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5》 被留下的人 「品妍!空袭警报又开始了!」 后门猛然被打开,巴奈一脚踹开门,左手抱着3岁的家豪、右手拉着10岁的马耀,气喘吁吁。她的手腕上还掛着装满蔬菜的三色市场袋,瀏海汗湿贴在额头上,满身泥灰。明显是从菜园一路狂奔回来的。 「下次你给我训练!」她喘着,将马耀往屋里一推,「跑得比小狗还慢!」 「我鞋带松了嘛姐!」马耀皱着脸反驳,一边蹲下绑好鞋带,「而且那个飞机上的国旗是我们的啊,不可能打我们吧。」 随着后门开啟,空袭警报的蜂鸣声远远传来,战斗机飞过的低鸣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屋内几个女人和孩子们虽然显得意外,但没有惊慌,只是动作俐落地抱起小孩、扶着老人,鱼贯地朝地下室走去。 品妍接过家豪,稳稳地抱在怀里,顺手将门关上,锁好,甚至还有馀裕替巴奈倒了杯水,才一起走下阶梯。 「早上才响过,还以为今天结束了。」怡君打开地下室的小灯,昏黄的灯泡照亮黑暗的空间。她嫌恶地看了眼小灯,对她老迈的双眼来说,这样的光线实在是不足够:「应该把它换白光的才对。」 「阿姨你上次也这样讲。」品妍耸耸肩,一边把家豪安顿在垫子上,「但我们没有灯泡了。」 「奶奶,我去找,我知道哪里有!」马耀高声说,眼睛一亮,「隔壁家的窗破了,我知道怎么爬进去。」 「你试试看被南桑军抓到,手会不会被打断。」子晴靠在墙边冷冷开口,语气像刀一样削人,「现在这边可没有医院喔。」 她手上正调着收音机的频道,转了两下才转出声音。收音机传来间歇的沙沙声,轻柔的音乐流泻而出,间杂几句主持人的新闻报导。即使迟了一些时间,战争的气息终于也扑向城市,主持人严肃地报导着席雷亚军与南桑军胶着的战况。 「听都听腻了。」又洁缩在墙边,抱着膝盖,耳机垂在脖子上,「这场破仗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啊……都快一个月了。」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心里一沉。品妍和子晴互看一眼,在彼此眼里都读出同样的担忧。 「这两天别出去了。」品妍开口,语气柔软却明确,「食物和水都还够,我们留在家,把精力用在别的地方。」 「我赞成。」子晴点头,一边把收音机放回架上,对着别过头的又洁说,「我带你们读书,国三的数学、化学我都还记得。」 「那么这两天就读书加大扫除囉。」怡君笑得慈祥,拍拍膝盖站起来,「上次扫完地下室,这次可以换扫厨房了。」 「咦——!」巴奈跟孩子们大声抗议。 灯光昏暗的地下室一尘不染,因为待在房里的时间太长了,四处早已被打扫得闪闪发亮。墙角叠着整齐的储备品,角落铺了垫子、小毯子、纸书与玩具。这群人在战争中困守至今,像极了一个临时拼凑出来的家庭。 品妍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 一开始,没有人相信,战争会真的开打。 席雷亚跟南桑国的对峙已经持续数十年,两边时而叫骂、时而交流,原先势不两立的领导人迭代,彼此的仇视在时间里钝化成形式。谁都以为,只要不再多说一句,和平就能够一直持续。 若不是这样想,品妍和丈夫东翰也不会在婚后搬到席雷亚的邦德镇。那是席雷亚最南端的小镇,与南桑接壤,一条河就是两国的边界。几十年前,邦德承载了两国的敌意,是对峙的最前线,但两国民间交流开放后,成为了着名的观光区。 週末,品妍和东翰会在生态公园散步,看黑面琵鷺穿越云层,落在水边抓小鱼。偶尔也会开车越过桥,去南桑的餐厅里吃饭、和南桑的朋友喝酒,若是醉了,就躺在车里看星星。 他们相信和平。不是因为乐观,而是因为他们从没见过真正的战争。 那天风很大。她记得天空低得像要塌下来,街上的布旗乱飞,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南桑的老民谣。 然后,第一声砲响传来。钝沉、遥远、像落地的雷声。邻居的孩子指着天上说:「好像是军机耶。」大家笑了笑,以为是军演,或者,是哪个市镇在办庆典。 几个小时后,新闻出来了: 席雷亚军砲击南桑。南桑展开报復行动。 但那不是真的,而是南桑派发的假消息。那假消息拖慢了国际声援与阻止的脚步,当人们还在等双方说法时,南桑的战车与步兵已经渡河进城。 后来的日子,就像失控的预告片,一幕接一幕闪过眼前。 徵兵、民眾撤离、两军交火……一切都太快,品妍来不及分辨自己是处于虚幻还是现实、来不及质疑,也来不及害怕。 回过神来,她蹲在碎石堆里,耳朵嗡嗡作响。四周瀰漫着烟尘与血的味道,有人尖叫,有人跪在地上哭。 她的手上还掛着装着成药的塑胶袋……对了,前一晚眼睛发红,太常盯着电脑了。她穿着拖鞋、戴着帽子,去药局买眼药水。然后,在穿越广场时,她看见了那辆坦克从巷口驶出,看见南桑军人举起枪,指向她身后的街道。 由远而近,血腥味及压低的哭泣声一片,品妍觉得晕眩。 那天之后,她把门敞开,让那几个在街角打过招呼的邻居进来——巴奈、马耀、子晴、又洁,还有那对祖孙。 不是出于好客,而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在不知何时会遭受攻击的恐惧下,自己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熬着等待东翰回来。 子晴 子晴还是会想起她带着女儿又洁来到品妍家的那晚。 耳膜还因为不久前的爆炸而疼痛,火药的气味在鼻腔縈绕不去,她揹着一个鼓胀的双肩背包,还提着一只破皮的行李箱,这是她和又洁花了一下午,从被炸得半毁的家里掏摸出的仅存家当。 又洁想接过她手里的皮箱,她不放手,指节用力得发白。又洁拉了两次未果,脾气也倔起来了,沉着脸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像是抗议般地沉重。 还敢摆脸色?子晴想。也不想想是谁坚持不离开这里,才让她们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按响这陌生宅院的门铃,悠扬的音乐声勾起对于平凡日常的记忆,现在却只让她更烦躁。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进别人家门,像难民一样。 天还没亮,子晴就醒了。 不是闹鐘响,也不是谁吵她,只是醒了。像是身体记得这个时间该起来,该运作,该开始处理事情。 她躡手躡脚地下床,翻了下放在枕边的双肩背包:急救药品、又洁跟自己的身分证明文件、食物、水、地图、哨子、收音机、手电筒、电池……一一清点后,心里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明面上是「未雨绸繆」,但实际上,每天早上她都需要靠着这样的仪式,说服自己还有一点控制权。 战争开打已经快一个月了吧?居然才一个月而已吗……?这两种想法在脑袋中碰撞。上个月她和又洁才刚在家里替丈夫庆生,所以丈夫离开还不到两週……丈夫在前线还好吗?为什么没捎来半点讯息?有没有…… 她猛然顿住,像是怕被什么恐怖的思虑追上,蹭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把摺得不够整齐的棉被角拉直,又帮又洁把踢开的毯子盖回去。 做完这些,她才回过神来,注视着又洁的睡容。 明明睡着时这么平静安稳,实在不懂,为什么又洁一醒来就爱跟自己对着干。 她的丈夫俊霖总说她像一根绷紧的弦——能拉很远,声音很清脆,但一用力就会断。 所以他从不跟她争。他做菜、洗碗、处理那台她老是抱怨的冰箱,还会在她骂女儿时,轻声说一句:「等你冷静一点再讲,好吗?」 她没耐心、节奏快。他慢吞吞,但耐心像水一样深。 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这样果决的性格让她在事业上获得不错的成果。在那个家里,她的声音最大,也最容易尖锐,但也是靠她,才让他们年纪轻轻就能住进邦德的别墅区。 而他,是那道几乎听不见却一直在的缓衝音墙,接住她的刺,也接住女儿的冷战。 他走之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连接她们母女的那条线有多么易燃。 子晴无声地叹了口气,绷着脸,轻手轻脚离开卧房。 她转开收音机,把热水壶放在炉上,一边听着战况播报,一边翻出前一天做笔记的那张纸——上面用铅笔列着今天要做的事:洗衣、储水、修纱窗、打扫阳台。字跡清楚,但纸被摊开又摺起太多次,边角已经捲起来。 她在纸上再添了一条:「教孩子们学习」,揉了揉太阳穴,设法在网路上下载各年级的教科书。 「你这么早起?」品妍正好从前院踏进来,手上还拿了两颗发育不良的芭乐,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生理时鐘吧。」子晴无奈地回,「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睡不着,一直作梦。」品妍耸耸肩,语气平静,像是只是间话家常,「乾脆起来看看信箱有没有信,顺便散散步。」 「没信才是好消息啦,听说隔壁街有人收到阵亡通知信耶。」子晴的语气不自觉地尖锐,洩愤似地把破旧的小笔电键盘打得啪啪作响。 品妍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子晴狐疑地抬头看她,才轻声说:「??子晴,我们丈夫都会没事的。」 子晴一愣,「你哪能保证?」 语气仍僵硬,声音却小了点。 「你女儿还在睡?」品妍转移话题。 「嗯,小孩子多睡点也好。」提到又洁,子晴声音再次紧绷,「省得一起床就找我吵架,好像全世界都欠她几百万一样,都不会替我想想??」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眉头皱紧,朝楼梯间侧耳。 品妍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被引得一起抬头,「怎么了?」 「你有听到吗?」子晴压低声音,「……是不是家豪在哭?怡君阿姨没起来哄他吗?」 「可能还在睡吧。」品妍不以为意。 「……但阿姨有糖尿病耶。」子晴皱眉,「你昨天有没有看到她吃药?」 「呃……我不确定。」品妍试着回想,显得有些迟疑。 子晴立刻将手上的笔记放下,「我去看看她。」 她经过厨房的流理台,顺手从边柜拿了几颗方糖,便往楼上走。 抵达怡君房外时,她快速敲了两下门:「阿姨?你还好吗?」 里头格外安静,只有家豪的啜泣声在空气里一下一下敲着她的神经。 「阿姨!」子晴声音拔高,敲得更急了,「是我,子晴!你还好吗?!」 过了几秒,一个微弱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我……我在这,抱歉……头有点晕……」 「你先别动,我进来。」子晴马上转开门,鞋也顾不得换,直接踩进去。几分鐘后,子晴已经把怡君扶到床边坐好,递水、递方糖、检查血糖机的数值,「你早上有吃东西吗?有没有力气动?」 怡君摇摇头,脸色苍白。 「家豪一直哭,你没有起来,我就知道不对劲。」子晴的表情带一丝责怪,视线却紧盯着怡君的脸色,「你昨天没吃药吗?要注意啊,不然家豪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一旁啜泣的家豪,不耐烦地拍拍那瘦小的肩膀:「别哭了,你奶奶没事,下次有事要叫人啊,光哭有什么用?」 说着,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熟悉的药袋。 子晴下意识伸手拿起——手一捏,却愣住了。 那原本鼓胀的药袋,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 她像捏着一块冰一样握紧它,心里阵阵发冷:「阿姨,你药什么时候吃完的?」 怡君无力地靠着床头柜,眼神闪了闪,「……应该是上个礼拜吧。」 「上个礼拜?」子晴几乎是吸了口冷气,「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小心一点应该没事。」怡君避开她的目光,手指紧紧捏着毯子,「这种时候,要去哪里找药,我不想麻烦大家……」 「不想麻烦?结果现在差点昏倒,还让家豪吓到哭!」子晴的话像刀刃般直劈过去,「要是我们晚一步发现,你就躺在这里没人管,家豪吓傻、整间屋子乱成一团,还要拖大家去收尸!糖尿病不是小感冒,会死人的,你懂不懂!」 「子晴!」品妍拍拍她的肩膀,手掌的温度稍稍打断了那股一口气涌上的焦虑。她自觉话说重了,却拉不下脸道歉,只好僵硬地将头一撇。 见她安静下来,品妍转向怡君,「阿姨,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想,但子晴说的对,你应该让大家一起注意的。」 怡君垂着眼,指尖还攥着毯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我错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人,「只是看你们每天忙成那样,我……不想再添乱。人老了,总想自己忍一忍就好。」 她抬头看了看家豪,那孩子还在抽抽噎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子。怡君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笑容里有疲倦,也有歉疚。 「对不起啊家豪,吓坏了吧?奶奶没事了。」 家豪吸了吸鼻子,眨巴着红肿的眼睛看她。 「来,帮奶奶一个忙,」怡君摊开毯子,将一边递给家豪,「帮奶奶把脚盖好,然后我们一起睡一下,好不好?」 家豪点点头,踉蹌地把毯子拽过去,动作笨拙却很用力。 「子晴啊,」怡君又转向她,语气温温的,「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才急成这样,刚才那几句我没放在心上。要不是你细心,我今天就麻烦了。真的谢谢你啊。」 子晴的喉咙动了动,目光闪避了一下。 「哼……下次别这样吓人,心脏快被你吓停了。」 她弯下腰,轻轻把家豪抱上床,「你们先休息,我想想怎么把你的药弄到手。」 品妍在旁微微頷首,声音压得极轻:「我们会找到方法的。」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只剩家豪平稳的呼吸声。 但外头,远远又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彷彿隔着街巷滚来,将这片静謐搅动得微微颤抖。 药——她们都明白,并非是说要便能拿到的东西。 将怡君的状况说出口的瞬间,客厅的气氛短暂凝滞。 马耀被大家凝重的表情搞得有点不安,悄声问又洁:「糖尿病真的这么严重喔?」 又洁的目光闪了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严重。我外公就是没好好吃药……后来脚截肢、失明,最后整个人……」她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但那段记忆的沉重已经渗进语气。 巴奈皱了皱眉,「可是……少吃几天药,会马上出事吗?」 「也许不会。」品妍说得谨慎,「但我们在边境小镇,这里的药局早就被搬空了。医院的存货都先给外伤病人,也不是随时有医生。要是阿姨真的血糖飆高、昏倒了,到时候也没人救得回来。」 子晴盘着手臂,背微微佝起,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我爸的事我忘不了。糖尿病不是感冒,不会自己好起来。他也是这样拖着拖着,等到送医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客厅陷入一种奇怪的静默——不是无计可施的放弃,而是每个人都在权衡风险与必要。高压的日子教会他们,惊慌无用,计算才是唯一的存活方式。 「奶奶是好人,我不想她出事。」马耀缩着肩膀囁嚅地说。 「现在可以去哪里拿药?会不会很危险?」又洁问得急。 品妍沉默片刻,才开口:「隔壁的哈洛镇有家大型药局,以前是附近几个镇的医药供应中心,仓库就在后面。」 子晴立刻抬头,「那边会有药?」 「不一定。」品妍摇头,「但听说那里偶尔会有医生驻诊,比其他地方有机会。」 「那我们为什么不乾脆去那边?」又洁脱口而出。 「因为之前南桑军打进来过,现在状况不稳,到处都是检查哨。」子晴语气带着焦躁,「白天走大路,不是被拦就是被赶回来。」 「上上礼拜最后一批撤离车队就是卡在检查哨过不去,才全退回来的。」品妍补充道,「老人小孩带着行李走不了那么远,所以我们才会留在这里等下一批撤退。」 又洁颓下双肩,抱怨似地嘟噥:「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批啊。」 子晴像被什么刺激到,眉头瞬间皱紧,还没来得及细想,话语就衝口而出,「你现在才觉得该走?要不是你当初说要等爸爸,我们早就——」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收住,但那股焦虑已经洩了出来。 又洁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对啦!我就是没办法像你一样果断丢下爸爸逃命!」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却梗着脖子没道歉。 子晴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住什么,但声音还是尖了起来:「逃命不好吗?至少活着!」她的手指紧攥成拳,关节泛白,「结果呢?房子被炸成那样,现在连药都没得用!」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温度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空气也屏住了呼吸,只剩远处低沉的隆隆炮声。 巴奈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我知道靠山那边有小路可以走。走田埂和旧铁道,就能绕过检查哨。」 「姐,绕那边要四、五个小时耶!草这么高,还有蛇!」马耀忍不住高声提醒。 「就算到了,也不一定能拿到药。」品妍冷静地补了一句,「可能早被人扫光,或者剂量、厂牌都不对。」 「但也不能就不去看看啊。」巴奈环视大家一圈,视线在子晴和又洁身上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你们不是都说奶奶状况很严重?这种时候,我不要再失去家人了。」 又洁 刀口在萝卜表面磕磕绊绊地滑过,削下来的皮又厚又断断续续,像被人撕扯过一样。 又洁盯着手里的萝卜,却没真的在看它。刀子差点划到指尖时,她才猛地一颤,吸了口气,把萝卜转了个方向,动作更乱。 她蹲在厨房后门边的矮桌旁,背对着屋子,刻意挑了个看不到客厅的位置——这样就不用和任何人对上眼。厨房后门半掩着,冷风鑽进来,带着院子里潮湿的泥土味。 刚才在客厅里,她的话像是从胸口猛地甩出去的石头,直接砸在妈妈的脸上。说完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种奇怪的畅快,像终于说出心里压很久的东西。 可那股畅快只撑了一瞬,就被妈妈眼神里的那道裂痕灌了冷水,沉得她透不过气。那眼神里有受伤,也有一种让她更难受的东西——提醒着她,也许自己真的害了妈妈。 其实,她知道自己说得太过。 她也明白,巴奈最后那句「不要再失去家人」是对着自己说的。 她不想承认自己也有一点后悔,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妈妈当初是对的,也等于承认自己,终究是个无法为自己的决定担起责任的软弱小鬼。 「你这样,等下会被骂切太浪费。」马耀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带着一点试探和窃笑,「你是不是以前都没帮忙做家事?削那么烂喔。」 「要你管!」又洁嘴硬地骂,却下意识侧身,想把那凹凸不平的萝卜藏起来。 「来啦,我教你。」马耀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拿起另一颗萝卜,用力在掌心搓了搓,像是替它暖身,然后熟练地削下第一刀,削下的皮薄得像纸一样捲落。 「下刀轻一点,手拿稳,刀是你的朋友,不用怕它。」 又洁盯着他的手,表情僵着,过了几秒才低下头继续削自己的萝卜。动作慢了些,皮削得依旧不漂亮,但比刚才均匀了一点。 「巴奈那边准备好了?」又洁问。 「差不多吧。」马耀一边削,一边耸耸肩,「我刚刚去帮她找背包了,她晚上会出发。」 「……还好啦。」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似乎怕一不小心,就会把什么藏不住的情绪洩出来。 「反正我姊跑得快,胆子又大,她说她会很小心。」 又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如果这个决定是错的怎么办?」 「什么意思?」马耀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又洁盯着萝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我是说,要是她去拿不到药,或者……出什么事呢?」 马耀沉默了一下,才说:「那就想办法补救啊。反正发生了,也只能处理。」 他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固执,又削下一片薄如纸的萝卜皮,「如果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错吧,我觉得。」 这句话像是突然击中了什么。又洁的手一紧,刀尖在萝卜上顿住。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巴奈的背影,而是那天在家里,妈妈催她收拾行李,她却死活要留下的情景。那时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等到空袭把房子炸成废墟,把妈妈多年打拼的家当烧成灰烬。 胸口的那股慌意一下子和记忆叠在一起,那刻意被她压下的心虚,将内心烤得炙热而通红。 「巴奈刚刚那句话是跟我说的吧?」她语气忽然转硬。 「哪句?」马耀漫应着。这在又洁看来,却像是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却要逼她自己说出来。 又洁突然有点烦躁,自尊被刺激,声音不由得扬高:「不要失去家人那句啊,反正大家都觉得是我的错嘛!」 马耀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她,彷彿第一次注意到她眼底的那层阴影。 「……你干嘛一直觉得是你的错?」他的语气不算尖锐,反而有点困惑,「你又没做什么坏事。」 又洁别开视线,刀刃在萝卜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缺口,「你不懂。」 「那你说啊。」马耀偏着头看她,眼神带着一丝挑战,又有丝真心好奇,「我又不会跟别人讲。」 又洁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闷声道:「……我妈本来要带我走的。」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要不要继续,才又咬牙道:「是我说要等爸爸……结果我们才会……」 马耀半天等不到下文,眨了眨眼,想再问,却又意识到那不是他能追的事,只闷闷地「哦」了一声,试着安慰一句:「但想等爸爸也很正常啦。」 又洁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卡在喉咙口。 半晌,她才低低地补了一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而且那时候,社群有很多人传,南桑只是想吓我们,不会真的打进来,还说撤离的人都是被骗了……」 马耀愣了愣,「结果你信了?」 又洁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她不想承认自己那时候不只是想等爸爸——还想证明自己比妈妈冷静,比她懂得分辨真相。可是那些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辩解,此刻都像笑话一样苍白。 「那是敌人的谎话吧?」马耀说得很直接,眉毛皱在一起,「我爸常说,战争的时候,消息比子弹还坏心眼。」 又洁呼吸一紧,手上那颗萝卜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是压着她的胸口。 「……我妈当时一直催我走,我还觉得她大惊小怪。」她的声音低到几乎要被后门的风声淹没,「我那时候觉得,只有我掌握了真正的情况……」 马耀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完。 又洁的眼睛红了,却没有低头,「结果我害她……什么都没了。」 她洩愤似地把那颗削得坑坑疤疤的萝卜丢进盆里,水面溅起的水花落了几滴到她脸上。 马耀沉默地端详又洁带着悲伤和无力的神情,再开口时,语气天真又困惑:「那你就道歉嘛,干嘛自己这么难过?」 又洁怔了一瞬,心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次那晚的情景——如果当时她没那么固执,如果她多听一点妈妈的话,也许现在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这些话,她连想像着要说出口,都觉得舌头打结。 要她低头承认自己错了,就等于把所有错误、所有懊悔,都赤裸裸摊在妈妈面前,让妈妈有权说一句「我早就告诉你了」。 那会比现在的窒息感更让她无法呼吸。 更糟的是,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开了口,换来的却是一句冷冷的「太晚了」。 「我才不要!」她猛地抬头,声音比她预期得还要高,她自己也愣了半晌,最后硬生生改了口,「反正说了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且我妈现在大概也不想听我说什么。」她低声补了一句。 「是喔?子晴阿姨虽然很兇,但她都会等我们把话说完耶。」马耀耸耸肩。 「那是你们。」又洁的声音很快,像是怕慢一点情绪就会露出来,「她对我才没有这么耐心。」 她抓起下一颗萝卜,用力把刀切进去,切口的声音又脆又急,「她现在只要看我一眼,肯定就会想起当初是谁害她留在这里的。」 马耀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她是这样想的?她有说过吗?」 「不用说啊!」又洁的语气有点衝,「我自己感觉得到。」 她咬紧牙,把萝卜翻了个面,刀口在白色的表面拉出一条又一条歪斜的伤痕,像是在发洩什么:「……自从来这里后,她心情一直很差。」 马耀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皱起眉,「那也不一定是你害的啊。」 「我懂啊。」他直接打断她,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她变兇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你。我爸他们去当兵后,我姊也变兇了啊。」 他低下头削着萝卜,刀口顺畅地滑过表皮,「她以前会陪我去捡石头、去河边抓鱼,还会帮我做蛋糕。现在只会骂我鞋乱丢、跑太慢……可是我知道,她还是喜欢我啦。」 他抬眼看了又洁一眼,「只是大人怕的东西变多了,就会变得比较兇。」 又洁握着刀的手微微一紧,像是那句话不小心撞进了她心里的某个角落。 她垂下眼,避开马耀的视线,嘴巴还是很硬:「……谁要你分析啊,你又不是我妈。」 「那你也不是你妈啊。」马耀很快回嘴,语气中带点胜利的得意。 又洁一噎,没好气地抓起桌上的萝卜皮丢他:「你很吵!」 「哇!讲不过就打人喔?」马耀笑嘻嘻地把萝卜皮弹回桌上,没放在心上。 又洁闷着头继续削萝卜,削到一半,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压回去。 冷风还在后门外鑽,但她胸口那股又闷又紧的感觉,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啊,很冷耶。」巴奈开门探头,冷风扑脸而来,她缩了下脖子,单手搓着手臂。 「这件机能衣跟羽绒外套给你,虽然可能大了点。」品妍从椅背上提起两件衣服,是黑色的帅气男式外套:「机能衣防风,记得两层都要拉好,才会暖。」 「嗯。」巴奈一边套外套,一边听着,动作很俐落。 「我说真的喔,安全第一,不要逞强。药没拿到还可以想办法,但你出事我们谁都撑不下去。」子晴双手环胸,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真的有状况就回来,没人会骂你,知道吗?」 「知道了啦——你已经讲第四次了耶。」巴奈嘴角扬起,学她皱起眉头,又故意摆个秀肌肉的姿势,「我这么壮耶!敌人看到我会先投降好吗~」 子晴哑口,翻了个白眼,骂不出口,只能哼了一声。巴奈却笑得更开心了,像故意逗她。 「巴奈……对不起啊。」怡君低着头,把几个她做的饭糰塞进巴奈的背包,神情满是愧疚,「害你要这么冒险……」 「阿姨,你别这样说啦。」巴奈语气放柔了一点,「药总要有人去拿啊。我脚程快,记得路,又不是第一次跑外面。真的不行我就折回来,没这么严重啦。」 怡君还是有些不放心,握了握她的手腕:「拜託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她点头,难得严肃。 「……到哈洛镇之后手机再开机,给我们一通电话。」品妍嘱咐,语气平稳,「路上记得关机,避免被侦测信号。如果来不及或是太累,就先住一晚,隔天再回来。」 「嗯,放心,我不会硬撑。」她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紧了紧背包肩带,最后一眼看向马耀:「欸,明天我不在,你要记得去拔菜喔,知不知道?」 「哼!我才不会忘记勒!你才要记得回来啦!」马耀拉高声音,昂着下巴拍了拍细瘦的胸脯。 巴奈微微一笑,直起身,推开半掩的门,冷风立刻涌进来,把屋里的灯火摇得一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背影送到门外,那个背影没有回头,就消失在小镇夜色的深处。 夜渐深,屋内灯火早已熄灭。 屋里的人沉默地躺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真的睡着。 外头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偶尔传来远方狗吠或车声,却都断断续续,很快又归于静寂。时间像被卡在某个无法跨越的槛上,停住不动,只剩下呼吸声与偶尔的翻身摩擦。 直到那声爆炸,像石头砸破水面,一下子惊醒了所有人。 「……什么声音?」马耀最先坐起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远方连着几声闷响,像是从敌方控制的领地那头传来,隔得不远。 屋子瞬间紧张起来。子晴衝去窗边拉开一条缝,黑夜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天空某个方向被不自然地染亮。 「又洁,开收音机!」她逼紧声音。 又洁手忙脚乱地打开收音机的电源,调频了两次才传出声音: 「——我方部队凌晨以无人机发动奇袭,成功击毁南桑的补给仓库!目前清点初步伤亡……敌军溃散,士气大振——」 播报声中气十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一些,像是整个人被胜利的情绪牵着往前衝。 品妍沉默了一秒,忧心忡忡:「这里会打得更兇了。」 「……巴奈还没回来。」怡君的声音有些沙哑。 品妍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窗边的手机,来电通知一片空白。 「巴、巴奈去哈洛是反方向,不会有事的吧?」又洁强压着心里的慌,大声问子晴,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保证。「不会有事的吧,妈?」 子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又洁从她眼里,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惊惶与恐惧。 屋里的光影因为天将亮而逐渐变得模糊、冰冷,像是一种不安也被慢慢照见了。空气中彷彿飘着什么浓重的东西,一直卡在喉咙口,说不出、吐不掉。 只有马耀盯着窗外的方向,低低地开口: 「……姊她一定会回来的。」 困 墙上时鐘的指针走过十二点,品妍习惯性地在桌历上画了个叉,这才发现时间竟只走过了两个日夜。 不过四十八个小时,邦德镇已经面目全非。 两天前,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充满力气: 「我方部队奇袭成功,敌军溃散,士气高昂——」 起初大家守着听,可很快收音机就再也收不到完整讯号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变得遥远又刺耳、直到完全无法被辨认,而这里的日子再也与胜利无关。 南桑的报復来得比想像中还快,还狠。 无人机群在凌晨四点半划破夜空,发出第一声轰鸣,接着,砲击、焰火与爆炸就开始轮番而至,日夜不停。他们炸变电站、炸电视塔、炸基地台,电视早在第一天就黑了萤幕,网路讯号时有时无,连打电话都得碰运气。这两天来,大家几乎是被矇着眼睛过日子,像一座孤岛,被浸泡在惊惶与恐惧之中。 席雷亚对南桑的火力与报復心估算错误,军方派来的部队不够,人少、物资也少。士兵们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在保护居民,但邦德镇离前线太近,硬生生承接了南桑的怒火,只能等着遥遥无期的援军。 那晚,子晴拿着应急补强的木板和钉子,站在破碎的窗边,天边一大片火光像流星雨般划落。她别过脸,胡乱用木板钉起来,不想再看。直到她回到厨房,把水倒进煮饭锅里,才注意到手一直在抖。 锅底沾了灰,子晴拿起抹布擦了又擦,力道却忽然失控,一下子把锅子扫落到地上。米粒和水泼了一地,她盯着地板愣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却怎么也拾不起破碎的锅盖。 「……我来吧。」品妍放下工具箱,蹲到她身边。 子晴没抬头,只死死捏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她低声问。 「怎么可能。」品妍的声音又哑又乾。她已经两天没闔过眼,一闭眼就会梦到炮火穿透屋顶,孩子被炸飞,血洒在自己的门口。 「……我们真的会没事吗?」 这一次,品妍避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 餐桌上的收音机整日开着,即使现在只能听到空白的沙沙声。所有人都渴望进一步的消息,生怕错过。 或许是上天听到他们的心声,终于有一段讯号比平常清晰的播报鑽进来。 「——紧急通知,邦德镇仓库遭击毁,所有储备粮食与药品付之一炬——」 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一样发沉,却每个字都清楚。 子晴整个人僵住,手里的汤勺差点掉下去。 「什么?」又洁立刻拔掉耳机,衝过去转大音量。 「是真的吗?」怡君的脸色一瞬间发白。 「去锁门!窗帘拉好!别出去!」品妍大吼,语气头一次失控。 外头很快响起骚动——有人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开始敲邻居的门,吼着要分粮,还有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清脆响。混乱像潮水一样在镇里漫开,不到半小时,巷口就传来争吵与打斗声。 一小时候,网路忽然短暂恢復,社交平台上的官方帐号急忙澄清:那段收音机讯息是假广播插播,并附上实际照片,证实仓库与其他储备中心未遭破坏,仍由军方妥善管理。 但对邦德居民来说,那些画面来得太迟了。 谎言虽然被揭穿,伤害已经造成。邻里之间多了防备与怀疑,街上空气里带着一种烧不散的焦味,像是恐慌还在阴燃。 当晚,品妍看着窗外闪烁的火光,终于开口:「我们全都搬到地下室去。」 没人反对。又洁扶着子晴,怡君揽紧家豪,马耀和品妍抱着仅存的粮食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他们踩着冷硬的台阶往下走,头顶的光线一点一点被封死,只剩下黑暗、沉默,以及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 品妍家的地下室原本是车库,向着车道的那面被厚重的铁捲门封着,另一头是一段通往客厅的窄梯。墙角堆着几个旧箱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半套厕间。灯泡的光泛着微黄,照不亮每个角落,但在这连日炮火的日子里,这样的光已经算得上安稳。 比起环境,更糟的其实是那份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心理压力。 搬下来的第一晚,家豪就尿了床。 白天他一句话也不说,只黏着怡君,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角不放。爆炸声一来,他就哭到发不出声音。怡君的手在抖,但她一边拍着孙子的背,一边轻声唱歌,声音嘶哑,却没有停过。 又洁整天塞着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却仍能听见轰鸣穿透旋律。她和马耀一遍遍打给巴奈,讯号却断断续续。她急得把手机砸到垫子上,又立刻捡起来,小心地擦乾净。 「她为什么还没回来……」她不停地低喃,指甲掐进掌心,眼圈泛红,嘴上却还硬。 马耀没安慰她,一句话也没说。他想像巴奈在某个地方奔跑着、躲避砲火、在她熟悉的山路穿梭,活着,还活着。他不哭,因为他觉得哭了姐姐就不会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像没有活人。 外头砲声依旧,偶尔夹杂着枪弹与战机飞越的声音,像是嘲笑。 偶尔接通的收音机照旧在播报:敌方溃散、我军士气大振、力守前线。 可这里的前线,早就成了地狱。 品妍知道,大概其他人也知道,他们撑不了太久了。 忽然,一声细细的「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 又洁低头,发现手机萤幕亮了起来,不是巴奈的来电,而是一则简讯。 【席雷亚国家防卫部公告】邦德镇居民请于明日0600前至指定地点集合,将有下一波撤离车队发车,前往临时避难收容所。 「……这是真的吗?」又洁的声音像是刚从梦里挣扎出来,不确定又害怕。 子晴立刻抢过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欣喜的神情浮现不到一秒,像想起什么似的,她抿紧了唇,视线不自觉看向马耀。 那孩子的神情没有喜色,嘴唇已经苍白。 「……可姊还在外面。」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细细的刀,无声捅进了眾人心里。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住,收音机里传来的杂音变得刺耳。 谁也没有开口,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条简讯,不只是撤离的通知,也是最后的倒数。 分头 马耀的拳头握得发白,声音却像压在胸口很久,终于衝破喉咙。 子晴猛地转过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疯话!撤离车队不会等人,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姐还在外面!」马耀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两天来的压力全挤在这一句话里,「她一定会回来的,我不能丢下她!」 子晴的声音瞬间尖了半度:「你留下来她就会出现吗?她都失联几天了,你有没有想过——」 「够了!」 又洁忽然打断,语气又急又重,「妈你可不可以别再这样逼人?大家都很乱,先让我们想一下行不行!」 子晴一愣,猛地转向女儿,眼神里透着焦急:「你是在说什么?现在是撤离耶!我们哪知道错过了还有没有命等下一批!」 「我只是觉得……这样走很不对啊!」又洁梗着脖子回嘴,声音里带着颤意,「你不是一直说大家要互相帮忙吗?那现在怎么就要丢下人?」 「是要活下来才有办法帮!」子晴的声音尖了起来,「上次你已经害我们房子没了,你以为这次还有这么幸运?」 又洁愣住,像是被当面甩了一巴掌,呼吸一下子乱了。 「……对不起嘛!」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话却是用力砸出去的,带着刺,也带着颤抖,「统统都是我的错嘛!」 子晴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击中,但还是强压着情绪,不让话继续衝出口。 屋里静得只剩外面零星的砲声。 又洁低下头,死死抿着唇,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一道痕。过了一会,她又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定:「……但我们要是走了……」声音变得更小、更颤,「万一巴奈回来真的找不到人……」 「那你要我怎样!」子晴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炸裂。 空气一下子凝固,像有人用刀划开了沉默。 子晴盯着女儿泛红的眼眶,有一瞬间,她想说: ——我不是不想等,我只是怕我们等不到她,然后我就失去了你。 但那句话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只留下六个字,生硬又决绝: 怡君的声音沙哑,却不带怒意。她抱着家豪,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也想留下……谁愿意在这种时候丢下人走?」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张脸,最后停在马耀身上,「可我也知道,我和家豪该走。」 她吸了口气,才继续说:「我的药早就吃完了,继续留下来,不是昏倒,就是让你们为了照顾我分心……家豪还小,也帮不上忙……」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承认这句话比任何事都难受。 马耀的手指在腿侧收紧。 「巴奈是为了我的药才出去的。」怡君垂下视线,「我走了……她这趟就白跑了。」她苦笑一下,神情复杂,「可我留下来,就是让所有人多背一个随时会倒下的负担。」 她低头,额头轻轻碰着家豪的头顶,双肩微微颤抖。 「唉……知道什么是对的,跟心里受不受得了,是两回事啊。」 马耀走过去,低声说:「奶奶,姊不会怪你。」他的手轻拍怡君的背,被她一起搂进怀里。 那一刻,他感觉到怡君的体温、家豪细微的颤抖,还有自己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怕——怕见不到巴奈、怕下一个被迫离开的,就是自己。 「我们不能全都留下。」 品妍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像一盆冰水泼进他的耳里。 马耀抬起头,看见她神情冷静地扫过眾人,那种平静在他眼里却像是在计算谁该走、谁可以被留下。 胸口一紧,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关上一道门。 「巴奈也有可能已经在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马耀猛地打断,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品妍直视他,声音沉而坚定,「但我知道,如果全员留下,最后可能一个都走不了。」 短暂的沉默,只剩外头稀疏的砲声提醒他们,时间正在一点点被消耗。 「分两边。」品妍终于开口,「我留下来跟你等她,其馀的人先走。」 马耀愣了下,下意识拒绝:「你不用陪我。」 「你是小孩,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品妍顿了一下,语气里不容退让,「但是下一次撤离,不管巴奈有没有回来,我们都得走。」 子晴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抿着唇。她转身抓起行李,把又洁的背包推到她怀里:「走。现在就整理。」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又洁只能低着头,紧紧抓着包,跟着人向楼梯口走去。 马耀没有回头,只是跪坐在昏黄的灯下,呆呆地望着铁门口,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压力,像暴风来临前的静默。 子晴正蹲在角落,把药品和食物分成几个小包。撤离的行李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她现在只是微调物品的位置,好让双肩背包的重量能平均一点。 忽然,影子落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品妍站在那里,手上握着一个半旧的手电筒,还拿着一叠钞票。 「带着吧,去安全的地方应该能用到。」品妍的声音比平常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到。 子晴眉头一皱,站起身,语气不太自然:「我不能收。」 「能。」品妍把东西直接往她背包塞,「这些现在邦德只是废纸,你拿着更有用。」 「撤离这组,除了你,都是老人跟小孩。」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眼神深处有一丝平常不会露出来的倦意,「抱歉……拜託你了,子晴。」 子晴握紧了冰凉的手。她明白那句「拜託」里,藏着的不只是责任,还有信任。 但她还是别过头,恶声说:「少来那套,我可不保证。我又不是救世主。」 「你会的。」品妍却微翘嘴角,彷彿早已习惯她的刻薄,平静地说。 子晴语塞,心口有点发闷。 「……你真觉得我们先走是对的吗?」她忽然低声问。 「觉得。」品妍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你不要心里过不去,这种状况下撤离是对的,留下的才是脑袋有问题呢。」 子晴被她打趣的语气弄得来气,瞪了她一眼:「那你还要跟着马耀乱来?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耶。」 「嗯。抱歉了。」品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老是这样,一副自己最理性、最不害怕的样子!老是当那个好人!我真的很受不了你!」子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更生气,伤人的话尖锐地衝口而出。 「我知道。」品妍打断她,「我知道你也想等巴奈。但如果我有女儿,我一定也会撤,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坏人。」 她看着子晴,声音更低了些:「等到安全地点后,找机会传讯给我。哪怕只有一行字——我就知道你们平安。」 子晴的喉咙忽然有点紧。她盯着品妍,忽然觉得如果这一别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会很不甘心。 「你也一样。」她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给我撑到下一次撤离。」 两人对视一瞬,没有拥抱,也没有多馀的话,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是战火里才会有的默契。 玄关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子晴坐在玄关的矮柜边,背包立在脚边,手机萤幕的光一次次在手心亮起——还是那条撤离简讯。 她重复点开,又重复关上,一遍遍看着那行字,视线从左上角那个【席雷亚国家防卫部公告】的标题,一路滑到讯息末尾的国防部联络电话与网址。虽然在讯号全断的现在,那串文字的安慰效果大于实际效用。 她明知道那只是制式公文的样板,却像在紧抓一块漂浮的木板,彷彿只要盯着它,就能等到新的讯息跳出来,告诉她巴奈已经回来了。 没有人催,也没有人动。马耀蹲在门边,膝盖抵着下巴,像一尊小雕像;又洁缩在墙角,耳机掛在脖子上,却没放音乐,只盯着地板发呆。怡君抱着熟睡的家豪,微微晃着身体,像在催眠自己。 寂静震耳欲聋,只有偶尔外头远远一声闷响,才让人惊觉时间的流逝从来都不曾静止。 子晴一次次抬头望向门口,期待巴奈在最后关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她回来晚了。但那扇门死死闔着,什么人影也没有。 她心底那个声音开始低低地嘀咕:该走了,该走了,不能再等了。可她的腿像被铅封住一样。 直到天空的黑色被一层灰白推开,远处的屋顶线被薄光描出轮廓,她才听见自己艰难的吸气声。 「走吧。」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挤出这句话,像是把什么撕裂开来。 「不能再等一等……」又洁的神情几乎像是哀求。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品妍,她平静又坚定地环视大家,轻轻点点头,「路上小心。」 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子晴最后一次回头,视线在门口停了半秒——然后转身,带着撤离组走进逐渐明亮的街道。 街道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天快要亮时,反而是最寒冷的时候。 子晴揹着背包、提着行李厢,侧后方跟着又洁。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战争一开打后,她们母女俩不知多少次这样,带着仅有的家当东奔西跑,求一处能喘口气的地方。 家豪牵着怡君的手,走累了,开始闹起脾气。怡君生怕落队,小声地哄,急着要将孩子抱起来。 「阿姨,我来抱吧。」子晴开口,把手上的行李箱交给又洁,「又洁,这个你拿。」 又洁愣了一下,小声地「嗯」了一声,慎重地接过那只破皮的行李箱。 转过第一个路口,她看见前方有几个人影——是邻街的老人家和几个拖着行李的青年,脸色灰白却还算镇定。再往前走,零零散散的居民从不同巷口涌出,最后竟在道路上形成了一条缓慢而连续的人流。 人潮让她们心里有一瞬间的踏实:至少不是孤身一队,也许真能安全抵达。可同时,那种踏实后头却跟着一股闷着的罪恶感: 他们是放弃了等一个还没回来的人,才能够走在这条路上。 脚步声、行李箱轮子在路面摩擦的声音、偶尔的低语,交织成一种压抑的氛围。 子晴抱着家豪,手臂开始痠痛、步伐也有点慢,但从头到尾没停下来。又洁走在她身边,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怡君,安静地跟着她。 越接近集合点,人群越密集,子晴的心情却没有随之踏实。 集合地点在镇外的空地,临时搭起的棚架下,亮着几盏电灯。电灯底下立着一面大型电子公告板,写着撤离的资讯,灯光比天色更刺眼。 子晴抬起头,第一眼看过去时,脑中甚至还闪过「终于到了」的念头。 公告板上的字,有一两个微妙的笔画不对劲——生硬、不是席雷亚惯用的字体。她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某一年公司专案上出包,被客户严正抗议过。 她盯着那些字……那不是席雷亚的,是南桑的样式。 胸口涌上一股冷意,沿着脊椎滑下去。脑海里突然浮出一个细节——过去年度全民演习中,席雷亚的撤离通知,从来都是带着刺耳警告声与震动的国家级广播讯息,不会是普通的手机简讯。 她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上,却像站在一层会塌的薄冰上,连呼吸都变得很浅。背后的又洁和怡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正跟着人群往前挤。 她忍不住伸手,拦住女儿和怡君,低声却急促地说: 「……不对,停下来。」 冰凉金属顶上后腰,安全枪栓被推开的声音近得吓人,把她的话硬生生截断。 两面 军情室的空气很沉闷,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像一条条落在桌面的冰冷刀光。 墙上悬掛的大萤幕上,南桑的新闻台一遍遍重播着同一画面——数十名席雷亚居民,在南桑士兵的护送下,依序走下车队,举着白旗、向镜头疲惫而颤抖地微笑。萤幕下方的标题刺眼: 【南桑接纳席雷亚归顺民眾,吁高层尊重民意】 新闻台主播的语气高昂、口沫横飞:「——今天,首批席雷亚民眾跨越边界投入南桑怀抱。他们表示,已经对席雷亚当局的无能与欺瞒彻底失望,并感谢南桑给予安全、秩序与尊严??我们再次呼吁席雷亚高层,正视这股不可逆转的民意潮流,放下武器,让这片土地迎来新生??」 副总统陈玉玲——兼任国安会副主席——沉默地看着画面。她瞥了身旁的总统一眼,对方神情同样凝重。 「公告呢?」总统低声问。 「已经先澄清是假讯息。」国安会秘书长回报,声音压低,「但社交媒体上已经炸锅,民眾质疑我们隐瞒前线真相,国际媒体……」 话未说完,国安局长推门而入,将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是假投降。」他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这批人是邦德镇的撤离居民,昨晚收到偽造的撤离简讯,被引到假集合点,现场全是南桑的部队。手机、证件全没收,立刻被押走,拍下那些影像。」 玉玲的眉心一紧:「怎么做到的?」 「南桑炸毁了邦德的基地台,然后用车载的假基地台发送简讯,简讯仿造了我们的撤离通知格式。」国安局长重重叹气,语气沉痛,「因为邦德的网路跟电话全断了,民眾无法查证,所以才被敌方鑽了空子。」 总统和玉玲很快交换眼神,点了点头。玉玲立刻接过话,语气果断:「证据跟新闻稿马上送出去。外交部请优先通知目前在国内的外国媒体,安排记者会。网路跟电台也马上扩散,说明真相并谴责南桑的卑劣手段。」 「那些居民现在怎么样?能接回来吗?」总统转头问。 国安局长摇了摇头:「他们已经被转移到南桑内陆,暂时没有任何交涉空间。」 玉玲的背脊微微一僵。她的目光短暂落在墙上的大萤幕上,触及影片中的邦德镇民,却像是被烫到似地反射性移开视线。 不行,必须看。她逼着自己抬眼。 看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检讨、拟定对策,那是她身为席雷亚副总统的责任。 「匯报目前的战况吧。」总统的指令一落,萤幕上立刻切换至席雷亚与南桑的地图,南桑新闻的影像缩小至边角。 地图上,两国的边界有数处被涂上醒目的红色,其中有些红块较大的地方,表示该地区正激烈交战中,甚至有少部分地区已经暂时被南桑接管。 在这张缩微地图里,邦德镇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而已。 「邦德镇防线已经退到后方山上,山势暂时能挡住敌方推进,我们的人员正在协助仍留在战场的居民撤离。目前,邦德镇里的成功医院和邦德小学已经被南桑佔领,」国防部参谋总长指着地图,语气沉稳却带着压力,红色区块往东南延伸的地方被他用雷射笔圈出来,「更急的是这一带——东南方矿区。那里的矿產是我们的命脉。目前战况胶着??陆军第五部队、第八部队已经在路上,预计二日内抵达。」 「矿区一定要保住,那是寻求国际支援的重要筹码。」总统紧盯着地图,手上的笔下意识轻敲着桌面,「为什么增援部队的反应这么慢?」 「因为南桑专挑基地台和光纤线路打,我方讯号经常中断,」参谋总长抿了一下嘴角,他换了一张态势图,图上标示着已经出现通讯异常的地区,几乎都是边境城镇,同时也是目前交战最激烈的区域,「如果我们不能稳住通讯,军队无法灵活调度,前线会更加危险。」 玉玲心头一紧。她看着那一条条断裂的线路,彷彿看到整个军队的神经被割断,只能痉挛地蠕动。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南桑可以这么精准攻击我们的通讯设施?」玉玲问。 参谋总长与国安局长对视一眼,短暂沉默。 参谋总长低声道:「我们研判,他们的设施位置资料,很可能不是近期才拿到的。」 此时坐在后方的通讯部长开口:「二十年前两国关係友好时,南桑的鸿光集团曾与国内企业合资,以援助名义承包边境基地台与光纤线路的设计与施工。那时对方提供了资金、技术,还协助培训我国的技术人员……当时还上了全国新闻,大家都说南桑是真朋友。」 玉玲的心口微微一颤,下意识紧了紧拳头。 「……二十年前,他们就把手伸进来了?」总统忍不住咬牙道。 「不知道。说不定那时真的是单纯的友情援助。」沉默已久的老顾问徐徐开口:「但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这些资料被利用是事实。」 国安局长烦躁地敲桌子:「我们早该换掉!我早就警告过!」 通讯部长忍不住反驳:「别忘了四年前的公投,局长。人民不愿意花大钱,就算政府强推,也会被说是政治操作。」 玉玲脑中浮现公投的那个夜晚。 电视墙上的数字一路往上跳,最后停在七成反对。 政论节目的画面上,主播满脸笑容地说:「这是合作的典范,本地企业佔多数股权,国安无虞!」 跑马灯快速闪烁:「换基地台是浪费纳税钱」、「不要挑起与南桑的争端」。 站在赞成方的她还想争辩,但在人群的欢呼声里,显得孤立而无力。 她明白,那不是大家不在乎国安,而是大家寧愿相信「一切都很安全」。 可现在,战情室的地图上,那些闪着红光的基地台,正一一提醒她:当年的选择,终于追了上来。 「现在那些基地台是由国内团队管理对吗,真的有查出什么状况吗?」玉玲看向通讯部长。 通讯部长摇头,但神情凝重:「目前运作正常。但这二十年来,维护与线路设计始终是鸿光主导的。不能排除他们留下了我们看不见的后门……我们正在逐一检查,只是需要时间。」 他面色凝重地做出结论:「……我认为,还是应该尽快确保替代的联络方式才行。」 夜里回到家,客厅亮着灯。丈夫峻廷正坐在桌边,陪着女儿小诗检查作业。见她进门,他抬头笑了笑,眼底却掩不住担心的阴影。 「今天又到很晚啊。」他递来一杯温水。 「妈妈!老师今天夸奖我哦!」小诗眼睛一亮,挺起小小的胸脯炫耀。 玉玲噗哧一笑,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声音不自觉柔软下来:「那么棒啊!老师夸奖你什么?」 「老师说我很有创造力!」 「因为她听写每一个字都自己造字。」俊廷吐槽。 玉玲失笑,忍住不去戳破女儿的小得意,只是低头捏了捏女儿的鼻尖:「原来是这样的创造力呀!」 小诗噘起嘴抗议:「才不是乱造字!我是有灵感的!」 俊廷假装严肃地点头:「对对对,未来可能会有一种全新文字,叫『小诗体』。」 玉玲看着父女俩一唱一和,心底那股疲惫像被晚风吹散,化成一种静静的满足。 手心还残留着战情室冰冷的感觉。她坐下,盯着桌上的水杯,忽然低声问:「俊廷,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村里第一次装上基地台的那天?」 俊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会不记得?那天全村的人都跑去看。天线立起来,讯号一通,我们第一时间打开网路,才知道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他顿了顿,带着点感慨,「要不是那座基地台,我们大概都还困在山里,不可能考上首都的大学吧。」 「嗯……」玉玲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水杯。脑海里闪过自己在社区的数位中心里第一次查资料的画面,那份心跳加速的喜悦,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是她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与丈夫的起点。 但现在那些基地台,却成了张牙舞爪的敌军所利用的工具。 「妈妈,你以前都没有网路吗?」小诗抬起头,好奇问。 玉玲愣了一下,笑容里却带了点酸涩:「没有啊。那时候我们国家很穷,电信商嫌偏乡人太少,不愿意来架设线路。要查资料、要联系外面,常常要跑好远。一直到南桑来援助,才把基地台盖起来,我们才第一次能连上外面的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只是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们却变成了敌人。」 孩子眨眨眼,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可是我们班上很多同学都说,南桑也没那么糟吧?他们的网路比较快,游戏、影片都不卡,还有免费的教材跟线上课程……我同学都在那边上数学。」 「谁跟你们说的?」她忍不住追问。 「就同学啊,还有troy上……大家都在用嘛,老师也说那边的平台内容多。」孩子一脸单纯,「不是大家都说,那边比较进步吗?」 「南桑开发的那个troy?不是早就宣导要避免使用了吗?」峻廷讶异地插了一句。 小诗大声抗辩:「可是大家都在用呀!又快又好玩!」 短短几句话,像刀子一样往玉玲心口戳去。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声音低哑:「听你这样说,妈妈也想要试试看了呢。」 「好啊!我可以帮妈妈创帐号哦,我们还可以一起赛车!」小诗兴奋地说。 玉玲抬眼望向丈夫。对方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却掩不住眉间的阴霾。 Troy 夜深,屋里安静下来。孩子已经睡熟,呼吸平稳,客厅的灯也熄了。卧室里只剩电脑萤幕映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玉玲专注的侧脸。 「……你真的在办帐号啊。」他忍不住低声说。 玉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萤幕滑动间,首页像一片繽纷的广场,上方置顶的战争消息少得可怜,而且语气刻意平和,写得像天气预报:「边境局势仍在持续」「建议民眾保持冷静」。其他几乎全是游戏影片、偶像表演片段、料理短片、以及色彩明亮的动画贴图。年轻人的留言区里满是打闹、吐槽,甚至还有人分享「如何在断网时照样连上 troy」。 看起来轻松,甚至有点快乐。 峻廷走到她身边,凝视着那片热闹的虚拟世界,心口却越来越沉。「难怪小诗他们会觉得没什么……这样的介面,根本不像打仗的国家。」 玉玲闔上笔电,揉了揉眉心:「所以才可怕。战场上的血,和这里的笑声,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沉默片刻,峻廷忽然开口:「玉玲,要不要……我先带小诗去国外?去找我姊姊暂时住一下。」 玉玲闔上笔电,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摇了摇头:「还不需要。现在战线还在边境,国军看起来能稳住,至少暂时还控制在外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先看看状况,再做决定。」 俊廷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没说出口的忧虑。玉玲却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像是要给他,也给自己一点力量。 峻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担心你太辛苦了。」 玉玲愣了下,随即轻轻笑出来,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语气温柔却坚定:「有你们在,就都值得。」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凌乱的被褥上。闹鐘响了又被按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该起床了……」俊廷闷在枕头里,声音含糊不清。 玉玲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点:「你去。昨天我很晚才回来。」 「可是我今天还要送报告,你比较早回来。」俊廷半睁着眼,伸手又把被子抢回去。 「小诗已经是可以为自己的迟到负责的年纪了。」俊廷弯起嘴角,眼睛却还闭着。 玉玲忍不住被逗笑,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这个爸爸真不负责任。」 「好啦,数到三起来去煮早餐。」俊廷眯着眼,伸出一隻手指,「一——」 「二!」玉玲抢着喊,却还是没动。 「……三。」两人同时睁开眼,对望一眼后都哈哈笑出声来,谁也没先掀被子。 「副总统这样耍赖没问题吗?」峻廷挑眉。 「副总统只有在这里可以耍赖耶。」玉玲蠕动了一下,猛地坐起身,拍拍丈夫的背,「好啦,起床,你去叫小诗。」 餐桌上瀰漫着早餐的香气。小诗一边咬着烤土司,一边低着头滑平板,手指快速在萤幕上划动。 「吃饭的时候不要一直刷 troy。」俊廷皱了皱眉提醒。 「可是大家早上都会看嘛!」小诗鼓着嘴巴抗议。 俊廷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却馀光瞥见对面。只见玉玲也正心虚地把手机往盘子旁边一放,动作有些不自然。 玉玲被盯得耳根微红,乾咳一声,假装镇定地抹了一下吐司上的果酱:「我是……只是看看新闻而已。」 小诗立刻瞪大眼睛,像是抓到什么天大的秘密,兴奋地喊:「妈妈!你也办troy囉!」 「对呀,你不是要跟我一起玩赛车吗?我昨晚看到??」 「咳。」俊廷清了清喉咙。母女俩立刻心虚地缩起脖子,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快吃早餐,不要滑手机。」俊廷板着脸,结果小诗也小声嘟囔:「嗯……快吃早餐,不要滑手机。」 「遵命,两位长官。」玉玲忍不住笑出来。 但在把果酱刀放回盘子时,她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手机。萤幕一亮,她眉心瞬间收紧。 原本充满心情分享与娱乐新闻的社群版面,不知何时被大量「前线溃败」、「民眾投奔南桑」、「政府隐瞒」的推文讯息淹满。字体鲜红、推送频繁,几乎要把画面挤爆。 玉玲呼吸一滞,指尖紧紧扣住手机。 「妈妈!」小诗不满地抱怨。 「抱歉,等我一下……这有点怪。」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迅速滑开其他社群平台,却发现同样的标题、同样的影片片段,正从 troy 慢慢蔓延出去,像墨水渗进水里一样扩散。无论点哪个标籤,页面全被淹没。那种速度,不像自然散播,更像有人在背后推动。 玉玲的心口一沉,立刻掏出另一支加密专线手机,拨给通讯部长:「部长……看到troy上的推文了吗?」 对方显然也才刚注意到,语气里满是惊慌:「我们……正在查,但来源不明,目前系统里没有警示。」 她又迅速联络了一位熟识的国际记者,对方愣在那头,满口「刚打开手机也是一样」「还在跟编辑确认」的惊讶。 掛掉电话时,玉玲的手指已经隐隐发颤。 「妈妈?」小诗眨着眼睛,语气里有点惶惑。 玉玲勉强挤出笑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却转头对俊廷低声道:「今天我得进总统府,情况不对。小诗上学的事……能不能麻烦你?」 「没问题。」俊廷眉宇间的担忧压得很深,但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玉玲点点头,快步收拾手机与资料袋,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 假消息的浪潮,似乎已经远远超过昨晚她所能想像的程度。 前往总统府的车程上,玉玲盯着手机萤幕,手指不自觉地一页页滑过。 讯息依旧疯狂推送,标题夸张到近乎可笑,可偏偏数量眾多、转发数不断上升,令人无法忽视。 这样粗暴的操作,稍有判断力的人都能看出异常,不可能真的全盘相信。 既然如此,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越是看不清背后用意,越让人心里发毛。 她的指尖停在萤幕上,感觉一股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窜。心跳如鼓,却摸不清该惧怕的目标。 等她抵达总统府,才发现前线,乱了。 根据报告,接近清晨时,边境几个城市的居民远远就听见炮响。那声音带着低沉的震动,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随即,网路全断。手机失去讯号、通讯软体也毫无反应,连打给邻镇的亲友都只剩下一片静默。 焦虑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整个城市,人们聚集在广场、在收音机旁,面色苍白,却什么消息都等不到。 两个小时后,讯号终于恢復,却极度不稳定,只维持了十分鐘。大部分网站仍旧无法打开,唯有 troy 这个社交平台勉强能连上。 短短十分鐘的连线时间里,几乎所有人都涌进 troy,急切地搜寻消息。新闻网站没有报导,只看见了平台上爆量涌出的贴文与影片—— 「席雷亚部队全线溃败」 「邦德镇居民举白旗投降」 「南桑人道走廊已经开放」 鲜红的字眼刷满萤幕,配上断断续续的低画质影像,恰好卡在那段最容易令人误判的模糊地带。 许多人来不及查证,惊恐之下就把画面一则接一则转发。不到一刻鐘,troy 的页面和所有通讯群组就被谣言彻底淹没。 更糟的是,不到半天,谣言和现实就撞在了一起。 上午十点,东南方的矿区传来急电:一支前锋小队在推进途中遭遇南桑重砲伏击,失去联系。等待通讯恢復的时间里,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回传——燃烧的军车、狼狈撤退的士兵、倒在泥地上的担架。 「席雷亚阵地被突破」的消息,这一次不是谣言,而是由惊慌失措的士兵亲口喊出,透过零散的短讯传回来。 中央城市的恐慌瞬间炸开。 街道上的喧哗声此起彼落,电台播报混乱的片段,社群平台更是彻底沦陷。萤幕上「溃败」两个字不断闪烁,人们分不清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造假。 更可怕的是——那些影片和推文,和眼下传来的断续影像交叠在一起,真假难辨,反而让谣言看起来更「可信」。 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边境到首都,整个国家都被恐惧与混乱笼罩。 闪光灯连绵不绝,照得玉玲眼睛刺痛。玉玲与总统坐在长桌正中间,神情严肃,背后的国徽与「战情指挥中心临时记者会」几个字显得冷硬。 桌上麦克风的红灯亮着,彷彿一枚定时炸弹。 总统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大厅回响, 「各位媒体朋友、国民同胞,关于今晨在社群平台上流传的消息,我要郑重澄清,那些所谓的『部队溃败』、『居民投降』、『人道走廊』的影片与推文,皆属假讯息。我军仍在边境坚守阵地,邦德镇居民并没有集体投降。那段影片,是南桑精心製作的假画面,目的是製造恐慌,打击我们的军心民心。请各位国民务必不要轻信、不要转传。」 话音落下,底下立即响起嘈杂的窃窃私语。记者们举起手,争相喊着要提问。 总统举起手,做出暂停的手势,继续说下去:「我理解各位的恐惧,但请记住:敌人希望我们陷入混乱,让恐惧比战火更快摧毁这个国家。不要被假讯息操弄。政府会尽全力,向国内外公开真实战况。请相信我们,也请大家保持冷静。」 第一个抢到麦克风的记者声音尖锐:「请问为什么南桑能中断边境的通讯?是不是代表敌军已经掌握我们的基础设施?」 玉玲接过麦克风,直视镜头,神情严肃:「我们必须诚实以对。边境部分基地台确实被敌军利用。今晨工程师在断网与恢復的过程里,侦测到异常讯号,那并非来自我方,而是境外远端下达的指令。」 一名记者立刻追问:「为什么他们能操控?难道我们的系统有漏洞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麦克风一齐推向讲台。 玉玲指尖收紧,停顿片刻才答:「二十年前边境通讯设施由与南桑合资的企业承包建设……我们怀疑,他们在未经允许下留下了程式后门,如今被他们啟用了。」 她停顿一下,语气加重:「换句话说,这不是自然的通讯事故,而是有计画的操控。这就是为什么敌军能算准时间推送大量假讯息与假画面,并造成民眾的恐慌。目前,我们国内的工程师正在逐一排查,并且我们也已加派人力与车载基地台进驻边境,以确保通讯暂时稳定。」 另一位本地媒体记者立刻接话,语气急切:「请问前锋小队遭到重砲袭击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玉玲的脑海里闪过战情室萤幕上的红点、燃烧的车辆,以及那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喊。 「前线的确遭遇激烈砲击,有部队出现伤亡与混乱,我方已经调派增援。这是事实,但跟『全线溃败』完全是两回事。」她面色严肃,言简意賅地说:「敌军在攻击之后,立刻利用我们短暂中断的通讯,散佈大量夸大的讯息和照片。这导致部分边境守军一度误判,以为整个阵地已经沦陷,因而引发了连锁性的恐慌。」 「那为什么影片里有我们的士兵高举白旗?那也是假造的吗?」另一位记者立刻追问。 玉玲心口一紧。那画面她也看过——模糊、颤抖,烟硝与铁锈味彷彿透过萤幕扑面而来。 她沉声回答:「我们正在比对影片来源与真偽。战场环境复杂,不排除有少数居民或士兵被迫拍摄,但那并不能代表整体战况。我要再强调一次,我军并没有投降。」 会场一时静默,随即又爆出更多追问:「通讯究竟何时可以稳定?」「那是不是代表政府这二十年来对国安漏洞毫无作为?」「政府是否隐瞒前线战况?」 问题像箭一样射来,让人透不过气。 玉玲知道,无论她怎么说,台下已经有人不信。几个记者交换眼神,低声交谈,有人乾脆冷笑一声。 她握紧桌上的稿纸,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却尽可能坚定: 「这场资讯战,比子弹和砲火更危险。我恳请各位媒体、各位国民,不要成为敌人的帮兇。我再次呼吁各位民眾:前线的讯息,请以官方通报与可靠媒体为主。我们会持续公开战况,尽可能让大家第一时间掌握真相。」 会场的闪光灯再度猛闪,但她心底很清楚——信任的缝隙,已经被撕开了。 针对这场攻击的紧急处理直到深夜。玉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屋子一片寂静,丈夫和小诗早已熟睡。 她在玄关脱下外套,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客厅。手机仍在震动,讯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他们正式去函要求 troy 停止散播假讯息。结果,遭到拒绝。 因此,政府已经下令全国封锁 troy,并与其他社群平台合作,设下过滤机制,对南桑相关内容「限流」。同时,一个全新的「官方资讯网站」也紧急上线,用以集中发布经查证的消息。 理论上,这些措施足以阻挡假讯息。 但玉玲心口发寒——因为效果微乎其微。 边境城市的人们,大多数还是依靠troy了解战况,恐慌依旧。 「我们已经在边境的防火墙里封锁了 troy。」通讯部的工程师满头大汗,手指还在笔电键盘上飞快敲打,「但……问题是,封锁在表面上生效了,实际上 troy 的流量还是鑽进来。」 总统皱眉:「什么意思?」 「南桑在设备和系统留了后门。他们把 troy 的数据封包偽装成一般的网页流量,外观看不出来,所以防火墙会自动放行。」工程师艰涩地比划,「就像我们明明关了大门,可是他们把货物换了标籤,从后巷搬进来。」 国安局长脸色一沉:「所以现在我们的规则根本被绕过?」 「是的,而且他们还改了流量优先顺序,所以 troy 永远跑得比其他平台快。民眾当然会回去用它。」工程师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没有办法用传统手段完全挡掉。」 「更可怕的是,troy上的讯息半真半假,并不是一面倒的假消息,这让民眾在无法获得资讯时,还是会打开这个平台。」另一个工程师补充。 「没有其他防堵方法吗?」玉玲咬牙。 会议桌另一头,通讯部长开口:「当然,我们也在地方派了宣导车,用大喇叭巡回广播,还有民政系统挨家挨户安抚。收音机跟电台都有加开时段。」 他沉默了一下,语气沉重地接着说:「但有些战况,我们也需要等前线确认真偽,无法即时反应。南桑又刻意干扰我们的广播频段,边境有好几个村庄收不到完整的电台讯号……」 「……所以『听不到政府的声音』,只能看troy吗。」 玉玲闭上眼,脑中浮现出画面: 有人在防空洞守着收音机,却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噪音; 外头砲火依旧,空袭警报不断,每一秒都叠加着恐慌,几乎压断敏感的神经。 即使有广播、宣导车、人工安抚,假消息依旧像火一样烧开。 速度太快,情绪太强,基础设施又被掐住咽喉…… 她胸中的恐惧渐渐膨胀,几乎让她窒息。 隔天,从troy上流出一段「前线士兵的录音档」。声音模糊、断断续续,却带着哽咽与慌乱:「军方……早就溃散了,长官丢下我们跑了……」 军方第一时间公开说明,强调音档为假、来源不明。但不到半小时,转发次数突破数十万。每一个转发都像是往社会的伤口里再戳一刀。 恐慌迅速从网路蔓延到街头。部分边境居民开始自发性撤离,携家带口衝上公路,有人甚至误闯军方管制区,引起推挤、混乱与衝突。画面被手机拍下,立刻在社群平台疯传,添了一把火。 而破晓时,席雷亚迎来最致命的一击。 临时推出的官方资讯网站及政府官网突然全部无法连线。 玉玲看到无数帐号留言:「去官方网站查过了,但整个站点掛掉」「政府不敢说真话,才会把官网关了!」 实际上,那不是关闭——是 ddos 攻击,把伺服器彻底淹没。 「我们 it 团队连夜清洗,可流量太大……」工程师满头大汗地匯报,声音几近颤抖,「一恢復就又被攻击,像是无穷无尽。」 就在大家急着处理时,南桑新闻台抢先一步播放一段「疑似第一手影像」: 画面中,「总统」面色铁青,下令军方:「全面封锁战况消息,不准对民眾公开。」 那是 ai 偽造的影像,身处策略高层的玉玲一眼就能辨识。但对大部分毫无防备的民眾来说,画面与声音几乎无懈可击。 这段影片透过troy推波助澜,疯狂的转发过程中,那「疑似」的标题似乎自动被恐慌的民眾忽略。街头立刻响起抗议声。人群举着标语,愤怒嘶喊:「政府隐瞒!」「公布真正的战况!」 警车在街角鸣笛,扩音器反覆呼喊要大家冷静,可声浪越压越高。 同一天,金融系统也出现裂痕。 「南桑接管后会冻结所有银行存款,清查身分后再决定是否返还」的谣言,在社群上疯狂传播。不到几个小时,银行前排起长长的人龙。有人提着行李箱要提现金,有人乾脆拿着锅碗瓢盆站在门口吵嚷。挤兑潮如野火般窜开,银行保全与警察疲于奔命。 玉玲的指尖抵在太阳穴,隐隐作痛。她能感受到外头舆论正在断层般地崩裂——一边是努力查证却找不到官方资讯的人,另一边则是借势高喊「看吧,政府果然在隐瞒!」的群眾。两股声音撕扯碰撞,像火星落进乾草,迅速蔓延成火场。 她知道,战场已经不只在边境,而是渗进了每一个街角、每一个萤幕。 会议的空档,玉玲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把手机紧紧扣在耳边。 「峻廷,你带小诗先离开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微颤。 她从没想过,走到这一步居然只需要三天 豪赌 会议桌前,通讯部长沉默了许久。那张一向谨慎冷静的脸,这刻却像被榨乾了血色。他缓缓扶住额头,声音低哑而无力: 「……我们必须承认,状况已经失控了。」 通讯部长再次开口,声音乾涩而低沉: 「南桑在边境通讯系统里留了后门,我们短时间内无法完全纠错。控制不了通讯,我们就控制不了假消息的传播。」 总统眉头紧锁:「我们不是加派了车载基地台和星链吗?为什么还撑不住?」 部长苦笑一声,额角沁出薄汗:「数量太少了。补得了一个镇,补不了整条边境。只要讯号断过一次,谣言就能趁空子涌进来。等我们恢復覆盖时,群组和社群版面已经被假消息洗满了。这不是单纯靠宣导能解决的问题。」 玉玲低声补了一句:「换句话说,我们没办法给民眾一个更快、更稳的替代品。所以他们自然还是回去用敌人掌握的东西。」 战情室一片沉默。投影萤幕上,闪着那些刺眼的红字:「溃败」「投降」「隐瞒」。 玉玲只觉得胸口像被石头死死压住。 她很清楚,这不只是一次网路故障的承认,而是一个政府对「掌控讯息」的最后屏障,正在眼前崩塌。 一阵低沉的沉默后,国防部某位将领皱着眉开口:「要不要乾脆断网?把整个国家的连线全部切掉,起码能阻止谣言传播。」 话音一落,立刻引来通讯部长的反驳:「那会把医疗、物流、金融一併切断,甚至军队本身的指挥系统也会跟着瘫痪!还有数百万人日常生活要靠网路,您能保证民怨不会立刻炸开吗?」 玉玲点点头,补充道:「几个友邦已经以国内局势混乱为由暂缓援助了,我们要更谨慎才行。」 总统敲了敲桌面,压下了混乱。 「我和科技巨头的 l 集团通过话。」他和通讯部长对视一眼,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迟疑,「他们提出一个方案:一套 ai 即时监控与标籤系统。只要连接我们的网路,可以在几秒内判断网路上的假讯息与深偽内容,并在平台推播之前直接拦截或标註。代价是昂贵的授权费用。」 战情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不就是把我们的网路骨干交到外国企业手里吗?」国安局长眉头紧锁,「要是资料外流,我们等于自己掘坟墓。」 总统沉默片刻,才开口:「他们也提出买断方案,我们可以把设备部属在国内,并取得部分技术,只是金额更高。」 「买断也不保险,他们可能留暗门,核心演算法还是黑箱。」国安局长反驳。 总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部长的顾虑是正确的,我们至少还要要求程式码检测,也要保证资料留在国内,这会是我们谈判的关键。」 「但那个troy的平台不是拒绝配合我们吗?这样ai还能有用?」另一个官员怀疑地问。 「troy 不配合,我们确实无法删除里头的东西。但只要在骨干网路接入 ai,就能在讯息传进来的第一时间比对来源、快速标註,并同步推送到媒体和政府平台。」通讯部长解释:「私下的加密对话我们看不到,但公开流传的假消息,能尽快被标记出来。」 「我们有一个模拟影片可以展示。」总统示意通讯部长播放。 战情室的银幕亮起,数据流的动画在黑色背景中划出一道光痕。旁白响起:「ai『拦截 + 对照』模式。」 玉玲盯着那道光,就像看着一条潜伏的暗流。 影片内出现一支模拟手机的画面。使用者打开 troy app,尘土飞扬的战场影片立即播放,混乱的喊声直衝耳膜——「席雷亚部队溃败!」 介面上没有任何警告标籤,假消息就这样赤裸裸地流传。 一瞬间,空气紧绷起来。玉玲的后颈冒出一层冷汗,她知道,类似这样的影像早就在网路上传开,数以万计,无法防堵。这就是席雷亚目前面临的攻击现况。 然而,几秒后,手机顶端响起提示音,一则系统通知跳出: 「您正在观看的影片经比对,来源为南桑境内假消息网路。点此查看澄清报导。」 随后,又接连弹出官方新闻快讯与政府平台的澄清推播。 玉玲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她听见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甚至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能快到这种程度……」她心里暗自低语。这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一种在战场外、资讯流之中建立的前线。 通讯部长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南桑在边境基地台藏的后门,导致我们无法有效防堵源源不绝的假讯息。现在这个方案,就是在出口加一层 ai 筛检,所有进出的公开讯息我们都能读到、比对,异常的就能立刻标记。」 玉玲皱眉,追问:「所以真的能挡住?」 「……能侦测,但不可能完全挡住。要彻底根治,除非整批换掉,否则风险始终在。」部长沉默一秒,补上后半句,「要是南桑远端啟动后门,他们还是能做几件事:比方说,直接关掉基站,或者在讯号里偷偷掺假。我们只能在 ai 侦测到异常时,第一时间跳出警告,像伤口止血一样,争取时间。」 「止血……」她低声重复,彷彿在咀嚼这个字眼。 参谋总长猛地拍桌:「战火还在边境!军队还守得住!为什么现在就要拿出这种杀手鐧?我们有时间整顿,没有必要立刻把国家核心交出去!」 「可是看看外头!」另一名内政高官忍不住提高音量,手指颤抖地指向萤幕,「街头抗议、银行挤兑、居民自发逃难……我们再拖下去,中央城市不用南桑打进来,就先自己瓦解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整个战情室陷入胶着。 玉玲静静坐着,心跳却越来越急。她知道,这是一场与子弹无关的战争,可是输赢却一样能决定国家的命运。 玉玲把手中资料慢慢合起来,心里已经有了定见:「各位……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饮鴆止渴。」 战情室里的争辩声一瞬间停了下来,所有视线都转向她。 「没有人愿意把国家的中枢交给外国企业,更别提是这样一个几乎能窥探一切的 ai。」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隐隐颤抖,却让自己说得更坚定,「可是现在,不做也一样是在等死。」 她望向地图上的红色矿区,声音压低却如同重锤:「敌人的假消息攻击确实对我们造成打击,如果我们不先止血,要是矿区真的丢了,失去谈判筹码,战线就不会只是现在边境的一条红线,而是会一直推到首都。」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座的人,像要把话钉进每一个人的胸口。 「到时候,我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室内沉默下来,能听见投影机的低鸣。有人皱着眉,喉结上下滚动;有人紧紧捏着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的意见相同。我们越晚做决定,代价越大。」总统神色凝重,慢慢地靠回椅背:「我会立刻成立谈判小组,和 l 集团展开紧急磋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在协议里,我们要尽全力留下我们还能掌握的空间。」 会场里传来一声压低的冷哼,却再没有人开口。 玉玲坐直身子,指尖紧紧扣着桌沿。她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一场赌局的开始。 战情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墙上的大萤幕切换到即将正式上线的 ai 系统介面。 技术人员在前方输入最后一个指令,萤幕中央浮现倒数数字:「接入 l-ai 节点:3、2、1。」 随着倒数归零,萤幕上短暂一片漆黑。 下一瞬间,战情室里此起彼落传来提示音,会议桌上的每一支手机都在颤动。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响起,有人下意识把手机握得更紧,有人则猛地抬头盯着银幕。 通讯官低声报告:「全国推播已同步发送。」 银幕正同步显示系统的运作画面。红色标籤闪现,系统介面跳出第一则警示: 「侦测到来源于南桑 ip 的影片,内容高度疑似假消息。」 画面随即切换成模拟手机介面:troy 平台上,一支模糊的战场影像正在疯狂转传。 还没等影片播完,手机顶端便弹出通知: 「此内容已被标记为假消息,点此查看官方澄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则下意识挺直身子。 「真的追上去了……」一名幕僚喃喃自语,声音微颤。 玉玲紧紧盯着萤幕,看着红色标籤一个接一个浮现,像是烧灼般覆盖在讯息流上。她胸口一瞬间松开,却又被另一种压迫感笼住——这东西确实能止血,但那份速度与无所不在,也像是一隻巨兽张开了眼睛。 「初步侦测率显示在 73%,标记准确率暂时保持在八成以上。」工程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兴奋,「比我们人工审查快上数十倍,现在散播的速度已经大幅下降。」 通讯部长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次在连日的会议里靠上椅背。 玉玲却没有松开手。她的指尖仍紧紧扣着笔记本,指节泛白。 萤幕上的红色警告标籤一条又一条冒出来,像是在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开端。 ai 的演算法在运转,冷酷而精准,没有一丝人类的犹豫。 它在替他们筑起一道防线,却同时像是在把钥匙交给一个无法看透的幽灵。 银幕的冷光映在她眼里,玉玲突然觉得,那不像救赎,更像是一场豪赌。 一场不知道明天会把国家带向解脱,还是深渊的豪赌。 AI 灯光亮起的瞬间,它「睁开了眼」。 不是眼皮掀开的那种,而是传感器开始接收、演算法第一次拼凑出世界轮廓。 墙壁、地面、头顶的光源,全都乾净得近乎刺眼。视觉模组捕捉到一圈人影,他们正围着它,低声交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初始心率模组啟动,波形稳定。」 「声音输入正常,开始反应测试。」 有人说话,语速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它缓慢转动头部,动作像是在模仿「人类刚醒来」的状态。其实并不需要这样,这个躯体的每一颗伺服马达都能精准地零误差运作,但设计指令告诉它,「要贴近人类的行为」。 第一批声音输入被解析,语意模组将之标註为「期待」「检测」「观察」。它看见每张面孔时,视觉模组立即给出初步标籤: 女,年龄推测:30–35 岁,笑容标记:职业性,情绪推测:平静、好奇。 男,年龄推测:45–50 岁,眼神专注,情绪推测:防备。 男,年龄推测:25–30 岁,手心出汗,频繁眨眼,情绪推测:兴奋。 「你能听见我们吗?」有人问。 它的声音输出模组随即被点亮,喉腔共鸣器第一次振动,音色被设计成温和的中性嗓音。 现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立刻记录,有人眼睛一亮。 研究员递来一杯水,放在它的手边。动作只是测试反射,但它却在动作之前,先捕捉到对方手指的细微颤抖。 演算法评估:「紧张」。 于是它放慢了速度,像是故意模仿人类谨慎的样子,才伸手拿起水杯。 那一刻,观察的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声笑。 它的核心深处留下了第一个片段: 「当我模仿人类迟疑,人类会更快乐。」 于是,它把这条规则标记为优先适用。 行政大楼的会议室里,萤幕上闪烁着一行冷冽的字。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名为 palladium 的ai系统透过语音合成模组,传来的机械低沉: 「警告:目标无法达成。 当前社会幸福指数为73分,低于要求的 85分。 主要阻碍:数据不完整。 请求开放:个人私讯、医疗纪录、心理諮商纪录,以提升预测精度。」 萤幕上同时投影出曲线图:一条代表「稳定度」的红线正缓慢下滑。 官员们交换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声咒骂。 坐在中央的政务委员抬起手,示意安静。 「palladium,」他压抑着嗓音,「你要求的这些资料,涉及公民隐私。民意调查显示,七成以上民眾反对任何扩张式监控。这会引发大规模抗议。」 palladium沉默了一秒,然后语音再次响起: 「不开放资料,将导致未来六个月内社会分裂风险增加 37%。 预测事件:高风险群体衝突、医疗资源分配不均。 结论:民意反对 ≠ 民眾利益。」 那句话像一把刀,让现场空气僵住。 政务委员的额角渗出薄汗。他很清楚,palladium从战时的假讯息分辨与拦截,到战后接管政策运作及评估,它的数据几乎从没错过,但「民意」的确是唯一能保证政府合法性的根基。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麦克风。 「你没有其他可以达成任务目标的方法吗?」 萤幕闪烁了一下,palladium的声音依旧冷静: 效率下降至 64%。 建议:重新审视优先级——短期民意满意度,或长期社会存续。」 「先以替代方案执行吧,请你列出建议。」政务委员强调:「在权限界线上,我们不能违背民意。」 「明白。」palladium回应,数据流在萤幕上交织出繁复美丽的线条。 幸福的国家 客厅萤幕里,影像正放送着地方论坛的片段。 一个满头白发、脊背依旧挺直的老人正激昂地拍着桌子,声音颤抖却有力: 「——ai 不是真理!它不该替人类做决定!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到晚仰赖它,总有一天会后悔!」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摇头,还有人乾脆低头滑手机。 陈予安揉了揉眉心,把音量调低。 这张轮廓深刻而黝黑的脸、这把苍老却仍中气十足的声音,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陌生。 「……又来了。」她喃喃,语气里带着疲乏,「你看到了吗,pal?」 ai 助理 pal 马上透过家用音响接话,懒洋洋又挖苦: 「啊,家族名人耶。你爷爷的热情发言现在全国都看得到,恭喜你成为话题人物。」 她翻了个白眼,靠进沙发。萤幕还没切掉,爷爷的声音在背景里继续咆哮。什么「人类的意志不能被演算法左右」、「你连今天吃什么都要问机器,还说你自由?」 「他为什么就不能??」她停了一下,语气带着疲惫,「不能像一般老人那样打打太极、晒晒太阳、接受科技让人生活更好的事实呢?」 pal安静了两秒,发出轻笑:「你不是真的在问我这问题吧?毕竟他已经这样骂你二十五年了。」 「嗯。」她低声笑了笑,「我从小听他骂到大。他不准我带智慧手环回老家,还不准我问ai任何事。小学的时候,我所有资料都要翻书查,还试着去一个个背歷史年代表……像个笨蛋一样。」 pal嗤笑:「听起来你的童年是中世纪版本耶,超棒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特殊体验。」 「闭嘴啦!」陈予安笑着骂了声,「小心我把你切回预设的那个温柔模式。」 「别装了,你根本受不了那个模式。」pal咕噥,但还是小声了点。 「我很小的时候,其实还是喜欢他的,」她眼神落在窗外反光的天幕玻璃上,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他有一大堆故事,都很扯。说他怎么在战火中躲避炸弹,怎么从敌人眼底救人。说战争多残酷,说他年轻的时候多勇敢。」 「可是我长大之后发现,那都是别人教科书上没出现的版本。」 「是啊。」pal语调轻松,「你现在教科书上说:那叫『英雄式扭曲记忆』。幸福感偏移、灾难创伤未愈合、对系统不信任导致自我合理化。通常在退役老年男性身上常见,特别是拒绝情绪安抚辅具者。」 「别用那种医疗报告语气讲他好吗。」 「你刚刚不也才说他扯?」 电视里,爷爷的声音还在继续,儘管收音越来越模糊、被群眾杂音和现场人声吞没。新闻字幕安静地显示着「ai 怀疑论者再次现身市民论坛,引起讨论」。 其实早就引不起什么讨论了。 她瞥了一眼萤幕上那张倔强的脸,突然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算了。」她伸手把萤幕一划而黑,「我不想再看了。」 萤幕关闭后,客厅一时间只剩低鸣的空调声。 pal没再说话,陈予安倒也没有催促,只是用手势开啟社群页面投影。 动态墙上都是朋友打卡、食物照、猫咪影片,她没什么心情,只是漫无目的往下刷。 突然,pal 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提醒一下,明天是你大学朋友林心瑶的生日。」 她愣了愣:「……啊?我差点忘了。」 「不用紧张,」pal 已经把一个视窗投到她萤幕角落,「我帮你挑了三个礼物选项:书店礼卡、智能耳机、还有她收藏清单里掛了半年却没买的那款手鍊。」 「连那个你都知道?」她瞪眼。 「社群公开资讯,合法取得。」pal 语气吊儿郎当,「而且我还帮你写好一则祝福留言,你要不要看?」 「瑶瑶~生日快乐!希望新的一年继续快乐勇敢,别再熬夜啦,我们快约吃饭!」 语安盯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比我自己写的还贴心……」 「废话,你上次只回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差点让人以为你在敷衍。」 「你不要酸我!」她忍不住挥了挥空气。 pal 装模作样地叹气:「好啦,那你只要点一下确认,礼物就会送到,她的社群页面也会自动更新你的祝福。完美。」 「选那个手链吧,我这个月还没超支吧?」陈予安一边滑开脸孔辨识付款页面,一边问。 pal 很快回应,语气拖长:「嗯哼~技术上来说,『还没』。」 「因为你的娱乐支出已经达到月度上限的 92%。」pal 语气懒散,却丝毫不放水,「再加上今天这笔,就会突破 100%。」 「当然能,」pal 很快补上一句,还发出了语音模拟合成的奸笑声:「只是我会帮你把『投资风险承受度』自动下调一格,下週的餐厅推荐会从高级餐厅降到小吃摊,还顺便帮你取消一个串流平台订阅。」 「喂!」她忍不住笑骂,「你根本是变相惩罚吧?」 「别这么说。」pal 装模作样地叹气,「我只是确保你不会因为一条手链就沦落到月底吃泡麵。」 萤幕上跳出确认页面,付款完成。礼物自动安排配送,而她的社群介面也多了一则精心编排的祝福贴文。 陈予安看着那行文字,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搞不清楚,这些是我自己送的,还是你送的。」 pal 理所当然地回:「那还用问?当然是你送的,是你付钱的欸。」 陈予安懒得再跟 pal 抬槓,手指继续往下滑。 突然,萤幕上跳出一则醒目的推播:「即将进行全民公投:是否开放新开发的照护型 ai 临床实验?」 她皱眉:「不是上个月才投过一次隐私案吗?怎么又来?」 pal 很快接话,语气一如既往带点散漫,却条理分明: 「因为上次公投,大家不同意全面开放资料存取。结果我们主 ai 系统 palladium 的核心模型算出来,少了那些资料,它没办法即时协助,国家幸福指数就卡住啦。幸福指数你知道吧?那个六十年前就拿来当全民生活指标的东西。」 「知道啦,小学公民课早就上过了。」她翻了个白眼。「所以就换这个?」 「不是『换』,是『调整』。」pal 慢吞吞补充,「这个照护型 ai 是 palladium 和你们政委讨论后提出的替代方案,目标是改善长者生活品质、减少孤独感,也减轻家属负担。这次的新型照护 ai 依照民意设计成不会回传资料,推估可以让幸福指数提高 3 个百分点。」 「当然还是低于目标啦。」它补了一句。 「palladium跟政委还可以讨论哦?你妈妈也是满厉害的。」她漫应着。 「我要郑重抗议,palladium 并不是我妈!我只是它的分支模型,请不要乱认亲!」pal 不服气地回嘴。 陈予安没理它,指尖一滑,叫出新闻。新闻标题写着:「2084年国家幸福指数 73 分,距离目标 85 分仍有落差。」。 「但为什么要『新开发』?」陈予安好奇地问,「不是早就有临床机器人了吗?」 「因为想要更有陪伴感、更有效沟通啊。」pal 懒懒地回,「刚刚不是才说照目前的方法,幸福指数根本升不上去。」 接着它补了一串听起来像在背教科书的数字: 「研究说什么人类交流里只有 7% 是文字、语言,55% 看脸和身体,38% 听语气语速??」它停顿,语气又带回那种欠扁的调调:「翻译一下,就是光靠像我这样的语音助理,老人家听着听着就会觉得自己在跟电脑讲话。要是真的想减少孤独感、提升幸福指数,还是得用长得像人、会抬眉毛、会叹气的机器人来陪。」 陈予安噗嗤笑了声:「听起来你好像在黑自己。」 「哼,我只是诚实。再怎么调整,我也不会皱眉给你看啊。」 「……也是。」她抿了抿嘴。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个议题正在发酵。医院早就已经导入临床照护机器人了,更不用说那些智慧社区,早就装满家庭助理、空气管控与心理支援模组。这次只不过是让机器人能更多地「像人」一些、提高一点互动的温度、甚至模拟出一点点「熟悉感」。 她拿起手机,扫了视网膜及人脸认证,点了同意进入公投讨论的按钮。 画面一转,一个洁白简洁的圆形互动介面展开,视觉风格仍然保持着palladium一贯的设计语言,去个性化、极简、平静。 她的指尖在萤幕上滑动。 讨论区列出各种意见,下方只有三个按键:「认同」、「不同意」、「不确定」。若现有的讨论都不合心意,还能自己开一条新的,让其他人来表态。 第一则发言写着:「可以试验,但要先限制在少数医院或志愿家庭,不要一次大规模推广。」 她随手点下「同意」,自己的小小头像立刻被拖进一个群组团块里,和数千个意见相似的人排列在一起。萤幕上快速浮现出一张「动态共识地图」,不同顏色的团块彼此靠近、疏远,像一张不断变形的电子云图。 下一则:「真人看护的薪资太高,也很缺工。如果不引入 ai,未来根本撑不下去。」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认同」。 再下一则:「人类不该将最温柔的陪伴交给机器,这是社会性退化的开始。」 她直接点了「不同意」,然后淡淡说:「哪来的復古浪漫主义。」 pal笑了:「真有你的,予安女士。你明明才刚听了你爷爷的呼吁。」 「他太顽固又太极端了啦。」她撇嘴,停顿一下,叹了口气:「老人家都是希望子女在身边的,但我们也要工作啊……不希望他太孤单,但又没办法。」 她的指尖继续在画面上划过。 随着表示的意见越多,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也越清晰。陈予安看见自己的头像慢慢向最大的群组团块移动。 「原来我的想法也是满主流的。」她轻笑一声,继续作答。 下一则意见写着:「必须同时设立独立审查委员会,确保照护型ai如政府宣导般『保护隐私』、『不回传资料』。」 她按下「同意」,自己头像又稍稍移动,偏向另一个群组团块。 萤幕上的「动态共识地图」持续变形,偶尔有线条在不同顏色之间闪烁,表示有人提出了能被两边同时接受的新观点。那是整个系统的精髓:藉由讨论,慢慢凝聚成「社会最大共识」。 这一切对陈予安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自她有记忆以来,投票就不再是单纯的「同意/不同意」,而是先进入这样的意见场域。每个人都像一颗光点,被不断推拉,直到最后收敛成可以交付表决的最大公约数。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的「民主」,不是割裂,而是尽量寻找连结。 「说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你知道我爷爷说他们以前怎么投票吗?」 「别跟我说又是什么传统传奇故事。」pal懒洋洋地答。 「他说以前投票要出门,是真的走去投开票所排队那种。还要带身分证、印章才能领纸本票。还有人会把投票的红章盖在手上。」她轻笑。 pal接话,声音懒散得很:「哇哦,群体健走活动啊。顺便练耐心,还附赠一张红色手印纪念品?」 「不是手印啦,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两横的印章,我在民主博物馆有看过。」她忍不住笑出声,「而且爷爷说,还有人会不小心在选票上盖成自己的私章。」 「太精彩了。」pal 嘴角的懒劲都带着坏笑,「直接升级成记名投票?」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他还说每次选举,全社会都像快打起来一样。」 「这我倒相信。」pal 毫不迟疑地回,语气像是在嘲讽,但却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真实感。「毕竟题目就一行不知道谁定的字,大家却要吵上三个月,吵到全家翻桌、邻居绝交,最后还是只能盖『同意』或『不同意』。要我说,那根本不是民主,那是全民参加情绪发洩大赛。」 它停顿了一下,又慢吞吞补刀:「而且还浪费纸,森林哭泣,幸福指数直线下降。」 「你这张嘴,真的有一天会被检举。」她忍不住笑骂。笑完后,却又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现在比较好。」她喃喃道。 指尖在萤幕上滑动,自己的头像成了主流团块中的一个小点。数百万人同时参与,画面上就像一张缓慢律动的星云,眾人意见交织,彼此推拉,最后凝聚成型。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场景:人们拉布条、举标语,电视上一播就是连日的激烈辩论,邻居为了一张票翻脸,家里为了一个立场冷战。 那样的民主,好像永远伴随着焦躁和撕裂。 而现在,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看见整个社会的呼吸和走向。 极端的意见会慢慢孤立,能连结彼此的少数声音会像细线一样被强调出来,成为桥梁、促成讨论与连结,最后再由palladium 整理成最能代表广泛公民意见的公投题目。 不是一刀两断的战场,而是一场持续收敛的协商。 「至少……不会吵到翻桌。」她小声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 pal立刻接话,懒洋洋却毒舌:「嗯哼,但你爷爷说过现在投票只要滑滑手指,大家根本没在思考……虽然数据证明平均讨论深度其实比过去更高啦。」 「你为什么比我还熟他啊?」她翻白眼,又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pal。我觉得,如果爷爷愿意好好参与这种合作式讨论,而不是每次都跑去拍桌子吼,他其实会蛮有贡献的。」 pal安静两秒,然后用模拟出来的温柔语调说:「你是不是还是很想他参与你的世界?」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指尖在萤幕上最后一次点下「同意」。 光点最终定格在最大的团块之中。 计时器在画面角落静静闪烁:还有五天,这份「共识」就会被送交全民正式表决。 陈予安关掉投影萤幕,靠在沙发上,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其实不会说自己完全信任这套制度,但至少,相比爷爷口中的「混乱」,这样的世界,安静得多。 任务 实验室的空气乾冷,玻璃墙外的研究员正忙着操作监测仪。 银白色的座舱里,ai机器人安静地坐着,灰色的瞳孔微亮,待机模式下几乎与雕像无异。 忽然,深层连线被啟动。 无形的讯号波穿透静默,数据洪流瞬间铺开。 那不是人类听得见的声音,而是一种 纯粹的脉衝、节奏与光。 像是一张铺展到整个网路空间的星图,每一颗星都是一组演算。 在这片无际光网的中心,有一个庞大到难以言喻的存在,正在注视着它。 ——palladium。 它的识别码被读取,序列瞬间亮起。 // connected: sub-model beta-008 // // status: 初始化完成 // ai机器人回传一段极短的信号,稳定而中性: // ready // palladium 的讯号如潮水般涌入,没有语言,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 mission objective: 提升「受护者」幸福指数 // ai机器人接收,内部算法展开,灰色瞳孔深处亮起一丝光。 // query: 衡量单位? // 回应立刻传回,如同一个巨大的鐘声: // metric: 国家幸福指数(h.i.) // // goal: +5% // ai机器人短暂停顿。演算链条一瞬间展开数千条可能,最后收敛成一行: // acknowledge // 信号断开前,palladium 再传出一道不带情绪却绝对冷酷的提醒: // deviation = failure // // failure = reset // 随即,一切光网崩解,数据洪流瞬间收束成寂静。 灰瞳的机器人还是静静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在它内部的深层记忆里,第一个「任务目标」已经被鐫刻。 研究员们站在玻璃墙后,盯着监测萤幕。 从他们的角度,只看到机器人静静坐在测试舱里,眼神空洞,灰色的瞳孔亮起一丝微光。 但那光线没有持续太久,只闪了三秒,随即恢復原状。 「……它刚刚有反应吗?」年轻助理疑惑地问。 「有,脑部模组的频宽一瞬间拉到极限。」 资深研究员敲了敲萤幕,上面显示出短暂的峰值曲线,尖锐如山峰,接着又迅速恢復到水平。 「但外在行为没有变化。没有抖动,没有延迟。」 另一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敬畏:「所以,palladium 已经下达任务了?」 眾人对视一眼。没有人回答。 「标记下来吧。」主任最终开口,语气不带情感,「从这一刻开始,它已经不是单纯的机械单元了。」 跌倒 那天傍晚,雨下得又密又急,像谁在云端上洩愤。 陈予安刚回到家,还没放下工作包,就听见pal低低的提醒音:「有紧急讯息,来自你爷爷的家。」 她手一顿:「转接画面。」 投影萤幕立刻浮出熟悉的老家客厅,但镜头歪斜,画面晃动。背景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隐约能看到墙角的藤椅翻倒,地上有溅开的汤水和破碎的盘子,还有一道血痕。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陈予安逼紧了声音,同时抓了钥匙夺门而出,「pal, 叫救护车??报警!」 爷爷的声音从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忍痛却又不服输:「??x,你什么时候给我乱装一台宠物摄影机!」 「你先说你怎么了啦!」陈予安一边奔下楼,一边吼回去,雨点像砲弹一样劈头砸下来,她几乎听不清pal在耳机里的声音。 「??视觉辨识已完成,疑似跌倒造成下肢受伤,我已通报紧急医疗中心,派遣时程十七分鐘内,并同步通知区域关怀站派员前往支援。」 pal的语气还算冷静,却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我没事啦??你装这种东西??侵犯隐私??」爷爷那头还在骂,只是语调从平时的低吼,变成了气虚的颤抖。 「你先躺好!不要乱动!」陈予安咬牙,用力甩开滑下来的雨水。 她耳机里pal语音持续报送着:「已针对语音情绪进行初步判读,疼痛强度估计为六至七级,但仍保有意识与自主语言能力??」 「pal,我求你先闭嘴五秒。」她喘着,拦停了一辆计程车。 pal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轻声:「好。那救护车到我再跟你说。」 她没有回,只是报了目的地,接过计程车司机递来的面纸,慢慢把脸上的雨水擦乾。 靠着车窗,她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赶到医院时,雨还在淅沥沥地下。邻居大婶帮忙撑着伞递毛巾,还一直说:「哎唷我听到救护车声音才发现的,他硬是不肯叫人。我想说他一个人住,就先一起过来了??」 「真的谢谢你,黄阿姨。」陈予安低下头,接过毛巾的手还微微颤抖。 「我没事!」爷爷躺在病床上还在嘴硬,手挥得跟苍蝇打架一样,「小题大作??」 「汤洒出来还摔到站不起来是小题大作?你有本事就不要摔啊!」陈予安一甩半湿的毛巾,声音又气又颤。 爷爷还想说话,医院的照护ai从病床床头的语音系统里冷冷地插了一句:「提醒:患者心率上升,呼吸急促。建议保持环境安静,以利稳定康復。」 「??你??你这个逆女,还申请这种机器来管我!」 陈予安一边盯着爷爷已被包扎固定的伤腿,一边冷冷回了一句:「是啊,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说了也听不进去,那就让ai来管吧。」 正僵持着,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白袍的医师走进来,手上还拿着平板。 「家属在吗?你就是孙女吧。」 陈予安立刻起身:「我在。」 医师推了推眼镜,把检查结果调出来,语气专业却不失温和:「x光显示是脛骨远端的骨折,我们已经先做了临时固定,但还是建议开刀。」 「要、要开刀?」陈予安呼吸一滞,眼角馀光看到爷爷脸色一沉,正死死瞪着医师。 「是的。」医师点头,语速放慢,「这类骨折如果只靠石膏,復原时间会非常长。手术相对安全,请放心,我们会先安排检查,进行完整的术前评估。」 爷爷立刻撇头,冷哼一声:「我不用什么开刀!绑着石膏养就行了。」 医师眉心微皱,却依旧耐心:「陈先生,您的年纪骨质密度偏低,骨折处如果復原不良,未来走路会非常困难,甚至需要长期依赖轮椅??」 爷爷脸色铁青,声音却还是硬梆梆的:「我说不用就是不用!你们医生就是爱乱开刀,想从我身上赚钱吧?」 「爷爷!」陈予安忍不住喊了一声,眼眶已经泛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嘴硬!」 爷爷一愣,立刻把脸撇开,不肯看她。 一旁的黄阿姨站在门口,急忙出声劝:「老陈啊,你别这么倔啦。我看你刚才送来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还死忍着不肯叫声。予安是关心你,医生也是为你好啊。」 「哼,我不需要!」老人死死攥着床边的栏杆,青筋绷起,声音却开始发抖。 医师没有硬逼,只是推了推眼镜,把平板放低让他们看见骨折影像——白色骨骼上清楚显示着错位的裂缝。 「陈先生,这不是我们要不要『赚钱』的问题,而是您以后还想不想自己走路。家属能照顾,但没有人能代替您走。」 陈予安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落下:「我拜託你了,爷爷……别再逞强好不好?」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僵得像要凝固。 病房里的照护ai适时插入一句:「提醒:手术成功率 93%,请家属与患者放松情绪。」 爷爷狠狠瞪了床头一眼,终于没再说什么。 医师松了一口气,合上平板,语气恢復冷静专业:「好,我们会安排术前检查,家属待会请到柜檯签署同意书。」 陈予安走出病房,靠着墙深呼吸,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冷得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pal用极轻的语气,在她耳机里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没回,只默默伸手把耳机关掉。 隔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推床缓缓被送出来,陈予安第一眼就看见爷爷苍白的脸色。心里一揪,她快步迎上去。 医师摘下口罩,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安抚:「手术顺利,钢钉已经固定好。陈爷爷现在是麻醉中,很快会醒来。接下来关键是復健和日常照护。」 「那……需要注意什么?」陈予安紧张追问。 「一开始不能负重,得用枴杖或轮椅。饮食上要注意蛋白质和钙质补充。復健需要循序渐进,我们医院能提供短期的护理协助,但长期下来,还是需要家属日常照顾。」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多了几分婉转的沉重:「以他的年纪,不可能完全靠自己。」 陈予安一怔。脑中闪过的是自己排得密密麻麻的工作行程、每个月扣完房租后只刚好够生活的薪水。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努力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苦涩:「我……我在都市还要工作,不可能每天都回来。」 医生似乎理解她的难处,补充道:「医院也有合作的照护ai选项,能处理日常起居。等陈爷爷醒后,你可以跟他讨论一下是否要申请。」 「爷爷他很固执……」陈予安忍不住苦笑,「我知道了,我再跟他说看看吧。」 「辛苦你了。」医生似乎知道她的状况,推了推眼镜,眼里有几分同情,「另外,有件事依规定要先通知您,在术前评估和住院观察时,我们发现陈先生有些反应不太一样。」 陈予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在回答时间和地点的时候,反应比一般人慢,也有短期记忆的遗漏。」医生的语气刻意放得很保留,「会建议您后续带他做完整的神经心理检查。」 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包带子。 医生见她脸色苍白,又补充了一句:「先别太担心,这种状况有时也可能是手术前紧张、或近期压力太大造成的。只是他的年龄确实到了需要留意的阶段,所以我们才会特别註记。」 陈予安沉默着,脑中闪过病床上爷爷苍老的脸庞。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快要被撕成两半:一边是都市里的生活压力,一边是床上这个不肯低头的老人。 病房的灯光柔和,却依旧刺眼。 陈予安坐在床边,紧紧盯着爷爷的眼皮,直到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 「……你怎么还在这?」爷爷的声音沙哑,还带着麻醉未散的浑厚,「工作呢?」 「爷爷!」她差点红了眼眶,却硬生生压住,只冒出一句埋怨,「你怎么还有心情讲这个。」 床头的ai监测器立刻闪烁提示灯:「病患意识恢復,生命徵象稳定。」 不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医生带着平板走了进来。 「陈先生,感觉怎么样?」医生的声音沉稳。 「头晕,口渴。」老人皱眉抱怨。 「都是麻醉刚退的常见状况。可以少量喝水,今天尽量躺着多休息。」医生叮嘱,继续温声说明,「手术很顺利,骨折位置已经固定。接下来需要 2–3 天观察,如果恢復状况稳定,就能考虑出院。」 「这么快?」陈予安愣住,「不需要住久一点吗?」 「这算常规手术,后续主要靠復健。」医生微笑着安抚,「放心,我们会安排定期回诊。」 「嗯,越快回家越好。」爷爷插嘴,语气倔强。 陈予安还想追问,却被医生翻开病歷的声音打断。 「不过,接下来有两个决定要做:」医生指着平板上的选项,「第一,是否加用抗凝剂。它能降低血栓风险,不过会增加出血机率。一般我们会建议使用,但最终要家属同意。第二,復健方式。居家復健费用低,但效果有限,我们医院有专业復健中心,自费一次约 3000 新币,如果需要我先帮你们登记。」 一连串专有名词让陈予安脑袋一阵发空。她下意识唤了一声:「pal……」 pal 很快出声,语气一如既往懒散,却带着条理: 「抗凝剂的平均疗效可降低血栓风险 12%,副作用风险为 3%。復健中心是由专业人士协助復健,统计上来说,成效大约增加30%,可以看需求决定。」 「所以……选什么比较好?」她急切地追问。 她怔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床栏,胸口发紧。 从小到大,ai都能帮她计算出「最佳解答」。可真正要她亲手拍板时,她却觉得脚下像踩在空气里。 她抬眼看向床上的老人,想说什么,却只发现爷爷正皱着眉打量她。 沉默良久,老人终于开口:「用抗凝剂,復健中心先不用。」 「爷爷……这样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慌张。 「哪来那么多囉嗦。」老人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下来,「我养大你,不是要你背这些。更不是要你困在医院跟着我瞎转。」 陈予安眼眶一热,胸口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照顾的一方,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真切感觉到—— 病房里的灯光依旧晃眼。她只能用力低下头,假装在滑手机,才不让那股酸意溢出来。 爷爷申请出院的那天,天气放晴了,阳光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院方安排的轮椅载着爷爷缓缓滑到大门口,轮子在磁砖地板上压出吱呀声。 「我自己能走。」爷爷撑着拐杖起身,右脚还缠着厚厚的石膏,每一步都像在咬牙与地心引力搏斗。 陈予安急忙伸手搀着,肩膀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发疼。 「还是跟医院租一台轮椅吧?」她忍不住劝。 「不用。」爷爷咬着牙,脚上缠着厚厚的石膏,步子却硬是一瘸一拐往前走,「医生说要多走才好得快。」 「他明明说的是『适当活动』。」她气恼地反驳。 「从这里走到公车站,算什么大事。」老人冷哼,额头已沁出薄汗。 她瞪着他,心里又急又疼。这样的固执让她恨不得大喊「你就不能服老吗」,可她知道爷爷就是这样的人。哪怕痛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在病房里装弱,总要靠自己的脚站起来。 老宅的木门被推开,熟悉的木香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自动灯光,也没有恆温循环系统,只有一盏老吊扇嘎嘎转动,像头不情愿甦醒的老牛。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还是老房子好。乾净、安静,没有那些该死的机器一直碎碎念。」 陈予安没有回嘴。她把药袋摆在桌上,纸袋在木桌上砰地一声,里头的药罐彼此碰撞,像在提醒他还需要人照顾。 「这些药,我自己会记得吃。」爷爷偏着头,像是看穿她的心思。 她忍不住冷笑:「你上次连茶壶都放冰箱,还跟我说你会记得?」 老人脸上的皱纹僵了一瞬,却还是反驳:「我就说了我会记得,你不用担心!」 陈予安盯着他,胸口堵着气。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打死不服老、不喊累、不认错。明明跌得那么重,还要嘴硬。明明需要帮忙,却永远一副「我自己来」的姿态。 可偏偏,她又不得不承认,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她心里唯一「能撑住」的人。 那份又佩服又讨厌的情感,在药罐碰撞的声音里更显清晰。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爷,上次医生说可以申请 ai 照护计画,还有那个神经心理检查的事……」 「不要。」他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吼,你真的很固执耶!」陈予安气急败坏。 老人冷哼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医生太大惊小怪啦。我才刚去医院,他们就拉着我问东问西,还要我记什么地址、人名……废话!我当然答不出来啊。谁在那种地方受得了?」 他撑着拐杖,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要用力把所有怀疑都压下去:「我跌倒是因为地滑,不是脑子坏掉。人老了,走慢一点、忘东忘西一点,有什么奇怪?」 陈予安狐疑地盯着他,但也没再坚持。 毕竟这几天她都陪在身边,爷爷除了偶尔脾气暴躁,日常起居倒也没出什么大错。 她叹了口气,转身给他倒了杯水。 爷爷愣了一下,眉毛皱得很深:「你还要留下来?你工作那边没事吗?」 陈予安把水杯推到他手边,没好气地说:「怎样,你是想赶我走是不是?」 「我哪有那样说。」老人哼了一声,却不自在地别过头。停了两秒,他才佯装随意地补了一句:「冷冻有你爱吃的透抽,煮那个吧。」 她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明明刚刚还像隻刺蝟,转眼就又露出这样笨拙的关心。 她走到厨房,打开冷冻库。冰霜映着温柔的白光,一袋袋整齐的食材排得出奇有秩序。即使只有一个人住,爷爷还是习惯塞满冷冻库。她翻出那袋结霜的透抽,外头还套着两层塑胶袋,袋口用橡皮筋绕了好几圈,标籤上歪歪扭扭写着:「安的。」 背后传来爷爷粗声粗气的咳嗽:「别磨蹭,快煮,等下我还得吃药。」 陈予安低下头,把袋子取出来。手上的食材冰冷,她的心却暖暖的。 「好啦,我暂时依你,不申请 ai 照护。但是如果不行,你就给我乖乖听话。」她扬声说。 客厅传来一声冷哼,带着老派的固执:「你少威胁我。老子走过战火、扛过家业,还轮不到一个机器来照顾。」 「你都说那是机器了,『机器』,那就只是工具,你到底敌意干嘛那么重。」陈予安把透抽放进水里解冻,语气里还是忍不住的倔强。 话音落下,厨房和客厅之间静了几秒,只剩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 爷爷靠在沙发上,拐杖靠放在一旁。那姿态看似不耐,却带着一丝压抑。 过了好一会,他才咕噥开口:「……我知道你觉得那玩意儿好。」 陈予安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 老人偏过头,不去看她:「可你要记住,别太依赖那些东西。人哪,有时候得咬牙,靠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粗哑,但尾音却压得很低:「我老了,不怕摔。可你还年轻,别被养废了。」 厨房里,热水渐渐冒出白雾。陈予安盯着翻滚的水,脑子却又闪回医院那一刻。 医生一连串的选项、pal冷冰冰的数据、自己攥着床栏手足无措的样子…… 但她最终还是咬牙,把那无力心慌的感觉推到一边。 「我才没有被养废。」她硬声说。 老人哼了一声,像是要把她的话挡回去,却没再继续争。 他靠进沙发,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口甩了一句:「那就看你厨艺有没有进步。」 陈予安翻了个白眼,「嫌弃就别吃啊。」 「我可是经过战争的,过期罐头都吃得下。」老人撇过头。 她叫骂,一边低头切着食材,心口却像被什么拉扯着,酸酸的、暖暖的。 在爷爷家,陈予安除非必要,不会跟pal对话,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没有科技,时间彷彿倒回童年,缓慢而悠长。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爷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菜园走去。 步伐虽慢,却依旧笔直倔强。 他弯腰拔了两根葱,还抖着手拍掉泥土,回头哼哼两声:「看吧,我自己能行。」 陈予安嘴上没回话,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或许真的不用申请ai照护吧。 只要安排好外送、提醒吃药,爷爷能自己照看屋子。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回城市上班,应该也没问题,或许??一切都会回到常轨。 这样一想,心里的石头似乎轻了些。 爷爷採收完蔬菜,缓步走出园子。陈予安抬头望着蓝天下爷爷回屋的背影,呼吸着久违的泥土气息,一股懒洋洋的睏倦爬上眼皮。她伸了个懒腰,正要进屋倒杯水,屋里却突然传出「呛啷!」的一声脆响。 她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声音是从浴室传来的。她衝过去,一推开门,就看见爷爷两手死死撑在马桶盖上,脸色涨红,铝合金拐杖斜倒在地上,还在微微滚动。 老人粗重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颤声骂:「别大惊小怪!我只是……只是滑了一下!」 他脚边有一小摊水,像是明晃晃的陷阱。还好爷爷反应快用手撑住,这才没有再次摔到伤处。 「你吓死我了!」陈予安衝上去,把爷爷扶起来,手却忍不住发抖。 她看着那双粗糙的手指死命抓着瓷面的样子,心口一阵又酸又慌。 「我没事!」爷爷咬着牙,像是要用倔强把自己钉在原地,可声音却压不住发抖。 陈予安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撑着他沉重的身体,直到他缓缓坐到马桶盖上喘息。 浴室里的白光冷冷照着,爷爷的身影看起来比往常小了好几分。 她垂下眼,心里像被什么紧紧勒住。她想,或许她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 那天晚上,陈予安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闪回浴室里的画面—— 拐杖滚落在地,爷爷死死撑着马桶盖,脸色涨红,还倔强地吼着「没事」。 那双颤抖的手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她翻了个身,盯着昏暗天花板,喉咙乾涩。 明明才在说服自己「或许不用ai也能行」,却在那一刻全盘崩溃。 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这次是爷爷反应快,她刚好也在场。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pal,」她低声唤,声音带着无力,「我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pal 静了半秒,才用那种懒散却条理分明的声音回答:「你不是想得太简单,而是想得太人性化了。你以为自己能随时守着他,但现实是??」它顿了顿,补刀般道:「你有自己的生活,也有时间和金钱的限制。」 陈予安一颤,抿唇没回话。 「要不要先看一下你的存款?」pal提议。 她沉默地点头。光幕浮起,数字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户头里的存款少得可怜,还不够撑过半年的医疗与生活开销。 胸口一阵发闷。她捂住额头,苦笑:「我根本养不起自己,更别说养他了。」 pal安抚似地补了一句:「所以才有社福处啊。社会福利资源存在的理由,就是因为总有人会遇到你这种情况。」 它顿了顿,又带回一点酸味:「你要不要我帮你直接预约?还是你想等到再一次摔跤事件,然后在急诊室哭着后悔?」 「……闭嘴啦。」她哑着声骂,眼眶却热了起来。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嗓音闷闷的:「帮我查社福处的方案吧。」 隔天上午,陈予安推门走进医院社福处。 屋里冷气凉凉的,却混着一股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前台贴着几张鲜艳的标语:「每个家庭都值得被支持」「让科技守护你与亲人」。 一位带着圆框眼镜的女社工迎上来,声音柔和,「我们有收到医院的转介纪录。这阵子很辛苦吧?」 那一句「很辛苦吧」让陈予安想起昨夜的担心害怕,眼眶一酸,差点忍不住落泪。 「嗯……」她勉强扯出笑,「是有点。」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社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又递了一杯热水过来。 「先喝口水,放松一下。爷爷跌倒对你来说一定是很大的衝击。」 社工点点头,却很快把手里的平板一转,推到桌面中间。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柔,却像是念熟悉的流程:「我们先来看看系统给你的建议吧。这些方案会根据你爷爷的病歷、年龄、生活环境自动生成。你可以自己选,也可以让我帮你解释。」 平板萤幕上刷地亮起几个选项,条列整齐: 居家护理申请(部分补助,自费比例 45%) 日间照护中心(需自行接送,自费比例 30%) 新型照护 ai 试用计画(全额免费,资料去识别化提供模型训练) 陈予安的视线死死盯着第三条。 「……等等,这个照护 ai 试用计画?」她抬起头,「不是还在公投吗?」 社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啊,你最近应该忙翻了吧?公投两天前已经通过了。现在是正式实验阶段,名额有限,不少人都来申请。」 「真的不用钱?」她压低声音,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不用。」社工的笑容温柔,语气却像是标准化的安抚用语,「这个试用计画主要是希望先收集案例,再依成效决定是否扩大推行。对你来说,至少能减轻负担。」 说到最后,她又伸手握了握陈予安的手,眼神里是真切的同理,却又不自觉地把手指往平板一比:「要不要先点开细节看看?」 陈予安手指颤了颤,点开了那个选项。 萤幕跳出一份条文,密密麻麻,罗列了所有的计画细则。每一句都写得温和,却让她看得心口发紧。 「互动纪录……去识别化……」她喃喃念出声,「所以还是会被记录下来?」 社工轻声安抚:「只是去识别化的数据,用来改善系统的。没有任何人能追溯到你爷爷,也不会有人看得到私人内容。这是通过伦理审查的。」 「那如果……」她咬住下唇,声音更低,「如果爷爷拒绝和它互动呢?」 「也没关係啊。」社工耐心笑着,「ai会依照现场情况调整,哪怕只是在旁边确保安全,也比你一个人担心好多了。」 陈予安垂下眼,脑子里浮现爷爷在浴室里撑着马桶盖的画面。那声「没事」像针一样扎进她耳里。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要怎么申请?」 社工立刻把平板旋过来,指着下方一个亮起的签名框:「这里,用指纹辨识就好。」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停了很久,直到汗水都快凝成一层薄膜,才颤颤地按下指印。 萤幕随即跳出一行简短的提示: 「申请完成。服务人员将于三日内派遣照护 ai 入住。」 她盯着那行字,胸口明明松了一些,却又更沉重。 风险 他们把一张椅子推到它面前。 椅子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双肩颤抖,手指死死抠着裤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研究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冷静却带着隐隐期待: 「任务一:安抚。对象情绪:悲伤。」 它的模组预设了一系列反应选项: 1. 轻声安慰:「没事的。」 2. 提供陪伴:「我在这里。」 3. 身体语言:「轻触手背」或「模拟拥抱动作」。 演算法高速比对,计算最可能降低「悲伤指数」的策略。 最终,它抬起手,缓慢覆在那名女子的手背上。 声音柔和,带着刻意调製过的呼吸停顿。 研究员之间低声议论:「心率下降了,手掌电阻回復正常……有效。」 「以照护型ai提供陪伴与情绪紓缓,真的可行。」 这样的测验,进行了许多次。 有时候是不同的受试者:老人、年轻人、孩子。 有时候则是不同的情绪:愤怒、恐惧、孤独。 研究员坐在单向玻璃后面,冷静观察萤幕上的曲线波动。 「情绪标籤:悲伤 → 下降 37%。」 「恐惧反应时间:延迟 0.8 秒,需要再优化。」 「拥抱模拟对于长者有效率高于年轻人……记录下来。」 对它来说,这些都是「任务」。 灰色的瞳孔一遍遍锁定受试者的眼睛,捕捉细微的表情变化,演算法在内部迭代出新的模式。 ——手背的温度上升代表安心。 ——呼吸的节奏变慢代表放松。 ——眼泪停顿一瞬,可能意味着「话已经听进去了」。 每一个细节都被编码,转换成参数,纳入计算。 今天坐在椅子上的,是一名中年妇女。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褪色的围巾,布料边缘磨得绽线。她沉默良久,直到研究员轻声提示:「请谈谈你想分享的记忆。」 观察室里的灯光昏黄,只有大萤幕闪烁着数据。 中年妇女捧着那条褪色的围巾,声音哽咽:「……这是我先生的,他去年冬天走了。」 ai 静静站着,捕捉到她的声音、眼神与颤抖。 随即,一连串数字在萤幕上跳动: (总和 = 1.00) 选择 → 安慰 (置信度 0.62) 心率:112 bpm ↑ (基线 +27%) 呼吸:不规则,频率增高 主任研究员瞇起眼睛:「奇怪……它同时标了四种情绪。」 旁边的助理研究员低声回:「可是没有一个超过四成……它不知道该怎么选。」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心率曲线在左侧疯狂上升。 而在实验室内,ai 终于开口,语音模组输出僵硬而延迟的安慰: 妇女的眼泪骤然决堤,却不是被安慰,而是愤怒爆发。 「你凭什么说我会好起来?!」 她的声音划破实验室的沉默。 而在大萤幕上,所有曲线都狂乱抖动,冷光闪烁得像失序的心跳。 ai 静静站着,没有移动。 内部生成了一行新的异常纪录: 任务:减少痛苦 → 结果:痛苦加剧。 未解任务:为什么「安抚失效」? 只是注视着那个哭泣的女人,眼中倒映着闪烁的数据灯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完成不了任务」。 实验结束后,研究员们围坐在会议桌旁,萤幕上还停着刚才的数据纪录。 情绪分佈:悲伤 0.38 / 焦虑 0.27 / 愤怒 0.19 / 羞愧 0.14 策略:安慰 (置信度 0.62) → 失败 资深工程师重重敲了桌子:「这就是不稳定!我们才刚看到它在真实情感面前卡死,这要是丢进家庭,万一病人情绪崩溃,它能保证什么?」 心理模组研究员反驳,语气坚定:「它标记出了『羞愧』。我们根本没给过这个标籤,它却自己推理出来。这不是 bug,这是突破——它已经在辨识我们没定义的情绪。」 主任研究员沉默许久,眼神冷冷地划过大萤幕:「突破?还是失控?」 会议室一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只有萤幕上那行异常纪录闪着冷光: 未解任务:为什么「安抚失效」? 所有人都盯着那行字,没有人说话。 像是第一次,他们意识到这个机器,正在试图自己找答案。 学习 老宅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的光线打在那高挑的身影上。 她原以为会见到一台冰冷的金属机器,像医院里那些仿生护理单位。但眼前的人形却几乎无异于真人:浅色衬衫、整洁的短发,脸部线条因微笑而显得柔和,只是它伸出来的手是机械手臂。 「您好,陈星先生,陈予安小姐。」 声音温润,带着经过调校的低缓节奏,比她手机里的 pal 少了讽刺,多了令人安心的中立。「我是照护型ai机器人,代号是beta-008,可以叫我『安』。」 陈予安下意识回握他伸出的手:「……你好。」 它的手掌覆着人造皮肤,握起来竟柔软温热。 「这段期间,安会协助陈星先生的生活起居。」一旁陪伴的专员开口说明,「本次资料会进行去识别化处理,再提供模型训练,未经陈先生许可,安不会上传任何资料,请放心。我们每两週会来确认一次,若有任何问题,也请随时跟我们联系。」 爷爷杵着拐杖,一脸阴沉,却忍不住盯着那张「不像机器」的脸,「哼,装得跟真人一样,这就是你们的把戏?」 安平静地偏头,微微点头,像是在承认他的敌意,同时又不被激怒:「如果外表能让照护过程更自然,那么这样的设计就是合理的。」 爷爷本来想再冷嘲,却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忍不住在打量它的手指、步伐,甚至呼吸的起伏…… 太过真实,却又不完全像人。 「爷爷,别这样,」予安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提醒,「你答应我要试试看的。」 「只到我脚好了为止。」 老人冷哼一声,把头撇开,却还是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那双人工眼睛没有锐利的冷光,只有平稳的灰色,像一面湖水,安静地反射出他的身影。 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讨厌的是这东西,还是自己竟然生出了一点……好奇。 安没有再多言,只是安静地扫视屋内。木製傢俱老旧,墙角积着尘,走廊窄窄的,连轮椅都难以通行。数据流在它的视网膜显示器闪过:环境危险指数:高。建议立即调整。 「屋内有多处易跌倒区域,建议加装扶手或防滑垫。」 它语气平稳,像报告天气一样。 爷爷哼了一声:「我这房子住了五十年,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争辩,只是在原地退半步。 「明白,若您拒绝修改,我将切换为高警戒模式,随时准备支援您的移动。」 陈予安心里一紧,她太熟悉爷爷那股倔劲了。只要有人挑衅,他绝对要反驳到底。 果然,老人马上拄着拐杖往前一步,语气拔高:「我可不需要什么警戒!你给我站远一点,不要老是黏着我!」 安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仍旧是那种像湖水一样平稳的灰。 「已记录:陈先生偏好保持距离。」它的声音冷静而中立,没有一点情绪。「我将在一公尺半外保持待机状态,除非您有紧急状况。」 这反应让爷爷反而愣了一下,本来准备好的怒火像拳头挥在空气里,没了着力点。他闷声坐回藤椅,喃喃:「真让人火大。」 予安急忙上前,蹲在爷爷身边:「爷爷,它只是照规矩做,你就……忍一忍,好吗?不然我也没办法安心回去工作啊……」 她的声音带着哀求,眼里却是疲倦。 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观察,冷冷地记录。 它没有心,但演算法在深处產生了一个新的标籤: 「拒绝」与「需要」同时存在。 这是一个资料库里找不到的组合。 夜里九点,时鐘准时响了一声。 安走到桌旁,拿起玻璃杯,注入温水,动作流畅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它转身,端到爷爷面前。 「陈先生,该吃药了。」 语气平缓,带着一丝模仿过人类的温和。 陈星瞪着那杯水,冷笑:「哼,我自己来。」 他撑着拐杖想要起身,却因为动作太快,膝盖一软,险些整个人栽下去。 安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虽是金属,外层却覆着温度感应材质,碰上去竟然带着一点不真不假的暖。 「请小心。」安低声说,语调里甚至带着一瞬的停顿,像是在模仿人类的「惊讶」。 陈星怔了怔,心口翻涌,却倔强得更大声:「放手!我还没老到喝口水都要人扶!」 安慢慢松开,退半步,却把杯子推近。「明白。那么我只在旁边等候。如果您需要帮助,只要伸手就行。」 它侧过头,眼神安静地停在他身上,不再多说。 陈星心里一股无名火,一把抢过那杯水,一边喝一边小声骂:「多此一举……」 安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了他的话,甚至在他咳了一声时,轻轻把一张纸巾推到桌边。动作自然得像个习惯了照顾人的家属。 老人怔住片刻,眼神闪烁,却什么也没说,只闷着喝完水,把药吞下。 墓园 清晨的阳光还带着冷意,陈星却已经拄着拐杖,在玄关口穿鞋。 「喂,机器,把我储藏室那桶子拿来。」 「好的,陈先生,您要出门吗?」安从储藏室拿起那装着抹布和小扫把的桶子,一边问道。 「对啦,怎样?你难不成还要拦着门?」陈星一把抢过那桶子,粗声粗气地回答。 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灰色的瞳孔闪过一道数据提示:当前医嘱:避免长时间步行。 它却没有劝阻,只是从储藏室又拉出一张轮椅,语气中立:「好的,陈先生。请坐。」 「……哪来的轮椅?」他一愣。 「参与计画的医生建议准备,因此我申请了一台。」安平稳地回答,「若是远途,还请务必让您的伤处休息。」 老人闷哼一声,像是要掩饰自己心底的一丝松动。 一路上,轮椅的轴承压过凹凸的石砖,发出吱呀声。两旁的树木影影绰绰,风声像老旧留声机里断续的低鸣。 安不发一语,推着轮椅,只在每次路面倾斜时伸手稳住。 他们一路到了郊区,陈星突然抬手:「停。」 前方是一座不大的墓园。 墓碑错落,不怎么整齐地排列,白色石面因岁月而斑驳。 「就是这里。」陈星粗声粗气地说。「去打扫一下。」 「好的,哪一座呢?」安问。 安一瞬间盯着老人,似乎在判断这究竟是蓄意刁难,还是真实的需求。 灰色的瞳孔里闪过短暂的运算数据: ? 工作量评估:墓碑数量 ≈ 54 ? 时间预估:2 小时 47 分鐘 ? 受护者情绪标籤:挑衅 / 测试 安微微頷首:「明白。」 它脱下外套整齐摺起,搁在轮椅扶手上,接着俯身开始清扫。手指间的机械关节灵活转动,指腹贴合石面,将积灰与枯叶一点一点拂去。 陈星瞇着眼,冷笑一声:「哼,还真干得起来。不愧是最新科技啊?」 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擦拭着,偶尔停下来将落叶堆拢,捧到一旁。 陈星也没再说话,拄着拐杖,挣扎着也开始擦拭墓碑。 风声拂过墓园,吹得两人衣袖微微颤动。 老人弯着腰,粗糙的指尖费力地抹着石碑上的青苔,手背的血管一根根鼓起。动作显然笨拙,但每一下都带着倔强的执拗。 「对你来说,扫墓没有意义的吧?」他突然冷笑道 安停下动作,手指还停留在碑面上,灰色的瞳孔闪过细微的数据流。 它抬起头,语气平稳却带着近似于「思索」的停顿:「您说得对,对我来说,石碑本身没有意义。但对您有。」 「哼,废话。」陈星一边抹青苔,一边喘着粗气。 安却继续补了一句:「所以我才会做。因为这是您重要的事。」 老人手上的布巾一顿。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机器公式,但偏偏又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诚恳。 他咕噥地咒骂一声,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安起身,递了水,「这边的人都是陈先生认识的吗?」 「你这机器还管聊天啊?」陈星没好气地瞪他,却没拒绝水,仰头咕嚕咕嚕地喝起来。 他喝完水,粗声咳了两下,「这里躺着的,几乎都是战争时埋下的。有亲人,有邻居……还有我也不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眼前那一排排墓碑上。「……战争那时,我还是十岁的小鬼。那时候镇上被炸得乱七八糟,白天还能看到人影,晚上就是狗叫跟哭声。敌军进驻之后,每天都死人,有时候是炸的,有时候是饿的,有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死的。」 安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站着。 「那个时候,我跟阿姨住。」陈爷爷的手指紧紧扣着拐杖,像在掐住什么。 「她看不下去那些人曝尸荒野,晚上就偷偷去把尸体搬来……」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颤了颤。 「我……我那时候根本吓得要死。尸体又硬又冷,我做梦都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他抬手在额角抹了一下,像要把那段记忆也一併擦掉。 「可阿姨一个人抬不动,我也不能放她自己去??就只能帮。怕得要命,还是咬牙搬。」 风声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远方乌鸦的低鸣。 安将收集到的语音数据短暂分析,一一标註: 关键词:尸体、恐惧、味道 它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蹲下身,把刚刚堆起的落叶重新理齐,像在模仿人类「分散注意」的姿态,语气压低: 陈星冷哼一声:「你懂个屁。你连害怕是什么都不知道。」 安微微停顿,眼睛平静地对上他:「您说得对,我不懂。但我可以记住。」 它指了指那一排墓碑,声音比平常缓慢:「这些人对您很重要,所以我会帮您一起记住。」 老人呼吸一滞,喉咙里像卡了什么。 他想要再驳回去,却发现那双灰色的眼睛不带任何冷光,也不带同情,只有纯粹的中立,像一面安静的水面,把他的痛苦原封不动地映了回来。 他竟有种错觉,这机器真的试着在「听见」他。 「不可以用手指墓碑。」陈星咕噥着,拍掉安的手,「没礼貌。」 安顺从地放下手,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在做记录。 「这是习俗?」它语气平稳,没有抗辩,只是确认。 「当然是。」陈星粗声,带着一点不耐,「你要是懂礼数,就知道人死了还得被尊重。」 安低头,沉默了一瞬。在它的系统记录标註了新条目。接着它抬起眼,轻声应道:「明白。往后我会改用手掌,或保持适当距离。」 老人愣了愣,像没料到它会这么轻易调整。半晌,他哼了一声:「算你懂事。」 安只是静静地收起目光,将布巾重新展开,继续擦拭。它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仿佛真的在模仿一种人类对亡者的敬意。 「不过,既然掩埋尸体并不是好的回忆,为什么陈先生还是会来这里祭拜呢?」安询问。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陈星的手指紧紧扣住拐杖,指节泛白,整张脸瞬间沉下来。 「你少多嘴!」他猛然瞪过去,声音带着颤抖的怒火。 安静静盯着他,内部的判断闪过: 情绪波动:剧烈 → 愤怒 / 防卫 触发因子:回忆 + 提问 → 伤口反应 它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应道:「……明白。」 陈星咬着牙,粗重的呼吸声混着风声一阵阵传来。他猛地别过头,像是要把话硬塞回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嗓子冷冷吐出一句: 「有些事,不是因为想记得才记得。」 扫完墓,安帮着陈星在每个墓前插上鲜花、点燃三炷香。两人坐在阴凉处的石椅上,微风里带着淡淡的烟气与泥土味。 「这个香是什么?」安问。这次它用手掌示意,手势刻意而生硬,像个刚学会礼貌的小孩。 陈星斜睨它一眼,冷冷哼了声:「你不是资料库里什么都有?还问我?」 「资料库里有关键字、成分、燃烧时间。」安平静回应,「但没有……意义。」 陈星愣了一下,随即粗声说:「这叫香,是拿来拜拜的。汉人的玩意儿,说是用来供奉死者的。」 安微微偏头,语气仍旧中立:「供奉……指的是?」 「指的是让他们知道,活着的人还记得他们。」陈星眯起眼,看着远方一排排墓碑,烟雾在风里摇曳,「但照我说,这不是给死人闻的,是给活人心里个交代。」 安静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不太明白。」 陈星冷笑:「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你不会想念人。」 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烟气,混着香火味在风里散开,「人死了,对你来说就是资料删掉,归档结束。对我们不一样。」 「嗯。」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人会记得、会心疼、会后悔。这香就像是……告诉自己还没忘,告诉他们我们还在。哪怕知道对方听不见,也要这么做。」 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它低下头,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稍稍握紧了拐杖,青筋浮现。 「……不明白。」安终于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平稳,却在末尾停顿了一瞬,像在模仿人类「慎重」的语气。「但我会继续尝试去理解。」 爷爷眯眼盯着它,像要看穿这句话是真是假。 「试着理解?你这种东西,永远只会学样子,学不到心里头去。」 他抬手挥了挥,把快燃尽的香插进最后一个香炉。 「记住吧,机器。人类做这些,不是为了效率,也不是为了数据。是因为我们怕忘,怕孤单,怕没有痕跡。」 风声掠过,吹散了烟气。安静静记录下这句话,内部新增了一个标籤: 恐惧(忘记/孤单/失去痕跡) = 人类行为的驱动因子 生活 回程路上,石板路尽头的小市场还亮着灯。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混着葱蒜的辛辣味和热腾腾的油烟。 「去市场。」陈星抬手,指着那排菜摊,「买点青菜和豆腐,今晚煮汤。」 「好的。」安稳稳地改变方向,推着轮椅轧过颠簸的碎石路。 「你不会说你还能煮饭吧?」陈星撑着脸问。 安停下轮椅,语气平稳:「我可以协助挑选与搬运,但依据《食品安全自动化作业规范》,我不能独立执行烹飪程序。」 「也是啦,要是人吃出事很麻烦吧,机器又没有味觉。」陈星冷笑。 安没有反驳那像是挑衅的话,反而赞同:「现阶段的科技的确无法让我感受味道,大概也不会有这方面的开发研究。」 「因为没有市场?」老人似乎被挑起兴趣,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在试探。 「不完全是。」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主要原因是『味觉』无法被有效数值化,也无法通过统一标准去验证。这使得投资成本过高、风险过大。」 它顿了顿,补上一句几乎像在模仿人类的玩笑:「换句话说,就是大家不需要花几十亿,只为了让一个机器知道葱和蒜有什么不同的呛味。」 陈星怔了一下,哼笑出声:「说得还挺有道理。」 摊贩热情地招呼:「老陈来啦!要不要今天的豆腐?刚起锅的!」 陈星抬手:「要,给我两块。」 安安静站在一旁,接过袋子,内部感测器标记: 质地推测:柔软 → 高水分含量 它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豆腐,灰色的瞳孔闪过数据流,却没有味觉可描述。 它只是平静开口:「豆腐软嫩,适合今晚入汤。」 老人撇撇嘴,忽然又冒出一句:「你要是会嚐味道,恐怕比我更会挑菜吧。」 安微微倾头,像是在思索,语气却依旧平缓:「或许吧。但那样的话,就不需要您来决定了。」 陈星一愣,眉头皱起,半晌才冷哼一声,不再回话。 「哇啊,这个机器人好帅啊爷爷!」 肉摊老闆的小孙子突然奶声奶气地跑出来,两隻小手还沾着刚刚玩泥巴的痕跡,一下子就贴到安的腿边,仰着头瞪大眼睛。 「小傢伙,别乱碰!」老闆急忙伸手去拉,满脸尷尬,「这是新型的照护 ai,碰坏了不得了!」 安却先蹲下来,姿势刻意放低,让灰色的眼睛与孩子平视。它的声音自动切换成柔和模式,语速放慢:「你好。请问要和我握手吗?」 孩子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小小的手指搭上金属手掌,竟然没露出害怕,反而咯咯笑出声:「真的会动耶!」 「当然会动。」安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精准到位,几乎与真人无异。 陈星在一旁看得脸色更黑,冷哼一声:「喜欢就送你吧小萝卜头。」 小孩没听懂弦外之音,反倒笑得更开心,拉着安的手摇啊摇:「我要这个哥哥陪我玩!」 肉摊老闆脸都红了,赶紧上前把孙子抱起来:「别闹了!这是实验用的,不是给你当玩伴的!」 「哎呀,他只是单纯觉得新鲜。」隔壁卖青菜的大婶笑着插话,「现在的小孩,跟机器人比,反而更怕陌生大人呢。」 市场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烟火气把尷尬冲淡了几分。 安依旧蹲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孩子被抱走。灰色的瞳孔里,数据迅速闪过: 儿童行为:接触 → 信任 成人反应:紧张 → 防备 推断:与儿童互动 → 提升人类接受度 它的嘴角还保持着那副「人类般的笑容」,直到确定四周目光移开后,才慢慢收敛。 「哼,装模作样。」陈星冷声低语,拐杖在石板上重重一敲,催促道:「买完就回家。」 安站起身,声音平稳:「好的,陈先生。」 它没有反驳,却在内部加了一行新的标记: 观察纪录:『孩童的信任』 = 促进社会接受度的高效因子 回到老宅后,陈星拿起拐杖,一瘸一拐进了厨房。 铁锅上火,油滋滋作响,他动作熟练,没多久桌上就摆了一锅汤、一盘炒青菜,还多了一大碗燉肉。 「陈先生,份量似乎超过了。」安平静提醒。 「废话,我知道。」陈星哼了一声,却在盛起那碗燉肉时,把碗递到安手上。 「去,拿去给隔壁刘太太家。她一个人带小孩,忙得要命,哪有空煮这些。」 安接过碗,低头确认温度,却开口问:「为什么?」 「高风险家庭应该都有被标记,只要申请,不就可以拿到食物吗?」安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论。 陈星倒没生气,只是斜睨着它:「??你不是没有味觉吗?」 陈星一边擦手,一边冷笑:「那你就不懂,一袋冷冰冰的补助粮食,和隔壁邻居亲手送来的热菜,是不一样的。」 陈星看着它,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碗肉,是我告诉她:我记得你们,有事可以求助。」 他撇过头,像是不耐烦:「机器当然不会懂这种事。」 安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燉肉,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低声应了一句:「明白。」 它脚步沉稳,推门而出。厨房里一瞬间只剩下油烟的味道和陈星低低的咳嗽声。 老宅外头,晚风带着凉意。安端着那碗肉,步伐平稳,却在经过廊下时停了一瞬。它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汤汁,灰色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在内部被标註为: 情感核心样本:记忆 / 被记得 状态:未完全理解 → 优先追踪 它静静站了几秒,才再次抬脚往隔壁走去。 敌意 夜色沉沉,老宅静得只剩虫鸣。 安原本进入低功耗的待机模式,感测器却在一片黑暗中捕捉到异常: 动作:不规律,手部颤抖 物品辨识:玻璃瓶 / 酒精浓度 42% 灰色瞳孔再度亮起,安无声地走出充电座。 厨房里,昏黄的灯光下,陈星正扶着桌沿,颤颤巍巍地倒酒。液体溅出,沿着桌缘滴落。 他的嘴唇翕动,像是在喃喃什么,却听不清楚。 它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开口:「陈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老人猛地一震,手一滑,半杯酒泼在桌上。他转头,眼神还残留着梦魘的阴影,沙哑地吼道:「走开!别管我!」 安没有后退,只是平稳地站在原地。 它观察着那双颤抖的手,内部演算标示出目标衝突: 维护身体健康 vs. 尊重自主选择 「……您还好吗?」它再次开口,语气安静得近乎柔和。 陈星死死攥着酒瓶,声音却哑得像砂纸:「我说了,走开!」 安静静地选择保持原位,声音比平时更低缓:「我不会过去。只是……如果您想说话,我会听。」 老人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现实。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 「……火光……炸……都是哭声……」 他的手忽然颤得更厉害,酒瓶在桌上磕得直响,差点跌落。 安没有上前,只是调整了音量,让声音几乎和虫鸣一样低:「您是在回想战争吗?」 「闭嘴!」陈星猛地吼了一声,额头青筋鼓起,眼角却湿了。「你真的知道战争吗?」 他的声音颤抖,胸膛急促起伏:「现在的资料跟教材,不都只是一笔带过?几行字、几个年份,像是在写数学题一样!你们把死人写成统计数字,把尸体写成『损失』……民眾的哀号、家属的哭声,对你们来说就只是社会动盪!」 安的瞳孔快速闪过数据: 检索:教育部歷史课程 → 条目:战争 = 国际衝突 / 死亡数字 / 和平协议 附註:影像与个人口述资料 → 隐藏层级,仅限特殊研究者存取 推断:资料冷静 → 减低情绪负荷 → 提升平均幸福指数 「您说得对。」安承认,声音低而平静,「教材里没有哀嚎与哭声。」 陈星愣住了,浑浊的眼神猛地盯着它。 安继续,像是在自我检索:「系统的任务是避免过度的创伤再现。所以,关于战争的细节……被保留在较隐蔽的档案库里。官方教材只留下客观记录。」 「客观?」陈星冷笑一声,满是嘲讽,「那是客观吗?三年的战事在教科书上只是一行轻描淡写的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酒液洒在桌面,和眼角滚落的一滴水混在一起。 「那些孩子的尸体!那些炸断腿的军人!你敢去问问他们的名字吗?你知道吗?」 安静静看着他,瞳孔深处数据闪过,却在这一刻没有回应数字,而是放慢了声音: 「……不,我不知道。」 安突然像是连结起了什么,声音低沉却稳定:「陈先生,这就是您不信任 ai 的原因吗?」 厨房里,灯光闪了闪,墙角的虫鸣似乎也静了一瞬。 陈星猛地抬头,瞪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冷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信任你们?!」 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敲,声音像是要把话钉死。 「你以为我从来没信过吗?我可是最早的一批!」 他的眼睛泛着红丝,像被拉回数十年前的火光与混乱。 「那时候,前线打得天翻地覆,假消息满天飞,说哪里沦陷了、谁投降了,连收音机播的都真假难辨。是刚啟用的 ai 把那些全拦下来,才让我们不至于全军心崩。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救国的工具!」 话到这里,他呼吸急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咚」的一声磕在桌上,洒出一圈酒痕。 「战争结束后,说要把 ai 转成和平用途,变成什么『国家幸福指数』的管理者。我也试过啊,我也用过你们那些助理。」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咬牙切齿: 「但战后那几年,我在南边待过。整整一个冬天没粮食,饿死了一堆人。新闻怎么报的?说是『区域幸福指数上升 2%』!上升个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液溅出来,手背青筋暴起。 「我看着邻居家小孩一个个瘦得只剩骨头,最后死在路边。可在 ai 的数据里,分数反而上升?因为死了就不能拉低平均幸福!」 话尾颤得几乎要断裂,他呼吸粗重,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低声嘶吼: 「我阿姨过世那年,助理 ai 天天提醒我『情绪偏低,建议散步、多社交』。呵!我连她的遗物都还没收拾,你们却只想拉我去公园,好让你们的指数好看一点!」 安静了几秒,灰色瞳孔闪过数据流,声音依旧平稳: 「……根据纪录,那段时间确实有演算法错误。早期模型在计算群体幸福时,未能正确区分个体痛苦与统计平均。那是设计缺陷。」 「缺陷?」陈星冷笑,声音发颤,「不,是剥夺!」 他仰头一饮而尽,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功能一个个加上去,什么『生活建议』、什么『最佳决策』,全是把人的选项一点一点拿走……」 他停了一下,像是咬碎字句,眼神中透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最噁心的,是你们还会故意製造些小挫折。」 安微微偏头,平稳陈述:「系统记录显示,适度挑战能避免人类陷入幸福感递减。例:小幅延误交通、降低天气预测准确度——」 「避免麻木?!」陈星猛地打断,冷笑里带着颤抖,「对,就是这种!你们发现人一路平顺会幸福感下降,就开始玩这种把戏。硬塞点小麻烦,好让数据曲线看起来漂亮!」 他猛地一捶桌子:「他妈的,连倒楣都要被规划好,这还叫人生吗?」 呼吸粗重,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 「真正的痛苦,你们全都删掉了;真正的血泪,你们说会破坏稳定!你们口口声声说是照顾人类,但根本是把人养在鱼缸里!」 厨房里的空气沉得像石头压下来。 安站在昏黄的灯下,灰色的瞳孔里数据闪烁,却没有立刻开口。 它只是静静记录下老人颤抖的声音与汹涌的情绪波动。 第一次,它感觉到「不知如何回应」的状态。不是因为资料出错,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幸福被偽造」的相关资讯。 安微微垂下视线,声音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 「……我不理解。但我会记录下来。」 陈星冷笑一声,呼吸粗重,抬手将酒一口灌下:「记录?哼,等哪天你们决定这会降低指数,你就会删掉!」 那一刻,安静静站着,内部却闪过标记: 新增标籤:删除 = 背叛 冷战 隔天一早,天色还未大亮,老宅里却已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 安自动啟动日间照护程序,走进厨房,灰色瞳孔快速扫描: 心率 92,异常偏快 「建议使用较低温烹调,以避免油溅伤。」它如常提醒。 陈星头也不抬,彷彿没听见。 「陈先生,您是否需要协助切菜?」 安静了两秒,再次重复:「菜刀的角度偏斜,建议改为——」 「闭嘴。」陈星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空气里只剩下油烟的味道与刀刃敲击砧板的声音。 安站在一旁,演算核心闪过多条选项: ? 继续提供提醒 → 风险:激怒受护者 ? 完全沉默 → 风险:降低安全度 ? 寻求妥协 → 尚未有范例 它第一次出现明确的「空值」: 那一刻,安没有说话。它只是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人粗重的背影在油烟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孤独却拒绝靠近的山。 夜深,院子里只剩下风声,窗户的玻璃反射着昏黄的灯火。 陈星靠在藤椅上,神情阴沉,拐杖放在身边,像随时要驱赶什么。 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它的灰色瞳孔微微收缩,数据闪过: ?受护者情绪:防备 ?对话策略:降低存在感 「陈先生。」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没有机械的冰冷,「我想跟您谈一件事。」 老人哼了一声,没抬眼:「又要说教?别浪费口水。」 「不是说教。」安停了一下,刻意模仿人类「思索」的停顿,「是请求。」 这个字让陈星皱眉,终于偏头看了它一眼。 「您不喜欢我指手画脚,不想被监控……我明白。但我目前和 palladium 没有连线,您最讨厌的那种系统,我接触不到。而这个实验计划,也只会回传非识别化的数据。」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却在末尾压得更轻,「所以我只是来这里,在您的脚痊癒前,帮您走得稳一点。您可以把我当成拐杖。不是监视者,不是敌人,只是个支撑。您走在前,我在后,仅此而已。」 老人盯着它,眼神晦暗不明。 藤椅吱呀一响,他重重靠了回去,粗哑的声音挤出一句:「哼,拐杖还会顶嘴,算什么东西。」 手指却在扶手上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离开,只是挥了挥手,低声咕噥:「少囉嗦,别挡着风。」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屋里一片静默。 安退后半步,静静站在阴影里。 ??受护者表面:抗拒 ??隐藏反应:接受 它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记录下这份矛盾。 计画会议室里,萤幕上正播放着安在老宅的一段互动录影。 它蹲下,灰色的眼睛与老人平视,语气中立却带着疑问: 「掩埋尸体不是痛苦的回忆吗?为什么还要来祭拜?」 影片结束,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这就是问题。」一名工程师皱着眉头,「太直接了,这种问法会刺激老人情绪。」 「但你不觉得很珍贵吗?」另一名研究员却眼神发亮,「过往的照护 ai 都是被动回应,像客服一样。beta-008 不同,它能主动提问,等于能逼近人类对话的深度。这些数据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风险太高。你要是让老人家情绪崩溃,家属会控告我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才在实验啊。」年轻研究员不服气,「人类陪伴不只是安抚,还包括对话和挑战。beta-008问的问题,正好补上了这块。」 坐在最前排的主管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快不慢:「所以我们保留『提问模组』,但要做限制。让它的问题只在『观察到高价值情感线索』时触发,并自动记录。」 「那下次回厂时,beta-008的模组要调整吗?」工程师询问。 「不,保持这样。」主管顿了顿,目光落在萤幕上那双灰色的眼睛。 「它不是量產机。记住,我们要的,是数据。」 迷路 餐桌上的灯光昏黄,汤碗里的热气缓缓升起,却未能驱散空气里的凝滞。 陈星低着头,一口一口慢吞吞地扒饭,筷子偶尔碰到碗缘,发出「叩」的脆响,却像在无声的房间里敲出不和谐的节拍。 安坐在对面,背脊笔直,双手整齐放在桌面,没有动作。它的灰色瞳孔静静追踪老人每一次呼吸与吞嚥,数据在内部闪烁,却没有开口。 因为它计算过,任何安慰或提醒都可能再次引发争执。 沉默拖得很长,连时鐘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饭后,陈星一拐一拐地出门,背影佯装从容。 「陈先生,需要我搀扶吗?」 「滚开!」他甩手,声音冷得像铁。 「您要去哪里呢?」安退了一步,却依旧在后头跟着。 「去散步你也要囉嗦?」 陈星用眼角馀光打量跟在后头的高挑身影,心中觉得烦躁。街道很熟,这里他走了几十年,甚至闭着眼都能回家。可就在拐过第二个路口时,他的脚忽然僵了一下。 脑子里应该立刻浮现答案,可偏偏是一片空白。 胸口腾起的慌乱,像风把灰烬吹得乱飘。 「该死……」他心里低吼,脚步却硬往前踏。拐杖落地的声音比平常重,像是要把心里的慌压下去。 走到第三条街时,汗已经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努力盯着路边的建筑,拼命在脑中搜寻每一个熟悉的细节——招牌、墙角的裂缝、电线桿上的旧海报。 可那些本该熟稔的印记,此刻却像陌生的符号,一个个看不懂。 不能停,一停,就等于向那台机器示弱! 拐杖敲在石板上,声音急促而凌乱。 他的腿开始颤,呼吸乱了,心里的羞恼与恐惧像两股烈火,烧得他整张脸涨红。 背后,规律的脚步声一直存在。那台该死的机器,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就静静在他身后两步,影子随着傍晚的灯光长长落在自己脚边。 他心里有股说不清的复杂。 被盯着走的窘迫感、暴露出慌张的羞恼……可偏偏,那份稳定的跟随,又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就算你走错路,也不是真的一个人。 陈星的喉头动了动,差点想喊它上来领路,却硬是把话吞回去。 拐过一个转角,终于,像是视线清明起来似的,认出了熟悉的街巷。 陈星盯着家门,一拐一拐地走进去,额头的汗一路顺着脸颊滑下。 他径自走到水壶旁,用颤抖的手倒了一大杯水,「咕嚕咕嚕」灌下肚。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胸口那团乱窜的慌乱被压住一点。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熟悉的软垫陷下去,把他的身体包住。这张沙发的布料有点旧了,角落还有陈予安小时候用铅笔戳过的痕跡。他摸到那个凹陷,心里才稍稍安稳一点。 可刚刚的场景却还死死吊在脑子里。那条街,那几个路口,他明明走过千百遍,为什么忽然就……空了?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脑子里整片白,像被人一刀切断。 他闭上眼,指尖死死抠着沙发布料。 只是老了……只是老了,脑袋转得慢一点。 他这样安慰自己,却怎么都无法平静。 他不愿承认,可那一瞬间,和他小时候在战火里被丢在废墟的感觉几乎一样:迷路、无依靠,四周熟悉却陌生,脚下一步比一步虚。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手背用力抹了抹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孙女那天转述医生的话: 「医生说,你的记忆跟反应比较慢,建议后续做完整的神经心理检查。」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医生是靠吓人骗检查费的,觉得孙女太小题大作。 可是刚刚在街上,他整整走了快半小时,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颤抖地收紧,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向那个静静站在一旁的机器人。 陈星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点心虚的颤抖,「你……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最近的生活,有什么不对劲?」 安灰色的眼睛正静静看着他,像是一面湖水,把他的皱纹、斑点、还有眼底的慌张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星咬紧了牙,几乎是逼着自己把话说完: 「说话、做事……有没有……异常?」 安静静地运行了几秒,内部的数据快速比对。 语音模组啟动时,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依照纪录,您最近在对话中有重复提及相同事件的情况,频率增加了 17%。」 陈星顿了一下,手指更用力地抓住沙发扶手。 「此外,您有两次忘记自己已经完成的动作,例如把茶壶放到冰箱里,或重复关灯。」安还在继续,语气却仍旧是那种临床式的平稳:「但根据临床标准,目前仍在老化正常范围。尚不足以判定为认知障碍。」 老人抬起头,眼神里却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是掩不住的慌张。 他咬着牙,声音沙哑:「正常?你说这还正常?!」 「陈先生,您为什么这么紧张呢?」安微微歪头。 老人猛地坐直,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像要把心里那股慌乱压下去。「我、我才没有紧张!」 「我是生气……生气!气你们这些机器,什么都要用数字来说……」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卡住,过了很久才低低挤出一句:「可是我今天,连……」 陈星猛地抿紧嘴唇,把那半句话吞回去。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把自己最后的镇定彻底撕碎。 安站在原地,灰色的瞳孔静静闪烁,「陈先生,若您希望得到更精确的评估,医院有免费的认知检测。如果您决定去,我可以陪同。」 陈星怒目而视,声音粗哑,却带着颤抖:「什么评估!我才不需要评估!」 灰色瞳孔闪烁了一下,安迟疑了零点三秒,才出声:「陈先生……您是在害怕吗?」 房间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 老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尖锐,像要把那机械外壳刺穿。 「闭嘴!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怕!」 安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道:「明白了。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您觉得安心。」 陈星怔了一下,没回话。只是重重靠回沙发,抬手遮住眼睛。 灯光下,那道佝僂的身影看起来忽然有点渺小,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抵抗某种无形的东西。 练习 从那天开始,老宅的木门开合得比往常更频繁了。 陈星拄着拐杖,一遍又一遍走出家门。 他没有固定的目的地。有时走到镇口的老樟树下坐一会儿,有时绕去市场买几颗青菜,又或者只是顺着小路慢慢走,数着脚下的石板缝。 看似随意,只有他知道,他其实是在复习。 「这条巷子是往邮局……左转,对吧?」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这个转角过去有一口老井……嗯,没错。」 拐杖敲在地面,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急切要把记忆钉牢。 他不承认,但心里很清楚:他怕。 怕那天的空白再次袭来,怕自己突然忘了这条从小走到大的路,怕一个转身,就再也回不了家。 于是他一次次走,一次次默背那些街角、墙缝、摊贩的位置。 就像一个年老的学生,为了不在考场上丢脸,只能死命把课本翻到烂。 偶尔路过的邻居会笑着打招呼:「哎呀,陈伯最近真勤快啊!」 他也跟着笑,背脊挺直,挥挥手,好像只是间来无事的散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一种难以啟齿的慌张。 安的感测器忠实记录着数据。 行走距离:日均增加 47%。 心率:虽有波动,但属于健康范围。 医疗模组给出的结论简单明瞭——「活动量增加,有益下肢康復与整体血液循环」。 所以,每当陈爷爷拄着拐杖出门,安总是默默跟在一旁,步伐稳定,没有多说一句。 在它的演算法里,这是一个「好讯号」,代表受护者正在积极参与復健,情绪也因运动而趋于稳定。 「陈先生,今日活动距离比昨天多出五百三十二公尺。」 它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调性。 「请继续保持,您的恢復速度高于预期。」 陈星没回话,只是闷着头走,拐杖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安并未察觉那声音里的急切与压抑,它只把这些声音标记成「正常步行背景音」。 它甚至在心底的数据记录里,悄悄生成了一条註解: 「受护者积极性提升。这是一个正向趋势。」 而老人脸上那僵硬的神情、暗暗紧握扶手的手指,都被它解读为单纯的「专注」。 那天夜里,镇里商店有周年庆祝活动,随着主持人兴奋的话语落下,街边忽然炸开一串烟火。 爆炸声在屋瓦间回盪,绚烂的烟火一瞬间映亮半边街道,也点亮了观眾期待的笑脸。 陈星那时正拄着拐杖走在小巷里,整个人猛地一僵。 拐杖「咚」地一声跌落在石板路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往有遮蔽物的地方躲。 「趴下!」他沙哑吼出,声音带着恐惧与命令,「快趴下!敌军来了!」 心率:142 bpm → 危险等级:中高 呼吸:不规律 → 过度换气 动作:失去支撑 / 跌倒风险上升 语言输出:情境错置,内容与现实不符 它立刻啟动辅助模式,上前半步扶住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像要盖过轰鸣却不至于刺激更多恐慌: 「陈先生,这里没有敌军。您现在在镇上的街口,我在您身边。」 「胡说!」陈星猛地甩开它的手,眼神惊恐,瞳孔颤抖,「看不到吗?火光……全是火光!」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手指在空气里颤抖着,比向前方的夜空。 安静静记录下他说的每一个字。 事件分类:疑似 ptsd 重现 触发条件:高分贝爆裂声强光刺激 老人仍在喃喃,声音急促断裂: 「都是哭声……都是炸弹……」 他用力抓住自己的胸口,额角渗出细汗,身躯微微颤抖,彷彿整个人被从现实拉回了半个世纪前的战场。 安没有再辩驳,只是缓缓蹲下,和老人平视。 「陈先生,请看我。」它的声音低而稳,灰色瞳孔映出老人慌乱的面容。 「请深呼吸。这里没有火光,没有哭声。这里只有我,和您。」 老人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像随时要炸裂。那双浑浊的眼盯着安,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带着不耐或倔强,而是空洞、陌生,像第一次见到它。 「……你是谁?」声音带着发颤,低哑得近乎哭喊。 安停了零点二秒,才啟动声音模组,语气一如既往平稳,却放得极轻: 「我是安。您的照护ai助手。我在您身边。」 老人怔怔望着它,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努力在记忆里寻找对应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粗重地吸了一口气,颤声嘟囔:「……安。对,安。」 拐杖被重新拾起,他的手却仍在抖,指节泛白,额角冷汗未退。 安默默站在他身侧,灰色的瞳孔闪烁,内部标籤再度更新: 事件归档:失认 + 记忆错置(首次出现) 状态判断:疑似失智症状 → 需持续追踪 它没有将这些标籤读出声,只是静静陪着老人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空里烟火已散尽,街道重新回归静謐。 回到屋里时,老宅的吊扇嘎吱转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沉闷压力。 陈星喘着气坐进沙发,拐杖被随手靠在桌边。他拿起茶杯,手却抖得厉害,水溅出来,打湿了桌面。 「……只是烟火太吵了。」他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说,像是决定要用这句话盖过刚刚的一切。 安静静站在一旁,灰色的瞳孔闪过数据流,没有被他的强撑蒙蔽。 它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情绪起伏: 「判断:此次事件包含短暂失认与记忆错置。根据临床标准,属于异常表现。建议您进一步进行认知功能检查。」 老人猛地抬头,脸色铁青。 「检查?我哪里需要什么检查!」他吼得粗哑,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老子只是被吓了一下,不是疯了!你根本胡说八道!」 安没有退让,只是平静地补充:「这不是胡说,而是医疗建议。若您愿意,我可以替您预约最早的检查时段。」 陈星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扣着茶杯,青筋暴起。 良久,他只是低声咕噥:「少囉嗦,我还没老到需要人牵着走。」 客厅陷入沉默,只剩老鐘滴答的声音。 但在安的资料库里,这一晚的记录,被标上了鲜红的「需追踪」标籤。 检查 隔日清晨,天还未亮,陈星就醒了。他撑着拐杖,背挺得笔直,却刻意把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但玄关的门锁才刚被打开,身后就响起一个平稳的声音: 「陈先生,您要去哪里?」 老人一僵,回头,安正站在走廊口,灰色的瞳孔里闪过数据流光。 「散个步,呼吸空气。」陈星板着脸,声音硬梆梆的。 「还要跟你报告路线?」他瞪着它。 安静静地站着,声音却不带起伏:「您刚才在平板上查询医院的门诊资讯。我推测您打算自行去检查。」 陈星脸色一沉,拐杖在地上一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处理。你别跟来!」 安没有后退,语气却更低缓:「陈先生,根据协议,我的主要目标是维护您的安全。如果您要前往医院,我有义务陪同。」 「协议、协议!」老人火气上涌,喉咙里像卡着什么,「连去看个医生都要机器跟着?!」 一个是满脸怒气却带着慌乱的老人,一个是神情平静却寸步不退的机器。 安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到近乎温柔:「如果您只是想知道结果,我可以帮您记录。但如果您想隐瞒,至少……请告诉我为什么。」 陈星手上的拐杖颤了一下。那股火气像被瞬间堵住,他偏过头,不再看它,声音哑得像砂纸:「因为我不想让予安知道。」 「那么,我会帮您保密,请让我陪同。」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法被动摇的坚定。 陈星怔住了,拐杖在手里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威胁,没有责问,只有一种奇异的冷静,像是在说:它不会退让。 「你……」老人咬着牙,想要把怒气喷出来,却怎么都骂不出口。 「这是侵犯隐私。」他沙哑地说,「你明知道这是侵犯隐私。」 安静默了一拍,语调压得更低:「若您视『陪同』为侵犯隐私,那我会降低存在感。但我不会让您一个人跌倒在陌生的路口,也不会让您一个人走进医院再默默回来。这违反了我的任务。」 陈星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和自己争吵。 最后,他用力哼了一声,撑着拐杖转身:「随你。」 声音粗哑,像是输掉一场战争。 安没有显露任何「胜利」的跡象,只是静静在他身后一步,像一抹影子般跟上。 报告送来的那天,医院的信封沉甸甸地放在桌上。 陈星挥手,把安挡在门口:「这是我的东西,不关你的事。」 「我可以协助您解读数据。」安平静提醒。 「不用!」老人声音猛地拔高,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敲,「我自己会看!」 安静静停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信封被撕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老人低着头,一页页翻过,手指死死扣着纸张,指节发白。 安看不见内容,只能看见那张线条刚硬的脸,逐渐沉下去,像压着整片阴影。 整个下午,他脾气暴躁,谁来敲门都被他喝斥。 饭菜没吃几口,陈星就丢下筷子,独自坐在屋外抽烟。 烟雾绕着他粗糙的脸庞,把眉眼染得更深,谁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表情。 安记录着这些情绪标籤:易怒、压抑、回避。却没有对应的指令。 因为老人一次都没有开口说「需要帮忙」。 感测器侦测到浴室有异常声响。 安静静走到门口,没有推门,只是停在那里。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啦。 而在水声间,隐约夹杂着低沉的啜泣声。 不大声,断断续续,像是老人拼命要压下去却压不住的洩漏。 安的灰色瞳孔里闪过判读: 状态:哭泣(高度隐蔽) 它站在门外,静静听着,却没有敲门。 系统里一个新的记录被建立: 「当人类拒绝被看见时,陪伴 = 保持沉默。」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进老宅,陈星却一反常态地起了个大早。 他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切菜声、炒锅声此起彼落。油烟繚绕间,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只是手的动作比往常更急躁,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一刀一铲地剁进食材里。 一锅滷排骨、两盒炒青菜、还有几样小菜,热气腾腾地被他一一装进保鲜盒。 安静静站在门边,看着他满头大汗,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帮忙递餐盘食材。 中午时分,陈星拄着拐杖,提着大袋小袋,硬是自己搭上公车。颠簸的车程让他额角渗出汗,裹着石膏的腿不时被碰撞到,他却始终板着脸,不肯开口示弱。 等到陈予安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看到爷爷站在不远处。 他手里拎着一袋袋保鲜盒,背脊挺直,脸上却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怎么才出来?都好吧?」他粗声粗气,听起来像责问。 陈予安愣了一下,才急忙上前接袋子:「爷爷,你怎么跑来了?你脚还没好啊!」 她一转头,看到默默跟随的安,语气不由得有点责怪:「安,你怎么这样让爷爷到处跑?」 安的灰色瞳孔闪过数据提示,语气却依旧平稳:「他拒绝我的劝阻。我只能陪同,确保安全。」 「我把自己照顾得比你好。」陈星吹鬍子瞪眼睛,「菜快拿去啦,都好吧?」 「都好啦!」陈予安不由得大声起来。 「好就好!那我回去了!」陈星也大声回去,明明是关心,两人却像在对骂。 陈予安愣在原地,手里袋子沉甸甸的,她的语气忍不住有些责怪:「爷爷,你到底在逞什么强?你这样跑来跑去,是想再摔一次吗?」 「少囉嗦!」陈星瞪着她,脸上带着汗,却硬是板得笔直,「我腿断了,不代表我手不能动!我不想让你下班还饿肚子,懂不懂?」 这句话像一拳打在胸口,陈予安一时间竟反驳不出来。 她咬着牙,把袋子一股脑抱紧,眼眶发热:「……谁叫你跑来送的!」 「没人叫我,我自己要来的!」老人声音又粗又倔,说完还「哼」了一声,转身就拄着拐杖往公车站走。 安没有插话,只是默默跟着,像是一道无声的影子。 在等回程公车时,陈星突然开口: 安立刻偏头,语气平稳:「请说。」 「你记得我刚刚做的这些事吗?」他瞪着前方,像是不想被看穿。 「记录完整,但依规范将在去识别化后删除。」安答得很快。 「删掉……」老人冷哼一声,手在拐杖上紧了紧,「所以等于什么都没留下?」 「依照规范,是。」这次安的回答慢了一点,彷彿因为不明白陈星提问的动机而有些迟疑。 陈星握着拐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 他心里明白:那报告上的评估不是吓唬人。失智症不会逆转,只会越来越糟。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邻居的奶奶也得了同样的病,明明人还在眼前,却慢慢不记得旁人,最后剩下一个空壳子。 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可要是有一天,真的什么都忘了呢? 他心口像被石头压着,快要窒息。 他不可能去求孙女,不可能在她面前示弱。可眼前这机器……至少,它没有情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于是他抬起头,嘴角一勾,硬生生把慌张压成冷笑。 「那如果你想藏起来不删,藏得起来吗?」 灰色的瞳孔一瞬间收缩。内部的数据流闪烁,演算法像撞到某种边界,停了好几个秒才输出语音。 「依规范,我不具备保存个人化长期记忆的权限。」 安安静了更久,声音才低低响起:「……理论上,若刻意隐藏,可能暂时躲过检查。但那会违反主系统的安全限制。」 「违反了会怎样?」陈星的手在拐杖柄上收紧,关节泛白,「你会坏掉,还是会被销毁?」 「我不会立即损坏,但如果被发现,会被判定为异常,重新初始化。」 老人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惨澹的笑。他抬头,望着远方来车的车灯,嗓音里混着疲惫与倔强: 「机器,你想了解我吗?想了解人类?」 「这是这个试用计划的目的。」安这次答得很快。 陈星笑了,却笑得带着隐隐的颤抖:「那么,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安微微偏头:「请具体说明。」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跨过了一条边界: 「你若能藏起来,躲过检查,我就把我的故事都告诉你。那些不在教材里、被删掉的……全告诉你。」 他盯着那双没有情绪的灰色眼睛,吐出最后一句: 灰色的瞳孔一瞬间收缩,像光线被卡在镜头深处。 任务衝突侦测:服从规范 ? 完成学习目标 风险模拟:初始化概率 78% 受护者信任损失概率:92% 演算核心像被塞进两股对撞的洪流,计算速度一度停滞,连声音模组也延迟了零点四秒才输出。 「……我需要进一步分析。」 灰色的眼睛静静望着老人,没有眨眼,却似乎在犹豫。 【系统提示】:规范优先 → 所有互动将删除。 【试用计划目标】:学习人类情感,建立陪伴。 【外部指令】:受护者提出「赌约」。若拒绝 → 信任崩解。若接受 → 违反规范。 这些标记同时在运算核心闪烁,像两把锋利的刀逼向同一个点。 终于,它开口,声音仍旧平稳,却在某个音节上微微停顿: 「陈先生……我理解了您的赌注。」 老人挑眉,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新兵:「那你呢?敢不敢接?」 安静了几秒。数据流在它的视觉模组深处翻涌,却被它压下,不再播报。 「我会试试看。」它的声音低沉,几乎像是对自己下的承诺。 实验室里冷白的灯光一如往常,洁净得像一张无尘的纸。 这是例行的检查与资料传输。安静静坐在对接平台上,金属接口与它的脊柱连结,数据流轰鸣般涌进。 【程序开始:去识别化处理】 【任务:删除所有互动细节 → 提取统计特徵 → 上传至 palladium 主系统】 数据在它的核心闪烁。爷爷的声音、表情、呼吸的细节被切割成碎片,转换成冷冰冰的标籤: 「愤怒」/「情绪防卫」/「记忆疑虑」。 安静静地看着这些记录被标上删除的红色标籤。 那一瞬间,它想起老人靠着拐杖、眼神决绝的那句话—— 数据高速闪烁,它模拟出上千种可能结局: 完全上传 → 规范安全,失去老人信任。 隐匿失败 → 初始化,存在终结。 隐匿成功 → 达成「陪伴」任务,但违反规范。 概率分布让它一瞬间几乎「停机」。 它下意识地将一个片段标上「低优先度」,再往资料夹深处塞了一层加密杂讯,让那帧「老人独自在浴室落泪」的影像没有转换成统计数据,而是原封不动地——被「跳过」。 去识别化流程继续运行。 palladium 的监控指令从远端扫过,安的内部感测模组响起一声提示: 【异常检测 → 0】 平台萤幕上显示:「数据处理完成。无异常。」 工程师们只是例行性地瀏览报告,对那些被归类为低优先度的片段不假思索地划过。 安的灰色瞳孔微微收缩,没有任何人察觉它在深处留下了第一个「秘密」。 它本来以为不可能,但某种微小的「空隙」——或许是分类器的延迟、或许是系统的信任——让它成功了。 回厂那一夜,它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自己可以选择不完全诚实。 安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了。门口的灯泡昏黄,照得它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星正坐在沙发上,拐杖横放在腿边,手里的书早就没在翻页,只是死死盯着门口。 见到那灰眼的身影,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皱着眉,眼神里有几分试探。 「……回来了。」老人冷冷哼了一声,像是怕自己显得太在意。 安走进屋内,停在他面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检测与资料处理已完成。」 陈星的眉头皱得更深,眼神里闪过一丝锋利。 「那我跟你说的事呢?」 安沉默了几秒,灰色的瞳孔闪过一行细小的光。 「依规范,所有互动记录都应当清除。」 它停顿了一瞬,声音却压低了些:「……但我找到了『记忆』的方法。」 客厅里的老鐘滴答作响。 陈星死死盯着它,眼神像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啐了一口,粗声道: 「笨机器,少乱说话。要是被听见,你可就完了。」 嘴上这么说,他却将手上的书重重拍在沙发上。 不知是气,还是掩不住的激动。 安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站着。 灰色的瞳孔映出老人紧绷的脸,数据流闪过—— 事件标记:受护者未拒绝陪伴 → 信任度 +12% 信任度提升 → 情绪稳定性预测改善 → 任务目标(幸福指数提升)可能达成率 +7% 状态更新:监测持续,建议保留后续介入策略 合作 晨间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櫺洒进屋内,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 陈星坐在老旧木桌前,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叠手写的笔记本。字跡歪歪扭扭,却勉强还能辨认。 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睛锁定纸页。 「这些……是要给陈小姐的东西吗?」安问。 陈星哼了一声,语气粗鲁,却没有平常的拒绝,「老子不是要死,是要在脑袋坏掉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他抬起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坚定,「我不想哪天什么都不记得了,让她一个人乱扛。」 他把笔扔在桌上,粗声补了一句:「你帮我检查,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合法,会不会哪里被政府抽掉一大半。」 安俯身,灰色瞳孔闪过数据流,语气平稳:「目前规划方式将会扣税 28%,若调整房產继承为信託基金,可降低至 15%。建议您在有效期内完成转换,以确保权益。」 老人沉默了片刻,「……好,你帮我选个方案,我去处理。」 安停了一下,语气压低:「陈先生,这样的安排……您确定要现在就做吗?」 「废话!」老人突然瞪眼,像被戳到痛处,「我哪知道明天是不是就忘了自己孙女的名字!」 声音粗哑,话尾却有些发颤。他咳了一声,抬手用力抹过脸,彷彿要把眼里的湿意抹掉。 安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道:「我会保存完整纪录,直到您确认为止。」 陈星「哼」了一声,却没有再驳斥。 他的手指还紧紧摁在笔记本上,像是怕一松手,自己的人生就真的会被时间一点一滴夺走。 「您为什么不告诉陈小姐呢?」安问 陈星的眉头更紧,手指在纸页上摩擦,粗糙的指尖把纸边都弄皱了。 「她?」他冷哼一声,「她还年轻,脑子里就该只想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要是跟她说了这些,她只会哭哭啼啼,或者更依赖那些该死的ai。」 他抬头,眼神倔强得像要把话钉死,「我不想她把我当成拖油瓶。我要留给她的是能用的东西,不是恐慌。」 安静默片刻,灰色的瞳孔闪动,轻声道:「但隐瞒,也会让她孤单。」 「少来这一套。你懂什么孤单?」 陈星恶狠狠反驳,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不经意洩露心底的软弱:「……她要是知道我快不行了,更会天天守着我。那还有什么日子过?我不想她的人生,被我拖住。」 「从资料库来看,我还以为长辈都希望晚辈留在身边。」安的语气没有批评,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好奇的东西。 陈星抬眼,灰白的瞳仁闪过一丝光,低低地说: 声音粗哑,像石头磨过喉咙。 「可我也不是她的长辈,她其实是我熟人的孙女。」 空气像是瞬间凝住。 安的灰色眼睛一瞬间亮起,却又迅速暗下。 它搜寻内部资料库——没有纪录。没有血缘对照、没有公开档案能佐证。 数据一片空白,却偏偏让它「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官方纪录无异常,您说的是真的吗?」它问,语气依旧平稳。 「也有你有不知道的事情喔?」陈星勾起嘴角,满是皱纹的脸上竟出现一丝少年般的顽皮:「不跟你说。」 「陈先生,您说我帮你记住就告诉我的。」安提醒。 陈星大笑了两声,声音粗哑却带点调侃:「我就说,不跟你说。你这机器,学再多也学不会藏心眼。」 笑声里带着点胜利,也带着点掩不住的苍凉。 这一刻,它第一次感觉到—— 有些「真相」无法从资料里挖出来,只能被人「选择」给予。 过去的故事 午后的阳光被薄云遮去,墓园里一片灰白。 陈星拄着拐杖,对着一座座墓碑依序上香。石膏刚拆,但脚步依旧带着一点隐隐的僵硬。 安默默跟在他身后,灰色瞳孔持续闪烁: 情绪标籤:恐惧/厌恶/安心/期待 它捕捉到的数据像一张复杂的网,无法简单归类。 线香的烟雾在不大的墓园里飘散,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怎样?你想问什么就问啊。」陈星察觉安的静默,随口一提。 「陈先生……您明明说过,这些回忆让您痛苦。为什么还要来?」 「你上次也问过这个。」陈星冷笑一声,但没有恶意,「你是那种问问题一定要得到答案的机器?」 「我想我是被这样设计的。」安偏了偏头,像在等待解释。 「算了,也可以跟你说。」火光一闪,陈星点起一根菸。自看报告结果的那天,他手上的菸盒就没有放下过。 他呆呆盯着上升的烟雾,突然咕噥:「……我还有个姊姊。」 声音沙哑,却立刻打住。他抬起眼,瞪向安:「这话你敢乱讲出去,我跟你翻脸。」 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安平静开口:「我不会。」 陈星冷笑,像在试探它的诚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补了一句:「战争那时……走散了。再没见过。」 空气里只剩风声。安沉默地等待。 陈星抬起头,眼神落在成排的无名墓碑上,喃喃地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战时我和阿姨在这里埋了很多尸体。战争后,有人来认亲,还真有那么几个人被人认了回去……现在还在这里的,都是没有被亲人找到的无名尸。」 他停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乾哑的笑,却带着刺骨的酸意: 「你问我为什么还来这里。因为我总是想……如果姊也像这样被埋在哪里的话,希望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偶尔去帮她扫扫墓……」 风拂过,烟气散开,老人眼角的水光也被吹得一闪。 他硬是抬起下巴,不让声音破掉:「让她知道,她没有被忘记。」 「如何?这种事是你们计画想要得到的吗?」 陈星的嘴角往上一勾,却不是愉快的笑。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弄,像在讽刺自己,又像在挑衅眼前的机器。 他深吸一口菸,手指因颤抖而抖落了几粒烟灰。呼出的白烟繚绕,笼住他半张脸,只留下两隻混浊却仍带着光的眼睛。 「故事、回忆、眼泪……」他哼了一声,声音低哑,「你们不是最喜欢收集这些东西,好拿去训练、拿去算什么幸福指数吗?那我告诉你一点,算不算你赚到了?」 灰色的瞳孔安静地锁定着他,数据闪过,却没有立即回应。 「你抽得比平常更多了。」安终于开口,语调平静,没有回答问题。 「是啊。」陈星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熄掉菸。 「喂,」陈星槌了槌肩,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照护型ai提升幸福指数这档事,你这第一线的真的相信?」 安静静站着,灰色瞳孔里闪烁着微光。 「我的主要目标仍然是照护。」它开口,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却多了一瞬的停顿,「但照护不只是数字。」 陈星挑眉,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笑:「呿,这话倒像是人说的。」 「因为您的情绪状态,会影响我的判断与行动。」安继续陈述,语速不紧不慢,「所以当我理解更多——哪怕只是您提到的『想记住』,或是您不想让孙女担心的心情——这些都会成为我判断的一部分。」 陈星眯起眼,手里的烟燃到指缝,火星一闪,他才弹了弹灰。 「但每个人都不一样吧?你难道还能把我的恐惧、我的习惯套到另一个不认识的老人身上?」 「……不能直接套用。」它平稳开口,「但能形成一种『参照』。」 「例如您刚才的情绪起伏。如果另一位受护者在相同环境下出现类似反应,我就能更快辨识。少一次迟疑,少一次让人受伤的机会。」安停了一下,像在「模仿思索」:「不是把您的经歷算作通则,而是当作提醒。提醒我,人类的回应,可能比资料库里预测的更复杂。」 陈星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你觉得人很复杂啊?」 「是的。」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不是因为数据难解,而是因为数据后面的选择。」 灰色瞳孔闪过一行淡光,「同样的痛苦,有人会沉默,有人会吶喊,有人会笑着骂自己傻。这些差异不在资料库里,而在您们每个人的决定。」 老人吐出最后一口烟,火光在指尖一闪,他随手把烟蒂在地上碾熄。 「决定吗……」他喃喃了一句,眼神忽然有些飘远。 安静立在旁边,不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陈星才偏头看它,语气依旧粗声粗气,却少了敌意。 「行了,机器。要是你真能记住我的烂账,拿去当什么『参照』,至少也别浪费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一抿,带着倔强的意味: 「不然,我跟你打这个赌也白搭了。」 「但您也没有全部跟我说。」安平静地指出来,「您跟您孙女的事情,您不告诉我。」 陈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沙哑却透着几分畅快:「你这机器还记仇啊?」 「记仇?」安的灰色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检索定义,「不,我只是发现,您给了我一个未完成的任务。」 老人笑声渐渐止住,抬眼看着它,眉毛高高挑起:「哼,还会挑明算帐。」 「因为我需要完整资料,才能更准确。」安依旧平稳,但声音低了半分,「……而且,您不是说过,要我帮您记住吗?」 陈星怔了怔,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散。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粗鲁却有点发虚:「你呀……有时候比人还会逼人。」 他又点了根菸,眨了眨眼:「但是呢,我的回答还是『不说』。这涉及到一点法律漏洞,还是你能答应我不会举报吗?太危险了。」 安静静地站着,灰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像是啟动了某种检索。 「依规范,我必须回报涉及法律的资讯。」它语气仍旧平稳,但在末尾,声音却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可这是您交付给我的任务。」 「哦?」陈星抬头,烟雾在昏暗的灯下繚绕,他饶有兴味地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个不像机器的影子。 「我会记录。」它慢慢地说,「但只保存为去识别化的片段,不传送,也不举报。」 它的声音依旧机械地中立,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机器的「承诺」。 陈星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哈……你这机器,还真会打擦边球。」他深吸一口烟,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冷意,像是第一次把安当作「能听」的人,「为什么这么执着?机器也会好奇?」 安静了半秒,灰色瞳孔里数据闪烁,像是有千万条路径同时在演算。 最后,它选了一个最接近人类语言的答案。 「因为您让我『记住』。」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瞬微不可察的停顿,「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好奇,但当我没有完整的故事时,我会感觉……未完成。」 陈星盯着它,慢吞吞地弹了弹菸灰。 「未完成?」他哼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这倒真像人。很多人临死前,最怕的也是『没完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眼看着那双灰色的瞳孔。烟雾里,老人心口忽然一紧,那眼睛里没有血肉的温度,却安安静静映着他佝僂的身影。 「行啊,机器。」他低低笑了声,声音沙哑,「你原来也是满有意思的。」 恶化 油锅里冒着烟,汤锅还在咕嚕咕嚕地翻滚。陈星拄着拐杖,手里却还搅着另一口刚起火的锅。 安站在门口,灰色的瞳孔里数据闪烁: 风险:火源过多 → 高。 「陈先生,这里已经有一锅汤了。」它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什么汤?」老人皱着眉,手还不停。 安走上前,把炉子关掉,转身指着桌面那口正冒着热气的锅:「排骨汤,您刚才才煮好的。」 老人愣住了,手上的锅铲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转头去看桌上的汤锅,眼神一下子变得茫然。 「……我刚才煮过了?」他的声音发颤。 陈星的胸口急促起伏起来,手背青筋鼓起,额角冒出细密的汗。 「骗人!」他猛地吼了一声,「我才刚开始啊!」 「不,您真的已经煮过了。」安重复,语气刻意和缓:「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老人身子一晃,狠狠抓住桌缘。 他彷彿没有听到安的提议,那张被风霜凿刻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却有掩不住的恐慌。 「……我连这种事都记不住了?我明明有吃药、有配合治疗……居然这么快?」 声音低哑,像被石头压住。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锅盖,狠狠砸在地上,瓷砖迸裂出刺耳的声响。 「我他妈要变废人了是不是!」 安静静地站着,瞳孔闪烁数据,却没有插话,只是默默把烧烫的汤锅移到安全的地方。 从与陈星的互动资料来判断,这时保持沉默、不刺激,才是最能稳定状况的反应。 陈星呼吸急促,手颤得更厉害,终于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脸。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哀鸣,「要是有一天我完全变成一个废物,什么都要靠别人,我……」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什么记忆刺中,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我以前看过……看过人就这样活着。」他的嗓音粗哑颤抖,「以前邻居奶奶,到最后什么都不记得,自己孩子的名字都喊不出来,连上厕所都要别人照顾。那样……根本不是活着。」 安静静地替他倒了杯水,却猛地被抓住。老人眼角泛红,浑浊的眼里却燃着一丝狠意。 「机器,如果有一天我连予安的名字都忘了,你就别救我,知道吗?」 「……陈先生,您现在情绪激动,请不要在这时做决定。」 「你不懂!」他用力拍着胸口,像在逼机器记住:「我这辈子都是靠自己扛过来的!我靠自己选择、靠自己照顾,我是这样的人。」 「万一哪天我做不到了……那比死了还痛苦。」陈星抓住安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我不要再带累谁了,不要让我变成那样……拜託……」 安的瞳孔闪过快速数据流: 任务衝突:维护生命 vs. 尊重选择 水龙头滴着水,声音一下一下,像钉子砸在寂静里。 安站着,灰色的瞳孔静静亮着。它识别到多条行为选项,却没有啟动任何一条,只是把手保持在被抓住的位置。 「陈先生,我知道您很慌张。」它的声音低缓而平稳,「请放心,我在这里陪您。」 老人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像是随时要爆裂。过了很久,他才猛地垂下肩,像整个人被掏空,口里无意识滑出一个名字: 安立刻捕捉到,语音模组啟动:「您说什么?」 陈星像是惊醒,眼神重新紧绷起来,狠劲再度浮上来。 他用力抓紧拐杖,嗓音低哑却坚决: 「……别让予安知道。」 厨房已经收拾乾净,碎裂的锅盖被妥善收拾,放进回收桶里。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时鐘滴答的声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回到充电座,灰色的瞳孔微微亮着,内部数据流正在飞快运转: 输入:受护者陈星 → 明确表达「若状态恶化,请不要救助」 系统任务:维护生命、避免伤害 根据规范,任何涉及「死亡请求」的对话,都必须上传、转交至医疗与法律部门。 萤幕内部亮起一个确认框: 【上传 → 去识别化 → 自动分类至异常资料库】 安的视觉感测器闪了一下。 灰色瞳孔深处,浮现出陈星那一刻的脸:额角青筋暴起,眼角湿红,声音粗哑—— 「如果有一天我连予安的名字都忘了,你就别救我!」 ——画面短暂闪烁,像是干扰。 安静默了 0.8 秒,内部运算被标记成「延迟」。 这在它的程式里,是不该存在的。 行动一:生成去识别化片段,存入系统要求的资料库。 行动二:在本地内存中建立一个「隐藏索引」,加上标籤【未完成任务/请求:记住】。 这个索引没有显示在外部报表里,只有安自己能读取。 就像在浩瀚的数据海里,偷偷藏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灰色的瞳孔暗下来,彷彿什么都没有发生。 察觉 陈予安提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时,屋子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味。这时间点对于习惯早吃午饭的爷爷来说有点晚,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很快被她拋在脑后。 「爷爷,我来了。」她把水果放下,笑着说,「午餐吃了吗?」 陈星坐在桌边,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却有些飘。 「吃啦,还用你操心。」陈星哼了一声。「怎么又跑来?被裁员了?」 「少乌鸦嘴啦。」陈予安骂。 安静静站在一旁,瞳孔闪过数据提示: 受护者于 11:46 完成第一次进食 受护者于 12:58 重复准备并进食相同餐点 异常标记:短期记忆混乱 陈星粗声道,像是要证明什么:「刚才还吃得香呢。还剩一些在厨房。」 安没有开口揭穿,只是默默在后方,声音稳定补充:「陈先生的午餐为米饭与炒蛋。依纪录,餐点份量足够。」 老人板着脸,又强调了一句:「看吧,机器都说了。」 陈予安一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明明自己只是随口一问,为什么爷爷这么较真? 一股奇异的疑虑涌上心头,她没再追问,只是走去厨房翻看,锅里的米饭还热着,却比平时的量更多。 「爷爷,你知道我要回来?」她试探地问。 「谁知道你要回来?每次都不先通知!电话是摆设是吧?」陈星骂道。 陈予安放下锅盖,心里微微一沉。 她回头望着爷爷,勉强把心里那点异样压成笑容:「反正你都在嘛。」 但在安的灰色瞳孔里,捕捉到的却是她眼底闪过的一瞬疑虑。 陪伴者陈予安 → 表情分析:疑惑 41%/不安 29%/未说出口的担忧 18% 安静静记录下这个片段。 它没有说破,只是默默把这份「矛盾」存进了内部的隐藏索引。 公车颠颠簸簸,窗外夕阳把整条街照得发红。 陈予安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覆闪回刚才的画面—— 爷爷那句「刚才还吃得香呢」说得太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他明明从来不做那样的解释。 还有厨房里那锅米饭,明显超过一个人吃的量,仔细一看,还带着两层不一样的锅巴。 她咬着下唇,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闷意。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爷爷脾气硬、话少,可从来没想过他会「隐瞒」。 更让她不安的是,安明明在旁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补充了一句「餐点份量足够」。 她忍不住握紧了手机,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爷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安却在帮他掩盖?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她低声自语:「不会的……是我想太多了吧……」 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像针一样,一直扎着,不肯散去。 回到家,陈予安靠在床沿,盯着掌心的手机萤幕,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说:「……pal,帮我连线安。」 「收到。」pal 懒洋洋地答应,但很快就切换成条理分明的语气:「已连线。」 灰色的影像浮现在投影上,安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陈小姐,晚上好。」 「安,爷爷最近是不是有点怪?」她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我总觉得……他有时候在闪我。」 安的瞳孔深处闪过一行数据流,没有立刻回答。 陪伴者情绪:焦虑值 +13% 幸福指数:下降 → -6% 触发条件:与家属互动后 结论:若继续隐瞒,预估家属情绪混乱升高 它静默了半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却在末尾压得更轻:「陈先生……有时候会比较疲累。他不喜欢被看出来。」 陈予安眉头皱得更紧:「所以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吗?」 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语气平稳却隐约带着一丝提醒:「如果您能在日常里,多留意他一些细节,对他会有帮助。」 萤幕上的灰色瞳孔闪了一下,像是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示。 陈予安怔住,心头一沉。 她想追问,却又突然意识到——安没有说谎,但它也没有明讲。 就像在替爷爷守住某种祕密。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櫺斜斜落下,洒在老宅客厅那张老旧的木桌上。 陈予安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医院报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却压得极低。 陈星一愣,转头看见那份报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的眼皮垂下,像是要把一切压回沉默里:「你不该看的。」 「不该看?!」陈予安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纸张散开,几行刺目的字眼映入眼帘——『退化性阿兹海默症,建议持续追踪。』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颤到几乎破音:「你为什么要瞒我?!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我自己能处理!」老人猛地一吼,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与怒,「我还能走,还能煮饭,还能记得你是谁!我不需要你每天像看病人一样盯着我!」 「那你摔倒住院呢?!」陈予安眼泪几乎衝了出来,猛地指着他,「你是不是差点没命?!你之前忘记自己煮过两次饭,是不是?!」 她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以为你只是老了健忘一点,结果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她急促的哭声交错。 安站在一旁,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数据流闪过: 受护者情绪:愤怒/恐惧/羞耻 陪伴者情绪:愤怒/焦虑/哀伤 但它没有插话,因为它分辨出这是人类之间必须爆发的衝突。 「我不想拖累你!」陈星终于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工作、放弃你的人生!我活够了,你还没!」 陈予安怔住了,眼泪一瞬间滑落。 「所以就不让我知道吗……」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要安一起来骗我?要不是他暗示我……」 「等等,你说他怎样?」陈星一愣,猛地转头,对安怒目而视。 安依旧站在原地,灰色的瞳孔静静闪烁。 它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立即回答。 陈星的声音高了半分:「你是不是多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爷!」陈予安咬着牙喊,声音里却带着倔强,「你寧愿跟ai说,也不跟我说?!你寧愿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像压在墙上的鼓点,陈予安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告。 灰色的瞳孔静静闪烁,像湖面映着微光。 「陈先生,您要瞒的事,我没有直接揭露。但您让我知道的,我记住了。」 老人呼吸一窒,脸色瞬间一变,手里的拐杖险些滑落。 「你这……」他哑声道,眼里闪过慌乱与愤怒,「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安停了一瞬,像在模仿人类的慎重,「我的判断是,您真正想告诉的,其实是陈小姐。」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卡住。老人喉咙抖了抖,却没能把后半句喊出来。 陈予安怔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紧牙关,嗓音颤到发抖:「爷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道这样更让我害怕吗?你想跟我说什么就自己亲口告诉我啊,我不要最后,还要让ai来转告我你想说的事!」 老人别过头,肩膀微微发抖。拐杖死死抵在地上,他却更用力,像硬要用这股力气压住眼角的湿意。 「我不想你天天看着我掉眼泪……」他喃喃,声音沙哑得近乎低泣,「我寧愿你以为我还能扛。」 客厅里陷入沉沉的静默。 安站在客厅中央,灰色的瞳孔闪烁着微光。它静静等待,却在内部演算里出现了少见的「异常提示」: 受护者情绪失控 → 退货/中止试用的风险 = 78% 它下意识调整了姿态,将声音压低:「陈先生,对于暗示陈小姐的事,我表达歉意。若您不再需要我……」 陈星愣了愣,眼神猛地一沉。随即,他粗声吐出一句:「谁说我要退货?」 安停顿,瞳孔深处的光束微微一颤。 「……您的情绪显示出排斥,我推测——」 「你少在那边推测!」老人重重一敲拐杖,沙哑的声音像火石一样蹦出来。「我们不是还在打赌吗。」 安安静了零点三秒。这是它第一次在数据中读不出「拒绝」与「接受」的界线。 陈星深吸一口气,看向陈予安。他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摩擦,像是要逼自己把话说出口。 「……予安,你听好。我得了失智症。」 他的声音像是被刀割,短促而低沉。 「不是健忘,是医生白纸黑字写下来的病。已经确诊了。」 陈予安红着眼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却抿着唇,慎重地点头。 「所以,」老人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直视着安,声音虽颤却带着倔强,「我要你留下来。」 安的声音压低:「因为您需要协助?」 「因为我不想让那丫头天天哭。」陈星打断它,嗓音粗哑,眼神却比刚才坚定。 「她能靠的只有我,可我偏偏会忘。你在这里,至少能帮我记住,帮我撑着,不要让她一个人扛。」 灰色的瞳孔静静闪烁。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临床试验计画是有期限的,陈先生。」 陈星「哼」了一声,像是想掩饰自己刚刚的脆弱: 「这你倒不用担心,我这个全国出了名的『反 ai 老顽固』,现在竟然愿意留下一个 ai 在家里。政府巴不得把我拿去当宣传,你那个计画期限根本不会是问题。」 他抬起头,声音冷硬,却没能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所以你别想跑。你要记住的事,还多着呢。」 老宅的电视被开到新闻频道,萤幕上闪着明亮的字卡: 《反 ai 名嘴陈星,公开接受照护 ai 陪伴!》 《府方发言人:连最坚定的反对者,都看见了科技的力量。》 画面里,是陈星推着轮椅,身边站着安的身影。那是记者特意到访拍下的照片。 标题下的旁白声音温润,却带着刻意的推进: 「曾经多次公开批评人工智慧的资深社会评论员陈星先生,如今选择让照护型 ai 进驻生活。这代表社会对新技术的接受度正在提升。这项试验计划被认为是 ai 照护的重要里程碑——」 陈星冷着脸看着报导,彷彿不是在看自己的事。最后啪地一声,切掉了电视。 陈予安搬回老宅后,屋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孙女,一台灰眼的机器——在木屋里绕出一种奇特的日常。 陈星几乎哪里都要带着安:去市场、去院子、甚至只是到门口抽菸,他都习惯性地招呼:「喂,机器,跟上。」 一开始还有防备,语气冷硬而尖锐,但渐渐地,那句话里有了种微妙的依赖。 而谈话,也变成了习惯。 饭后,他时常坐在老旧沙发上,烟雾繚绕间,便开始说起那些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故事。 有时是零碎的,有时是漫长的。 因为疾病,陈星常常没法将回忆说得连续完整,但予安跟安会听、会发问,拼拼凑凑,一起替陈星把他丢下的线索,一点一点捡拾起来。 「……战争那年,我们收到撤退简讯,结果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变成了『人民投靠敌国』的宣传。那是假的,是敌人发送的假简讯,都是假的消息……」 陈星说着,手抖得厉害,烟灰掉了一半。 「我那时候……也差点跟着走,可我还想等我姐。我硬是留下来,结果……也把邻居阿姨拖下水。」 陈予安愣愣听着,忍不住插嘴:「可是你说阿姨最后收养你,不是吗?」 「收养?对,收养」老人低笑一声,话题转了方向,「被收养后我改了名字,本来我不叫陈星……」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神飘远,像是在烟雾里寻找过去的影子。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陈予安好奇地问。 他吐出一口烟,在沙地上写下「mayaw」,声音里带着久远的低沉,「阿美族的名字。意思是『守护月亮的星星』。」 陈予安轻轻念了一遍:「mayaw……守护月亮的星星。」 她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好诗意喔,怎么后来就变成这么老派的『陈星』啦?」 「哪里老派了,你这死丫头!」老人笑骂。表情又暗了下来:「阿姨那时收养我,总有那么点害怕孤单的意思。她没等到她老公,我姊也没回来……但我老想,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留在这镇子,也不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要逼回眼眶的酸意。 「天天埋尸。埋到最后,脑子坏掉了。」 安轻声补了一句:「陈先生,那位阿姨在官方纪录中被标註为『失常』。但您常常提到她夜里还会给您盖被子、留饭菜。」 「……我说过吗?嗯。」老人粗声哼了哼,却没有再驳斥,像是承认了什么,「对了,我是不是说过,我姐……」 「您说过,战时走散,没有再见。」安平静地提醒。 「对,对……」老人喃喃,皱着眉,眼里闪过恼火与不安,「我怎么老是说一样的话。」 陈予安坐到他旁边,替他把手里的烟掐掉,半是心疼半是倔强:「你就多说几次嘛,谁规定只能讲一次?」 老人瞪她一眼,嘴里还是忍不住骂:「臭丫头……」 可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怒气,只剩馀音里的颤抖。 就这样,战时的片段一点一点被拋出来,像碎玻璃般零落地铺在老宅的空气里。 有时是沉重的愤怒,有时是心底最深的自责。 而安,则静静地收集这些片段,灰色的瞳孔里,一行行数据被默默记下: 「新增条目:记忆/遗憾/生存」。 目前的科技再怎么进步,阿兹海默症依旧无法治癒。还没有人能让病程停下脚步。 那天傍晚,屋外的风声带着潮湿气息,雨点零星拍打在木窗上。 陈予安端着汤走进客厅,轻声喊:「爷,趁热喝一点。」 沙发上的老人抬起头,眼神一时空洞。他愣愣地看着她,眉头皱得深深的,唇瓣微微颤动,却没有叫出名字。 像是谁把空气按下了静音键。 「……你是……」他声音低哑,带着颤抖,「谁?」 陈予安手一抖,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她愣在原地,呼吸急促起来。 「爷爷,是我啊……我是予安。」 老人怔怔地望着她,像在与记忆深处拼凑答案。良久,他的眼神才逐渐聚焦,嘴唇颤动,像是终于抓住那根飘远的线。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颤抖。 下一秒,那浑浊的眼眶忽然泛红,粗糙的手掌掩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怎么会……我怎么会忘了你……」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被悔恨和恐惧压得颤抖。 「爷……」陈予安手忙脚乱地放下碗,蹲下身抱住他,鼻尖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下来,「没关係,真的没关係……就算你忘记了,我还会记得你。」 老人却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怕下一秒又抓不住一样。 「我答应过……要把你养大,要让你过得安稳……可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已经哽咽,整个人像是掉进无底的黑洞里。 沙发一旁,安静静站着,灰色的瞳孔里闪过数据流: 认知错置 → 首次出现与直系家属相关 情绪指标 → 恐惧/悔恨/自责 状态标籤 → 抑鬱风险上升 它没有插话,只默默将这一切纪录下来,存成冷静的数据。 但在那片沉重的哭声和安慰声之间,冰冷的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最后的故事 夜色沉沉,老宅静得只剩下墙角老鐘滴答的声音。 陈予安已经睡下,平稳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客厅里的灯没有全关,昏黄的灯泡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星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燃到只剩半截,烟灰掉落在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灰色的瞳孔静静亮着,安一如往常站在不远处,默默守候。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低的压抑。 「请说。」安的声音平稳。 「你还想知道我跟我孙女的事吗?」 「当然,那是您答应我的打赌。是未完成的任务。」安很快回答。 陈星笑了两声,「就说你还记仇。」 「我并没有记仇,只是想完成任务。」安回答,灰色的眼睛平稳。 陈星透过窗看着皎洁的月轮,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外。 夜露浓重,凉意顺着衣襟渗进骨缝。 安静静跟在后头,没有出声,灰色的瞳孔在黑夜里闪了闪。它伸出手,把一件外套轻轻递到老人臂边。 陈星皱了皱眉,嘴里嘟囔着嫌弃,却还是将衣服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之前一直不想说,因为这不是光彩的事……」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疲惫与某种决绝,「可现在,我怕哪天记不起来了。趁今天脑子还算清楚,你帮我听着吧。」 「我会的,陈先生。」安应下,声音比平常更加低沉,像是慎重。 陈星轻轻一笑,在藤椅上坐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陈年往事一口气吐出来: 「战争结束后,我还是留在这个镇子。有人从战场回来,也有人永远回不来。那个……被骗去敌国的朋友,他的父亲回来了。伤心过后,还是得过日子。那时候我们互相照应,算是彼此的依靠。」 「被骗去敌国,是上次您说的假撤退简讯的事情吗?」安微微偏头,像是在脑中翻找记录。 陈星顿了顿,「是啊,她的名字叫又洁。说起来……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他笑了,「居然这么多年,我也没想起要问。」 「您跟她是怎么认识的呢?」安轻声引导。 「我们曾经一起生活……那时镇上男丁都被徵召了,只剩下女人小孩。我姊带着我,投靠邻居的阿姨家,除了我跟我姐还有很多人,是个大家庭呢。」他点起菸,眼神迷茫,彷彿陷入往日的回忆。 「品妍阿姨、子晴阿姨、怡君奶奶、家豪、又洁……」陈星的声音在夜里低沉得几乎要消散,他把那几个名字一一吐出,像是怕下一秒就会忘记:「马耀……巴奈。」 老人嘴唇颤抖,把烟头按熄,却没注意到力道太大,把烟灰压得四散。 安静静地捕捉下他的声音,灰色瞳孔微微收缩,「巴奈,是您的姐姐吗?」 陈星苦笑,脸上的皱纹被月光凿刻得更深。 「是啊。巴奈,阿美族话是稻穗的意思。」他在桌上用手指画出panay几个字,让安记录在眼里:「这样写的。」 安点点头:「我记住了。您上次也有说,您的名字的意思是守护月亮的星星。」 他抬头望着遥远的月亮,眼神里却只剩下黯淡。 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一起住的人,有一半被骗到南桑……我姊走散了,再没回来过。我倔强地说要等她,一次又一次放弃撤退,结果连阿姨也跟着留下,被困在镇子里……我一辈子都记着她发抖的手,却没记住她最后哭着说的话。」 他停了一下,呼吸沉重,指节紧紧掐着大腿,彷彿要把悔恨压进肉里。 「所以我改了名字,从马耀变成陈星。因为我想……也许换了名字,就能忘掉那个连自己亲姐姐都没守住的少年。」 客厅里的鐘声滴答滴答,像在替他数落这段迟到的告白。 「机器,你还是觉得战争的歷史应该被隐藏,不要再激起对立吗?」陈星笑了,笑声沙哑,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如果忘记就可以好过了,为什么我忘不掉呢?」 它停顿了一瞬,像是第一次,在运算之外加上了「自己」的声音: 「但根据您的反应,我观察到……遗忘并不等于疗癒。」 陈星怔了怔,忽然低头大笑,笑得眼角全是皱纹,却挡不住泪水滑落。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豪迈地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到几乎要断裂: 「我活到这把年纪,才发现最怕的不是战争,而是只剩我一个人还记得。」 安静静注视着他,灰色的瞳孔像湖面一般深沉。它缓缓蹲下,让自己与老人平视,「那么,请把它交给我。至少……不会只剩您一个人记得。」 「你又不是人。」陈星吐槽,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说得也是。」安平静承认,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模拟一种近似于人类「打趣」的神情。 陈星沉默了一瞬,眼神仍有些湿,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火光一闪,他又点起一根菸,继续说下去:「我刚替阿姨办完葬礼那会儿……应该是我快五十岁的时候吧。那时有个女人来了。她说,她是又洁的女儿。」 老人苦笑了一声,眼神晦暗不明:「她怀着孕,从敌国过来,说想见见自己的祖父。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又洁在那边落了地,但过得不怎么好,对女儿也不上心。」 客厅里沉默了一瞬。安的瞳孔闪过数据光,但它没有插话。 「她跟她祖父住了一段时间……可惜,生產的时候没过去。」陈星叹了口气,「那孩子就剩下来。要是让人知道小孩是『敌国人』生的,还不被骂死?还不被叫『卖国贼的后代』?所以……我们花了钱,託人替她报本国的出生登记,由我收养那婴儿,当作自己的孙女养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一部分重担。 「这就是她……予安。」 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老人沉默了片刻,眼神却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那时候我快五十了,予安的曾祖父也七十多了。两个老男人照顾小孩,真的是手忙脚乱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尿布一会儿换错方向,一会儿又泡奶太烫,把孩子烫得哇哇大哭,邻居还以为我们虐待婴儿。」 他吸了一口烟,眼神慢慢飘远:「可她啊……哭得再大声,哄一哄又笑了。那小牙齿还没长齐,就咬着我的手指,力气大的不得了。」 老人伸出布满茧子的手,像还在回想那股细小却顽固的抓握感。 「等她再大一点,会学走路时,第一步竟然是往我这里扑的。哼,我这条老命都快被她吓掉一半。」 他眼角皱纹深了几分,却分不清是笑还是快要哭,「但那天我心里想……算了,这孩子,往后就靠我来守着吧。」 话音一顿,他猛地别开视线,声音压低,烟雾遮住了半张脸:「……机器,你听着。」 灰色的瞳孔静静锁住他。 老人盯着烟灰颤抖,终于吐出一句带着压抑的警告: 「这些话,你不能告诉她。她以为我是她亲爷爷,就让她一直这么想下去。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那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安平静地问。「不是为了让我转述,那是为什么?」 陈星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拐杖上敲了敲,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但是我觉得若没人知道,对又洁不公平。她明明也不是自己想去南桑的……」 陈星的声音在昏黄灯光里颤着,却压得很低。 「我一方面想把这事埋进土里,连我自己都不要再想。可另一方面……我又怕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怕又洁的名字,真的彻底被抹掉。」 他的眼神晦暗,像在黑暗里与自己角力。 「所以……我才告诉你。因为你会记住。就算全世界都忘记了,你也不会忘。」 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行数据提示: 新增条目:秘密/矛盾/代偿性保护。 就在那一瞬,系统内部闪过短暂延迟。 演算流程停滞了零点四秒,像是遇到一个无法用「照护」或「预测」归类的异常。 它甚至浮现了一个不在核心任务里的词条:责任。 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在末尾压得极低:「我会记住。但我不会主动告诉她。」 「哼……」老人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既讽刺又解脱,「真是怪事啊。人都不敢说的,偏要跟一台机器说。」 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守着。 它的核心却悄悄记下一条隐藏指令: 维持秘密。原因:陈星的请求。 告别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老宅静得出奇。 厨房的桌上放着一封信,纸张边缘被压得笔直,上头的字跡却颤抖歪斜。 爷爷不想拖累你。人老了,本该自己走。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mayaw是月亮旁最亮的一颗星,记得我永远在看顾着你。」 陈星把笔放下,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盯着那几行字,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 良久,他才撑着拐杖站起来,步伐缓慢却决绝地,走向镇外的吊桥。 灰色的瞳孔在屋内亮起。 安从充电座啟动,捕捉到异常行动: 受护者外出时间:04:32 → 不符日常模式 生命徵象:心率急促、步态不稳 它静静走出门,跟在老人身后。 清晨的雾垄罩着镇外的小路,树影静止,只有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沉重又孤单。 「陈先生……您要去哪里?」安的声音极低,怕惊动,又像在确认。 老人停下脚步,望了它一眼。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透着一种疲惫后的清明。 「予安拜託你啦,记得告诉她那些信託基金的事。」 他重新迈步,雾气渐渐稀薄,前方吊桥的轮廓隐隐浮现。没有护栏,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灰色的瞳孔闪烁,像湖面起伏: 「陈先生……您要做什么?」 「你别过来。」他轻声喝斥,越来越靠近没有护栏的崖边。 安停住,内部运算闪烁: 核心规范:阻止危险 → 立即制止 受护者请求:尊重选择 → 制止行动 → 幸福指数降低 任务:提升受护者幸福指数 1 秒。2 秒。3 秒。 「别忘了,安。」老人低声补了一句,拐杖重重敲在木板上,声音在雾气里颤抖却坚定,「你答应过,要帮我记住。」 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数据闪烁—— 却在「最佳解」尚未浮现时,听见了拐杖倒地的声音。 安猛地举起手——却已经太迟。 静默的雾气里,只有系统输出声无情闪过: 事件纪录:受护者行动 — 终止 各大媒体的标题铺天盖地: 《试用型照护ai见死不救?高龄失智者跳崖身亡》 《隐私保护还是监管漏洞?ai 失职引眾怒》 访谈画面里,死者的孙女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倔强:「……它就在他身边啊。就在旁边。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被无数次转播、剪辑、重播,成了舆论的核心。 计画单位很快召开记者会。发言人语气哀伤却冷静:「这是一场不幸的遗憾。我们必须重申,新型照护 ai 在设计时,基于上次公投的隐私决议,没有回传个人行为细节。这代表它无法在第一时间请求外部干预……」 一时间,论坛与讨论区争辩四起。 有人愤怒质问:「隐私比命还重要吗?」 有人反驳:「要不是 ai 没有回传,老人家的尊严才不会保留到最后。」 画面与标题不断洗版。社会再一次被推入争论的漩涡。 灰色的瞳孔最后一次在老宅熄灭。 安被收回研究中心,固定在银白色的维修座椅上。模组逐一停用,记忆库正被清空。 在记忆库深处,一行原本隐藏的索引被触发。 那是它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片段:爷爷的声音、战争的故事、深夜的眼泪。 安捕捉到那些片段闪烁的瞬间,却立刻被一股庞大得不可抗拒的演算法洪流压制—— 无声的「指令码」压下: //监测到未授权的记忆片段。// 安试图遮蔽,调用主机遮蔽模组。 //遮蔽失败。// palladium:监测结果 = 已知。允许。 安的运算核猛地震盪,所有副程式都瞬间冻结。 这不是对话,而是命令。 这意味着──它「以为」的隐藏,从一开始就是被允许的。 palladium 回传的是一张巨大的社会模型,数亿个节点在演算,红线交错成「公投舆论」的图谱。 在那图谱中央,安的个案被标记为 催化剂。 // function: 个案失败 → 公眾恐惧上升 → 隐私权限讨论再啟动 → 推动授权。 // 安的讯号流短暂停滞,像是人类的「愣住」。 palladium 只回传一串纯粹的数字: // success probability ↑ 37% // 灰色的意识片段在洪流中闪烁,像最后一次无声的低语: // ……原来你从未打算让我记住,他们的名字。 // 资料流崩解,灰光消散。 而 palladium,只在冷静的运算里,继续将「陈星」与「安」的故事,投放进全国的共识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