《街角·花店·猫先生》 第1章|橘猫现身那日 花语:雪花莲 — 新的开始 我想,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天色灰濛濛的,像天空本身也陷入了低潮。那是我人生里最无力的一天。 我站在捷运出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刚收到的裁员通知。白色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年花雪小姐。出奇地素雅,但感觉苍白无言。 不知是不是这顏色刺中了我某条神经,我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吧,就当作某种诗意的告别。 「小雪,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地方。」?主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我只是点了点头,一如往常地逞强微笑,转身离开。 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得近乎冷漠地接受……自己,又一次失败了。 我努力加班、努力压下在不公义面前想开骂的衝动、努力在职场上扮演那个「温和却不软弱」的角色。 可是努力从未站在我这边。 我始终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总对那些不想放弃的人格外残忍。 鞋跟踢着人行道的石缝,我一边走,一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脑袋空白,身体却自动被脚步牵引着,误入一条平常从不会注意的巷子。 巷口掛着一盏早已褪色的红灯笼,上面歪斜写着「好日子」三个字,像极了某种命运的嘲笑。 就在那样荒唐的氛围里,我看见了牠,那隻橘猫。 牠的身形圆润,安稳地蹲坐在电线杆下的瓦斯桶上,尾巴轻缓地绕着身体。半瞇的眼神看似打盹,又像在等待谁的到来。 说实话,我从来不是猫的爱好者。甚至有点怕牠们。牠们太静、太独立,彷彿心底藏着什么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祕密。 牠抬眼看见我,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忽然亮了起来。下一秒,牠竟从瓦斯桶上一跃而下,不是逃窜,而是自然地朝我走来。 牠停在我脚边,抬头凝视,尾巴的弧度刚好像个问号。 我僵住不动,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后退。就在此时,牠喉咙里传来一声轻若耳语的呼嚕。然后…… 「你来了啊,年花雪。」 那声音极轻,像风掠过耳际,轻得让人怀疑只是幻觉。 但牠的眼神直直望着我,带着某种熟悉的篤定。而且,牠竟然喊出了我的全名。 「你……你刚刚说什么?」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终于等到你了。跟我来吧。」 橘猫转身,尾巴高高翘起,姿态带着不容抗拒的从容,径直走向巷子深处。 我喃喃自语:「我一定疯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离开,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一股牵引,推着我往前。 就这样,我跟着那隻会说话的橘猫,走进巷子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静静隐藏的花店。 木质的门框,玻璃窗上缠满老藤,屋簷下掛着一枚风铃,声音清脆。店门口还错落放着几盆绿植。 门牌写着:merci florist。 merci,法文的「谢谢」。光是名字,就带着一种浪漫而古老的气息。 盯着那字体,我甚至觉得有些晕眩,像字正在呼吸。 我停在门口,迟疑不前。橘猫回头看我,声音再次响起: 「别怕。这里,会让你重新开始。」 我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门。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如同替我揭开新章节的序幕。 花店的气息,古老而乾净。 踩在木地板上会听见细微的吱呀。阳光自天窗倾泻而下,落在一整面乾燥花墙上。 环绕着四周放满了薰衣草和其他的植物,空气里混杂着鲜花和植物的清香,不浓烈,却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一瞬间,我想起从小到大,我经常反覆做着同一个梦,一片薰衣草的花田,一个面貌朦胧的男子站在花田中…… 正当我有点迷糊,一道清朗的男声把我的思绪带回来。 「请问……你是年小姐?」 我抬眼,看见花台后站着一个男子。 「你是猫先生带来的吧。」 他一边整理着玫瑰一边问我。 衬衫、围裙、袖子随意捲起,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下却都带着温柔与精准,好像被时间细细打磨过。 他的眉眼静謐,隐隐带着一点忧鬱,却不疏离,像一幅静掛窗边的素描。 他不是典型的「帅气」,却比好看更危险。 他让人想靠近,却忍不住想问:这样的人,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声音有些颤。 「先生告诉我的。」他低下头,淡淡一笑,将刚剪下的玫瑰轻放入水盆。 「我?叫方树。」他停了一瞬,唇角微扬,「你可以叫我……阿树。」 「树……?方先生?」我低声重复,听起来陌生却带着奇异的重量。 他笑了,眼尾柔和微弯。「别叫方先生,在这里,被称为『先生』的,只有牠。」 我偏头望向橘猫,忍不住低语:「可是牠……只是一隻猫啊。但是牠……」 阿树耸耸肩,神情淡然。「你会慢慢习惯的,这里的花,会帮你。」 那位叫做「先生」的橘猫已经跳上柜台,懒洋洋地舔着前爪,抬眼看我。 「在花店,阿树是你的前辈。」牠轻声道,「而你的梦,快要醒了,小雪。」 我的心,忽然一阵抽紧。 我一直不觉得梦是真的,可这一刻,我看着这一隻会说话的猫,我开始怀疑……或许梦境,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 阿树忽然将一束白花递到我手里。 花朵小巧,洁白的花瓣垂首如铃,三片外瓣修长纯净,内里隐约透着三片更短的瓣片,边缘点缀着一抹淡绿,像墨笔在白纸上的轻描。花梗微微弯曲,彷彿在风中行了一礼。 「这花叫雪花莲。」阿树注视着我,声音温柔。「花语,是新的开始。」 我明明什么也没说,但他却将花递来,像早已知晓一切。 「这是今天的第一束花。」他补了一句,「它的任务,是送给你的。」 我怔住:「送给我?为什么?」 「因为,你到了该重新开始的时候了。」他说,平静却篤定,「为了守护,从梦里醒来的你。」 我接过花束,鼻尖忽然酸了。 不知是因为雪花莲的香气渗入心底,还是因为终于有人懂得那个梦……那个我始终隐藏的梦。 橘猫半瞇着眼,尾巴绕在前爪,声音低低落下: 「你来了。这只是开始。」 第2章|会说话的猫与不敢相信的梦 第2章|会说话的猫与不敢相信的梦 第2章|会说话的猫与不敢相信的梦 花语:勿忘我 — 真挚的回忆 花店里瀰漫着薰衣草的香气。那味道不张扬,却有种奇异的力量,像极慢、极静的拥抱,把我心底最吵闹的角落一点一点安抚下来。 我抱着阿树送给我的那束雪花莲,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橘猫,阿树口中的「先生」,就在我身旁。牠的毛色在阳光下,像橘子果酱融化后的流光,温热而闪烁。 牠抬起前爪,先抚过耳后的毛,再优雅地舔舐掌心,轻轻拂过鬍鬚。随后牠望向窗外,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观察风的走向。 我盯着牠。牠也转头,毫不避讳地盯着我。谁都没开口,静默得只剩下窗外的风铃,被微风撩动。 「……你刚才,真的说话了对不对?」 我终于问出口,那句在我脑中旋转许久的疑问。 牠轻轻地「喵」了一声,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接着尾巴一扫,轻轻擦过我膝头,像是打了个招呼。 「你真的是猫吧?」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还是我被裁员打击太大,脑袋坏掉了?幻觉……一定是幻觉!」 牠尾巴在长椅上轻敲了一下,缓缓转过头,语气懒散却直击心底: 「小雪,坏掉的不是你。坏掉的,是这个世界。」 我猛地吸了口气。那声音像风,轻飘飘的,却字字穿进我心里最脆弱的缝隙。 「你不是一直在等待梦里那个他吗?只是不敢承认。」 「……你在说什么梦?」 「薰衣草。那个男子。站在花田里,不发一语,只是等着你。」 「你……怎么知道?」我几乎用气音问出。 那个梦,我只有在大学时跟前男友提起,但被他笑成「幻想症」,隔天直接封锁。那份羞辱感,直到今天还像灰烬一样残留。 甚至跟自己的母亲提起,她也会以为我整天在幻想。 之后,从没对外人说过细节。 而这隻猫,却说得一字不差。 牠打了个哈欠,伸展身体,随后跳上窗台,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鬍鬚。 「正式介绍一下吧。正如阿树刚才说的,你可以叫我『先生』,或『猫先生』。」牠的尾巴一甩一甩,语气像老派绅士般淡然,「既然未来要一起工作,就少一点惊讶,多一点默契吧。」 我还没消化,阿树不知何时走到柜台,手里抱着一束刚包好的鲜花,微笑着看我。 「很快你就会习惯牠的语气。把牠当成人看待就好。」 「你们……早就知道我?」 「先生挑人,从来不会错。」阿树的笑容里有种稳定感,彷彿替我压住了混乱的思绪,「能进到这间花店的人,通常心里都藏着话。」 猫先生接着补上一句:「这不是普通的花店,只有有需要的人,才会看得见。这里的花,是有记忆的。它们听得见人心,也有话要说──只是需要有人替它们开口。」 「你是说……花可以说话?」我瞠大眼。 牠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亮得惊人。沉默片刻,牠说: 「唉,虽然这里真的够奇幻,但花本身不会说话。是你,在替它们说。」 「你绑花、包装、把心意传递给收花人,都是花的语言。这间花店,是为了帮助与治癒。而你,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阿树也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温柔的邀请:「你很适合这里的节奏。」 我忍不住盯着猫先生,压低声音问:「可我的梦……你怎么会知道?」 牠静静看着我,瞳孔在阳光下收得细细的,彷彿能看穿我所有隐藏的脆弱。 「答案,你会慢慢知道。」说完,牠低下头,继续打理鬍鬚,语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抬头望着满屋的薰衣草。 那正是我梦里最熟悉的景象。花田里站着一个男子,他从未开口,手里永远握着一束薰衣草。模样时而像少年,时而像青年,但气息始终如一,温柔,却带着哀伤。 他好像一直在等我。等我记起什么。 「我的梦,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喃喃。 猫先生微微摇了摇耳朵,像在斟酌字句。 「梦,是记忆的翻译机。那些太快被遗忘的片段,会在梦里以另一种语言重现。而你的梦,是一段未竟的记忆。那个男子,不是幻想。」 猫先生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但要找到他,就得先完成花店的任务。」 「每位客人来到这里,都是有需要用花把他们的说话带出来。而你,是出口。」 阿树补充,声音像水面上的月光,清澈又温润:「不是每一次任务都轻松。但有时候,把话说出口,就是一种重生。」 我还想追问,却被门口清脆的风铃声打断。 一位中年女子推门而入,神情忧鬱。 她走向柜台,声音轻颤:「我想要一束紫蓝色的花……今天,是他离开一週年的日子。」 她打开颈上的小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笑得很温柔的男子。 我心口忽然一紧,像被某种无声的力量压住。 「他很喜欢紫蓝色。」她低声呢喃,像对着回忆说话。 阿树接过话,声音温雅:「我们会为他准备合适的花。若你愿意,也许能和我们分享一些关于他的故事?」 女子愣了愣,眼神逐渐泛起雾气。终于,她点头,慢慢开口。 她说起他们在大学时期的相恋,因家族反对而被迫分开。分开那日,男子把这条相框项鍊交给她,希望她不要忘记。多年后她终于回到台北,却只换来一场意外的消息。 说着说着,她眼泪滑落。 「勿忘我。」阿树温柔地挑选花材,声音轻得像诗句落下,「花语是真挚的回忆。它能保存你对他的思念,也能盛装他未曾说出口的牵掛。」 他指尖拂过紫蓝色的花瓣:「我会用勿忘我为主,再配上轻盈的小花,像回忆里那些细水长流的片段,淡却不散。」 我握着花材,心口酸楚。真的吗?一束花,能承载回忆吗? 我望向先生。牠静静坐在花架边,微微点头。 是啊,我懂了。那就是勿忘我……真挚的回忆,绑成一束,即使分离,也永不遗忘。 阿树转头看我,语气如月光温润:「小雪,你愿意和我一起完成这束花吗?」 「我……?我什么都不懂啊……」我慌乱得差点退后。 「没关係,我会在你身边。」他微笑,「你可以当我的助手。」 就这样,我第一次在阿树身旁,学着绑花。 我的手不停颤抖,甚至因失误差点折断花梗。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明白,这位女子是带着半生的遗憾而来。 当我把花束交到她手里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温度从指尖漫开。 像是时间的缝隙里,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也同时把这束花递向她。 那一刻,我恍惚地觉得,那个男子,或许从未真正离去。 我愣了一下,心口忽然有些颤抖。就在这时,先生不动声色地靠近,用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背。那触感不只是毛的柔软,更像一种安抚,像在告诉我:「放心吧,花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 女子的眼眶早已氾滥,她捧着花,声音颤抖却清晰: 「谢谢……我真的感觉到他了。」 这位客人离开后,门再度关上,花店重归寧静。 「请问,刚才的感觉是?」 我忍不住低声问,连自己声音里的颤抖都能听见。 猫先生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黄灯光里闪烁了一下,却只是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 「小雪,你第一次感觉到灵魂,难免心慌。这种感觉,记住就好。」 「所以……那真的是他?」我的声音细得几乎快断掉。 牠没回答,反而跳到花架上,安静地理毛。尾巴慢悠悠地扫过空气,像是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把我的疑问隔在外头。 我急着再追问,却听见牠的声音从毛发间散落出来,半真半假的口吻: 「知道太多,对你来说还太早……等时候到了,你就会明白。」 我呆呆望着牠,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在空气快要凝结成某种难以承受的重量时,阿树忽然出声了。 他把剪刀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我,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调侃: 「你做得很好……虽然手艺还有点丑。」 他说这话时,眼神却柔和得不像是在批评,反倒像是一种肯定,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慰我。 我翻了个白眼,但忍不住笑了。 那晚回到家,我又做了梦。 梦里的男子不再只是静静站着,他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 第一次,我觉得梦里的空气,是温热的。 第一次,我觉得梦中的他好像……真的很开心。 第3章|第一份订单,第一滴眼泪 第3章|第一份订单,第一滴眼泪 第3章|第一份订单,第一滴眼泪 花语:白百合──纯洁的思念 风吹过花店门楣,门上的木招牌轻轻晃动,彷彿那几个字也在呼吸……「merci florist」。 阳光斜斜洒落,透过玻璃窗,落在木柜、檯面与花瓶里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静静坐在花店中央,四周环绕着花香与木头的气息。而我身旁,蹲着一隻会说话的猫。 此刻牠趴在柜檯上,尾巴懒洋洋地扫过一束满天星,眼神却专注得近乎庄严,像是正凝视某种隐形的事物。鬍鬚随着呼吸轻微颤动,爪子则轻轻抚弄着一片掉落的尤加利叶,神情宛若一位正在占卜的旅人。 我到现在仍无法完全接受——现实与梦境,竟然在此刻重叠。 「先生,你……真的不是我压力太大时,幻想出来的幻觉吗?」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牠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语气懒散却带着讥讽:「要是幻觉,你又怎么会闻得到我身上的味道?别装傻了,刚刚还是你跑去买猫草给我。谁会特地替幻觉买零食?」 「那是因为你嚷着要吃!」我无奈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忍不住笑意在嘴角浮动。「所以……梦里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吗?」 牠忽然抬眼,瞳孔深邃而锐利:「不是。」 那一瞬间,牠的目光像古老鐘楼里流转的时光,沉稳、沧桑,又静默无声。 「他是线索,与你的过去有关,也与你的未来紧紧相连。」 说完,牠又心安理得地低头,轻轻咬着那包猫草。 我的心里一震,像一朵被灌了太多水的康乃馨,外表还勉强撑着,里头却早已溃散。 这时,阿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像午后的风把紧绷吹散:「先生,你说的话,对小雪来说是不是太玄了些?未来这种东西,世上可没几人能看得清。倒是你啊,少吃一点猫草吧。再吃多了,吐得满地都是,花店可不是疗养院。」 「啊!原来你这个贪吃鬼讲半天大道理,就是为了拐走猫草!」我笑着把先生抱离柜檯,赶紧把那袋猫草塞进围裙口袋。 牠不服气地轻哼一声,爪子却灵巧地从布缝里探出,一把扯走,像偷糖果的小孩,得逞后神情满足得意,彷彿自己才是这间花店真正的王者。 「今天是你第一天接待客人,别太紧张。」阿树转过头,声音温润如阳光洒落湖面。「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喊我就好。」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像风吹皱的湖水。 我点点头,心里逐渐安静下来。那声音不烫却暖,像慢慢回温的手心。 正好,今天,是我在花店的第一天。也是我的第一位顾客到来的日子。 一位穿着灰色西装、背影略微驼下的老人推门而入。他戴着深蓝色的鸭舌帽,手里紧握一张泛黄的照片。阳光落在他肩膀,将影子拉长,彷彿时间也被他带进来。 我迎上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您好。」 他点点头,迟疑片刻才开口:「可以帮我绑一束白百合吗?」 「当然可以。」我微笑应答,「您想搭配什么花材吗?或者……这束花,是要送给谁的呢?」 他沉默了一瞬,才把照片放到柜檯上。照片里的女子穿着旗袍,神情温婉,眉眼带着旧时代特有的柔情。 「今天,是她的忌日。」他低声说。 我的心被轻轻击中,酸得无以言表。 先生这时从围裙袋里探出头来,无声地跳上柜檯。牠静静凝视着那张照片,尾巴垂在老人的手边,像是安静的陪伴,也像是在倾听一段沉默的思念。 「她最喜欢白百合。」老人低语,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记忆中捞起来的。「说那味道最乾净,像洗过的记忆。我总是送错……玫瑰、满天星、康乃馨……她总笑我不懂花。」他笑了笑,眼角却泛红,「我是真的不懂。但这几年,我总算记得了。」 那句「总算记得了」,轻轻割开时间的伤口。 阿树的声音随即响起,像雨落在叶面:「每一朵白百合,都是对过去的一次呼唤。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终会以花的形式留在世上。不是为了谁看,只为了纪念。」 他一边挑选最洁白的百合,一边修剪、搭配尤加利与银叶菊。 猫先生蹲在花台边,前爪交叠,神情庄重得像在参加仪式。尾巴轻轻扫过花材,像在替某段回忆送行。 「她应该是个淡雅却坚韧的女子。」阿树递给我完成的花束,提醒:「试试用淡绿色丝带,会更贴近她的气质。」 我接过,手有些微微颤抖,却依指示系上一个极简的蝴蝶结……轻声道别,不张扬,却真挚。 老人凝视着那束花,像看着一段从记忆里长出的花。他点头:「她会喜欢的。谢谢你。」 我忍不住追问:「先生,如果可以,能告诉我她的故事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交错着惊讶与温柔:「你想听?」 「想听。」我低声回应,声音像风一样轻,「我正在学习……怎么让花,有心跳。」 老人坐下,缓缓说起属于1960年代的爱情。 她在文具店打工,他是邮差。每天送信,他总故意放慢脚步,只为多看她一眼。她话不多,但常在信封背后画上一朵小小的花。 第一次约会,她穿着米色风衣,他紧张得连她的手都不敢碰。第五次,她主动勾住他的手指,笑着说:「你很慢。」 后来,他们租下一间小房子,阳台种满花。她说:「花有心事,只是你听不懂。」 直到她病倒,他申请调回来,每天陪在床边,剪水果、读报纸,一天不落。她最后一口气,手里还紧握着他第一封写给她的信……信封背后,那朵花仍在。 我眼眶已红。猫先生跳上柜檯,尾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懂了吗?」牠低声问。 我点头:「花……真的能说话。」 「它们不说人话,却记得爱的重量。」 老人起身,向我微微鞠躬,转身离去。门被推开,一阵风灌进来,吹落一片白百合花瓣,静静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就像拾起一段遗落的记忆。 「先生,」我轻声说,「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踏进了花的世界。」 「这只是开始。」牠跃上我肩膀,语气低沉却温柔,「万物皆有语,只待你学会倾听。」 窗外天空,被白百合的香气染上一层柔光。时间静静流动,如花瓶里的水,映照出人心深处的倒影。 第4章|梦境中的他 第4章|梦境中的他长大了 花语:牵牛花──牵掛与再会 这不是第一次。其实从我还是小孩开始,他就一直在我的梦里。那个人,从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片无尽的薰衣草花田里,像是等待,又像是一首未曾唱完的歌。 但这一次,梦境却不一样了。 薰衣草消失不见,他依旧模糊,依旧看不清面容,却出现在一条老巷的尽头。背后是一道爬满牵牛花的老墙,那画面像极了我童年时外婆家的墙。天空正是晨曦与夜色交界的时刻,整个世界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静謐得彷彿能听见牵牛花正一朵一朵缓慢盛开的声音。 只是这么一句,没有前言,也没有后续,却像是把一生的重量倾注其中。我的心被猛然轻轻一扯,瞬间泛起了湿润的潮意。 然而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始终模糊,如雾中之人,永远相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清晨五点,天才刚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光正好落在我的额头上,额角湿热,不知道是梦留下的痕跡,还是现实的空气闷得太过。 我按着胸口坐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句话仍盘旋耳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情歌,缠绵却无解。 我走到窗边。七月的台北,清晨也闷热,但风里却有一丝牵牛花的气息。我忽然想起那道巷弄里的墙,夏天时,总有几株顽强的牵牛花从砖缝探出头来。 没想到,花店巷口的那道墙,已经被一整片牵牛花淹没了。 深蓝、粉紫、粉白、淡淡的薰衣草色,彼此交缠攀附,铺满整面老墙。那画面,美得像童话,却也不真实,像梦境还未醒透。 我伸手去触碰一朵花,指尖湿润,沾满清晨的露水。 「这是你梦里那个人种的吗?」 我吓了一跳。是阿树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一颗苹果,慢吞吞啃着。 「前辈……一大早就来巡墙?」我忍不住调侃。 他笑了笑,神情温和:「叫我阿树就好,我只是比你大五岁。是先生让我出来准备情绪安抚的。不过看起来……你似乎不用安抚。」 「我……」我咬了咬唇,迟疑片刻才说,「我梦见他了。他开口说话了。」 「……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阿树没有追问,只静静站在我身边,像一棵沉稳的大树,静默的陪伴,不催促,不打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进花店巷口,是位阿姨。她提着一袋菜,匆忙地走过来。 「啊,今天黄阿姨来得特别早。」猫先生在我身后淡淡开口,「这位阿姨是我们的常客。」 「可是先生……你不是说过,这家花店,只有需要的人才能看见吗?她怎么天天都看得到?」我低声问。 「她心地好,总替邻居买花拜祖先、探病,从不抱怨。这样的人,自然有资格常常看见。」猫先生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我狐疑:「那谁看不见呢?」 阿树这时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语气淡淡地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这里只为心里有缺、有伤、有思念的人而存在。或者……那些单纯需要一束花,撑过一个难熬早晨的人。」 「简单来说嘛,」猫先生优雅地甩了甩尾巴,「没缘、没需要、没爱的人,会自动被过滤掉。」 我正觉得那句话诗意得很,结果他又补一句:「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得靠这家店赚罐头钱啊。至少要卖得出几束花,才买得起我喜欢的吞拿鱼罐头。」 我无言:「原本超梦幻的,结果你还是个有财务焦虑的猫。」 猫先生一本正经:「有诗意的生活,也得缴诗意的帐单。」 黄阿姨走到门前,微笑着说:「阿树,今天能帮我绑一束牵牛花吗?老黄明天一早要出国,一年后才回来,我想送他一束花。」 她话刚说完,还打趣瞥了我一眼:「这小姑娘是你女朋友吗?」 我的脸瞬间热得像被太阳烤过的玫瑰。阿树愣了愣,还没开口,我已经慌张得低下头,心跳乱了节拍。 「黄阿姨别闹了。」他终于笑着回应,声音仍是那样温柔。「她是年小姐,叫小雪,我的新助手。这束花,今天由她来製作。」 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他要我自己完成。 我吸了口气,开始整理花材。 「先生,帮我看一下配色?」我抬眼望向沙发,橘猫正翘着二郎腿打呵欠。 「牵牛花搭银叶菊,太单调的话,再加些薰衣草吧。顺便寄託你那点小心事。」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才多心事咧。」 「你的心事,全店都听得到。」他翻了个身,语气懒得要命,「快绑,别让人家等太久。」 阿树则在旁提醒:「小雪,别拉得太急,牵牛花纤细,会痛。」 「花艺师的责任,就是帮花讲话。」他低低笑着,眼神柔和。 「那牵牛花在说什么呢?」 「牵掛,与再会。也许……是等待。」 我的手忽然停下。心口微微一颤。 当我将花束交到黄阿姨手中时,她的眼眶早已泛红。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蓝色的花,就像抚摸一段即将离去的温柔。 「谢谢你们,真的。」她低声说,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脑中又浮现那句梦里的声音──「我等你很久了。」 阿树拍拍我肩膀,语气温和:「小雪,你梦里的那个人……或许和这家店,有某种关联也不一定。」 「你是说……命运的安排?」 「我没那么浪漫。不过,这家店本来就不简单吧?」 我们同时望向柜檯。猫先生正若无其事地用尾巴拨弄一片掉落的花瓣,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也许是花店,也许是命运…… 也许,只是那个人,真的一直在等我。 那一夜,我又梦见他了。 这一次,我伸出手,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第5章|母亲的距离 花语:雏菊──母女间的未说出口的爱 梦里的他,还留在我的指尖上。 我真的触碰到了他的手──即使只是梦,我却记得那指尖的温度,像阳光下的陶瓷,温润而沉静,彷彿我们曾经真的牵过手。 我从梦中醒来,久久无言。墙上的时鐘才刚走到早上六点,阳光还未真正进入窗里,只在窗帘边缘泛出一圈温柔的亮。 我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反覆回想那声音:「我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盪,不像幻觉,更像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某种深藏心底的片段,忽然被梦境钓了上来。 只是,现实一向无情,不容许这些「记忆」任性地佔据太多位置。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我接到母亲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她语气一如往常地冷淡。 我愣了一下,回应:「今天傍晚我休息,可以回来。」 「那么就说定了。别又临时有事。」 她的声音里,永远带着怀疑与责备。可我明白,那背后隐藏着牵掛……只是我们之间,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下午,我依旧去了花店。 猫先生蹲在柜檯后舔毛,尾巴一勾一勾的,看起来像在打什么心算。 阿树正在整理花架上的玫瑰,看见我进门,抬眼打量了一下,语气淡淡却稳定: 「你的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 我点点头,「梦太真了,醒来反而更累。」 他停下花剪,走过来,把一瓶水递到我手里。 「想讲就讲,不想讲也没关係。总之,我在这里。」 我一愣。这句话虽然平淡,却像一道光,从某个未曾察觉的裂缝渗进来。 那一刻,我想起梦里的男子,忽然发现……他和阿树,竟有几分相似。 「今天天气不稳,湿气重,记得把向日葵搬进冷藏间,别全放外面。」 「好。」我接过水瓶,转身去忙。可心却依旧飘在梦里……那张模糊的脸,那声低沉的话语。使我不期然把他和阿树比较起来。 这时,猫先生跳上我肩膀,用尾巴轻轻拨过我的脸。 「你是不是该跟家人说说这些事?」 我怔住。「你说……跟我妈?我说过,可她不信。」 「不是不想信,只是怕。」 猫先生慢悠悠地舔爪子,语气却异常稳重:「怕你飞走。你看起来就像一隻快断线的风箏,她不懂该怎么抓住你,只好用力拉。」 我沉默。被说中了的感觉,不太舒服,却无法否认。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走进花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指着花架:「妈妈,我要买花!今天是爸爸生日,我要亲自挑!」 小女孩在花丛间跳来跳去,最后选了一支鲜艳的向日葵,握在手里笑得像得到全世界。母亲在旁边宠溺地看着她,那画面温柔又完整。 我怔怔地看着,心口却忽然沉下去。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我甚至没见过他一次。 那画面,像一道无声的对比,把我心底的空洞重新拉开。 傍晚,我提前离开花店。 台北的天色还没全黑,但天空湿湿闷闷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张快要滴下墨水的宣纸。 我搭捷运回到南港,那栋老旧的公寓,生锈的铁门推开时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楼梯间瀰漫着邻居晚餐的气味。 母亲打开门时,身上仍围着那条旧围裙,上面印着一朵掉色的雏菊。 「你瘦了。」她淡淡地说。 「最近比较忙。」我脱鞋,走进厨房,帮忙摆碗筷。 晚餐是三菜一汤,标准的「母亲配方」──苦瓜炒蛋、葱爆牛肉、炒空心菜,汤是老黄瓜排骨汤。没有惊喜,却熟悉到让我第一口就想掉泪。 「嗯,换了新工作,在花店。很安静,我喜欢。」 「喜欢就好。」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吃饭。我们的对话永远像这样,用最短的语句,拼凑一座摇摇欲坠的桥。 饭后,我们坐在客厅。电视里是我看不懂的政论节目,她却看得专注。 我终于开口:「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随即冷冷地说:「早告诉你,那不是你该关心的。」 「他在你出生前就消失了。这句话,你不是听过无数次吗?」 「那他……真的存在过吗?还是我其实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你!」她声音一冷,「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是不是那些梦,让你变得这样?」 「梦里的那个人……我觉得他不是幻觉。我觉得我真的见过他。或者,他就是我的记忆,只是被我忘了。」 「你知道你这样说,像什么吗?」她的声音颤抖,「像被鬼附身的人。」 我望着她,那双眼明显藏着什么。委屈从胸口涌上来。 「那你呢?」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有一段被切掉了。我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我有什么创伤……或者记忆被封起来了。妈,你从不谈父亲。我除了知道他姓『年』,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停止想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手指紧绕着衣角。然后忽然站起,走进房间,没多久拿出一个小铁盒。 那是一个掉漆的红色铁盒,上面印着旧时代的饼乾图案。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母亲藏得很深,说那是「大人的东西」。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几张照片、一双银色戒指、一支蓝色钢笔,以及一朵压乾的雏菊。 我捧起那朵雏菊,乾燥、脆弱,像随时会碎裂的回忆。 「那是他送的。」母亲低声说。 「他走的时候,我怀着你。他说很快就会回来,可是……他没再出现过。」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原因?」 「当然知道。」她忽然抬头,眼角泛红,「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我不敢说,怕你也像他一样,说走就走……我一个人把你拉拔长大,不是为了让你追什么梦里的人!」 我咬紧嘴唇,心里一阵阵翻涌。 「妈,我不是活在幻想里。我只是……在找答案。关于我自己的答案。你从来没给我。」 她沉默很久,终于开口:「我怕你找到答案,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忽然明白,她的冷漠与沉默,其实是一种无力的爱。 离开南港,回到大安区时,夜色已深。街道静謐得像没有呼吸。 心里空空的,不是悲伤,而像刚看完一部很安静的电影,馀韵未散,却没人可分享。 我不想马上回家。脑中忽然浮现阿树的模样。 那个总是安静听我说话,眼神温柔得像夜风的人。我们认识不久,却像两颗在宇宙漂浮许久的星星,终于找到彼此的引力。 于是脚步没有犹豫,顺着心意走到花店。 沿着小巷回到花店,看见还未关灯。门口的铃声伴着我推开木门时清脆地响起,一缕风灌进去,桌上的花语卡片被吹起,在空中旋转一圈,轻轻落地。 我捡起来,目光停在字跡上。 「雏菊,未说出口的爱,总有一天会绽放。」 是阿树的字。稳重、清晰,像他本人,给人一种踏实的力量。 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他就站在门边,侧身倚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不再只是平静,而是多了一点什么……像等了一整夜的月光。 我点点头,想笑,却发现眼泪还掛在脸颊上。 猫先生跳到我肩头,没有说话,只喵了一声,像是替我守住这段静默的夜。 我望着夜空,心想:我们之间,也许还有很多不能说的话。 但或许,一朵花、一朵花,会替我们说出来。 第6章|那个失恋的男孩 第6章|那个失恋的男孩 第6章|那个失恋的男孩 花语:向日葵──勇敢地爱,光的方向。 我正在为一束紫罗兰绑上丝带,手边那张订单却在风中轻轻飘起,如一片迷惘的羽毛。 「向日葵、白玫瑰、蓝星花……嗯?」我唸着订单上的花材组合,眼角瞥见那张落下的便条纸。 那是今日外送的一张卡片内容,由顾客亲笔写下: 「你离开之后,阳光还在,但我不再是你的太阳。 送给我自己,高三的林浩」 我愣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操场边的夏日午后,男孩身影落单站在阳光中,脸上沾着汗水,手里握着一张早被揉皱的便利贴。 「他说他选的是向日葵对吧?」阿树的声音从我身旁响起。 他站在我身边,身上还沾着一点包装纸的碎屑,把那束刚完成的花递给我时,手指碰到我掌心的瞬间,我的心竟跳快了一拍。 「嗯,他说是看过网路上的花语介绍,觉得『勇敢地爱』很适合他现在的心情。」我努力专注在花束上,假装自己没有被那个触碰影响。 阿树一边整理工作台上的剪刀和丝带,一边低声问:「勇敢地去爱,还是勇敢地放手?」 我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语气轻,但眼神却很认真。 「我……不知道。也许,都是吧。」我轻声说。 就在此时,猫先生从窗台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跳下来,脚步优雅又故意地踩过我们正在包装的报纸,然后坐到我脚边,尾巴一甩,轻轻拍了拍我的鞋。 「向日葵是很固执的花啊。」牠蹭了蹭我的脚踝,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不管阴天还是雨天,它都会试图朝着太阳转动。就算太阳不见了,它还是会记得光来自哪里。」 「那是执着,还是愚蠢呢?」我看着猫先生。 牠舔了舔爪子:「你年轻的时候,也很向日葵啊。」 「初恋那次,你还记得吧?你明知道对方没有那个意思,还是偷偷做了三年的便当送去学校,还怕他压力大,没写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脸瞬间红透,「那时候你根本还没出现!」 猫先生懒懒地眨眼。「花店的花会说话,我的小助手也会作梦。只要你有梦过的我也会知道。」 我哭笑不得:「你到底是花店的猫,还是巫师?」 这时候,阿树笑了,他的笑容温柔带点阳光。 「你也有年轻过啊,阿树?」我趁机转移注意力。 他挑了下眉,「当然有。不过我比较胆小。」 「喔?所以没有便当,但有站在操场边远远看着对方的桥段?」 「差不多。喜欢一个人,就是默默记得她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教室出来。」他眼神飘向窗外,有点苦笑,「然后自己装作刚好路过。」 「你这样才是真正的向日葵耶……一动也不动,固执地守着光。」 我们彼此望了一眼,然后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那一瞬间,有些话不必讲出口,就已经说得够多。 猫先生在我们中间来回踱步,尾巴扫过阿树的脚,发出「喵嗯」一声,好像在打圆场,也像是在说:「你们俩人再说,我就受不了了。」 我笑着低头,假装继续理花。 「对了,他说几点会来拿?」我问。 「四点半。」阿树说,靠近了些,语气平静,但他的手肘刚好擦过我的手臂。我心跳微妙地乱了一拍。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让午后的风灌进花香里。 对街的公车站牌旁,有个男孩早就站着了。 「是他吗?」我轻声问。 阿树也望向那个方向,然后点点头。 「我出去接他。」我说。 男孩一看到我,像被惊到一样退了半步,手机差点掉地。 「你……你好,请问是花店吗?」 「我是。你是林浩?」我笑着说,「你的花准备好了。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当然可以。你看到花店就可以进来囉。」 我们坐在木质茶几前,阿树轻轻地将两杯花茶放在桌上,动作如他的声音一样温柔、安静。 他没选我最爱的玫瑰,而是泡了柠檬草茶。或许,他记得了我前天不经意地说:「偶尔也想喝点清爽的。」 「这里……跟我想像的不一样。」林浩抿了一口茶,开口。 阿树坐在对面,身形修长,气息静謐。乍看之下仍是青年模样,却有一种不急不徐的从容,像一本搁在咖啡店桌角的书,封面简素,纸张泛黄,没有张扬的书名,却让人忍不住想翻开,细细读他的故事。他不会让人感到距离,反而让人想靠近,静静在他身旁坐一整个午后,也觉得心安。 他微微倾过身子,眼神柔和地看向林浩,嘴角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怎么说?」 「我以为花店会很多顏色、很多光。这里好像……有点像森林。」林浩的声音带着些许困惑,也带着一点迷失的美感。 阿树轻轻笑了笑,声音低沉,像夜里的溪水在心头滑过。「这里的花比较喜欢安静的气氛。它们也比较会倾听。」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飘向窗边那一排紫阳花,彷彿它们真的懂。那一瞬间,我感觉时间慢了下来,空气里飘浮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情愫,也许是花香,也许,是某种刚萌芽的情意。 林浩低下头,好一会才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欢那个女生,还是……只是觉得输了。」 猫先生蹲在男孩脚边,轻轻摇了摇尾巴。 「小鬼,这问题你现在不会知道,要很久以后你才懂。」牠喃喃。 我笑而不语,因为林浩只会听见他的喵叫声。 这时,阿树轻轻走近,动作像总是怕惊扰了什么细腻情绪的人。他站在林浩旁边,把花束重新整理一下,才递到我手上。 「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吗?」阿树忽然问林浩。 「『勇敢去爱』?」林浩下意识地答。 阿树摇摇头,语气没有否定,反而像是轻轻抚过他心底的结。 「也有人说,它的意思是:『即使你不看我,我依然会朝着你的方向生长。』」 林浩怔住了,喉结动了一下。 「有时候我们以为的爱,是拼命追上对方。但真正的喜欢,或许只是——即使她走远了,你也会真心希望她在阳光下,比你幸福。」 「那样……不就很笨吗?」林浩皱眉,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阿树没有笑,却给出一个温柔的回答:「是啊,很笨。但很温柔。比输赢,更值得记住的,是你曾经有过这样的心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教,更像是跟自己对话。我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一下。这个总是温柔得刚刚好的男人,说起话来像是春天吹进一间沉闷老书店的风,带点阳光气味,也带一点昨日的纸张香。 我拿起那束花,递给林浩。 「它们今天也等你一整天了喔。」 他接过去,看着那些朝阳而生的花,终于露出安稳的表情。 「这花很重吗?」我问。 「嗯……不算重。但我以为会比较轻。」 「因为它装了你的心情啊。」阿树微笑着补上一句。 林浩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地点头。眼神里少了一些疑惑,多了一点踏实。 他静静地离开后,店里又回復了寧静。 猫先生跳上桌面,趴下来,伸了个懒腰。 「那孩子会长大。」他说。 「希望他不要太快长大。」 我低声回答:「因为太快长大,就会忘了怎么用花,对自己说话。」 阿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像阳光一样的温柔不张扬。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的轮廓,被窗外斜阳照得有点柔,有点暖,有点,让我想起那个梦里的男生。 第7章|猫先生的过去 花语:夜来香──被封存的秘密 夜来香今天开得特别快。傍晚六点,花苞刚刚展开,空气中便浮起一缕缕近乎呢喃的香气,像某段回忆,在暮色里醒过来。 我正在把夜来香插进一个旧木盒做的插花框里,闻到香气的一瞬,有点恍惚。 花语是什么来着?「被封存的秘密」。 「喂,小雪,夜来香不能放太多,那味道会让人做梦。」猫先生跳上工作台,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洋洋。 「做梦又怎样?」我轻声回嘴,「梦里的东西也许才是真的。」 猫先生歪着头看我,像在读一封没署名的信。 「你真的不是猫吧?」我低声问。 他舔了舔爪子,像没听见。 我故意补了一句:「你会说话,知道我的初恋,还知道各种不属于现在的事。我怀疑你根本是从哪个小说穿出来的。」 猫先生叹了一口气,像终于要说点什么:「我以前……的确不是猫。」 「三十年前的夏天,我还是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夜来香的香气,悄悄穿过记忆的门缝。 「那年夏天,一件事将我推向深渊。但三十年的光阴,如细雨落石,早已把我心中的怨,慢慢磨成一汪静水。」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唔……我不能说出来。说了,你也听不到。只有未说,未知,未来便还有无限的可能。」猫先生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眼神却深邃如一口井。他舔了舔爪子,像是想掩饰什么情绪,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我只能告诉你,我在等人。」 这一刻,他的神情竟出奇地像一个人,目光温柔又遥远,像在回忆某段太过悠长的过去。他坐得笔直,尾巴缓缓摆动,在地上划出一圈轻柔的弧。 「有些承诺,一旦说出口,就比时光还顽强,也比人心还执着。」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竟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鬍鬚也微微颤了颤,像是那口气里藏着一整段尘封的等待。 「所以你变成了一隻猫?」我忍不住问。 猫先生耸了耸肩,尾巴微微一翘:「老天可能以为,把我变成猫,我就会忘记那场等待。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活了这么多年。也许,老天也忘了我的存在吧。又或者,是因为猫有九条命,而我只是把九条命,一次过用在了这一生的等待上。」 我忍不住笑出声:「那你现在,是还在等那个人吗?」 他没马上回答,只是轻巧地一跃,跳上窗台。夕阳的馀暉落在他灰白的背上,毛发被染成温柔的橘红。他安静地坐着,尾巴在身侧捲成一圈。那身影在逆光里,柔得像一幅泛黄的老照片,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等她,还是在等一个能让我重新成为自己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有点堵。 「你……可以走出花店吗?」 「可以,但不能太远。就隔壁那条巷子,再多一步就会像程式闪退一样,我会直接消失在原地。幸好没被困在鞋盒里,起码能晒太阳,还能偷吃你冰箱里的牛奶布丁。」 「你偷吃的是我的晚餐啦。」我忍不住笑骂。 「小雪。」他忽然唤我一声,眼神罕见地认真。「有些人,会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和你走到终点,而是来告诉你──你值得走下去。」 「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阿树?」 他没回应,只是舔了舔爪子,装作没听见。 我不再追问。因为我知道,猫先生的沉默,总比说话更有重量。 夜深了,店里只剩下我、猫先生和桌上的那束夜来香。 我走到工作枱,想帮花补水时,才注意到阿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略显宽松的米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当他伸手接过花剪时,手臂上露出一道旧伤痕。 是被烫伤过的疤痕,像一段无声的故事。 我怔了一下。「这……是怎么弄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小时候受伤的。我自己也记不太清楚,医生说是意外。但……我那段时间有些事忘了。」 「你小时候是住在这附近吗?」 他摇了摇头。「孤儿院,在山城边缘的某个角落。那段记忆早已模糊。十年前,大学毕业后,我来到台北工作,好像受到什么召唤,然后走进了这家花店……」 「就像命运安排好了一样?」我接话。 他点头,笑得像是晨曦的阳光一般温柔。 「那天我寻找到这地方后,看见花店。花店没有店员。只有这隻橘色的猫,看着我好像很熟一样,还直接叼来一把钥匙。」 我忍不住偷瞄猫先生,牠尾巴轻轻一挥,像在说「我当年帅爆了」。 「后来……就留下来了吗?」我问。 阿树点点头。「好像我不是选择了花店,而是花店选择了我。」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他那个被斜阳勾勒出的侧脸。不是老成,而是一种岁月在心里经过后留下的安静。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他真的是我梦里出现过的男子,我是不是,也曾经在哪个未曾记住的时空里,握过他的手?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阿树转头,眼里有一丝笑意。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还有多少是没告诉我们的秘密。」 「秘密啊。」他笑得淡淡的,「有些花的花语,只有晚上才会说出口。」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夜来香,心想,也许,今夜我会做个不一样的梦。 第8章|绣球花下的愿望 第8章|绣球花下的愿望 第8章|绣球花下的愿望 花语:蓝色绣球花──家人团聚、深藏心底的爱。 早上十点,天气温和,像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 我正在修剪一束蓝色绣球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把秘密藏得密不透风,却又无比温柔。我在《猫先生的花语笔记》上曾经看到这样一句话:「绣球花盛开的样子,就像一个人把很多话收进心里,最后用最安静的方式表达。」 绣球花,是今天特地多进的货。没想到,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门铃响起,一对父女走进来。爸爸穿着简单的衬衫,带点手忙脚乱的笑容;女儿穿着高中校服,肩背斜背书包,眼神清亮却有些闪烁。 「你好,我们是想来订一束毕业花束。」爸爸开口时的声音,有种努力扮镇定的可爱。 「当然可以。」我微笑着领他们到花材展示区,「有没有什么想法?喜欢什么花?」 爸爸搔了搔头:「呃……妈妈说向日葵不错,毕业感觉就要有向日葵,够喜气,而且大。」 女孩低下头没说话,但眼神却轻轻扫过绣球花的方向。 我敏锐地捕捉到那道视线,笑着问她:「你呢?喜欢什么?」 她咬着唇,犹豫了几秒:「我……其实比较喜欢蓝色的绣球花。」 爸爸愣了一下,有些尷尬:「晶晶,妈妈觉得蓝色不太吉利……而且,花束是她送的礼物嘛。」 我看着那位叫做晶晶的女孩的眼神,那不是任性,只是一种被压抑的无奈,但藏着一点坚强。好像一朵被藏在大树底下的花,渴望阳光。 「你的妈妈,会不会愿意一起来看看?」我问。 爸爸点点头,脸上浮出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好,我去说服她一起来。」 送走这对父女后,我坐回柜檯,望着那束蓝色的绣球花出神。 「至少她有爸爸会陪她说话。」我喃喃。 猫先生此时跳上柜檯,尾巴像节拍器一样轻轻摇晃,「小雪,你在吃醋?」 我苦笑了一下,「我连爸爸的脸都不记得。」 猫先生静了一下,然后像是思考该怎么下嘴的样子舔了舔爪子:「有些人不是不出现,是不能出现。」 「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连我那些没说出口的初恋你都一清二楚……那你一定知道我爸爸是谁,对吧?」 说实话,我会把猫先生神化也不是没道理。毕竟,这世界上,会说话的猫,几乎等同神蹟。 他伸了个懒腰,「我知道的事太多,只能说的太少。这世界有些线,拉一拉,整个布就会崩开。像那件你一直没补的衬衫口袋一样。」 「讲得好像你是哲学猫一样。」 「我是啊,只是这世界没人颁发哲学猫证书。」 我噗哧一笑,然后忽然很想哭。 那天下午,母亲真的一起来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俐落的长洋装,气场一出现,花店温度像是骤降三度。她看了一圈后便开门见山:「我想要送一束向日葵给晶晶,毕业嘛,就要阳光。」 晶晶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抿起。 我有些紧张,因为那份「我懂但不敢说」的情绪,我太熟悉了,看见她,我便想起自己的母亲。 我想替这个女孩说话,却突然失去了勇气。她们母女之间的距离,像一条河,而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当那座桥。 这时阿树从里头走出来,站到我们身边。他今天穿着浅灰衬衫,衣角微皱,眼神却专注得像午后阳光落在书页上。 「阿姨,可以让我说一句吗?」 「我理解您想亲手选择送给女儿的礼物,但花这种东西……它既是礼物,也是语言。送花的人希望对方收到祝福,但更重要的是,让对方感受到被理解。」 他说得不急不徐,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磁性。 「蓝色在西方有平静、信任与希望的意思,绣球花的花瓣密集地聚在一起,就像一个家围成一个圆圈。它的花语是——家人团聚。也许,这正是你想传递给女儿的心意。」 母亲沉默了一会,望着晶晶。 晶晶终于抬起头,眼里泛着光:「妈,我真的很喜欢那束蓝色的绣球花。」 「孩子已经长大了,让她照自己的心走吧。」女孩的父亲看着妻子,语气平和而坚定。 这一刻,母亲忽然笑了,像是某个紧握多年的拳头终于松开。 「我懂了,谢谢你。」她微微一笑,像是终于放下一些什么。「女儿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选择和偏好……那么,就蓝色绣球花吧。」 对于这场小风波,我忽然松了口气。原来,有些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只需要一点点坦诚的对话就能解开。问题从来不复杂,复杂的是,谁愿意先踏出那一步。幸好这次,有阿树成了她们两母女之间的桥樑。 我突然心想,下次回家跟妈妈吃饭时,能不能带阿树一起去,当作我和妈妈之间的桥樑呢?想到这里,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小雪,来吧。帮我把绣球花和其他衬花准备好。绣球花的花束比较难驾驭,不如我们一起来做。」阿树的声音温润如水,把我从思绪的波纹中轻轻唤回。 我们一起帮她製作花束,绣球花当主角,搭配一点小雏菊与尤加利叶。阿树剪花时非常专注,像在处理一件艺术品。 「你对花的了解,像是从花里长出来的人一样。」我悄悄对他说。 他没看我,只轻声回答:「先生教了我十年,我只是还他一点功课。」 然后我在背后听到一声猫叫~喵。 花束完成时,女孩开心得像刚收到世界上最温暖的礼物。 「我可以跟猫猫拍一张照吗?」 猫先生迅速闪身到盆栽后,「本猫不上镜,不接受拍摄,拒绝上社交媒体。」 当然女孩只是听见「喵」的声音,然后她笑了,「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们离开后,店里重新回到寧静。 我转头笑问:「先生,你是害羞吗?」 「我?我是怕吓到人啦。照片拍出来会只有一束空气,还以为是灵异事件现场。」 阿树一边擦桌子,一边淡淡补上一句:「他不能被记录。就像某些人,只能活在故事里。」 我看着他,又看看手中剩下的绣球花,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溢满胸口。 这间花店,和这两个人(或一人一猫),总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刻,让人心里多开一朵花。我愿意为他们守着这个秘密。 第9章|遗失的风信子 花语:风信子──命运再次交织 如果世界是一部底片电影,今天的画面大概会冲洗成柔雾的紫蓝色。 我半跪在工作桌旁,替明天的预订花盒挑选衬叶。潮溼的午后渗进店里,空气闻起来像雨打湿旧报纸,又像时间在巷口晒到半乾的气味。 偏头一望,一束紫蓝色的风信子,就像一格被剪进现实的幻灯片,无声地放了在桌上。 就是突然出现,前一秒桌上还是空着,我一个转头,这束花便在桌上。 我记忆中看过猫先生的订货清单,今天返货并没有风信子这个项目。 更诡异的是,我昨天深夜的梦,才刚看见同一束花:我站在风的尽头,花田晕成水彩,只有那束风信子清晰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阿树从冷藏室探出头,看见风信子,眉心拧得紧紧的。 「你……有叫这束?」我试探。 他摇头,语气像在翻找记忆:「订货清单一向也是由先生负责,我是不会过问。再者最近市场根本没货。」 他俯身细看,指腹掠过花穗,突然像被什么暗暗碰了一下,眉峰微皱——像遗失多年的名字刮过门板。 落地窗边传来喳喳声。猫先生先是用爪尖拍玻璃,接着绕到我们脚边,尾巴一左一右地甩,甩得频率几乎跟心跳同步。 牠声音带火气,在地板上踏出不耐的八字步,又抬爪抓桌角塑胶膜,沙沙沙,像撕碎隐形的焦躁。 「你又怎么了?」我尽量压低音量。 猫先生瞳孔缩成细线,鬚毛颤得厉害,最后只吐出一句含糊的低喵:「它……不该现在来。」 阿树低声自语:「我好像……在哪见过它。」话尾黏着遥远回音。 此刻任何一句「是不是梦过?」都像手电筒,一照就会惊醒潜伏的祕密。 「或许是客人落下的?」我顺势找台阶,同时偷偷打量他的神色;那神色像童年走失又倏然看见熟悉背影时,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转身去拿剪刀和麻绳。「先包起来放前檯。如果真有人忘了,总会回来。」 像迷路的小孩终会循原路找妈妈……我没说,只看他把花一圈圈裹进牛皮纸。那专注的侧脸,把店里的喧嚣都静音了。 包好后,他把风信子摆在收银机旁。 「如果它属于谁,应该会回来找它。」他轻声,像对自己说话。 猫先生跳下檯面,在我们脚间穿梭,偶尔停下对着花低吼一声。牠彷彿想说什么,又被无形绳索勒住舌头。 「今天格外暴躁喔。」我蹲下摸牠。「是风信子的味道使你不快?」 牠甩耳朵:「不是风信子的味,是记忆的味。」声线沉得像放久的黑胶,字字压着暗潮。 我愣住——记忆也有味道?可先生已转身窝进收银机下的纸箱,只露半颗脑袋,尾巴还在箱缘敲节拍。 傍晚后,整间店像被调慢几格。多了一束风信子,时间轴却像倒拨:空气里有静默的回放声,谁都没说破。 打烊后,我关掉大灯,只留后檯的小灯。风信子立在晕黄光池中,像镁光灯底片里最后一抹紫。 「你是谁送来的?」我靠近,低声。「还是……你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今天才看见?」 花没有回答,却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究竟是梦里的东西变成真实?还是始终身在梦中?看着四周的一切,我相信一切都是真实,只是有点梦幻。 梦中的风信子——阿树,你是否也梦过同一幕,只是忘了? 或者,他正慢慢想起,像今天看见风信子时,那近乎痛楚的眉皱。 「阿树前辈……也许你懂这味道?」我喃喃。 纸箱里传来一声低呜,声音细碎而低回。猫先生没有回答,只把脸埋进尾巴,像把祕密也一併掩进毛里。 窗外的街灯碎落在积水里,我对那束花道了声:「欢迎回来。」 话语一出口,心口竟莫名发热——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替谁点燃了记忆的蜡烛。 风在门缝外轻轻吹,紫蓝色的香气软软浮起,和夜一起,静静倾斜。 第10章|风信子的秘密 第10章|风信子的秘密 第10章|风信子的秘密 花语:紫蓝风信子──怀念、悔意、哀伤的爱。 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会留下来? 是因为捨不得走,还是因为某个「还没说出口的理由」在拉住你? 这个早晨的花店,有种刚醒来的脆弱,就像一张未乾的纸,还来不及写完昨天遗下的那封信。 那束风信子,还静静地摆在柜檯角落,一动不动。??像是被谁遗忘,又像是谁正在努力记得它。 我走进店里时,看见猫先生正窝在花架与收银机之间那处刚刚好的空隙里,橘色的毛隐在木柜的阴影里,彷彿想让自己退成一片静默的背景。??牠今天静得不寻常。 没有瞇着眼,也没有捲起身体打盹,只是静静地坐着,尾巴绕着前脚,缓缓收紧。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望着那束风信子,不知为何,从昨天它出现后,我总觉得牠的神情里藏着一丝说不出口的哀伤。 阿树站在柜台后擦着桌面。他的动作一如往常,小心而缓慢,却又像心事重重,专注中透着些微游离。??他没说话,只偶尔望向那束紫蓝色的花,像是某个念头轻轻扯住了他的影子。??他的心正悄悄地下沉,像一枚石子落入湖心,没有声响,却泛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阿树,你今天……还好吗?」我试着轻轻开口。 他看着风信子,声音像是从一段很远的记忆里被唤回来似的:「我记得……我母亲,好像很喜欢这花。」 我愣了一下,「你说……母亲?」 他点点头,眼神却有些迷茫。「是味道让我想起来的,不是花的样子。我不记得她的脸,也不记得她的声音……只记得那个味道,像是在某个角落悄悄地开着。」 我想再问些什么,但他像是陷进自己心里某个深处,挣扎着。??终于,他抬起头说:「我有记忆的起点,是在孤儿院。那时候我五岁。在那之前……什么都没有。直到昨天,风信子的气味,好像打开了一扇尘封很久的窗……我隐约记得,我受过伤,被送进医院。」 猫先生突然跳上柜台,那声「啪嗒」让整间店都安静了一瞬。??牠静静坐着,用前爪轻轻碰了碰风信子,然后开口了。那声音像一阵风,只在我们两人之间流动着。 「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先生的语气里有一丝哀伤,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也重得像心口那块还没解开的结。 我蹲下来看着牠,「先生,你在说什么?」 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鼻尖轻轻点着花瓣,像在轻抚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记忆不是一翻就能读懂的日记,」牠终于说了,声音低低的,「它更像老唱片里的歌词,刮痕太多,有些句子你再怎么听也听不清楚。」 我轻声问:「那……树前辈想起来的这些,是真的吗?」 「比梦还真,但也比现实还轻。」先生说完,就像有点倦了,慢慢趴回柜台,把尾巴安静地收在身侧。 我转头看着阿树,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风信子的叶子,像在确认什么,也像在安慰自己。 他喃喃地说:「记忆,是不是一种选择?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忘了不重要的东西……但现在开始觉得,也许,是我遗失过什么重要的。」 我没有接话,因为这一刻阿树需要的,是一种不被打扰的陪伴。 午后,我抽空打开《猫先生的花语笔记》,查了风信子的花语。紫蓝风信子,象徵怀念、悔意、还有……哀伤。 里面写着:「有些花,是记忆的容器,它们能把我们遗忘的东西,一点一滴地放回来。」 期间,我看见阿树走进猫先生的密室,两人谈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时,他出来了。我注意到他双眼红了,那原本落在他身上的一点阳光,好像被什么乌云给遮住了。 他看着那束风信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说:「小雪,先生和我会休息一下,花店会暂时关门。」 看着他那样,我的心也好像穿了个洞。 我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家的。脑海里不断重播着阿树那哀伤的表情。??我想不通,风信子与他的关係为何那么深,甚至连猫先生……从昨天开始,就有说不出口的哀伤。 我不知道自己回到家的那几天,是怎么过的。 时间像一缕薄雾的声音,轻轻飘过,却仍悬在空气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猫先生留给我的那串花店的钥匙,一直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个不会开口的邀请。我试过把它藏进抽屉里,但总会在某个恍惚的时刻,再度拿出来。 我发现自己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阿树。 那天他说起母亲的神情,一直在我脑海里重播,不断重播。 我知道他的失落,和那束风信子有关。 但我不知道怎么靠近他,不知道该不该打扰那一种无声的悲伤。 晚上,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枚钥匙。眼皮开始沉重,像有什么从很远的地方缓缓靠近。 梦里的男子,依然站在薰衣草田,手里捧着一束薰衣草。感觉他比上次高了一点,身形也成熟了些,像时间悄悄地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柔光。 但他的脸,还是看不清。永远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模糊。 只是这次,他看着我时,我感觉好安心。 那种安心,不像恋人,也不像朋友。 是一种很深、很静的归属感,好像……回家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醒来时,我的眼角微微湿了,手里还紧握着那串钥匙。 就好像,它在我梦里也存在过。 隔天清晨,我买了早餐,坐捷运回到了大安。走出站口时,阳光比我记忆中的还柔,空气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熟悉味道。 我经过那条巷子口,第一次遇见猫先生的地方。那盏写着「好日子」的红灯笼还在微微晃着。只是这次,猫先生不在灯下等我了。 我笑了笑,心里有些失落。然后深呼吸,往巷子里走去。 害怕花店会像梦一样,醒来就不见了。 但很快地,那扇玻璃门就出现在我眼前。上头还掛着那块「merci florist」的木牌,老藤沿着窗边蜿蜒下来,只是好像多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花店,的确已经好多天没开门了。 我想起阿树那天离开时的背影,心像被什么攫住了一下。 我吸了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那一刻,我觉得钥匙好像比之前更亮了些,像是知道自己即将再次打开命运的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寧静的清晨里特别清晰。 我推门走进去,空气里还保留着花的气味,但多了几分闷浊。那束紫蓝色的风信子还摆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彷彿正在一呼一吸。 阿树倒在沙发上还没醒来。桌上和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与空酒瓶,像是某种深夜情绪留下的证据。 他看起来很疲惫,鬍子没刮,眼下有明显的阴影。 但也因为这样的落魄,让他身上多了一种哀愁的味道。那种不属于阳光的忧鬱,竟让我心跳得更快了一点。 他睡得不安稳,眉毛紧皱着,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像是正在与什么梦境拔河。 我放下早餐,从柜台拿了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甚至感觉得到他的温度。 我的脸开始发热,心跳乱成一团,脑子里突然闪过好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就在我快被自己吓死之前,忽然—— 我弹了一下,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转头一看,猫先生正站在柜檯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悠哉地左右摇晃,说:「哎呀,小朋友,你终于回来啦。」 「啊,早……早安,先生你好。我、我只是想帮阿树抹汗而已……」我语无伦次地解释,连自己都不确定在说什么。 我心里吐槽:这傢伙到底在那里看了多久?! 猫先生看着我,像是忍笑又忍不住笑了。 「真的后悔让你休息那几天。」牠懒洋洋地说,「我顶多能打理花店,但我真的搞不定阿树啊。你能不能帮忙叫醒他?还有,我等他帮我买罐头等到快断粮了。」 牠这一句像玩笑,却刚刚好,把那沉闷的空气轻轻拨开了一些。 我走近牠,低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留下来,长期帮忙。帮忙整理好花店。」 猫先生没有马上回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知道。 然后,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了一下。 「无论你是想整理花店,还是整理阿树,我都欢迎你留下。」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花店选择了你。我也选择了你。你永远是这里的一份子。只要你继续帮花店完成它要完成的事,你就会解开你的梦。」 我听着,心里某个角落突然暖了一下。 「好了,快弄醒他吧。」他补了一句,「活着的人是要继续生活的。连哀悼,也是有时限的。」 我忍不住问:「先生……你能告诉我,阿树和风信子之间的关係吗?」 「每个人离世后,会变成不同的形态。」他低声说,「有些人比较幸运,能变成别的形态,和他最掛念的人道别。」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默默走向那束风信子。 先是轻轻地用鼻尖碰了一下花瓣,像是在细语道别,又或是轻声地记下什么。接着,他那条柔软的尾巴轻轻一扫,像给花一个告别的拥抱。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风信子,或许是阿树遗忘的某段亲情,某段过去。也或许是,他还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 然后在我不在意的时候,先生慢悠悠地走到我身旁,优雅地抬起前爪,下一秒,竟然一口叼走我刚放在桌上的手抓饼。动作乾脆又从容,好似经过了精心排演。 最后,牠彷彿什么都没做过似的,晃晃悠悠地踱回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饼香和一桌子的寂静。 这一刻我有一点无言,牠每次都在我感动到一塌糊涂的时候打乱我的思绪。 我转个头看着阿树还睡着的脸,轻轻吸了一口气。 心里想着: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留下来。 而我,会陪着他们,走下去。 第11章|为你绽放的一束光 第11章|为你绽放的一束光 第11章|为你绽放的一束光 花语:百合──纯洁的爱;桔梗──永恆不变的思念;满天星──愿你重新仰望星空。 有些早晨,不是从闹鐘开始的,是从心口那一点点还没癒合的疼,微微渗出来的。 我坐在花店的木椅上,对着眼前一堆还没修剪的花材,手里的剪刀一动也不动。 阿树还在休息。这几天他的气色比起前几日好了些,至少会主动拿起水壶帮植物们补给,偶尔也会对我点头微笑。但那笑里,像是还藏着一点泪水,还没来得及擦乾。 猫先生今天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阳光在他身上洒了一层柔金,牠依旧优雅地舔着前爪,表面上像是无忧无虑的猫。但我看得见,牠偶尔望向空气的方式,那不动声色的静默──就像人们在回想一个已经不会回来的人。牠没有说一句关于阿树母亲的话,但那份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花材库房。手指在一束束花材之间游移,我不是单纯为了挑花,我是在寻找一种可以说出口的语言。 我想为阿树做一束花,一束能替我说出「你还可以继续往前走」的花。 我挑了白色的百合,乾净、安静,像一种温柔的道别,也像一种祝福。那是献给她的,不曾留下身影,却用气味留下爱的母亲。 桔梗,紫色的花瓣深邃得像星空,有着古老的花语——永恆的思念。我相信那份思念不会消散,会永远住在他心里,但它不该是枷锁,而应该是一种温柔的力量。 最后,我选了满天星。轻轻柔柔,像冬天的雪雾,又像是夜空里不断闪烁的灯火。是给他的,是希望他哪天能重新仰望,重新记得「光」是什么味道。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一切花材小心地摊开。那一刻,其实我很紧张。这是我第一次没有阿树在身边,独自为一个人绑一束花,还是那个……让我在意的人。 指尖有些颤抖,记忆里浮现的是阿树低着头,一边示范如何修剪花枝,一边温柔地说:「不要怕伤到花,它们会自己找平衡。」 那时他说得轻巧,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把一束花绑得好看,是一种需要记忆、情感、还有直觉三者同时配合的艺术。 我尝试着把百合放在中央,再轻轻加入桔梗与满天星。花与花之间的距离,怎样才不会太拥挤?怎样才算「刚刚好」?我一边调整,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弄得太凌乱了。 猫先生安静地坐在窗边,琥珀色的眼睛偶尔朝我这边瞥一眼,又像是刻意移开。阳光洒在他橘色的毛上,有一瞬,我竟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哀伤。那种藏得很深的哀伤,好像和阿树的,很像。 我抿了抿唇,试图重新集中精神。可是手却开始出错,花束一松就散了好几次。满天星掉了一地,我几乎想放弃。 可就在那时,我忽然想到他看着风信子的神情——那么脆弱,却那么努力地撑住自己。我心一酸,深吸一口气,把花束重新拿起来。 是前辈身份的影响吗?还是他的温柔太让人动摇?又或者,是他和我梦里那个男生的气息太像了?我开始分不清。 只知道,在重绑的那一刻,我好像也在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理顺。把思念的部分放进来,把不安的部分藏起来,把想为他加油的感情,小心翼翼地绑在花的中央。 当我终于完成花束的时候,时间已悄悄滑进午后的阴影。 我看着自己做出来的那束花,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它正在说话。它没有嘴,却比我还清楚我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小声说:「拜託你了……请代我陪他,走过这一段黑暗。」 那一瞬间,我彷彿听见花儿轻轻应了一声。像风在耳边轻语,像阿树曾说的那样——花是听得懂心意的。 「今天的你,很不一样。」身后传来一声猫语,低低的,却带着一点慵懒的温柔。 我回头,看见猫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工作桌,正看着我手里刚绑好的那束花。他的双眼像两粒琥珀,光线在其中绕了一圈,看起来有点暖,又有点……难以言喻的苍凉。 「我想做一束花给阿树。」我说,「不是为了让他忘记,而是让他知道,他可以记得,也可以往前走。」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爪子,帮我把花束上微歪的缎带轻轻拨正。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猫先生不是一隻只爱吃罐头的猫。他懂得人类的情绪,甚至比我们还会保护别人的脆弱。他可能,也有过自己想念的谁,只是不说而已。 我把花束摆在木桌上,再用小卡片写了一句话: 「不是所有的告别,都只为了说再见。有些告别,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好好活下去。」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也许太轻,也许太重。但我知道我想陪阿树,把这束花亲手交给他。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街道开始有声音。猫先生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主动跳下桌子,走到梳化边,抬起前爪,在阿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一位老朋友,温柔又坚定地把人从梦里叫醒。 「嘿,该起床了。」我笑着说。 阿树微微睁眼,阳光正好打在他睫毛上,长长的、乱乱的,还残留着一点刚从梦里醒来的疲惫。 我走近他,把花束轻轻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他怔了一下,接过花的时候手指有些颤。我看见他的眼里有光,那不是风信子的哀伤,而是一种久违了的、可以被照亮的柔软。 猫先生在一旁打了个呵欠,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自己,好像在说:「好了,我的罐头也该有着落了吧。」 我们都笑了。笑容里混着点哀伤,也混着点阳光的味道。 是的,这束花,是为阿树而绽放的。 第12章|那位来退婚的女子 第12章|那位来退婚的女子 第12章|那位来退婚的女孩 花语:彼岸花──断开错误的羈绊。 有时候,真正的分离,不是痛快的转身,而是带着礼貌与祝福说再见。 已经过了一个月,花店的生活像一株终于回暖的迷迭香,渐渐地恢復了香气与节奏。空气里不再满是风信子那种沉静的哀愁,反而多了些洗乾净花瓶后的玻璃声响,阳光洒落花瓣上的微光,还有猫先生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咕嚕声。 猫先生依然懒懒地窝在他最喜欢的那张靠窗的藤椅上,偶尔会伸出一隻爪子拨弄着风铃,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舔舔毛。只是这一个月来,牠的话变少了,眼神却更深了。 那束风信子被牠好好地安放在窗边的角落,每天的阳光都会刚好洒在它身上。猫先生会每日准时出现在那儿,静静坐着,不喵,也不动,像是在和谁对话,又像是在等待一封从来不会寄出的信。 我总觉得,牠心里还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悲伤。虽然牠还是会为了一个罐罐打滚卖萌,但那份调皮背后,彷彿藏着一种属于长者的沉默。成熟了,是真的。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个花店里,悄悄长大了一些。 阿树也开始恢復规律的生活。他每天比我还早起,去市场拿花材,回来后会亲手处理每一株花的枝叶,就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事。他没再提起母亲,也没提起风信子,但我知道,他其实是把工作当成了疗癒自己的方式。只是,那种过于安静的坚强,会让人不小心心疼。 偶尔,他会站在风信子前,低着头像是在祈祷,猫先生就在他脚边,尾巴静静圈住自己的脚掌。 而我,就像是花店里多出来的一块拼图,慢慢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每天学着配花、包花,记下每一种花语,还有怎样和花沟通,说出一束花真正的心意。有时候我会忘了这里原来不是我原本的人生,但我好像越来越不想离开。 我们三个,也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小日常。 有一天我被玫瑰刺到自己的手指,阿树没多说什么,只递了一张创可贴给我,然后轻声说:「花不是伤你的,是提醒你不要粗心。」 还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整桶水打翻,猫先生立刻扑到水跡中央,脚底滑了一下,整隻猫滑倒了,结果居然用一个「我才没出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高傲地舔舔自己的前脚,转身离开。我们两个笑到快没气。 今天早上,花店迎来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客人,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 她推门而入时,眼睛像是刚哭过,却又努力睁大着,好像想让人看不出痕跡。她有点纤细,穿着一件偏大的白衬衫,牛仔裤松垮得像故意穿来断开某些过去。 「请问……可以帮我做一束……退婚的花吗?」 「退婚?」我重复一遍,语气里全是讶异。 「对,」她咬了咬唇角,「送给未婚夫的,当作一份祝福吧……也算一份结束。」 我还来不及回答,阿树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擦乾净的玻璃瓶。 「你想退婚?」?阿树语气平静地和她确定。 那位女子轻轻点头。「他跟我最好的朋友……」 话还没说完,阿树已经皱起了眉。他的语气一反平日的温和,竟带着一点点怒气。「是他对不起你吧?」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一扫平日的颓靡,他眼底闪着光,不是悲伤的光,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义愤。 女子垂下眼帘,泪水沿着睫毛滴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手袋。「我跟他是在大学迎新时认识的,那年我大一,他是学长,主持活动时总是风趣又体贴,会记得我不吃辣,会帮我挡酒……那时我以为,他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男子。」 阿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交往七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去年他求婚时,我哭得乱七八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这半年,他开始变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一把蒙尘的提琴,拉出断裂又隐忍的旋律。 「他变得常加班,常不回讯息,说是工作压力大……但我朋友说她常在某间酒吧看到他,还说看他身边总坐着一个女人。」她顿了顿,「我不信,一开始真的不信……直到有一天,我去他家拿资料,结果他洗完澡走出来,那个女人就穿着我的睡衣从房间出来……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树沉默了数秒,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在花店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沉重。 她点头,笑得自嘲又凄苦。「他还说是我太敏感,是她喝醉了来借住一晚……那晚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戒指留在了餐桌上。第二天,他居然还发讯息问我『晚上还吃火锅吗?』你说可笑不可笑?」 阿树咬着下唇,终于开口:「这种人,不配娶你。」 女子抬起头,眼角泛红。「可是我不只是失去一个未婚夫,我连最好的朋友也失去了。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我们还约好以后孩子要一起上幼稚园……她以前说最羡慕我有一个那么好的男朋友……结果她最后抢走了他。」 「你没有输,是他们两个输了。」阿树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带着少见的冷意。「爱情从来不是抢来的,你退让的不是幸福,是一场即将沉船的戏码。」 女子低头泪落,但嘴角却轻轻勾起一丝释怀的笑。「我知道了,所以我想,还是退婚吧。我不要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做得对。」阿树站起身,走向花架,「这样的结束,其实是另一种开始。」 他弯腰摘下一株花,红得像烈火燎原,花瓣逆生如焰,妖异而孤傲。 「彼岸花。」他说,语气低沉而坚定。 「我会为你配一束彼岸花。」他认真地说着,语调里带着坚定,「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它的花语是,悲伤的回忆、分离的爱情。它没有叶,叶生时花未开,花开时叶已枯,永远错过,永远相离。代表断开错误的羈绊。花和叶永不相见,像极了不值得再见的人。」 他转身准备花材的背影,有种难得的帅气。我甚至一时有些出神。 「阿树今天……特别有气势啊。」我低声对猫先生说。 猫先生正在舔爪子,听见我说话,尾巴慢慢扫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瞄了我一眼。 「他以前,也被人背叛过啊。」猫先生淡淡地说。 「嗯?!」我猛地一抬头。 「大学的时候,傻傻地被喜欢的人玩了一整年。那年他心都碎了。没人比他更懂这位女孩的感受。」猫先生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跳上柜台,尾巴像羽毛一样晃了两下。 我还想问更多,但牠已经开始打呵欠,彷彿一切都只是随口一提。 我看见阿树走进花房的那一刻,空气忽然静了下来。他的神情不像平时那样温和,像是背着什么沉重的事,眉头微皱,指尖却异常果决。 他没说话,只伸手抚过那丛彼岸花——那是店里最难驾驭的花,妖异、张狂,像一场燃烧的梦。他把剪刀举起时,整个空间都像屏住了呼吸。 剪、挑、绑、修,动作俐落得像在挥剑。他不是在做花,而像是在对某种过去下判决,燃烧掉一切犹疑与退让。他将彼岸花安置在花束中心,像立下某种誓言,其馀的花材只是陪衬,任由那抹红肆意绽放,不妥协、不后悔。 那不是平日的阿树,而是一个用花说真话的人。他的温柔此刻有了稜角,有了骨头。 阿树亲手把那束彼岸花交到女孩手上,红得像火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指尖轻抚过花瓣,如触碰某段尘封记忆般慎重。 「彼岸花,又名曼珠沙华。传说中,它是穿越黄泉、走过地狱之门后,仍能盛开的花。」 他语气低沉,像是替谁说,也像是替自己。 「离开不对的人,也是一种爱,是对自己的爱。」 女孩接过花,眼角竟然泛起泪光。「谢谢你,原本我还没有勇气,但这个花束,我感觉到它好像在为我打气。」她说。 门轻轻地关上,花香还残留在空气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突然回想起自己的过去。 两段恋情,短得像一场夏季的午后雷阵雨。第一段,是我兴高采烈地分享梦中男子的故事给当时的男朋友听,结果隔天就被分手,还被嘲笑有幻想症。我当场社死,把自己躲起来不和其他人沟通,每天孤独地上学,持续了一年。第二段恋情,则是平淡如水,但某天忽然,他就再也没出现过讯息。没有原因,没有预兆,就这样被留在了无声的结局里。 我曾经执着过梦中的男子,希望他是那种命中注定的救赎者。可刚刚阿树说的那句话,让我第一次想──原来,我过去不是被拋弃,而是不懂得如何去爱自己。 我们都以为恋爱是找到对的人,但其实更重要的,是先成为对得起自己的人。 我看着桌面上剩下的彼岸花,那是替人离开错误的花,也是提醒我勇敢面对自己的花。 猫先生不知何时坐在我脚边,仰头看我,眼神不语。 我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摸摸牠的头。 「先生,你说我以后……还会遇到真正的爱吗?」 牠喵了一声,然后转身走进风信子的方向,尾巴一晃一晃的说: 「会啊,只要你够爱自己,总会遇到的。」 第13章|被治癒的音符 第13章|被治癒的音符 第13章|被治癒的音符 花语:康乃馨──守护与等待 连着好几天的雨,终于在今天早上收起了它那多情又烦人的脾气。天空彷彿被冲洗过,蓝得不太真实。 我倚着花店的玻璃窗,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在积水上洒落,折射出细碎的金色波纹。空气不再那么黏腻闷热,终于有种「夏天快结束了」的踏实感。 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了吧。提到中秋,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不是月饼,也不是柚子——而是母亲。 自从上次回家吃饭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那一餐的气氛就像那几天的雨,闷闷的、湿湿的,好像有什么哽在喉咙说不出来。那天她终于开口说了:他走的时候,我怀着你。那天出门,他说他会回来,可是他没回来。 虽然没有说「他不想要我们。」,但这句话还会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心里某个角落被刺了一下,至今还没癒合。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康乃馨,粉白色的花瓣像是一个温柔却从未兑现的拥抱,反而让人更想掉泪。它的花语是「母爱、柔情、关怀」,使我更加想起她。 「喂,你上班发呆喔?」猫先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牠像一颗慵懒的糯米糰,盘坐在收银机旁,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我,语气一如往常的调皮。 「我只是在看花而已。」我瞥了牠一眼,「阿树前辈都还没说话,我根本还没偷懒吧。」 「你今天早上的猫草,」牠歪着头,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只是想说,你买的那包猫草早餐,还不错啦,但份量太少了,而且有点乾,下次可以回上一次你买的那一家买。」 「哈?我那么有诚意准备你早餐,你还挑三拣四的?」我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挑,是品味指导好吗。」牠挺起胸膛,一副自认是米其林猫界主厨的模样。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顺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原来这样轻松的对话,就能让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稍微松开一点。 或许,就是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让人慢慢学会怎么把心里的伤口,养成一朵花。 就在我还陷在对母亲的思绪里,花店的门铃便叮噹作响。 我抬起头,是一个月前在这里选了蓝色绣球花当毕业花束的女孩,晶晶。 今天,她带着一位少年和一位中年妇人一起来到店里。 「阿姨,我上次的毕业花束就是在这边做的,连你都讚漂亮,他们真的很专业喔!」晶晶笑着向我们打了声招呼,接着从袋子里掏出一条鲜艷的包装,这个是会使所有猫都疯狂的肉泥,「猫猫,早安呀~过来让姐姐抱一下~」 「有肉泥吃,不只是给你抱,连肚肚你都可以摸~」猫先生双眼发光,摆出一副自以为很可爱的样子,跳到她身边开始撒娇。 当然除了我和阿树,其他人当然只听得见牠喵喵叫的声音。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眼神鄙视牠一下,接着转向那位妇人,带着标准笑容说:「欢迎光临,请问今天想找什么样的花呢?我们很乐意帮您搭配。」 那位妇人看起来和女孩的母亲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凌厉,多了股温婉的专业感。 「你好,我想买一束花,祝贺我儿子表演成功……只是我不太懂该怎么选,所以想请你们帮帮忙。」她语气俐落地说,然后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少年。 「我已经说了不需要了。」少年冷冷地回绝,「喜欢小提琴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在替你圆梦。这种演出根本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别再浪费钱了。」 他的语气太直接,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温度。双手插着口袋,眼神漂浮在某个无人的角落。 整间花店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猫先生嚼着包装肉泥的声音还在清脆地响。 女孩彷彿也觉得气氛有些僵,她摸摸猫先生的头,对我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姐姐,不好意思啦……其实今天是我阿姨想送花给我表哥,他下个礼拜要在国家音乐厅演奏小提琴。」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期盼,好像相信这间花店,真的能为每个人变出一束改变命运的花。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时,阿树听见「国家音乐厅」几个字,微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你要演奏什么曲目?」 少年怔了一下,语气突然有些靦腆,「是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小提琴改编版,只拉其中一小段。」 阿树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午后洒落的阳光,「那是一首很能撼动人心的曲子,气势与温柔兼具。那你平常喜欢哪位小提琴家?」 少年眼神一亮,语气终于带点热度:「isabelle faust。她拉的巴哈第一号无伴奏奏鸣曲,我练了一年多,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阿树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她的弓法就像透明的水流,音色乾净得像把人整个人融化进音符里。」 我听得有些傻眼,原来阿树懂小提琴。 猫先生一边咬着肉泥,一边看着我惊讶的表情说:「很稀奇吗?这傢伙可是国立台南艺术大学音乐系的高材生耶。」 这话像在我脑海里点起一盏灯。 我心里的那一点对阿树的形象,好像被什么瞬间照得清晰无比。 还没等我多想,阿树已经转身走到花店角落,打开那个平常总是锁着的深色特製防潮柜。我记得对上一次问他这个柜放了什么的时候,他只是难得调皮地笑了一下对我说:「我的第二生命。」 现在他竟然在柜内拿出一个小提琴盒。 他动作小心地拂去小提琴盒上的灰尘,打开后,温柔地取出那把封尘已久的小提琴,安静地调整着弦。 少年看着他,眼里是疑惑,也有期待。 阿树轻轻拉响第一弓,琴音一出,整间花店的空气彷彿瞬间净化了。像是一道晨光洒进森林深处,连空气里的微尘都开始跳舞。 接着旋律倾洩而出,那个少年的表情剎那间由疑惑变得惊讶,「他拉的是《帕格尼尼第24号随想曲》!演奏这首曲必须要有很高的技巧!」 音符像泉水从他指尖倾泻而出,轻盈却不失张力,每一个颤音都细緻得像绢丝,每一个滑音都恰如其分,宛如春风拂过琴弦。技巧本应炫目,但在他手中却如诗如画,让人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彷彿心正随着琴音缓缓飞翔,在光影交织的云端盘旋,静静感受那一种近乎奇蹟的和谐。 猫先生平时总爱捣蛋,连风铃响一声都会挑起牠的兴趣,但此刻却难得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蹲坐在靠窗的木椅上,尾巴一圈一圈地轻轻绕着,双眼半闔,耳朵微微转向小提琴声的方向,好像每一个音都牵动着牠的神经。 少年睁大眼,嘴角微张,喃喃道:「这首曲子……十年前,有位台南艺术大学的小提琴天才来到台北,在国家音乐厅公开演出时拉过一次,整场演奏只有那一次,然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是谁,只有模糊的录像流传在网上……」 他话说到一半,语气突然停住,眼里泛着震惊:「他的演奏方式……眼前这个人……真的太像了。」 不是普通的心动,是一种熟悉感袭来,像是某段记忆被拉回来。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个站在薰衣草田中央的模糊男子,那种温柔、那种静謐的气质,和阿树……竟如此相像。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阿树,你是不是曾经悄悄闯进我的梦里,只是你忘了,而我还记得? 最后一个音符像是羽毛落在心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树将琴从肩上缓缓放下,然后低头行了一个小提琴家那样标准的鞠躬。那一瞬间,他身上的光芒是柔和的,却又耀眼得让我不敢眨眼。 他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场过去没能好好说明的告别。 我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少年,有些手足无措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样:「你……你是十年前,在国家音乐厅演出的那个人吗?」 阿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沉静得彷彿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反问:「你知道,为什么那场演奏之后,我就消失了吗?」 少年的表情有点困惑,大概没预料到会被反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阿树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楚:「因为那一场,我在台上忽然感觉到一种很深的孤单。那是一种……好像所有人都在听我拉琴,但我却不知道,我到底想让谁听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微微一震。 少年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抿着嘴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小提琴……可能是因为我妈以前也拉吧。」 我看向阿树。他没有笑,语气却是柔的。 「你不是不喜欢琴,而是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对妈妈的感觉。你以为是喜欢小提琴,但其实,是因为你想靠近她。你以为是你选了音乐,但也许,是那段你跟她之间没说完的感情,把你留在琴声里。」 那句话一出来,少年呆住了。他站在阳光里,一动也不动,就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了。那一刻,我彷彿看见他的世界出现了一道缝隙,光开始渗进去,一点一点地照亮那些藏得很深的角落。 午后的阳光洒进店里,刚好落在那一束还未包装好的康乃馨上,柔柔地像是窗帘背后偷偷探头的某种记忆。阿树弯下身,从花桶里取出一支深粉红色的康乃馨,那色泽像是沉稳而克制的温柔,不急不躁,却也不曾退让。 他转身走到少年身边,轻轻把那一支花递到他掌心。少年的手显得有些僵硬,彷彿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过那样一份柔软。阿树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引导他调整角度、手势,像在教他怎么握一把弓,怎么找寻音与音之间最温柔的间距。 「你知道康乃馨的花语是什么吗?」他的声音轻得像琴弦擦过。 少年摇摇头。我则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两双手——一双稳定如山,一双微微颤抖。 「康乃馨,有很多种花语。」阿树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的呼吸跟上。「但这种深粉红色,是感谢。是那种……没有说出口的感谢。」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微微一紧。 「有时候,我们会把喜欢跟习惯混在一起,把仰望当成爱,把感激当成责任。」阿树说着,微微用力,让那支花贴近少年的掌心。「你其实不需要演奏得像你妈妈,你只要演奏得像你自己就够了。」 少年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支康乃馨在他手中,好像突然变得沉重起来。那不是一支花,而是一段终于被命名的情感。也许,是他从来没说出口的对母亲的感谢与遗憾,也许,是对自己过去那份混乱情绪的理解与放下。 而阿树的神情,淡淡的,像是春天路边的一株樱花,风一吹就落,却总在落下的那一刻,美得刚刚好。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羡慕他。 不是因为他懂得那么多花语,也不是因为他能用一首曲子让人落泪。而是他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把人心里最复杂的东西,一点一点,轻轻地,解开来。 像是解一个打了十年的结,而那个结,其实只是没有人愿意好好握住自己的手。 「你妈妈送花给你,是想让你感受到有人在默默守护你,感受到支持,即使你不说,即使你不回,我们都看见。做花与拉琴一样,都是把心意化作形状,送给需要的人。」 少年哽咽:「我……我一直觉得,所有都是我努力的结果,我不想再拿它当藉口去感谢,可是……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好像理解一些。」 我静静地看着阿树。每当他替别人解开心结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被光包围了似的,平日眉宇间那层淡淡的阴霾也会悄悄散去。那一瞬间的他,好像不是靠近阳光,而是成了阳光本身,甚至连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被那股安静而坚定的信念照亮。 我心底一阵顿悟:他不只是魅力型男艺人,他也是治癒者。他能用音乐,也能用花,为人建筑出口。 阿树转过身,眼神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轻声对那位母亲说:「就让我帮你准备一束以康乃馨为主的花束,好吗?让你亲手送给儿子。」 那一刻,母亲怔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像某个藏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被谁轻轻打开了。她缓缓点头,语气颤抖却满是感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解开我家孩子的心结……」 她握着阿树的手,久久不放,又转向带她过来的女孩,眼神湿润地说:「晶晶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这家花店,真的有魔法。」 我望着她,心底有一块地方微微发热,像被那句话抚摸了一下。或许不是店里有魔法,而是阿树。他总能用花语和那种近乎顽固的温柔,把别人心里那些卡住的结,一圈一圈松开。就像此刻,我看着阿树转身走向工作桌的背影,竟也觉得空气里彷彿飘着淡淡的康乃馨香气,温暖、安静,让人不自觉就深呼吸了一口。 就在气氛柔得像一张被太阳晒过的白床单时,猫先生竟悠悠走了过来,口角还有些肉泥。牠坐在阿树脚边,歪着头望着他,然后轻轻「喵」了一声,尾巴捲得像句号一样。 「牠在笑你还是这么爱现欸。」我对着阿树说。 阿树一边低头选花,一边假装没听见,嘴角却偷偷翘了一点点。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也被治癒。不是因为别人的故事,而因为这一刻,花店的每个细节都霍然柔软。 这一天,我像听了一首曲子,也像看了一束花开。我对自己说:也许,我对自己的期待不只是恋爱那一件事,而是希望,在人生的舞台上,也有一天,能把心意用自己的方式传递出去。 第14章|岁月静好的日常 第14章|岁月静好的日常 第14章|岁月静好的日常 花语:蓝色玫瑰——神秘,与不可能的爱。 「小雪姊姊,我今天有帮猫先生准备早餐喔!」 少女的声音从门口轻快地飘进来,是晶晶。就是那位毕业典礼时指定要绣球花的女孩。自从那天她成功修补了阿姨与表哥的关係后,花店就成了她每日的打卡点。 猫先生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会儿正蹲在门边,尾巴轻晃,像个老派绅士迎接熟客。 我小声对阿树说:「先生不是说过花店只会出现在有需要的人面前吗?怎么晶晶每天都能来?」 「哈哈,对吃这件事,先生从不设限。」 阿树边说边看向门口那隻正装出一脸无辜的猫,无奈地笑了。随即,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份热腾腾的手抓饼和一杯冰拿铁递过来:「这个我多买了,吃不下,你应该还没吃早餐吧?」 自从晶晶某天对猫先生说:「只要我每天买早餐给你,你就会属于我吧!」之后,阿树也学坏了,每天都会找个理由,把早餐「不小心」落到我手里。 对于这个平时话不多、性格有点忧鬱的前辈而言,这样的举动总让人心里泛起些许暖意。 我瞥了眼桌上的风信子,心想,其实我也是欢迎晶晶天天来报到的。因为她的存在,让这间小小的花店像春天一样,多了几分活气。 记得是一个月前,那束风信子突然出现在店里之后,阿树和猫先生的世界像被捲入了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 阿树努力让自己回到正轨,猫先生也一如往常地懒懒生活着,但我知道,风信子对阿树的意义远不只是花。 有天阿树外出时,猫先生悄声对我说:「那株风信子,是阿树母亲的灵魂转化的。只有极低的机率,逝世之人才能以某种形式留下来,成为动物或植物。那是上天给的,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 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与植物对话,但经过猫先生一段时间的训练,我开始慢慢感受到花的心意。现在的我,能明白那盆风信子传递出的,是想再与阿树好好说话的愿望。 阿树虽然还没完全想起自己住进孤儿院之前与母亲共度的记忆,但他很珍惜眼前这段不可思议的「相处」。只不过,正如猫先生说的,这样的奇蹟,是有时限的。不能强求,只能珍惜。 「小雪姐姐,你真的不是树哥哥的女朋友吗?」 晶晶依旧像是个认真执业的爱情侦探,一边餵猫一边八卦。 「没有啦,他是我在花店的前辈啊,不要乱讲啦~」 从最初手足无措,到现在已能自然应对,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但每次被问到,心跳还是会不小心乱了一拍。 「可是我感觉得出来,树哥哥对你有意思耶。」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把猫先生往阿树那边推,彷彿牠是什么爱情的桥樑。 晶晶总喜欢製造机会让我和阿树靠近一点,有时候连阿树都会被她的热情弄得脸红耳赤。 至于我,心里其实很乱。或许是以前的恋爱经歷让我退却,那场连分手都没说出口的感情,成为我心中一道没癒合的伤。特别是……梦里那个男子的模样,总让我不自觉地把他和阿树重叠。 我害怕,一旦走出现在这段恰到好处的关係,一切就会崩塌。 我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站在边界的人,谁也没敢先跨出那一步。 晶晶总是在我们旁边乾着急,一边叹气一边和猫先生玩手指游戏。 而说到猫先生,牠对晶晶的来访也显得格外期待。早上会起得特别早、把鬍鬚整理好、尾巴梳得服服贴贴,整隻猫都像准备去参加什么宴会一样。 「先生,你这么喜欢晶晶,怎么不让她也听得懂你说话呢?」我忍不住问。 「你觉得如果一个人说听得懂猫讲话,其他人会怎么看?」 猫先生头也不抬地继续梳理牠的猫鬚。 「应该会以为她疯了吧……」我苦笑。 「没错,所以我只挑选那些,本来就疯了的人。」 牠的眼睛像琥珀一样闪着微光,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尤其是你。会把梦境和现实搞混,还当成日常。那种疯才可以成为花店的人。」 我翻了个白眼,却又莫名觉得有点被理解了。 我们之间的斗嘴,大概就是这家花店的日常旋律之一。而在晶晶的眼中我平日也是像疯子一样对着猫先生自言自语,猫先生也只会喵声回应。 只是,就在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常里,「她」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雷,劈开了花店的天空。 那天,阿树刚好外出进货,猫先生忽然从桌上跳下来,一反平日的慵懒,眼神锋利地盯着大门。 铃声响起,一位高挑女子踏进店里。长发自然垂落,肤色健康,眼睛大而有神、五官立体,带着混血的味道。那是一种,电视机里才会出现的存在。 我和晶晶同时惊呼:「你是……蔷薇乐团的玫瑰小姐?」 她微笑着向我们点头,转头对身边那位穿着略显滑稽西装的助理说:「这里以前有这家花店吗?我怎么没印象?」 「玫瑰姐,可能是我们没注意到……」助理连连点头,看得出来对她是又敬又怕。 玫瑰没理他,转向我们:「我们在拍mv,需要一百支玫瑰,你们有吗?」 晶晶立刻问:「请问你要什么顏色的玫瑰?因为数量不少,我们要确认一下库存。」 「蓝色的,和我的名字一样,蓝玫瑰。」 我跟猫先生对视了一眼。 因为我们每天的进货清单,都是猫先生亲自挑选的,而牠从没出过错。但今天的清单上,确实没有出现过「蓝玫瑰」这三个字。 正当我准备开口告知—— 推门铃声又响了。阿树推着一车刚入货的花走进来。 他的目光与玫瑰撞个正着。 玫瑰唤出他的全名,眼眶闪着光,下一秒,她便衝过来扑进他怀里。 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无声地刺了一下……却还来不及痛。 第15章|玫瑰的故事 花语:玉兰花──守住那份承诺。 蓝玫瑰回復冷静后,开始对我们叙述往事?? 时间回到10年前,台南艺术大学,音乐系。我,蓝玫瑰,大二学生。 「学弟,你到底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喜欢那个喜欢她的自己?」 台南的六月已经热得不像话了,老校园里的玉兰花却还是静静地开着,白得耀眼。 方树坐在音乐系后院的长椅上,双手交握着一张谱纸,那是他新写的小提琴变奏,旋律柔和却总在尾音处绕出一点悲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低头,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五线谱,好像那是一条现实与幻梦的分界线。 「她很漂亮,也很会说话,每次看我弹琴都说很有感觉。」阿树说得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我坐在他身边,把手里的冰美式递给他。他没接,但也没推开。 「阿树,听说她同时还跟其他三个学长有曖昧。」我说,语气平平的,但心里却有点痛……是替他痛,也不太甘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快乐,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释然。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被人喜欢。」 我愣了一下。原来这才是他的孤独,不是没人对他好,而是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接受好。 那年,方树是大一新生,音乐系的明星。小提琴一拉,连教授都会竖起耳朵听。他的眼神总是像擦过晨光,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温柔,那种气质让人很难不心动。 我,是大二,学姐,乐团的中提琴手,偶尔帮忙带新生。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校花,不会有人为我疯狂,但我也知道,喜欢方树这种人,不需要张扬。 我们变熟,是从我帮他准备系上的期末音乐会开始。他不擅长社交,有时连什么时间排练都搞不清楚。我就像一个习惯打理人生活的姐姐,默默把他需要的东西都安排好。 他总是说:「谢谢你,玫瑰学姐。」然后低下头,笑得像刚学会谢人的孩子。 我以为,他只是还没看见我。 直到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琴盒背起来,看着我,眼神平静。 那是我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被温柔地拒绝。 但我还是陪着他,像习惯日出那样习惯他。 毕业前,我接到台北一家音乐公司打来的电话。他们想签我当主唱,也给我机会自组乐队。 我知道,这可能是唯一可以和方树一起走的机会。 所以我设下一个条件:「我会签约,但乐队成员其中一位要我选。我只要一个人──方树。」 那天,我约他在系馆后的玉兰树下见面。 「方树,我要去台北了。」 他点头。「我知道。恭喜你。」 「但我不想一个人去。」我望着他,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去。」 我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玉兰花在我们头上落下几瓣,像慢动作的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站在那种舞台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抓住他的手,第一次这么主动,「我们可以一起创作,一起站上舞台。不是只为了观眾,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这世界还有值得演奏的理由。」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一直没见过的温柔。 我没听错。他真的答应了。 我记得那天风很轻,玉兰花掉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就那样站着,像是终于打开了一扇窗。 之后,我先去了台北,开始接受训练、开会、写歌、跑宣传。那些日子很忙很累,但每次回家,我都会看那张和方树的合照,那是我们在毕业典礼当天一起拍的。 一年后,我接到通知,说方树会在国家音乐厅有一场小提琴独奏会。他终于来台北了。 那晚我穿了最漂亮的洋装,坐在第三排,静静听他拉完最后一首曲子——帕格尼尼的第24号随想曲。 音乐太完美了,几乎让我忘了呼吸。 当他鞠躬时,我眼眶都湿了。 我以为他会在演出后来找我。 那场演出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关机,讯息不回,连以前的大学联络方式也失效了。 我找了他三个月,跑遍台北所有有可能出现音乐人的地方,甚至回到台南艺术大学,问过学弟妹、教授、修琴的老师傅。 只剩那段乐声,像幽灵一样,一直在我心里盘旋。 多年后,我在一个杂志访谈里提到:「那个答应陪我走音乐路的男孩,最后却不告而别。他不是背叛我,只是他选择了消失。我曾恨过,但现在,我学会原谅。」 记者问我:「那你还爱他吗?」 我笑了。「爱?我不知道。但如果他还记得玉兰花的香味,那我们就还在同一个回忆里。」 现在,我站在这家花店门口,看见他正推着花材回来,眼神还是那样静。 我忍不住唤出他的名字:「方树!」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愣住了,「蓝玫瑰?」 我眼眶泛着光,没多想,下一秒就扑进他的怀里。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他:「你到底为什么不来找我?」 但现在,我只想确定一件事。 他,还是不是属于那个,在玉兰树下对我许下承诺的方树。 第16章|拒绝的勇气 花语:白色鬱金香──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蓝玫瑰说完她的往事,我静静地坐在花店的一隅,像一株透明的风铃草,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头的街道,原本吵闹的汽车声、行人的脚步声,忽然像被关进了玻璃罐里,只剩蓝玫瑰的声音,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一刻,我真的有点恍神……这样的场景,不就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吗? 可它现在,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眼前。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蓝玫瑰在演感情戏时,总能让人那么揪心。 原来,她不是演得好,是她真的藏了一段谁也碰不到的往事,静静收在心里。 「我一直以为,我们能留下回忆,胜过留下怀疑。」玫瑰的声音轻抖,却带着太久隐藏的坚定。 她望着阿树,眼中泛起泪光,问他:「方树,你知道我在等你这十年是如何渡过吗?」 晶晶低着头扫地,扫把在同一个角落来回绕了好几圈,像是忘了手要停下来。她原本总是热心地想撮合我和阿树,没想到今天却变成这样的场面。她显然被吓到了,一时间连站在哪里才不碍事都拿不定主意。 而我,只能静静坐着,让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有点酸,有点疼,还混着一丝说不出口的遗憾。 蓝玫瑰对阿树的付出,那样乾脆、毫无保留,像是早已下定决心去爱一个人到底。我没办法那么勇敢,至少现在还没。 回想那一年,我的那段恋爱以无声的方式结束了。没有吵闹,没有说清楚,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只剩我一个人,像是被时间静静地遗弃在原地。那不是分手,是一场没有声音的放手,是藏在喉咙深处的痛。 所以当我听见阿树十年前对蓝玫瑰的不辞而别,我反而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许我比谁都懂,留下来的人有多辛苦。阿树的沉默与逃避,在别人眼中或许只是冷淡,但在我眼里,那是一种不敢直视情感的遗憾。 阿树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缓缓蹙起,眼神依旧染着他惯有的那种淡淡的忧鬱。他起身去泡了一杯花茶,温润的香气瀰漫开来,在空气中像一层轻柔的棉被,把这场对话的锐利先暂时盖住。 他回到座位,静静坐下,开始收拾桌上的花材。他拿起几枝白色鬱金香,手指在花瓣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藏着深意。 「学姐……我其实一直都明白你的心意,也真的很感谢你在那段混乱时期的陪伴。但……那时候的我,只能把你当朋友。你想要的是爱情,而我,能给的,只有友情。」 我看着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花茎的动作,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摸索着一段早已碎成光影的记忆。 「那天在玉兰树下……我没开口拒绝,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说了‘不’,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我们。我没有那个勇气。」 他停了一下,像是终于诚实面对十年前的自己。 「现在回头看,我知道,那时的我,只是自私而已。」 他的语气像午后的阳光落在冰块上,慢慢融化,不急不躁,却带着说不出的苦味。 「那场音乐会……我站在台上拉琴,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那一刻,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为谁而演奏。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某个期待着的你?但我知道,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一种召唤,一种……从很小的时候就陪着我的某种东西,说不清,也剪不断。」 他继续动作着,把几枝白鬱金香轻柔地交错组合,像是将过往的记忆细细梳理,再重新绑起来。 「那天表演结束后,我没有去找你。我只是照着心里的那个声音,一步一步走,最后停在了这里。因为我知道……这里,才是我要留下来的地方。」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清晰与坚定。?「在这里,我才终于明白,原来人生不是一直向前,而是要有一个地方,让我能够停下来,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猫先生这时安静地坐在桌上,尾巴随意地摆动,像一位严肃又不失幽默的长者,静静听着整段对话。 我忍不住嗔怪牠:「先生你是不是十年前就搞鬼,召唤阿树来这里工作?还要困他十年?」 猫先生瞟我一眼说:「你以为我是魔法师?我是猫,不会召唤任何人。真正召唤你们,从来都是花店,不是我。花店会呼唤那些心里尚存使命的人。你和阿树,只是回应了邀请。」 牠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细雨落进池水,激起涟漪。 「我不是神,只是个看守的人,花店的守护猫。」猫先生低声说着,像说给自己听。「因果的线我不能改,但我能陪你,走完属于你的那段路。」桌角被他尾巴轻拍了两下,像一种小小的安慰。 晶晶悄声道:「小雪姐姐,你没事吧?我看你刚刚又和猫先生说话……」 当然她只是看见我说话,和猫先生发出猫叫声。 她紧张地看我,我回她一个轻轻点头。阿树也看过来,和我点头。他的一个小动作让我明白,他注意到我们都在。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忧伤,而是变得坚定且柔软。他微微点头,似乎在对我说:「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我忽然意识,我们两个人,阿树与我,可以同时听到猫先生的说话,这个是我们共享一段秘密。这让我的心不由自主跳得更快,脸也不自觉红了起来。 但想到那段过往——蓝玫瑰的故事,我心里又纠结。嫉妒的火花与同情温柔交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看阿树。 阿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把花束放在桌上,放在蓝玫瑰的面前。 那是一束白色鬱金香,花瓣像刚落下的雪,轻柔,却带着某种无法忽视的沉静。他用极轻的声音开口,就像怕惊动某段尘封的回忆:「这束花的花语,是『对不起』。」 蓝玫瑰望着那束花,好像看见了过去十年压在心底的光与尘埃。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让眼泪静静地坠落,像这场告别早已准备了太久,只等这一刻落幕。 她伸手捡起那束花,指尖微微颤抖。花束最后被她轻轻地放回桌上,像放下一段无声的等待。 「我很高兴你终于有了拒绝的勇气……但这个拒绝,对我来说,真的太晚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不甘,也带着一种不愿再撑下去的体面。 她说完那句话,转身离开,背影清晰而决绝。 她的助手慌张地跟了出去,只留下我们和一室静默。 桌上那束白色鬱金香还在,洁白、脆弱,像迟来的告白,也像终于说出口的歉意。 而我,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了一角。 阿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那束花,像是在触摸过去某段未完成的旋律。他低声问道:「什么是因果?是我当年不敢拒绝,让她枯等了十年,这样的犹豫成了因;所以她的受伤、这么多年堆积的遗憾,就是果?还是……从我失去记忆的那一刻起,一切早已註定?那么,这家花店,是不是也只是结果?」 猫先生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尾巴不疾不徐地晃动,彷彿时间都慢了下来。 「阿树啊……其实那些,早就不重要了。」 猫先生的声音轻柔得像午后窗边的一缕光,静静洒在书页上。「我曾告诉过你,因果从来不是终点或惩罚,它是一场静静流转的回圈——昨天的因,成为今天的果;而今天的果,又悄悄种下明日的因。」 牠望向窗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属于此刻的风景,「可真正重要的,是你终于说出了那句『对不起』。」 猫先生顿了顿,语气温柔而篤定,「那不是认输,而是愿意面对自己过去的证明。一种了结,也是一种,微微颤抖却坚定的勇气。」 夕阳斜照进来,光线在地板上落成长长的剪影,连带着那束白色鬱金香也沉默了下来。它安静地立在桌面,洁白无声,却像是无声的道歉,一份迟来的歉意。 我抬头看,阿树站在窗前,脸被阳光罩住,只看得见他轮廓柔和,眼神依然带着忧鬱。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像被暮色冲淡了的风,「虽然我们能用花把心声送到别人手里,但对方愿不愿意接住,始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那一刻,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手中那朵还未绽放的花,心里悄悄补上一句:就像有些爱,永远只开在原地,不走进谁的故事里。 第17章|迷路的回忆 花语:无忘我──永不遗忘,无论时光如何流转。 阿树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眼神散落,似乎遗失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我静默地坐在他身旁,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将他从那片深邃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晶晶也察觉到了这种氛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花店,留给我们一个寧静的空间。 过了不知多久,一个不协调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謐,把我们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后悔吗?」猫先生一边舔着爪子,一边随意地望向阿树,语气带着几分戏謔。 阿树回过神来,语气依然平淡却坚定,「不,我明白自己的使命。」 猫先生的琥珀色眼睛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还不知道原因,你真的准备好接受它了吗?」 这一刻的猫先生,不再是那隻慵懒的猫,而是像一位深藏智慧的老师,站在阿树面前,虽然牠的身形微小,但气势却十足。 「谢谢你这十年的教诲,我明白这是宿命,无法逃避,但只有我,能够改变。」阿树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似乎找到了某种决心。 他们一人一猫的对话让我听得一头雾水,毕竟他们平日的对话本就不太寻常,我也习惯了。 但此刻,我的心中却多了一份好奇——猫先生常常提到阿树与我在花店的「任务」,究竟那究竟是什么? 早些时候,我还以为「任务」只是整理花材、帮客人做花束之类的日常工作。但看来,事情比我想像的要深刻得多。 我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先生,当初你说过我在花店有任务,那究竟是什么任务呢?」 心里不禁想,会不会像那些动漫故事中的异世界冒险呢?毕竟,一隻会说话的猫、一间神秘的花店,再加上一位气质非凡的阿树,如果告诉我我的任务是拯救世界,我倒也愿意接受。 猫先生瞇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摆动,这时我明白了,牠又在打算说些忽悠我的话。 「你的任务,就是整理花材,招呼客人,还有帮我买罐罐。至于你们两个在这里发呆做什么,是不是要我亲自工作?」 果然,这隻猫的「严肃」最多只能维持三分鐘,随后牠便舒舒服服地蜷缩在纸箱里睡觉。 阿树温柔地笑了笑,「时间到了,你就会知道。小雪,别急。」 异世界冒险吗?如果有,似乎也不坏,嘻嘻。 阿树的温柔让我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虽然他曾经对玫瑰学姐的冷漠不辞而别,我身为一个曾经受过同样伤害的女生,心中确实有些酸涩的感受。 如果当时我还没有认识阿树,并且不了解这家花店的神奇,我相信在听完玫瑰学姐的故事后,我一定会大喊:这是渣男! 但我明白,阿树做每一件事背后,必定有他的原因。就像他製作花束的时候,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其实都在传递着某种无形的讯息。 对于这些无法明言的「原因」,我理智上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内,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他吸引了。然而,感情真的是可以用理智来衡量的吗? 我很想鼓起勇气问阿树:「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你也会对我不辞而别吗?」 可是,我知道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此刻,我不禁有些佩服玫瑰学姐,因为她勇敢去爱,也勇敢去表达。 这件事就像一块大石,卡在我的心里,让我和阿树之间似乎总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然而,每当阿树在我身边教我做花束时,他那细心的态度和温柔的气息,总会让我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心跳不自觉地加速,脸红耳热。 可能是因为秋天的气息愈加浓厚,猫先生的睡眠时间也变得更长。而阿树似乎也越来越忙碌,常常要外出工作。幸好,晶晶也常来花店,时不时帮我分担一些工作。 今天阿树又外出,晶晶和猫先生正一起玩耍。突然,门铃响了。一位满头白发,戴着白鬍鬚,手持拐杖的老先生缓慢走进花店。 猫先生跳到我身旁,轻声地说:「这位老先生以前每年都在中秋前来买花给他的太太。不过,近十年来,他因为患了失智症,记忆开始模糊,已经很久没有过来。」 老先生慢慢走到我面前,疑惑地说:「呀?这里不是以前那隻灰色短毛猫和少年在卖花吗?怎么换成小橘猫和小姑娘了?」 我微笑着回答:「您好,老先生。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老先生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唔!小姑娘,你怎么这样说,我才四十岁,怎么变成老先生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已经猜到他可能真的有失智症,「呀,对不起,是我眼花了,抱歉。」 「没关係,我太太今天是30岁生日,她特别喜欢玫瑰花。麻烦你帮我准备一束12朵的玫瑰花,记得要新鲜的!」老先生语气温和地说。 「好的,麻烦您稍等,我这就为您准备。晶晶,帮这位先生倒杯茶。」我回应后,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这束玫瑰花束。 我轻轻拨开准备好的玫瑰,眼前的红色依旧鲜明,彷彿带着悄悄绽放的温柔热情,每一瓣花瓣都轻声述说着深藏的爱意。那份红,不是炙烈,而是如暖阳轻抚肌肤般温暖,温柔地在心底流淌。我小心修剪每一枝玫瑰,感受它们细腻却坚韧的生命力。 红玫瑰的花语是爱情,是热情,是每一份深切的感情。但奇怪的是,当我手中一枝又一枝的红玫瑰被我轻轻捻起时,我竟感觉到它们传递来的,并非只有那股我熟悉的热烈与激情,还有一丝丝的哀伤。 这种哀伤,像是某种未曾说出口的遗憾,像是某段未完的爱情。它不是痛苦,却像一滴悄无声息的泪水,落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这些玫瑰,竟彷彿与我心灵相通,像在向我诉说着,某些无法再回的过去。 我愣了一下,心里充满了困惑。这是为什么呢?它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情感? 正当我微微迷茫的时候,猫先生轻轻地跳到我的桌边。他的琥珀色眼睛静静地盯着我,尾巴随意地摆动着。牠的动作不像往常那样慵懒,反而带着一丝谨慎的氛围。 先生轻轻用鼻尖碰触着那朵红玫瑰,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细细聆听花朵的低语。他的神情安静而专注,彷彿正在和玫瑰悄悄交流,读懂了它藏在花瓣里的秘密。 突然,先生轻巧地将一小枝无忘我的花枝放在我的桌上。那小小的一束蓝色花朵看起来格外清新,像天空中某片寧静的云朵。我怔了一下,轻轻地将它拿起,眼神不自觉地望向牠。 牠安静地望着我,尾巴缓缓地摆动,像是在等着我理解。然后,牠用那低沉的声音,寧静而坚定地说:「这束花,放进去吧。」牠的声音像一片柔和的风,轻轻地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 我愣了一会儿,心里彷彿有什么东西悄悄浮现。我低下头,将那一小枝无忘我小心地放入花束中,陪伴着玫瑰。 突然间,手中这些玫瑰的哀伤感觉似乎有所改变。就像是这些花朵找到了某种寄託,与无忘我的蓝色花朵相互呼应,那股淡淡的哀伤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转变。它们不再只是悲伤的记忆,而像是找到了某种慰藉,某种答案,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它们,将那股情感变得圆满而柔和。 我微微惊讶,心里竟突然浮现一个念头,这不仅是花和花之间的连结,似乎还有某种更深的意义,甚至是我和这些花朵之间的默契。那些红玫瑰的哀伤逐渐被这些无忘我的蓝色花朵所填补,像是悲伤的回忆,终于被爱与不忘的力量所治癒。 猫先生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製作这个花束。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彷彿这一刻,它已经不再是那隻俏皮、嬉闹的猫,而是一位寧静的见证者。牠的眼神并不急切,也不带任何的期待,只是静静地,像是等待我自己去发现某些事物。 十二支红玫瑰静静排列着,那红得柔和却不失热情,像是轻轻呢喃着爱的语言。旁边,一小支无忘我静静地点缀着,像是一缕温柔的记忆,淡淡地守护着这份情感。 我轻轻把花束捧给老先生,手指还残留着玫瑰的细緻香气。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抬头一看,发现一位老太太柔和的影子,悄悄地坐在老先生身旁,静静陪伴着他。 那股气息轻轻化作温柔的声音,在我心底细语:「谢谢你,帮我丈夫准备这么漂亮的花。」 我愣住了,眼前这份柔情像薄纱一般轻轻围绕,让我不知所措。猫先生此时从一旁走来,用尾巴轻轻拂过我的手腕,柔声说:「这是花语守护人能力。你终于开始感受到它了。」 花语的守护人?我听得云里雾里。虽然知道这家花店、猫先生,都藏着神奇,但什么是花语的守护人,我还是一头雾水。 正当我还在消化时,老先生已经抱着花束,泪水静静滑落,感动得哽咽起来。 忽然,门铃响起,一位中年男子带着些许焦急闯进花店。 他看见老先生的瞬间,眉头松开,眼神里写满释然,轻声说:「爸爸,原来你又来这里了。」 他转头对我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麻烦你了。爸爸年纪大了,还有失智症,经常忘记路。刚才在家等他,等了好久,他还没回来,我们找遍附近都没找到。想到以前妈妈生日,他总会来这家店买玫瑰送给妈妈,就跑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碰上他了。」 我微笑回应:「没关係,最重要的是你找到爸爸了。」 男子感激地看着花束,说:「谢谢你帮妈妈准备这么漂亮的玫瑰花,今天是她的生忌,这是最好的礼物。」 我望向老先生身旁那道柔和的影子,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了——她是灵魂,早已离开人世,却仍守护着这份爱。我轻轻点头,默默回应她的感谢。 男子继续说:「幸好这家花店还在。小时候,我常陪爸爸来这里,那时还有一隻漂亮的灰色短毛猫,和一个少年打理着花店——那少年和我年纪差不多,却能经营这么棒的地方,我一直觉得他很厉害。现在换了你和小橘猫在这里继续经营?」 我的心微微一动。刚才老先生也说过这隻灰色短毛猫和少年曾在这里出现过。当时我还以为是失智症影响记忆,没想到,原来这家花店真的藏着过去的故事——究竟那隻灰色猫和那个少年是谁? 阳光透过窗,花影斑驳,这一刻,花店里的时间彷彿开始流转,揭开层层迷雾,等着我一步步走近它的秘密。 第18章|被选中的人 花语:桔梗——永恆不变的约定 晶晶离开前还在门口忍不住回头,眼里带着小女孩看见童话的闪光,边退边喊:「小雪姐姐!如果我能找到像刚刚那个老先生一样情深的男人,我一定立刻嫁!」 我忍不住笑:「那你要加油啊。」 「还有啊!」她伸出手指对我比划,「这花店真的很神奇,我决定了,以后也要来这里工作!」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我才慢慢收回视线。店里的空气像被打磨过,静得能听见花瓣呼吸。 但心里,却不是那么平静。 我刚刚真的看见了老太太的灵魂。她的温柔像一层薄雾,悄悄围绕着老先生。 「花语的守护人」——这是猫先生对我的称呼。 还有,那段被提起的旧时光——灰色短毛猫,与少年。 我低头,看见猫先生正安安静静地蹲在桌角,尾巴微微摆动。 「过来。」我伸手把他抱起,放在工作桌上。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我也看着他。我们就这样对望了一会儿,空气里有种奇妙的凝固感。 猫先生叫了一声,然后像洩了力气似的躺下来,四脚朝天,露出肚皮,摆出一副极度欠揉的姿态。 我盯着那毛茸茸的肚皮,无言以对。 「……你真的是花店的老闆吗?怎么一副欠逗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尾巴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收回心神,正色问:「先生,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是花语的守护人吗?」 「你啊。」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花店选中的花语守护人。」 「因为你才能做到。」 我皱眉:「那花语的守护人要做什么?」 他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这个不能说,要你自己慢慢醒觉。你会明白的。我只能从旁指引。总之记得要买罐罐给我!」 我忍不住扶额:「你是在带我兜圈吗?」 我乾脆换个方向:「那阿树呢?他是不是也是花语守护人?」 他停下动作,瞳孔像缩成了一道线,轻轻叹气:「喵。」 「别装可爱,快说啊。」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再问:「那刚刚老先生说的灰色短毛猫和少年呢?那少年应该不是阿树吧?阿树是十年前才来的,而且……」 我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根本是橘色,不是灰色。」 他竟然在桌上打了一个转,尾巴绕着自己身子,满脸猫界的无辜。 我气得笑出声:「你真的……会把人逼疯。」 就在我准备再追问时,推门铃响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我半跪在桌边、对着猫先生「发火」。 「小雪,怎么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晨光般的暖意。 就在这时,猫先生忽然恢復严肃,坐直身子,望着阿树,吐出一句:「小雪已经醒觉了花语守护人的能力。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一刻,阿树的表情明显一震。 他转头看着我,忧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捨? 但那情绪像潮水一样瞬间退去,他笑了,像早晨的阳光一样明亮:「先生,我明白了。」 他看着我,声音温柔:「小雪,恭喜你,你已经真正成为花店的一份子。之后要尽快学更多花艺的技巧喔。」 猫先生点点头,轻盈地从桌上跳下,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愣在原地:「等等,刚刚先生说的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 「阿树,你知道吗?刚才那位老先生,还有他的儿子,都提过这家花店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和一隻灰色的猫陪着花。那画面,听起来好像从老旧照片里走出来一样。」 我抬起眼看着他,语气里忍不住夹着疑问,「只是……那个少年应该不会是你吧?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十年前毕业后才来到这里的……」 我急了:「还有啊,花语守护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说?」 心底的委屈突然涌上来,感觉这一切都不由我决定,而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阿树走近一步,伸手轻轻将我头发上的花瓣取下,动作像是抚过一片羽毛。 那瞬间,我的脸忽然热了起来,耳尖也跟着烫,心跳莫名加快。脑海里的小剧场疯狂上演,这是告白的前奏吗? 他却只是温柔地说:「抱歉,小雪。很多事我们不能直接告诉你,这是限制。就像先生一样,他只能在花店和周围活动,不能离开。」 我眨眼:「那……如果你说出来呢?」 「即使我真的说了,你听完也会忘记。」 「那我自己的人生呢?为什么要被安排,被规范?」 阿树看着我,神色平静:「小雪,你有绝对的自由。花店和猫先生只是帮你醒觉这份能力。你可以选择留在花店,也可以离开,去开啟另一条路。而当你成为花语守护人,这份能力会跟着你,不管你到哪里。」 「拥有能力,不代表一定要承担责任。」阿树的语气像在安抚,「你只需要想想,在花店工作,你快乐吗?」 我静下来,想起这段时间—— 每天清晨推开花店的木门,阳光和花香一起涌进来。 剪花、包束、迎客,甚至是帮陌生人送去一束花语。 跟办公室的日子相比,这里让我开朗了,积极了。 每次帮到别人,心里那种被洗涤的轻盈,像是自己也被拯救了一次。 我笑了,其实,花店选中了我,我也选择了花店。 「小雪。」阿树忽然走到工作桌前,拿起花剪,「等我一下。」 我看着他俐落地修剪花枝,将不同色彩的花材在手中翻转,像在描绘一幅画。 十分鐘后,他将一束花递到我面前。 花是桔梗,紫蓝色的花瓣层层相叠,像静静凝视的眼眸,旁边搭配着白色洋桔梗与少量满天星,清新又温柔。 桔梗的花语,永恆不变的约定。 「这是送给你的,恭喜你成为花语守护人。」 我正准备说谢谢,却在指尖触碰花束的那一刻,感觉到,那不是单纯的祝贺。 那里,藏着一层柔柔的爱意。 它不张扬,不外露,却确确实实地存在。 我没有把这个感觉说出来,只是笑着接过花束:「谢谢你,阿树。」 可心里早已开心得像要跳出来,我知道了,阿树是真的对我有意思。 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他不能说出口? 或许……只是害羞吧。 第19章|小雏菊的心事 第19章|小雏菊的心事 第19章|小雏菊的心事 花语:小雏菊——隐藏在心底的爱 阿树几乎每天都会花更多的时间教我花艺。 那是我一天中最安静、也是最期待的时刻。 他教花材的时候,声音低沉而缓慢,就像一个小型的午后时光胶囊,将阳光、香气和他的呼吸一併封存。 有时他会俯下身,帮我调整手中花枝的角度,那距离近到我能听见他睫毛掠过空气的声音。 自从那天他送了桔梗花束给我之后,便再没有什么额外的举动。没有情话,没有告白,连不经意的眼神也变得克制。但我心里明白,那份心意早已在那束桔梗里完成交付。 我们像是站在同一场梦的两端,不敢唤醒对方,害怕醒来的瞬间,那些微妙的氛围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偶尔,我还会想起梦中的那个男子,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我的梦里出现了。 我经常会胡思乱想:会不会他其实就是阿树?因为阿树已经从梦里走到我的生活,所以我才不再梦见他? 阿树除了教我花艺,他每天也很忙。除了採买花材,有时还会不带任何东西地外出。我问过他去哪儿,他只是笑笑,不回答,像是把一部分的生活藏在我看不见的抽屉里。 晶晶说到做到,每天都过来帮忙,虽然帮忙的时间可能没有比陪猫先生的时间多。 某天下午,她忽然在花店旁的小巷发现一隻三色小猫,乾净却有点瘦弱,眼睛里带着警惕。她二话不说抱回花店。 猫先生看见后,耳朵立刻向后压,下巴微微抬起,表情彷彿有人在牠餐碟里加了水。 接着,牠毫不犹豫地叼起那隻小猫的后颈,像提行李一样把牠送进自己房间,然后房门「碰」地一声关上。 晶晶看着门,瞪大眼睛:「哇,牠生气了吧?可能是每隻猫都有自己的地盘,不喜欢别的猫闯进来。」 我笑着附和:「猫先生真的很小气。」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阿树,他听了笑道:「说不定猫先生是在吃醋,那隻小花猫比牠可爱啊。」 猫先生刚好从房间慢慢走出来,尾巴翘得高高的,经过我们时,特地用一种“你们人类懂什么”的眼神瞥了阿树一眼,然后又鑽回自己专属的纸箱窝里。 从那天起,三色小猫偶尔还是会来,猫先生似乎也默许了牠的存在。牠们常常并排坐在花店门口,望着外头的街景,像两尊安静的守望雕像。只是那隻小猫总是待一会儿就走,像个不留痕跡的过客。 我曾问猫先生,能不能跟牠沟通,让牠留下来。 猫先生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淡淡回:「每隻猫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不该打扰牠的生活。」 中秋节快到了,我决定回家陪母亲吃饭。 自从上次见到她后,又隔了好一段时间。那天她说过的那句话—— 「他走的时候,我怀着你。那天出门,他说他会回来,可是他没回来。」 像一颗小石子,长久地压在我心底。 我曾经想过去找答案,但想到那个男人不辞而别的方式,心口就隐隐作痛。他离开时不仅没和母亲告别,甚至连我一面也不曾见过。 母亲一个人辛苦地把我拉拔长大,却从不抱怨。她的爱,总是不说出口,却藏在无数细节里。我决定这次带一束花给她,把我从未说出口的感谢,交给花去替我表达。 我在花店四处寻找灵感,忽然发现今天的花材里,有一整桶新鲜的小雏菊。 小雏菊是母亲最喜欢的花,洁白花瓣,金黄花心,像极了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我总觉得花店有种奇妙的默契,总能在对的时刻,为对的人备好该有的花。 我决定用小雏菊搭配康乃馨。康乃馨的花语是母爱与感谢,小雏菊则象徵那种被藏在心底、不常说出口的爱。两种花放在一起,就像母亲与我之间的感情,彼此深知,却很少直白表达。 我先挑了十二枝淡粉康乃馨,将它们均匀地分佈成圆形花心,让它们成为花束的温柔核心。然后用小雏菊作为边缘的衬托,一圈圈围绕着康乃馨,像母亲的爱一样,默默守在外层。 剪花时,我特别留意长度与角度,让每一朵花都能朝着相同方向开放,那是我对母亲的祝福,希望她的生活始终面向光。最后,我用淡米色的棉麻纸包裹整束花,再用一条酒红色的缎带轻轻束起,像为回忆系上蝴蝶结。 猫先生蹲在桌边,专注地看着我缠缎带。 我看着牠问:「好看吗?」 牠懒洋洋地眯了眼:「嗯,对她来说,这不只是花。」 搭捷运回母亲家的路,熟悉又陌生。 那是我童年长大的地方,南港的一栋老公寓。楼道里的墙皮早已斑驳,铁门推开时仍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楼梯间飘着邻居煮饭的香气——有油葱鸡、滷肉和汤的混合味道,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时的味觉记忆。 母亲早已在门口等我。看到我手里的花束时,她微微愣了一下,接着笑得像雏菊绽放般柔软。 我把花交给她,说:「中秋快乐。」 她接过去,轻轻抚摸着花瓣,像摸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低声说:「真漂亮。」 那一刻,我感觉多年来我们之间隐隐的隔阂,好像因为这束花而被悄悄化开。 我没有再问关于父亲的事,也没有责怪什么,只是轻轻地笑。 晚餐很丰盛,有我爱的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蒸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蛤蜊丝瓜汤。每一道菜都像她亲手缝的布娃娃一样,用心到细节。 吃到一半,我突然有点鼻酸。 不是因为味道多好,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菜她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即使年纪渐长、手上的青筋更明显,她还是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低下头,怕她看见我眼眶的水光。 母亲却好像察觉了什么,轻声说:「慢慢吃,不用赶。」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有些爱,不需要用语言去证明,它早已在生活的缝隙里,日復一日地被证明。 第20章|家的门永远为你打开 第20章|家的门永远为你打开 第20章|家的门永远为你打开 花语:木棉花——珍惜眼前的幸福 晚餐后,我们收拾好碗筷。母亲洗碗时的背影,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安静。那个动作,就像是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从书桌偷看她在厨房忙碌时的模样……那么熟悉,却又有点陌生。 我们搬了两张小椅子到露台,坐下来看月亮。南港的夜空没有像山里那样澄澈,但中秋的月亮依然明亮,穿过老公寓的电线与屋顶之间,悬在我们的视线正中央。 我已经忘了有多少年,没有和母亲一起这样过节。小时候,过节的意义很简单,就是有月饼、有柚子,还有阿嬤笑着把柚子皮当帽子戴在我头上的回忆。母亲那时总是很忙,即使是中秋夜,也是在工作没有时间回家。 「小雪,对不起,关于你父亲的事……你就当,是母亲我自私吧。」她的声音突然从月光的另一端传过来,沉稳却带着一丝颤抖。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桌上的茶杯。 「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年,但我还是接受不了他离开的那一天。」母亲深吸了一口气,「那天他走的时候,我怀着你。他说他会回来,可是……他没有。」 我张了张嘴,本想安慰她说我已经放下,但她紧接着又开口。 「我用了三十年,也走不出这个阴霾。所以……请原谅我,没有勇气跟你提起他。」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桌上那束我带回来的花——康乃馨与小雏菊静静地靠在一起,像是在月光下窃窃私语。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时候,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那晚我没有回台北,而是留在南港的家。 我打了通电话给阿树,告诉他我明天不会早回花店。他的声音很温柔,说:「那你就放一天假,陪妈妈好好过节吧。」 电话那端传来猫先生的叫声——那是一种介于不耐烦与肚子饿之间的音调。「阿树!叫小雪快回来啦!我已经饿到快变纸片猫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想像牠此刻蹲在柜檯上、尾巴甩来甩去的模样。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台上还摆着我高三时买的风铃,角落的书架上有我读大学前爱看的漫画。连床单的花纹都是当年那组紫色小花。虽然母亲常常表面上冷漠,但我看得出来,这房间平时是有打扫的。 依然是那片薰衣草花田。淡紫色的浪潮在风里起伏,像海一样柔软。他站在花田中央,手里拿着一束薰衣草,看起来比上次更成熟一些。而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在花田里追逐嬉闹。 他看着我微笑。那笑容的温度,很像阿树……那种像清晨阳光一样,不刺眼却温暖的感觉。 我忽然想,也许梦在暗示什么?也许将来我会和阿树有两个孩子?虽然现在我能隐约听见花的声音,但梦里的事情,我仍旧无法完全解读。或许得回花店再问猫先生。 这一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让微风和薰衣草的香气把我们包围。孩子们的笑声像远方的风铃,我就这样静静地和他,还有那两个孩子,一起待在这片花海里。 第二天早晨,我陪母亲去市场。那感觉像是时光倒流。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又俐落,我跟在后面提着袋子,听她和摊贩讨价还价的声音。 小时候我觉得母亲很难亲近,像有一层冰墙挡在中间。但开始接触花之后,我渐渐明白,人与人之间有太多看不见的努力与保护。尤其当我有了和花沟通的能力,我更能理解母亲的沉默背后,其实是爱。只是那种爱,比别人安静一些,也更倔强一些。 中午我们边吃饭边聊天。我分享了花店的日常,当然省略了猫先生会讲话,以及那些超乎常理的事,毕竟,我不想让母亲担心女儿的精神状态。 「那位阿树前辈,他对你很好吧?」母亲突然问。 我差点被汤呛到,心虚地低头:「没有啦,就是工作上照顾而已,他对大家都很细心。」 母亲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你这次回来,我觉得你成熟很多。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放下筷子,「感情的事,我不干涉你。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快乐,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这里的门永远为你打开。」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妈……」然后就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以前我太不懂事,不懂你的用心。现在我明白了,我真的很抱歉。」我哽咽着说。 母亲轻拍我的背,语气像在哄小孩:「傻孩子,母亲永远都在这里等你。你安心去工作吧。至于你父亲的故事,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准备好,再告诉你。」 午饭后,我虽然捨不得,但还是得离开。走在回捷运站的路上,忽然看见一棵高大的木棉花树。棉絮在风里飘着,像一场温柔的雪。它们落在我的肩上,也落在我的心里。那一刻,我彷彿听见它们在低语——珍惜眼前的人。 我回头,看见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老公寓的窗后。但我知道,她一定站在窗边,看着我走远。 我从南港老家搭着捷运回到花店,推开门时,耳边响起一把熟悉的笑声。抬眼一看,原来花店来了一位客人,竟然是她,那位曾喜欢阿树的学姐,大明星蓝玫瑰。 第21章|烧不尽的声音 第21章|烧不尽的声音 第21章|烧不尽的声音 花语:六月菊——迟来的告别 蓝玫瑰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我差点没认出她。?长发被随意收起,藏在一顶鸭舌帽下,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好像害怕被谁看穿。这样的她,和舞台上那个在光影里闪烁的女子,几乎全然重叠不起来。 阿树出门工作去了,不在店里。花店里只有晶晶,蹲在柜檯后擦拭桌面。猫先生安静地窝在窗边,尾巴轻轻摆动,像是一只节拍器,计量着无声的时间。旁边的小三花正蜷成一团,目光发呆地落在桌上一盆风信子上——那盆花,是阿树特意放在那里的。 我轻轻和蓝玫瑰打了招呼。她开门见山:「年小姐你好,我其实是来找方树的。不巧,他不在。」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麻烦你帮我交给方树。里便有我的演唱会门票,送给你们,希望你们可以抽空来听吧。」 她将票放下后,摘下墨镜,凝视着我。那双亮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像能直接探入心底,我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 「年小姐,你喜欢方树吗?」 她的提问锋利而直接,让我瞬间语塞。晶晶听到后,吓得手一抖,花瓶竟「咚」地一声滚落地板。 「不……阿树是我的前辈,也是我的花艺导师,我一直都很尊敬他……」 我结结巴巴,说得越多越乱。话一出口便后悔,心里暗暗怨自己为什么不敢坦白。 「不用急着否认。」玫瑰淡淡一笑,语气却像握着答案的人,「那天我来花店,看见他望向你的眼神,就和当年在大学里,看着他喜欢的女孩时一模一样。」 我瞬间红了脸,手指紧张地拨弄着衣角。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方树喜欢的女生是怎么样的。希望年小姐不会怪我太唐突。」 她说着,弯起眉眼,带着礼貌又真诚的笑容。这样的温柔,反而让我更加慌乱。 接着,她伸手扶着我,一起坐下。 「反正我下一个通告还有些时间。既然方树不在,不如……让我和你说说他大学时的故事吧。」 玫瑰把墨镜收起,像卸下一层舞台的光环,只留下她自己。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声音放得很轻。 「在音乐系啊,方树一直都很安静。安静到什么程度呢?我们一群人下课后常常吵吵闹闹去吃宵夜,他总是落在最后,提着那把小提琴盒,静静跟着,像影子一样。」 她眼底有一丝怀念,带点柔软的笑意。 「可是,只要他一站在琴房里,把琴放在肩上,整个人就变了。弓一拉下去,好像空气也跟着颤抖。他不多话,但小提琴替他说尽所有心事。别人拉琴是技巧,他却总让人听见一种……近乎赤裸的诚实。」 我听着,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阿树上次拉小提琴神情,肩膀紧绷着,手腕稳定得不可思议。琴声细腻,有时像雨滴,有时像一条不肯停下来的河。 玫瑰顿了顿,笑着补充:「有一年,学校办比赛,大家都选最华丽、最高难度的协奏曲,他却只选了一首最单纯的巴赫无伴奏。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太冒险了。结果比赛一结束,全场静得出奇,评审只说了一句:『这不是技巧,这是灵魂。』」 她望向窗外,眼神像穿越了时光,停在一个幽微的午后。 「那一刻,我才知道,方树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装饰的人。当他拉琴的时候,你分不清,那是旋律,还是他的心跳。」 玫瑰把视线拉回来,落在我脸上,语气变得更轻柔:「年小姐,你明白了吧?他在音乐里只相信最纯粹的东西。感情也是一样。他要的……从来不是复杂的,所以简单直接可能会更加好。」 我原本以为,她会像萤幕上那种高冷又带着距离感的女王,没想到私底下却意外好聊。虽然我们之间依旧像隔着一层薄雾,但和她说话并不需要特别找话题,随便一个开头就能聊下去。聊着聊着,我甚至会不自觉把自己的小心事说出口,而她总是安静、专注地听着,让人觉得被理解。 「这里让人心里很安静,」玫瑰说,眼睛扫过店里一束束花。「外面的人,只看见我亮的那一面。可我自己知道,有时候,亮得很刺眼,也是一种孤单。」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心底溢出的叹息。我听得有点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着。 她又说,自己其实偶尔会经过这条街,但不知为什么,以前从没看过这家花店。「直到上次跟助手路过,突然就看到……很奇怪,像这家店一直在这里,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它过。」 晶晶兴奋地插话:「我也有这种感觉耶!但每次想到,很快就忘了,好像记忆被擦掉一样。」 我只是笑笑,没解释。事实上,我知道原因。只有需要花店帮忙的人,才看得见它。这是猫先生告诉我的。 有些人,一辈子只有一次走进来的机会;有些人,却能天天进来。这是缘份,猫先生说的。那么,是否代表玫瑰和阿树的缘份未尽? 我转头看着猫先生,牠此刻依旧半瞇着眼,装作听不见我们的谈话,可那微微抖动的耳尖早已出卖牠了。 三色小猫乖乖地坐在牠身边,沐浴在一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毛发闪着柔软的光泽,像一颗温暖的小行星。 我们聊到傍晚。玫瑰看了看时间,阿树还没回来,只好先走。 「你们记得和阿树一起来看演唱会喔。」然后她洒脱地转身离开。 对于今次她过来碰不见阿树,我一半替她觉得可惜,一半却害怕阿树会因为她动摇。矛盾像潮水一样涨起来,让我坐立不安。 晶晶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小雪姐姐,无论怎样,我都会支持你的。」她的语气,像是早已看穿我心底的暗处。 我笑着摇头,「好啦,别说了,先把这里收拾一下。阿树应该快回来了。」 这时,猫先生伸了个懒腰——那姿势像一条缓慢展开的丝带,背弓得像小桥,四爪踏地,尾巴翘得笔直。牠打了个呵欠,半眯着眼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你的心情,连花都听得见。」 我刚要反驳,牠已经带着三色猫晃出门,留给我一个欠揍的背影。 晶晶不久也离开了。花店里忽然只剩下我一个人。 好像自从来到这里,我还没真正独处过。 我把花一束束整理好,检查水盆的水量,最后坐在阿树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等他回来。 花架上,一束六月菊安静地立着,旁边是一束彼岸花。六月菊——离别;彼岸花——永不相见。它们并肩而立,像在用不同语言说同一件事。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孤单感。 我盯着它们看着看着,竟感觉自己像被一股力托起,轻得像要飞起来。四周的顏色渐渐模糊,我看见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可同时又漂浮在半空。 彼岸花忽然燃了起来,火舌像红色的丝带,瞬间蔓延到六月菊,再烧向花架上的每一朵花。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想动,却像被冻在空气里。 热浪逼近,我的眼睛被灼得生疼,心却更痛。 这家花店,不只是店,是我们的家,是我和阿树、猫先生的交集之地。看着它在火中崩塌,我感到一种几乎撕裂的空虚。 火舌舔舐过柜台,墙上的时鐘掉落,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玻璃瓶在高温中爆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花瓣化成一缕缕烟,像灵魂被抽离。 我想,如果这是离别,那一定是迟来的——像六月菊的花语一样,不是因为要走才告别,而是因为已经失去,才想说那句再见。 火越烧越旺,我在浓烟里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水面传来。 那声音有点像阿树,也有点像……梦里出现过的那个男子。 我用尽全力想伸手去抓住,可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滚烫的空气。 然后,一切都被火光吞没。 第22章|梦境的守护者 第22章|梦境的守护者 第22章|梦境的守护者 花语:蜀葵——梦境的守护者 就在我朦胧之际,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花雪!年花雪!回来!快回来!」 四周一片黑暗,没有火,也没有烟,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我大口呼吸,胸口却依旧像被烈焰灼烧过般疼痛。 花店静得过分。只听见冰箱低鸣,六月菊与彼岸花依旧安然立在花架上,没有燃烧,也没有倾倒。刚才的烈火,似乎只是一场幻觉。 我抬起手,掌心仍在微微颤抖,指尖像触碰过真实的火一样隐隐生疼。那种逼真,让我心底发寒。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被推门声撞响。 那声音真切、沉稳,带着夜晚的凉意。阿树走进来,肩头沾着些许夜露。他看见我呆坐在椅子上,眉头一皱,伸手轻拍我的肩。 「怎么了?脸色很差。」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方才的梦。胸口的馀烬还在烧,我只能勉强笑笑,假装无事。 阿树没追问,只是把一袋东西放在桌上。塑胶袋映着灯光,透出温热的影子,是一碗汤麵,仍冒着热气。 「忙了一整天,应该还没吃吧?先垫垫肚子。」 那一瞬间,我差点落泪。梦里的火焰把我推向孤独深渊,而这碗冒着热气的麵,却把我拉回了人间。 我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阿树胸口,哭了出来。 阿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抚着我的头。 猫先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和阿树同时吓了一跳。我气呼呼地指着牠:「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 猫先生慵懒地抖了抖鬍鬚,反驳:「只有狗才会走得咚咚响。你见过哪隻猫会踩得出声音?」 我瞬间脸红,心还留着刚才伏在阿树胸膛的馀温与气息。阿树也有些尷尬,假装忙着整理花材。 猫先生看着我们,深深叹了一口气,尾巴在半空轻轻一摆,绕着店里踱步——先停在彼岸花前,嗅了一下,又绕到六月菊边,最后才走回到我脚边。牠瞇着眼睛,忽然问: 「小雪,你刚刚,是不是从梦里回来?」 我愣住。心头微微一震,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知道,猫先生总是能看穿那些隐秘的东西。 于是我把刚才梦里的火焰、与那声呼唤的女子声音,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们。 「梦里火焰的感觉很真实,我到现在还感觉到手指好像被火灼的感觉。而且那个女子的声音很清楚,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喊一样……她知道我的全名,就是她把我叫唤回来。」我低声说。 猫先生没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凝思。然后牠转身走进花房,不久后叼着一株红色花朵的植物出来。乍看像牵牛花,但花形更高挑,花瓣层层叠叠,顏色由粉转红,带着一股庄严的气息。 「这叫蜀葵,不是牵牛花。」牠把花轻轻放到我手心,「今晚,把它放在床头。」 我怔怔接过。猫先生的语气听来淡淡的,却在眼神里留下了一丝深不可测的馀韵。 「你只是太累,早点休息吧。」 我低头凝望这株蜀葵。它象徵着梦与守护,而我却隐约感觉到,里头不只是猫先生的心意,更寄託着一股安稳的力量。 当指尖轻触花瓣,心口的馀悸像被细细抚平,方才梦里的火焰惊惶,也一点一点退去——就像清晨的微光渐渐推开夜色,把黑暗温柔地带走。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在猫先生那看似冷淡的背影里,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他总爱装作事不关己,却总在最需要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朵花。 「明天,阿树,带她去一趟万小姐那边拿花。」猫先生忽然开口。 阿树愣住:「先生,这么早便带她去?」 「是时候了。你也要做好准备。」猫先生语气低沉,只留下这句话,便走回房间。 我听得一头雾水,转头笑问阿树:「明天我们要一起出去?你是不是怕我抢你工作?哈哈。」 阿树无奈地苦笑:「你才来多久?要是真能抢走,那我反而能安心了。」说着,他推了推汤麵,「快吃,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虽然我心里仍有一点惦着梦里的火,却又忍不住期待明天。能和阿树一起出门,竟让我偷偷烦恼起要穿什么衣服。 那晚,我把猫先生给的蜀葵放在床头。一夜无梦,睡得安稳,彷彿真的有人在守护。 翌日清晨,我特意早起,挑了合适的衣服。路上顺便买了早餐,带回花店。 阿树已经在忙,猫先生则若无其事地啃着猫草。我把早餐放到桌上,对猫先生再三道谢他昨天送给我的蜀葵。牠只傲娇地哼了一声,尾巴却轻快地摇着。 出发前,猫先生嘱咐阿树:「别让那个老女人拐走她。」又转向我,「你去到那里,不要乱逛,要跟紧阿树。」 「我又不是小孩!」我撇嘴吐槽。但看见牠严肃的神情,还是乖乖闭嘴。 我们一同上了小货车。第一次坐在阿树的车里,我偷偷看着他专注驾驶的样子,心里微微发烫。 「到底要去哪里?」我忍不住问。 阿树沉默片刻,只淡淡道:「那里是我们花店的源头。细节……只能等这里的老闆万小姐亲自告诉你。」 车子一路驶向台北郊区——我们最后停在新店乌来交界的一条山路旁。那里安静、潮湿,空气里带着溪流的清凉气息。 下车后,一座古老的木屋映入眼帘。门口掛着木招牌,写着:「万小姐万事屋」。 我凝视那几个字,眼前忽然一阵模糊,像近视般朦胧。下一秒,又清晰得刺眼。 心口莫名颤动,好像跨过这道门,就会走进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女,旁边有两隻小猫一黑一白。 她穿着一袭素色和服,个子矮小,容貌并不起眼,若在人群里,大概会很容易被忽略。但她的存在却奇异得让人无法忽视——明明眼前真实站着一个人,却又给我一种「并不存在」的错觉。 她的眼睛最让我心惊。那双瞳孔彷彿能洞穿一切,像是映着深不可测的湖水,让人不敢久视。偏偏我不小心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心神一瞬间像要被吸进去。 阿树在旁边轻轻碰了我一下,压低声音提醒:「别直视她。」随即,他抬高音量,爽朗地开口:「万小姐早安,merci 花店来拿货!」 他的声音像一道绳索,将我从恍惚里拉回现实。 少女微微一笑,眼神柔和下来:「早晨,阿树,今天你带了助手过来喔。」 我怔住了。这声音——清澈、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是昨夜,在梦里那场火海中,呼唤我名字、将我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女子声音。 原来……她就是猫先生口中的万小姐!为什么她会在我昨天的梦境里出现? 第23章|万事屋的万小姐 第23章|万事屋的万小姐 第23章|万事屋的万小姐 花语:忘忧草——遗忘并非逃避,而是为了让爱能够回家 空气在那瞬间忽然静止。 我竟然忘了呼吸,像被什么透明的力量卡住,喉咙乾涩,心跳杂乱。那双眼睛,万小姐的眼睛,深得不像属于人类,黑色瞳孔里闪着一种看穿灵魂的光。 「年小姐,想不到我们这么快便见面。」 她收起了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凝视,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却带着一股我说不清的熟悉。那一刻,我完全确信——昨夜梦里,火海中呼喊我的声音,就是她。 「您好,万小姐……请问,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我忍不住追问。 然而我的眼角馀光,却捕捉到阿树的神情。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神色,彷彿他早就知情。这让我胸口一沉,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世界瞒在鼓里。 「小雪,别多想。」阿树轻声对我说,语气像春天吹进花瓣的风。「一切都有原因。花店选择了你,从来都不只是缘分,而是一场因果。」 我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阿树眼神里的温柔,像早已看穿我的小情绪。 「还记得我说过吗?」阿树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就算提前告诉你,也会被某种力量遮掩。你听不见,或者听了也会遗忘。」 我还想开口追问,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你们想在门口聊多久?」 万小姐不耐烦地插话,她眼神扫过来,像冰一样冷静。「年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猫先生的急切比你的困惑重要得多。进来再说吧。」 她推开古老的木门。门很厚重,看似要用尽全身力气才推得开,但在她手下,却像一片纸那么轻。 然后,我的世界彻底翻转。 走进木屋,眼前的空间忽然展开成一片不可思议的庄园。从外观看不过是两三坪大的老屋,里头却像打开另一个维度,宽阔得可以奔跑。建筑格局近似四合院,屋簷下风铃随风轻响,院子里种满了一片金针花。 金黄的花瓣随风摇曳,像小小的阳光在空气里燃烧。这花有个别名,叫「忘忧草」。我在猫先生的笔记本来看过,听说吃下它能暂忘一切忧愁。我盯着那片花海时,心头莫名生出一种忘却烦恼的轻松感觉。 庄园里没有其他人,却有数不清的猫。 有一隻灰色长毛猫,嘴里叼着尘刷,笨拙地清扫院角。 有一隻黑白花猫,戴着小圆框眼镜,正伏在矮桌上整理一叠发黄的文件。 还有一群橘猫追逐着一隻蓝色蝴蝶,跑到哪里,草地便微微颤抖。 几隻懒洋洋的三色花猫,窝在屋簷下晒太阳,尾巴轻轻甩动,彷彿这里就是牠们的宇宙。 我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这里,会不会就是猫先生诞生的地方? 我们穿过大厅,一幅墨字横额映入眼帘。只有两字——「无可」。 我盯着那字,心脏忽然被什么压住,像是有人悄悄攥紧我的呼吸。胸口发闷,头也开始晕眩。 「别乱看。」阿树伸手扶住我,声音比平常严肃。「抓住我,跟着我走,不要东张西望。」 他的手掌带着微热,牢牢握住我的指尖。 ——那是我第一次与阿树正式牵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我心口一阵颤动。像电流从手心窜到心脏,一下子羞怯,一下子兴奋。我慌乱得不敢抬头,只能被牵着走,像小女孩一样被拖进一场未知的冒险。 一路糊里糊涂,我被他牵着,跟随万小姐来到一间偏厅。门上掛着一块木牌,写着「无忧」。 推门而入,房间异常空旷,几乎什么摆设都没有。唯一的光,来自一盏刚被点亮的纸灯笼。灯光微黄,将阴影拉得很长。 灯笼下,坐着一个小孩。 大约五岁,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眼睛红红的,正低声啜泣。脸颊掛着尚未擦乾的泪痕。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无助。 我和阿树跟着万小姐走进去。她的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片刻后转过头,直直看向我。 「年小姐,」她开口了,语气不再轻挑,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在你问问题之前,我必须测试你的能力。既然花店选中了你,就代表你拥有与之相应的力量。但,力量也意味着责任。这个小孩叫做小葵,你尝试帮助他。」 她说这话时,神情高傲。像是在宣告一条命令,而不是请求。 我的心头窜出一股怒气。 如果是以前的我,还在公司打工,面对不公平的要求,我只会敢怒不敢言。再委屈,也会默默吞下去。但自从经营花店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必须对得起自己的心。 我正要开口反驳,却先听见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万小姐,容我说一句。」 阿树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当我转头望向他时,他眼神里的光竟如此耀眼,完全不是平日忧鬱的他。 「每个人都该有选择权。」他语气低沉而篤定,字字如锤。「小雪并没有要求醒觉能力。这是你的安排,而不是她的选择。既然如此,就不能强迫她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 他说话的样子,温柔却坚不可摧,让我心里的怒火瞬间被熄灭。 我在看着这个叫小葵的小孩,他的眼泪,像没人打扫的雨水,一颗颗在脸颊滚落。那张还没完全脱离奶气的脸庞,却已经写满孤单。小小的肩膀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小书包,彷彿所有世界的重量,都压在那条窄小的背影上。 我心口忽然收紧,那是一种熟悉到痛的感觉。 记忆里,我也曾在人潮中走失,眼前都是陌生的腿与鞋子。那时候,我拼命抬头找不到母亲,世界变得巨大,而我渺小到几乎透明。 所以我懂。懂这个孩子刚刚哭过的抽噎,懂他眼神里的不安,懂那种「没有人会找到我」的恐惧。 但经过上次接触过灵魂的经验,我这刻已经感觉到,我眼前的小孩,他只是灵魂。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我的呼吸差点乱掉。掌心的汗湿得离谱,额头也沁出细细的水珠。 「小雪。」阿树的声音像一道细腻的光,穿透我即将瓦解的神经。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另一隻手揽住我肩膀,像把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里。 那一刻,世间的恐惧突然安静了。 他身上带着松木气息的稳定,让我心脏虽然还在跳,却不再慌乱。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默念:谢谢你。 万小姐依旧坐在椅子上,笑意淡淡,眼神深得像湖泊,却无风无浪。她就这么看着我们,像在等待,也像在试探。 「年小姐,这个孩子需要有人送他回去。」她指了指小葵,语气轻巧得像谈论一件寻常差事。 「可是……」我声音还带点颤,「他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万小姐微微頷首,笑容里有一抹近乎温柔的讚许,「这代表你并不是空有名义的守护人。」 我一时间无法回话,只觉得胸口有股无名的怒火,看着眼前的少女正在戏弄着我。 阿树忽然替我说:「小雪才刚踏进这个世界,你却要她立刻面对死亡。万小姐,你未免太苛刻了吧?」 「苛刻?」万小姐的笑声轻飘,却带着一股渗骨的寒意。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苛刻的。有人出生,就必然有人死亡。守护人若无法直面,又凭什么谈守护?」 我怔怔望着她,脑海却浮现出自己甦醒花语守护人能力后,猫先生教导我的方法——如何去感应灵魂,如何倾听花的低语,再将心意灌注其中,交到收花人手里。 灯笼昏黄的光影中,万小姐的轮廓显得诡譎而模糊。那一瞬,我清楚地感觉到——万小姐并不是寻常的人类。她的灵魂能量,强烈得近乎压迫。 一个念头在心底窜起:眼前的万小姐,也许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难道,她与那些古老神话中的角色有关? 我轻轻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拋开。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小葵用袖口抹眼泪,小小声问:「姐姐……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那声音,像细雨敲在心底。 「小葵,」我慢慢蹲下来,与他对视,「我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可是在那之前,你要先相信我,好吗?」 小葵眨着眼睛,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但他用力点了点头。 阿树轻叹一声,似乎还想阻止,但最后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万小姐嘴角上扬,像早就预料到我的选择,「很好。年小姐,请选择一株花。你的力量,需要透过花语来实现。」 我脑袋里闪过无数种花的样貌。蔷薇、百合、向日葵……它们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当我回想起庄园那片金色的金针花,心脏却莫名被牵引。 金色的花瓣像一片片不会凋零的夕阳,金针花又叫忘忧草,传说能洗去尘世的悲伤。或许,正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它们才会生长在万小姐的庄园里吧。 「忘忧草。」我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万小姐眉梢微动,像在暗暗讚许,「很好,果然没有辜负猫先生对你的期望。」 下一瞬,眼前浮现一株盛放的金针花。花瓣张开,散发着柔和的光,就像把黑夜推开的一道晨曦。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宽慰。那份力量温柔而坚定,涌进我的血液里。 「小葵,跟着这道光,就能回到家。」我低声对他说。 金色的花光像一条细长的道路,缓缓在房间中央铺展。 小葵怔怔地望着,眼泪忽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 说完,他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进光里。轮廓越来越透明,最后消散在光芒的尽头。 我怔在原地,心里酸楚得快要溢出来。 帮他回家,是对的。可「家」究竟在哪里?他再也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真正的家,已经隔着一道生死。 我胸口像被什么攥住,眼眶一热,却努力忍住不让眼泪落下。 阿树轻轻把我拉进怀里,低声在我耳边说:「做得很好,小雪。」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万小姐起身,裙角微微一摆,声音悠悠地响起:「年小姐,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悲伤与慈悲,往往只是一线之隔。」 她顿了顿,微微弯下身,凑近我的耳边,语气像夜风般凉薄:「不过,你已经走进来了,就不能再假装无知。」 我怔住,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却转身离去,背影像一道静默的谜题。 房间里,只剩我和阿树。 我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 那夜,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守护的花语,不只是美丽的象徵。 它会割开人心最柔软的部分,逼你直视那些最不愿承认的真相。 我想起小葵的笑脸,想起他最后那声「谢谢姐姐」。 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响起:或许,这就是我被选中的理由。 第24章|万小姐的真正身份 第24章|万小姐的真正身份 第24章|万小姐的真正身份 花语:鸟嘴莲——神秘之境 我全身的气力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般,脑子一片迷濛。直到耳边传来引擎低沉的声响,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阿树的小货车上,车斗里整齐堆着今日要用的花材,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柴油的气味,让我有点恍惚。 这刻,我的视线落在驾驶座的阿树身上。他似乎早就注意到我在看他,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休息一会吧。和灵魂沟通,本来就会消耗精神。你才刚醒觉这股力量,一时间不习惯很正常。」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我心里微微颤动。 「阿树……」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却像卡在喉咙,听来有些颤抖,「你能不能告诉我,其实万小姐的身份是什么?」 我明知道他未必会回答,可心里那股疑惑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不问出口,我就快要窒息。 阿树缓缓把车停在路边,没有马上说话。他垂下眼帘,眉头紧蹙,像是在权衡什么。他那忧鬱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像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逼问。 「既然你已经是守护人,」他终于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决绝,「我想,告诉你也不算违反规则吧。」 那一刻,他的表情彷彿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现在能看见灵魂,就该明白死亡并不是终点。这世界上的许多古老传说,并非只是虚构。它们存在,只是随着时代变迁,换了另一种方式延续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我消化的时间,然后轻轻吐出下一句。 「我们刚见过的万小姐,她在古老的传说里,有一个名字——孟婆。」 那瞬间,我的脑子轰然一响,像是被天雷劈中。 我本以为会说话的猫、会挑选客人的花店,还有能看见灵魂的自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刚刚那个看似不满二十岁的少女,竟然是——孟婆? 我的世界开始倾斜,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谬的梦。 我盯着阿树,他却只是温柔地笑,彷彿刚才说的,不过是生活里最普通的琐事。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我心头无名火起。 我猛地握拳,往他胸口锄了一下。 阿树愣住,眉头微皱,低声回了一句,「痛,当然痛。」 「痛就好,」我幽幽道,「这样才证明,现在不是梦。」 「有谁会靠打别人来确定是不是梦啊……」他苦笑,无奈地摇头。 「臭阿树!」委屈的情绪忽然涌上来,我的眼眶有点热,「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真切的不安。其实,我对这个眼前的男生,又了解多少? 阿树安静地望着我,他的眼神依然忧鬱,却多了一抹不捨。他低声说:「对不起,让你委屈了。」 之后,我们都沉默了。引擎声与花材间的叶片摩擦声,填满了车厢里的空气。他继续专心驾车,而我则抱着自己的心事,一路无语。 等我们回到花店,已经是正午时分。 晶晶看见我们一同进门,眼神像打了颗小小的火花,鬼灵精怪地瞥我一眼,彷彿在调侃: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进展啊?」 回想起在万事屋内,阿树拖着我的手,一瞬间我脸颊一热,故作镇定地低头。 「原来你们出去工作,把猫猫留在店里顾店,不怕有人偷花吗?」晶晶见我一面尷尬,便把话题带过。 我抬眼看向猫先生。牠正悠然舔着爪子,再抹过脸颊,鬍鬚微微颤动,神情一派「事不关己」的慵懒模样。 回想起这傢伙其实知道一切但并没有告诉我,我转头对晶晶说:「先生好久没洗澡了,今天天气好,我正好帮牠清理一下。店里就麻烦你顾囉。」 不等阿树和晶晶反应,我便抱起挣扎中的猫先生,径直走向洗手间。 「喂!你这疯女人!」牠的声音带着惊慌,「你见完那个老女人之后,是不是也被她传染疯了!?」 我把牠放进洗手盆里,装作要开水龙头,眼神一凛。 「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万小姐就是孟婆?这个花店,包括你、包括守护人的一切,到底是什么回事!?」 水珠滴落在橘色的毛上,使牠的心口湿了一片。 「冷静,冷静!」猫先生直盯着水流,眼里满是惊恐,「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就在这时,阿树推门而入,无奈摇头。 「臭小子,你跟她说了什么?」猫先生见到他,立刻控诉,「她回来就想要我的猫命!」 阿树笑得有点无奈,却语气平静:「先生,小雪已经是守护人了,不如该让她知道的事,就让她知道吧。若真有涉及因果,她听了也会忘记。」 猫先生愣了愣,叹了一声:「你啊……」然后瘫软下来,任由水珠沾湿牠的毛。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团被浸坏的棉花糖。 「你们两个真的喜欢在洗手间聊天吗?」猫先生斜眼看我们,尾巴无力地拍着瓷盆。 「不喜欢啊,」我忍不住吐嘈,「这里又小又潮,谁会喜欢?」 「那能不能等到晚上,晶晶走了以后,我们再聊?」牠一脸嫌弃。 最后,我和阿树互看一眼,只能点头答应。 就是这样,我们听了猫先生的吩咐,决定等到晚上再继续这个话题。 中午时分,阿树又出门去工作,店里只剩下我和晶晶。我们一边招呼着不同的客人,一边听着一段段不同的故事,再把那些故事化成心意,绑进花束里。 如今每当收花人接过我亲手製作的花束,不管远在天边,还是近在咫尺,我总能在店里感受到某种回响──有惊喜,有感激,有爱情,也有怀念。 这时候我忽然想,既然连「孟婆」这样的传说,竟然真实地站在我眼前,那么花店的祕密、猫先生的祕密,真的是那么重要吗? 可是一想到万小姐和猫先生都说过「时间不多」,我的心里就忍不住浮上一层阴影。我并不是害怕他们会伤害我,反而是害怕他们隐瞒了什么,是为了保护我。 或许,我真的有能力可以帮忙呢?只是我不确定。而每次想到这里,胸口就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猫先生真的会出什么事。 我望着牠。此刻,猫先生正带着牠的好友──那隻小三花猫,一起安静地蹲坐在桌边。看上去,就像一大一小两位守护者,默默守着阿树的风信子。而晶晶已经替那隻小三花取了名字──三三。 而猫先生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打着呵欠,尾巴懒洋洋地摆着。有时候我会想起阿树说过,十年前他刚来这间店的时候,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猫先生。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想笑:这个懒鬼究竟是怎么把花店经营下去的呢? 傍晚时分,晶晶先行回家,花店里只剩猫先生和三三。阿树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时,猫先生搬出了一株开着细碎小花的兰花,茎细花小,花瓣微微下垂,彷彿一隻隻鸟喙。那是鸟嘴莲。我知道,它的花语是「神祕」,与此刻的氛围相当契合。牠把花放在我眼前。 「给你,插进瓶子里吧。」 说完,牠一跃跳上了阿树平常坐的椅子。那一刻,牠坐姿安稳,尾巴慢慢摇晃,琥珀色的眼眸闪着幽光。 「阿树今天在外头有点事,不会这么快回来。你想知道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心头掠过一连串的疑问,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猫先生看着我犹豫,便缓缓道:「这样吧,我把能说的先告诉你。至于不能说的,就算说了,你现在也听不见。若是你真想知道全部,那还得等时机到了才行。」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对牠说:「先生,这几个月来,我真的很感谢你。因为有你,我才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停顿了一下,直视牠的眼睛,把心里最深的疑惑吐露出来:「可是,你和阿树总是说『时间不多』,万小姐也说过同样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猫先生眯起眼睛,尾巴轻快地甩动。我看见牠的嘴张了开来,却没有声音传出。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最后,我只听见牠这么说。 我怔住,望着牠,脸上一片空白。 牠则很认真地盯着我,像是等我回应。 「先生,你究竟说了什么?」我叹了口气问。 猫先生又把眼睛眯起来,慢悠悠地说:「果然,这个祕密你还听不到。那么,就让我简单讲讲花店的歷史吧。希望这部分,你能听进去。」 我看着牠。其实光凭牠耳朵的抽动、尾巴的频率,我就能判断──这傢伙刚刚一定又在唬我。先生自己可能不知道,当他说谎时,总会露出这些小动作。而这个祕密,还是阿树告诉我的。 「别跟先生提这件事,这样我们才能分辨牠什么时候在胡说八道。就当是我俩的小秘密吧。」我记得阿树那时候一脸神秘地叮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有股衝动,差点就想把猫先生抱去浴室洗个澡,当作惩罚。 但冷静下来后,我也有点体谅。或许牠真的有苦衷。毕竟自从我踏入花店以来,牠无私地教了我很多事。 我伸手抚了抚牠的头,语气也柔了下来:「好吧,既然是我听不到的,我就不勉强。你把我能知道的,告诉我就行。但先生,请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能不能先和我商量?毕竟,我也是花店的一份子。」 听完这句话,猫先生原本闪烁着琥珀光的眼睛,忽然变得圆亮,静静凝望着我。牠的尾巴停下来,伸出毛绒绒的爪子搭在我的手心,再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小雪,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就会改变未来。未知的未来,原本是无限的可能,但一旦定型,就只剩下单一的命运。作为守护人,你要学会理解这份因果。」 牠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 我点点头。猫先生的视线随后落在那株鸟嘴莲上,像是要从花瓣深处,翻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第25章|花店的秘密 花语:风雨兰——坚强与勇敢去面对 传说里,孟婆守在忘川河畔,她的手里有一碗汤。那碗汤能抹去灵魂前尘的记忆,让人忘却生前的一切,再度踏上新的旅程。 然而,真相真的像传说那么简单吗?说忘掉便忘掉,说放下便放下。 有些灵魂,因怨恨缠绕而拒绝饮下;也有些灵魂,因为太深的眷恋,不愿就此离去。世上存在着无数的不捨与未竟的心意,因此,往往有人在忘川的岸边久久徘徊。 万小姐,就是那个看见太多灵魂心愿未了的人。 为了让他们不再孤苦,她建立了「万小姐万事屋」。世人只当那是一处寻常的万事屋,但真正能踏进去的,往往不是人,而是徬徨的灵魂。 她设立规则:对于带着恶念、执迷不悟的灵魂,万事屋会派人处理。 然而,她更心疼的是那些带着善意、却不得不含恨离去的灵魂。尤其是那些为守护他人而死的人,他们带着太多遗憾,带着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于是,她化出一间花店。 这间店,不是普通的花店,而是一座桥樑。 花语是语言的另一种形态,是超越言词的心意。 花束,是灵魂与人世间最后的传递器。 守护人,便是能将花与心意融合的人。 万小姐在花店外掛上一个牌子,上头写着:?merci florist。 merci,是「感谢」的意思。 这里是谢意的起点,也是遗憾的出口。 「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下意识紧握着裙角,低声道:「花店只会让有缘人看见,先生你变成猫,而我成为花语守护人……这一切,其实都是万小姐,也就是传说中的孟婆安排的?但为什么是我呢?」 虽然早就隐约猜到事情的走向,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从自己口里说出来,还是让我的心口震了一下。 猫先生依旧坐在阿树的椅子上,姿态安稳。琥珀色的瞳孔闪着光,那份光既像是猫的慵懒,又像是看透一切的深沉。 他的外型无论多可爱——毛绒绒的橘色毛,肚子圆滚滚的,模样肥肥的,让人忍不住想抱紧他——在这一刻都掩不住牠散发的神秘。 我忍不住想,如果牠不是橘色,而是黑色,现在在这昏暗的花店里说着这样的故事,我大概会被吓得立刻跑出门外。幸好,小猫三三安静地蹲在一旁,那双天真的眼睛像灯火一般,缓和了空气里的诡譎。 猫先生微微眯起眼,看着我,好像能轻易看穿我的不安。牠没有追问,却低沉开口: 「三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火。」 我的心猛地一震,想起梦中看到花店的火灾。 牠继续说:「那场火里,我和另一个人牺牲了。万小姐刚好路过,她看透这场劫数背后的因果,于是将这里化作一间花店,成为有缘人的归处。其实,在最初的十年,我并不是猫。我还保持着小孩的样貌。而和我一起葬身火海的那个人……成为了上一任的花店守护猫。」 我的脑海瞬间浮现——那位失智老伯曾说过,他记得花店里有一个孩子和一隻灰色猫,一直守着这里。 原来,孩子就是眼前的猫先生。 「十年过后,上一任守护猫离开了。而我,开始逐渐变化——早上是人,晚上是猫;有时候相反,夜里为人,白日成猫。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过了十年,直到阿树出现。」 牠停顿了一下,尾巴轻轻拍着椅背。 「我才真正落实了现任守护猫的身份。」 听到这里,我胸口一阵发酸。原来,这间花店不只是古怪或奇蹟,而是一段深深的悲伤和守护编织而成的地方。 猫先生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难得严肃。 「既然你已经收成花语守护人的力量,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他话音未落,风铃声清脆响起。 花店大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衝进来。 一个少女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脸颊泛红,额头沁满汗珠,彷彿一路狂奔而来。 「不好意思!」她急促地喘着气,声音颤抖,「请问这么晚了,还能买花吗?我找了好多家店,都关门了……」 我抬眼望向她。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奇异的悸动。 因为我清楚知道——每一个能走进这里的人,都是带着缘分的。 我深吸一口气,回应她:「还来得及。你想送给谁?」 「我的朋友……我的闺蜜。她出了车祸,在医院……她说想要花。想要我帮她带一束花去,替她打气……」 少女说到一半,嗓音就哽咽了下来。 我微微一愣,然后看见花桌上——今天唯一尚未有人取走的花材。 那是一束 风雨兰。 它安静地躺在花桌上,花瓣染着清晨过后的光泽。 它的花语,是——一起坚强与勇敢去面对。 这束花,从早上就静静等待着,就是为了等这个少女而存在。 「请稍等一下。」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工作台。 将枝条修剪到适合的长度,手指微微颤抖却又异常专注。风雨兰的茎细长而挺拔,我用蜡质的叶片衬底,再搭配白色满天星点缀。每一剪、每一扎,都像在编织一段祈愿。 当我把花材一一聚拢时,忽然觉得这不只是花,而是一份急切的心意,一份「还来得及」的盼望。 最后,我在花束上绑上缎带。指尖打结的那瞬间,我感觉心脏也随之一同打紧。 我正要将花束递给她,忽然—— 少女下意识接起电话。不到三秒,她的脸色全白了。电话滑落在地,她跪了下去,紧紧抓着花店冰冷的地板,整个人崩溃。 「迟了……」她哭喊,「她走了!她等不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留在她身边?!」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撕裂,泪水一颗接一颗砸落在地上。 我僵住了,手里还捧着那束未来不及送出的花。 那一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空气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 花店大门再次被推开,一阵夜风捲入,带着一股沉稳的气息。 我抬头,看见 阿树。 他身形高大,眉宇间却带着忧鬱。就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冷冷的却让人安心。 阿树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少女,又看着手里紧抱花束的我,沉声开口:「上车。现在去医院,把花带去。」 「不……不行了!」少女哽咽着摇头,「一切太迟了!最后一面……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她痛苦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悔恨。 阿树忽然转头,看着我。 「小雪,你还记得今天早上吗?当我搭着你的肩膀时,你的心灵变得平静。」 我心里暗暗吐槽:哪里平静?那时候我心里明明惊涛骇浪,差点就心脏爆炸了! 但此刻,我却懂了他的意思。 我深呼吸,伸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 「我们还赶得上,」我柔声道,「把你的心意交给她。」 少女浑身颤抖,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真的……还赶得上吗?」 「请相信我们。」我肯定地回答,语气比我想像中更坚定。 她看了我一眼,哭声逐渐缓下,虽然眼泪还在流,但情绪被我手心的温度慢慢安抚。 于是,我拖着她上了阿树的货车,手里紧紧抱着那束风雨兰。 医院的夜晚,比白天更显得沉重。 走廊里灯光惨白,每个表情都凝着悲伤。 我们推门进去时,病房里已是一片愁云惨雾。亲友围在病床旁,低声哭泣。少女的闺蜜,静静地躺在白布下。 少女看见这一幕,崩溃地扑倒在床边:「对不起!我不该走开……我不该离开你!」 我走到她身旁,轻轻把那束风雨兰放在床头。?花瓣在冷冽的病房里显得异常鲜明,就像一点倔强的光。 我再次将手放在少女肩膀上,低声呢喃:「试着打开心吧。听听,她还有话要对你说。」 少女抖着肩膀,慢慢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她的闺蜜,正静静站在她面前。 不是病床上冰冷的身躯,而是一个透明而柔和的女子灵魂。 「谢谢你,」女子灵魂轻声道,「谢谢你带来这束花。」 少女泪眼模糊,却死死盯着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灵魂摇摇头,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别哭。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风雨兰很美……它代表勇敢。谢谢你最后还是替我送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温柔却坚定:?「记得,我们的爱情,会超越时空。」 少女怔住,泪水一颗颗掉落。她紧紧握住花束,像抓住最后的联系。 灵魂微微一笑,然后化作一阵微光,悄然散去。 病房里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少女低声的啜泣。 我站在一旁,心中忽然明白——?爱的形态,从来不受限于性别和生死。 有爱的地方,便能跨越一切。 这念头一闪而过,我却感觉身体像被抽空,四肢发软,眼前的灯光一点点倾斜散开。 下一刻,我便失去了意识。 第26章|风信子的遗愿 第26章|风信子的遗愿 第26章|风信子的遗愿 花语:风信子——永远的思念与重逢 我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头很重,眼皮也很重,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异样的疲倦。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床边,阿树趴在椅子上睡着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落下,一道一道斜斜地落在他肩上。那张平时总是沉稳冷静的脸,此刻却憔悴得让我心里一阵酸。 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梳化上那个穿着素色和服的矮小少女。她双眼安静地凝望着我,怀里还抱着一隻橘毛的肥猫——我的猫先生。 「终于醒了。」她的声音轻轻响起,语调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一瞬间清醒过来,嗓子乾涩得像被火烧过一样,仍努力撑起身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她微微一笑,眼角像是隐约带着一点戏謔,却又不失温柔。「二十四小时之内,用了两次通灵。对刚醒觉力量的你来说,的确太勉强了。你昏迷了两天,你的小树树急得不得了,最后跑来找我。」 我转头望着熟睡的阿树,心里忽然浮上一股酸甜交杂的滋味。这个男人,原来也有慌乱到不知所措的时候。 万小姐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伸手替怀里的猫先生搔下巴。那傢伙舒服得半瞇着眼,喉咙里咕嚕咕嚕地打着呼嚕。 「你再休息一下吧。你的身体暂时没有大碍,不过能量消耗得很厉害。还有,你的小树树两天没合眼了,让他陪你睡一觉吧。」 我知道自己此刻能醒来,多半是因为她的帮忙。心中涌上一股感激,却又忍不住好奇,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橘猫。 「可是……猫先生不是不能离开花店吗?」 万小姐低下头,指尖轻轻顺着猫先生的毛,笑得神秘。「你说得没错,这是规则。但若牠跟着我,规则便不成立了。」 我愣住。对于她这样的存在,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像是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且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是守护人,严格来说,也算是我的手下。过来照顾你,虽然麻烦,却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对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什么叫手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但仔细想想,花店的确是她的安排,我的确在那里工作。勉强算起来,好像也无法反驳。 就在我还在腹诽时,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阿树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时,整个人瞬间清醒,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小雪,你觉得怎么样?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我从来没看过他这么紧张过,甚至连眼神都带着明显的不安。我的心,忽然一甜。 半天后,我出院了。原本打算让万小姐带着猫先生先回去,却被她一口回绝。 「为了沿途安全,我还是陪你们回花店吧。」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就这样,我原本幻想能和阿树独处一段路的计画,被轻易粉碎。 当我们一同推开花店的大门时,一阵淡紫色的光映入眼帘。花店里瀰漫着幽幽的清香,空气像是被光染成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我望向桌子,那里安静地放着一株盛开的风信子。花瓣吐着光,像是夜空里最温柔的星子。 「……是她。」万小姐凝望着那株花,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深邃。「你休息了两天,现在能量已经回復。正好,阿树母亲的事情,该有个了结了。」 她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我说:「今天,她就要离开。生离死别我看得太多,这件事交给你。还有……如果你真心爱阿树,想清楚吧。因为结果,会很痛。」 话音落下,她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我怔住片刻,却没有再去追问。因为我知道,阿树母亲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 桌上的风信子,光芒随着空气缓缓散逸。猫先生和阿树静静站在一旁。阿树的神情,彷彿早已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猫先生也不再像往日那样插科打諢,牠眼神沉静,却带着悲伤。 「小雪,拜託你帮我的,就是这件事……」 牠还没说完,我已伸手阻止,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坚定。 我深吸一口气,回想着牠教过我的方法,集中意念,把双手轻轻伸向那株风信子。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紫色的光骤然绽放,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空间。 一个身影,缓缓自光中显现。 那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妇人,她眉目柔和,眼里盛满了泪光,却依旧带着慈爱的笑意。 她先伸手,颤抖着抚上阿树的脸庞。声音轻柔得像夜风—— 「小树,你长大了好多啊……」 阿树的眼眶瞬间泛红,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妇人转而俯身,将手落在猫先生的头上。那双眼,忽然涌出更深的愧疚与心疼。 「小念……妈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紫色的光猛地将猫先生包裹。他的身形扭曲、拉伸,下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我瞠目结舌。这张脸……我见过。 在那片无边的薰衣草田里,奔跑的两个小孩之一。 我愣在原地,而阿树则彻底震住。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被迟来真相压垮的情感。 那一瞬间,我看见阿树的眼神裂开。 像是被光刺破的深海,往外涌出太多情感:惊讶、悲伤、悔恨、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复杂。 他盯着眼前那个小男孩,然后缓缓地说:「方念?哥哥?」 而我也被这个信息吓得发呆。曾经奔跑在薰衣草田里的影子,如今就在我眼前。 原来这十年,那隻慵懒却又聪慧的橘猫,竟是阿树的哥哥。 我看着阿树,能感觉到他心口正被一股鉅大的力量撕裂。 阿树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孤儿院冰冷的铁床、深夜独自流的眼泪、梦里总有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一切在此刻全都对上号。 阿树的唇颤抖着,却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他眼中积压的眼泪,像是与理智在拉扯,强忍着不肯落下。 因为一旦落泪,他就必须承认:这十年的孤单,原来从来不是孤单;而遗失的亲情,竟一直以另一种形式守在身边。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她的指尖像带着风信子花瓣的柔软,抹过阿树眼角的湿润。 「小树,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吃了好多苦吧?」 阿树咬着牙,喉咙紧得像被什么堵住,声音终于破碎地流出来:?「……妈,我一直以为自己被丢下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可是……可是原来……」 母亲只是微笑,眼泪却静静滑落。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多馀的话,只是一次又一次抚着他的脸,彷彿要把三十年的缺席补偿在这短短的片刻。 「小念,谢谢你。这么多年,你不曾离开过弟弟。」 她把他拥进怀里,虽然灵魂没有重量,但那份母爱却沉甸甸得让空气都颤抖。 方念低着头,声音却比以往当猫先生时更稳重:「妈,我守得住他。只是……抱歉,我没能把你也守住。」 「傻孩子,」母亲笑着,像是在安慰,像是在诉说永远不会改变的温柔,「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开始说起三十年前的故事。 那是一间前舖后居的小花店,窗外总是有阳光落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日子虽清苦,却有花香陪伴。 她被困在火场,烧伤、昏迷,最后在医院里沉睡三十年。 大儿子方念,在火中没能逃出。 小儿子方树,受了重伤,却因为失忆,被送到孤儿院。 「妈妈不在的日子里,你们一定很孤单吧。」她的声音轻轻抖着。 阿树红着眼,猛力摇头:「不,妈,我有哥哥。他一直都在。他一直……」 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溃散成哽咽。 而我在一旁,看着这场重逢,心口一阵一阵刺痛。 这是一个家庭被火焰撕裂三十年的残酷,却又因为花的力量得以在此刻缝合。 三人开始说起一些琐碎的小事。 母亲问阿树有没有好好吃饭,阿树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像个回到童年的孩子。 母亲笑着责怪方念还是一样调皮,不安分,变成猫也不改本性。方念只是靦腆地笑,不反驳。 时间却像被沙漏无情地抽走。 母亲的身影开始变淡,紫色的光渐渐散开,像雾被风吹散。 「不行!」我咬牙撑着,双手再次紧握,想要把那道光拉回来。力量几乎要掏空我的全身,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 「小雪,住手!」方念猛然喊出声。 阿树也握住我的手,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脸:「够了,小雪。这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的声音破碎,「她还没说完,她还没有……」 他们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是无尽的感激。 「孩子,谢谢你。今天能再见到他们,已经是奇蹟。再强留,只会让你自己受伤。」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阿树身上,语气坚定却温柔地向我说:?「小雪,我把小树交给你了。拜託你,照顾他。」 这刻我的力气已经耗尽,我的手一瞬间放松。眼泪无声地坠落。 花店里充盈着风信子的香气,淡淡清甜,却让人心头发酸。 母亲最后的身影,像被风轻轻抹去。 光化作点点流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最后一句: 「答应我,彼此不要再孤单。」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走,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阿树立刻伸手扶住我,他的手颤抖,但却紧紧扣住。 方念重新化作猫先生的模样,静静伏在桌上,没有说话。那双眼不再是往日的狡黠,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第27章|猫先生失踪 花语:鳶尾花——守候的灵魂,化作彼此的庇荫 「我们的生意,差到只可以天天吃乾粮吗?」 猫先生蹲在桌边,尾巴一甩一甩,盯着碗里乾巴巴的猫粮,像是盯着一碗沧桑。 「有得吃就偷笑了吧!你应该知道,我们最近差不多是零收入。」 我一边咬着麵包,碎屑掉在桌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疲惫。 猫先生翻了个白眼,闷闷地压低声音:「一间花店,连花都快养不起……」 但下一秒,牠还是低下头,把那一颗颗乾粮吞进肚里。 自从他们的母亲最后化光而逝那天起,花店里的空气似乎被掏空了一块。 猫先生虽然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偶尔还故意闹出点噱头,转移我们的注意,但我心里明白,他的心口一定比谁都沉重。只是,他习惯了替别人遮挡风雨。 自从母亲离去后,他神情比忧鬱更忧鬱。就像一个人在水底,已经窒息,却还假装自己能呼吸。 他每天依旧准时清晨去万小姐那里取花,再把花交给我,然后出门打工。沉默得像是在替时光赎罪。 有时候我想,他真正难受的不是失去母亲,而是记起母亲。记忆像断掉的线突然接通,反而更痛。 「小雪姐姐早!先生早!三三也在!」 晶晶推门而入,声音亮得像一束晨光。她手里总带着早餐,塑胶袋里冒着热气。 猫先生立刻精神一振,把碗推到一边,轻快地跳到晶晶脚边,尾巴高高翘起。撒娇的模样,活像一个专业演员。 三三却乖巧得多,只喵了一声,就专心低头嚼着自己的小猫粮。 我一瞬间愣住——脑海里冒出画面: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倒在少女脚边翻肚卖萌…… 我忍不住伸手把猫先生抱起来,压低声音:「够了,不要弄得像个猥琐阿叔。」 「在晶晶眼中,我只是一隻可爱的小猫咪啊。」猫先生一本正经,语气还带点挑衅。当然在晶晶耳里,牠的话只化成几声喵。 「倒是你,都快三十了,还好意思让小妹妹天天帮你买早餐?」 我狠狠瞪牠一眼,却还是不争气地接过晶晶递来的手抓饼,咬下去的那刻,香气瞬间填满了口腔。 傍晚时分,阿树会带着糕点回来,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我和晶晶分食。 「哼,现在知道我是哥哥了,连买零食给我也省了。」 猫先生总爱这样碎念。 阿树笑着回应:「先生,你少吃一点,对健康比较好。我也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即便知道「先生」是哥哥,他还是沿用着这个称呼。十年的习惯,谁也不想打破。 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这一刻裱进黄昏的光里,让岁月永远不再往前走。 可是命运总会冷不防推你一把。 今早我回到花店,店里只有阿树。 我问:「阿树,你不是要去万小姐那里取货吗?」 他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先生不见了。」 「牠……会不会又跑出去找三三?」 「不可能。」阿树摇头,语气里藏着某种无奈。「牠每天早上都会先告诉我今天要拿什么花,可今天,我醒来时,牠已经不在房间。只留下这个。」 一支紫色的鳶尾花,静静躺着。花瓣透着光,隐隐散发着熟悉的能量。 这种守护的力量——我曾在猫先生身上感受过。那夜火灾的梦醒后,他送我一支蜀葵,那股安定人心的气息,与此刻鳶尾花里的能量极为相似。 我差点误以为,猫先生化成了花。 可仔细感受后,我明白,这只是他将自身力量注入花里的痕跡。 我和阿树几乎翻遍了花店周围。 其实范围不大,因为牠不能离开这里太远。可是转了几圈,却始终没见到半点踪影。 中午时分,阿树决定亲自出去再找一遍。他让我留守舖头,以防猫先生回来。 不久,晶晶推门而入,怀里还抱着三三。 「咦,小雪姐姐,三三差点在街口过马路,好危险呢!我就顺手带过来了。咦?猫先生呢?」 我简短地说,接着把事情告诉她。 晶晶瞪大眼睛,神情满是焦急:「吓?都几个小时了!不行,我们一起出去找吧!」 说完,她把三三放下。小猫一落地,立刻低低喵了一声,像是也着急。 我心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三三和猫先生常常玩在一起,会不会牠能感应到猫先生的位置? 可这想法转瞬就被我自己否决。到目前为止,我能沟通的只有植物与灵魂。动物的语言,还是隔着一层雾。 「晶晶,你帮我留在店里。如果先生回来,马上通知我。我去附近再找找。」 我决定带着三三走。或许,直觉会替我引路。 小巷的风,带着午后的闷热。三三灵活地一个闪身,竟从我怀里跳下,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喂!」我心里直喊,但步伐还是追了上去。 一圈一圈,夕阳西斜,街道被染成橘色。却依旧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直到夜幕降下,阿树才回到店里,眉宇间覆着疲惫。晶晶被母亲催促离开,只剩下我们两人,盯着桌上那朵静静的鳶尾花。 「你说……先生会去哪?」 阿树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他却语气坚定:「我真的不知道。这十年来,牠从没消失过。明天,我要去问万小姐。」 我看着他,不忍心再追问。 夜深,我终于在沙发上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梦境再次将我拉进那片熟悉的薰衣草花田。 紫色的海洋随风摇曳,花香轻轻溢满。远方,两个孩子追逐着,笑声清脆。 我的手中,握着一支鳶尾花。 花瓣散发的力量,让我在梦里,也能清醒地思考。 年长的孩子,我认得——他是方念。 另一个较小的,正是儿时的阿树。 那么,花田中的男子呢??他背对着我,静静站在风中。 多年来第一次,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一张曾在母亲旧照片里出现过的脸。 他微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刻的感动。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几乎说不出口。 第28章|鳶尾花守护的告白 第28章|鳶尾花守护的告白 第28章|鳶尾花守护的告白 花语:鳶尾花——守候的灵魂,化作彼此的庇荫 梦里的风很轻,却吹得我心口一阵乱撞。 紫色的薰衣草田,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浪潮在空气里一层又一层地拍打。花香淡得几乎快消失,却又在最深的缝隙里悄悄渗入,让人无处可逃。 我站在这片海的中央,手里紧紧握着那枝鳶尾花,掌心微微发热。 眼前,那个男子终于转过身来。 光线在他脸庞上轻轻停留——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梦里那个长久以来只留下模糊背影的身影。 那是一张温润却沧桑的脸。眼神里有光,那光并不是耀眼的烈阳,而是深夜里守着你的小小灯火。 眉宇之间的线条,似曾相识,彷彿我的记忆深处,有一个缺角,正在这一刻被悄悄补齐。 我的唇颤抖着,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两个字像是被风吹散,却奇蹟般地落进了他耳里。 男子的眼神颤了一下,随即温柔如水。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望着我,像是要将三十年的思念,一次看完。 我的胸口忽然紧了一下。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好像是我生命里缺失的一页,忽然被撕开,再狠狠塞回来。 泪水毫不留情地衝出眼眶。 「为什么……」我的声音破碎,「为什么这么久,才出现?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触碰我手中的鳶尾花。 花瓣颤动的瞬间,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时,猫先生走了过来。 牠一派间适,却难得语气低沉:「因为守护,从来不是张扬的陪伴。」 牠停了一下,补上一句:「而是等你能承受真相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的呼吸短暂停滞。 男子的声音随即响起,像风一样,轻却带着力量。 「其实……我是消防员。」 接下来的画面,不是语言,而是一幕幕画面,像被水打开的旧相簿,开始翻页。 火焰在夜空下窜高,黑烟压低了天色。 他衝进火场,把方太太——那个母亲——从浓烟里扛了出来。 但里头还有两个小孩。 他转身,再度进入火场。 烈焰像怪物一样嘶吼。 终于,他找到了徬徨无助的方念和阿树。 可就在下一秒,火场爆炸,通道塌陷。 空气瓶里的储量,不足以支撑三个人全都逃出火场。 他没有多想,把面罩交给方念,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哥哥和你玩木头人游戏,」方念对弟弟低声说,「你先戴上,哥哥要站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小小的阿树哭得气喘吁吁,却听话地照做。 而方念与父亲,却留在火里。 猫先生的声音,轻轻补上尾声。 「就是这样,你的父亲,成了花店的第一任守护猫,那隻短毛灰猫。万小姐要他在花店帮助我十年,等我变成猫之后,才让他在你梦中守护你。」 我惊愕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一阵剧烈收缩。 「所以……梦里陪伴我的男孩,一直都是……你?」 他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温柔。 「我答应过你母亲,要陪伴你。万小姐给了我这样的机会,二十年的时光,让我在梦境里守护你。直到今天,你终于长大,能够承受真相。」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可是……这样的守护有什么意义?你明明可以,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真相啊!」 男子深深望着我,声音缓慢,却稳定。 「爱,不只是陪伴。有时候,爱是隐忍。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的出现,只会成为新的伤口。」 风从薰衣草田的一端吹来,大片紫色的浪潮跟着起伏。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我的额头。 一瞬间,影像像水一般涌进脑海:?母亲年轻时的笑容;?他与母亲的婚礼;?听见怀上我的那一刻,他笑得像个孩子。 这刻我感觉到他灵魂力量的消散。 「爸爸……」我几乎哭到失声,「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男子沉默了几秒,最后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薰衣草田里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 我转头,看见那是方念与年幼的阿树,手牵手奔跑。 他们的背影被夕阳拉长,却那么真切。 我的心被搅得一片混乱。 这不是梦,或者说——这是梦境里的真实。 父亲凝视着我,语气比风还轻。 「小雪,记住。守护不只是帮助别人,也要学会守护自己。」 鳶尾花在我手心忽然绽放光芒,紫色的光流进胸口,替我缝补了心里最深的裂缝。 泪水模糊了世界,我几乎跪倒在花田里。 「爸爸……我怕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男子蹲下身,将我拥入怀里。 那个拥抱,既虚幻又真实。 紫色的花海,在此刻,开始转变—— 薰衣草的浪潮渐渐淡去,竟然化为满片的鳶尾花。 父亲的身影开始闪烁,像风中残留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将我的手握紧,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却清晰无比: 「小雪,以后无论你醒来还是梦里,只要鳶尾花还在,守护就还在。」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两个孩子。?「小念和小树会代替我,陪伴你、守护你。你永远,不会再是一个人。」 我泪眼婆娑,几乎说不出话。 那一瞬间,我多么想把这样的岁月凝固,像光线被玻璃困住,再也不放走。 可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留住梦境。 光,忽然猛烈地绽放。父亲幻化成一支薰衣草。 我伸手想抓住父亲,却只能紧紧攥住那枝薰衣草。 「爸爸!」我的声音被白光吞没。 当我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花店。 木桌冰凉的触感传回指尖,现实的重量狠狠压下。 桌上的鳶尾花,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枝薰衣草,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紫色光晕。 我抬手触摸脸庞,泪水还未乾。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侧头,看见阿树站在我身旁。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无言的安慰。 他没有急着询问,只是伸手,将我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简单,却像在告诉我——我并不孤单。 「小雪。」就在这时,猫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心底深处漾起,低低在脑海里响起:「小雪,薰衣草的灵魂之力,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猛然睁开眼,看着四周也见不到先生的踪影。 正当我以为只是幻觉时,猫先生的声音又再响起,那声音却清晰得像在耳畔低语。 「不用找了,闭上双眼感觉我的存在。」 我依照先生的指导闭上双眼,我「看见」先生懒洋洋地在伸展,尾巴一甩。 牠的瞳孔在微光中一闪,语气却前所未有地郑重: 「若你能以花语的守护力量呼唤他,就能让你父亲再度以灵魂的形态现身一次。」 我愣住,心口再次一紧。 原来……还有这样的可能。 我忽然明白——现在不是研究猫先生去了什么地方的时候了。因为还有一个人,比我更需要见到爸爸。 我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哭泣后的迷茫,而是某种坚定。 「阿树。」我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却决绝。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像在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手里的薰衣草。?「陪我去南港。」 第29章|永远的思念 花语:薰衣草——等待的爱,跨越时光的守护。 夜幕低垂,车窗外的城市一格格退去,霓虹与路灯像流动的倒影,贴着玻璃闪烁。我握着手中的薰衣草,手指微微发抖,像是要抓住某个随时会崩碎的梦。 阿树专心驾驶,没有多说什么。只有转弯时,他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透的温柔。我们之间静默着,但这沉默并不空洞,它像是一种守候,一种无声的陪伴。 凌晨两点,我终于回到南港的老家。那栋屋子依旧静静佇立,像一个始终不曾移动的影子。推开门时,铁门的声音划破夜色,惊醒了里头的人。 母亲披着外套走出来,眼神里还残留着睡意,却在看清我眼睛红肿的样子后,整个人瞬间清醒。 「雪儿……」她唤我,小心翼翼,像是在碰触一件脆弱的玻璃,「你是不是……又哭了?」 我怔怔望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大块石头。从小到大,我很少在她面前掉泪。因为我知道,她并不是那种会手足无措地安慰我的母亲。她的冷淡像是鎧甲,既保护她自己,也将我挡在门外。 然而这一刻,她却走过来,轻轻搂住我,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吗?家门永远为你开着。你回来了,就好。」 我一瞬间眼眶再次酸热。那句话,比任何拥抱都让人心碎。 但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温存里。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找到爸爸了。」 母亲的脸色,霎时变冷。像是冬天突然压下来的一场雪。 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慢慢放开。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防备,甚至有一点愤怒。 「小雪,」她声音低沉,「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你从小就喜欢做梦,说梦话,现在还把那些梦当成真的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子……在外人眼里,真的会以为你疯了。」 我的胸口被刺痛了一下。这并不是第一次听她这样说。但以往的我,总会选择逃避。会缩回房间里,不再争辩。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退缩。 我静静望着母亲,心里忽然明白,这么多年来,她的冷淡,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她并不是不爱父亲,而是爱得太深,以至于无法承受真相。于是,她选择把父亲定义成「离开」,一种最简单却也最残酷的解释。 从小到大,我都以为父亲背叛了她,背叛了我们母女。直到今晚,我终于知道——父亲不是拋弃,而是殉职。他把生命留在了三十年前的大火里。 「妈,」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石落入水面,「他没有拋弃我们。他……是为了救人,才离开的。」 母亲的眼神,闪过一抹剧烈的挣扎。她抿着唇,不说话。 我知道,她的心里在崩裂。 而这一次,我选择直面她的崩裂。 我缓缓举起手里的薰衣草。那枝紫色的花,在夜里散发着微光,像是从梦境里偷渡来的秘密。 「妈,」我低声说,「请你相信我。」 下一瞬间,我驱动了花语守护人的力量。 空气中,紫色的光渐渐扩散开来。客厅里的阴影被照亮,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慢慢凝结成形。 他的脸,依旧带着年轻时的棱角与沧桑。他的眼神深邃,却柔和得可以将夜色融化。 母亲愕然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时间冻结。她的嘴唇颤抖,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你……」她终于吐出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可以……把他……」 她的眼里,闪过无数情绪:惊讶、痛苦、思念、怨懟、渴望。三十年的情感,全都倾泻在这一刻。 「慧君。」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无法掩藏的愧疚,「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母亲终于崩溃。她一步衝上前,扑进父亲的怀里,边哭边捶打着他。 「你这个自私的傻瓜!你去当什么英雄!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一个人,怎么带着小雪活下去……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 父亲没有躲闪,只是紧紧搂着她。 「慧君,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三十年的缺席,全都补回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的眼泪也跟着止不住地流。 但我知道,这一刻,属于他们。 属于这对被生死拆散的夫妻。 属于等待了三十年的思念。 母亲的哭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像是三十年积压的泪水一次决堤。 父亲静静抱着她,没有再多的解释,因为任何言语都已经无法填补岁月留下的裂缝。他能给的,只有这一刻的怀抱。 而我,立在旁边,感觉体内的力量一点点被抽走。薰衣草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却,但我咬牙撑着,双手颤抖却不肯放开。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替母亲争取多一点点时间,哪怕只是一分鐘、一秒鐘,也好。 母亲终于哭到声音嘶哑,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父亲怀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在梦里无数次出现却不敢回想的脸。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颤抖,「这三十年,我一次也没有真正恨过你。我只是……不敢想你。因为一旦想起来,我就会崩溃。」 父亲眼里闪着泪光。他伸手,轻轻抚上母亲的脸颊。 「慧君,谢谢你……把花雪拉拔长大。谢谢你,替我守住这个家。」 母亲哭着摇头:「不,应该是我谢你……谢谢你,让我爱过你。哪怕只有几年的时光,也足够我用一辈子去怀念。」 我的心狠狠一震。这样的爱,没有尽头,只有永恆的等待。 就在此刻,我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像被强行抽乾,整个人快要支撑不住。 「爸、妈……」我咬着牙,声音颤抖,「我……尽力了……」 父亲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种深沉到让人心碎的注视,里头有骄傲,也有心疼。 「雪儿,够了。爸爸很感谢你。」 母亲立刻转向我,眼里写满心疼:「小雪,不要再撑了!你会受伤的!」 我摇摇头,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不……我想再让你们多一点时间……再多一点就好……」 父亲走向我,伸出手,轻轻覆在我颤抖的手上。那温度不像人间的体温,而是一种淡淡的暖流,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脸庞。 「雪儿,听爸爸的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母亲紧紧搂着他,泪眼模糊中,终于点头。 「去吧……」她低声说,「你该走的地方,不是这里。」 父亲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近乎透明,像是风信子盛开时,带着晨露的香气。 「慧君,雪儿……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的身影开始淡化。光一层一层散开,像是黎明将黑夜抹去。他的轮廓慢慢消失在光里,最后化为一缕微弱的紫色,消散在薰衣草的花瓣之中。 母亲扑了上去,却只抱到空气。她失声痛哭,跪倒在地。 我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往前一倾,重重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在我意识消散之前,我听见母亲的哭声渐渐转成低低的喃喃:「我放下了……我真的……放下了……」 旭日初升,阳光穿过老屋的窗子,洒落在客厅的饭桌上。桌上静静放着一束薰衣草,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闪烁着微光。 淡淡的香气环绕着整个客厅。那是爱的气息,也是永恆的思念。 我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掛着昨夜未乾的泪。身旁的母亲,坐在桌边,眼神里虽然还有泪光,却比以往更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说: 「雪儿,谢谢你。让我重新见到他……也让我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我的眼眶再次湿润。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久违的释怀。 有些爱,虽然隔着生死,却依旧存在。它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我们走下去。 第30章|梦里的猫草 花语:猫草——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猫先生的嗜好。牠总爱说,对猫来说,没有什么比在猫草里翻滚,或者在嚼下一口青涩气息时,更能让灵魂轻盈的事情了。 梦境的边缘,一片鳶尾花海无边无际地展开。紫色的浪潮像海一样拍打过来,将我吞没在一种介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气味里。 我坐在花田中央,对面是一隻正在理毛的橘猫。 牠——猫先生,仍旧懒洋洋,却又用瞳孔里那抹深邃的银光提醒我:别以为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在牠面前,我幻化了一整大扎猫草。青翠的枝叶,带着略显刺鼻却清新的气息,差不多和我一样高,像一座为猫而生的小小森林。 猫先生看着那一大扎猫草,竟然吐出这么一句。语气既嫌弃又一本正经,好像在批改小学生的作文。 我愣住,忍不住笑出声:「你嫌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幻想出来的欸!」 牠慢条斯理地伸出舌头,咬下一片猫草,嚼得咔吱咔吱响,却还是抬起眼皮,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实啊,你大可以想像出一盘鲜虾刺身,一碟炙烧寿司,再来一罐金枪鱼罐头。既然这里是梦,你的梦,那么一切都能如你所愿。结果你偏偏只给我准备这些青涩的草,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我瞠目结舌:「那你自己想不就好啦?」 猫先生慢悠悠地摇摇尾巴,像个世故的哲人:「因为这是你的世界,小雪。梦是属于你的疆域。只有你能召唤,只有你能幻化。我不过是个寄居者,顶多能在这里打滚打滚,顺手吃掉你给我的残羹剩草。」 我看着他一脸「受尽委屈」的模样,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意。 这一瞬,我忽然意识到——即使在梦里,牠依然有牠的规则,有牠必须遵守的界线。 我试探性地问:「那如果我想像……把你恢復成人的模样,你是不是就能回到花店了?」 然后牠抬起猫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草叶,语气淡淡地说:「你想太多了。那个条件,不在游戏规则里。现在……你可以先给我一盘刺身吗?」 牠的眼神闪着光,那种小孩子要糖果的模样,硬是把原本的严肃冲淡成一场闹剧。 是啊,伴随我二十多年的梦境,从一开始的薰衣草田,到如今鳶尾花的海洋,陪伴我的人影,早已从父亲,转变成了眼前这隻永远嘴硬的猫。 自从父亲消逝以后,牠再没有以「方念」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做人太累,当猫比较舒服。」 这是牠对我唯一的回答。 我把这件事告诉阿树。阿树眉头皱得死紧,后来特地带我去问了万小姐。 万小姐依旧是那副玄而又玄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掌握了世间万事,却偏偏只肯投下一点朦胧的烟雾:「你家的先生,还有未竟之事。天机,不能轻洩。」 说完,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细緻的红绳,静静放到阿树掌心,语气轻淡,却像有重量:「绑在右手吧。到了该用的时候,它自会告诉你答案。」 每回对上这个少女的眼神,总让我有一种被俯视的错觉,彷彿她看穿一切,而我们只是被摆弄的角色。心底难免生出反感,可当我想起她的真正身份,那股气息却像被抽空,只剩下无力的洩气。 于是,无论我和阿树心中有多少疑惑,只能接受这个答案。 猫先生,从此暂居于我的梦里。 有一天,阿树突然对我说:「抱歉,我的哥哥还要麻烦你照顾。」 他竟然很正式地鞠了一躬,那份郑重让我的心忽然一酸。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没关係啊,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话才说完,我才惊觉「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我口中冒出来,有多么突兀。 我脸颊一热,急急忙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是花店的一份子,我们就像家人……就是这个意思……」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却看见阿树也红了脸。 他往前一步,低下头,视线灼灼地望着我。那一刻,我甚至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阿树……你……」我的声音轻得快要消散。 还没等我说完,他忽然伸出手臂,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时间,在那瞬间停止了。 花店里四周花,竟然齐齐绽放出比白日更亮的香气,像是花田在为我们庆祝。 我的心跳快到快要停下来。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扑通扑通地撞击。 「对,我们是一家人……」 阿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笨拙却真挚,「以后,请你多多指教。」 我红着脸,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噹作响。 晶晶提着早餐走进来,刚好看见我从阿树的怀里跳开。 晶晶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丢下早餐,结结巴巴:「啊……我突然想起忘记买手摇了……你们继续……不用急,我买完之后回来!」 她像一阵风似的逃出门,还留下了一串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脸红到耳根,急急开口:「对不起,刚才是我太衝动了……」 「不,对不起,是我太衝动才对……」 我们两人像小学生犯错一样,慌乱到不知该把手放哪里。 中午时分,阿树已经出门处理工作。 花店里,只剩我和晶晶,还有在我腿上舒服打滚的小猫三三。 桌上的早餐已经凉透,我们将它们当作午餐凑合着吃。 「小雪姐姐,进展良好嘛~」晶晶咬着冷掉的萝卜丝饼,语气却像在唱歌,眼神里满满都是调侃。 我立刻红了脸,慌忙摇头:「别乱说!刚才只是……意外,对,纯粹的意外。」 可脸上的热度却怎样都压不下去。 晶晶用吸管搅动她的冰美式,然后指着杯里早已融化的冰块:「感情的事嘛,就像这杯饮料。刚冲好的时候咖啡浓烈香醇,若是拖得太久,冰融掉了,味道就淡了,甚至变质。」 我怔怔地盯着她那杯冰美式,心中一震。 怎么会是她——这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少女——在提醒我感情的珍贵?她自称「感情女诸葛」一点都不假。 我低声呢喃:「……阿树,还有很多事,我都还不清楚。」 万小姐有一次说过的那句话仍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如果你真心爱阿树,就想清楚。因为结果,会很痛。」 就是因为她的身份,让我不敢把她说的话当作随口的玩笑。 三三似乎感觉到我的情绪,抬起头,伸出小舌头在我手背轻轻舔了一下。 牠的毛柔软得像云,瞳孔里泛着宝蓝色的微光,和猫先生截然不同。 牠不像猫先生那样贪吃、毒舌,却能给我一种纯净的安慰。 三三乖巧地窝在怀里,彷彿告诉我:无论梦里的猫先生怎么神出鬼没,至少现实里,还有牠默默陪伴。 「唉……猫先生真的还会回来吗?」我自言自语。 「唉,三三永远也不会让我抱牠,」晶晶瞇起眼睛,忽然话锋一转:「小雪姐姐,其实你是不是担心……阿树和他学姐的事?」 我一愣,手指僵在半空。 老实说,「担心」这个词我还不敢用,但在意,是真的。 晶晶见我沉默,立刻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那熟悉的蓝色标志,让我立刻想起来——这是上次蓝玫瑰过来专诚放下,邀请我们去看演唱会的门票。阿树不想去,就交给晶晶处理。 「嘿嘿。」晶晶扬起下巴,一副算计成功的模样,「我这个感情女诸葛给你献上一计。不如,利用这场演唱会,看看阿树的心意吧。与其纠结,不如给自己一个答案。」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期待的。期待在灯光与歌声的舞台下,看见阿树真正的选择。 我和晶晶鼓起勇气把演唱会的事告诉他。 原本以为要费尽唇舌说服他,没想到他听完,只静静望了我一眼,便点头答应。 「你……不是说过没兴趣吗?」我惊讶。 阿树微笑,那笑容带着淡淡的无奈,却又温柔得让我心里一震。 「既然你第二次问我,那代表你也很想去吧。那就当作……和学姐的告别吧。」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无数涟漪。 晶晶立刻捂住脸,故作夸张:「太甜了,我受不了,我先回家啦!」 她笑嘻嘻地朝我们挥手,逃之夭夭。 只剩下我和阿树,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我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 很快,演唱会的日子到了。 阿树比往常更早踏进花店,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心事推着他。 第31章|最后的表演 花语:向日葵——就让我们的友谊向着阳光出发 已经有一段时日,他没有再碰过花材。 但今晨,阿树却静静地抱着一把向日葵,走向工作檯。 晨曦从落地窗泼洒进来,像是一种过分温柔的审判,把淡金色的光洒在他的侧脸,拉出一道孤傲而清醒的轮廓。 他没有开口,只是俐落展开工具,彷彿回到最熟悉的战场。指尖在花茎间游移,修剪、斜切、去叶,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得不可思议。 金属剪刀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空气里听起来几近刺耳。却在下一秒,被他缠上的麻绳化解成一种低回的安静。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孤单到几乎透明,像是这一瞬间,花店只剩下他与那一束正在成形的花。 他低下头,黑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半边眼神,神情专注。 而当最后一朵向日葵被绑定在中央,他抬起头,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那神情……既忧鬱,又像夜里最后一颗星,在天亮前即将消逝。 就在包扎的时候,他不小心扯断了手腕上万小姐送给他的红绳。 啪的一声,线断得清脆。 我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谁捏住心口。他却只是淡淡笑着,把断掉的两端重新打结,再系回右手。 「明天再去找万小姐拿新的吧。」他语气轻描淡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花束完成,他将它递到我手中。 「等一下我们一起交给学姐吧,祝她演出成功。」 我低头看那一束向日葵。花心朝向光,亮得几乎夺目。可在那耀眼背后,我却感觉到他隐藏的心意,不只是单纯的祝贺,而是一种带着告别意味的友谊。 我的心突然有些酸。竟然一开始的时候,我会在意他对玫瑰的情感。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抬眸望我一眼,温柔却带着一丝调侃。 我脸颊立刻发烫,像小孩偷糖被大人逮个正着。 「先生教你聆听花的心声,他也教会我……聆听你的心声。」 阿树说完,竟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一时语塞,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拜託,你们能不能晚一点再放闪?我现在就要出发了,去小巨蛋。」 晶晶抱着包包,语气无奈,却眼角带笑。 我们三人于是一起出门。 演唱会的地点就在小巨蛋,离花店不远,开车十五分鐘便到。 外头人潮汹涌,像是全台北的心跳此刻都集中在这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应援物,有人穿着印着玫瑰图案的t恤,有人挥着萤光棒。舞台尚未点亮,观眾席却早已星星点点闪烁着光。 玫瑰替我们准备的,是第一排的位置。还安排了优先入场。那份用心,让我心中又酸又暖。 我正想着,却发现我们座位旁边,坐着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帽子、口罩、宽松外套。 我和晶晶面面相覷,满脸疑惑。 阿树却神情自然,拉开椅子坐下,轻声开口:?「学姐,你还是一样。表演前,喜欢先坐在观眾席。」 那个人……竟是蓝玫瑰? 「哈哈,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玫瑰压低声音,虽看不到她脸庞,却听得出笑意,「这还是你在大学教我的啊。上台前,先用观眾的角度看看舞台,心会比较安定。」 阿树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向日葵花束交给她。 「这么多年后,再次能在现场听你的演出,我真的很高兴。这束花,送给你。祝你演出顺利。」 玫瑰接过花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鬱金香,我没能留下来。真是可惜。今天这束向日葵,就当是你的补偿吧。」 她语气轻快,但我却在那一瞬,感觉到她心里的波动。不同于之前在花店时的激烈,如今的她竟多了份「如释重负」的安然。 自从醒觉能力以来,每一位收花人的心意,我都能清楚感知。这次,我毫不怀疑自己感觉正确。只是,原因却无法立刻明白。 玫瑰的助手匆匆跑来,提醒是时候进后台准备。她于是将花束交给助手,转头对我们微笑,轻轻点头,便离席。 舞台灯光渐暗,观眾席掀起了呼喊声。 演唱会,终于要开始了。 像流星划破夜幕,光柱从上空洒落,映照出舞台正中央的那个人。 当蓝玫瑰一踏上舞台,我立刻有一种错觉。 她与刚才那个裹着帽子、口罩的女孩,完全是两个世界。 声音一落,台下便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玫瑰的歌声……怎么形容呢? 像是把所有人的青春,装进一个玻璃瓶里,然后轻轻打开瓶塞,瞬间倾泻而出。 清亮,却带着勾魂的韧度。 她唱自创曲,也唱翻唱歌。 她笑着和观眾互动,甚至自弹自唱小提琴与钢琴交错的编曲。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舞台上的灵魂」——与花店里坐着喝茶间聊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偷偷瞥一眼阿树,他却神色冷静,甚至近乎淡漠。 只有晶晶拼命挥着手幅,像个十足的粉丝。 就在演唱会的尾声,玫瑰放下手上的麦克风,神情忽然收敛。 她望向观眾,声音放柔: 「最后,我想唱一首别人的歌。送给一位从前的朋友,也算是……告别。」 是梁静茹的《情歌》。 时光是琥珀 泪一滴滴 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 也磨成沙漏 青春的上游 白云飞走 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 潺潺的溜走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 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 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 反而更自由 慢动作 繾綣胶卷 重播默片 你写给我 我的第一首歌 还好我有 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的轻轻哼着 哭着笑着 我的 天长地久…… 旋律一字一句击打在心上。 舞台上的她眼神专注,彷彿对着某个人唱。 而我,泪水再也忍不住,缓缓滑落。 观眾席此刻鸦雀无声,只有她的歌声在场馆里回盪。 他脸色依旧,甚至……有点木訥。 彷彿舞台上那份深情,与他毫无干係。 「你还真能装啊。」我低声揶揄。 阿树只是歪头,语气平淡得过分。 「她的歌果然进步了。只是……小提琴技巧退步了,刚刚有几个音明显拉错。而且钢琴弹奏的拍子有几段是快了一点。乐器演奏技巧真的要多练习呢。」 感动氛围瞬间被他破坏殆尽。 我心里大喊:这人是情商零吗?! 明明是最催泪的告别时刻,他偏要用专业耳朵挑错。 晶晶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 「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进展这么慢了。问题根本在你。」 这一幕,竟让我想起在花店时,每当猫先生快把我们感动到眼眶发热,他总会突然冒出一句怪话,把所有眼泪逼回去。阿树,完完全全有这种「扫兴体质」。他们两人果然是两兄弟! 舞台上的歌声落下,掌声如雷。 玫瑰站在聚光灯下,声音再次响起。 「今天的演唱会,能够圆满成功,我真的很感谢。谢谢幕后的帮手,谢谢一直支持我的粉丝。谢谢……生命里的每一位朋友。」 「同时,也想在这里宣布一件事。」 「这场演唱会结束后,我将……彻底离开娱乐圈。」 玫瑰说完这一句后,全场轰然,观眾哄动。 有人惊呼,有人尖叫「不要!」,有人哭出声来。 玫瑰却微笑,笑容带着从容的释放:?「因为——我要结婚了。」 有人鼓掌祝福,有人无法接受。 我却在那瞬间,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了。 原来,她坚持邀我们来,是为了这个。 她要亲口,给我们一个答案。 他没有意外,反而在笑。那笑容带点狡黠,像是早已知晓的祕密。 「你……一早就知道了?」我低声问。 阿树淡淡一笑,像是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天她送来演唱会票时,信封里还夹了一张红色的请帖。我把它收下了,因为想去见证她的幸福。至于演唱会——」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就留给你们吧,比起我,你们或许更能替她喝采。」 我心口一震,气得伸手捶了他一下。 「不是隐瞒,只是……想看你的表情。」 阿树坏坏地笑,眼里却温柔。 甜蜜,像被舞台上的灯光晕染开来。 「请两位照顾一下单身人士的心情好吗?」 晶晶在旁边翻着白眼,语气酸溜溜。 演唱会最后在欢呼与祝福中结束。 散场的人潮拥挤。我们随着观眾往外走。 夜风里带着一点凉意,街灯像一盏盏孤单的眼睛。 阿树走在前头,说要去取车。 可就在靠近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身子一晃。 他竟跪倒在地,额上渗出冷汗。 我急忙想扶他,他却抬手阻止。 「不要靠近……你们先回去。」 语气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 下一秒,他竟然猛地起身,朝小巷奔去。 我心里一阵惊慌,顾不上想太多,快步追上。晶晶也紧跟在后。 小巷阴暗,潮湿的气味彷彿压迫着空气。 阿树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泛起一种奇异的流光,雾气在空气里轻轻散开。 他的衣袖随着夜风轻轻鼓动,轮廓逐渐变得透明。 黑发化成柔软的毛色,指尖缩成细小的爪。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流转,如同一首无声的诗在我眼前展开。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阿树。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小小的小三花——三三。 「阿……树……?」我的声音颤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扑上前,把三三抱在怀里。 牠低低地喵了一声,身躯颤抖,却还在努力抬眼望着我。 后方马路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煞车声。 红色,铺满地面,刺得我眼睛发痛。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第32章|守护人的抉择 第32章|守护人的抉择 第32章|守护人的抉择 花语:四叶草——幸运与希望的奇蹟 我抱紧怀里的小三色猫——三三,衝到倒卧血泊的晶晶身旁。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血渍很快在柏油路上扩散成一朵骇人的黑色花。 有人尖叫,有人拨打电话,空气里混杂着煞车的焦味与刺鼻的血腥。 世界变得昏暗,我几乎听不见声音,只剩心跳,狂乱到要炸裂。 「晶晶!」我喊破喉咙。 医护人员终于赶来。担架、氧气罩、冰冷的器械声,一切显得如此急促却又迟缓。 我跟着救护车一路狂奔,直到眼前出现那道冰冷的白铁门——手术室。 我浑然不觉自己什么时候坐下,只知道双手死死抱着颤抖的三三。 他把小脑袋埋进我掌心,舌尖一下一下舔着我滚落的眼泪。 「阿树?三三?现在该怎么办?」 我声音颤抖,像漂浮在黑海中央的一粒沙。 如果不是我固执,想去看那场演唱会,今天不会有这一切。 是我亲手把她推到死亡的边缘。 就在此刻,我听见一个声音。 在手术室的铁门前——站着晶晶。 她穿着刚才出事前的衣服,神情茫然,眼神却透亮。 「不——!」我尖叫,整个人瞬间溃堤,哭到几乎断气。 声音嘶哑,泪水夺眶而出,身体止不住颤抖。 「晶晶,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去演唱会!」 她的灵魂似懂非懂,伸手要安抚我。三三也蜷在我怀里,细小的喉咙里发出低鸣。 我却只觉得自己被撕裂成两半。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我紧闭眼睛,几乎是哀求地呼喊:「先生!你听到了吗?晶晶她……她出事了!阿树,他……他变成了三三!」 脑海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阿树的命数已定。他是下一任花店的守护猫,这是逃不掉的宿命。」 「至于晶晶……」声音停顿,像沉入千丈黑水。 「生死有命。就算今天不在演唱会,她也会在别的地方遇到意外。你要明白,许多事早有定数。她能遇见花店,只是生命走到尽头前,给她多一点点色彩罢了。」 我哭到无力,声音沙哑:「可是……可是她还那么年轻!」 我感觉到晶晶的灵魂正在逐渐透明,像风吹散的云。 「先生,求你,一定有其他办法对不对?」 长久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带着沉重。 「……找万小姐吧。守护人这一生,仅有一次,可以向她求助。」 「将三三手上的红绳解下,放在掌心。呼唤她,若她愿意听见,或许会出现。」 颤抖着把三三右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摊在掌心。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呼唤之时—— 一个矮小的身影,忽然坐在我旁边。 和服少女,发梢垂落,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身旁依旧蹲着一黑一白两隻猫。 她不再是那个眼神游移、语带曖昧的少女。 此刻的她,神情肃穆,彷彿化身为严厉的审判官,周遭空气瞬间凝结成无形的压力。 她唇角几乎无弧度,淡淡开口——?「年花雪。你可曾懂,何为因果?」 因果?生死?在这样的剎那,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救晶晶」这一个念头。 万小姐却不急不缓,声音宛如冷水般倾倒。 「有些事情,注定。就算你妄图改变,最终结果仍然会回到原点。」 「『万事屋』存在的意义,是处理超脱人类掌握之外的事。『merci花店』,则是为了让有缘的灵魂,不再带着遗憾离去。」 「所以,逝者不能重生。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去扭转死线。」 我全身血液瞬间冰冷,像跌进无底黑洞。 我看着晶晶的灵魂,泪水模糊了视线。怀里的三三微微颤动,却无法给我任何答案。 万小姐静静凝视,然后唇角掀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但——若她还未死透,我或许能帮。」 我屏住呼吸,胸口一紧。 「人死不能復生。但若仅是灵魂暂离躯体,尚存一线连结,那就还有救。」 她俯身,指尖在空气划过,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庄严。 「守护人,你必须学会分辨。死去的灵魂,与暂时脱离身体的灵魂,他们的波动不同。」 「感受吧。用你的心。」 一股微弱却不断脉动的能量从晶晶的灵魂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却确实与手术室里的躯体有着若隐若现的牵系。 我心头猛然一震。——她还有救! 万小姐的眼神转而落在三三身上。 三三紧张地弓起背,毛发竖立,喉咙低吼。 「年花雪,我可以给你一个奇蹟。但你必须做出选择。」 她摊开手,一枚四叶草静静躺在她掌心,闪着淡绿色的光。 「要救晶晶,还是要救阿树?」 万小姐的声音冷冽,却像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牺牲晶晶,让阿树解除花店守护猫的命运,而且方念不用在困在你的身体内,可以重回花店做猫先生; 或者,牺牲阿树与方念,换晶晶重返人间, 你的选择,会改变一切。」 她将那片四叶草轻轻放在我掌心。 我感受到一股奇异的能量涌入体内,像是被推向悬崖边缘,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晶晶怔怔地听着,神情复杂。 她的灵魂颤抖,却忽然咬住下唇,抬起头望向我。 「小雪姐姐……不要选我。」 她的声音清晰却颤抖,像风中的纸鳶。 「你明白吗?如果你因为我而放弃阿树,你会后悔一辈子。 而且我……我真的不想背负你的爱情。」 「晶晶!」我大哭,伸手想抓住她,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摇摇头,眼神忽然冷冽起来,转向万小姐。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存在,但你这样做……只是戏弄我们!」 「你让小雪姐姐陷入这种抉择,是在践踏友情与爱情!你凭什么?」 万小姐的眼神波澜不惊,彷彿她早已听惯这种质问。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快死了,还敢质疑我?」 晶晶冷冷回呛:「正因为快死,所以我不怕。你再强大,也不能决定我的心。」 那一瞬间,我竟感觉晶晶的灵魂闪过一抹耀眼的光芒。 像一朵即将凋零,却仍努力绽放的花。 三三忽然从我怀里挣脱,猛地跃到地上。 牠全身毛发炸立,背脊拱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第一次看见三三如此愤怒。 牠的眼睛——那双深邃而哀伤的眼睛——分明就是阿树的眼睛。 牠盯着万小姐,眼神里燃着决绝。 彷彿在告诉我:不要选我。 我浑身一颤,泪水决堤。 他明白,他知道我的心。 如果我为了爱情而放弃晶晶,他一定会痛恨自己。 可是……阿树与方念的一生,已经够苦了! 为什么命运还要戏弄他们? 难道就不能给他们一次幸福的机会吗? 万小姐看着我,声音冷如刀锋:?「年花雪,时间不多。快选。」 我的脑海轰鸣,世界一片混沌。 晶晶拉着我去吃冰,笑着说:「小雪姐姐,你太严肃了啦!」 她的笑声像夏日午后的风铃,叮叮噹噹,撞进我心里。 阿树静静拉着小提琴,音色里藏着不可言说的孤寂。 每一次弓弦的颤动,都像他心底无声的叹息,而我,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还记得在花店的午后,他拿着一束尚未完成的向日葵花束,慢条斯理地示范。 「花不要急着绑,要让它们彼此呼吸。」 他低声说,眼神专注得彷彿在守护一个脆弱的梦。 我站在他身旁,手指笨拙,总是把花茎摆得歪七扭八,惹得他失笑。 「小雪,别和花对抗,要听它们自己想站立的姿态。」 那句话后来成了我心底的一盏灯,照亮许多无声的黑夜。 而在花店的角落,猫先生半眯着眼,尾巴轻轻摇晃,彷彿什么都知道。 我常在深夜独自整理花束时,听见牠在脑海里低低叮嚀, 那种陪伴,不吵不闹,却从不曾缺席。 温柔却短暂,如同梦境,像风中落花,一旦松手,便再也无法拾起。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非得要选!」 万小姐并未动容,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种超然的冷酷,彷彿她不是人,而是规则本身的化身。 「这就是守护人的宿命。」她淡淡道。「你若不能抉择,什么也守护不了。」 她的眼神温柔,却带着决绝。 「不要为我哭。我真的……很幸福了。 因为遇见了你,因为有花店,因为最后这段时光不再孤单。」 「所以,就让我走吧。这样我才能带着笑离开。」 又是声音。这次来自三三。 我惊愕——三三竟然在此刻开口。 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阿树熟悉的韵律。 命运既然选了我,就由我来承担。 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失去你的挚友。」 「请守护好她。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眼泪模糊中,我看见晶晶与三三的眼神—— 一个请我不要选她,一个请我不要选他。 而我……只能在这残酷的两难里窒息。 万小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冷催促:?「年花雪,做出选择吧。你的时间,只剩下——一瞬。」 我掌心的四叶草光芒大盛,灼得我眼睛刺痛。 我全身颤抖,指尖冰冷,呼吸急促到几乎断裂。 我想大喊:我不要!我谁都不想失去! 但声音卡在喉咙,发不出来。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止,时间紧紧攫住我的喉咙。 我望着晶晶,望着三三,望着万小姐。 胸口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 终于,我颤抖着伸出手—— 突然,我听见了熟悉的猫叫声, 第33章|最终回 花语:雪花莲——新的希望与重新开始 我驾驶着那台老掉牙的小货车,方向盘在手中微微震动,像一颗年老的心脏依然不肯停歇。 从万事屋领了货回程的路上,风一如往昔吹过车窗缝隙,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与街道上青草的气息。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小白猫正端坐着,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尾巴一摇一晃。 「等一下回去后是不是可以吃雪糕?」 我盯着前方的路面,忍不住叹气。 「小白,你再叫我一声姨姨,今天你什么也别想吃。」 倒后镜里,那张脸依旧如十年前一样,不见岁月留下的刀痕。或许,这就是所谓「守护人」的副作用吧?时间像一层透明薄膜,只是静静覆盖,却从未真正摧毁。 小白哼了一声,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依然撑着小脑袋开口:「这辆货车都开了十年,不如我们换一台新的吧?」 「你的建议很好,」我淡淡回答,「但我要先把你卖掉换钱,才有可能买新车。」 小白气呼呼,尾巴撑得笔直,却也无力反驳。?就这样,一人一猫有一句没一句,伴着货车的颤抖声,慢慢驶回花店。 推门的铃鐺响起时,我已经将一包包新鲜的花材摆在工作桌上,手指熟练地将叶片剥去、修剪、分类。 「呀,小雪,」黄阿姨拎着菜篮走进来,「我的牵牛花到了没有?」 「刚刚才送到,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帮你弄好。」 我低头工作,花鋏在指缝间游走,手腕的角度全都准确到位。十年——就这样过去。 而那隻缩在桌边的小白,正用好奇的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牠比前任的守护猫话还多,甚至还爱吃零食,动不动就往冰箱探头。 可我仍旧记得,当初那场意外后,万小姐将牠领来花店时的神情—— 「她原本是一个小女孩,」万小姐说,「带着未竟的梦。」 如今,她已经完全成为花店的一部分。就像当年的猫先生一样,用牠稚气未脱的声音,陪我渡过这十年。 我一边修花,一边恍惚地想起当初猫先生的教诲:?「花不会说话,但她们会叹息。你得倾听,才知道该把谁放在谁身旁。」 是啊。聆听花,也聆听人心。这就是我的责任。 「小雪,其实你的技术已经很高了,为什么还要去义大利进修?」 小白跳上工作桌,眼眶湿润,像个快要哭的孩子。 「你是担心我把你寄养在万事屋吧?」我抬头看了牠一眼,忍不住笑了。「傻小白,我又没说要拋弃你。只是几个月而已,那里还有其他朋友陪你。」 「可那个小姑娘有时候很兇,脸上阴晴不定,我有点怕……」小白缩了缩脖子,语气像在最后的请求。 我心里暗暗想:小白啊,你的日子已经比上一任好太多。至少你能四处自由走动,不必受限在一个狭小的结界里。 「好了,」我笑着揉揉牠的耳朵,「最多我去义大利时,多带几袋零食回来,好吗?」 小白的眼泪瞬间收回,眼睛亮晶晶的。正当我想再逗她两句时—— 「欢迎光临——」我下意识开口,却在看清那一对客人时怔住。 走进来的是一位大约三十岁的女子,眉眼间闪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光,身边站着一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年纪与她相仿。 「对,就是这里!」女子眼睛发亮,像找到遗失多年的梦。「和我常常梦见的花店一模一样……」 「耶,终于找到了!」那男孩松了一口气,笑得像一片阳光。「我们跑了数十家花店,总算遇到合适的。」 女子走到柜台前,礼貌地微微一笑。 「老闆您好,我想订一个结婚用的花球,最好以蓝色绣球花为主。啊……老闆,你还好吗?」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觉得眼角酸涩,热泪差点夺眶而出。 ——那双眼睛,那抹笑容,我怎么可能会忘? 晶晶微微歪着头看我,眼神带着单纯的疑惑。 「老闆,你还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刚刚花粉入眼,眼睛有点不适。」 话音落下,我的手却微微发抖。那抖意不是因为花粉,而是因为我看见了她—— 十年前,与我一同在花店里笑闹的女孩。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带着准新娘的羞涩与幸福,却已经完全不记得我。 那时的我,手里紧紧握着四叶草,无法抉择。四叶草散发出的光芒却在慢慢消散。 就在那一刻,耳边响起了一声低沉却温柔的「喵」。 「小雪,跟随你心里的选择,不要想其他。」 「记得,守护人的责任!」 先生的声音严肃,而且清晰,像穿越了时空的耳语。 我明白——阿树与先生的责任,是守护这间花店; 而我的责任,则是让花语成为人与人之间最后的桥樑。 于是我抬起头,看向万小姐,声音颤抖却坚定。 「请让晶晶回去吧。这是我们的选择,也是我们对她的祝福。」 万小姐只是笑了,眼神深不可测。 「守护人,我接受你的请求。基于你的决定,她将回到自己的躯体,但她会失去一切与花店相关的记忆,包括你们。」 话音未落,四叶草化作一片耀眼光芒。 晶晶还未赶得及说道别,她的灵魂被光一瞬间拉回手术室。 而我们,却只能记住她。 「蓝色绣球花……」我低声喃喃,将花鋏拿起。 手指依旧熟练,我将蓝色绣球花一朵一朵取出,修枝、修叶,搭配上白色的百合与一点点满天星,让整体更显清新。 晶晶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亲切。 「好奇怪喔,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你,可是我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我的心口一紧,却只能用一个温柔的笑来回答。 「或许是花带来的缘分吧。」 她的目光忽然被桌角的一盆小花吸引。 「哇,这朵白色的小花好漂亮,请问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朵小小的雪花莲,洁白的花瓣垂下,宛如一片轻雪,微微颤动。 「它叫雪花莲。」我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耳语。 「花语是——新的希望,和重新开始。」 「可以把它加入到我的结婚花球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手里绑花的线在此刻格外稳定。心里却像被谁轻轻敲了一下——疼痛,却也是一种释怀。 她拿着完成的花球,脸上满是喜悦。 「真的好美……谢谢你。」 不能说出口的过往,就像一个秘密,被花瓣层层掩住。 但在我心里,我知道——她过得幸福,就是最好的结局。 夜里,花店的灯光熄灭后,我开始收拾行李。?一叠叠衣物、一卷卷笔记,还有装满工具的花艺箱。 桌上静静放着一张票——威尼斯凤凰剧院的小提琴音乐会。 我指尖轻触那张票,嘴角不自觉扬起。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带起一片雪花莲的花瓣。 我想,岁月终究是安好的。 带着优雅,带着责任,也带着那些无法诉说却始终存在的爱。 花的香气依旧在空气中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