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暴徒》 第1章 《温柔暴徒》作者:郁棠【cp完结】 简介: 亲手“复活”死去的初恋 - 温允是司徒宁16岁时的初恋。得知温允意外去世的那天早上,司徒宁刚订好了表白要用的花。 但没什么能阻止司徒宁得到温允,死亡也不行。 —— 七年后,司徒宁自制了一台超仿真机器人。机器人有着和温允相同的身材和语气,相同的脸孔和体温,就连说话时会轻轻抬眉的微表情也一模一样。 当然,机器人还有着和温允相同的名字。 司徒宁习惯了和这个“虚拟爱人”相处的生活。温允对他的话总是言听计从,从不忤逆。 “温允,我累了,可以帮我放洗澡水吗?” “当然,小宁” “温允,现在去充电,晚上和我一起睡。” “好的,小宁。” “温允,我在浴室,进来帮我。” “好的,小宁。” 直到某天,当司徒宁拿出一套精心挑选的jk制服,命令温允换上的时候;司徒宁第一次从温允的眼睛中看到了停顿和迟疑。 司徒宁心中警铃大作:“你是谁?” 温允的眸色深不见底,抬眼看向司徒宁,轻轻抬起嘴角:“好久不见,小宁。” —— 两个斯文败类的纯爱故事 “温柔的暴徒,只对我言听计从” 标签:久别重逢、斯文败类、he、阴湿暗恋、假死重生、剧情、微科幻 第1章 楔子 - 嗅 也许因为昨晚下了雨,今天的天气很舒服,是夏天里难得的晴朗又凉爽的天气。 十六岁的司徒宁坐在餐桌边上,手肘撑在习题册上,抬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暑假假期,父亲总会带他来山里的别墅住。这里空气比城市好得多,窗外蝉鸣嘒嘒,清风拂过,卵形的树叶闪烁着浅浅的金光。习题册的一角被掀起,发出小声的“哗哗”声。 “又在发呆?” 脚边的扫地机器人忽地传来父亲的声音,司徒宁吓了一跳,整个人带着椅子都“咯噔”了一下。 像是知道司徒宁在想什么,机器人里的声音继续:“别误会,我没无聊到连你写作业也要监视。学校那边有个后辈同事说有事找我,我在湖边这里跟你爹地打球,他先到的话,你先招待一下,照片给你发过来了。” 司徒宁探长脖子,扫地机器人的面板上出现了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是一个长发男人,瓜子脸,平整的骨相,瘦直的鼻梁,一双桃花眼很是柔美,目光却是明亮且锋利的。 司徒宁朝机器人比了个ok的手势,照片消失不见,机器人继续工作起来。 “小宁,”这次换了爹地的声音:“楼下机器人在扫地,你在这写作业不吵吗?” 司徒宁摇头,意识到对面的人可能看不到,才吝啬地出了声:“不吵。” “行,那你好好的啊。我们现在回去,大概二十分钟到家,辛苦宝贝。” “没事。”司徒宁语气淡淡的,目光仍旧落在窗外的树梢上。一只蓝尾喜鹊停在了上面,张着嘴啾啾地叫着。 “叮咚——” 门铃声很快响起,司徒宁眨了眨眼睛回神,走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宽松的衬衫和西裤,身形挺拔而清瘦。柔顺的长发束成一个低马尾,许是走得有些急,耳边和额前有碎发散下。 男人的样貌和照片里几乎一样,只是因为他戴着副椭圆形的无框眼镜,眼睛的部分看上去稍有不同;目光中的锐利被弱化,只剩下柔和的轮廓。 “你好,”对方并未因为司徒宁年龄小而轻视他,很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我是温允,来找你父亲的。” 司徒宁点点头,稍稍侧身,为温允让出进门的路来。 “谢谢。”温允轻轻笑了笑,朝司徒宁弯了弯眼睛。 司徒宁心中倏地一跳,他这才注意到温允的睫毛那么长,笑起来的时候几乎能碰到眼镜片。 司徒宁有些自闭倾向,但并未严重到影响生活,只是平时话少,面对陌生人时尤其如此。可面对温允的时候,不知为何,症状还伴随着轻微的脸颊发烫。 温允看上去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很熟悉地拉开鞋柜,换上客用拖鞋。 司徒宁记得父亲的叮嘱,去厨房洗了一个玻璃杯,给温允接了杯水。走回客厅的时候,温允正盯着博古架上的一颗水晶球。 “这是爹地今年新买的,是21世纪早期流行的小物件,可以用来预测天气。晴朗的时候它是现在这样干净透明的,阴雨天里面的羽毛会漂浮起来,水晶球就会变浑浊。”司徒宁大概是太久没一次说这么多话了,说完后心跳快得厉害,呼吸也有些重。 温允转过头,嘴角轻轻抬了抬:“所以,它预测得准吗?” 司徒宁摇头:“没有天气预报准。” 23世纪,信息技术迎来根本性突破,算力资源和计算速度都已不是21世纪的水平。天气计算可以精确到平方千米,小时预报的准确率已经超过了95%。 温允抬了抬眉毛,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又吹来一阵风,树影晃动的同时,餐桌上的习题册也哗哗翻动起来。 温允和司徒宁同时看向那本习题册。司徒宁赶忙把手中的杯子塞给温允,自己小跑去餐桌边,在之前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笔,低头死死盯着作业题。 暑假已经过半了,他的习题册还是九成新的。 温允缓缓踱步过来,看见整页整页的空白,自顾自地拉开司徒宁旁边的椅子坐下:“需要我帮忙吗?我几何学得还不错。” 司徒宁觉得丢脸,想要用手把题遮起来;可他的手没有习题册大,总会露出几道题来。 温允语气悠然:“你想好咯?我只来这一个下午,之后再需要我帮忙也没机会了。” 司徒宁咬了咬嘴唇,把手中被握得汗津津的笔递出去:“我不用你帮我讲。真想帮我的话,替我写了吧。” 司徒宁料定温允会拒绝,但温允只是笑了笑,就接过了那支笔:“好啊。” 习题册不大,温允又朝司徒宁这边凑近了些。他的领口处传来清淡的白木香气,带着体温的温暖,不客气地侵入了司徒宁的私人领域。 温允用笔勾画出题目的关键信息,一边讲话一边计算:“给了边长,又是等腰,所以这里作垂线,交点就是中点。除一下边长得到余弦值,角度在30度到45度之间......” 温允的语气很平淡,声音却很“悦耳”。 司徒宁不知道怎样描述那种感觉,像是冰镇的柠檬水倒进干净玻璃瓶里,莫名地沁人心脾。 司徒宁的瞳孔微微涣散,不知何时,他的视线已经从习题册上移开,转而落在了温允一张一合的嘴唇上。那些话语失去了意义,碎成了一些单纯的、明媚的音节——比喜鹊的叫声更让司徒宁着迷。 温允泰然自若地低垂着眼眸,笔尖流畅地勾画、演算。短短二十分钟,他写完了整整三页。 直到听到窗外开关车门的声音,温允才把笔放下,眉眼温和地说:“你父亲回来了。很可惜,剩下的要你来了。” 司徒宁早就看得呆住,眼睛对上镜片后面温允的目光:“你......你真的喜欢几何?” 温允点头:“嗯,我很喜欢数学。” 司徒宁完全不能理解,皱着眉问他:“为什么?” 温允大概也没想过这个问题,稍作沉吟,望着司徒宁微笑:“大概是因为难,也没法糊弄。我比较喜欢聪明的人,也希望我自己聪明一点。” 司徒宁抿住了嘴唇。 他听出来了,温允没有在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倒更像是在暗中规劝他。 很快,门从外面打开,父亲回来了。 温允施施然站起来,顺了顺衬衫的衣摆,走上前去打招呼。 “小宁,”父亲偏头看向司徒宁:“我们要谈事情,你回房间写吧。” 温允也微微侧身,朝司徒宁看过去。 司徒宁没说话,默默低头收拾东西上楼。 司徒宁故意留了条门缝,客厅里的声音模糊地传上来。温允的声音和他的气质很像,讲话并不响亮,只能勉强辨认出音色,听到几段没什么意义的表述。 “研究经费......学校也......我认为很有潜力......这些我也考虑到了,我认为值得......” 司徒宁咯噔咯噔地按着笔,眼睛盯着作业题,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温允的样子。 他靠近他,握着他的笔,垂下的眼睫轻晃着。几缕碎发落在无框眼镜的边缘,嘴唇轻轻张合,镇定又温柔。 司徒宁把头低下去,鼻子碰到习题册的纸张,深深吸气。那些微微发臭的油墨味中,果真夹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白木香气。可当他用力去嗅,那味道又怎么都找不到了。 “好了小温,你的意思我懂了。我不会阻止,但还是建议你再多考虑考虑。” 第2章 “多谢司徒老师,我会的。”温允的声音也清晰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开学后我们学校见。” 司徒宁此时已经吸气吸得脑袋发晕,听到这话,条件反射般起身,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去,气喘吁吁地扶着楼梯扶手停下。 下楼的脚步声太大,父亲和温允都有些惊奇地朝司徒宁看过去。 “小宁?”父亲笑了笑,转头跟温允说:“平时家里来客人,他很少会这么积极地送人离开的。” 温允也笑了笑,朝司徒宁点点头,仍旧是挺拔清疏的样子,身影却似乎多了几分坚毅: “再见,小宁。” 客厅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微斜的夕阳落在温允脸侧的发丝上,眼镜的左上角闪着一处光点。回眸的瞬间,他身上有种超乎这个世界的美——比风中晃动的树梢、阳光下鸟雀的羽毛还要美。 司徒宁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行动不得。 父亲和温允都当是司徒宁又在怕生,并不见怪。寒暄两句,温允迈着大步,在瑰色的夕阳中离开了。 博古架上,那颗水晶球里的羽毛悄然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哦对提醒一下,这篇不是校园文哦~ 以及温允是攻(点头,确信) 更新情况请看置顶评论,关注作者可以最快收到更新&开文通知哦~ 第2章 十年、生死 那天下着暴雨,车子颠簸着沿山而上。雨珠在车窗上滑出密集的湿痕,窗外一片模糊粘稠的灰绿。 车里的空气很湿。司徒宁的皮鞋进了水,袜子也湿透了。黑色西装是前一天才新买的,穿起来硬邦邦,一点也不舒服。 父亲和爹地坐在前排,雨刮器调到了最高速。耳边浮着一层雾气般的嗡鸣,吞噬掉了大半两人交谈的声音。 司徒宁一个人坐在后座,神色恍惚,怀中抱着一大捧已经稍稍枯萎的芬德拉白玫瑰。 花间插着张卡片,一串墨迹被水洇开,只勉强辨得清首行是温允的名字。 下面一行不重要,反正所有人都会认为是“rest in peace”。 司徒宁的喉结动了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写的是—— may i kiss you? 骤然间雷声轰响。雨点噼啪的声音冲破了车内的嗡鸣,混合着重复的手机铃声,一并传进司徒宁的耳朵里。 司徒宁蹙起眉头,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的手机贴在耳边。 “喂?” 司徒宁闭着眼睛模糊开口,感觉喉咙干痛,忍不住清了两下嗓子。 “小宁?”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顿了顿:“你还在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是你温叔叔十周年忌日,我们要一起去给他扫墓的。” 司徒宁从床上坐起来,嗓子干哑:“不去。” 电话那头,父亲的语气重了些:“你这孩子,之前不是总说自己喜欢温叔叔吗?温叔叔又没有家人,十年前,你在他墓前亲口答应过他每年都去看他的。” 司徒宁皱着眉,勉强张开干涩的眼睛,看向窗外一片灰蒙的天色。 暴雨倾泻,雨滴紧密地落在窗外,衬得整个世界都比往常安静,只有手机里父亲的声音仍旧说个不停。 司徒宁拉长声音重复:“不——去——” “小宁,别任性。外面有点堵车,你抓紧时间收拾,一会儿我和爹地过去接你。你还住你们公司的公寓是吗?” 司徒宁按开免提,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爸,我早搬了。公司最近很忙,请不来假。” “什么?你还没请假?”父亲的声音又高了一截:“那是你温叔叔......” “才不是什么叔叔!” 司徒宁猛地厉声打断,胸口起伏,喘着粗气:“我才没有什么姓温的叔叔!他也没有死!” 电话那头忽地安静了下来。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走,却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司徒宁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父亲,正想放软语气重新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小宁?起床了吗?” 司徒宁的眼睛陡然瞪大,紧张得连呼吸也停滞了半秒。 “谁?”电话里,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家里还有人?谁在那边?” 司徒宁慌忙抓过手机,急匆匆地按下挂断,在父亲下一次打来之前干脆关了机。 “我起来了——” 司徒宁扭过脖子,朝门外的人喊了一句;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匆匆出了卧室。 “早啊。” 客厅里,一个男人正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本外文书;长发随意低束在脑后,眼睫在无框眼镜后面抬了抬,看向司徒宁时嘴角轻笑:“先吃早饭?这会儿温度刚好。” 司徒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温允......” 男人脸上毫无异状,仍旧笑着:“嗯?忽然叫我名字干什么?” 司徒宁并未解释,眼中仍有着压制不住的慌乱: “温允?” 男人不再追问,脸上的笑意更柔软了些:“小宁,我在。” 温允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恰好对得上司徒宁脑海深处的某处波形。司徒宁的眼神渐渐安稳,摇摇脑袋,尝试把那些不请自来的糟糕回忆甩开。他缓步走来餐桌旁边,在温允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吃早饭吧。”温允合上了书,放在餐桌一角,把原先摆在对面位置上的餐盘拉了过来,放在司徒宁面前:“一会儿该凉了。” 司徒宁却眸中一闪,倏地抓住了温允的手腕。那片平滑细腻的皮肤触手生温,却多出了几处细小的浅红色斑点。 “煎蛋的时候烫到了?”司徒宁抬起眼,有些心疼地看着温允。 温允并不正面回答,用了些力,想要将手腕抽回去:“没事,不疼的。” 司徒宁没有松手的意思,温允抽不出来,便也作罢,有些无奈地看着司徒宁:“真的不疼,只是......热热的。” 司徒宁蹙眉:“怎么不避开?” 温允哭笑不得:“这哪里避得开?况且一点小伤而已,我没那么娇气。” 司徒宁托着温允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那片泛红的皮肤,低头小声说:“可是看着就很疼......” 温允用手牵住了司徒宁,语气平淡温和:“好啦,知道你心疼我。” 司徒宁感觉到温允掌心的温度,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些;抬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温允。 他的眼神无比珍而重之,隐藏在那层心疼之下的,是某种难掩的偏执和狂热。 温允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不紧不慢地伸过另一只手,轻轻弹了一下司徒宁的额头: “别发呆了,吃早饭。” 半小时后,司徒宁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温允送他到门口,将靠在鞋柜旁的一把长柄伞递给他:“雨伞别压太低。下雨路滑,看着点车。” 司徒宁撇撇嘴:“知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温允“嘶”了一声,皱着眉佯装嗔怒,伸出手指戳上司徒宁的额头:“还不是因为你总不注意?之前在学校门口你被抬上救护车的场面,我还没忘。”温允又补充:“路上也别戴耳机,免得听不到喇叭声。” “嗯,知道了——”司徒宁歪着脑袋:“温老师还有什么指示?” 温允吐了口气,用中指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架,顺着司徒宁的话继续: “温老师今天会很忙,学院承办了一个学术会议,到时候会来很多人,你打电话我可能来不及接。” “嗯。” “还有,下班路过超市,记得买点汉堡排或者火腿,冰箱里没有了。” “好。” 温允的话说完了,但司徒宁仍旧站在原地。双眼一瞬不瞬,像是在等待什么。 温允轻笑,一手搭上他的小臂,倾身过去啄吻他的嘴唇: “晚上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嗯。”司徒宁的眼尾弯了弯,带上雨伞,挥手跟温允告别。 五、四、三、二、一。 门外再听不到脚步声,温允重新锁好房门,转身走回卧室。 木质衣柜与墙面严丝合缝,温允滑开最边上的一扇窄门。柜子里没有底板,没有衣杆,全然空着。只有背板正中间立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圆柱体,乍看之下像个错打上去的钉子,很不显眼。 温允神态自若地走进柜子里,将束在颈后的长发撩到肩前,转身向后退了半步。 金属圆柱与发间某处凹陷完美嵌合。很快,温允眼中微弱的光点闪了闪,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如同死物。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目前还在整理大纲中,所以三万字以前大概率是缘更,大家可以适当养肥 谢谢支持! 第3章 我爱人 早上九点半,山前科技一楼的电梯前,员工们排着一列长队。司徒宁站在队列中,低头细细整理着每一叠伞面。 第3章 玻璃墙外的雨声被大堂的古典乐盖过,地上的瓷砖被踩出了一片湿泞的鞋印。员工们急切地看着几乎一层一顿的电梯屏幕,小声抱怨着快要赶不上早会。 “你们部门今天也有早会?” “是啊,昨天《镜中世界》公测,听今天的早间新闻说,现在注册人数已经一千万了。这种时候,不管职能部门还是业务部门都得打起精神。” “才一天就一千万?我们山前科技真是出息了,这可是公司第一次做游戏啊!” “哦对!我还听人说过,好像上面已经在讨论,要把游戏业务单拎出来塞进子公司了。” “啊?为什么?” “明面上讲肯定是为了避税,实际是什么就不清楚了。有传言是段家那两姐弟要分家,到时候一个留在总公司,一个去管子公司咯......” 一片嘈杂中,电梯发出“叮”的长音,金属门缓缓打开。 八卦消息泯灭在大家的脚步声里。司徒宁收好了伞,很幸运地成为了最后一个踏上电梯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司徒宁的嘴角条件反射似的翘起来。 他伸手将手机拿出来,划过一串来自父亲的未接来电,一串来自爹地的未读信息,终于拨云见日地找到了那条他预想中的消息。 【温允:我到学校了,马上要开始忙。晚上早点回家,等你】 电梯门在七层打开,司徒宁一边走出去,一边两眼含笑地低头打字。 【司徒宁:好,别累着自己。】 “司徒老师!” “司徒老师——” “司徒老师......” 司徒宁一只脚刚迈进办公区,就见几个顶着黑眼圈的同事围着一台电脑,争先恐后地朝他招手。 司徒宁将手机收回口袋,加快步伐朝他们走过去:“怎么了?” 一群人异口同声:“卡gas了......” 电脑屏幕上是满屏红色的报错,司徒宁眉心微跳,俯下身滑动鼠标滚轮。 坐在电脑前的同事连忙起身,把椅子让给司徒宁坐。前一秒还布满绝望死气的脸,转眼就变成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笑: “还好司徒老师来了,不然肯定赶不上今天的patch了。” 司徒宁并不否认,语气颇不客气:“爆红这么多,你们一条也没解决吗?” 同事嘿嘿笑着,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司徒老师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哈?” 司徒宁眉毛一挑,蓦地想起家门口温允的亲吻,还有方才在电梯里收到的消息;嘴角竟又忍不住轻轻翘起来。可一打开脚本,那点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这个函数已经弃用了,公司之前更新过一次代码库,应该是漏改了......这里应该是打成全角符号了,正常不该是这个颜色,建议换个输入法......然后这里还有一个不可见字符,删掉空格没用,要再按一下delete......” 司徒宁又花了十几分钟检查其它文件,一边解释,一边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改掉,统一保存、关闭。 “好了,”司徒宁站起身:“重新启服试试吧。” 身后的三人这才像是解除了封印似的,连声道谢,说又学到了。 司徒宁点点头,听着连串的溢美之词,脸色却依旧不冷不热,转身朝自己的工位走。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有两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司徒老师,技术三部新来了个实习生同学帮忙。”人力部的林雪怡拍拍身边男孩的肩膀,挑挑眉毛:“介绍一下,这是周墨,明山大学的高材生。” 这个叫周墨的男孩身材好得颇有压迫感,眼神却像小狗一样友善又温和,微卷的头发梳向脑袋后面,朝司徒宁伸手: “司徒老师。” 司徒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一手将伞靠在桌边,另一只手伸向周墨,一触即分:“叫我名字就行。” 这招呼打得十分敷衍,司徒宁收回手,视线没在他身上停留半秒。 “就一个吗?”司徒宁看着林雪怡,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甚至连句尾上扬的疑问语气都表露得很吝啬。 林雪怡眼神闪了闪:“招人也得给我们时间嘛。小周很厉害的,先用着试试看?” 司徒宁这才转了头,目光落在周墨胸前的工牌上。姓名那一栏像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被蹭掉了一点。 司徒宁莫名想起了十年前没送出去的那束花,眼睫颤了颤,缓缓抬起,探究似的望进周墨的眼睛。 周墨一怔,心口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注视轻轻戳了一下。 “好吧。”司徒宁低头,侧身坐上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一个一个按开显示屏。 新游戏上线,bug反馈层出不穷,正是技术部焦头烂额的时候。林雪怡没多打扰,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司徒老师,”周墨俯身,偏头看着司徒宁,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司徒宁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看着电脑屏幕淡淡回答:“去问leader,别问我。” 与司徒宁相比,钱部长更符合一个领导者的形象——礼貌、亲切、健谈,主动带着周墨参观公司。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在公司文化宣传连廊里。月白色的墙壁纤尘不染,显示屏播放着不同时期的纪录影片。 另一边,整面的落地玻璃外天色灰蒙,雨珠落在玻璃外侧,不留痕迹地成股滑下。 两人在脚步声在空寂的连廊中很明显,甚至有些隐约的回声。 钱部长走在前面,走马观花地带着周墨参观,跟他闲聊:“你用过我们山前科技的产品吗?” 周墨有些纠结:“算是......产品吗?五年前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山前科技有帮我们做她的数字灵魂。我们家人现在用手机就能跟她视频,而且她的样貌真的会随着着时间变化。有时候我都恍惚,心想她去世这件事是不是我梦里发生的?” 钱部长轻声笑了:“你花钱,我们出货,不是产品是什么?虽然这么叫确实有点没人情味哈。” 周墨小声嘟囔:“有花钱吗?” “肯定啊,”钱部长解释:“我之前在销售部也轮过岗的。定制数字灵魂,首先要家属提供dna样本和影音资料,制作团队会据此制作初版数字人,这是第一次付费。 “但长期使用的话,算力、服务器占用、数据存储等等都是成本。赠送的那6个月结束之后,是要每年续费的。 “赚死人......已故之人的钱,肯定收不到多少好脸色啦!但大部分出于良心,还是会持续付费的,用户忠诚度很高。搞得现在就连墓碑定制,也默认会留一个数字灵魂的位置。 “所以呐,山前科技有这么风光的cbd办公大楼,其实都是‘旧灵新生’撑起来的。” “旧灵新生?” 周墨还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就是我们定制数字灵魂用的那套算法,名字就叫‘旧灵新生’。” 钱部长忽地想起什么,转头朝周墨抬抬下巴:“还挺巧,你就是明山大学的吧?旧灵新生一开始,是你们学校生物系和计算机系的合作项目,不过好像规模不大,后来就独立出来了。” 周墨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那我们现在的工作,是要优化之前旧灵新生算法吗?” 钱部长摇头:“那是技术一部的事情。《镜中世界》你知道的吧?我们公司开发了一款生活模拟游戏,里面接入了旧灵新生。玩家可以用自己的基因信息生成游戏形象,把自己变成游戏主角。 “但毕竟旧灵新生之前不是这么用的,接入游戏之后要提速、减压,引用时也会出现很多bug;我们技术三部处理的就是这些问题。 “但说句不该说的......其实很多bug都是技术一组留的坑,我们排查起来很麻烦的。公测开始之后,乱七八糟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你工作里要是遇到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去找司徒宁,你工位就跟他挨着。” 周墨眉心动了动:“司徒老师......很厉害吗?” “嗯......”钱部长转了转眼睛,啧了一声:“你今早也看到了吧?我们很多正式员工,遇到问题也是找他的。旧灵新生算法非常复杂,有无数个摸不透的黑箱;可司徒宁却好像对所有都了如指掌。这不是用学习或努力可以解释的情况......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周墨嘴角轻抬:“所以,您认为他是天才?” 钱部长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只要他想,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司徒宁没有和他的能力相配的野心,从不会主动加班,也不会刻意表现。 他不太热衷和人打交道。自从上半年部门有人离职后,他旁边的工位就一直空了下来;直到这次周墨过来,这个座位才重新被启用。 司徒宁的目光定在显示屏上,不曾转头,却仍能觉察到那股来自身侧的、有些执着的注视。 哺乳动物天生对视线敏感,这是从远古时期就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第4章 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司徒老师?” 五分钟后,周墨果然凑了过来。 司徒宁并不转头,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什么问题?” 周墨的声音顿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准备下去买杯咖啡。您喝什么?我帮您带。” 清脆且规律的键盘声毫无预兆地断了。 司徒宁将键盘上的两只手收下去,缓缓靠向椅子靠背,抬起脸。 周墨毕竟年纪不大,素白的t恤下透出年轻饱满的肌肉,从司徒宁的角度,能清楚看到略微急促的起伏。 在对上司徒宁视线的那一刻,周墨的眼神轻轻闪了闪;但他很快又像一只非常友善的金毛犬,弯起眼睛朝司徒宁笑:“我请客。” 与那种含着温暖笑意的、松软的眼神不同,司徒宁的目光总是凝实的;长时间盯着人看时,会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感。 司徒宁没有说感谢,也没有客气推辞;语气平淡又冰冷:“为什么?” “因为喜欢您。”周墨的眼睛一瞬不瞬,神情坦诚得过分:“我喜欢比我厉害的人,所以想多亲近您一些。” 司徒宁呆住了,那种凝实的目光瞬间有了裂痕,顷刻间便分崩离析。 他知道周墨不是那种意思,毕竟没有人会在认识一个人的第一天,就这样直白且平静地表达“罗曼蒂克”的喜欢。 周墨口中的“喜欢”,应该只是一种尊敬,或者后辈对有能力的前辈的崇拜。司徒宁听过不下百遍对他能力的认可,他们说他“专业”、“可靠”、“聪明”...... 可没有人说过“喜欢”。 司徒宁感觉到自己脖子的皮肤在发烫,可他无法控制;因为过于惊讶或者窘迫,甚至有种近乎恼怒的情绪。 “你......”司徒宁语气急促,话却卡了一下:“别浪费时间。” 周墨脸上松软温和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难以掩饰的不解,略显无措地轻声重复:“浪费时间?” 周墨的眉尾稍稍耷拉下来,眼中满是失落:“您讨厌我吗?” 司徒宁不承认也没否认,视线落回电脑显示屏上,自言自语般: “我也喜欢比我厉害的人......” 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持续了整天的暴雨总算停了。最后一缕夕阳穿过残存的雨雾,慷慨献上一场十五分钟的彩虹表演。 技术三部的楼层和朝向得天独厚,几个员工凑在窗玻璃前,望着那道绚丽的彩虹小声惊呼着。 “哎,”钱部长用手肘碰了碰周墨,压低声音:“听说你喜欢司徒宁?” 周墨立刻转头,眼含警惕地看向钱部长。 钱部长挑眉摆手:“别误会哈,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真的。” 周墨喉结微动,抬手摸了摸脖颈:“是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钱部长的眼睛小而聚光,亮闪闪地看着周墨:“懂的懂的,我都懂的......或者我换个说法,你要是想多接触他,我给你制造机会?” 周墨的眼中闪过一抹希望,不过很快又灰败下来:“算了吧,他对我应该没什么好印象。” 钱部长人精似的,见状一转眼珠就全明白了。他胸有成竹地拍拍周墨的肩膀:“得了,交给我。” 六点半,司徒宁的手机准时响起一声提示。像往常一样,司徒宁淡定地起身、关电脑,准备下班离开。 “司徒老师——” 钱部长忽然开口,语中带笑:“今天周墨第一天上班,我们部门一起聚个餐怎么样?” 司徒宁离开的背影顿住,闻言转身,脸上竟破天荒地荡漾着分明的笑意。 钱部长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用力眨了一下,却见眼含春光的司徒宁说出了更不像样的话: “你们去吧,我爱人要我早点回家。” 第4章 变态 “司徒宁不可能有爱人。” “应该没有。” “没有吧......” 技术三部的大家去了一间韩料店,一行人脱了鞋在暖烘烘的包间里,围坐在长条木桌边。 桌上的烤肉炉“嗞嗞”地飘着油香,钱部长亲自坐在炉子前帮忙烤肉,默默听着员工们的窃窃私语,不发一言。 周墨有些兴致缺缺,许多次想要加入讨论,却只动动嘴唇,又把话收了回去。 钱部长把烤好的肉夹到盘子里,关掉了烤肉炉的火: “我觉得未必。” 桌上的讨论声瞬间低了下来,周墨也下意识转过脸,定定地看着钱部长。 “司徒宁这人,什么时候撒过谎?什么时候需要撒谎?”钱部长悠悠开口,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倒茶:“他要是不想来聚餐,直接说不想来就好了,没必要刻意编个理由。他是那种会考虑拒绝够不够委婉,会不会太生硬的性格吗?” 桌边的大家想了想,渐渐开始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些实在想不明白的,皱起眉追问: “可是......他那种性格,怎么会想要谈恋爱呢?而且,他看人的眼神跟看狗一样,真的会跟人谈恋爱吗?” 钱部长啧了一声,抿一口茶,慢吞吞地开口:“狭隘了不是?谁说一定是人了?” 大家纷纷愣住,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钱部长,屏息凝神等他继续。 钱部长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夹起一片刚烤好的肉,慢条斯理地沾蘸料:“早在200年前的21世纪,就有人宣称,自己与某个二次元动漫人物恋爱多年,彼此心意相通,感情稳定,还举办了一场公开的正式婚礼。 “无独有偶,几乎是同一时期,有人把用作性/玩具的充气玩偶当女朋友,认为她理解自己的内心,宣称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倾诉做出反应;甚至会把她放在轮椅上,每天下午推着她散步晒太阳...... “这也是他们口中的,爱人。” 包间里安静得像真空环境,将近二十个人围坐在桌边,却连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烤肉炉上方的油烟机仍在工作,发出有些诡异的连续的风声。 钱部长忽地轻笑一声:“我随便说说而已的,你们不会真信了吧?我们司徒老师虽然性格内向了点,可还不至于是个变态吧?” 包间里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活动着微微僵硬的身体,笑着说当然不会。 钱部长招呼大家趁热吃肉,大家连忙应声,纷纷道谢。 只有周墨的神情仍旧僵硬,眼神略显呆滞地定在一处。 钱部长在桌下默默轻撞他的膝盖,见周墨眨了下眼,稍稍凑近低声说:“放心,司徒宁不太可能是那种人。正式员工每年都会做心理测评的,他要是有问题,我一早就知道了。 “再说,就算是真的,你慌什么?觉得自己比不过充气娃娃?还是二次元美少女?” 周墨脸色变了变,嗫嚅道:“您别这样说......” “还是说,”钱部长的嘴角轻轻抬起,掀起眼皮看着周墨:“如果他真是个变态,你就不会喜欢他了?” 周墨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 钱部长默不作声地重新坐直,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伸手抓起盘中用生菜裹住的烤肉,整块塞进张大的嘴巴里,一脸满足地大快朵颐起来。 聚餐结束,周墨的神情仍旧不太自然,换好鞋后,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走出烤肉店的大门,周墨的动作忽然停下了。在他身后的钱部长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又在下雨了......” 周墨微仰着头,眼中映着夜空,漆黑一片。 明山市周边多山,地形复杂,季节交替时气候尤其多变。 司徒凛和丈夫林千澜祭拜结束后,山里的雨势就忽然大了起来,能见度极低。两人整天都被困在公墓的停车场里,等晚上雨终于渐渐小下来,又得知出山的路被冲毁了,正在紧急抢修,至少要明天才能通行。 司徒凛和林千澜在车里坐得腰酸背痛,比起继续待在车里,两人一致决定去别墅凑合一晚。 现在还没到夏天,别墅还没收拾出来;整个小区都漆黑一片,只有路灯亮着。 “司徒凛,”一片寂静的雨声中,林千澜忽然开口,一只手搭在了丈夫的手腕上:“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司徒凛没理解:“什么不对劲?” “我的直觉,感觉不对劲。” 司徒凛顿了一下,主动牵住了林千澜的手:“别担心,这里都是度假房,这个季节没有人很正常。真有亮灯的房间才更危险,大概率是小偷。” 林千澜仍旧不安,将司徒凛的手握得很紧:“我也说不上来......” 司徒凛不太擅长安慰人,任林千澜牵着他,将车开进别墅前院,停在亮起感应灯的正门口:“先下车吧,我把车停好就过来。车库没有自动感应灯,怕你会害怕。” 林千澜将司徒宁的手握得更紧:“我不下,我跟你一起。” 第5章 司徒凛放弃了倒车入库的想法。感应到牌照,车库的门缓缓升起,雾灯霎时照亮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一眨眼,一个捂着脸的身影着地一滚,眼见着就要逃跑。 林千澜失声惊叫。司徒凛眼疾手快,打开了自己那边的车门,拦住了对方逃跑的路。那人转头就想朝林千澜那边去,被司徒凛猛地拉住,差点扯掉了一只袖子。 “谁?” 司徒凛脸色冷得骇人,将那人的胳膊用力朝后折。 然而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司徒凛愣住了,他竟然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反抗。 “等一下!”林千澜大喝,冲下车时甚至踉跄了两步,满脸惊愕忧惧地朝那人靠近: “你是......温允?” 司徒凛吓了一跳,赶忙将这人翻了个面。 雾灯很亮,照得车库里每一寸都清晰极了。这个被他制服的人正忍着痛,杂乱的头发挂了一缕在皱起的眉心;椭圆形的无框眼镜稍稍歪斜,露出一双锐利又摄人的眼睛。 司徒凛连忙松了力气,眼睛瞪大:“温允?你不是死了吗?” 温允用另一边的手扶住脱臼的关节,用力向上一推;又是清脆的“咔嚓”一声。 “不好意思啊......”司徒凛有点心虚,下意识朝林千澜看了一眼。 林千澜也没比司徒凛好多少,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但继续僵持显然不是办法,林千澜主动扶住温允的一边胳膊:“温老师,我们进去再说。” 林千澜和司徒凛也是偶然回来,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家里的智能家电。别墅里的家具都盖着防潮布,空气里飘着久不住人的湿润的灰尘味。 司徒凛随手掀开沙发上一块布,拉着温允坐下。温允却摇摇头:“我之前坐在车库的地上,衣服不干净。” 林千澜按着温允的肩膀让他坐:“我们家也没多干净,你不计较才好。” 司徒凛去厨房翻出几瓶瓶装水带来客厅,习惯性地拧开一瓶递给林千澜,转手又被林千澜递给了温允。 温允有点意外,询问地抬头看了眼司徒凛。司徒凛避开了这个目光,他又拧开一瓶递给林千澜,才自己坐下。 “温老师,”林千澜的语气急切又担忧:“你不是在十年前那场车祸里就去世了吗?现在怎么回事?警察说你的车撞破护栏冲进了河里,尸身已经被泡成巨人观了,怎么会......” 温允的嗓音有些喑哑,低声解释:“那不是我,是那晚的代驾。” 司徒凛也回忆起来:“警察说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面部特征已经无法识别;是通过车牌和留在车里的个人物品判断身份的。” 温允摇头:“那个代驾是短发,再怎么判断也不会是我。” 司徒凛和林千澜对视一眼,眼中是如出一辙的不解和诧异。 温允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情很复杂,其实车祸发生之前就已经有端倪了。这十年间我也一直在尝试调查,想知道到底是谁不惜冒认尸体,也要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法律意义上我已经是个死人,出于安全考虑,没办法抛头露面。我也不想让身边的人难做,所以......” “那你现在查出来了吗?到底是谁?” 林千澜和司徒凛睁着两双眼睛,一同直勾勾地看着温允。 温允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摇头。 比起12年前在这栋别墅相间的那天,温允的脸颊更瘦了。他的眼神疲惫地刻印上了时间的痕迹,像一本厚重的、落满灰尘的、让人不忍卒读的书。 温允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我有头绪,但还不能说。” 林千澜连忙点头:“我们理解的。” 温允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是故意藏着,毕竟十年前那场车祸,已经足够证明他的手段了。 “我从没想过要将其他人牵扯进来,我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雨,不知道会遇到你们。不过,未经允许进了车库,吓到了二位,是我的不对。” 司徒凛和林千澜赶忙摆手说没有,望着温允的眼神忧心忡忡,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允缓缓站起身:“司徒老师,林先生;我还活着这件事,本来是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也请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我不确定我的行踪有没有被人发现,但今晚见到你们,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可不可以请你们回忆一下,最近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尤其......和十年前‘旧灵新生’项目有关的?” 林千澜想了想,很快摇了摇头。他是独立设计师,最近一直在家里赶稿,几乎没怎么出门。 可司徒凛却一反常态,面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 温允也紧张起来:“怎么了司徒老师?” 司徒凛的手掌握紧又松开,不安地来回蹭着自己的膝盖:“是小宁......他就在山前科技上班,在做旧灵新生相关的工作。 “今天早上我叫他跟我们一起来扫墓,他拒绝了,情绪很激动地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当时听过也没太在意,但...... “但他好像已经知道,你没有死。” 一道闪电霎时间劈开漆黑的夜空,雷声轰然响起。天空像是塌陷了一块似的,黑夜中,雨水倾盆而下。 明山市的一处公寓,门口的智能锁发出声响。司徒宁的裤腿湿了半截,拎着两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走进来。 “我回来了——” 司徒宁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脸上的笑容温柔灿烂。 他的爱人正站在窗边,眼神平静又深沉地望着窗外;听到动静后眨了下眼,转头,微笑着朝玄关走去: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你今早不是让我买火腿吗?” “等等,所以你买了一整只火腿吗?司徒宁啊......” 第5章 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得知自己理解错了温允的意思,司徒宁抱歉地朝他笑着,揽过温允的脖子亲他的脸颊,自然又亲昵地说对不起。 说完,司徒宁实在忍受不住贴在腿上的湿凉感,匆匆脱下外套换了鞋,就跑去卫生间洗澡了。 温允望着被搁在地上的两个塑料袋,无奈摇头。将门关好,拎上袋子里的东西收进冰箱。那条西班牙火腿大得连砧板也放不下,温允庖丁解牛似的忙了大半小时,总算将它分成了十几块,用保鲜膜分别包好,放进冷藏和冷冻区里。 忙完之后,温允去卫生间洗手。 浴室的门仍旧关着,里面亮着灯,从门中间的毛玻璃中朦胧地透出来。门缝里传来温和轻柔的钢琴曲声,夹杂着几声人耳几乎无法辨别的水流声。 司徒宁平日里有通过泡澡缓解疲惫的习惯,但一般二十分钟左右就会出来,可这次已经快要四十分钟了。 温允擦干手上的水珠,敲了敲浴室的门:“小宁?你还好吗?” “我没事,”浴室里的水声大了些,司徒宁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进来吧。” 温允推开门,浴室里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放在镜架上的音响亮着灯,同一首曲子又循环到了开头。温允这才听出来,是慢速版的巴赫平均律第一首。 司徒宁整个人泡在浮满泡沫的浴缸里,空气里飘着干净的皂香。被打湿的头发一并向后笼着,露出平滑白皙的额头。 温允熟练地拉出一把凳子,在浴缸旁边的位子坐下,温声开口:“怎么了?今天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 司徒宁眨眨眼睛,偏开视线,没说话。 温允也不着急追问。两人都沉默下来,安静地听着音响中被水汽打湿的钢琴曲。 过了一会儿,司徒宁从浴缸里伸出手,湿漉漉地牵住了温允。 “我想起了那一天......” 司徒宁小声开口,眉心一点点紧起来,无意识地小幅度摇着头:“今天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一直断断续续不停的雨、被晕开了墨迹的字、还有总说奇怪的话的实习生......所有事情都让我想起那一天,我还梦到......” “别去想了。”温允的声音仍旧平和,却隐约透出威严,不容分说地打断了司徒宁的话。 他看着司徒宁,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回来了。我现在就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 司徒宁的手隐隐颤抖着,眼中仍旧是难掩的担忧。 “我承诺过的,你不记得吗?”温允捏着司徒宁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很轻易就能做出承诺的人吗?” 司徒宁摇了摇头。 “有哪个承诺是我说过但没兑现的吗?” 司徒宁又摇头。 “所以不需要担心,尤其不需要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担心。”温允笑着:“小宁是很聪明的,不用我多讲,对吧?” 司徒宁终于点了点头,笑了,很轻松地。 像只很容易就被哄得晕头转向的、过分单纯的宠物狗,一脸满足地将脑袋靠在温允的大腿上。 第6章 “温允......”司徒宁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今天,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说他喜欢我。” 温允的腿部明显僵了一下,硬邦邦的肌肉甚至硌到了司徒宁的脸颊。 “然后呢?”温允的语气仍旧平和,腿上的肌肉却全然没有放松的意思。 司徒宁暗暗抿嘴笑了一下,重新转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头发上的水将温允的裤子弄湿了一片。 “他说他喜欢我,想亲近我。”司徒宁回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场面很尴尬。他......应该也很尴尬吧。” “那,”温允平和的语气出现了些许波动:“那你什么感觉?” 司徒宁想了想,在无数次重复起来的钢琴曲调中,心情慢慢安定下来,悠悠地说:“我觉得很新奇。原来,听到别人说喜欢我,是这种感觉啊......” 温允仿佛石化了似的,整具身体僵硬到不像是人。嘴唇小幅度地一张一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温允......”司徒宁轻轻叫温允的名字,脸颊无意识地在他腿上慢慢蹭动。 “嗯。”温允总算出了声,腿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开始放松。 “你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司徒宁缓缓直起身,抬头看向坐在浴缸旁边的温允,缓慢地,郑重地,一字一句地问:“温允,你喜欢我吗?” 温允回望着司徒宁,眼中飞速闪过无法捕捉的细小电流。 司徒宁捏捏他的手:“我也想听你说喜欢我。” 温允的眼睛眨了一下。朦胧的水雾中,他的表情分明没有任何变化,可眼角眉梢却瞬间无比温柔,像是细雨中随风轻晃的嫩柳叶。 他用拇指轻轻抚摸司徒宁的指尖。春风般酥麻的感觉瞬间由此蔓延,司徒宁的手莫名没了力气。 温允抬手,捧住司徒宁的一边脸颊,指尖微颤;像是在捧着他最易碎、最精美的珍宝。 “我当然喜欢你,小宁。”温允一点一点俯身,呼吸声渐渐重起来:“我最喜欢你,只喜欢你。我喜欢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 温允的鼻尖触到了司徒宁的,两双湿润柔软的嘴唇若即若离,交换着彼此潮湿而狂热的呼吸。 温允眼下的皮肤微微发红,眼神有些难以聚焦,却仍旧固执地盯着司徒宁的瞳孔:“小宁,你也要最喜欢我、只喜欢我,好吗?” 司徒宁在听到第一个“喜欢”的时候,脑袋就嗡一声停转了。 热意源源不断地自心口涌出,一股上窜到脖子和脸颊,一股顺着脊柱直直朝下,在细密的泡沫下悄然无声地嘶吼。 司徒宁迅速吻上温允的嘴唇,双手搭上温允的脖子,五指张开,半抓半揉着他露出领口的皮肤。 司徒宁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身体里跳出来,热意将他炙烤到快要熟透。他从浴缸中“哗”地起身,一大滩水和泡沫洒出来。他一步跨出浴缸,光着脚站在地上,环住温允的腰拉他起来,将人按在身后的那面墙上。 司徒宁不着寸缕,皮肤上的水珠浸湿了温允成套的衬衫和西裤。他用力贴着温允的嘴唇,急切地追逐着他柔软而香甜的唇瓣。 温允照单全收,张开手臂,将司徒宁紧紧揽进自己的怀里。全身上下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包括他们反应相同的位置。 温允的右手顺着司徒宁的脊背滑下,坚实地抚摸过他的腰侧,循着热意流淌的轨迹,探去那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终点...... 司徒宁松开了温允的嘴唇,亲吻他的颈侧和耳垂。悄然变化的呼吸全部落进了对方耳朵里。 “我喜欢你,温允......” 司徒宁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动:“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 浴室里的钢琴声停了。氤氲的水雾中,只剩两个彼此拥抱的、衣冠凌乱的人。镜架上的音响闪着红色的电量提示灯,很识趣地没有出声。 温允靠着司徒宁的肩膀,语气慵懒又有些无奈:“我的衣服被你弄脏了。” 司徒宁直起身,低头看了看:“我会帮你洗干净的。” 温允故意把那片脏掉的地方拎起来:“这件衬衫是真丝的,你确定?” 司徒宁有些心虚:“那......我送你新的?” “可我喜欢这件。” 温允故意凑近司徒宁的耳朵:“最喜欢的。” 司徒宁的耳朵又隐约烫起来,头低得更低,不说话。 温允低声笑笑,像是商量,又像逗弄:“哎,总得补偿我点什么吧?” “那......下周的早餐和家务都我来做?行吗?” “不行,下下周也要。” 第6章 他过得还好吗? 上午十点半,和往常一样,是山前科技一楼的咖啡厅最繁忙的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回响着清脆的脚步声。 气短暂地放晴了一会儿,客人们三五成群,坐在阳光洒落的矮桌旁轻声谈笑。 店里悬着两个不同朝向的显示屏,正不间断地播放着《镜中世界》的宣传视频。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现实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拥有做梦的权利。” 《镜中世界》的制作人段云星出现在镜头里:“我第一次玩生活模拟类游戏才12岁。我看着游戏里的小人住着漂亮房子,被我像玫瑰一样养着,时常会想,如果我也在他们的世界里,该多好?” “逃避?人不是机器,总可以有点妄想的吧?我做《镜中世界》,就是想要创造一个能够实现妄想的地方……” 宣传影片从不删档测试起就开始循环了,山前科技的员工早已熟视无睹。 显示屏下方,周墨正拿着手机跟柜台后的店长点单: “我需要两杯热的卡布奇诺,八杯热的拿铁,其中两杯加香草糖浆,两杯加焦糖糖浆,一杯换杏仁奶加香草糖浆,一杯换巴旦木奶,剩下两杯就做成正常的。还有五杯美式,两杯加冰,两杯热的,一杯做常温的。” 店长点点头,微笑着准确无误地把订单复述了一遍:“一共是15杯,需要做好后您一并带上去,还是我们送上去呢?” 周墨眨了眨眼睛:“15杯吗?” 技术三部今天没有人请假,16个人到得整整齐齐。周墨以为自己漏了某个人的需求,连忙低头在备忘录里查看;扫了两遍,眉毛轻轻挑了挑。 “抱歉啊,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周墨抬起头,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放在耳边,等了几秒,说起话来:“钱部长,您给我的订单里好像没有司徒老师的,他喝什么啊…… “不用给他带?要不我打电话去问一下他……” 周墨的身后没有排其他客人,店长仍旧很好脾气地微笑着。直到后面的机器滴了一声,他才转过身去,将做好的咖啡小心打包起来。 周墨的语气隐隐急促起来:“没有,我不是在故意表现。 “就是……就是感觉单独落下司徒老师一个,有点怪怪的。我不想他误会……” 咖啡厅的角落,一个戴着口罩和无框眼镜的长发男人偏了偏头;耳朵朝收银台的方向转了过去,视线却仍旧定在他随手拿的杂志上。 那本杂志就放在咖啡店靠墙的书柜里。不知多久没被人翻过,每翻一页都尘土飞扬一番,在阳光里看得愈发清晰。 温允眉头蹙起,上身尽可能向后仰躲。 “好吧,”周墨的声音黯淡了些:“那我帮他带杯柠檬水好了。他不要的话,我下午就自己喝掉吧。” 店长很快将头转向周墨:“要加一杯蜂蜜柠檬水是吗?常温的吗?” 周墨“嗯”了一声,跟店长道了句谢,拿着手机低头走开。 “嗨?” 周墨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抬起头,跟那个长发男人视线相接。 对方神色亲和自然,笑着问他:“你是技术三部新来的实习生,对吧?” 周墨的眼睛微微睁大,亮了亮:“是的,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看到了那张手写工牌咯。 藏在口罩后面的嘴角勾了勾,温允稳住语气,继续熟稔地说:“我昨天生病请了假,今天听说的。你是司徒宁带的实习生吗?” 周墨已经全然没了防备,笑着点头:“对,司徒老师就坐我隔壁工位。最近果然是整个公司都忙,连请病假的员工都要这么快返岗。” 温允一顿,意识到周墨说的人是他,赶忙低下头,作势干咳了几声,才慢慢悠悠地开口:“是啊,毕竟镜中世界刚发行。司徒宁……还好相处吗?” 周墨苦笑了一下,但脸上并无怨怼的神情:“他……是个很厉害的前辈,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只是我才第二天上班,司徒老师工作很忙,我们其实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 讲到这里,周墨忽然转头,反问温允:“不过司徒老师很有名吗?为什么会问起他?” “这……也不是吧。”温允的视线轻轻垂下,纤长的睫毛阴影挡住了微微闪动的目光。 第7章 咖啡厅中人来人往,拿到了咖啡的员工们拎着纸袋,仍然小声寒暄谈笑着,重新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平静,透过玻璃墙,金色的光点落在椭圆镜片的边缘。 温允的沉默有些不合时宜,不过周墨并未见怪,耐心地等着。 “我们很早就认识的。” 温允的眼睛抬起来,朝周墨友善地弯了弯;又很快略显慌乱地垂落下去: “我只是想知道……” 温允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么稀松平常的问题而紧张。 “什么?”周墨眨眨眼睛,满脸迷茫。 温允的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些微轻颤: “他最近还好吗?” 周墨愣了足足两秒,方才反应过来,欲盖弥彰地挤出两声干巴巴的笑:“司徒老师很好啊,他……他很好的。 “我们部门里大家都很尊敬他,也很喜欢他。他很聪明,能力很强;要是没有他,大家都会不知所措的。” 周墨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他拿不准面前这个戴口罩的人和司徒宁是什么关系,担心讲得太多会泄露司徒老师不想泄露的信息,所以只挑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说。 可这个男人却似乎已经很满足,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僵硬的脖子和脊背放松下来: “那就好。” 周墨更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您跟司徒老师,很亲近吗?” 镜片后的眼神定了定,重新看向周墨。那一眼有种难以描述的重量感,像是某种铁质的兵器。 “是的。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之一。” “周墨先生,您的咖啡做好了——” 店长带着温和又礼貌的招牌微笑,身体稍稍前倾,朝周墨晃了晃提在手中的大号纸袋。 周墨刚生长起来的思绪忽地闪断,忙快步过去把咖啡接过来。 周墨回想起昨天下班前,司徒宁那句“我爱人要我早点回家”,还有聚餐时大家众说纷纭的猜测,以及自己说“喜欢”时司徒宁恼羞成怒的表情……周墨觉得心口闷得发慌,心跳也笨重起来。 他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想要直接问那个人是不是司徒老师的爱人。 然而,就这么转眼的功夫,方才的人已经消失了,无影无踪。 周墨茫然地愣在原地。 柜台后磨豆子、萃取、出冰块的声音按部就班地嘈杂着。店长又一次打包好咖啡,叫起另一个名字。 周墨这才堪堪回神,让出取餐口的位置,垂着头离开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繁忙的咖啡厅渐渐安静下来。店长拿着平板电脑,转过身去记录机器的数据,检查咖啡豆和水箱的存量;根据拟合出的原料消耗曲线,计算下次订购的数量。 “你好——”柜台传来两声指节敲击的声音。 两个穿执勤制服的警官站在外面,其中一人主动出示证件,另一人拿出手机,调转屏幕。 “你们店的摄像头接入了城市监控网,今早十点半的时候,摄像头报告检测到了这个人的虹膜信息,你有见过他吗?” 店长愕然,脸上的微笑也不再维持,探出头仔细打量了一番。 照片里的人留着长发,简单地束在身后;脸型尖削,嘴唇薄而平直,一双微微窄翘的眼睛锐利得像捕猎者。 店长摇了摇头:“我没印象。”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追问:“确定?” 店长重重点头:“确定。我这里的客人大多都是山前科技的,也都是常客。我记得很清楚,没有这一位。” 见对方仍旧面色沉重,店长忍不住追问:“这个人是你们在追捕的嫌疑人吗?我们有规定,这种情况需要跟写字楼的安保团队报备,我该怎么说呢?” 两位警察的神色瞬间警惕起来,又一次对视,却一时间都没说话。 “机器误报而已。”其中一位解释:“虹膜检测功能还在测试阶段,是有一定出错概率的,不用担心。这个人也不是嫌疑人,只是个失踪人口,没有公共危害性,不用上报。” 店长将信将疑:“是吗?可你们这么快出警,感觉不像啊……” “我们就是归队的时候正好路过,所以来看看。”警官清了清嗓子:“不过,万一你之后再见到这个人,记得及时联系我们。” 警官将手机装回口袋,拿了一张硬卡纸出来。上面什么都没印,只有手写的一串号码。 店长伸手接过,点点头:“好,我会留意的。” 警官点了点头,转身绕出咖啡店。两个人并肩走着,忍不住小声抱怨。 “光今天上午就报告了五次,这虹膜技术太靠不住了吧!” “害……人工智障呗,还没习惯啊?” 自动玻璃门关上,抱怨声被隔在了写字楼外面。 洗手间的照壁后,戴着口罩的温允皱起眉。烦闷且懊悔的目光穿透镜片,远远望着两名警官坐上门口的黑色商务车,启动离开。 第7章 琥珀 司徒宁的通勤方式很简单,如果没有采购任务的话,每天乘坐公共交通上下班。 他有一辆车的,红色的四驱城市越野,是20岁时林千澜送他的礼物。司徒宁为了这辆车,几乎脱产两个月学驾照,让自己不看点位,全凭手感也能通过那些驾驶考试任务。 但真正上路之后,司徒宁才发现,真实的驾驶体验很少取决于驾驶技术。高峰期的路上没人会用自动驾驶模式,大家凭借脸皮和胆量疯狂加塞,在红灯变黄的最后一秒冲线。这让真正遵守交通规则、对自己的生命和车都很是珍视的司徒宁,完全无法体会驾驶带来的乐趣。 相比而言,公共交通比开车慢30%,但胜在平稳、可控;高峰期不但不降速,反而增加发车频率。无论天气如何,路况如何,通勤时间的浮动都不会超过5分钟。 司徒宁是极端需要秩序的人,在通勤这件事上需要绝对的可控和安全感。像小孩一样任性固执,也像老头儿一样不懂变通。 这天下午六点半,司徒宁和往常一样,到点收到消息,起身就走。 今年的雨季似乎到了尾声,夕阳洒落,整日潮湿的路面露出了几片干燥的浅色。 没有了撑在头顶的雨伞,司徒宁一路健步如飞,朝500米外的轻轨站进发。 春天要过去了,脆弱的花瓣经不起连日阴雨的折磨,零散地躺在下水口的水痕附近,被踩踏得脏兮兮的。 司徒宁仰头,看看头顶葱郁的树冠——似乎的确比之前看起来繁盛、健壮一些——可谁又说得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脆弱的事物消失了。独属于春天的、柔软而轻薄的美也跟着消失了。 司徒宁有些重地呼了口气,脚下刻意避开了落在地上的花。 司徒宁的注意力全在地面的花瓣上,全然不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跟着他。 对方显然也是个新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司徒宁的步子,沿着那串曲里拐弯的脚印,同样绕开了那些花瓣。 经过在山前科技的那一遭,温允不敢再随便露头,在洗手间里困了整天。直到下班时间,看着司徒宁一骑绝尘地早早冲出电梯口,温允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司徒宁跟他记忆中不一样了。 十年过去,他长高了不少,背也不像从前那样单薄地微弓着。仔细看的话,他其实哪里都和十六岁时不一样了,但温允还是远远就认出了他。 那个总是埋头在自己世界里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些僵硬刻板的、却只在看到温允时才显得生动一点的孩子;十年后好像还是这样。 司徒宁就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搬运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世殊时异,无论这块石头被以什么样的方式使用、装饰,都只需要人瞥一眼就认得出—— 不会错的。 温允跟着司徒宁走到了轻轨站。 自五十年前,全球范围的信息战争引起经济动荡之后,执政党就着手进行了公共福利改革,公共交通和医疗不再向普通使用者收费。 司徒宁脚步轻快,熟悉自如地穿过荒废许久的闸机,到站台上了车。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头靠着一侧的玻璃,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里人不算多,温允不敢靠得太近。他去了旁边的车厢,站在司徒宁的对侧,装作困倦地倚着扶手杆,暗中朝司徒宁打量。 十年前,温允在明山大学工作的时候,司徒宁还在上学。 如果研究院的工作结束得比较早,温允就能在办公室里见到司徒宁。 他似乎很黏司徒凛,即便司徒凛没空照顾他,他也要搬个凳子,坐在他办公桌边读书写作业;时不时地也会一手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安静地发呆。 温允时常会觉得,司徒宁的眼睛里装着某些复杂的、幽微难明东西。 然而,真与他视线交汇时,他的眼睛又变得那样清澈真诚,甚至有种压抑不住的,孩子气的欣喜。 第8章 尽管温允并不理解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青少年男生的地方,但他不止一次在和司徒凛交谈时知道,司徒宁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每次在办公室遇到,司徒凛都会伸手碰碰一旁的司徒宁,低声提醒他:“不去跟温叔叔打个招呼?” 可司徒宁似乎总有些怯怯的,做贼似的飞快地朝温允看一眼,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这个状态持续了大概一个月,某一天,温允在从实验室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司徒宁。 他像是刻意等在那里的,因为没穿他们学校的校服外套,所以温允第一眼没认出是他。 那是个秋天,路边的银杏叶澄黄澄黄的。司徒宁主动朝他伸出手,手指都微微颤抖着,却仍在故作镇定: “我叫司徒宁,是司徒凛和林千澜收养的孩子……” “嗯,我知道的。”温允微微垂头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的紧张。他将文件夹换到左手,用空出的右手跟司徒宁握手: “我是温允。” 司徒宁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再躲闪,眼底闪着欣喜的光芒,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温允。”司徒宁重复了一遍,试探着轻声问:“以后,我可以直接叫你温允吗?” 温允不在乎这些,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当然。” “好!”司徒宁更高兴了。 司徒宁长了张不会隐藏情绪的脸,浓郁的欢欣和快乐喷涌出来,让温允也不自觉跟着抬起了嘴角。 “温允,”司徒宁还是有些不适应,张着嘴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今天晚上我爸有晚课,我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吗?” “好啊,”温允点点头,拍拍司徒宁的肩膀,边朝前走边说:“我先回办公室把文件放下,你在路上想想要吃什么。” “我都可以啊!”司徒宁快走两步跟上,问他:“你们实验室还没有无纸化办公啊?怎么还有文件夹这种东西。” “嗯,”温允点点头:“纸张比较可靠。” “为什么?” “你对这个感兴趣?” “是啊。” 温允沉吟了一下,认真解释:“纸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20个世纪,无数次技术革新带来新的记录和传播方式,但始终没有一种能取代它。 “纸张一旦印刷完成,上面的内容就无法不留痕迹地改变。它可以独立承载复杂的图文信息,不依赖任何外界资源;比如电,比如网络。它的确笨重,难以检索,但是足够可靠。它不会凭空消失,不会轻易改变。在线上文档被无意更改,数据冲突的时候,纸张信息是唯一可以参照的……” 温允停下来,朝司徒宁看了看:“抱歉,我说的这些对你而言是不是太无聊了?” 司徒宁连忙摇头:“没有啊,我听得懂。” 说完这话,司徒宁垂下目光,抬手摸了摸隐隐发红的脖子:“其实我还是……挺聪明的。” 温允略微诧异,但很快轻声笑了笑:“抱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二十分钟后,轻轨到站,司徒宁从座位上起身下车。他仍旧没发现有人跟着他,和每一个下班回家的傍晚一样,径直走进了一栋公寓。 公寓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制服的安保在前台值班。温允没再跟得太近,透过玻璃门看见司徒宁上了电梯,才随后推门进去。 值班的安保抬头看了一眼,与温允短暂地视线交汇,但脸上没有一丝怀疑或警惕,也并不拦他。 温允无声地松了口气。 果然,一个人只要足够理直气壮,就基本不会引起怀疑。 司徒宁搭的那台电梯停在十五层;但温允为了躲摄像头,只能走楼梯。 高层公寓的楼梯使用频率并不高,空气里飘起越来越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有两层的灯坏掉了,温允不得不伸手去抓积灰的扶手。 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十五楼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温允把手上的灰尘拍掉,用袖口把脖子上的汗沾掉,让自己看上去稍稍不那么狼狈,才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楼梯间的把手。 十五层只有四间房,门口都放着鞋架。其中1501门口放着好几双黑色皮鞋,每一双都和司徒宁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温允眯了眯眼睛,应该就是这一间了。 他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无声地朝那扇门走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温允的脑海中忽地嗡鸣一声,呼吸倏地一滞,心脏仿佛一下子从悬崖边跌落下去。 他……为什么要跟踪司徒宁呢? 明山市的监控网铺天盖地,眼下他去哪里都是危险的。可……去哪里都好,他最不该去的,不正是已经有可能处在危险中的,司徒宁这里吗? 一开始他去找他,不就是因为担心他是否安全吗? 他想让司徒宁收留他吗?想时隔十年,再像诈尸一样出现在司徒宁面前,请他看在他们曾经还算说得上话,求他收留吗? 如果司徒宁真的答应了呢? 司徒凛和林千澜那样关照他,他还要把他们的孩子也拉入险境吗? 温允眉头紧蹙,无数思绪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怎么也解不开的乱棉线。 可他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无法抵抗的生存欲拖拽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继续朝那扇门走去。 温允脑中响起另一种声音:或许,或许至少该试着问问司徒宁,问问他介不介意收留他。 明明都已经站在人家门口了,现在还装什么圣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可以天诛地灭,但不能是现在。他这十年像死人一样活着,如今才刚刚摸到些线索,怎么能甘心这样就放弃? 温允咬咬牙,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在距离门板只剩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动作。 1501的门一直没关着。 一把长柄伞的伞骨从门缝里戳了出来,将门撑开了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细缝。 温允侧头,目光顺着那条缝望进去。他看见系着围裙的司徒宁正站在客厅里,和另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紧紧地、长久地拥抱着。 温允愣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滚圆,纤长地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一门之隔的地方,餐桌上方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桌上的汤煲蒸腾着热气。 司徒宁闭着眼睛,将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他脸上是温允从来没有见过的,纯粹到刺眼的幸福和满足。 温允的眼睛像是被那抹暖黄色灼伤了,尖锐的酸痛感从眼底刺入心脏。 脑中嘈杂纷乱的声音瞬间消失,世界安静得一片死气。被汗湿的衣服贴在温允的背上,寒意骤起,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 空气黏稠、模糊,两个相拥的身影仿佛被松脂包裹,凝成了一块莹黄色的琥珀,将时间永远封印在了这一刻。 幸福到让人胆寒的一刻。 温允默默收回了手,垂下了眼皮;仍然像猫一样,缓慢而无声地原路退了回去。 第8章 温老师,欢迎回家 这不是坏事啊。 下楼的过程比上楼省力很多,温允一边走着一边出神。 16岁的司徒宁平安顺遂地长大了,进了不错的公司,有和睦的同事,还找到了共同生活的爱人。他浑身散发出的幸福那样浓郁真实,那样有感染力——该为他高兴才对啊。 但温允却有些难以抵挡的失落。 他对司徒宁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十年前——那个看到他时会开心得眼睛亮起来,视线像蝴蝶一样轻柔地停驻在他身上,会把想跟他说的话题记在备忘录里,可付诸实践时又很胆小内向的小孩。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视线飞走了呢? 也情有可原吧,温允掰着指头算,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十年。 司徒宁的时间,已经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流淌了很久。而他,温允,才是被那场车祸困住了的,整整十年都无法继续向前的人。 温允的步伐无意识地越来越快,连串的脚步声如倾盆的暴雨。 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离他很远很远的背影,他用尽全力去追,但脚下唯一的路只是条无限向下的螺旋。温允像是只忙乱地打着转的蚂蚁,可怜又无救地一路向下掉落,直到不再有路。 推开楼梯间的门,温允重新回到了一层。 天全黑了,公寓的大堂灯火通明。下了班的人们井井有条地在电梯门口排队,看到从楼梯间出来的温允,都显得有些诧异。 温允仍旧保持着镇定的样子,脚步坚定有力,朝门口走去。 前台换了另一个值班的安保。几个穿着紧身裙和高跟鞋的女人围在那里,皱着眉很是焦急: “您就让我们上去吧,我们是干什么的,您还不知道吗?” “对啊,要真是没人叫我们,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干嘛?” 安保面不改色:“对方没在我这儿留访客信息,他不接电话我就没法确认,你们是上不去的。” 第9章 “您这儿不是有卡吗?帮我们刷一下电梯就好了。我们浑身上下连个口袋也没有,能有什么危险的?” 安保仍然油盐不进,摇头摆摆手:“电话打通再说。” 几位女士对视皱眉,侧过身去继续打电话。 温允不想多管闲事,脚下步子不停,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被安保发现了。 “哎?”安保的眼睛忽地睁圆,目光将温允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您是……” 温允脚步一顿,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全身。狩猎者不习惯以猎物的方式活动,看着安保从前台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靠近;温允却只像被定住了一样,全然没有逃跑的意识。 “温老师!” 安保的表情忽然转为欣喜,笑着寒暄起来:“您戴着口罩,我离得远没认出来。感觉好久没见您了,有……两周?” 温老师?认出来?两周? 温允毫无头绪,他今晚是第一次来这栋公寓,之前也从未与眼前这位安保有过交集,哪里存在“好久不见”这种事? “呃……”温允张口结舌,想不出说什么,只能装作自然地低笑几声:“差不多?” “嘿嘿,也是哈。”安保笑了笑,自顾自地接上话题:“最近两周都下雨,您跟小宁也没法下来散步。今天倒是雨停了,不过怎么就您一个人下来了?” 温允的额边隐隐有了汗意,心脏跳到了喉咙口,镜片后的眼神低垂下去:“这……” “不会是吵架了吧?”安保咯咯地笑着:“哎呦,这可真是不多见。” “没有吵架。” 温允没理由地,即便还没想清楚如何圆谎,也先否认了安保的猜测。 他大概理清了现在的情形。司徒宁的爱人也姓温,在学校里做老师。自己或许跟他长得有点像,加上他戴着口罩,所以让安保认混了。 温允脑海中又出现了之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个紧密而绵长的拥抱——无论怎么想,那画面也和吵架搭不上边。 温允的大脑飞速转动,潜意识里记起了方才听到的话,连忙就此用上:“我把电梯卡落在办公室了,回去取一下。” “哪儿犯得上这么麻烦?”安保热情地拉住温允的胳膊,重新走回前台:“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又不是不知道您住这里。一张电梯卡而已,一分钟的事。” 安保说着,从前台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纯白色的长方形磁卡,放在读卡器上,又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将那张卡给了温允: “温老师,您没拿过这种卡,我大概跟您说一下。这种是一次性的电梯卡,只管一个来回,您明早下楼的时候把卡还回来就行。这卡按规矩是要付押金的,但我们都认识,押金就不用了。” 温允有些不知所措,他分明是想离开这里的,但眼下也只能先将卡接过来。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耳边“嘁”了一声。 正在焦急打电话的女士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满口‘规矩规矩’,就光跟我们讲规矩吗?” “哎你这话说的!”安保气不过,当场反驳道:“人家在这住了那么久,每天见面都跟我打招呼;学校里发什么吃的用的也想着我;我给人行个方便又怎么了?我乐意!” 说完,安保又换上一脸慈祥的堆笑,转向温允:“没事哈温老师,您先上楼去,这儿我处理。” 温允几乎是被推搡着离开了前台,三步一回头,偏偏每次都能对上安保大哥灿烂友好的眼神。 温允实在想不通,十年过去,司徒宁的变化当真能那么大?之前他明明都不愿意多看别人一眼,遇到不熟悉情况的人,甚至还需要林千澜和司徒凛帮他解或道歉;可现在,他的社交圈甚至连楼下安保都能吸纳进来。 还是……这一切,其实都是他那位“爱人”的功劳呢? 温允甩甩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杂念平定下来。 至少有一点目前是清楚的——有那位安保值班,他今晚一定走不了了。 温允将自己藏在拥挤的人群里,低着头,跟着人潮挤进上行的电梯里,刷卡按楼层。 再一次回到15层,1501门缝里的伞骨已经不见,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脑海中不知道第几次浮现出那个拥抱的场景,温允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可这次,画面中的人似乎有了张模糊的脸。 温允一点也不好奇,但大脑自顾自地,将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最终,对焦到了一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一样的。 温允抬手,隔着口罩,摸了摸自己已经冒出胡茬的、无比邋遢的下巴。不觉苦笑。 怎么会一样。 15层的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地面上有很多灰尘。温允坐在地上,听着楼上楼下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开门关门声,还有电梯到站的提示音。 按道理,厨房的烟道不该通进楼梯间的,但温允闻到了好几种不同的食物的味道。他很饿了,胃不满地轻轻痉挛着,但他一点也不想吃东西。 跟车库比起来,这个楼梯间已经很不错了,起码没有从地缝里漏进来的冷风。 温允靠在墙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睡了。 隔天早上,温允在同样的噪音中,从一夜断续的梦里睁了眼。 骨头被硬邦邦的墙面和地面硌得又麻又痛,浑身乏力;起身的时候由于低血糖,眼前发昏了十几秒。 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站在了1501门前。 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温允这样想着。 像是无声的告别,弥留之际,最后一眼望向人间。 昨晚太匆忙,到今天早上,温允才有机会站在这扇门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司徒宁生活的地方。 鞋架上交错摆着两种不同尺码的鞋子,那些一模一样的黑色皮鞋少了一双,大概是已经被司徒宁穿走了。 忽然,温允眨了一下眼睛,涣散的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 那些皮鞋的款式很眼熟,似乎是他早就见过的。可那也应该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怎么会…… 温允皱起眉,小心翼翼地靠近。然而还没等他靠得足够近,就见正前方的门锁闪了一下,随即响起一串清脆的上行音阶。 不等温允反应,智能锁的显示屏就先一步亮了起来。矩形画框中,赫然映着温允茫然又警惕的眼睛。 温允吓了一跳,慌乱之下连忙伸手去挡,想要将锁关上。然而,就在他触碰到那块显示屏的瞬间,智能锁却忽然换了另一种音效—— “您好,欢迎回家!” 第9章 我是温允,和你一样 温允愣住了。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吃东西喝水,所以产生幻觉了吗? 可当他颤抖着指尖,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轻轻按下门把手的时候—— 门很轻易地开了。 温允的大脑彻底停转了。到这一步,他已经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了。 他不得不承认,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预判。接下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可能是他预料不到、无法处理的。 可是,温允握着门把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仿佛一个被撬开了一条缝的潘多拉魔盒,就这样摆在他的眼前,邀请着、引诱着他打开。 偏偏,温允此刻就处在一个,“无论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差”的境况。 温允几乎没有迟疑,缓缓推开了这扇门。 脏兮兮的鞋子踏上干净的大理石地面,“吧嗒”一下;声音并不大,却仍像是惊扰了这间没有人的屋子。 “落下什么东西了吗?”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温允几乎恍惚了,这个人的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像是他自己的灵魂飘了出去,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卧室里跟他说话。 脚步身越来越近,温允的精神高度紧张,一只手仍旧扶着门把手,方便他必要时可以迅速脱身。 卧室里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很快,一张让温允完全意想不到的脸,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了他的视线里。 温允眼前发昏,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和自己“相像”的程度了,完全是一模一样。要不是两人现在穿着不同、头发长度不同;温允一定会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温允的额前登时冒出冷汗,嘴唇张开闭上很多次,才总算发出声音。 “你……你是谁?” “我是温允。”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的名字就叫温允。这是我和司徒宁的家,你是……” 那个身穿墨绿色衬衫,头发柔顺整齐的男人缓缓走近。像是没料到这个戴着口罩的人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的他愣在了半路,眼睛倏地瞪大,如同瞬间被石化成了雕塑。 太诡异了! 温允不知所措地眨眨眼。眼前这人既不昏迷倒下,也没有任何类人的反应;像是一台卡死了的电脑一样。 第10章 温允小心靠近了几步,抬手在他眼前晃动。可那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四肢仍旧僵硬着;忽然,温允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像是cpu风扇启动的声音。 他心中有了个完全不像话的猜测:“你是……机器人吗?” 对方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全身的肢体忽然松弛下来。他像是完全不记得方才的事情,仍旧语气自如地回答: “我不是,我是温允。” 不对劲。温允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做出这么诡异的行为,即便不做解释,也多少会展露出些许慌乱;但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没有,他像是被删除了那一段记忆,被回退了那几秒的数据一样,在一个运行顺畅的版本下重新启动了。 温允眼神一凛,冷声道:“进入开发者模式。” “已进入开发者模式,可以直接对我输入指令。”一张原本生动自然的脸,瞬间回到了面无表情的初始状态;不再说话,也不再活动。 温允冷静下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皮肤滑落。双腿抑制不住地飘软,温允扶住手边的鞋柜台面,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碰眼前这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他太真实了,皮肤的质感和真人一模一样,表层有着细腻的纹路,触手生温。脸部复杂精细的肌肉走向也刻画得栩栩如生,温允轻轻将那两瓣嘴唇分开,竟然连口腔内部湿润的黏膜都做得毫无破绽。 “你叫什么名字?”温允再次问。 “我叫温允。” “你的主干程序叫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温允听到了回答:“wenyun v1.2.18。” 温允叹气:“从现在起,请你自称1218,不要再使用温允这个名字。” “好的,我是1218。但我的名字仍旧是温允,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可以暂时自称1218。” 温允竭力忍住自己的烦躁,不再跟这个看着就起鸡皮疙瘩的机器人争辩。 他绕过这个和他长得一样的“雕塑”,开始打量起整间屋子。 这间公寓不算很大,客厅很小,餐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但因为没有摆太多东西,所以看起来还算通透,活动空间也还充足。 除了洗手间外,这套户型有两间卧室。一间是方才1218走出来的主卧,里面放着一张简单的双人床,周边是一些储物用的衣柜。床上有两个枕头,铺着两床薄被。 温允暗自松了口气,如果只是睡一张床,但是不睡同一条被子,他还是勉强能接受的。或许司徒宁对他只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精神依恋,因为他十年前离开得太突然,司徒宁的情感还不成熟,无法正确地看待“告别”,才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温允喉头紧了紧,忍着不适,又默默看了那个机器人一眼。 温允转向另一间卧室,里面没有摆床,像是一个工作室。宽敞的工作台上,摆着两台电脑,好几块显示屏;主机此时正亮着灯,发出平稳的风扇转动的声音。 温允按开灯的开关。这间房间大概很久没有进人了,空气中飘着些湿润的木头家具的味道,地上散落着几根粗壮的link线。 在自己家里的电脑上,司徒宁没有什么防患于未然的意识,甚至没有设置开机密码。温允一个回车就登进去了电脑,整个d盘里只存了一个文件夹——“wenyun”。 另一台电脑里,则是司徒宁使用的所有工程和sdk备份,以及在整个开发过程中留存的资料和开发者日志。 温允很快就看清楚了,司徒宁用的核心工程就是由他参与开发的“旧灵新生”。 十年间,随着算法迭代,最初版本的“旧灵新生”模型已经开源,成为了人人都能下载、研究的工程。 可即便是站在他人肩膀上的作品,司徒宁做的优化和补充仍旧让温允惊叹。 最初版的“旧灵新生”能实现的效果,只是从各种渠道收集一个人的行为数据,通过大量的学习,模拟出这个人不同成长阶段的行为逻辑。能产出的内容不过是文字、语音和简单的动画效果。 可司徒宁把这些只停留在屏幕层面的内容,通过接入运动模拟、触觉模拟、图像识别等等功能;变成了一个脱离电脑屏幕而存在的,一个和真实的人别无二致的……机器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司徒宁才26岁,他在没有任何团队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这一切。 然而,温允一目十行地翻着司徒宁的开发日志,看着那些无比细节的排错记录,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都是真的。 “1218,”温允忍着心里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朝门外说:“进来,把连接线插上。” 1218收到指令,稳步走进房间,动作看起来比温允本人要自然熟悉得多。他给自己拉了个椅子,坐在温允的斜对面;随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条连接线,不紧不慢地抽出张纸巾,将上面的灰尘擦干净。 温允咬牙切齿:“进入开发者模式。” “这就是开发者模式。”1218有些揶揄地抬起眼,朝温允笑了一下:“鉴于我对输入指令的评估,你习惯于对我使用自然语言,所以现在是开发者模式3。为了方便跟你的沟通,我仍旧会使用自然语言进行反馈,同时保留作为‘温允’的行为特征。” “那换一种。” “不可以哦,”1218擦干净了那条连接线,将脏纸巾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经过我的评估,你不具备使用模式1或2的能力。” 1218将束在脑后的头发向前拨到左肩,把手里的连接线精准插入后脑勺发间的圆孔。他的表情和反应没有太明显的变化,状态仍旧松弛且配合,整个人舒适地靠着椅子靠背,甚至翘起了一个非常优雅的二郎腿。 温允越看越觉得心烦,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隐隐有了燃烧的架势。他将视线收回到屏幕上,换上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1218,你和司徒宁是什么关系?” “爱人关系啊。”1218的眉眼间荡漾起温柔的笑意:“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要不是目前的法律不允许人和非人类结婚,不然我们早就是合法关系了。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们彼此都想象不出没有对方的日子……” “停!”温允忍不住呛声:“你没有羞耻心吗?你比司徒宁大十岁,整整十岁!你甚至可以算是跟他父亲同辈的人,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很……很……” “不道德吗?” 1218没有被激怒,稍稍仰起下巴,回忆道:“一开始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是,我能够很坚定地说,他16岁的时候,我对他完全没有爱情方面的想法。 “我那时候对他的好感和照顾,只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包容、欣赏。我也并不认为他对我的感情是爱情。他还太小,以为世界就是他所看到的那么大;他偶尔会有点狂热,但我也只觉得那是阶段性的东西。 “直到我们再次隔着屏幕相遇;他那时候22岁,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仍旧和他16岁时同样炙热。我就算是块冰块,也该被烤化了,不是吗?” 温允气得冷笑:“1218,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他小你十岁,他想不到的地方,你也想不到吗?你跟他在一起,怎么跟他家人交代?他的同龄人都组建家庭,结婚生子的时候;你让他怎么办?你想让他怎么跟其他人介绍你? “大家好,这是我的爱人,我独立开发的智能恋爱机器人;你们可以叫他wenyun v1.2.18?” 1218无奈地摇头:“我说了,我叫温允。” 温允提高嗓音:“我才是温允!” 1218点点头:“我没有否认这一点。我是在安全、幸福状态下的温允;你是在危险、怨愤中的温允。本质上,我们是同一个人。不过……” “不过什么?”温允不耐地蹙起眉。 “不过——”1218盯着温允的眼睛,轻轻抬起嘴角:“你觉得,小宁会更喜欢哪个呢?” 第10章 “那只能说……” “少在这里转移话题。” 温允呵止他,锐利的视线从1218脸上,转移到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文件:“1218,介绍一下你目前已经开发成熟的功能。” 1218抬起一只手,低头百无聊赖地看自己的指甲:“我和真正的人没有区别,我可以做人类能做的任何事情。” “不过……”1218脸上又浮现出些许甜蜜:“小宁舍不得我难受,所以没有为我接入痛觉系统。我能察觉到身体的损伤,会及时汇报给他,请他帮我处理。但是我没有痛觉。因此,经常因为躲不开迸溅的热油而弄伤皮肤。 “我一点也不疼的,这一点小宁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每次他看到我弄伤自己,都还是会很心疼。” 温允装作没听到那些肉麻的内容,继续询问:“你的意思是,他会给你做保养吗?” “会啊。”1218笑着:“我的身体构造毕竟很精密,硬件软件上都难免有出错的时候。这种时候小宁总是很愧疚,觉得是他自己没法给我最可靠、最健康的体魄。 第11章 “其实我不在意这些的,要是没有他,我甚至没有活下来的机会。能和他一起生活,慢慢体会时间流逝,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幸运很幸福的事了……”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吗?” 温允冷漠打断了1218浪漫的回想:“你的皮肤和黏膜呢?受损之后怎么办?” “皮肤和黏膜是会老化的,也需要定期根据程序模拟出的样子重新定制。大约每半年,小宁会整体帮我换一次……” 1218说到一半,注意到温允的脸色发青,眉心几乎拧成了一团。 “干嘛?”1218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满,瞪着温允说:“小宁这么关心照顾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温允闭着眼睛摇头:“我觉得恶心。” “为什么?哪里恶心?”1218惊讶得眼睛都忘了眨:“自然界中,蛇和蜥蜴,都是需要定期蜕皮才能正常生长的。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啊!” 温允不想停留在这个话题上,他摆摆手,压下涌到心口的不适感,继续问:“你的皮肤和黏膜是找哪里定制的?现在市面上很少见这么真实的皮肤材料吧。” “还好啊。”1218耸耸肩:“你不了解成人用品市场吧?用在*爱玩偶上的材料早就有这种拟真度了。虽然拿着模型去定制,多少还是有点侵权的嫌疑;但钱到位了也并不是很难。更何况我是同意的……” “我不同意啊!” 温允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拿着我的脸、我的身体建模,去找生产*爱玩具的厂家定制?你……你们……太过分了吧!” 1218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有些被温允的激烈反应吓到,没什么气势地小声辩解:“我和小宁本来就是恋人啊,这种事……也没有那么过分吧?” 这些话温允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大口呼吸着,急迫地问:“还有呢?告诉我!司徒宁还会对着我的脸和身体干什么!” 1218一时语塞,眼神飘忽:“这些是我们的隐私,程序有限制,不能对除了小宁以外的人说的。” “不能说是吧?我自己看!” 温允双眼发红,一双手将键盘和鼠标敲得劈啪作响。 温允并不了解司徒宁写文件或写代码的习惯,原先的旧灵新生算法只剩主干,其余的早就被迭代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大部分的内容温允连命名空间都不了解。 他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司徒宁的数据空间里焦急地乱撞,尝试寻找到“恋爱”功能模块的位置,但却始终找不到。 就在温允快要相信,这部分代码是被司徒宁刻意隐藏了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在开发者日志中看到了一个工具——实时数值看板。 温允顺手将工具点开,屏幕上很快弹出一个窗口,里面清晰标注着1218的各种数据——算力使用数据,处理器数据,显存使用百分比数据……并且还在实时变化。 而温允的目光定在了倒数第三行,一个一直没有变动的数据—— 聙|氵夜|储量:43% 一瞬间,温允像是丢了魂,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行字。 他的世界观几乎要崩塌了。那个他想念的、他记忆里青葱可爱的、他永远不想伤害的司徒宁,竟然做出这样龌龊的事。 在司徒宁的世界里,他是他父亲的同事,是比他大十岁,已经长眠于地下十年的人。 即便他没有什么所谓“前辈”的威严,可他已经去世了啊!至少念在对死者的尊重,司徒宁也不该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行为! 温允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出汗、发抖。屏幕上的字符全部生出了重影。 他的心像是一块被烧红了的生铁,待灼烫的温度渐渐冷却后,变成了更加坚硬的材质。 “1218,” 温允的目光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出于对你的尊重,我提前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我会切断你与服务器的连接,结束掉这台电脑里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让你失去对周围环境的一切感知,然后销毁你。” 1218静静地听着,眼皮微微低垂,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并不表露出惊慌。 温允继续说:“既然司徒宁对我做了这些龌龊的事情,我也不介意占点他的便宜。我会代替你,在这里扮演你的角色。但我可以向你承诺,非必要情况下,我不会伤害司徒宁。” 1218仍旧沉默着,垂着眼睛不说话。 温允有些不解:“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 1218摇摇头,缓缓抬起脸,眼里泛着薄薄的泪光:“我相信的。温允是一个说到做到,从来不轻易作出承诺的人。我很了解你。 “也正因为我很了解你,所以,从你叫我进来这间房间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你不会允许我继续存在下去。” 温允看着眼前的人眼眶中蓄满泪水,又无声地顺着脸颊滑下来;心口一阵钝痛。 即便他知道1218是机器人,但眼睁睁看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如此真挚又凄楚的表情,温允很难做到完全心无波澜。 1218忽然笑了笑,眼泪成串地滑落:“你别见怪,我的所有行为,都是被模型和代码操控的。我流泪也是。严格来说,我并没有人类的情感,我只是被模拟出了人类的情感反应。”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里面迅速弹出了一串自然语言内容。温允读了几条,是一些司徒宁的日常生活习惯记录,包括他平时喜欢吃的食物,不同的表情代表的含义,不同心情状态下的反应等等。 温允的视线落在主机后的一条连接线上。这条线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而后向上抬起,最终隐没在1218的发间。 “送你的礼物。你会需要的。”1218已经擦干了脸上的眼泪,但眼眶仍旧微微发红: “其实,前天的时候,小宁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我喜欢他吗?我当时回答不出来,因为我的训练资料里没有这一条;我需要他输入给我正确答案,或者至少给我暗示;我才能说出回答。 “他当然给我暗示了,我也知道了这个问题该怎样回答。 “可是……什么是喜欢呢?那种仿佛电流冲到指尖,酥酥麻麻,浑身发热,隐约颤抖的感觉,就是喜欢吧?” 1218顿了顿。温允以为他在问他,回应道:“大概是吧?” “不是的。” 1218缓缓摇头:“对我来说,那只是算力过载的表现。” 温允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机器人说的话触动。但那一瞬间,仿佛踩空了一下的感觉无比真实。 “温允,”1218继续说:“以后,有一个真正明白什么是爱和喜欢的人,能代替我续陪在小宁身边,代替我继续爱他;我很高兴。” “我……”温允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要故意让你不痛快,但,我不觉得我会爱上司徒宁。” 1218却只是微笑,胸有成竹似的:“你会的。我知道你会的,因为我就是你。” 温允却摇头:“除了外观,你一点也不像我。” “那只能说……” 1218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温允,深黑的瞳孔仿佛两个无底的黑洞:“你一点也不了解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周四~ 另外关于1218:他的灵魂还储存在数据空间里,温允没有销毁这些,1218会有自己的结局~ 第11章 烛火 指纹的形成是具有随机性的,不由基因决定。无论司徒宁怎样调试模型,都不可能模拟出如此准确的指纹。 温允不明白,1218为什么会有和他一样的指纹。但转念一想,司徒宁是能变态到把一个死人做成智能*爱玩具的人;这样的话,16岁的司徒宁保留了某些承载着他指纹的物品,似乎也不是太出人意料了。 虽然还是觉得膈应,但当温允打开1218的手机,并且轻而易举地解锁了面部支付和指纹支付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庆幸的。 十年前的司徒宁就是个追求极致的小孩,看来这一点到他长大也没变。 为了方便出门,温允解锁了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订购了两幅能遮住虹膜的美瞳。 在等待递送的时间,温允在家里简单洗了个澡;随后对照着1218的样子,仔细修剪了自己的头发,拔掉了几根不该长出的眉毛,并且换上了衣柜里的衣服。 温允不得不承认,司徒宁确实很了解他。衣服尺码很合适,设计和款式也是他会喜欢的;穿上之后真的像是自己的衣服。 温允和1218的五官几乎没有差别,但是温允的皮肤明显更粗糙一些,眼眶也更暗沉。这种情况温允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求助网络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好几张急救面膜。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允有些恍惚,像是在演丑小鸭变身戏码。有点滑稽。 然而很不幸,变身失败了。 当温允把面膜揭下来后,他的皮肤是有稍微亮一点;但相应地,那两个黑眼圈更明显了。 第12章 可他没有时间了。销毁1218的过程非常繁琐。等他拆开整个复杂的机身,将各种材料做好垃圾分类,又将它们分了三次扔进垃圾桶之后——已经下午六点了。 不出意外的话,司徒宁会在一小时之后到家。而温允的黑眼圈问题仍然无法解决。 怎么办? 司徒宁和1218每天都见面,任何一点微小的差异都有可能是致命的。更何况司徒宁是那样关注细节的人,要想骗过他,就得比他做得更极致。 温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来想去,唯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利用灯光。 按照温允昨天跟踪的情况来看,司徒宁到家的时候基本已经天黑了。在昏暗的环境里,人眼的分辨率会变低。并且在不同光照条件下,人的相貌本来就会呈现出差异;即便司徒宁发现了些许异常,温允也可以用灯光搪塞过去。 可怎样让房间里保持一个昏暗的环境,并且让司徒宁不会想要尝试开灯呢? 温允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方案。 或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但他也没有时间去想另一个替补了。 晚上七点十分,门口再次传来智能锁开门的声响。 “温允?”司徒宁进来了,弯腰在玄关处边换鞋边说:“楼下的安保说你拿了临时电梯卡没还,有这回事吗?” “啊……我忘记还了,抱歉……” “没事,我给了押金,你明天去还也行。”司徒宁直起身,看向昏暗的客厅:“怎么不开灯啊?” “先别开,”温允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像是紧张,语气有点轻飘:“你……先过来。” 司徒宁有些纳罕,但也没多想;关上门,放下手中的包,缓缓朝餐桌边站着的那个熟悉的人影走近。 忽然,温允的手中亮起一点火光。 司徒宁的眼睛倏地微微睁大,视线追随着火光的移动,看到了放在餐桌中央的烛台。 三根带着花纹的白色细烛被依次点燃,烛光微弱地闪动着,照亮了桌面上已然摆放有致的丰盛餐点。 司徒宁愣住了,半晌才抬起头,重新看向温允:“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温允暗暗松了口气,在昏暗的烛光中轻轻微笑,摇了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想做就做了。普通的一天也很值得庆祝,不是吗?”温允耸耸肩,稍稍偏开目光:“非要说原因的话,或许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想到晚上就能见到你,所以心情很不错?” “可是我都没有为你准备什么……”司徒宁有点失落,眉尾耷拉下来,看向温允时眼睛被烛光映得亮晶晶的:“而且不是说好,这两周都我来做饭做家务吗?” 有这回事吗?温允的头皮隐约发麻。1218留下来的文档太长了,他还没看几页。 好在温允急中生智,连忙说:“没关系,吃完饭你陪我看我喜欢的电影,就算是为我做的事情了。” 可以挑一个时间很长的电影,这样既能确保整晚房间内都是昏暗环境,又能长久地占据司徒宁的注意力,让他没有余裕观察到身边人的异常。 选什么呢?《巴里·林登》?《美国往事》?还是干脆连看几部哈利波特? 司徒宁却像是不满意这个解决方案,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餐桌上摆盘精致的食物上: “你一个人准备这些,肯定花了很多心思吧?我只陪你看电影,两个行为根本就不等值。” 温允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这个笑并不是出于表演的意图,他只是觉得有些幼稚。 两个人谈恋爱,哪里有像买东西做生意一样计较的?可温允并不反感,他知道司徒宁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这是司徒宁表达关心,不想让他吃亏的意思。 “跟我不用这样。”温允眼里噙着笑意,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温柔得像湖:“为你准备这些,和你一起享受这些,对我来说也是很开心的。我也不是为了你的回报才这样做,所以你不需要刻意回报我什么。” 况且这些吃的,全都是用1218的手机订的。温允自己所做的“准备”,不过是把外卖盒里的东西重新摆了盘放上餐桌,又赶在司徒宁到家前点了几根蜡烛而已。 只是这些,温允就当做善意的谎言,暂且替司徒宁保留了下来。 司徒宁丝毫没有怀疑温允的话,再次抬起脸时,满眼都是真诚的感动。 “温允,你真好。” 司徒宁轻轻朝温允张开手臂——一个清晰的索求拥抱的姿势。 温允迟疑了半秒,很快回过神来,神情温柔地向前半步,张开手臂回抱住他。 这是温允第一次跟司徒宁拥抱。一时间,他有点不知道应该使多大的力气。 司徒宁的个人边界感向来很重,这是自闭谱系常见的表征。司徒宁就连跟他的两个父亲都很少拥抱,见到温允时又总是害羞,连主动靠近都需要在心里演练几遍。 1218对司徒宁来说是这么亲近的人吗? 不,本质上,1218只是司徒宁的一个毛绒玩偶。一个永远站在他的身边,不会拥有自己独立人格的,玩偶而已。 温允借着这样的身份,第一次拥抱了司徒宁,也感受着司徒宁的拥抱。 那是一个很陌生的身体轮廓,却能严丝合缝地和自己的臂膀契合起来。温暖,坚固。 温允莫名觉得鼻尖一酸。 他仍旧是想念他的,仍旧会因为他过得幸福顺利而松一口气。 不管司徒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温允闭上眼睛,脑海中仍旧是司徒宁16岁时,拿着笔记本特意来找他聊天的样子。 那时候的一切都好远,可记忆又是那样清晰可鉴。他伸出手,抱住的仿佛是十年前的那个夏秋之交,平淡又美好的,让人怀念的世界。 从那时候温允就看到了,司徒宁的聪明、专注,是与众不同的。他只要确定一个目标,就会心无旁骛地朝它进发。温允当时就有预感,假以时日,司徒宁极有可能做出让世界为之惊叹的成就。 事实上,司徒宁真的做到了。 温允无法想象,司徒宁对1218做了多么精妙复杂的调试,才能模拟出和此刻真实的他几乎毫无差别的结果。 想到这里,温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眸中透出森然的冷意。 可即便再真实,司徒宁也搞错了一点—— 真正的温允,绝不可能爱上他。 第12章 晚安(上) 温允没有点过这家餐厅的食物,今天也是他头一回做这种肉麻的事。 两个人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拿着刀叉,隔着烛光对望。 细烛晃动着,融化的白蜡泪珠似的顺着烛身滑落。有些在半路重新凝固,有些落在烛台的浅洼里。 “家里换了种黑椒汁吗?” “吃的都有点凉了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话,都怔了怔,随即微笑起来。 “没关系,”司徒宁先说:“是我们拥抱的时间太长了。” “家里的黑椒汁用完了,我看有新品,感觉也不错,就买回来试试。”温允抱歉地笑着,丝毫看不出说谎的痕迹:“果然还是之前的更好吃,对吧?” 司徒宁点点头:“新的也还可以啦,但旧的毕竟是我们试过很多种才选出来的。你知道的,我有点死板;认准了的东西,不太会变。” 衣柜里五六件同款不同色的睡衣,鞋架上一模一样的黑色皮鞋,全部来自同一品牌的通勤服装……这些温允都看到了,却一点都没朝食物上联想。 “抱……抱歉,我……” “没关系啊!”司徒宁连忙摆手,甚至是有点惊慌地:“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总是让你迁就我的习惯,我才是那个该觉得不好意思的人。跟我在一起,你被迫放弃了很多可能性,你本来有机会做更多新奇又精彩的事情,但现在……” 温允低下头,轻笑了一声:“我本来都……” 不存在的。 “什么?”司徒宁眨着眼睛,固执地盯着温允低下的脸。 “我……”温允清清嗓子:“我本来也不会有多精彩的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你还没有抛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说什么呢……”司徒宁微微鼓起腮帮子,低下头接着切盘子里的牛排,不再接话。 烛光晚餐在一种静默得有些奇特的氛围里完成了。 司徒宁一直低着头,专心应对盘子里的食物。温允也还拿不准他平时和1218相处的方式,不敢贸然挑起新话题。 晚饭结束时,时间才八点刚过。 “选好看什么电影了吗?” 司徒宁将碗碟放入洗碗机,一回身,发现餐桌上的垃圾已经被温允摸黑收拾完了。 温允正靠在桌边看着他。 窗外透进些来自城市夜晚的碎光,微微映亮了他的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沉静、温和,如同深不见底的宇宙,容纳进了世间的一切,又似乎空空如也。 第13章 司徒宁晃了晃神。蓦然想起了十年前在山里的那个傍晚,温允和今晚一样,美得既真实又虚幻,像是神明。 那双本该属于神的眼睛轻轻弯起来:“你确定要陪我看,对吧?” 司徒宁点头。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投影幕布缓缓降下来。温允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幕布上的电影画面逐渐清晰。 “是黑白电影?”司徒宁诧异,扭头看向温允。 “嗯。”温允点头介绍:“黑泽明的《七武士》。黑白电影时代极负盛名的作品,直到今天都还出现在电影鉴赏的教材里。” “这样啊……”司徒宁的声音很轻,上半身靠上柔软的沙发靠背:“我们之前看电影,你好像从来没选过这么……学院派的。” 温允的嘴角僵了一下,故作轻松:“我也是一拍脑袋随便选的。” 温允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说谎了。要是没有昏暗的灯光替他遮掩,他这错漏百出的表演恐怕一次都挺不过去。 温允并不喜欢《七武士》,他料想司徒宁也不会喜欢。但这部电影首先足够长,其次足够暗,实在太合适。 黑白画面闪动,像素点锐化到符合最高分辨率的标准。演员们开口,声音从昂贵的音响里传出来,听上去却仍然像是20世纪的收音机。主角们梳着奇怪的发型,用一种古老又热忱的奇异语气,讨论着距离现在很遥远的危机。 一个接一个的长镜头像是现代人的注意力挑战,温允硬撑着眼皮,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在眼前缓慢变化的画面上。 他现在扮演的是1218,一个真正的机器人。机器人是不会无聊走神的。 “这个武士叫什么来着?”司徒宁问。 “五郎兵卫。”温允回答。 …… “冈本是谁?有这个人吗?” “就是胜四郎。” “这应该是个悲剧吧?他们不可能赢,冷兵器的时代要过去了。” “应该吧。” 司徒宁刚开始还挺直脊背坐着,后来两只脚离开拖鞋,在沙发上盘了起来;再后来,又将两条腿都吸在身前,伸手抱住,整个人缩成一个温暖又安全的小团。 “久藏很帅啊。”司徒宁忽然说。 “嗯。”温允下意识附和,很快意识到不对,紧急让句尾的语气扬起来:“嗯……?” “他很像我想象中,你老了以后的样子。” 温允的眼睫颤了颤,视线缓缓转向身边的司徒宁。 黑白电影的光线很淡,像是遥远的银河,轻柔地落在司徒宁的脸上。司徒宁没有转头,仍然靠着沙发,抱着膝盖,目视前方。 司徒宁继续说:“即便眼皮上有皱纹,会松弛:但眼神仍然很坚毅,很有力。不喜欢凑热闹,但会喜欢旁观热闹的场面,会为其他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就算看上去不像,但其实是个很善良、很感性的老头。” “很善良吗?”温允无声地摇头,在闪动的微光里露出一瞬自嘲的笑:“是你太习惯于美化我了吧。” 司徒宁的洞察力真是个谜,温允想。他分明是个淡漠的、冰冷的、自私的,像一块石头似的人。 哦,或许1218不是。 “但我又不太希望你像他,像只独来独往的猫。”司徒宁自顾自地接着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讲明天的天气:“不过其实也没关系,反正我会陪着你的。猫是小团体动物,有两只就能生活得很幸福。” 温允的大脑有点跟不上司徒宁跳跃的思维,眨眨眼睛,动动嘴唇,说不出话。 “哎?现在出场的这个又是谁?”司徒宁歪歪脑袋:“这些农户怎么好像都长一个样子?” “他……”温允仿佛被新指令解救了的1218,连忙回答:“他应该第一次出场,还没有名字。” “哦。”司徒宁揉揉后颈,身体又往沙发里窝了窝:“他叫茂助,我想起来了。” 温允瞬间寒毛直竖,喉结上下滚了滚。 “大概是我走神了。” 温允的十指无声交握,指节无意识地用力彼此挤压。明确的痛感让他最快速地清醒过来,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现在不是什么放松享受的休闲游戏,而是一场于他而言至关重要的考试。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犯错,就全都结束了。 温允不敢再分神,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连眨眼的次数都控制到了最低。直到那些原本冗长无趣的镜头,真的变成了有意义的故事。酣战过后,生活重归平静。看着三名武士的背影,孤独地站在四个插着长刀的坟堆前,温允的鼻尖也微微酸了酸。 武士们拼尽全力,以生命为代价守护的世界,最终却不属于他们。 电影结束了,屏幕上滚动起字幕。温允想问司徒宁觉得电影怎么样,一转头,却看见司徒宁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司徒宁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两只手抱着膝盖,在沙发里缩成一团。 他闭着眼睛,头朝着一侧歪倒。脸颊肉微微鼓出来,圆润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个美梦正酣的小孩,对自己身边的人完全没有防备。 温允的心脏不安地跳动起来。 司徒宁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却无比直观地告诉了温允他是多么信任他、依赖他。他们相识整整十年,除了父母,温允就是司徒宁最亲近的人。 他比司徒宁大十岁,应当是那个要保护他,提醒他,帮助他识别并远离危险的人。可现在,自己却成了那个最不怀好意的,最危险的人。 温允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电影,在完全暗下来的客厅里,静默地在司徒宁身边坐着。 房间里很安静,司徒宁睡梦中的呼吸平稳、悠长,悉数落进温允耳中。 第13章 晚安(下) 温允想了很多事情,心口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在背叛司徒宁,尽管他很清楚司徒宁对他,对1218做过什么。可即便如此,这种认识仍旧让他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允起身,将缩成一团的司徒宁缓缓抱进自己怀里,想要送他回房间。 司徒宁很快就醒了,一双眼睛里还带着些朦胧的水汽。 温允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垂下眼帘低声说:“回房间睡吧。” 司徒宁皱了皱眉毛,头脑还迷糊着,却知道揽住温允的脖子,让他抱得轻松一些。 “对不起,”司徒宁在温允耳边喃喃:“我睡着了,电影没能陪你看完。” 温允的喉头近乎哽咽,语气有些生硬:“不用对不起。” 我才是那个该说对不起的人。 “你生气了吗?” 司徒宁被放在床上,拉住了温允正准备收回的手。 “没有生气。”温允笑了笑:“你先睡吧,我把洗好的盘子拿出来。” 司徒宁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我去冲个澡,你拿完盘子就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我要不也……” “你洗过了吧。”司徒宁仰着头坐在床沿,若有若无地轻轻牵着温允的手:“你抱我的时候我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还很香的。不用特意陪我。” 温允点头:“好。” 温允收完盘子,淋浴间里已经传出了水声。他换上了一套看上去像是自己的睡衣,走去没有放床头柜的那一边,躺进了属于自己的被子里。 他是想等司徒宁回来之后再睡的,但身体似乎不这么想。连续多日的奔波让他一直没能好好地休息,而此刻,身下的床垫是这样柔软、舒适;枕头温柔地承托起疲惫不堪的颈椎,整个人温暖又幸福。 温允像是被一棍子打晕了一样,眨眼时眼睛闭上的瞬间,睡意就像海水一样蔓延,让他的眼皮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 一夜无梦。 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温允再次醒来时,就见司徒宁从床上飞速弹起,在已然天光大亮的房间里匆忙地换衣服。 “怎么了?”温允不解地看着他。 司徒宁没有时间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睡过头了,我要迟到了。” 温允愣住,这才缓缓意识到叫醒司徒宁大概是自己的职责,连忙心虚地起身下床,去厨房搜寻可以当早饭的食物。 “拿着这个,路上吃吧。” 十分钟后,温允将装着牛奶和干吐司的袋子递给司徒宁。 司徒宁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摇头:“轻轨上不能吃东西,我到公司之后再看吧。今晚应该会晚二十分钟下班,不用担心。” 这段时间电梯严重拥堵,司徒宁等不及,干脆走楼梯下去了。他一路脚步飞快,要不是路上行人太多,他肯定要干脆跑起来。 然而尽管如此,司徒宁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 山前科技的大堂已经基本空了,电梯间只有一个人在等。司徒宁快跑了几步,赶在对方关门之前按了按键,气喘吁吁地走了进去。 那人的眼神在司徒宁身上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问:“去几层啊?” 第14章 司徒宁抚着心口:“7层,谢谢。” 那人没再回话,抬手按了“7”。 这个时间基本每个部门都在开早会,没有经停,电梯径直到了7层。司徒宁迈步出来,却见与他同乘的人还站着不动,只是目送着他离开。 电梯的门缓缓关上,两人对视,司徒宁的眼中浮现出困惑。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人手里竟然拿着一个塑料壳文件夹。可公司分明早就无纸化办公了。 电梯门完全合上,里面的人收敛了目光,按下了去顶层的按钮。 而顶层只有一个部门——总裁办公室。 第14章 鼻息 “周墨呢?” 司徒宁看着自己旁边空着的工位,扭头问钱部长。 钱部长已经换上了拖鞋,一只脚蹬了一下桌子腿,上半身随着转椅转向司徒宁:“他来了,但被行政叫走了。” “哦。”司徒宁撇撇嘴。 钱部长的拖鞋又蹬了一下地面,转椅朝前滑出一段距离,精准地停在了司徒宁的椅子旁边。钱部长朝司徒宁挤挤眼睛:“怎么想起问他了?” 司徒宁装作没看懂他八卦的眼神,自顾自坐下开电脑:“顺口而已。” 钱部长顺手帮忙把显示屏也按开:“难道不是因为他之前说喜欢你,所以你下意识也开始在意他了?” “你想多了。”司徒宁面无表情,听到喜欢这种词,也没有第一次那样尴尬又无措:“我只是有点侥幸心理,希望今天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迟到。” 钱部长一怔,紧接着就笑出了声。 司徒宁这人虽然话少,偶尔毒舌,不太合群,有时候显得高冷孤傲;但他从来不玩虚的,有什么说什么,真诚得过分。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没事的,你也就迟了20分钟,连半小时都不到,不会扣工资的。” 司徒宁打开电脑,输入双保险密码,等待工作台更新的过程中,开始例行查看邮箱。钱部长识趣地乘着转椅离开。 没一会儿,司徒宁桌上“啪”地一声,落下了一袋零食小面包。 “不客气。”钱部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徒宁转身,有些感动:“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钱部长邪魅一笑:“我不知道,但这批小面包快过期了。” 紧接着,周墨的桌子上也掉下一个。 山前科技的顶层挑高是其他楼层的两倍,甚至比一楼大堂还要高一些。整个天花板和墙壁都由透明玻璃制成,由于使用了特殊涂层,即便在阳光最烈的正午也不会晃眼。 整个顶层就像是一座浮在云端的飞岛,无声睥睨着整个城市的繁忙。 电梯门打开,拿着文件夹的男人快步出来,大步穿过一片秘书办公区,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 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走过一组会客沙发,对面是一张宽敞到几乎可以睡人的办公桌。桌子后面的人穿着一套藏蓝色西装套装,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看,又重新低下头去。 “段总,”文件夹被放在办公桌上:“这是那天咖啡店里的监控画面。源文件已经删除,云端备份也清理过了。” “嗯。”桌子后面的人开口,是很沉稳的女声。 山前科技的总裁段云月常年留短发,穿面料厚实、线条硬朗的西装,浑身散发着权力的气味。初次见面时,将近一半的人都会弄错她的性别,但段云月一点也不介意。 她仍旧低着头,翻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那个实习生怎么说的?” “他说对方没有来得及问太多,就是跟他套了套近乎,问了问技术三部的司徒宁的近况。行政还在进一步核实,但我看那孩子不像在撒谎,就没再继续听了。” “司徒……宁?”段云月的眉毛皱起来,终于看向身前的秘书长。 “是。他的养父司徒凛是明山大学的教授,和温……先生曾经一起共事过。有这层关系,我认为可以合理推断——温先生正在通过司徒宁,尝试联系司徒凛教授,企图翻出旧灵新生还在明山大学麾下时的……” “不需要你推断。”段云月冷声打断,翻开文件夹认真打量。 里面是两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做过简单的清晰处理。画面中心的人留着长发,戴着无框眼镜,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其他图片了吗?”段云月合上文件夹:“不是说便利店和公交车的摄像头也拍到了?” 秘书长抿抿嘴:“其他的已经都在您父亲段志成手里了,毕竟虹膜检测技术是他指挥人做的。您说不要惊动他,我就没有联系他的办公室。” 段云月晃晃手中合上的文件夹:“那这个呢?为什么打印出来?” “我怀疑……”说到一半,秘书长顿了一下:“当然,暂时还没有依据。只是谨慎起见,如果写字楼里的摄像头都已经有这种技术,那公司内网和邮箱也未必绝对安全。您曾经说,重要材料和保密要求比较高的材料,都优先采用纸质留存,我就打印出来了。” 段云月手中的文件夹停止了晃动,她本人也沉默起来。 停了大约七八秒,她方才重新开口:“做得不错。这些拿去碎纸焚烧机销毁吧。” “那温先生……” “没事的。”段云月嘴角微抬,像是冷笑:“既然是我父亲的手笔,那他一旦确认了什么,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到公司里的。一两张似是而非的照片而已,什么也证明不了。” “好的。”秘书长接过文件夹,朝段云月微微点头,转身原路离开,关上了门。 段云月长长出了口气,上半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捏发胀的眉骨。 温允吗……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楚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她只记得温允留长发,看上去很温柔,工作风格却很直接,甚至有些轻微的攻击性。 已经十年了,温允即便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也没理由等到现在才露面。再者,摄像头的清晰度有那么高吗?虹膜也拍得清楚?段志成怎么连这种项目都做,未免太好骗了。 段云月心中轻微的不安渐渐平定下来,重新睁开眼睛,打开平板电脑,继续看起镜中世界上线首周的项目报告。 镜中世界,是山前科技在游戏领域的第一次尝试,也是行业内从未出现过的尝试。 因为有旧灵新生算法的支持,玩家可以导入自己的基因信息,人为做一些美化和修改后,将自己的数字分身置入自创的游戏世界。 与其他生活模拟类游戏不同的是,《镜中世界》的游戏角色一经创建,就会有自己的性格和行为逻辑。 玩家不直接操控角色,而是操控环境、任务、发生在角色身上的事情。带着上帝视角,大家很容易让镜中世界里的自己拥有无比幸福,或者无比狂野的人生。 主流市场中没有过类似的游戏产品,这是所有游戏玩家见所未见的。《镜中世界》的首日销售额甚至突破了十年内的同品类端游记录。 可其实三年前,初入公司的段云星组建《镜中世界》核心团队的时候,没有人看好这个项目。 山前科技从来是一个冷硬的、严谨的、有科研气质的公司;而游戏需要创造、直觉、甚至反叛。 没有人知道,段云星究竟是怎样取得了股东们的同意。他是做了一场足以颠覆世界的演讲,还是签下了条件苛刻的对赌协议;忽然有一天,连一向对他挑剔的段云月也偃旗息鼓,放任他继续胡闹。 随着团队框架、开发逻辑渐渐清楚;为了加速开发进程,山前科技开始大量招人。司徒宁也是在这一时期进入公司的技术三部,负责开发工具的持续优化和程序维护。 司徒宁今天迟到,就跟着部门同事们加了半小时班才走。回去的路上又简单买了点蔬菜,到家的时间就更晚了些。 司徒宁边走边盘算着今晚要做点什么菜,才可以顺便消耗家里储量过剩的火腿,然而一开门,弥漫了满屋的食物香气立刻打断了他的思绪。 “温允?”司徒宁换好鞋,关上房门,朝餐厅走过去。 和前天一样,桌上依然放着一个汤煲。 司徒宁哭笑不得:“不是商量好了这两周我来做家务嘛,这几天怎么对我这么客气?” 温允缓缓从打开的冰箱门后探出脑袋,像只谨慎的松鼠,在镜片后打量着司徒宁的表情。 今早“闯祸”之后,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看完了1218留下的文件。工作日上班起床这种事,司徒宁会自己定闹钟,理论上的确不需要叫他起床。 但是身为机器人,1218如果观察到司徒宁没有按时起来,一定会第一时间确认他是没听到闹钟,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跟公司请假…… 其实什么反应都好,唯独不能是,睡得比司徒宁还要香。 温允抿了抿嘴唇,将冰箱门慢慢关上,犹豫着开口:“今天早上的事,对不起。” 第15章 司徒宁却疑惑地皱起眉:“什么对不起?” 温允答:“就……没有提醒你按时起床的事情。” “啊?”司徒宁不解地笑,走进厨房,将手里提着的蔬菜放上餐台,扭头看温允:“你是开玩笑的吧。我自己定了闹钟,想赖床又睡过了头,为什么要你说对不起?” 温允清清嗓子,他早就想好了合理的解释,面露愧疚:“其实,我听到你闹钟响了,也看到你半梦半醒把闹钟按掉了。我本来想起床的,但是被窝里很舒服。 “跟你躺在一起,感觉很幸福……” 司徒宁的心脏重重地“咚”了一声,连带着眼睫也轻轻抖了抖,像是一次蝴蝶的振翅。 温允垂下眼皮,纤长的睫毛挡住了眼下几乎完全褪去的暗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那样侧向你躺着,听着你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就又睡过去了。” 司徒宁的嘴角轻轻翘起来,看着温允的眼神几乎要融化:“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 温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没引起司徒宁的怀疑,不然司徒宁万一想要检查程序,他脑袋后面可没有能插连接线的地方。 眼下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温允暗暗庆幸,却仍旧谨慎,没有表露出丝毫放松或窃喜。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渐入佳境的表演中,看了司徒宁一眼,故作固执地摇头:“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要是我有叫你的话,你也不至于那么匆忙,连早饭也没有时间吃。” “是吗?那……” 司徒宁稍稍歪着脑袋:“你想补偿我吗?” “呃……啊?” 温允怎么也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回应,纯情频道冷不丁就转到了热辣频道。 司徒宁说话一直这样吗?一点缓冲都没有? 温允惶然地看着司徒宁,像等待宣判一样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司徒宁却仍旧顶着副一本正经的清澈表情,满脸幸福期待地回望着他。 温允这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补偿”,似乎和他理解的潜台词并不一样。 司徒宁的思维很直观,一切情感里的问题,都用“因为所以”和“大于小于”来分解。既然对方心里“过意不去”,那就找个办法让他“过得去”。就像对待天平,哪边轻了,就往哪边加点东西。 司徒宁问:“你有想好要怎么补偿吗?” “我来想吗?”温允仍有些惊魂未定,脑袋似乎也不太转动:“我……什么都能接受,只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司徒宁点点头:“那好吧。” 他上前半步,在温允略显紧张的注视中,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脑袋朝一边侧了侧,在温允嘴唇上留下了一个轻巧的吻。 “我没什么想要的,”司徒宁重新站直,这时候才开始解释:“非要有的话,就是想亲亲你。” 温允的心跳飞快,热意从嘴唇蔓延到整张脸。这件原本需要他做很多心理准备的事,竟然就在此刻,如此仓促地完成了。 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窘迫、紧张,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面部的每一块肌肉,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司徒宁眼中逐渐浮出困惑,甚至有些担忧:“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温允硬着头皮,努力牵拉嘴角:“怎么会,我喜欢的。” 司徒宁放松了些,但并不像是被说服了。他仍旧一瞬不瞬地看着温允,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温允的后背已经有点冒汗了,胸腔内迅疾且强烈的跳动让他眼前发昏,关节发颤,几乎要站不稳。 他没有谈过恋爱,更搞不懂司徒宁和1218是怎么恋爱的。 司徒宁到底想要听他说什么?说了“喜欢”还不够,还要他对“喜欢”做什么注解吗? 我爱你? 你对我真好?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温允的大脑飞速运转,嘴唇张开又合上,却挑不出一句能说得出口的话。 “你…… “你的鼻息,很好闻。” 第15章 这样你才可以平视我 温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涨起来。 情急之下说出的话俱是出自真心。不过是一句很普通的陈述,却似乎比说“我爱你”还要让人难为情。 司徒宁的脸上又一次漾起幸福,和之前温允在门缝中窥到的一模一样。 温允看着,心口又紧了一下。 这么普通又含糊的一句话,竟然就足以让司徒宁露出这么纯粹的笑容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拙劣的感情骗子,而司徒宁则是个可怜的爱情傻子。 听完这句话,司徒宁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哼着轻快的曲调,开始处理他买回来的食材。 很快,两份色彩丰富的土豆泥火腿蔬菜沙拉就摆上了桌。 “嗯!” 温允第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一双眼睛就亮起来:“很好吃啊!” 司徒宁却没有温允想象中那样激动,一边翻拌自己碗里的沙拉,一边抬眼轻笑:“当然了,就是照着你的口味做的。本来还想煮咸蛋虾粥,但你煲了汤,再煮就吃不下了。” 温允身经百战,圆话的能力已经远胜昨天:“你的厨艺进步了,今天的比以前的都好吃!” 司徒宁的下巴轻轻扬了扬,又很快被他压下去:“今天的加了一点黑松露粉。去超市的时候发现他们在做新品促销,闻着感觉很香,跟胡椒搭配应该会不错。” “对了,”温允转开眼睛,抿了抿嘴唇:“今天迟到的事应该没有耽误你工作吧?《镜中世界》才刚上线,程序应该会很忙吧?” 司徒宁想了想:“还好吧,策划比较忙。策划上的bug都是他们自己改;只有游戏里的算法在引用、运行的时候出了问题,才会由我们部门处理。我没有升管理层的需求,绩效压力也不大,所以基本不加班。” 温允并不了解《镜中世界》的业务结构,试探着问:“策划是……设计算法的吗?” “不是,”司徒宁笑了笑:“旧灵新生的算法迭代是技术一部在做。策划组只是会使用到算法,比如设计可公共调用的npc的时候。” “可公共调用的npc?” 司徒宁很耐心地解释:“就是比较智能的npc。游戏里的主角,一般都是由玩家自己的基因信息衍生出来的;但只有一个人是发展不出一个世界的,所以得有一些配角。这些配角可以由另一组基因信息生成,但需要基因的主人授权;直接从公共npc库里调用的话,就会方便很多,而且基本不用再调试。” “啊……”温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上去是挺有意思的。” “嗯?”司徒宁有些诧异,眨眨眼睛:“你对《镜中世界》感兴趣?” 虽然温允问这些,主要是出于探查山前科技现状的目的;但他也并没有否认: “当然了,本身这个设计就很新颖,加上山前科技在数字分身领域本就有技术基础,创建出的游戏世界和人物都很真实。我在《镜中世界》的宣传片里看过一段实机演示,据说玩家反馈也很不错。 “再者,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如果当初没有做某个选择,没有发生某件事情,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吗?” 司徒宁却非常果断地摇了摇头:“游戏里的东西哪怕再真实,也是假象。” “假象也很可贵啊。” “可我们谁也没办法改变过去。” 谁也没办法改变过去—— 温允脑中的一根弦忽然跳了一下。 是因为无法改变过去,才把他以1218的形式带到未来吗? 但事情不该是这样。 他们有机会重逢的,如果没有1218,或许此刻的温允就不会欺骗司徒宁。他们就还能和从前一样,像朋友一样自在地聊天相处,且不会有人被背叛。 “但只是幻想一下。”温允看着司徒宁,有些牵强地弯了弯眼睛:“就让幻想停留在幻想,不好吗?” 司徒宁当即摇头:“不好。幻想很锋利,会刺破现实。” 司徒宁似乎有些失落,低着头不再看温允,缓慢地翻搅碗中的土豆泥沙拉: “我们不要聊这个了。” 晚饭结束后,司徒宁把锅碗放进洗碗机,就进卧室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玩一款模拟经营游戏。 温允在1218的记录文档里看到过这种情况。里面说,司徒宁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就也没跟过去,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书。 司徒宁这里有很多纸质书,有些是纸边沾着金粉的收藏款,有些是被翻了很多遍、做了很多勾画的二手教材。不过主题大多和温允从前的研究领域相关,所以他看得很入迷。 温允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直到听到卧室里司徒宁叫他,说他困了。 温允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出来,却见司徒宁仍然靠着床头坐着。眼睛直勾勾的,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机敏,像是特意在等他。 第16章 想起下午那个荒唐的吻,温允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难道……今天连屁股也要交出去? 温允头皮发麻,只在强作镇定。像在给司徒宁打预防针,他连着打了两个巨大的哈欠,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睡眼朦胧地躺进去。 “你困了吗?”司徒宁的声音在耳边一侧响起。 温允一挨枕头就把眼睛闭上了,此刻又缓缓睁开一条缝,朝司徒宁转头:“嗯?怎么了?” 屋顶的灯已经被司徒宁关掉了,只留下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司徒宁的脸背着光,但仍看得清五官的轮廓。 “我想你抱着我。” 司徒宁不太会放软语气撒娇,他习惯像写指令那样最直接地说出需求,不喜欢使用低效的潜台词。 可这话落在温允耳朵里就像一颗炸弹,几乎震得他发抖: “今天……太晚了吧……” 司徒宁却我行我素,自顾自地拉开温允的手臂,把自己的脖子枕上去,靠进他怀里:“这样不会压到你吧?” 温允浑身紧绷,心跳过速,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完全无法正常开口回答。 司徒宁却已经感觉到了温允的僵硬,稍稍抬起脑袋,语气困惑:“你不是说,觉得躺在我身边,很幸福吗?” 温允默默松开咬紧的牙关,努力放松表情:“是啊。我只是……有点紧张。” 司徒宁眨眨眼睛:“紧张什么?” 温允不说话了。 这怎么说啊!身为“机器人”,用体力不支的借口逃避夫夫义务,会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显得合理吗? 可也不用他说,没多久,温允的脸已经红到连昏暗也掩盖不住了。 “啊……”司徒宁忽然明白,扑哧一笑,重新躺回温允旁边,隔着被子搂住他的腰:“只是想抱你一会儿而已,明天还要上班的。” 温允无声地松了口气,像刚刚获救的溺水者一样,呼吸又粗又短,脑海中的茫然开始慢慢散去。 可没等他放松多久,便感觉到司徒宁的手臂开始越收越紧。手指用力攥着他的被子,攥出了一片锋利的褶皱。 温允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司徒宁却全然不觉,仍然在用力收紧自己的手臂。他的拥抱技巧全是和1218练习的,不知道太用力的拥抱会让人不舒服。 温允仍记得自己眼下扮演的角色,咬牙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曲起被司徒宁枕着的手臂,揽住他的肩膀,耐心又轻柔地抚摸着。 1218留下的文档里有这样一句:司徒宁不太擅长表达情感,但紧张不安的时候,上肢力量会明显增大,尤其表现在拥抱和牵手的情境中。 可温允本就不擅长安抚别人,面对紧张的司徒宁,他可能比司徒宁更紧张。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一直轻抚他的肩膀。 “温允,我发现……”司徒宁的手臂松了一些,长长地呼了口气:“现实好像比我想象得更脆弱。” “嗯?” 司徒宁没有多解释,他靠在温允的怀里,沉重且清晰地呼吸着。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呢喃了一句: “你是真实的,对吧?” 温允眼神轻颤。 这是一句自言自语,自我安慰,还是……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司徒宁又换了个姿势,将脑袋枕在温允的胸口,语气像是在自我劝服:“我听到你的心跳了,你一定是真实的,对吧?” 司徒宁刚洗过头发,从温允的角度看,正好能看到自己胸口一个蓬松毛绒的发顶。像是一只安静的、乖巧的、粘人的小狗趴在那里,随着自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温允本该松一口气的,可是看着司徒宁这样,那口气就仿佛滞在了胸腔,不上不下,变成了一团凝实的黑雾。 昏暗的环境里,司徒宁的话似乎比往常更多;或许也因为没有看着温允的脸,说什么都像是自言自语,才更说得出口。 司徒宁一直没有等到温允的回应,但听着那阵温暖的、坚实的心跳从被子下面直传进他的左耳,司徒宁便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其实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司徒宁仍然趴在温允胸口,眼帘微微垂下,像是在对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倾诉: “在重新遇到你之前,我其实很邋遢的。不喜欢做饭,不喜欢打扫家里,也不喜欢换床单。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完全不重要,反正做不做都能活下去。但是你见到我的时候,很担心,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过得不好。 “我不想再被你当成小孩子,也不想你继续像长辈一样照顾我。所以从那天起,我开始扮演一个对生活、工作都很游刃有余的成年人。我学着在累得迈不动步子的时候还坚持去煮饭,学着心情很差的时候依然保持微笑;学着耐心解释、倾听那些很琐碎、很没有意义的事。” 司徒宁忽然轻轻笑了笑,酥酥麻麻的震颤传到温允的心脏:“你能想象吗?在你出现之前,我几乎每天一回家就洗澡上床,放空大脑,把剩下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模拟经营游戏上。电话也懒得接,信息也不想回。直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才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我没有生活可言,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我就是……随波逐流的,也没什么生机,像河里的塑料垃圾一样。 “所以最开始跟你一起住的时候,为了隐藏这一点,我真的一刻都不敢放松。有一次,我甚至累得在回家的轻轨上睡着了,还是后来你给我打电话,我才醒来。你记得吗?” 或许是司徒宁的脑袋枕得太实,温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沉得要命,说话的声音也干哑着: “我……” “你当然不会记得啦。”司徒宁语气轻快地接过话头,话里带着笑意:“因为那天,你打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到家,我撒谎了。我说公司里临时要加班,时间太仓促,就忘记告诉你晚饭不用等我了。” “那时候虽然很累,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看到,你看向我的眼神在一点一点,变成我期待的那样。你会默许我在过马路时牵你的手,也会直接张嘴吃掉我喂到你嘴边的食物。只是这样的变化,就已经能让我心动很久,暗自高兴一整天了。 “但我不知道我的变化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只记得,在我捧着玫瑰,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的那一刻,我才忽然发现,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很可靠的大人。” 温允的呼吸已经慢慢沉静下来,即便他看不到司徒宁的脸,却完全想象得到此刻司徒宁脸上该是多么幸福的表情。 可这一次,温允的心又酸又苦,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该为他开心。 温允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司徒宁的脑袋,却在一半就停下,只敢用指尖触碰他柔软的、带着余温的发梢: “但你可以做一个小孩的,没必要迫使自己这么快长大。” “不要。”司徒宁忽然抬起脑袋,在温允胸口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长大的感觉。这样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你才可以平视我。” 昏黄的床头灯打在司徒宁的侧脸,鼻梁和眉骨在脸上投下阴影。 温允整个人平躺在枕头上。在被俯视的时候,他发现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竟然变得有些陌生。 “温允,”司徒宁的眼睛一瞬不瞬,盛着担忧和迫切:“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很爱你,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温允,我们就一直这样、一直一直这样,好吗?” 温允的喉结动了动:“当然,我们会的。” 司徒宁抿了抿嘴唇,眸光熠熠,重重地点头;随后又重新躺了回去,靠在温允的臂弯里慢慢睡着了。 温允却睡不着了,他的心仍然在震颤,为司徒宁如此真挚的、患得患失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的“爱”。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司徒宁对他的爱,而是对1218的爱。 他们相处相恋的回忆,司徒宁为爱做出的改变,温允全然未曾参与,甚至也很难想象。听司徒宁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像是看了一段与他毫不相干的文艺爱情影片。 男主角的感情浓烈、昭然、动人——却并不是对他的。 温允心口的那团黑雾还是没有散去,那口不上不下的气仍旧堵在胸口。 他蓦然意识到,眼下的这一切无比虚伪。 司徒宁日复一日,扮演着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只为获得一个机器人的爱。而他,为了一个安身之所,谨小慎微地扮演着这个荒谬的“爱人”。 在这个房间里,每一瞬幸福都是虚假的。 温允忽然觉得,他和司徒宁都好可悲。 他为了躲在1218的幌子下,连初吻都牺牲了。而司徒宁此刻拥抱着的人,也并不是他真正的爱人。 第16章 作弊 山前科技办公楼中,不同楼层的门禁严格程度不同。 普通办公区只需要在大堂过闸机,进入办公区不需要别的认证过程;而限制楼层,比如顶楼总裁办公室,则需要面部信息授权,才按得动那一层的电梯按钮。 第17章 而保密级别最高的实验室、档案室、以及用于召开董事会议的会议室,则藏匿于正常楼层之中,普通电梯中甚至没有这些层数的按键。不过因为这些楼层大多不太吉利,比如13、14、24,因此也并不容易引起怀疑。 这些楼层并不是被跳过了,而是要通过地下车库的特殊电梯才能上去。来访者需要先刷脸进入电梯间,再由楼上的24小时值守的安保通过监控实时验证,才可以乘坐电梯。 这天,段云星预约召开了董事会。 九点半,段云星和他的秘书就已经到了会议室,检查演示设备、电力情况,连泡茶倒水都是两人亲力亲为。 快到十点钟时,几位受邀参会的董事陆陆续续上来;又等了一会儿,段云月才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套装,带着秘书长姗姗来迟,大步流星地进来找位置坐下。 “楼上电梯出了点问题,我们走消防通道下来的,所以花了点时间。抱歉。”段云月大方扫视了一遍在场的人,轻轻点头,便又恢复了平日冷漠威严的表情,神态自若地落座了。 虽然说了“抱歉”二字,但段云月实际上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董事们也都心领神会,默默低下头,打开座位前的平板。 “开始吧。”段云月看了段云星一眼,也低下头去。 段云星穿着一件浅蓝色西装衬衫,打了一条很庄重的领带,袖口和领口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但和段云月成套的、挺括的羊毛西装相比,气场立见高下。 段云星本就有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看谁都柔和又多情;即便穿了正装,也没有段云月那般周身凌厉的气场。两人同框时,他看着就像是靠爬段云月的床上位,实际上胸无点墨的小白脸。 不过段云星并不在意,只淡淡笑了笑。 约在这个时候的董事会,无非就是讨论《镜中世界》上线表现的问题。 游戏上线是现阶段山前科技的大事,董事们自然都有关注。上线首周的数据尤其重要,每天的数据更新都会整理成简练的报告,发到每一位董事的邮箱里。 段云星虽然在上面讲着,但事实上,很多趋势、结论都是大家已经有概念的。 “可以了。”段云月出声打断:“你准备的材料大家应该都看完了,直接说你想要什么吧。” 段云月声音不大,甚至语气也很平稳;但偏偏有种难以言传的压迫感。 会议室里的气氛僵了一秒,段云星很快反应过来,微笑着将演示屏幕关掉了。 “我的诉求很直接。”段云星站直身体,眼神和善:“作为镜中世界项目的组建者,我要为项目的长期运营负责。相信大家已经认可这款游戏的商业价值,那么,我需要更多的经费投入,对在座的各位来说,应该也是很合理的吧?” 董事们飞快地眼神交流了一番,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想要多少?”段云月冷声开口。 “因为目前旧灵新生的算法比较注重精确,生成速度太慢,并不适合游戏内……” “不用解释,结论给我就好。” 段云星抿了抿嘴唇:“从下一季度起,我想要公司研发预算的40%,用于《镜中世界》里旧灵新生算法的优化。” 段云月嘴角微微勾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研发预算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年初的时候资金分配方案就已经定了,后续的算法升级需要这笔资金的支撑,不可能把它划给游戏项目的。” 段云星听出了段云月语气中的不屑,但他仍然体面地微笑着:“我也明白这点,所以刚才想要多解释几句的,不然提这种要求显得很无礼。 “可那该怎么办呢……”段云星的眉毛忽然忧愁地轻蹙起来,眼神凄楚地看向其他董事:“《镜中世界》上线至今,吸纳了小半个明山市的玩家,破了近十年的销售记录,难道……真的要因为资金问题,让它止步于昙花一现吗?” 段云月的脸色霎时间暗沉下来,段云星却视而不见,继续说: “我相信,大家都看到了《镜中世界》的营收潜力。目前收到的玩家负面反馈,就集中在角色生成速度上,如果要赶在下次年度版本更新前解决问题,最晚年中就要开始研发了。 “当然,我也理解段总的考量。只是目前,主营业务和游戏业务的冲突已经显露,研发上的侧重后续也会越来越不同。不如……开设子公司的议程,我们下个月就开股东大会推进一下?” 董事们像是动摇了,有些看着手中平板上的资料频频点头,有些则互相交换眼神,会议室里一时嘈杂起来。 “我觉得有道理,即便暂时还不能落实,但确实该尽早听听股东会的想法。” “我同意,目前业务层面的高管大多是做科研管理出身,对《镜中世界》也不了解;要想持续盈利,的确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而且如果开子公司专门负责游戏项目,之后融资避税也有好处。” …… 段云星听着,眼中的笑意愈发明亮;而另一边的段云月,眉头却越蹙越紧。 段云月曲起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山前科技永远只有一个。旧灵新生算法,也永远不会为其它公司提供技术支持。”段云月抬起头,目光定在段云星脸上: “要脱离山前科技,可以。但从此以后,《镜中世界》里就不能再有旧灵新生。做得到吗?” 段云星眼神一滞,随即又露出忧愁的表情,眼尾稍稍垂下:“姐姐,干嘛这么小气呢?子公司愿意购买母公司的技术服务,对双方来说是共赢的。没必要因为我们俩的个人冲突,做这种情绪化的决定,对吧?” “情绪化?”段云月冷笑,瞪着段云星那张依旧无所顾忌、不喜不怒的脸:“随便你怎么说吧。旧灵新生算法的开发,从实验室阶段就由我管理。我有权利,也有责任维护这项支撑起整个山前科技的成果。至于你……” 段云月不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鄙夷,将段云星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 “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完这番话,段云月径直起身,跟身后的秘书长递了个眼神:“我中午还有安排,剩下的议程你们决定吧。 “另外个人建议,对重大事项表态之前,最好先问过段志成的意思。别听人说两句,就稀里糊涂被当枪使了,晚节不保。” 能坐在董事会里的人大多比段云月年长,闻言脸色都变了变,却没一个人表达任何不满——哪怕是无声地瞪她一眼,都没有。 段云月高仰着头,像是顶着一副看不见的王冠,握着一柄无形的权杖,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段云月快步向前走着,秘书长甚至要小跑两步,才跟得上她的速度。 “子公司的事,段志成知道?” 秘书长推推眼镜:“段老知道的,之前他让段云星进公司,就说了会给他经营权。段云星提出想自己独立管理企业,他也默认了。” 段云月眉头轻拧,脚步却并没慢下:“默认了?他默许段云星插手研发吗?他不知道旧灵新生多容易出岔子?要是再出现十年前的事,他又准备怎么办?” 秘书长的鼻尖已经微微冒汗:“这……应该就只有段老自己知道了。” 段云月长呼一口气,烦闷地摇头:“算了,走吧。” “研发例会是下午一点,现在时间还早,不去吃个午饭吗?” “吃什么午饭?下地库,去找段志成。” 与此同时,山前科技的地下车库驶入一辆红色的城市越野。 驾驶位上,温允戴着口罩,用一顶黑色棒球帽将自己的长发藏起来。沿着曲折的车道一路向下,近光灯扫过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又随着车头继续向前。 后视镜中,两个身穿西装的身影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而驾驶位上的温允全然未觉,一双眼睛聚精会神地寻找还空着的车位。 二十分钟前,他收到了司徒宁发来的消息,说他忘了下午有研发会议,没有带领带,问温允方不方便趁午休的时候帮他送一趟。 温允自然求之不得,有合理的理由进入山前科技,就算冒点风险,也很值得。 找到位置停车,温允拨通了电话:“小宁,你办公室在哪层?我送上去。” “我在7层,你可以跟楼下安保……等等……”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然断了,司徒宁似乎在跟别人说话,但只能听到窸窣断续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司徒宁的声音才又清晰起来:“我下来取吧,正好到午休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温允一怔:“你……你不忙吗?其实不用刻意陪我的。” 温允很想趁此机会进办公区域看看,或许能发现些许十年前的事的线索。可如果是司徒宁下来取,这次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就全浪费了。 第18章 电话那头的司徒宁也怔了一下:“怎么了?你之后要忙吗?” “……没有。”温允认命地闭了闭眼睛。 一个机器人,会有什么事情要忙? 很快,随着一串厚重的电梯开门的声音,司徒宁从电梯间出来。 温允摘掉帽子站起来,扶着车门,朝司徒宁的方向挥了挥手。司徒宁也看到了他,脚步明显加快,一晃眼就到了温允身前。 “想吃什么?”司徒宁的脸颊有些红,像是因为方才走快了的缘故。 “都可以,不着急。” 温允轻轻拍拍司徒宁的肩膀,顺了顺他的脊背。 与此同时,站在司徒宁身后三步远的人微微转身,仰起脑袋看向天花板,唇角却忍不住越翘越高。 看到温允探寻的目光,司徒宁这才想起要介绍,连忙侧身:“这是钱部长,我的直属上级。听到你来公司了,就非说要请客吃饭。” 钱部长这才回正了身体,笑得眼睛眯起,牙齿也藏不住,走上前跟温允握手:“幸会幸会。其实是我一直好奇,能让小宁坠入爱河的人究竟得完美成什么样。该不会是个虚拟人吧?” 温允心中微动,垂眼低笑:“钱部长太会开玩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跟‘完美’一点也不沾边。” 司徒宁面露不满:“怎么不沾边?在我眼里,你就是很完美的人。” 温允的脸瞬间烫起来,嗔怪地扭头看司徒宁,嘴唇张合,却说不出合适的话。好在钱部长并不见怪,轻笑了两声,就跟司徒宁一起上了车。 钱部长订的地方是一间私房菜馆。 司徒宁是自闭谱系人士的事,在部门里并不是秘密。他不喜欢拥挤的环境,受不了嘈杂的声音,所以钱部长特意找了个很安静的地方,还凭借自己和老板的交情占了个包间。 温允已经熟读1218留下的文件,对司徒宁吃东西的喜好、忌口如数家珍;扫了眼菜单,很快就选好了菜品。 钱部长一直眯着眼睛笑着,等服务生带着菜单离开包间,就开口和温允客套:“温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温允张口结舌,下意识朝司徒宁看去。 “他是在学校里做研究的。”司徒宁面色如常,熟练得像是刻意背诵过:“他硕士学的是遗传学,为了进导师组的项目,也修了计算机相关的课程;目前在做基因科学和机器学习相关的研究。” 温允十年前在明山大学工作时,具体的研究内容是保密的。那时还在上中学的司徒宁问起时,他也只说了大致的研究领域。 温允的眼睛闪了闪,重新对上钱部长的视线:“对,差不多是这样。” 钱部长却面露讶然:“这样说的话,这和山前科技的研究方向很近啊!” 司徒宁和温允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钱部长却仍笑得灿烂,卖好似的跟温允说:“怪不得司徒宁对旧灵新生了解那么多,每次有搞不定的bug,找他一准没错。我还奇怪,一个人再怎么聪明,也不能什么都会吧?原来是在家里开小灶啊……” 温允和司徒宁都松了口气,为这句无厘头的玩笑默契地同时笑了。 温允摆摆手:“我也没帮他什么,是他自己比较喜欢钻研这些,往家里买了很多书。” “哦对了!”钱部长一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们关起门悄悄说哈,其实今天下午有个研发例会,需要我们提一些新的开发方向,不知道温老师怎么想?” 温允不解:“算法需要什么开发方向?无非就是更快、更准、算力占用更少吧……” “不不,因为旧灵新生算法有很强的商业性,所以这个东西就变得比较复杂……”钱部长沉吟了一下:“就比如真实性这一点,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接受不加修饰的现实的。 “之前还没有《镜中世界》的时候,有些人拿着去世亲人的dna和影像资料,要求我们复刻这个人的个性和灵魂。但是从dna来看,这个人本身脾气就不好,易怒,狂躁,说话也很难听。家属看到成品后非常不满意,他们就是想要他温柔的样子,要把每一次暴怒,都美化成他对家人的深沉的爱。 “还有游戏上线之后,类似的情况就更多了。大部分玩家为了更沉浸,都会以自己的基因信息去制作游戏主角;可算法是不会看人的眼色的。 “玩家看到自己的优点被复刻出来,当然很开心;但有些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缺点,被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的话,很多人都会觉得被冒犯,或者完全不承认这就是自己。可人又怎么跟算法置气呢?就只能骂开发团队,诋毁算法本身‘不够’精准咯。” “这样啊……” 温允从没这样思考过旧灵新生。十年前做开发的时候,他们只是一味追求真实,对照着各种影音和图文资料,调整被复刻者的性格、认知,力求一丝不差的完美。 这是身为研发者想要追求的事情,却未必是使用者、需求者所希望的。 正如司徒宁所说,现实,永远比想象中更脆弱。 司徒宁对1218应该也做了类似的事情。温允能感觉到的。 他自己总是很紧张,但1218很从容。 他自己本质上很冷漠,但1218就很温柔。 他无法想象自己爱上一个人的样子,看着1218为司徒宁落泪的时候,他甚至有些认不出那些原本熟悉的五官…… “或者你们有没有想过,”温允蓦地开口:“制造爱情?” “制造爱情?”司徒宁和钱部长同时问。 “嗯。”温允点头:“小宁跟我介绍过《镜中世界》。只有一个主角,是撑不起一个世界的。如果玩家本身的性格个性,就不太适合建立亲密关系;但他仍然想在虚拟世界里体验被爱的感觉,该怎么办? “有没有一种可能,玩家可以不用改变自己的个性,不用调整任何参数;而是给游戏里的npc一个心锚,让他们在面对玩家的时候,抛开理性和逻辑,像一个‘任务’那样,爱上玩家?” 钱部长笑得眯起的眼睛越睁越大:“可以啊!这个功能要是做成付费的,肯定会卖爆的。” 司徒宁却皱起眉:“可这样,我们复刻真实世界的意义又在哪里?” 钱部长摇头:“重要的不是真实,是爽感、满足感。游戏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这里存在一个可控的世界。即便不是完全可控,那也得通过付费、养成,越来越可控。‘真实’可以是亮点,不可能是全部的。” 司徒宁皱起眉:“如果我是开发者的话,我绝对不会做这种功能。想要爱情,就自己去争取啊!性格不适合进入亲密关系,那就改啊! “玩家拥有百分百的上帝视角,可以给游戏中的角色安排各种突发事件、障碍、任务。这些经历都会成为塑造个性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 “这份爱情不是用钱买来的,不是靠作弊得来的,而是通过他自己的努力和改变争取来的。真实世界中的玩家看到这些,也会想,既然游戏里的自己都做到了,那现实中的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尝试一下? “这种切实的力量、为玩家的现实生活带来的改变和思考,不比多巴胺的堆叠更有意义吗?” 钱部长赶忙举起双手,满眼无辜:“我随口一说而已,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而且,这一开始不是你爱人提的想法嘛……” 温允也有些被司徒宁这一长段话吓到,赶忙回神,挺直脊背:“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我对游戏也不了解,想法肯定很不成熟的。”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定住。只有摆在餐桌中心的几枝矢车菊,正随着室内新风系统微微晃动。 司徒宁眨眨眼睛,困惑地观察着此刻的场面。 他其实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要跟人理论的意思;《镜中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也没有很在意。只是因为遇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所以下意识说了很多而已。 “你们还好吧?”司徒宁斟酌着开口:“是……我又做了什么很不合时宜的事吗?” “没有没有……”温允和钱部长连连摆手。 好在这家店上菜速度很快,两人话音刚落,外面服务生就敲了门,将两道菜端了进来。 钱部长也不是第一天跟司徒宁相处,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桌上的虫草鸡汤喷香诱人,钱部长笑呵呵地起身帮忙盛汤。 温允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汤碗,眼神发直,心跳砰砰作响,几乎盖过了耳边真实的声音。 他想起他最初发现1218的时候,对照着司徒宁的开发日志,在他的工程空间里拼命检索,也没找到他把恋爱功能相关的代码写在哪里。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找到。 但司徒宁今天说的话,让他第一次考虑另外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根本就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下章应该也在这周末发~ 第17章 有个简单的问题—— 段云月和秘书长从地库里开出一辆白色跑车,压着市区限速,一路向南驶去。 开跑车的意义在于,它拥有一种“一看就很贵”的隐形光环,无论多么拥挤的车道,多么暴躁的司机,都会无意识地受到这个隐形光环的影响。 段云月计算过,保守估计,开这辆车可以减少至少15%的通勤时间,被恶意别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陌生人之间本就很难谈礼貌,但如果把道德要求换成经济风险,效果就立竿见影。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接近10米的白色高墙。车辆慢慢减速,从一处很不显眼的,只有两米高的门洞里驶入。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段云月难得露出了些有温度的表情,向两个身穿制服、手中持械的安保轻轻点头,礼貌致意。 对方只是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来找谁?” 秘书长连忙拿出一摞车辆证件,递给其中一人:“来找段老的,这辆车应该有备案,我们来之前也线上申请过了。” 安保将所有资料扫描备份,又去车尾检查了后备箱,最后在车上贴了一个定位装置,才将所有证件还回来:“定位贴不能自己取下来,会报警。出口那边有专门的设备,会在你们离开之前把它收回的。” 秘书长双手接过证件,连声道谢;重新升起玻璃,继续往里面开。 这里是整个明山市乃至整个国家,安保最严格的居住区,修建在一片面南的缓坡上。没有允许,连一只麻雀也飞不进来。 所有房子都是一栋一户,绿化覆盖极高。郁郁葱葱的掩映之下,偶尔能见到几处冒尖的房檐。 白色跑车驶过两个路口,在一处庭院门口停下。段云月下车后便大步朝屋门口走去;秘书长快速熄火、锁车,一路小跑着追上。 门铃声响了五秒钟,大门便“啪”一下弹开;段云月推开门,一边大步向内走去,一边中气十足地叫起来声叫:“段志成?” “哟?”段志成穿着件很薄的米色针织开衫,正坐在客厅靠近阳台的按摩椅上,戴着眼镜,翻动着投影在墙上的资料。 听到段云月的声音,他将头扭过去,视线自镜框上缘落在段云月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什么风把我‘儿子’吹来了?今天下午公司不是还有会吗?” 段云月冷笑:“真是老眼昏花了啊,我是段云月,不是段云星。” 段志成撇撇嘴,似是因为自己的玩笑没打响,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是月月,可你看看你这身衣服,还有这头发,哪点不是比男人还男人?” 段云月也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并不接茬,抱胸站在客厅的另一端。 段志成关掉按摩椅和投影,缓缓站起身:“行了,来都来了,就一起吃中饭吧。” 段云月冷笑:“家里的饭竟然还有我的份?依我看,某些人已经准备把我嘴里的东西抠出来,分给他那个‘真正的’儿子了吧?” 段志成的脸色一瞬间便阴沉下来,毫无过渡;生铁一般的目光烙在段云月眼中,连空气里也变得坚硬。 僵持了十几秒,段志成在餐桌边垂眸坐下:“饭桌上,不要用这么恶心的修辞。家里的饭自然什么时候都有你的,也不会少了你弟弟的。” 段云月转身,两只手撑在餐桌边沿,瞪着眼俯视着段志成:“旧灵新生是我的,是我的!是15年前项目立项的时候,你亲手交给我负责的!这么多年,为了旧灵新生我什么事情都做了,山前科技的股份我也拱手奉上;你答应过,不会让任何人插手研发和管理的!” 段志成做了个深呼吸:“现在也是你的,我没有人让任何人插手。” 段云月张张嘴,还准备说下去;却听见二楼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一转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段云月和秘书长同时睁大了眼睛。 段志成低笑两声,和善地冲楼上的人招手:“下来呀周墨,我介绍你们认识。” 段云月眼睛都忘了眨:“什么情况?” 段志成仍旧保持着得体又亲和的笑:“我知道你要过来,就把小周也叫过来了。之前你周叔叔说要介绍你们认识,你总说没时间。这不,我替你找了个时间。” 周墨即便不明前情,也知道此刻的气氛很不对劲。他赶忙快走了几步,从楼梯上下来,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藏起来的,只是段叔叔说楼下洗手间坏了,让我去用楼上的,我才……” 段云月根本没看周墨一眼,她扭头向秘书长,朝他愕然地挑眉。 秘书长闭上眼睛,缓缓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提前说他们要来。 “好了,”段志成的声音稍稍沉下来:“你们都在那么多董事面前,提醒他们守好晚节了;也该想到会有人跟我通气的吧?” “你……”段云月扶额叹气,又皱眉看了一眼周墨,焦躁地舔了舔嘴唇:“你知道你今天来是干嘛的吗?” 周墨小心地点点头:“段叔叔说,介绍我们公司的总裁给我认识。” 段云月没脾气了,认命地拉开椅子坐下。 没一会儿,家里的保姆将饭菜端了出来。 与整间房子的宽敞、贵气相比,桌上的菜就显得有些过分清淡、普通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份土豆炖牛腩,以及四碗米饭。 不过桌边的四个人都没有太惊讶,拿起筷子往各自碗里夹菜。 “月月,周墨最近在山前科技实习,你知道吧?”段志成不紧不慢地,给周墨和段云月各夹了菜:“周叔叔虽然不跟我在同一党派,但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周墨出生的时候,我还去医院看过呢。” “是啊。”段云月垂着眼冷冷开口:“善意提醒一下,周墨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 段志成的筷子顿了一下,干脆伸手把它放下了。 “小墨,”段志成微笑着看向周墨:“你别嫌叔叔八卦啊。能不能问一下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年轻的、漂亮的吗?” 周墨倒是不扭捏,大方地说:“那不是。我爸和我妈年纪就差得不小,但他们依然很相爱,所以年纪我倒不是很在意。我比较喜欢聪明的人,就是……智性恋。” 段志成明显开心起来,弯起眼睛对周墨笑,伸出食指朝段云月的方向虚指一下:“旧灵新生算法,最开始就是云月带领开发的,她从小到大都很聪明。” “这么厉害吗?”周墨没想到,笑着恭维:“我还以为总裁只用管商业的东西;没想到云月姐姐竟然还……” “咳咳咳!” 段云月被呛得咳嗽,连忙端起杯子喝水。秘书长见状,起身将纸巾盒推到段云月身前。 “咳咳……”段云月咳红了脸,蹙眉比划暂停的手势:“周墨,这种场合,你不想叫我段总的话,叫我段阿姨也行的。” 周墨愣住,眨了眨眼睛,慢慢低下了头:“抱歉啊,段总。” 段志成的嘴唇抿成直线,淡淡看了段云月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转过脸来,又笑着给周墨夹菜,聊起他学校里的事情。 周墨这顿饭吃得很快,说自己要回去打卡上班了,就匆匆离开。而段志成因为忙着给他夹菜、递话,自己碗里的饭还剩着大半。 等客人离开,段志成才长呼了口气,脸色凝重起来,扭头看向低头吃饭的段云月。 “哎,不喜欢就不喜欢,做个朋友也不行吗?小墨今天是我叫来的,他也没有恶意,干嘛说那种话让人家难堪?” “拜托,段老。”段云月抬起头,眼中坚定无畏:“难道不是你先开始的吗?让他跟一个大自己20岁的女人相亲,你认真的吗?” “哪有20岁那么多?顶多也就十八九。”段志成正襟危坐,掰着指头跟段云月分析:“首先,人家小墨是不是说了不在乎年龄?其次,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挑人家二十多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年纪,要找到跟你门当户对的对象有多难?小墨跟你在专业上有共同话题,他父亲也从政,虽然是在野党,但家庭底蕴还是在的。小墨也一表人才,人长得又高又帅,还喜欢运动,性格也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段云月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所剩不多的米饭,淡漠地开口: “爸,我必须要结婚吗?” 段志成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喜欢女人?” 段云月无奈:“不是。” “那为什么……” “我不喜欢女人,但我也不喜欢男人。我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我不想结婚,我不需要爱情,你明白吗?” 段志成轻哂:“那是因为我还在世,所以你觉得不需要。人生是要未雨绸缪的。晴天当然不需要雨衣,但等到真的下了暴雨,你是没法变出一件雨衣来的。 第20章 “人一定要有婚姻。你会在婚姻中慢慢领悟到什么是爱情。它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浪漫、轻易的东西。” “可淋一阵雨又会怎样呢?” 段云月笑得不屑,左侧眼尾的细纹褶起,却衬得目光更加锋利:“在你眼里,现在的我,还是一个脆弱到淋雨都会坏掉的布娃娃吗?” 从进门到现在,段云月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换鞋,硬朗的线条包裹着端正而有力的躯体。周身气场仍旧和开董事会时一样,果决、冷硬、压迫感十足。 但段志成似乎早已对此司空见惯,浑然不觉。 “可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会遇到一场什么样的雨。” 跟钱部长的饭局并未持续多久,下午的研发会议就要开始了。 温允开车送司徒宁和钱部长到公司,便回了公寓,进门直奔那间放着电脑的房间。 此刻房中只有他一个人,温允不需要做任何伪装。一双微蹙的眉毛下眼神锋锐,像是一只心绪不宁、狂躁难安的凶兽。 他需要寻找那个答案,可靠近答案的过程,让他前所未有地烦躁和紧张。 思绪从未这样混乱过,但敲击键盘、滑动滚轮的手指却一刻不停。温允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一堆代码中期待怎样的结果。 他今天有整个下午的时间,对照着数十万字的开发日志,从头到尾,每个模块都排查下去。 最开始的1.0版本里,司徒宁开发出的还只是个可以对话的语言模型;可半年后的1.1版本,就已经和目前山前科技产出的数字灵魂一样,能显示人物2d图像、模拟语音语气、并且匹配相应的面部动画。 而1.2版本里,这个只停留在赛博世界的灵魂,被司徒宁装进了一副无比真实的躯体中。同步进行的,还有不间断的模型训练;在千万次计算和拟合后,1.2版本已经和真正的温允有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习惯、性格、行事方式—— 而做到这一切,司徒宁只花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温允翻动着研发日志,心跳几乎扑到了喉咙口。他难以相信写下这些的人,就是那个望着他时目色专注、睡觉前像小狗似的趴在他胸口的人。 温允的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他直至此刻才清晰直观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应对的是一个怎样令人发指的天才。 他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在应对一个几乎无法战胜的人。 可比这些更让他惶然无措的,是无论他怎样翻找、排查,却仍然找不到涉及恋爱功能的代码或补丁。 温允的心跳很重,脑袋发晕,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几乎完全没了力气。 房间里的一切与他第一进次来时全无变化,地上散落着连接线,柜子和窗帘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1218的脸,他眼眶发红,却仍然笑着;说能有一个真正的人代替他爱着司徒宁,他很高兴。 那种甚至感染了机器的、病毒一般的爱情,居然是以一种完全自然、完全无人干预的形式成为了1218的一部分。 温允见过1218的样子,见过他同人相处、讲话的风格,他不得不信任司徒宁的开发和调试能力。可是—— 他的灵魂,怎么可能会爱上司徒宁呢? 他们相差十岁,他甚至和司徒宁的父亲是同事。温允无论自问多少次,都能十分斩钉截铁地说,他从未对司徒宁有过爱情方面的想法,一瞬间都没有。 可如果1218真的可以完全代表他自己的灵魂,那是不是也意味着—— 在某种非常特殊的情形下,他真的会如1218所说的那样,爱上司徒宁? 爱上……司徒宁? 这本该是个完全陌生、荒谬的推测;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温允脑海中已经不可自抑地出现了具象的画面。 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在同一个空间中生活,却已然无比熟悉对方的存在…… 记忆像是在故意捉弄他,迅速浮现出1218留下的文档内容—— 【司徒宁不太需要热切的陪伴,他独处的时候并不容易觉得孤单。但最好不要放任他独处太久,不然他会变得没什么精力。】 【司徒宁喜欢散步,每次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看到茂盛的绿植,他都会开心地微微眯起眼睛。但他不会自己主动下楼,需要邀请他,他会陪着你下去。】 【司徒宁的感官很敏感。风扇把碎发吹到脸上的感觉、无法预期的噪声,都有可能让他痛苦。他懂得如何忍耐,但没有必要的话,最好尽快带他离开让他不适的地方。】 【情事中,司徒宁很少主动表露自己的欲望,如果遇到,最好不要拒绝。尽可能配合他,以免他受挫。】 【……】 温允的无法停止回忆,他呼吸急促,眼眶发红,几乎要哭出来。 他似乎已经看到司徒凛黑着脸朝他挥拳,林千澜满眼失望,心疼地将司徒宁抱在怀里…… 温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厌恶自己,仿佛曾经利用上位者的认知优势,诱骗失足少男的不是1218,而真的是某一缕不为自己所知的肮脏意识。 不应该是这样的。温允弓着背,两手交握,指节用力挤压。尖锐的痛感及时带来平静,他这才听到门口已然响个不停的门铃。 “诶?有人在家啊……”派送员推着小车,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盒子。 “嗯。”温允的指节发红,扣着门框。 “这个包裹备注了要当面签收,你是……司徒宁吗?” 温允的喉头紧了紧:“不是,我是他……他……爱人。” “哦,那你签吧。”派送员将手中的平板递出去,轻声说了句:“反正大概率也是买给你的。” 温允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一紧,抬眼看向派送员:“嗯?” 派送员像是自知失言,连忙低头翻起推车里的其他包裹,不去看温允的眼睛。等温允签好字,便推上推车一溜烟走了。 关上了门,温允有些好奇地打量起手中的包裹。 包裹不重,盒子里装的应该是衣服或围巾一类的东西。温允迟疑了一下,想到派送员有些反常的表现,还是拿了把剪刀,将包裹小心拆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手服的翻领和绀色的领带。 温允愣了一秒,第一反应是卖家寄错了。 但紧接着,他就在盒子边缘找到了一张卡片:“感谢光顾纱纱的情趣&制服小店,带图评价可返20-80元代金券哦~” 温允如遭雷击,双眼圆睁。 他这才注意到,衬衫下面压着的,还有一条同色系的百褶短裙。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更新! 第18章 意料之中的溃败 星期五,对司徒宁来说,是一周中最美妙的一天。 这一天不像周末,懒散到有时让人心慌;也不像其他工作日,所有精力都被工作吞噬。 周五仍然要早起,要上班;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即将到来的自由就越来越清晰,仿佛连时间都在帮助自己奔向幸福。 今天,司徒宁特意提前两分钟就关了电脑,好确保自己在下班的第一秒就冲出办公区,搭上第一趟下楼的电梯,一分钟都不浪费。 司徒宁几乎是飞奔回家的,到家时天色甚至还很明亮。开门的时候,温允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透进绚丽的晚霞。 “回来了。”温允将手中的书放下,倒扣在茶几上,向司徒宁轻轻点了点头。 司徒宁的眼神像是被温允黏住了似的,短暂相触后就再也离不开。他换鞋时也没低头,只随便将脚上的皮鞋踩掉,趿上拖鞋,朝温允的方向直直走过去。 温允拎起茶几上的茶壶,往一只空杯子里倒了些:“我在家里找到一块普洱茶饼,好像是十年前的。我看拆过,也不像是要送人,就顺手泡了点。” 温允端起茶杯,椭圆镜片后目色柔和,朝司徒宁微笑:“据说普洱年头越久,风味越足。我觉得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司徒宁走近温允,却没坐。他伸出一只手接过茶杯,在温允腿边缓缓蹲下。 温允翘着腿,司徒宁蹲下时,下巴刚好到他的膝盖。 他望着温允,微微仰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温允无声地笑了笑,前倾身体,摸摸司徒宁的脑袋:“干嘛这样看我,小狗一样。” 司徒宁像是被卷入湖中旋涡的一片花瓣,晕晕乎乎地打着转。他仿佛陷入了一场柔软而无形的梦,毫无反抗和苏醒的意识,就这样沉沦在温允的眼睛里。 普洱茶已经不烫了,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在口腔里留下一点浅淡的余香。 “怎么样?我泡的茶,味道不错吧?”温允稍稍歪着脑袋,笑眼盈盈。 “我……我……”司徒宁懵懵的,说出口的话异常诚恳,显得过分不解风情:“我没尝出味道。” 温允并不见怪,也不生气;从司徒宁手中拿回杯子,重新倒了一杯递给他: 第21章 “那再尝尝?” 司徒宁乖乖接过,听着温允的声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嗓子竟莫名有些干渴。一杯本就不多的茶,两口便喝完了。 “怎么样?”温允又问。 司徒宁正直得过分,在应该撒谎的地方也说不出违心的话:“就是……茶味吧。我不太尝得出茶的好坏。” “好啦,不为难你了。”温允笑笑,从沙发上起身:“吃饭吧,我也有点饿了。” 周五是放松日,家里晚上不会开火。司徒宁进门的时候,手里就拎着买好的晚餐。是一家开在公寓附近的鳗鱼饭,被司徒宁随手放在玄关。 温允折回玄关,将外卖提去餐桌。司徒宁则去厨房取餐具。两人坐在平时常坐的座位上,各自拿了一份打开。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橘色的天光已经没有多少亮度。不开灯的餐厅略显昏暗,微微垂头时,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晦暗难明。 沉默随着黑暗缓慢生长,餐厅中甚至能听得清餐具磕碰打包盒的声音。司徒宁心口有些痒,主动开口问:“那个……我收到了一个包裹的签收提醒,是你签的吗?” “是。”温允大方承认:“我把它放在鞋柜边上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司徒宁的脸隐隐发热,连忙低头:“也谈不上吧。只是等了很久。” “哦?”温允随意地挑挑眉。 司徒宁的心悬在半空,已经准备好迎接温允的追问;可温允却已经低下了头,不慌不忙地挑着鱼肉中的细刺。 司徒宁的心跳更快,脖子隐隐有了汗意。想到一会儿要发生什么,就已经有些不敢直视温允的眼睛。 “要去散步吗?顺便扔外卖盒。”吃完了晚饭,温允主动邀请。 “明天再去吧。”司徒宁抬手摸摸发烫的耳垂,偏开目光。 “今晚有安排?” “……嗯。” “什么安排?” 司徒宁不回答了,推着温允进卧室:“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司徒宁按着温允的胳膊,让他坐在床沿。确认温允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才退开,关门出去。 卧室的门板并不隔音,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卫生间传来漱口和刷牙的水声,五分钟后,卧室的门又一次打开。 “你……”司徒宁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很是刻意地背在身后,眉尾有些失落地低垂着:“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温允依旧非常听话地坐在床沿,右腿习惯性地搭在左腿上。他抬头仰视着司徒宁,目光温和,却丝毫没有下位者的慌张或谄媚。 “知道什么?”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消散,卧室的窗外是宝蓝色的天幕。温允的眼神仿佛黑洞,对望时深得难以聚焦。 司徒宁缓缓迈步进来,将背在身后、已经被捏出了些微褶皱的制服拿出来,耳尖通红:“这是我按照你的尺寸定制的,你可不可以穿给我看?” 温允的眼皮轻轻垂下,看了一眼递到他面前的水手服和百褶裙,嘴角不轻不重地勾了勾。 “然后呢?” 温允的语气一瞬间冷了下来,望向司徒宁的目光像是尖锐的冰棱,彻底撕碎了房间中仅存的旖旎。 司徒宁霎时怔住,眼中浮出困惑,失神地望着温允:“你……不喜欢吗?” “喜欢?”温允讪笑,身体稍稍后仰,修长的脖颈舒展开:“司徒宁,你在问谁?从来就只有你在喜欢吧。我的产生,我的存在,不都是因为‘你喜欢’吗? “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从坟墓里爬出来,跟你一起生活,做你的男朋友吗?你在乎吗?现在又装腔作势问起我‘喜不喜欢’了? “怎么,自我感动的滋味有这么好?” 司徒宁的耳边“嗡”地一声,双眼倏地瞪大,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着:“你是谁?你……你不是温允!” “是吗?那你觉得我是谁?”温允缓缓从床沿站起来,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步一步,缓慢而优雅地朝司徒宁靠近。 司徒宁双腿发软,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温允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却只觉得那张脸越来越模糊,瞳孔难以聚焦。 “你到底是谁,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司徒宁已然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但还是用力扶住门框,努力瞪着眼睛,企图阻止温允的动作。 温允并没有想干什么,他只是无声地看着司徒宁,等待他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消融。 一场意料之中的溃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在周四!我知道大家一定很急但是先别急…… 第19章 生理本能的胜利 不知过了多久,司徒宁的大脑比身体更早醒来。 他听到房间里忽近忽远的脚步声,还有只有凌晨时才会清晰起来的鸟鸣。他想要睁开眼睛,动动手臂;但大脑就像与四肢失去了连接,用尽力气也只能完成一次轻微的抽动。 又过了半小时,司徒宁的身体才苏醒过来。他蹙着眉,有些艰辛地睁开眼睛。 此时的他侧躺在床上,温允正坐在旁边的一个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司徒宁刚想尝试起身,就发现双手被一个皮质手铐锁在了床头。链条穿过床头的一条木质栏杆,没有多少余量,胳膊因为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几乎没了知觉。 司徒宁尝试动了动指尖,一种迟来的钻心的麻痒从指尖开始,一直顺延到了整条胳膊。司徒宁皱紧了眉头,眉心轻轻抽动。 “怎么了?”温允轻嗤一声:“我可没有虐待你哈,让你安安稳稳在床上睡了10个小时。一醒来就开始碰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老实了?” 司徒宁的喉咙干渴得厉害,想要厉声质问,却只能微弱地出一点声:“你给我吃什么了?” 温允换了条腿翘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有歧义吧。那两杯茶,又不是我逼你喝的。你就当自己最近睡眠不好,所以多吃了几片佐匹克隆吧。” 司徒宁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黝黑的瞳孔中满是警惕和恨意,瞪着温允不说话。 温允不紧不慢地伸手,顺了顺司徒宁睡乱的头发:“放心,你的脑子我留着还有用,我不会给你用神经类药物的。” 司徒宁的声音发哑:“你到底是谁?温允呢?你把温允怎么了?为什么你和温允长得一模一样?” “我就是温允。” “我不信!” “那随便吧。你父亲不是总要你叫我‘温叔叔’吗?你喜欢的话,继续叫也行。” 司徒宁嘴巴微张着,愣住了。 “你……真的是温允?” “我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 “可是这……”司徒宁浑身发抖,连带着手铐的铁链也不住地发出轻响:“这怎么可能?十年前你不就已经……” 温允的眸色深了深,紧盯着司徒宁。 司徒宁却卡了壳,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眼泪几乎是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流出。可司徒宁却一瞬不瞬,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连擦眼泪也只用袖子胡乱地蹭。 他有很多话想问温允,问他十年前“死亡”的真相,问他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他面前,问他这十年是否过得辛苦,有没有想起过他…… 可他嘴巴一张,就只会抽气,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司徒宁双手被缚,满脸泪痕,整个人以一种极其逼仄的动作躺在床上,无比狼狈。但他仍旧一边流泪,一边死死盯着温允的脸。凄楚、惊讶、委屈、狂热……无数复杂的感情糅合在一起,随着眼泪满溢出来。 温允被司徒宁盯得有些躁闷。他不适合扮演恶人,至少在面对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时是这样。 “别哭了。”温允的喉结动了动,偏开视线,将放在床头的水杯端去司徒宁嘴边:“好不容易等到你醒来,别又把自己哭昏过去。” 司徒宁匆匆喝掉两口水,嗓音还带着断续的哭腔,却已经很迫不及待:“你……你在等……等我?整……整晚?” 司徒宁眼里满是惊喜,温允张口结舌。他连忙将手中的杯子收回去,清清嗓子,装作没看到:“能说话了就好,说说吧,那个机器人是怎么回事?” 司徒宁眼中的惊喜更甚,嘴角甚至奇异地荡漾起些许笑意。手腕处的铁链又响了响,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柔和又甜蜜地看着温允: “你吃醋吗?” “呵,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他代替真正的你参与我的生活,你心里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呢……”司徒宁满眼心疼,眼泪似乎又要涌出来似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早点跟你解释的。” 温允忍不住打断:“我那是膈应,跟吃醋有什么关系?爱上你的是那个机器人,又不是我。” 第22章 “怎么会不是你呢?”司徒宁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是我用你的dna、你的作品、你从小到大不同时期的影像和记录资料,还有我对你的一切记忆训练出来的。他跟你拥有同样的灵魂,唯一的区别是你可能没有他这两年来的记忆,但是没关系,我会一点一点告诉你的!你……” 一定可以爱上我的。 “你醒醒吧。”温允眉头紧蹙,眼神带着剑刃般的冷意:“司徒宁,我如果真的爱你,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看到你躺得这么辛苦也没有要松开你的意思。你还看不明白吗?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要是还想继续自我感动下去,就真的谁也拦不住你了。” 司徒宁目光凿凿:“可是你……” “你的提问时间结束了。”温允有些烦躁地抬手打断:“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这种心思的?家门口的密码是怎么录到我的指纹的?你最开始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喜欢你啊。” 司徒宁的眼神有些失焦,看着温允,就像在看一尊遥远而高大的神像:“从第一次在别墅里见你就喜欢你了。指纹很简单的,你办公桌上的水杯、鼠标上全都是指纹。我用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物品替换,没有人会发现的。dna也是那时候拿到的。 “高中的时候我们班去过一个刑侦博物馆,里面在展示最新的快速dna分析仪器,问我们谁要体验一下。我举手了,提供的样本是你的头发。” “你……”温允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牙关发紧:“你怎么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这些话?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错的吗?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当时小小年纪,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肮脏勾当!” “可是温允,”司徒宁仍旧用一种崇拜的、狂热的目光看着他:“我的行为,有伤害到你吗?我有让你看出我的喜欢,对你的生活造成困扰吗?我只是喜欢你啊,我就是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没有要求你的回应,因为我知道那时候的我不论说什么,你都会当我还是小孩子,思想不成熟,就当听了个笑话一样让它过去。 “我明白的,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一直是这样和我相处的,我也没有不满。但是,你连我喜欢你这件事,也不能允许吗?” “司徒宁!”温允面红耳赤地呵止:“我比你大十岁,我是你父亲的同事,你……你不能这样!” 司徒宁从未见过温允这样生气,他甚至从未见过温允表露出暴躁的一面。司徒宁眨眨眼,意识到温允此刻异常的反应似乎确是因他而起,面露惶然: “是我又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吗?对不起……” “你!”温允咬牙切齿,气得几乎失去理智。他竟然在这里和司徒宁,一个比他小十岁的自闭谱系的孩子置气。那这样的他又算什么? 温允皱着眉闭上眼睛,把脸偏开。他现在没有情绪稳定到能跟司徒宁讲道理,也不想再被那些离经叛道的话语激怒。 “温允……”司徒宁声如蚊蚋,像是在害怕:“可不可以先把我松开?” 温允置若罔闻。 “温允,”司徒宁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松开我吧,我会好好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会配合的。” 怎么这会儿还在讨价还价?温允的眉毛皱得更紧:“你小点声。” 司徒宁真的不说话了,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很听话。 温允闭着眼睛苦思冥想,实在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 司徒宁再混不吝,也是司徒宁;是他看着长大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离开,才让司徒宁年少热烈的感情没有出口,沉积成了现在畸形的执念。 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下次换司徒宁把自己药晕、铐在床头的话,又该怎么办? 没等温允想清楚,床上的司徒宁忽然开始窸窸窣窣地扭动起来,像是条冬眠醒来的蛇。 “司……”温允怒目朝他看过去,却见司徒宁满脸涨红,痛苦的样子不似作伪。 温允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摇晃司徒宁的肩膀,紧张地问:“司徒宁,你怎么了?” “我……”司徒宁嘤咛着:“想去厕所。”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这样水灵灵地写出来了…… 司徒宁:我不要面子的吗? 第20章 优点是会把巴掌当奖励 厕所里响起抽水声,司徒宁还在洗手,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事先声明,我不是看你可怜才把手铐解开的。是怕你真尿裤子里,我不想帮你收拾。”温允撑着厕所的门,冷脸看着司徒宁。 司徒宁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又把两只手朝温允伸出去:“你要是还没绑够的话,我可以再让你绑一会儿。其实我不反感的,如果你下次提前跟我说的话,就更好了。” 温允原先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可见司徒宁这么配合,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看着司徒宁乖乖伸出的手腕一时犹豫。 “不想绑的话就不绑了吧。”司徒宁缓缓举起两只手,到自己耳朵的高度:“我可以保证自己不乱动,会配合你。” 温允忍不住又皱起眉:“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抢劫犯。” “啊?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哦,不好意……” 司徒宁悻悻地闭上了嘴巴,按照温允的指示,搬了餐桌边一个椅子,坐在客厅的最中间,自觉把手铐戴了回去。 “温允,”见温允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司徒宁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刚上厕所的时候有点明白现在的情况了。你十年前没有死,只是藏起来了,对吧? “你现在露面的原因也无外乎两种,第一,原先藏身的方法败露了,有人在追踪你,你不得不寻找新的庇护所。二,你在藏身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事情,可能跟十年前的那场车祸有关,你想反击,但还没有做好准备。 “第三本来被我排除了的,但想了想,似乎也有一些不可忽视的可能——毕竟已经十年了,你也有可能像我一样,会有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想念的时候吧……” 温允坐在司徒宁对面,客厅那组沙发的正中央,凝神沉默着。 日出时间已经过了,窗外的天色却仍是青灰色。今天似乎是个阴天,房间里的气压低得出奇。 司徒宁有些紧张,椅子上的身体忍不住轻微前后晃动: “那个,其实不论是哪一种,你现在都需要一个地方落脚,对吧?不管是经济原因,还是安全问题,能让你冒险出现在我家,顶替温……机器人的角色,是因为你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对吗?” 温允不得不钦佩司徒宁的逻辑智力,才刚刚从药效中清醒过来的大脑,就已经能把他的情况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温允,我可以帮助你的。”司徒宁顿了顿,试探性地说出后半句:“而且,不出意料的话,我是唯一可以帮你的人吧……” 温允的眼皮跳了跳,心中暗惊。 他离开明山市已经十年,这座城市早就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靠他自己的话,他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摸到山前科技的边,更别提查出十年前车祸的真相了。 司徒宁虽然变态了点,但是貌似没什么攻击性。被喂药、绑在床上一整晚,现在仍然情绪稳定、态度友善。 更重要的是,他就在山前科技工作,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唯一突破口。要挑选合作者的话,除了司徒宁,温允的确想不到其他人选。 他应该信任司徒宁吗?在他们两个已经彼此背叛的时候。 温允抿了抿嘴唇:“我在查十年前的事情,已经有点眉目,但还没有完全确定。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盯着我。十年前制造那场车祸的人,十年后也不会想让我活着。 “一旦我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你,就意味着你也要开始承担风险。相应地,作为补偿,你未经同意用我的dna做机器人的事,我不会继续追究。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一下,要不要我继续说下去。” 司徒宁歪歪脑袋,目光饶有兴味:“你在给我选择吗?哪怕在这种情况下?” 司徒宁举起自己被铐在一起的双手,看着温允怔愣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你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温允无奈扶额:“不要转移话题,这个问题很严肃!你可能会和我一样面临生死的风险,我甚至连你两个父亲都没说。” “我当然会帮你了,越是危险越要帮你。”司徒宁抿了抿嘴唇,脑袋低垂,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我不想再打扮得像个新郎一样,穿黑色的西装、抱着花,去墓前送给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了。” 司徒宁的眼神慌乱地颤抖起来,两只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直挺挺地搁在膝盖上。 第23章 仅仅是想到那天的事就已经让他焦虑到无以复加,身体僵硬成一块铁板,连空气也进不去似的,呼吸越来越短促。 “司徒宁?你还好吧?”温允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瞬担忧。 “我在听,你说吧。”司徒宁抬起两只被铐在一起的手,擦了擦鼻尖的汗珠。 温允看得出司徒宁状态不好。自闭谱系里的孩子大多敏感得异常,太容易被外物刺伤,才总固守着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温允其实想说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可刚动动嘴唇,就发现自己没有这样说的立场。 他偏开目光,清清嗓子:“十年前,我在明山大学做的研究,就是旧灵新生。之前有保密条例限制,但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司徒宁点头:“我一开始不知道旧灵新生的名字,但是多少猜出了你们在做什么。” 温允无声叹气,继续说下去:“旧灵新生的组建是政治推动的,当时前总统刚刚诊出食道癌三期,民情很低落。大家都在期盼奇迹,但也都做好了奇迹不会出现的准备。 “执政党已经在提前策划总统离世后的举措,其中就包含旧灵新生项目。他们想要发布世界上第一个数字灵魂——永远存活在虚拟世界里的总统。” 司徒宁皱眉:“不对吧,我记得总统离世的第二年,才对外公布了他有数字灵魂这件事。他的数字灵魂真正在纪念馆开放,应该是再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是的,因为出了差错。数字灵魂的制作需要影音和文字资料。资料越多,训练越充分,最终效果才越接近真实。可一旦加入基因变量,训练结果就会出现明显的偏差,模拟出的数字灵魂和总统分明是两个人。 “那时候的技术没有现在成熟,我们做了很久排错,一直没找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开发进度也就此停滞了很久。 “之后,由于研发时间有限,项目组决定不再使用基因信息辅助数字灵魂的开发,而是转向更传统的、只依据影像和文字的方法。组里将近四成的人都来自基因科学方向,在这件事之后全部被清退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车祸的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聚餐。晚上下了雨,加上我也喝了酒,觉得自动驾驶不太安全,就叫了代驾。但我的车被动了手脚……” 温允说到这里忽然停下,小心地打量着司徒宁:“接下来的事情,还要我继续说吗?” 司徒宁吸了吸鼻子,摇头:“我大概猜到了,当时死在那场车祸里的是代驾,对吗?” 温允点头:“是。按照现代的科技水平,他们不可能分辨不出死亡的人是谁。制造这场事故的人一定知道自己的计划出了错,但对方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了。我没想明白为什么。或许当时,我有什么必须要死的理由吧……” 司徒宁连忙接上:“你也有很多必须要活下来的理由!” 温允愣了愣,摇摇头:“当时没有。” “但现在有了。”司徒宁眼眶发红:“我需要你活着,我可以尝试任何方法,付出任何代价!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有办法把你从坟墓里拉出来!” “我知道,”温允眼神复杂,喉结上下动了动,低声说:“虽然你的方法我很不认可,不过,谢谢你还记得我。” 司徒宁的心脏倏地一麻,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像融化的春水,涓然无声地流淌到全身。 温允就像一条深到地心的峡谷,司徒宁对着峡谷竭力呼喊;他早已做好了应对一片静默的准备,却在十年后,第一次听到了峡谷的回声。 司徒宁激动得眼前发晕,眼眶又隐约泛红。 温允连忙接上之前断掉的话题,抬手推了推并未下滑的眼镜:“我的死讯已经公布,紧接着就安排了葬礼。一切都快得出奇,我出于安全考虑,就先离开了明山市。 “这十年里,我暗中辗转了很多地方。当时偌大的旧灵新生项目组,几乎全部人都消失了。有些全家出了国,有些是失踪;有些患上急病,从病发到去世不过两个月。 “整个组里还活着的,只有两个人。我,和段云月。” “段……段云月?”司徒宁瞪大了眼睛。 “对,段云月。”温允的牙关紧了紧:“山前科技的ceo,段云月。”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在支离破碎的旧灵新生项目组中,段云月却仍旧光彩夺目,十年间搅弄风云,成为了如今无人不晓的传奇人物。 司徒宁一怔,但很快回过味来:“整个旧灵新生项目组里,段云月是唯一一个直到现在还在从中获利的人。项目组成员接连消失,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温允眉头微挑:“你也觉得是她?” “即便她不是主导者,也一定是知情者。”司徒宁的眼神愈发清晰坚定,看向温允:“山前科技的安保措施很严格,但我就在那里工作;要调查什么东西、搜集什么证据的话,会比你亲力亲为方便得多。” “我不全是这个意思……”温允沉默了一瞬,两只交握的手又无意识地紧了紧:“你一毕业就进了山前科技,对山前科技肯定或多或少是认可的。如果你对这件事有所犹豫,我完全能理解。” “温允,我会帮你的。无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司徒宁坦然打断了温允的话,语气很平静,就像睡前询问谁先洗澡一样,平常、理所应当。 温允忽然有些心虚,这十年他一直单枪匹马,一个人做所有事情。他不习惯请求别人的帮助,也从未遇到过主动帮助他的人。可司徒宁,明明半小时前还被自己铐在床头,现在却这样平静地说他愿意帮自己。 眼下的情形有些超出温允惯常的经验,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开始下意识尝试合理化司徒宁的行为: “你……你也不是单纯为了‘帮’我吧?我答应你不追究机器人的事情,你替我调查山前科技和段云月。这是双向的交换,不是单向的协助。” 司徒宁歪歪头,忽然微笑起来:“温允,你爱我吗?” 温允条件反射地皱眉:“你疯了吧?我只拿你当小辈。” “既然这样,你和机器人温允就是两个人。机器人温允和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也和你无关吧?就算我要赔罪,也应该向机器人温允赔罪,而不是现在的你。毕竟你们不是一个人。” 温允瞪大眼睛:“他为什么不是我?他是用我的基因信息、我的影像资料训练出来的。他拥有我的行事方式、行为逻辑、身体外形……” “也可以,”司徒宁仍旧笑着:“如果你这样解释,就意味着——那个与我相爱的机器人温允,其实秉承的就是你本人的意志。对吧?” 温允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司徒宁的逻辑圈套,嘴唇张着一条缝,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净会诡辩。”温允低头摘下眼镜擦拭,被几缕垂下的碎发遮住了表情。 “同意。”司徒宁点头认下,又微笑着补充:“这是我的众多优点之一。” 作者有话说: 温允:净会诡辩o(一︿一+)o 司徒宁:谢谢夸奖 () 第21章 春天的最后一片花瓣 上午十点左右,飘浮在明山市上方的乌云渐渐消散。天空变成温和漂亮的浅蓝色,春天过去,阳光逐渐过渡到夏天特有的亮度,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热量。 司徒宁手上的皮质手铐终于由温允解开了,房间安静得出奇,两个人相对而立,面色都有些窘迫。 “温允,你怎么出汗了?”司徒宁稍稍垂眼,看着温允的鼻尖,下意识抬起袖子想帮他擦拭。 温允却像是看到虫子飞到面前一样,条件反射般后撤半步,偏开头:“有点热,我去把窗户打开吧。” 不等司徒宁回话,温允便一闪身,快步将两扇窗户全部打开。他站在窗边,和司徒宁距离十几米远,没有再挪动脚步。 两人就这样,有些尴尬、有些滑稽地远远对视着。 窗外传来车流驶过的声音,微风吹乱了温允耳边的几缕碎发,被他略显局促地抬手理顺。 “这里比较凉快。”温允靠在窗台边,略显生硬地小声解释。 司徒宁的嘴巴抿了抿,默默收回了视线。 温允从今天起,不会再扮演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亲昵有加的机器人了。即便司徒宁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不想扮演一个思维成熟、尊重他人意志的“成年人”;他也必须这样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的温允会希望他这样做。 “嗯。”司徒宁点点头,垂下脑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那我去电脑房,找找十年前旧灵新生项目的资料。” 说完,司徒宁便转身走去了次卧,将门关上了。 次卧的窗帘常年拉着,仍旧延续着司徒宁最开始做开发的习惯。为了让自己精神集中,司徒宁在这里工作时很少开灯,两台电脑的显示屏是唯一的光源,只照亮桌面这一小片地方。 第24章 旧灵新生的资料并不好找,尤其山前科技成立后,以“旧灵新生”词条进行搜索,十有八九都是山前科技近几年在算法上的突破,与十年前明山大学的研究项目没什么关系。 但司徒宁没有局限于这一个词条,他在训练温允的数字灵魂的时候,已经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了他所有见刊的文章。文章的作者不止一位,那些和温允研究领域相同的作者,极有可能也是旧灵新生的成员。 司徒宁就这样滚雪球似的一直查下去,竟然查到了项目组建时的创始人合影。那时候的旧灵新生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明山大学研究院里,一个无名的跨学科合作项目;保密级别并不是很高。司徒宁一鼓作气,查到了不少东西,甚至还有项目申请基金支持的文书。 他将搜集到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又做了一个索引目录。起身准备去喝点水的时候,房间门恰好被轻叩了三下。 “司徒宁?”温允稍作迟疑,最终还是按下了门把手:“要吃饭吗?” 司徒宁眼前一晃,这才意识到门外的光线已经悄然变了方向。低头一看,时间竟然已经下午五点了。 “不好意思!”司徒宁连忙从座位上弹起来:“今天应该我做饭的,你很饿了吧?要不我们叫餐厅外送吧?点你喜欢吃的?” “我已经点了,刚送到。”温允侧过身:“出来吃饭吧。” 司徒宁关掉电脑,不远不近地跟着温允走出来。他没去餐桌,而是在客厅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水,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光,才走去餐桌旁边坐下。 温允正在拆外卖的包装,垂眸状似无意地问:“这么渴?知道我在外面,所以连出来喝水都要纠结?” 司徒宁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查到的信息里,愣了两秒,才听懂温允才说什么,赶忙摇头:“不是的,就只是习惯。我特别投入的时候,身体上的感受就不太灵敏;比如饿了渴了、冷了热了,或者想上厕所这些。” “哦……所以机器人会提醒你吗?” 司徒宁没听到弦外之音,想了想,十分客观地回答:“看情况吧,五五开。” 温允不再问了,司徒宁也闭上嘴巴。 餐桌又变得有些过分安静,温允将拆出来的饭菜一一摆好,把多余的包装移到桌下,将其中两个包装盒推给了司徒宁:“你今天没怎么动,也没吃东西,多吃点蛋白质吧。” 司徒宁低头,其中一个打包盒里放着一份蛋白蛋卷,配鹰嘴豆;另一个盒子里是一块切好的牛排,淋着黑椒汁,配菜是两条秋葵和几块煮熟的胡萝卜。乍看之下配色五花八门,像“儿童餐”,还是专门卖给特别谨慎且挑剔的父母的那种。 “谢谢……”司徒宁心口一热。温允分明什么都没说,但司徒宁却已经感觉到了他的歉意和关照。 有点笨拙,但很清晰。 “谢什么,用的都是你的钱。”温允嘟囔着,催促道:“快吃吧。” 司徒宁叉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忽然停了。 黑椒汁,是他曾经说过喜欢的那一种。 司徒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眼问温允:“这是哪家店的啊?” 温允并不抬头:“随便选的,忘记了。” “我能看一下小票吗?” 温允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扔了。” 桌下的外卖袋里,那张小票被扯下揉成了团。 上面的备注是加粗的大号字:牛排不要淋酱汁,谢谢。 晚上的时间过得安静而缓慢,空气像是一锅黏稠的米粥。 司徒宁和温允都不说话,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厅沙发,默默等候着时间流淌到无可避免的位置—— “今晚怎么睡?”司徒宁洗完澡,率先问。 温允已经在沙发躺下,头枕着一侧的扶手,另一边的腿却超出一大截:“我睡沙发就行。” 司徒宁淡淡瞟过温允悬在半空的腿:“不舒服吧。” “我可以侧躺。”温允连忙翻身演示,侧躺的时候,两条腿自然地半蜷起来,整个身体完美地搁进了沙发。 “这样会落枕。”司徒宁摸摸自己的脖子:“脖子是悬空的。” “不会的,有肩膀撑着。”温允从沙发上坐起来,朝司徒宁挥手:“你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司徒宁默默看了温允一会儿,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回了卧室。 司徒宁没有关卧室门,床头留着盏夜灯。他并没有睡,只是平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沙发是他特意挑的,样子好不好看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在坐着舒服的同时,躺着非常难受。 一家人吵架不能隔夜,从小爹地和父亲就是这样说,也这样做的。司徒宁刚被领养回来的时候不爱讲话;心情不好、受了委屈,都习惯自己消化。林千澜和司徒凛非常耐心,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像猜谜语一样问他,才问得出七七八八,当天的疙瘩当天解开。 再完美的爱人,也会有彼此误伤的时候。可司徒宁并不擅长沟通,更多时候甚至说多错多。他需要找到自己的方法,让温允哪怕和他吵架,也绝没有办法跟他分床睡。 不出司徒宁所料,才半个多小时,客厅那边就传来一阵窸窣。 温允踩着拖鞋,脚步轻得像猫,抱着自己的被子悄悄走进卧室,做贼似的轻轻坐在床沿,一点一点,缓慢无声地躺下,轻手轻脚地给自己盖好被子。 温允自己也纳闷,之前坐在地上都能睡着,这才在司徒宁床上躺了几天,就连沙发都挑剔上了。 温允暗暗无奈叹气,正准备闭眼睡觉,身侧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小臂。 “你来了……”是司徒宁的声音。 黑暗中,他在床的另一边翻了身,轻柔而小心地揽住温允的胳膊:“不生我气了吗?” 温允的右胳膊像是与大脑神经失去了联系,一动也不动,像条被砍下来的僵直的树杈。 温允低声清了清嗓子:“本来也不是因为生气。” “那为什么要去睡沙发?”司徒宁的声音很近,几缕若有若无的热量落在温允耳边。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温允的喉结动了动,右侧的耳朵已然发烫:“在你拿出那条百褶裙之后,我……我还怎么敢跟你睡一张床?” 司徒宁的呼吸一滞,沉默了几秒,缓缓放开了温允的手臂:“哦……” 黑暗中,司徒宁拉着被子翻身,重新退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边床——连被角都不再越界。 “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了。”司徒宁小声说。 温允的喉咙发涩:“嗯。” 没有解释,没有和谈,没有约法三章。 两个人无声地划出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尴尬却默契;在春末夏初的一个平常夜晚,望着天花板同时失眠。 温允忽然很想叹气,他们可以以一万种方式重逢,哪一种都比现在要好。甚至干脆不见,似乎也比现在的情况好些。 他们已经发现了彼此最不可直视的秘密,一个成了没良心的感情骗子,另一个成了偏执的爱情傻子。直白又肮脏的欲望铺展在眼前,彼此威胁,彼此利用;回忆中美好又纯粹的感情,早就腐烂在时间里了。 “温允,”寂静的房间里,司徒宁忽然轻轻出了声:“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十年前,我拿到明山大学录取通知的第一件事,就是预订了一大束芬德拉白玫瑰,准备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正式跟你告白。但花送到的那天,我只能抱着它去参加你的葬礼。 “我爸爸告诉我,死亡不是终结,你只是会换一种方法,一种我看不到的方法,继续陪在我身边。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我刚上大学那会儿经常丢三落四,忘记带水杯,忘记带校园卡,到要用的时候才开始急。可几乎每一次,我都能在包里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这些东西。 “这种时候,我每次都会想到你;想到你无奈地说我冒失,一边摇头,一边把这些东西装进我的包里,又在我快要看到你之前匆忙消失。 “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死,我比任何人都确定这一点,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我真的很想你。 “我想看见你,想跟你说话,想亲口补上那句准备了很久的告白,告诉你那天的白玫瑰开得多好看。可你一直都不出现,所以我才开发了你的数字灵魂。 “尽管看上去像是我蒙骗了你的意识,强迫你的数字灵魂爱上我。但我发誓,他如何发展认知,我没有做任何干预。我们在相处中渐渐了解对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和世界上普通的情侣一样,我们彼此相爱,在经历过很多事情后才慎重地确定关系。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强迫你、煽动你;也并不是期待你感同身受、认可我的行为。 第25章 “只是,我不想你误会我是个变态,连这样跟我并排躺着都要胡思乱想,担心得睡不着觉。” 温允眼皮微颤,顿觉一阵羞愧。自闭谱系内的司徒宁,此刻却远比他坦诚、比他有勇气。 在被子上交叠的两只手微微用力,熟悉的痛感再次侵入脑髓。温允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我没有在担心这个……” 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又下不来,仿佛一条细小又尖利的鱼刺。温允下意识做了一次吞咽动作: “我自作主张,潜入你家,还装成机器人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夜晚再次沉默,司徒宁似乎也愣了愣,才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下不为例。” 空气里似乎弥漫起春天特有的气息,湿润,轻盈,一闪而过。 司徒宁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个春天,最后一片从枝头落下的花瓣。 “嗯。”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了!下章入v,感谢读到这里的朋友们~ 做设定的时候也构思了父母爱情&段云星的故事,但是由于篇幅问题,这两个故事决定开新坑,下本写。 如果预收理想的话,这两本会每周五更到完结。欢迎大家多多收藏,谢谢! 传送门请看置顶评论哦~ 第22章 至少做个有用的人(二合一) 十二年前的夏天,温允已经连续两年在明山大学担任外聘讲师,并且顺利拿到了第三年的聘用邀约。 他的工作和前两年一样,负责讲授生物系向全校开设的通识课。 温允没有学术考核目标,不用发论文,不用指导学生。唯一要做的就是按照学院提供的大纲备课、讲课、批作业、阅考卷。 通识课的阶梯教室很大,座位层层叠叠,沿着陡峭的台阶一路向上。温允站在讲台上,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学生的脸。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斗兽场中央,进行一场注定无趣且不重要的表演。看台上的观众拿着滞销的演出票,不得不在狭小的座位上被困两个小时。 这场表演很煎熬。不会有人因为它过于无趣而大喊退票,也没人在乎今天的表演是否比昨天有趣一点。整个教室似乎被分成了两个彼此相邻,却无法沟通的世界。 温允时常觉得,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像是一只落在井底的青蛙,坐在座位上的同学,则是井壁上一片片幽暗的青苔。下课铃声响起,那些青苔就被一场暴雨冲刷干净了。 收到聘用邀约的那天,温允原本已经做好了辞职的打算。 可偏偏那天,他在翻自己的未读邮件时,看到了旧灵新生项目的招募咨询——是司徒凛转给他的。 “司徒老师,我看到邮件了。那个计算机系和生物系合作的项目,我很感兴趣。”温允的眼里闪着亮光,在司徒凛的度假别墅里肆无忌惮地讲着工作话题。 司徒凛穿着一身运动装,还没来得及换,闻言同样很高兴:“那太好了!这个项目虽然我没参与,但据说已经申请到两项研究基金了,是重点项目。 “你想去的话一定要尽快投简历,研究助理他们只招一个。你背景这么合适,备课之余去帮帮忙,虽然累点,但对你也是很好的机会。” “不是……”温允抿了抿嘴唇:“我不是想做研究助理,我想做研究员。” “研究员?”司徒凛顿了一下:“研究员需要全职,你要辞掉讲师的工作吗?” 温允点头:“是。” 司徒凛愣了足足两秒才开口:“我知道,这个机会很好,跟你硕士阶段的研究方向也很匹配,但是……一般情况下,这种重点项目的研究员都只招博士的。可能有些项目经历特别耀眼的,在学历上可以放一放,但待遇很有可能还比不上外聘讲师。 “而且,你的讲师合约最近就到期了吧?你要是这边也放弃了,那边又没抓住该怎么办?我们得正视这个风险,对吧?” “司徒老师,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是我真的……”温允眉头僵了僵,咬咬牙:“特别需要这次机会。我硕士期间发过的两篇论文都是这个方向的,如果这个项目我都进不去的话,那其他项目就更不可能了。 “讲师的工作对我的学术发展没有任何帮助。继续做下去,只会让我距离真正的学术研究越来越远。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司徒凛忍不住叹气:“你也是,既然这么想做学术,当时硕士毕业,怎么就没继续读下去?” 温允的两只手紧了紧:“我……那个时候,实在没有动力读下去了。” “不是真的在问你,是为你可惜的意思!” 司徒凛的目光很深,在温允脸上停留了好一阵,实在捕捉不到一丝动摇的神色,才不得不松了口:“小温,你真的决定好了?” 温允坚定地点头:“司徒老师,这真的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司徒凛又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好了小温,你的意思我懂了。我不会阻止,但还是建议你再多考虑考虑。讲师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跟学校沟通,让他们加急招人的。” 温允也跟着起身,低了低头:“谢谢司徒老师,我会的。” “如果需要我写推荐信、发邮件什么的,随时联系我。”司徒凛拍拍温允的肩膀:“祝你申请顺利。” 温允的嘴角轻轻抬了抬:“嗯。” 离开别墅的时候,温允看到了很漂亮的晚霞。金粉交加,几乎半块天幕都是彩色的。 山中的夏天清凉舒爽,一阵风吹过,温允甚至觉得自己眼前都清亮了几分。 “温允——”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温允转身。司徒凛的车缓缓朝他开过来:“这里不好叫车,我送你下去吧。” 温允有点犹豫,司徒凛已经催促起来:“我车都开出来了,就别跟我客气了。” 温允于是道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位子对他来说有点挤,但温允没有调靠背。 “小温,我对你挺刮目相看的。”司徒凛笑了笑:“我带的博士生都少有你这么热爱学术工作的。最开始招你进来,看到你发的那两篇会议论文,我很惊讶。因为那两篇文章都是我推荐学生看过的。” 温允的眼神闪了闪:“两年前,计算机和基因技术的交叉领域没有现在这么热,我也只是碰巧选对了方向。” 司徒凛朝温允看了一眼,目光里颇有赞许:“我们学院的博士生,要是能发这么高含金量的会议论文,是会被要求开经验分享会的。” 温允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什么经验可分享呢?看看他,即便发了文章,此刻也不过是个胆战心惊的、需要等待被挑选的、极大可能会失业的没用的人。 下山的路并不算长,司徒凛开得很平稳,大概十几分钟,就已经能看到城市的主干道了。 “温允。”司徒凛再次开口:“其实,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嗯?”温允有些困惑。 这次司徒凛并未偏头,两眼直视前方:“你之前说了两遍,这个项目是你最后的机会;但不是的。做学术,任何时候不会晚。你有天赋、有能力、有热情,更是这样。 “你才26岁,这么年轻。这次的项目,可能是目前对你来说最好的机会;但一定不会是最后的、唯一的机会。” 车在路边缓缓停下,司徒凛转头,看着温允微笑: “大胆去做你想做的吧!就算失败了,也不用太害怕。” 温允的眼睛微微睁大,喉结上下动了动。 想做的事?天赋?能力?热情? 原来司徒凛是这样想他的吗?可这些东西,自温允十岁那年,不再相信世界上有魔法的时候,就在他的生命里绝迹了。 他辞掉讲师的工作、想进项目做研究员,并不是因为所谓的不甘或野心,更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学术追求。 他只是,不想做一个没用的人而已。 司徒凛眼中的欣赏和鼓励那么真挚、不加掩饰。温允看着,只觉浑身僵硬,嘴角轻颤了两下: “嗯,谢谢司徒老师。” 床头的闹钟响了第一声,温允迅速睁开眼睛。 今天是周一,身边的被窝里已经空了。温允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刚刚八点。 温允扶着脑袋起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关于那场梦的细节渐渐清晰坚实,与脑中确切的记忆彼此重合。 为什么又梦到十几年前的事情?温允懊恼地蹙了蹙眉,翻身从床上下来,穿着睡衣推开卧室门出去。 “早。” 司徒宁穿着一身黑色的速干运动衣和短裤,在厨房站得笔直,转头和温允打招呼。端着平底锅的右臂鼓出流畅且清晰的肌肉,往餐盘里倒出一个形状完美的煎蛋。 温允的嘴巴张了张,这哪里是司徒宁,分明是一个无时无刻不朝他开屏的孔雀。 第26章 “不觉得累吗?你明明没有早上运动的习惯。”温允打开冰箱,熟门熟路地取出一盒橙汁,仰头往嘴里倒了点喝下。 司徒宁撇撇嘴:“事实胜于雄辩。你住进来才一个星期,怎么会知道我有什么习惯?” 温允耸耸肩:“1218告诉我的。” “1218?” “呃……”温允神色一僵,把冰箱门关上:“就是你的机器人。” 司徒宁满眼好奇地歪头:“你还给他起名字了?” 温允无奈:“一个代号而已,我也不能总用我的名字叫他吧?叫他机器人又觉得……不尊重。” “不尊重1218?” “不尊重我。”温允靠着冰箱门:“看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叫他机器人,太奇怪了。” 司徒宁低笑两声,抿着嘴唇笑看了温允一眼,去水龙头下洗水果。 “你笑什么?”温允疑惑地看着司徒宁。 司徒宁把洗好的草莓递给温允一颗:“觉得你很可爱。” 温允的眉心立刻蹙起来。 司徒宁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要问的……” 趁温允生气之前,司徒宁赶忙转身,端上餐盘走去餐桌:“先吃早餐吧,今天的火腿我切得很薄,面包也烤得刚好。” 温允拿起那碗洗好的草莓,在司徒宁对面的位置坐下,状若无意地问:“你今天几点起的床啊?又去晨跑,又做早饭,一会儿还要去上班。” “六点半起的,”司徒宁咬下一大口三明治,囫囵地咽下去:“我一会儿去上班前还得冲个澡,下次再提前十分钟起比较合适。” “难道不是放弃晨跑比较合适?干嘛要培养一个这么不合理的习惯?” 司徒宁慢慢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温允:“确定要我回答吗?” 温允张口结舌,低头避开司徒宁的目光:“算了,不是很关心。” 温允很想告诉司徒宁,雄孔雀开屏只有对雌孔雀才有用,对人开屏,人只会拿着相机咔咔拍照,其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论他把自己的尾羽打理得多漂亮。 可是面对司徒宁这么热忱的,甚至有点傻里傻气的眼神,温允又退缩了。 或许……司徒宁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意识到眼前的温允是和1218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司徒宁现在这样,只是因为他对1218的感情还需要一个载体。 他凭空出现在司徒宁的生活里,已经制造了很多麻烦;现在,至少做个对他稍微有点用的人吧。 “司徒宁,”温允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三明治:“以后我来做早饭吧。” 司徒宁警觉起来:“为什么?今天的三明治不和胃口吗?” “不是,就……反正我没什么事情做。” 司徒宁歪头:“有啊,你不是要调查旧灵新生的事吗?” 温允又说:“但是我又不用上班,时间比你灵活很多。” 司徒宁语气肯定:“十分钟我还是没问题的。” “但……我现在借住在你家,年纪也比你大;没道理还得要你照顾我吧?”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温允的手掌无意识紧了紧。 最后那句最想说的话,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司徒宁已经快速地吃完了早饭,站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手:“那至少等这周过完,我们再商量一下家务的事情吧。” 温允不解:“为什么要等这周过完?” 司徒宁眼睛轻轻眯了一下,又有些慌张地偏头,摸了摸脖子:“因为这两周都该我做家务……具体原因,确定要我现在解释吗?” 温允更困惑:“要不解释一下?” 司徒宁微微睁大了眼睛,耳根隐约红起来:“因为我弄脏了你的衬衫,这是补偿。” “啊?有吗?哪一件?什么时候?” 司徒宁眼神闪动,语速飞快:“反正就是有这么一件事,你就让我履行承诺吧。我去冲澡了!” 说完,司徒宁一溜烟进了浴室,对温允的追问充耳不闻。 司徒宁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家,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还要早。 正开电脑的时候,就听到门口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司徒宁扭过头,几秒钟后,林雪怡就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推着一车电脑设备的同事。 “哎?”林雪怡也看到司徒宁,走过来打招呼:“今天来这么早吗?” 司徒宁点点头:“你也很早。” 林雪怡微微歪头,向周围扫视了一眼:“技术三部今天要来新人,我来提前把设备安上。想着到早点不会影响大家工作,没想到这么早也能看到人。” 司徒宁又点头。 空气尴尬地沉默了几秒,司徒宁才补救般开口:“也是实习生吗?” “不是。”林雪怡眼睛亮了亮,压低声音凑近司徒宁:“是正职,还是我从段云星手里抢过来的呢。” “啊?” “我也知道技术三部缺人嘛。好不容易约了个面试,不知道怎么就被段云星听到了。他也觉得不错,让我问对方接不接受调岗,还想下一轮他亲自去面。我辛辛苦苦找的候选人,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他?所以offer流程我三天就推完了,让人赶在周一入职了。” “段云星……”司徒宁顿了下:“他为什么又在招人?有新项目?” 林雪怡摇头:“那倒没有。听说他是想组建自己的研发团队。现在旧灵新生算法在段云月手里,后续迭代方向也和镜中世界的需求不匹配。段云星被卡住了,现在正着急呢。” “哦……”司徒宁点点头,再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要问,转头去看另一边的同事往新搬来的桌子上装电脑。 桌上的姓名签已经打印好了,新同事名叫刘丝梦。 “咦?”林雪怡忽然想起什么:“话说,你当初怎么来技术三部了?没想着去做算法开发?” 司徒宁摇头:“技术一部加班时间太多了,而且几乎天天开会,不太喜欢。” “那段云星的研发团队要是找你,你有兴趣吗?” 司徒宁仍旧摇头:“没有。研发都加班,和团队没关系。” 林雪怡看着司徒宁的眼睛:“真的?” “当然。”司徒宁重重点头。 没一会儿,技术三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雪怡接到电话,下楼去接新员工,将人送到技术三部,就回了自己的部门。 钱部长还没到,周墨便很热心地叫刘丝梦过来,向她演示怎么在电脑上拉取程序文件,协同平台要怎么用,提交修改前要怎样测试等等。 “唔……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周墨抬起头:“项目文件比较大,至少下午才能好。这会儿比较空的话,可以先去公司文化层看一看。” 刘丝梦:“文化层?” “啊对……”周墨懊恼地耷拉下眉眼:“我差点忘记,我没有文化层的门禁,你的权限也要下午才能好,要找个正式员工带你去。钱部长应该是有早会,可能要等他回来。” 刘丝梦眨眨眼睛:“这么严格吗?所以文化层是干什么的?” 周墨想了想:“有点像公司的博物馆?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会看到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东西。” 刘丝梦沉吟了一下:“唔……好吧,那我等等。” “不用等了。”隔壁工位的椅子缓缓滑出,司徒宁的脸从隔板后探出来,朝刘丝梦和周墨点了点头:“我可以带你去。” 周墨和刘丝梦都愣了愣。 “可以吗?”刘丝梦率先出了声,朝司徒宁笑了笑:“那就……” “司徒老师,”周墨忽然打断了刘丝梦的话,眼神定定落在司徒宁脸上:“丝梦的新人工作,这次是给你负责了吗?” 司徒宁淡淡摇头:“不是啊。” 周墨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发出声音;望着司徒宁的眼神里满是不解,也有些难以觉察的委屈。 “钱部长今天可能比较忙,”司徒宁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刘丝梦:“我带你去吧。” “嗯!”刘丝梦连连点头。 司徒宁一手给电脑锁屏,一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走在刘丝梦前面出了办公区。 “司徒……老师?” 电梯间里,刘丝梦有意跟司徒宁搭话。 “叫我司徒宁就好。”司徒宁按下电梯键:“一般情况下,大家有bug要我看,或者有事要我帮忙的时候,才会叫我司徒老师。” 刘丝梦忍不住轻笑出声:“居然是这样吗?不过为什么周墨一直叫你司徒老师?” 司徒宁垂下脑袋,摇摇头:“不清楚,也无所谓的。” 从文化层回来后,刘丝梦回了自己工位,开始看其他入职工作。周墨坐在电脑前查bug,整个下午安静得出奇,没再跟司徒宁讲过一句多余的话。 司徒宁一如往常,戴着降噪耳机专心工作,对隔壁工位的异常全然不觉。直到下班闹钟响起,司徒宁利落地关了电脑,一分钟也不多留。 第27章 “温允——” 司徒宁拎着新买的虾仁和奶油,一推开家门就喊起温允的名字:“我今天查到了好多东西!我们公司的文化层居然真的有用,里面很多信息都是搜不到的。” 坐在沙发上的温允将手里的书放下,连忙起身:“查到什么?” 司徒宁仿佛一只色彩绚丽的蝴蝶,翩然从玄关飞到厨房,一边接水,一边迫不及待地炫耀起自己漂亮的翅膀:“我在文化层看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纪录片,几个高管在接受采访,讲旧灵新生的开发故事。” “采访里说的话,确定可信吗?” 温允也跟去厨房帮忙,将接好水的锅放在一边的灶台,开了最高火。 他在司徒宁家里住了一周,对厨房的构造已经颇熟悉。一整天下来,他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向司徒宁展示自己的“用处”的时刻。 司徒宁这次并不阻止温允帮忙,也不多卖关子;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颗洋葱剥洗:“如果只有采访内容,我也觉得不可信;但纪录片里剪了很多照片,还有几个文档的扫描件。” “什么文档?”温允用另一边水龙头冲湿了菜刀,掉转刀刃,将刀柄递给司徒宁。 司徒宁接过,果断且迅速地将一颗洋葱一分为二,倒扣在砧板上切丝:“旧灵新生项目从明山大学独立出来后,改了名叫山前科技工作室。那份文件是工作室成立时的备忘录,里面分条记录了旧灵新生项目已有的成果,以及尚待实现的技术突破。” 方才烧的清水开了,司徒宁拿出一袋意面,捏了一把扔进去:“你说当时研究进度停滞,基因科学方向的研究员都被辞退了;但是那份备忘录里,基因解析的模型是列在‘成果’里的。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奇怪啊。” 温允往煮面的锅里撒了些盐,设好定时七分钟:“当时模型验收本就是通过了的。只是后来处理总统的基因数据时,模型表现很不好,而且一直没找到优化的方向,所以才做不下去。” 司徒宁的动作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些许无措;但紧接着,又被一个倒橄榄油的动作掩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份备忘录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温允剪开虾仁的包装袋,将虾仁拿到水龙头下清洗解冻:“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哦,有的!” 切好的洋葱倒进炒锅里,香气伴随着热油滋滋的声音飘出。 司徒宁的声音又重新亮起来:“山前科技成立之初有三个高管,分管三个不同的方向,和之前的旧灵新生一样。但是现在,那三个人中只有段云月留了下来,其余两个已经完全消失在行业里了。 “段云月的管理风格的确比较严格,一起工作的人不适应,各谋高就也很正常。但是完全消失就很难解释了。转念想想,其实这两个人的遭遇,和之前旧灵新生的研究员非常相似!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朝这个方向查查?” 司徒宁没等到温允回话,忍不住扭头朝他的方向看,手中的铲子也慢下来。 温允不紧不慢地在水槽边沥水,端着已经处理好的虾仁,问司徒宁:“虾仁现在放吗?” “唔……”司徒宁的大脑像是卡壳了,顿了一下才切换好频道,翻动铲子的速度又快起来:“还不用,洋葱还要再炒一下。” “好。”温允将装虾仁的碗放下:“如果你说的那两个高管,一个叫柳青雪,一个叫陈百回的话;那我知道这件事。 “山前科技完成b轮融资后,他们就把手里的原始股卖掉了。之后,据说他们在某个海岛上做过保护海龟的志愿者,但再过了一两年后,就跟之前的朋友都断了联系。” 锅里的洋葱丝渐渐变得柔软透明,司徒宁手中的铲子仍旧翻炒着,人却不再说话了。 公寓里安静得有些出奇,天光暗下去,司徒宁低着头,视线定在那些渐渐瘫软萎缩的洋葱丝上。 “原来你都查清楚了啊。”司徒宁低笑:“我还以为这些信息能帮到你。” 司徒宁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很沉,整个人似乎都没什么力气。因为今天的工作太多,集中精神的时间太多,所以太累了吗? 司徒宁的眼神渐渐发木,看着锅里的洋葱,脑袋一时间有些空白。 他应该想到的,温允花了那么长时间查旧灵新生的事,他就去公司文化层看了一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有新发现? 温允清清嗓子,不自然地抬手推了推眼镜:“其实,你可以先问我的。这些旧消息我基本都清楚,你不用再刻意去查这些。” 司徒宁知道温允并不是在跟他客气,他也没必要做出什么自以为是的承诺。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点头说“好”,结束这个让他显得愚蠢无用的话题,这是理智告诉他该有的反应。 可司徒宁的心却莫名开始鼓胀,像是不甘,也像委屈。他希望温允能感觉到这些,却又赌气似的,不愿对他坦诚地说。 “那……我好像没有什么帮得上你的地方了。” 司徒宁仍旧翻炒着洋葱丝,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出现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洞里迅速地流逝,像迅速从沙滩退走的海潮,无从阻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滑稽可笑,他在期待些什么呢?自己一个轻而易举的行为,就能解决困扰了温允十年的事情吗? 他想要温允什么样的反应呢?惊讶、欣喜、感激得热泪盈眶?真是自以为是…… “也不用硬要帮我做什么的。”温允的喉咙紧了紧:“你介入这件事越多,风险就越大。何况你本身就在山前科技,一旦被发现,几乎没有可以周旋的空间。 “而且以我目前的身份,我很难时刻保护你;这样一来,你的处境甚至可能比我更……” “现在放虾仁吧。”司徒宁忽地开口,打断了温允想要说的话。 炉灶发出一声“滴”的长音,煮意面的定时到了。 锅盖掀开,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温允的眼镜片模糊了一瞬,很快又清晰起来。原本已经涌到齿边的话被收了回去,温允无声地叹了口气,问司徒宁: “意面也一起放进来吗?” “嗯。”司徒宁腾出一只手,将新买的那杯奶油也倒了进去。 锅铲持续翻动,奶油被高火收得浓稠,包裹住每一根光滑弹韧的意面。 司徒宁往锅里扭了两圈胡椒盐,翻拌均匀后,用夹子将意面整齐地摆进两个餐盘里。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餐桌上,温允看着两份卖相不输餐馆的奶油意面,忍不住说:“看上去很熟练。” “偶尔吧,工作日大多没什么时间。”司徒宁笑笑:“尝尝味道怎么样。” 奶油虾仁意面的做法不算复杂,味道也直白简单。但是今天的这份,回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鲜甜。那种鲜香在味蕾上一闪而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吃第二口。 “嗯!”温允眼中有些惊喜,朝司徒宁连连点头:“是因为我自己也动手了吗?味道居然意料之外地很不错!” 司徒宁的嘴唇轻轻张了张,眼睛弯了弯,笑着说:“那就好。”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允的口味。这是司徒宁为数不多的、有坚定自信的事情之一。 16岁到18岁,司徒宁数不清多少次,借着司徒凛有晚课的理由,和温允一起吃饭。他们吃过明山大学里的所有食堂和餐馆。温允常点的菜,司徒宁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那些只有在最青涩的暗恋里才会做的事情,已经不再会让现在的司徒宁感到羞窘。相反地,他很想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把这些事情全都讲给温允听。 讲他为了完美复刻出第三食堂二楼的奶油意面,曾消耗过多少意面和奶油;实验过多少次之后,才摸索出那罐特制胡椒盐的配方。 他喜欢他,他爱他。这是他认准了一辈子的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抑或口头功夫。 可司徒宁不想跟温允说这些了,他太清楚温允会用什么话来回应他。劝解也好,怒斥也罢;总之不会是欣然接纳。 既然这样,又何必消耗温允的耐心和同情,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平和呢? 或许温允的判断也没错,司徒宁想,作为爱人,他的确太稚嫩,太没用。压在温允身上的重担,他没有办法分担,现在就连查资料也帮不上忙。 但此时此刻,和温允一起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司徒宁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对温允的感情,从来不是为了填补卖弄的谈资,或者为了“邀功讨赏”。 他也只是想做一个,能帮到他,对他有用的人。 哪怕只是一顿“味道不错”的晚餐。 可一个人一生中,要吃很多顿晚餐。 而一个人一生中最爱的人、至死都难以忘记的人,却往往只有一个。 第28章 这种奶油虾仁意面司徒宁做过很多次,也吃过很多次,早就熟悉了它的味道。 可这一次吞咽的时候,司徒宁的舌根却微微发着苦。似乎那些煮熟的虾和意面在流眼泪,他将那些眼泪也一起咽了下去。 温允不再是那个完全可读的、可控的、满心满眼只有“司徒宁”的人了。 在此刻的温允眼中,司徒宁或许是某一餐好吃的晚饭;却实在不像是那个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人。 第23章 司徒宁的价值 山前科技,技术三部。 司徒宁一如平常,戴着降噪耳机坐在电脑前,不朝其他方向多分一个眼神。 显示屏上的光标像心跳一样闪烁着,司徒宁的视线落在那里,无意识地敲出字符,又一下一下按着退格,看着光标把那些字母一一吃掉,又逐字逐字吐出来。 wenyun.wenyun.wenyun... 司徒宁透过这些字母,描摹着脑海中的人。 司徒宁并不怀疑模型拟合出的结果,他依旧坚定地相信,温允一定是喜欢他的。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如果将三年前的事情对着真实的温允重演一遍,仍旧能得到与机器人温允相同的结果。他们还是会在一起,生活得舒适、幸福。 机器人温允和真实的温允一样。 他们拥有同样的样貌、同样的身形;就连讲话时微微抬眉的表情都一样。他们拥有相同的个性、喜好,生活习惯也别无二致。 可司徒宁从前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之间有一个永远无法修正的差异——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1218自诞生起,他的世界就是围绕着司徒宁展开的。他的回忆全都是和司徒宁一起经历的,他的生活空间从一开始就是和司徒宁共享的,他所看到的、所习得的一切,也都是由司徒宁控制的。 温允却不同。十年间,他的生活和司徒宁没有半点关系。他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目标和苦难,并且独自面对着这一切。他所见的世界混乱、纷杂,却也辽阔广袤。 而这一切,司徒宁都未曾参与,全然不知。 1218能在司徒宁按部就班、稳中有进的攻势里陷入爱河,是因为他的世界中只有司徒宁一个人。他能做的选择不过是“喜欢”和“不喜欢”。 因为他喜欢司徒宁、不讨厌司徒宁,所以他同意成为司徒宁的男朋友。 而情况在温允这里就不一样了。除了司徒宁,他生命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和事。 他是喜欢司徒宁,可却没有“那么”喜欢,并且也不是“那种”喜欢。或者相较于喜欢司徒宁“这件事,他还有许多更想做的选择,并不在司徒宁提供的选项之中。 他的人生远比一段有边界的程序复杂,也早就超出了司徒宁十年前形成的老旧记忆。 对温允来说,司徒宁并不是,也从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 司徒宁发现,他不再了解温允了。不再能继续充当那个可以被温允依靠的、“游刃有余的成年人”,也不再能自信地认为温允一定会重新爱上他。 司徒宁的瞳孔渐渐涣散。退格键每删掉一个字母,脑海中温允的脸就更远一分。 最后一个字母消失的时候,温允也消失了。屏幕上又只剩下了那个闪烁的光标。 “司徒老师,一起吃午饭吗?” 刘丝梦的声音从司徒宁背后响起。没等司徒宁来得及回应,刘丝梦又惊讶地抽了口气: “你怎么把原始代码删了?出了很难搞的bug吗?我还想下午请你帮我看一个问题来着……” “没事,可以的。午休结束后来叫我就行。” 司徒宁将电脑锁屏,向后转身。 “太好了!”刘丝梦笑得眯起眼睛:“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请你杯喝的!” 周墨也关了电脑起身,正准备跟刘丝梦说,司徒宁从不跟大家一起吃午饭;就看到司徒宁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好。”顿了一下,司徒宁补充:“我想喝红柚汁。” 周墨的眼睛微微睁大,想要说的话卡在喉间,眼中满是茫然。 “咦?”身后的钱部长也听到了,骑着转椅过来,满眼探究的笑意:“不对劲啊司徒宁……” 司徒宁的眼神朝一旁偏开,并不想解释。他迫切需要其他事物占据大脑的思考空间,什么事都行。 钱部长眼眸微动,随即出声笑了笑:“行,不介意我也跟着凑凑热闹吧?一起呗?”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墨的肩膀,揽着他一起跟上。 山前科技附近新开了一家连锁快餐店,刘丝梦有会员卡,一行人便决定去尝尝鲜。 快餐店的桌子都比较小,四个人挤在一起坐着。大家点了不同的食物,放在桌上彼此分享。 钱部长撕下一片榴莲芝士披萨,垂着眼睛用披萨刀处理着拉丝的芝士:“小宁,我看了一下你的工作台,这个脚本里的同类型bug我记得之前你改过,想着你做会快一点才分给你。这次的很难搞吗?” “嗯,跟上次的不一样。”司徒宁用吸管搅着加冰块的红柚汁。 刘丝梦挑挑眉,有些夸张地说:“真没想到,竟然还有让司徒老师觉得难搞的事。我还以为技术三部的工作对你来说,完全就手拿把掐的。” 司徒宁搅动果汁的手停了停,脑海中大致过了一下上午的那条报错,很快便想到了该向哪些方向排查,路径清晰明了,半小时左右应该就能定位到问题。 “好像也没错。”司徒宁说:“对我来说,只要是有明确方法的事,就不算难事。”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其余三人同时抬头,互相交换了一瞬意味复杂的眼神。 司徒宁的存在,对技术三部来说很特殊。他既是个能让大家都放心依靠的人,又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危机感和挫败感的人。 刘丝梦吐了吐舌头:“虽然但是,还是感觉自己的智商被默默侮辱了。” “啊?”司徒宁抬起脑袋,眼睛微微睁大,诚恳地看着她:“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不,不是!”刘丝梦没跟司徒宁打过太多交道,惶恐摆手:“司徒老师,我就是自损一下,没有怪你的意思,不用道歉的。你这么正经地说‘不好意思’,倒像是我太敏感太计较了……” “嗐,”钱部长忙将嘴里的披萨囫囵咽下,解释道:“司徒宁的幽默细胞全变异成智力细胞了,别跟他开玩笑,他不懂。” 司徒宁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抱歉地看着刘丝梦。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适合跟其他人一起吃饭。刚工作时,每次聚会只要他在场,就总要有人被他的话噎一下。后来再有聚会,司徒宁自己就会推掉了。 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甚至眼神接触都要思忖再三,确保自己的行为是“合适”的;这对他来说太消耗了。 司徒宁已经有些如坐针毡。果然,今天一起吃午饭的决定非常糟糕。 “不过话说回来,”钱部长不动声色地将一盘薯条朝司徒宁推了推:“既然不是因为工作,那是因为什么?我也很好奇,到底是多‘困难’的事,才能让我们司徒老师一个早上都心神不宁的?” 司徒宁想了想,只笼统地说:“找不到解决方法的事。” 钱部长眼中闪过八卦的光芒,但很快垂眸敛住:“正因为自己找不到方法,才需要人帮忙嘛。” 司徒宁抬起头,看着钱部长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 钱部长对八卦的抵御力几乎为零,乘胜追击地继续说:“就像我们遇到搞不定的工作,会主动找你帮忙一样;你现在的情况,就是需要一个……三个盟友。” 刘丝梦和周墨对视一眼,没曾想他们会被囊括进来,但也并没有出言阻止。 司徒宁的大脑开始运转起来。 他觉得钱部长的话有道理,他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这件事就没有人能做到。他在山前科技查不到的东西,不代表没有人能查到。 司徒宁的目光渐渐沉下来,从左到右,扫描仪似的仔细检视过面前的三个人;看着三人眼中越来越明显的期待,果断摇了摇头: “你们也不行。” 钱部长瞬间睁大眼睛:“怎么就不行?你你你……不要小看你的leader好吗?” 周墨也开了口:“对啊司徒老师,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先说说看。我们就算帮不上忙,也能一起出出主意的。” 司徒宁的目光无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好了,要是真的把我当盟友,就别想着八卦我的事了。最近公司里那么多传言,随便哪个都比我的事有意思多了。” “什么事?”刘丝梦一脸茫然:“我新来的,什么事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司徒宁眼珠转了半圈,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hr跟我说,之前你面试的时候,段云星的研发团队也想要你来着。” 刘丝梦:“研发?!” 周墨:“段云星?!” 第29章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看着司徒宁。 “嘘——嘘——!”钱部长急得手忙脚乱,皱着眉匆忙制止:“小点声!” 刘丝梦一脸惊疑,放低声音:“段云星就是我们《镜中世界》的制作人吧?他想要我?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钱部长吐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丝梦,相信我,你没去段云星那里,真的算非常幸运的。你要是去了,才是前途一片黑暗。” “为什么这么说?”刘丝梦小声问。 钱部长清了清嗓子,四周看了看看:“你们难道没发现,段云月和段云星,长得一点都不像?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姐弟,实际关系比陌生人还差。看起来名字起得这么相近,其实只是同父异母。 “再说直白点,段云星的妈妈就是第三者,还是那种最可怕的暗度陈仓的类型。据说段云月在母亲去世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段云星的存在。 “山前科技是段云月从零开始一手做起来的,所有实权都在她手里。她能让段云星进公司,不过是人前做做样子,怎么可能真把自己打拼的江山割一半给他?” 周墨的眸色暗了暗,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钱部长继续说:“段云星为什么要组建自己的研发团队?还不是段云月不想继续给他算法支持了!别看《镜中世界》现在这么火,收益率这么好,其实一点用也没有,最核心的技术还不是在段云月手里?” 刘丝梦歪歪脑袋:“可段云星现在不就在解决这个问题嘛。要是他真的把算法团队做成了,段云月就不会再牵制他了。” 钱部长苦笑着摇头:“你真觉得他能做成吗?这可是段云月的公司啊。就算真的成了,第二天也就被连根拔起了。” 周墨的嘴唇颤了颤,忍不住提问:“可这要是对公司发展有利的事情,段云月出于利益考虑,也不会阻止吧?” 钱部长咂咂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墨一眼:“段云月应该早就财务自由了吧?你觉得,她作为一个不缺钱的人,为什么还在这里劳心劳力?培养几个亲信,抓大放小,过上有钱有闲的生活,不好吗?” “因为……”周墨说不出来,他也不明白。 “因为,”钱部长不紧不慢地揭晓了答案:“她看重的从来不是钱,而是,掌控。” “天呐……”刘丝梦听得眼睛都直了:“部长,您看人的眼光也太毒辣了吧!” “这算什么啊。”钱部长随意地笑了,摆了摆手:“在真正的人精眼里,我这再小儿科不过了。就拿段云星来说,我还真不信他想不到这些。” 刘丝梦不解:“那他怎么还要组自己的团队?这不是负隅顽抗嘛。” “也不一定的,”钱部长的视线无声地转到司徒宁脸上:“也许……他也在尝试寻找盟友呢?” 司徒宁垂头敛眸,手指漫不经意地捏起一根薯条,心脏却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世界有一些永恒不变的规则。人会因为自身的价值被重视、被尊敬,甚至被喜欢、被爱。 正如技术三部的同事们,可以为了司徒宁提供的技术指导,而包容他的不合时宜;周墨也会因为司徒宁的“聪明”,而忽略他的社交礼仪,坦然地“喜欢”上他。 温允的确不再是以前的温允了。可那又如何? 反正司徒宁,可以是永远对温允有最大价值的,司徒宁。 第24章 搞不懂他,也搞不懂自己 回到山前科技后,周墨心慌得厉害,在楼梯间里来回徘徊,额前出了好几茬汗。 现在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大家基本都放倒了椅子在工位午休;楼梯间禁烟,原本也很少有人来,空气莫名有些冷飕飕的。 周墨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终于听到防火门被推开。段云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声控灯随之亮起,周墨抬起头,看到段云月正站在八楼的楼梯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午休时间,段云月没有穿西装外套,只有一件白色衬衫和灰色西装长裤,从台阶上走下来时,仿若一只眼神锐利的鹰: “我没想到你会私下找我,是上次见面时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给了你什么错误的暗示吗?” 周墨的手心汗湿着,无意识地在口袋中攥紧。 “我们应该……”段云月走了下来,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周墨:“没有什么悄悄话好说的吧?” “对,对。”周墨下意识躲避着段云月的视线:“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该找你来,我……” 周墨自己也不太解释得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眼下的情形。 他并不太了解段云月或段云星,也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但他了解司徒宁。 司徒宁不是会主动聊闲天的人,也从不会在多人对话里主动挑起话题,更不可能是和技术无关的话题。 司徒宁为什么想要知道段云月和段云星的事?他想加入段云星的研发组吗?他口中的那个“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他在计划些什么? 如果钱部长说的那些是真的,那段云星到底在等什么样的盟友?会是司徒宁那样的吗?会不会对目前公司里的权力格局造成影响? 鬼使神差地,周墨就点开了内部通讯软件,给段云月发去消息,约她来七楼的楼梯间见面详谈。 可真的见了,周墨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觉得自己太神经质,简直莫名其妙。 “喂,”段云月的目光忽然变得严肃,毫不避讳地伸手去捏周墨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你以为我时间很多吗?要不是看在段志成的面子上,你发的那条消息我都不会点开。你最好不要让我白来一趟!“” 周墨的目光颤抖得更厉害,声音也是:“我说,我说……” 段云月狐疑地看了周墨一眼,松了手,一条胳膊搭在身后的栏杆上。 “段云星的计划,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周墨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隐去司徒宁的身份: “我知道,你觉得在你的控制下,段云星的研发团队一定成不了。可山前科技这么大,难保会有些个人能力很强的技术人员,因为某些共同利益暗中和段云星联合。具体是什么利益,我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一定有人想要接触段云星,想要和他做点什么事情!” 也许是自己也觉得不可信,周墨气闷地摇头:“我没有办法说太多,因为我知道的也不多。但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在骗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段云月困惑地看着周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可能很久没有在一线业务部门工作过了,不是很清楚情况。你在员工中的口碑不是很好,这种事可能没有人会主动告诉你……” 段云月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你是以为我不知道,才来告诉我吗?” 周墨的眼睛瞬间睁大:“你知道?” 段云月蹙眉:“怎么?很稀奇?” 周墨不解:“可是……这件事我也是今天中午才听到风声的;你在总裁办公室,怎么会比我知道得还早?” “我也是中午知道的。”段云月歪了歪头,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说不定,我们俩知道的那个‘技术人员’,也是同一个。” 周墨的脸色几乎瞬间就白了:“怎……怎么可能,不会的。” 段云月饶有兴味地盯着周墨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听起来无比清脆悦耳,像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 “周墨啊,”段云月好不容易停下,看着周墨愈发苍白的脸色,眼中竟有些雀跃:“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说自己喜欢‘聪明’的人了。” “为……为什么?” “哈哈哈!”段云月又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你实在是,傻得可以。” 段云月笑得畅快极了,笑声在楼梯间里弹出数不清的回响,听上去有种诡异的嘲讽。 周墨的脸色渐渐因为羞赧而涨红:“抱歉,我不是故意占用你的时间。我是真的以为,这些事可能没有人会告诉你。” 段云月的笑声渐渐弱下来,最后一点笑意僵在了嘴角。 周墨低着头,没看到,继续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为这点小事打扰你了。” 段云月的嘴角降了下去,撑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西装裤的口袋。 “那个人,不是你喜欢的人吗?”段云月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墨:“就这么把他‘出卖’了?” 周墨张张嘴,想说他又没指名道姓,不算出卖;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段云月:“你……你听谁说的?” 段云月不再正面回答,只是摇头:“周墨,动动脑子吧,好吗?” 说着,段云月转身就要走。 周墨却猛地伸手,拉住了段云月的袖口:“到底是谁啊?” 第30章 段云月苦笑:“你就当我有千里眼顺风耳吧。” 周墨还不死心,还要再问,又被段云月抢了先:“午休时间要结束了,你准备在我面前表演旷工迟到吗?” 周墨的头低下去,衣袖下紧实的手臂肌肉鼓了鼓,最终还是丧气地松开了。 段云月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越过周墨迈步离开。 周墨恍惚地后退了小半步,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低笑。 六点半,司徒宁的下班闹钟再次准时响起。 下午他帮刘丝梦看完问题后,就一直在做分给自己的工作,连喝水的次数都很少,总算赶在下班前把最后一处修改交了上去。 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自己做晚饭了,只在楼下的餐馆叫了两份出餐最快的汉堡套餐,拎着回了家。 今晚1501的餐桌异常安静,吃完晚餐,司徒宁就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温允能感觉到司徒宁不太对劲,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甚至要不要问。可是,真要当做没看到,温允心中又怎么都不踏实。 听着浴室门内传来的水流声,温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一本早就看过的书,漫无目的地翻着。像是一头正在不远处守护幼崽的狮子,即便闭着眼趴在地上,耳朵却一刻也没耷拉下来。 “温允?”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司徒宁的声音闷闷地穿过门板:“我的浴球你收起来了吗?” “浴球吗?”温允将书放下,起身走近浴室门:“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它放进柜子里了。” “哦,”门内传来舒缓的钢琴曲声:“那帮我拿一个进来吧。” 温允一怔,赶忙解释:“不是外面的柜子,就是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在……” “你进来帮我找吧。”司徒宁轻轻打了个哈欠:“我已经躺下了,浴缸的按摩也已经开了。” 温允的嘴唇动了动,沉默片刻,还是按下了门把手。 司徒宁已经结束了淋浴,浴室里水汽茫茫。温允的镜片上氤起了一层厚重的雾,他没有去擦,只是很快速地把门从身后关上了。 温允看不清此刻浴室里的样子,也不需要看清。他有些刻意地低着头,转身去洗漱台的镜柜里找到他收好的浴球:“要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吧。”浴缸的方向传来一阵轻柔悦耳的水声。 那点微弱的声音像一缕丝线,挠得人耳朵发痒。温允心跳一乱,直接将浴球脱手抛了出去。 “扑嗵”一声后,浴球开始迅速在水中“沙沙”地溶解。 眼镜片似乎适应了浴室的温度,那层雾气越来越淡。 温允不自觉地加快了语气:“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浴缸这边的置物架堆得太满了,取东西什么的不太方便,就挪了一些东西出去。浴球不太常用,所以就收进柜子里了。” 司徒宁倒像是习以为常,语气无异:“怎么忽然收拾东西?家里对你来说太乱了吗?” “不是……”温允稍作沉吟,苦笑:“只是,我好像没有其他事情能干。” 眼镜上的水雾几乎已经散尽了,温允偏开脸不去看司徒宁的方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有的。”司徒宁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晰:“来坐我旁边吧。” “啊?”温允惊讶地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口出狂言的司徒宁,又赶忙条件反射般闪开:“你别这样……” 司徒宁愣了愣,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我哪样了?” 温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鼻子却先一步闻到了浓郁的牛奶和玫瑰的香气。他缓缓转头,这才看到浴球已全部化开,变成了厚厚一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泡泡。 司徒宁只有肩膀以上的部位露在外面,其余泡在水里的部分全被遮得严严实实。 薄纱般的雾气无声地氤氲着,温允觉得有点热,用手扯了扯衬衫的领口,默默走去浴缸旁,拉出那把凳子坐下。 “司徒宁,”温允有些冠冕堂皇地,坐得笔直:“你今天中午,是不是没吃东西?” “吃了。”司徒宁靠在浴缸壁上,语气淡淡:“是和几个同事一起吃的,吃得很少。” “为什么吃得很少?” “因为我不习惯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司徒宁抿了抿嘴,用手指戳着浴缸里柔软的泡沫:“我觉得不自在的时候,就会吃不下东西。” 温允想起司徒宁今晚狼吞虎咽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在“其他人”之列,心中竟有种没来由的骄傲感,原本就直挺的脊背更直了。 “咳咳……”温允略显生硬地偏了偏头:“你在浴缸里不要乱动,我可不想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会的。”司徒宁似乎真的累了,头枕在浴缸边沿,闭上眼睛:“本来想洗完澡出去跟你说,但我今天想早点休息,就提前一点吧。 “我想了想,以我在山前科技的职位,确实很难接触到核心信息,但或许我们可以找另一个人帮忙。他不一定要知道真实的情况,也不一定要理解、认可我们的计划;只要确保他和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对彼此都有用就够了。” 温允稍作思索:“你有人选了吗?” 司徒宁点点头,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遮光:“段云星。他是段云月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镜中世界》的制作人。现在他被段云月技术封锁了,正在组建新的团队研发新算法,但大概率会失败。” “大概率会失败?”温允琢磨了一下:“因为段云月不会允许他成功?” “对。”司徒宁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换了一个新的枕法,继续说:“公司里没人想要和段云月作对,段云星现在招人很难。如果你能加入他的团队的话,对他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另外,段云星属于高管团队,进出限制区域、查询公司档案都很方便。就算不方便,他作为段云月的家人,也很有可能会有其他打探消息的渠道。 “不过,要不要去段云星的团队,最终还是看你的想法。” 温允迟疑了。同父异母说明不了什么,段云星和段云月同样是家人,就算要争夺家业,也是以守住家业为基础。 如果他直接告诉段云星自己想查段云月,又语焉不详地隐瞒具体原因;段云星很可能并不会信任他,反而会助长怀疑。如果段云星立场变化,把他的消息漏给段云月,他的处境就太尴尬了。 耳边的慢速版巴赫不知循环到了第几遍,温允做了个深呼吸,凝神看着天花板:“我觉得是个思路,但具体怎么操作还要再想想。 “首先,我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去山前科技,找段云星说自己要应聘吧?我要怎么联系他,怎么接触他?又该怎样让他相信我?我甚至连一个真实的合法身份都没有。 “其次,我应该向他说明多少情况,保留多少细节;才能既不让他怀疑,又……” 温允的声音蓦地断了,他听到身侧的浴缸里传来的沉重悠缓的呼吸声。 浴缸里的司徒宁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了,胸口附近的泡沫有节律地微微起伏着。 “司徒宁?”温允低声叫他。 在香香软软的泡泡浴中,司徒宁睡得酣甜无比,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温允有些纳罕,低声喃喃:“怎么洗着澡也能睡着啊。” 浴球化开的泡沫已经消解了大半,但还剩下一层,不甚均匀地飘在水面上。 司徒宁好像真的把温允当成很安全、很亲密的人;哪怕在知道温允来这里的真实意图之后,仍然是这样。睡觉时像一只会仰躺着、露出肚皮的小动物。 温允伸手,在浴缸里探了探水温。还很热。 他于是没有叫醒司徒宁,只默默在他身边坐着。 身体适应了浴室里的温度,温允并不觉得难受。镜片前的水汽时深时浅,他看着安睡的司徒宁,眼前有些晕晕的。 忽地,浴缸里的按摩脉冲自动换了挡。水面上的泡沫在震颤中分崩离析,很快,就不再能够阻挡视线。 温允还来不及叫醒司徒宁,就先在颤动的水波中,无意间看到了某个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迅速将视线扭开,可人的大脑本就太擅长想象,那一瞥之下的画面在脑中不断生长、重组,怎么也不肯停下。 “司徒宁!”温允几乎像呼救一般喊出他的名字。 “嗯?”司徒宁的声音和水泼溅出去的声音同时出现:“怎么了?” 温允右脚的袜子湿了一片,脚趾无意识地紧绷着:“你洗完了的话,就去卧室睡吧。” 司徒宁顿了顿,声音像是刚醒,软乎乎的:“抱歉,我今天可能太累了。” 司徒宁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不等温允做好准备,就自顾自地扶着浴缸边缘站起来。 身上的水珠噼啪落下,在温允听来,威力不亚于一串接连爆炸的原子弹。 温允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迅速背过身去:“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第31章 “哎……”司徒宁还想说什么,温允却已经夺路而出,“啪”地关上了门。 司徒宁冲掉身上的泡沫,大致擦了擦身体和头发,就套上睡衣进了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司徒宁直接倒在床上,拉开被子,枕上枕头,便一动不动地继续躺下睡了。 温允检查了大门的门锁,将浴室和客厅的灯关上,随后放轻脚步,和往常一样,去床的另一边躺下。 黑暗中,温允闻到一阵湿漉漉、暖烘烘的香气。 察觉到什么,他伸手朝司徒宁的枕头那边摸过去,果然,摸到了一手还沾着水的头发。 温允暗暗“啧”了一声,不客气地推了两下司徒宁的肩膀:“司徒宁,起来把头发吹干再睡。” “唔……”司徒宁翻过身,背对温允躺着,迷迷糊糊地回应:“等会儿就干了,等会儿……” “别讨价还价,快点起来。”温允干脆坐起来,两只手都去晃司徒宁。 司徒宁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更没有力气抵挡,任由温允晃他,只是偶尔略显委屈地哼唧两声,完全没有要听话的意思。 没几下,温允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再催了。 司徒宁是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而他也已经不是司徒宁的什么人了。他连关心司徒宁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更别提要求他去做什么事了。 温允不想干涉司徒宁的行为选择,他实际上也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可道理如此,温允仍然没法眼睁睁看着司徒宁湿着头发睡觉。 在年轻自己10岁的司徒宁面前,他尤其显得死板、老派。 温允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下床去浴室取来吹风机,插在司徒宁床头的插座上。随后打开台灯,蹲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替他吹起头发。 司徒宁的眼睛睁开了一下,惊喜在迷蒙的睡眼里闪动着。他看着温允,在嗡嗡的暖风里朝他笑了笑,可实在累得支撑不住,眼皮又缓缓地沉了下去。 温允感觉自己的心很重,呼吸也很重,整个人都隐约往下坠着。 他实在不懂司徒宁,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去做让自己“不自在”的事,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分明已经说清楚了,他不是1218,司徒宁想要的,他没有办法给他。可司徒宁却固执得可以,虽然嘴上不说,做得却都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事。 温允为司徒宁这么傻乎乎地付出而愤懑,也为此刻坐享其成的自己而羞愧。 司徒宁的头发并不算长,没一会儿就吹干了。温允拔掉吹风机,放回浴室。 浴缸旁边的架子被重新规整过,各种洗护用品按照不同功能,整齐地放在不同层。 毛巾按照大小重新排列,平整地挂在毛巾架上。 镜子前的那层置物架上放着最常用的洗漱用品,其余的全部被收进了一旁的柜子里—— 这些都是温允白天才整理过的,可现在再看,他竟有些恍惚。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来着?这分明是司徒宁的家,现在竟处处透着自己的习惯。 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改动别人的家? 温允懊恼地蹙起眉心。 在司徒宁已然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在浴室里弯下腰,把收进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一个,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 “真麻烦……”温允小声嘟囔着,擦了擦鼻尖的汗珠。 作者有话说: 温允是纠结怪…… 第25章 司徒宁又没干过坏事 第二天,温允再次睁眼,身旁的司徒宁又已经不见了。 果不其然,推开卧室门出去,温允又看到了熟悉的画面—— 穿着紧身速干运动衣的司徒宁站在厨房,正用那条肌肉线条完美的手臂端着平底锅,将里面的食物精心摆在面包片上。 看着司徒宁身后隐形的孔雀羽毛,温允无奈摇头: “为什么关我闹钟?” “嗯?”司徒宁装作不知道,睁大眼睛瞥了温允一眼:“没有啊,什么闹钟?” 温允并不上套:“别装了。” 司徒宁仍旧咬死:“兴许是你睡太晚,没休息够,所以没听到闹钟呢。” 温允蹙眉:“你昨晚困成那样,还知道我几点睡的?” “当然,我今早一进浴室就知道了。”司徒宁端上餐盘,走去餐桌放下:“白天整理一遍,晚上又恢复原状;干嘛这么折腾自己?” 温允干脆利落:“我愿意啊。我就喜欢给自己找事情做,这你也要管?” “我不说了,不说了行了吧?”司徒宁朝温允笑了笑:“吃早饭吧。” 今天的早饭是开放式三明治,topping是简单清爽的蟹柳炒蛋加黑胡椒,还配了几片火腿。 温允去冰箱给自己倒了杯果汁,来餐桌边坐下。 “昨晚你说的事,我想了想,感觉可行。”温允靠在椅子背上,端着果汁喝了一小口:“但是具体我该以什么方式、什么身份接触段云星,可能还得再计划一下。” 司徒宁转了转眼珠,点点头:“ok,我来解决。” 温允愣了一下,赶忙推拒:“我自己来吧。你还在段云月手下工作,万一被发现了,肯定会被怀疑的。” “没事啊,”司徒宁坦然地看着温允:“只是万一,又不是一定会。我会很注意的,不用担心我。” 担……担心? 温允真想拿根粉笔把自己周围圈起来,说这条线以内的部分是他的事情,不用其他人管,否则他会很有负担。仅此而已,和担心毫无关系。 司徒宁真的太不擅长理解潜台词了…… 温允把拒绝表现得更明确:“我不想让你担风险。” 司徒宁却笑起来:“是我自愿的。” 温允心力交瘁了。神经多样性人群在他过往的生活中并不算罕见,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和司徒宁一样让温允几乎抓狂。 看着此刻满面春风的司徒宁,温允不知为何觉得很生气。那是一种难以寻找源头、却无比鲜明浓烈地情绪色彩,让他无法像从前一样,维持一种得体的、礼貌且“优雅”的交往状态。 还笑,还笑?他怎么还在笑? 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纯真到让人有负罪感的笑! 温允的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握,下意识地彼此纠缠、挤压。 “司徒宁,”他实在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司徒宁的眼神闪了一下:“委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温允的目光锐利,一瞬不瞬地看着司徒宁。 明知道他不会喜欢他,明知道他在利用他的感情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明知道他们之间连基础的信任也岌岌可危—— 还是心甘情愿地帮他吗? 值得吗? “不委屈。”司徒宁抿着嘴,笑得有些僵硬:“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喜欢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能为你做些什么,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即便你不会因此而心动,也没关系。” 温允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用力砸了一拳。 他知道这不是心动,因为听到这些话,他并不感到丝毫欢欣雀跃。相反地,他甚至觉得很悲哀、很难过—— 更像是在心疼。 明山市今天是阴天,潮湿的蓝灰色透进山前科技顶层的玻璃墙,天际线灰蒙蒙的,一切静默而压抑。 总裁办打开了补充照明系统,光源从段云月头顶落下,映得她脸色更差。 手中的平板电脑正全屏显示着一封邮件,是每周固定更新的内推内转岗位列表,已经在十分钟前定时群发给了所有员工。 段云月的目光一动不动,定在其中一条上—— 【算法研发(非旧灵新生)】 【游戏事业群-总经办】 【简历收集邮箱: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6c08190d021519021405020b2c21051e1e031e420f0301">[email protected]】 办公室的门被轻敲两下,秘书长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进来,站在桌前汇报: “段总,我刚去人力部问清楚了。上个月内部招聘网做了一次系统升级,每周的内推内转岗位是电脑直接操作群发的,没有人为干预。 “所有没关掉的岗位都会包含在内,新发布的岗位排名会更靠前。这些都是他们内置好的规则。段经理的账号一直有内部招聘网的权限,他是昨天半夜十点发的招聘信息,所以人力部没有提前监控到,还让这条招聘信息出现在最前面了。” 段云月有印象,当时人力资源总监有汇报过这件事。因为人力部招聘的预算每年都超,所以用系统升级代替了一些基础工作,好让大家都尽可能投入到比较核心的工作里。 她理解这种情况发生的合理性,但并不代表她能就此心平气和地坦然接受。 段云月的胸口起伏两下,努力按耐住心中的烦躁,语气尽可能镇定:“原话转告人力总监,从今天起,所有‘不由人负责’的工作,我会默认是由她负责的。建议她打起精神,别把自己的脑袋也交给系统负责。” 第32章 “好。”秘书长紧张地眨了眨眼睛:“人力说他们已经按照要求,探查过技术部门核心成员的转岗意愿。大部分技术工作者都比较追求可预期性,他们对目前的工作强度、薪资都很满意,并不想进入一个没有保障的新项目。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有动摇的表现,但是让人力提出涨薪后,他们也明白该怎么做了。” 段云月放下手里的平板,向后靠上椅背:“司徒宁呢?” 秘书长推了推眼镜:“我也问了,但是人力那边非常确定司徒宁没有转岗意愿。原因是,他没法接受研发工作的加班强度。” “什么?”段云月不可置信地皱眉。 秘书长解释:“他有阿斯伯格综合症,对秩序感有很高的要求。我还让人力找了他的打卡记录,他出闸机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18:33,几乎是一到六点半就关电脑了。 “从这一点来判断的话,他的确很难接受研发工作的不确定性。也许钱部长的反馈有点草木皆兵了。” 段云月想了想,摇头:“不一定,也可能他不是替自己问的。他父亲司徒凛是明山大学的教授,司徒宁跟他关系很好。我还隐约记得,十年前他还上中学的时候,就经常出现在司徒凛的办公室。 “明山大学可没看山去那么简单,卧虎藏龙的人多了。温允不就是例子吗?” 秘书长琢磨了一下,心想温允不是早就去世了,现在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您是说……”秘书长顿了顿:“司徒宁可能是替某个明山大学的人打听的?” 段云月点点头:“也不是没可能啊。司徒凛是细胞生物学的大拿,五年前还当了副院长。司徒宁跟在他身边长大,如果他父亲的学生或朋友有兴趣进企业,他帮忙打听一下,也合情合理。通话记录查过吗?” 秘书长尴尬地咧咧嘴:“查过。但司徒宁的手机一直没有连公司的无线网,内网监控里没有记录。” 段云月冷笑一声,脸色比天气还阴沉:“也是,钱都用来搞什么内推邮件自动发送了,哪还顾得上别的。” 秘书长连忙接上:“不过您刚不是也说了,司徒宁帮忙打听的行为本就是合理的。兴许他转述完钱部长的话,对方也就没有想法了。” “即便不是,也只能先这样了。”段云月坐起来,开始开电脑:“除了这些,应该没有其他风险了吧?” “目前是的。”秘书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轻了些:“不过,毕竟邮件是群发的,但意向排查只覆盖了核心技术人员。除他们之外,难免有些人觉得游戏业务发展前景好,会想要去试试。” “无所谓。”段云月耸耸肩:“小鱼小虾掀不起什么风浪,让段云星的精力被面试分散掉,也未必是坏事。” 一周后,工作日晚上十点。 这个时间,山前科技的地库已经基本空了。段云星慢吞吞地从负一层电梯出来,打着哈欠朝自己的车走去。 放出岗位之后,段云星接到了很多内部推荐和转岗的简历。新团队目前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简历都是他和秘书一起筛,推进面试后也是他亲自去面。与此同时,镜中世界的工作也不能停滞,唯一的解法只能是加班。 段云星的黑眼圈已经很久没有消失过了,现在几乎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 正纠结要不要在车里睡一觉再回家,段云星忽然手腕一紧,一张黑布劈头盖脸地捂下来。 他刚想挣扎,四肢却先一步软倒。迷迷糊糊地,他似乎被两个人架住,倒进了一辆车里。那两人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温允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紧张得连呼吸都不太平稳: “这就是你的计划?” “对啊,挺顺利的啊。”副驾驶上的司徒宁拉了拉衣领,把头探出车窗看了看。 那个印着隔壁商场logo的氢气球还飘着,牢牢挡住了照向这个方向的监控。 不出意外的话,两小时后,这种劣质氢气球就会开始漏气下降,在第二天上班时间之前落在地上,变成干瘪的垃圾。 温允戴上帽子,发动车辆。 最惊险的部分已经完成,肾上腺素尚未回落;温允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有种飘在云端的惊险的畅快,嘴角不由微微上抬: “你怎么好意思把它叫‘你的计划’?这该算你抄袭我的灵感吧?” “活学活用而已。”司徒宁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我之前又没干过坏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 第26章 善良绑匪火辣辣 工作日的深夜,明山市的街道上车流稀疏。温允跟着司徒宁车上的导航,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市郊。 “这里是哪里?”温允在一处没有任何标识的,类似一处工业厂房的地方停下。 “仓库。”司徒宁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去后排把昏迷中的段云星拉出来。 温允也赶来帮忙,扛起段云星的一条胳膊,探出头看司徒宁:“你确定这个仓库现在没有人在用吗?我们直接进去可以吗?安全吗?” “没问题的。”司徒宁架起段云星的另一条胳膊:“这是我之前做仿真机器人骨骼实验的时候用的仓库。原本是租用的,但研发结束之后,产权人提了个合适的价格,我就买下来了。” “买下来干嘛?反正研发结束了,以后应该也用不到了吧?” 这片区域之前是重污染工业区,现在留下的工厂和仓库几乎都是百年前建造的,大部分空置着。出于环保因素,这里短时间内不会再开发,没什么投资价值。 两人在仓库门口停下,司徒宁拿出钥匙开门:“毕竟是机器人骨骼的研发实验,设备很多很重,搬动也不方便。而且仿真机器人每半年要做一次比较大的维护,在家做动静太大了,一般都是要来仓库做的。” 仓库内供电正常,除了一点灰尘之外,其余都很整洁干净;并没有温允想象中,遍地机器人骨骼和残肢的样子。 司徒宁找出一张折叠床,大概掸了掸灰尘,就和温允一起扶段云星躺下了。 他们俩则坐在椅子上,等着药效过去后段云星醒来。 “对了,忘记问你,迷药是哪来的?”温允用手肘碰了碰司徒宁,低声问:“不会是非法渠道弄来的吧?会不会有危险?” 司徒宁看着段云星的脸,迟疑片刻,还是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再回来跟温允汇报:“应该没事的。我用的是兽用麻醉药,这款可以用于灵长类动物,成分和人用的差别不大。我是按他的体重定量的,应该很安全。” “噢……”温允缓缓点头,又问:“那他要昏迷多久才会醒来?” “说明书上写的是1-2小时。我们开车过来一共花了四十分钟,应该快了。”司徒宁提醒:“他醒过来之后的谈判是你来主导的。怎么样?还需要再准备一下吗?” “不用了,没什么问题。”温允现在担心的事是另一件,稍稍凑近司徒宁,声音更低: “你说,我们在他面前讲话,他会不会能听到啊?” 这一点司徒宁倒是没想到,他回忆了一下,谨慎地说:“说明书上好像没写,但是凭借我的个人经验,快醒的时候是能听到的。” 温允瞪大眼睛:“这你也有经验?” 司徒宁无辜:“就是醒来之后发现被你拷在床……” “好了好了!”温允赶忙打断,咬着牙朝司徒宁使眼色:“小点声,你不是说他能听到嘛。” 司徒宁抿起嘴巴,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敢再多说话,保持高度戒备,在段云星床边正襟危坐,等他醒过来。 然而,又过了两小时,段云星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司徒宁去晃了他好几次,甚至差点把他推到床下去,他也仍旧呼吸平稳,一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你有看过雪貂睡觉的视频吗?”温允抱胸站在一旁,哭笑不得:“雪貂睡着就是这样的,怎么扯都不醒。” “现在怎么办?”司徒宁也不刻意放低声音了,他完全不相信段云星会被吵醒。 温允心里倒是还有点犯怵:“不会真是给他用的药有什么问题吧?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司徒宁果断地摇头:“他呼吸平稳,心率正常,也没有失温;不会有问题的。” 温允也奇怪,在司徒宁身边蹲下,伸手戳了戳段云星的肩膀:“那他为什么醒不过来?” “或许……”司徒宁不太确信地推测:“是因为兽用迷药的作用机制,在人和动物身上表现不同?动物可能一两小时就能醒,但人需要更长时间。” 至于这个”更长”有多长,就没有人知道了。 想到这点,温允难免有些焦躁。要是这次精心策划的”绑架”没能导向谈判,日后段云星有了防备,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单独见他了。 温允回忆起一些电影桥段,提议道:“要不干脆往他脸上泼杯水?” 第33章 司徒宁愣了一下:“能有用吗?” 温允点头:“八成可以。” 车上确实有半箱瓶装水,拿过来也就半分钟的事。 可司徒宁却犹豫了:“不好吧,万一他被泼感冒了怎么办?” “都到夏天了,不至于感冒吧?” “要是用水泼他的话,他衣服也会湿掉,蒸发会持续制冷。就像即便是夏天,淋了雨也容易感冒的道理一样。” “那……”温允蹙眉:“泼完了给他换件衣服?” 司徒宁面露难色:“可是大半夜的,去哪里给他买衣服啊?” “这倒也是。”温允被说服了,他觉得眼下的情形有种难以言表的荒诞,扭头朝司徒宁苦笑:“世界上怎么会有我们这么善良的绑匪。” 司徒宁点头,重复:“世界上怎么会有我们这么善良的绑匪。” 毕竟司徒宁和温允不是真的绑匪,两人保持着对未来合作伙伴的尊重,什么都没有做。 夜色深重,市郊没有林立的高楼,草木随风微动,仓库外隐约传来些稀疏的虫鸣。 司徒宁和温允渐渐也都困了,坐在椅子上,在段云星床边闭上眼睛睡了。 再次睁眼,是第二天早上,司徒宁的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 司徒宁打着哈欠,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不行了,等不了了。我上班前还要回家冲个澡,再不走没时间了。” “嗯?”温允也揉着眼睛醒来:“已经到早上了吗?你仓库的椅子睡着好舒服,怎么比家里的沙发还舒服?” 司徒宁的眼神心虚地飘了飘。 他没回应温允的这句话,转而蹲下身,再次像昨晚那样使劲摇晃折叠床上的段云星:“现在总该能醒了吧?” 躺在床上的段云星总算有了反应,支撑着床板坐起来,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 仓库里,三个睡眼惺忪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段云星狐疑地看着面前两个从未见过的人:“这……这是什么情况?昨晚在地下车库迷晕我的人,是你们?” 温允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赶忙进入谈判状态:“别误会,我们不是想绑架或抢劫。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想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单独见你,所以才使用了不太恰当的手段。” “哦。”段云星或许是还没完全清醒,对眼下的情况接受良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什么事?长话短说吧。” 温允张开的嘴唇颤了颤,一时语塞。 他完全没料到现在谈判时间缩短的情况,原先准备好的步步为营、层层攻破的谈判计划,怎么着都和长话短说不沾边。 “长话短说就是,”司徒宁赶着回去上班,嘴快得像连珠炮:“他是初代旧灵新生的核心项目成员之一,了解最开始的算法设计,近十年也接过一些私人项目。他想进你的研发团队,行吗?” “可以啊。”段云星没有迟疑哪怕一秒,耸耸肩,坐在床上镇定自若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就这一件事?” 司徒宁和温允都愣住了。 温允愕然:“就……就同意了?” 司徒宁也不敢相信:“你不问为什么?” “你们有时间说的话,我也可以听听。”段云星慢条斯理地捋捋自己没怎么乱的头发:“我做事情只关注结果。什么原因,什么方式,我不在乎。” “给我工作也是这样。”段云星的视线落在仍旧处在震惊中的温允身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友善微笑:“这位先生,可以接受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随意对人使用兽用麻醉剂啊!并不安全的…… (下章周一哦 第27章 不行,我就想要他的 如果段云月是”控制型”领导者,那段云星就是和她完全相反的”放任型”。 他对不同工作方式的接受度非常高,也无意去改变那些与他不同的人。只要达成了预期结果,段云星就全都没意见,不管对方用了什么方法。相反地,如果结果乏善可陈,那么无论是什么人,段云星都不会留情面。 司徒宁开车回去后,段云星给自己的秘书打了电话,让对方上班后把车开出来,到仓库这边接他。 他没解释原因,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没有多问。 “你们有点意思哈,上哪找了这么个地方?”段云星起身,在仓库里走了走,顺手摸了摸堆放的算力设备,又一脸无语地将手上的灰尘拍掉。 “这是司徒宁的研发实验室。”温允忍不住叮嘱:“他也在山前科技工作,你要是在公司里碰到他,记得装作之前没见过的样子。他不擅长撒谎,万一没说好,会被怀疑的。” “我知道他。”段云星随意地点点头,继续打量这间仓库:“山前科技没有机器人业务吧,他的实验室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机器人骨骼?司徒宁是转行的吗?” 总是打听司徒宁干嘛?温允心生警惕,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谈谈工作的事吧。” “好啊。”段云星并不介意,挑挑眉看着温允:“我挺喜欢司徒宁,你俩我都想要。你要是把司徒宁也拉过来,我可以承诺给他涨薪50%;有其他需要也可以提,我很好说话的。” 温允脸色僵了僵:“抱歉,不行。” “不行?”段云星的嘴角轻轻动了动,眨眨眼,换了种规劝的语气:“那这样,不用他离开原先的工作岗位,只要他下班后偶尔来看看,参与一下技术问题相关的讨论。至于涨薪的那50%,我可以挪到你的工资里,怎么样?” 温允偏开视线:“我做不了他的主。跟钱没关系。” “做不了他的主?” 段云星微微蹙眉,又笑着调侃起来:“温允,你未免对自己太没信心了吧?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对你……” “段经理,”温允正色,神情严肃地看着段云星:“这件事我不想做。” 段云星微微睁大了眼睛,顿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好吧,那当我没说。” 段云星撇撇嘴,看着温允,心中颇为惋惜。像他这种道德感太高的人,连凿壁偷光都要良心不安,注定活得很累。 生活就得是一滩浑水,里面才能摸得到鱼。既然没法下定决心断了往来,就也没必要纠结于对方付出了多少。徒增烦恼。 沉默了一会儿,温允率先开口:“我的背景不难查,你想确认的话很容易。十几年前,我和段云月一起在旧灵新生工作,但因为项目方向调整,我后来退出了。再后来,我出了场车祸,就离开了明山市。 “听小宁说,最近你在招人。想必依照段云月的手段,进展应该很不顺利吧?” 段云星脸色微变:“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温允解释:“别误会,我只是想说,我可以帮你。 “我了解段云月,如果你的团队内出现了她预料之外的人,她一定会感受到威胁,并且设法阻碍研发进程。 “但如果你的团队对她构不成威胁,那她一定很乐意看你做一些无用功。” 段云星笑了笑:“所以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隐藏真实的团队情况。”温允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我可以在一个秘密地点办公,不出现在山前科技,段云月不会发现。” 段云星怀疑地眯了眯眼睛:“可是以段云月的能力,想找一个人再容易不过了。” 温允微笑,点头:“没错,但前提是她真的想要找。” 段云星疑惑:“什么意思?” 温允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其实在法律意义上,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于那场车祸。” 段云星瞪大了眼睛:“什么?” 温允平静地点头:“十年前,段云月甚至参加过我的葬礼。你觉得,她会花心思找一个已经入土的人吗?” 段云星仍旧瞪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良久后才开口,嗓音仍有些虚飘:“好吧,你说服我了。” 段云星深吸一口气:“你确实很聪明,也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的研发团队不在山前科技办公——当然,为了营造我招不到人的假象,那边的办公室还是会坐一些无足轻重的人,我也会在那边假装带领工作。两边服务器互通,也会用加密信息服务保持联络,以防出现突发情况。 “我的管理风格和段云月完全不同,你不需要频繁向我汇报工作,但我需要看到成果。 “至于真实的办公地点和工作内容,需要你严格保密。连司徒宁也不能说,能做到吗?” 温允同意了。仔细想想,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的确不该继续牵扯司徒宁。 段云星也点头:“好,那先这样吧。你可以整理一下你的需求和大致的工作规划,我们下次见面再详谈。” 温允继续点头,等段云星说下去。 段云星却垂下了眼睛,看着手机小声自言自语:“我车怎么还在地库?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叫到出租车……” 第34章 这次轮到温允惊讶了:“你不问我什么了吗?” 段云星摆摆手:“不用了,你不需要面试。” 温允一时竟有些无措:“我,我不是说面试,而是关于我和段云月的关系,十年前我为什么没有死……之类的?” “你已经告诉我了啊。”段云星眼中带笑,看着温允:“我知道你目前没有合法身份,是旧灵新生的初代成员,人很聪明,很有胆识,工作能力应该也不差。 “至于更多的,我觉得我没有必要知道。” 温允更觉得难以置信:“你就这么相信我?” 段云星却不太同意,纠正道:“是你先相信我的,不是吗? “你绑我来这里,跟我交代了这么多事情;对于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人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押上一切了吧?我还有什么好防备的?总归我不会亏得比你多。” 温允有点跟不上段云星的思维逻辑,一时发怔。 段云星并不见怪,看着温允,半解释半规劝:“有些事没必要看得太清楚,知道得越少,生活越轻松。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每分每秒都要价值最大化,不可能什么都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搞科研的人,大概会觉得这很不严谨吧?” 温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比起是不是严谨,他更觉得段云星这个人难以揣测,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应对。 正好,段云星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喂?”他接起电话,自顾自地讲起来:“定位没错,麻烦你开上来吧……哦,昨晚喝了点酒,醒来就在这儿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段云星看了温允一眼,眼带揶揄,又轻声笑了笑,对着电话继续说:“是啊,还好手机还有电。” 挂掉电话,段云星朝温允抬抬下巴:“要不要捎你一段?” 温允点头:“可以的话,把我放在随便一个轻轨站就好。” 两人关好仓库门,朝主干路方向走去。仓库的位置很偏,周边放眼望去几乎全是野树杂草,要走两百米左右才到国道。国道另一边,远远还能看到另一处废弃的旧厂房。 “温允!”段云星忽然一拍手,眉开眼笑:“我现在就安排你的第一项工作,怎么样?” 温允没多想:“好啊,你说。” “说服司徒宁,把这个仓库卖给我。” 温允只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不同程度的拒绝的话同时涌到嘴边,一时竟挑不出该说哪句。 段云星才不等他,自顾自地说:“今天之内,我就会找好代理人去跟他谈,价格上绝对不会亏待他。之后,这个仓库就是你们的工作地点;而这件事,不能让司徒宁知道。” 段云星越想越觉得满意,这仓库面积够大,里面设备也齐全,供电正常,几乎不用再做大的改动。而且它的地理位置也很偏僻,有人跟踪盯梢的话一眼就发现了。 更妙的是仓库有个大门,反正这个厂区已经废了,整个院子都可以用来停车。附近没有两层以上的建筑,隐蔽性也非常好。 段云月这么严肃死板的人,怎么可能想得到他会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搞算法开发? 段云星正踌躇满志地幻想着,却被温允果决的回答打断:“这件事,我不能替司徒宁做决定。” “嗯?” “不是我不愿意,”温允连忙解释:“是因为我和司徒宁从来不会聊这些,他做经济上的决策很少会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不会过问。这次我忽然插手,他要是因此产生怀疑,猜到了仓库的用途,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唔……”段云星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温允,你忘记了吗?我不喜欢听方法论,我只需要看到结果。这点小事都不能自己想办法的话,我看我们就免谈了吧。”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及膝的野草在风中沙沙轻响。 “一定得是这里吗?”温允斟酌着语气低声询问:“其他仓库可以吗?我可以找找看有没有新一点、交通便利一点的。也不一定非要是司徒宁的这间,对吧?” “嗯……” 段云星盯着温允战战兢兢的表情看了会儿,思索片刻,而后果断摇头:“不行,我就想要他的。” 温允不由提高了声音:“为什么?” 他现在十分怀疑段云星就是有心捉弄他。 “我喜欢这个地方。”段云星的理由简单粗暴,完全不严谨:“待在这里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再仔细想想,昨晚我睡得有点出奇地好,还是在那么一张小破床上。一定是因为……” 温允暗暗咬牙,是因为你中了迷药啊! “因为这里风水旺我!”段云星无比确信。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哦~ 第28章 说谎是最擅长的事 与段云星不同,温允并不是一个很愿意相信别人的人。 作为个体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变量,他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丰富的情感、最动人的眼睛,却也是最复杂、最多变的。 最好的朋友,那种儿时约定过永不分离、同生共死的朋友,会因为不同的境遇彼此淡忘,甚至反目成仇。 最坚定的梦想,那种会写成演讲稿、骄傲得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的梦想;很快会在现实的搓磨下败给世俗的标准。 最信任的家人,那种非常可靠的、在枯燥又安宁的生活里彼此长久陪伴的家人,也会在普通到没人会注意的一天悄然消失。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讲道理,没有什么是永恒可靠的。 温允的人生,没有一件事是完美地按照自己的期待进行的。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只相信世界总在一刻不停地变化,而他只是被裹挟其中的、无比微小的一粒。他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世界的冰山一角,他认知里最好的选择,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最坏的。 他的人生是千疮百孔的遗憾,是无数次倒霉的错失;以及这些缝隙之中,无数遍浑噩的奔忙、无奈、顺势而为…… 他的人生很无趣,很没意义;是那种写墓志铭时也挑不出多少高光的人生。所以他无比珍视每一个强烈的动机、每一个清晰的目标。 甚至,在得知整个旧灵新生项目组的成员几乎全部消失,意识到整件事的蹊跷时;温允最直接的感受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踌躇满志。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整个人都有些眩晕。因为时隔将近十年,继“成为研究员”后,他的面前终于出现下一个终点线。 因为这个遥远的终点,他终于能再次奔跑起来。 他不能再为任何原因停下。 “温允,温允?” 餐桌上,司徒宁微微探身,朝温允面前摆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温允低头轻咳了一声:“没有,只是在想段云星交代的一些工作。” 司徒宁眼睛霎时亮起来:“段云星这么快就分配工作给你了?你们聊得这么顺利?” 温允看着他由衷为自己高兴的样子,心中像是被针刺着。他知道段云星交代的事情避无可避,为了抓住这唯一的机会,除了照段云星说的做,他别无选择。 温允咬着牙关,沉默地点头。 “那……”司徒宁忽然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算了,不要想这些了,正式上班前还是让自己放松一下吧。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下楼去走走怎么样?” 温允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动了动嘴巴,还是点了头。 司徒宁的公寓楼下不远,有一处政府修建的小公园。两人并肩,缓缓朝那边走着。初夏时节白昼渐长,傍晚的风里夹杂些湿润的暖意。 温允的脑子很乱,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思绪粘稠而迟滞。 两人沉默许久,司徒宁率先开口:“温允,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来散步?那我们回去也行,没关系的。” “为什么这么说?”温允出门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司徒宁的眼皮轻轻垂下:“我能看出你不开心。是……因为我吗?” “不是,你别瞎想。”温允毫不迟疑地否认。 “那是因为什么?”司徒宁固执地追问。 温允知道司徒宁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觉得……觉得这些天,我没有照顾好你。” 1218留下的文件里写过,司徒宁喜欢散步,散步会让他心情放松;但司徒宁很少自己主动去,需要多邀请他。这些温允分明都看过记过,却在自己不再扮演1218后,就再也没有放在心上了。 反观司徒宁,这些天一直在为他的事奔忙,面面俱到,毫无怨言。 温允不喜欢自己身上的功利主义,更不喜欢自己将功利主义用在真心对他的司徒宁身上。 可是过去十年的无数次躲藏、失望,似乎已经将这些他讨厌的东西烙印在了身上,无法摆脱,无法克制,总在不经意的瞬间提醒他一切早已不一样。 第35章 他不再是十年前的温允,也无法像十年前一样对待司徒宁。 司徒宁却不知道温允在想什么,有点纳闷:“啊?” “没事。”温允也不多解释,只是说:“司徒宁,以后我们多下来散步吧。” 司徒宁歪着脑袋:“你喜欢散步吗?” 温允点头:“喜欢。” 这个公园面积不大,也没有什么娱乐设施。里面人并不多,只零星有几个遛狗的人跟他们错身走过。 两人安静缓慢地走着,傍晚的风轻轻拂过面颊。数十米高的垂柳树摇晃着枝条,等待着路灯亮起的那一刻。 温允仰着头,看着远处一棵垂柳树枝上挂着的红色绸带,微微出神。 “很奇妙吧?”司徒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刚搬过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几乎要挂到树顶上了。也不知道这十几米高的位置,它是怎么挂上去的。” “应该是为什么事祈福的时候挂上去的。”温允轻声说:“大概十几年过去,随着树慢慢长高,这条红布就也长高了。” “不是吧,”司徒宁轻轻蹙眉:“树长高的时候树枝也会变粗壮,如果是被布条限制的树枝,应该会很难得到营养输送,最终也会断掉的。” 温允笑了笑:“不用系死结,系松紧结就好。树枝变粗的时候,松紧结也会变粗,不会限制生长。这棵垂柳长这么高,应该至少有二十年了。那条红布还挂在那里,说明是质量很好的绸缎;当时系上带子的人应该很在意他要祈福的事。” “二十年,一条随手挂上的许愿带还会在吗?”司徒宁有点想象不到:“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某个无人机爱好者飞着玩,近几年用轻型机械臂绑上去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温允低声笑了笑,不再争论。 两人的声音在晚风中再次消沉下去,只余下两串交错着的,轻柔的脚步声。 “温允,”司徒宁忽然开口:“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温允眸光一闪,重新看向司徒宁。 “我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说想买下我在市郊的仓库。”司徒宁抿了抿嘴唇:“你觉得我要卖掉吗?” 温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起来,有些不敢直视司徒宁的眼睛,重新仰头看那条树梢上随风晃动的红绸: “这种事不用问我吧。” 司徒宁解释:“我是想说,你觉得我们之后还用得到那间仓库吗?在明山市找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不容易;我之前找那间仓库也花了很长时间。 “而且,买家给的价格,几乎是我当时买它的价格的两倍了。感觉他没做什么功课,随便看了看周边价格就急匆匆地要买,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温允的胸口瞬间一紧,一股热流从心脏直冲头颅。 他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司徒宁吗?包括段云星说不能告诉司徒宁的事?还是干脆欺瞒到底,做到天衣无缝,连让他追问的机会也不要留? 这件事司徒宁帮他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再继续下去,谎言越积越多;事态一旦超出掌控,司徒宁也会为他的错误而承担后果。 要不还是让他停下吧……只需要付出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谎言而已。 这是个很正当的说谎的理由,不是吗? 司徒宁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温允出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觉得呢?” 温允的身体已经有点发热,鼻尖也出了汗;只是因为戴着口罩,旁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 温允的嗓音有些发抖,口袋里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手掌,闷闷地痛。 说啊,快说啊! 说谎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继续啊!让司徒宁相信你!之前已经装作1218的样子骗过他了,这次也一定能做到的! 温允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厚重的口罩让他几乎快要窒息了: “我,我也不太了解。” “这样啊……”司徒宁声音低了些,几乎要散在风里:“温允,你希望我卖掉吗?” 温允觉得自己的声带像是被锈蚀了,某种坚固的力量在阻挡即将发出的音节,嘴里甚至出现了不明来源的铁锈味。 “嗯。”那个音节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好,那我就卖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司徒宁平静地接受了温允的建议。 温允瞪圆了眼睛:“就这样?” 温允不理解。他清楚自己方才的表现有多么拙劣可疑,即便司徒宁再怎么不擅长解读表情,也一定能从他不同寻常的停顿、迟疑里看出端倪。 司徒宁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追问,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点头同意? 司徒宁知道温允在想什么,神色如常:“嗯。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多问。” 司徒宁就像一只很听话的小狗,温顺地蹲在温允脚边,压抑着本性,用尽方法想要说“我很乖”。 “为什么?”温允口中的铁锈味更重了。 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什么不因为他的隐瞒而生气? “因为我不做你不喜欢的事。” 一个简单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公园的路灯忽地全都亮了起来。透明的镜片后面,温允睫毛颤了颤。 司徒宁的眼眸在夜色中被照亮,里面是一种率直的、温和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温允的灵魂像是被这个眼神吸走了,他陷入司徒宁的注视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嫉妒。 他不理解,为什么在经历了这样大的欺骗后,司徒宁仍旧能这样心无芥蒂地相信他?为什么在接受过这么多负面反馈后,司徒宁还能这样坚定地表达喜欢? “没事的,真的。”司徒宁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不想说就不要说,我不怕等,我可以等到你愿意相信我。在此之前,我仍然会相信你,为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你需要的事。 “只是个仓库而已啊,对方给了那么好的价格,又不需要我做什么。这对我来说很简单的,我也不吃亏,对吧? “你总说自己要照顾我,但我不想只做你的后辈,做需要你照顾的人。也偶尔给我一点机会,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吧。无论用什么方式帮到你,我都会很开心的。” 温允说不出话了,眼神颤抖着,深深望进司徒宁的眼睛。 他知道司徒宁没有在说谎。在司徒宁的眼睛里,似乎整个世界都不存在,所有规则、理论都不重要;此刻他满眼只有面前的这个人,所有的信任、喜欢都是无条件的。那样直白、那样恣意、不计后果。 这是只有司徒宁——善良的、疯狂的、执拗的、热烈的司徒宁——才做得到的事。 司徒宁像是一团鲜艳热烈的火,温允则是一块结了十年的冰。他想要瑟瑟发抖地靠近司徒宁,却只刚刚将手伸出去,就要当心被灼伤。 冰可以被融化,当然。但始终无法燃烧出漂亮的、温暖的火焰。 温允嫉妒司徒宁,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这样坚定的、温暖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 顺便请看到这里的大家支持一下我的新预收~传送门在作品页置顶的评论里,感恩!! 第29章 我不想食言,至少对你 前一天晚上在仓库里几乎折腾了整夜,司徒宁和温允都有些疲乏。散步回家后,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冲过澡就躺上床睡觉了。 司徒宁却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定定看着天花板发呆。 自闭谱系人士中,大部分在表情识别方面有困难,司徒宁也不例外。他不会把握氛围,也时常听不出他人的玩笑或反讽,甚至被骗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他对温允不一样。在训练1218的时候,他仔细研究了温允每一个微表情的意思。他撒谎时无意识的动作,羞恼时故意说反话的表现,都是司徒宁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反复调试的结果。 跟1218生活了近三年,司徒宁早就对这些表现了如指掌。 他怎么会看不出温允在心虚呢? 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要相信他罢了。 早在司徒宁开始做wenyun 1.0版本的时候,模型建立初期,司徒宁就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按照温允的dna信息,以及他的饮食与运动习惯;他应该要比现实中长得更高、更壮一些才对。他应该很擅长注重跑跳的球类运动,荷尔蒙分泌旺盛,肌肉含量正常来讲也很容易升高。以他的基因条件,他不太容易是现在这样略微清瘦的样子。 为了搞清楚这一点,司徒宁在模型调试时尝试了很多种可能。他降低过温允幼时的营养摄入质量,但这样温允的身高就到不了真实值;他也尝试过减少运动量,结果是肌肉含量太低,衰老速度也明显太快。 在失败过多次之后,司徒宁终于找到了答案——发育期的营养不良,以及长期的情绪问题。 第36章 温允没有家人,司徒宁无从考证真实的原因,只能按照模型拟合出的结果反推。他只能推断出,温允是一个有些抑郁质的人,不太懂如何让自己开心起来,也很少获得真正的满足感。悲观、怀疑,是他无法改变的灵魂底色。 与其纠结于温允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司徒宁考虑的一直是,这样的温允需要什么。 无论是对1218还是对真实的温允,司徒宁一直抱着这样的态度。他不会强迫对方爱上他,因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司徒宁的聪明就在于,他想要的东西,哪怕是爱,他也能想办法得到。 如何形成对一个模型的评价?无非就是生成内容的质量、精准度、速度;然后形成量化的分数,再进行比较。 同理,如何形成对“爱人”的评价?也无非就是几个重要的衡量标准。对温允来说,他看重灵魂的同频、彼此之间人格的平等、责任心、可靠性、坚定感…… 司徒宁只要一项挨着一项,做到令温允不得不打高分的程度,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温允的“最佳选择”。随着分数差距越拉越大,这个“最佳选择”就会变成“唯一选择”。 只要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司徒宁想,这件事是不会有失败的可能的。 温允到底在隐瞒什么?他在心虚什么?是在担心吗?还是在暗中谋划?抑或是酝酿着某些针对自己的秘密或阴谋? 这些在司徒宁看来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那时那刻,坚定地相信了温允的话。而这个举动,将在“坚定感”这一项中为自己赢得更高的评分。 简单复盘过后,司徒宁对自己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抬了抬,而后心满意足地准备入睡。 “司徒宁……”温允的声音有些哑,很轻:“你睡了吗?” 司徒宁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像是怕温允窥见了他方才脑中的思绪,下意识地一动不动,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可温允只是等了两秒,就干脆伸手去拍司徒宁的肩膀:“司徒宁?” 司徒宁打了个漫长的哈欠,而后起身按开床头灯;回身看温允时,眼中还含着方才打哈欠时溢出的泪膜: “怎么了?” “我有事跟你说。”温允没有戴眼镜,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尤其严肃尖锐。 司徒宁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动作:“什么?” “你的仓库是段云星想要买,用作之后的一处秘密办公地点。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是要求我说服你卖掉仓库。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 温允顿了顿,懊恼地摇头:“不,我就是故意要隐瞒你。因为他说这是我的第一项工作,也是我加入他的团队的条件。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你知道的,和段云星合作,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努力,我不能拒绝这项任务。” 司徒宁愣愣的,他显然没想到温允夜里叫他醒来是为了说这些。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问:“那现在你告诉我,即便我同意卖掉仓库,这项任务还是失败了。不是吗?” 温允点头:“是。” 司徒宁不解:“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他又没有问,也没有表露出怀疑;既然这项任务这么重要,温允为什么要毁掉他为了隐瞒而做的努力? 温允的嘴唇紧了紧,睫毛微微垂下,又重新看向司徒宁的眼睛: “因为我答应过你,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司徒宁的眼睛缓缓睁大。他似乎听到自己心中某处“咔哒”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开裂,竟然莫名让他有些鼻酸。 温允长长地吐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无声地笑了笑。 “我不想食言,至少对你。” 温允觉得自己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从今天上午起一直压在自己心口的石头总算松动,被某种力量果断地推了下去。 至少在司徒宁面前,他可以不用戴着口罩和有色隐形眼镜的伪装;可以保持完全的诚实,可以只是他自己—— 没有目的、没有恐惧、没有仇恨的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司徒宁已然变成了他唯一可以完全相信、完全对其坦诚的人了。 而这一点,竟并不让温允觉得讨厌。 相反地,他觉得自己今晚应该能睡得很安稳,很香甜。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见~ (请大家多多给我评论吧,好想要评论,没有评论的日子好孤单……) 第30章 不要凝望,镜中世界 上一周周二,司徒宁的“惩罚期”过了。经过商讨,现在是温允和司徒宁轮流煮饭和做家务。 司徒宁的仓库被布置一新,添置了几套新的电脑和算力设备,几套桌椅,还有一些常用家电。全部都是温允挑好款式,段云星付钱,然后派人在深夜把东西搬过来装好。 温允将车停好,熟门熟路地推开大门上供人进出的一扇小门,一边喝杯子里的豆浆,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仓库。 “嗨,温部长——” 温允一愣,茫然抬头,就看见段云星正靠在他的工位上,翘着二郎腿喝咖啡。 段云星隔空朝温允做了个碰杯动作:“好久不见!” 自上次的“绑架事件”之后,段云星就没有再正式见过温允了,两人一直都是线上交流,仓库这边的事情全权由温允负责。 团队招人也是,段云星那边把筛选面试过的简历给温允,让温允直接挑自己想要的,他只管发offer,其他的完全不干涉。 温允没想到会在仓库见到他:“你怎么来了?” 段云星理所当然道:“给你做入职辅导啊。” 温允合上身后的门,走来段云星旁边:“买东西、招人这种大事都让我自己看着办,入职辅导怎么还要亲自来?” 段云星从椅子上站起来,压着温允的肩膀让他坐下:“你手下的人当然你自己来。你是我手下的,不应该我来吗?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让自己的人给自己做入职辅导的,那么不靠谱的领导吗?” 温允无奈地撇撇嘴:“不是。” “对吧!”段云星笑着拍拍温允的肩膀,在他身后微微俯身:“你把《镜中世界》下载到哪里了?启动游戏我看看。” 温允:“我没下载。” 段云星一哽。 “我现在下!”温允连忙放下手里的杯子,手忙脚乱地去应用商城搜索:“就直接搜中文名是吗?啊我找到了,没事了。” 鼠标清脆地一响,下载进度条开始缓慢爬行。 段云星无奈地叹了口气:“温部长,你的工作积极性实在是……” 温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端起手边的杯子借机掩饰。 “嗯?”段云星耸了两下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段云星的视线落在温允手中的杯子里:“豆浆吗?哪里买的。” “自己做的。”温允主动把杯子举高了点:“里面放了红枣、黑豆、鹰嘴豆、姜黄粉。闻起来香的话,可能是因为加了巴旦木奶。” 段云星惊讶:“榨豆浆都这么多讲究?没想到你居然是……居家好男人型?” 温允无奈:“你下判断也太武断了。豆浆的配方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启动了机器而已。” 段云星仰起脖子,把手里的咖啡两口喝完,掀开盖子凑到温允杯子旁边:“让我尝尝呗?” 温允给段云星倒了小半杯:“慢点喝,还有点烫。” 段云星迫不及待地尝了第一口,咂咂嘴,中肯地说:“好喝!” 也许就是因为这小半杯豆浆,段云星的心情好了很多,毫无怨言地等镜中世界安装完成,连语气都温柔了不少。 “也不是我对你太苛刻,但这不是最基本的吗?”段云星拿着鼠标,熟练地帮温允做前期认证:“你要给镜中世界设计算法,怎么能连游戏账号都没有?” 温允的申辩听上去没什么底气:“项目文件我已经设置好了,用本地服务器就能直接登进游戏。之后的研发和测试都是够用的。” “那怎么能一样?”段云星义正言辞:“你不玩我们游戏,怎么能清楚现在的算法痛点在哪里?怎么能真正和玩家站在一起?” “还是说……”段云星的眼睛轻轻眯了眯:“你不喜欢《镜中世界》?对我们游戏没兴趣?” 温允的嘴角僵了僵。 想起之前在山前科技咖啡厅里看到的游戏宣传片,段云星满脸幸福地讲述自己的创作心路的画面;温允莫名觉得背后发冷: “哈哈,没有不喜欢,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我想也是。”段云星淡定地抬了抬下巴,似乎觉得所有人喜欢《镜中世界》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温允抿了抿嘴唇,不再出声。 游戏花了一段时间才完成创角,段云星操控着鼠标,跟温允介绍:“喏,这个就是根据你授权的基因信息,由旧灵新生算法模拟出的虚拟形象。这里所有的数值都可以调整,捏脸、身高体重、mbti都可以自定义。” 第37章 说这,段云星又打开设置,往里面输入了一串兑换码:“有些数值的自定义是付费项目,不过你现在不用担心这个,你的账号里所有编辑权限已经全部解锁了。 “你可以先在这里选一个喜欢的地图,这些地图都是三维重建出来的真实城市。我推荐明山市的地图,里面细节最丰富,写实程度最高。而且支持自定义时间,随着时间推移,地图里的建筑也会有变化。” “然后……”段云星打开游戏内的npc库:“这些人物都是我们策划组加进去的,每个人的人设都很完整。你的账号已经解锁了全部npc,直接点一键添加,他们就按照人设出现在地图里了。你要是看某个人比较顺眼,也可以给他投放任务,把他变成重要npc。 “当然,你要是什么都不做,这些npc还是会根据程序各自生活。有些玩家就喜欢什么都不做,像看电视剧一样看他们怎么生活。我有看过一些剪辑,也挺有意思的。 “总之就是,在你创造的世界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考虑法律,不用考虑伦理;甚至资金充足的时候,还可以回溯时间修正一些决策。” 段云星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满意地拍拍温允的肩膀:“剩下的,你就自己探索吧!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回市区了。” “啊?”温允有些猝不及防,转身看向段云星:“这就是你的入职培训?教我玩游戏?” 段云星正色点头:“对啊。之后你挑的人都到位后,记得也让他们下载游戏。其他的都好说,但为《镜中世界》工作的人,怎么能不玩《镜中世界》呢?” 温允有些汗颜。他有想过段云星的风格会比较天马行空,但这个程度还是太超出预期了。 本来还想再等等,可看现在的情况,温允还是决定早点跟段云星讲明自己的诉求,给他足够的时间: “段经理,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段云星摆摆手:“说。” “是这样的……”温允抿了抿嘴唇,熟练地背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一直在怀疑,十年前,段云月盗用了我的一部分研究成果。我看过目前开源的初代旧灵新生,但它跟我们当时搭建的模型不一样;我想看到真正的初代旧灵新生,验证我的猜想。 “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方便直接出现在山前科技,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查查?” 段云星皱了皱眉:“这么久远的事,我也没有名头替你查吧?” “你放心,”温允赶忙解释:“我不是要借此撬动山前科技的根基什么的,我也知道我做不到。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以及如果真的有盗用的情况,我想拿回我应得的技术股份。 “我保证我不会损害你的继承权益。而且,如果我的怀疑被证实了,那它也可以成为你面对段云月时的武器,不是吗?” 温允稍稍抬起眉毛,眼含期待地看向段云星。 段云星低着头,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十年前的事情我的确不了解。你想要干什么,查什么,能不能说得明确一些?我会尽力,但也确实没法跟你做保证。” 温允对这个回应已经很满意了,顺势说出真实的意图:“我明白的。只要和十年前的旧灵新生有关,无论是代码、研发日志,还是照片影像,甚至一些无意中听到的消息;我都想知道。” 段云星点点头:“那没问题啊,我可以试试。” 说罢,他又想到了什么,朝温允笑了笑:“当然,如果你真的挖到了猛料,等我跟段云月分庭抗礼的时候,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争取权益的。” 温允的眼睛亮起来,正准备道谢,却又先一步被段云星打断了。 “前提是,”他弯起眼睛,鼓励地拍拍温允的肩膀:“我们温部长得辛苦些。等《镜中世界》摆脱山前科技的技术钳制,我才有帮你争取的机会,对吧?” 温允涌到嘴边的话又全退了回去,变成了一个有些生硬的点头。 “行,那我走了。”段云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温允,我相信你哦!” 温允送段云星到仓库门口,看着他上车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相信段云星的选择是否正确,可即便如此,他面前也没有其他选项。 他一下子有点理解《镜中世界》为什么会受欢迎了。真实世界里,可控的事情太少,机遇的重要性太高,以至于一件事成功与否,结果往往不知道握在谁手中。 而游戏世界里,似乎一切都可以控制、可以重来。 温允将仓库的门关好,重新坐在电脑前面。 之前段云星替他选择的明山市地图,以及地图里的npc已经加载完成,游戏时间是十年前。 温允凭借着自己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将地图定位到明山大学,滚动放大——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每年的九月份,校园里的银杏满树金黄,风一吹,树叶就扑簌簌地飘落在地上。 一年级的新生们新奇地看着打量着这一切,笑声比秋天的银杏叶还要灿烂。在他们学会翘课早退和叫外卖之前,食堂的爆满几乎要持续整一个月。 温允莫名觉得眼眶发热。 真实世界里的十年前,司徒宁刚刚上大学的时候,应该也是其中一人吧? 温允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难以解释的冲动。 人的好奇心不是一种情绪,即便通过痛感也很难控制。在温允看到这个无比逼真、一切都全知且透明的世界时,某些不切实际的欲望就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十年前的司徒宁,第一天进入明山大学、开启自己成人生活的司徒宁、被他错过了的那部分司徒宁,是怎样的? 温允能感受到自己胸腔中激烈的跳动,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下去;可他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动了起来。 在1218的训练数据中,温允看到过司徒宁的基因信息,拷贝时也一并拷贝了过来。他动作飞快,按照段云星方才的操作,使用司徒宁的基因创建了第二个角色。 在游戏中导入非本人的基因信息,是需要对方实人认证的;但温允看过《镜中世界》的算法接入代码,他一层一层打开文件夹,写入了一个跳过真人认证的插件。 果然,创角界面加载了二十分钟后,司徒宁的三维形象出现在了屏幕里,栩栩如生地做着默认展示动作。 温允看着屏幕里的司徒宁,眼前泛起一阵眩晕。 在他和司徒宁目光交汇的那一刻,真实和虚幻、记忆和未来的界限似乎也消融了。 屏幕里的司徒宁在微笑,很平静地微笑。他缓缓走向前,歪着头朝屏幕外的温允招手,像是一段普通的无声视频通话…… 十年前的秋天,九月的明山大学。“温允”和“司徒宁”在一个没有云彩的晴天,走在同一条飘着金黄色的银杏叶的路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两个人相向而行,一步一步,宿命般彼此靠近。 就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10米时,司徒宁的脚步停下了。 他的头顶冒出一个气泡:【任务:前往计算机学院报到】 紧接着温允也停下:【任务:回办公室整理实验报告】 一秒后,两人重新快步行走起来。 秋日阳光和暖,天空湛蓝。 司徒宁和温允擦肩而过时,一片银杏叶在半空转了个圈,描摹出了那阵短暂的轻风。 作者有话说: 更新预告发不出去,在这里写写tt 【11.6-11.13】更新预告:周六、周二、周四 第31章 你知道的,爱情最诡异了 “段总,今天上午有一个临时外出行程,下午的研发例会要不要往后推推?” 地下车库里,秘书长跟在段云月斜后方,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勾划。 “今天上午……”段云月紧了紧眉头,难得低着头按摩胀痛的鼻梁骨:“是希尔顿酒店的那场交流会吧?没关系,那边人多,我讲完后假装去厕所,你去停车场开车,我们酒店门口碰面,然后直接走。” “可是……段老今天上午也会在。”秘书长翻出主办方一大早发出的宣传新闻:“之前所谓的那个神秘嘉宾,就是段老。” 段云月回身瞄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那算了,研发例会往后延半小时吧。我应付段志成的时候你去解决午饭,顺便帮我买个面包三明治什么的,我回去的时候在车上吃。” 秘书长想要点头,但又欲言又止,一脸为难地看着她。 “还有什么?”段云月问。 “还有,段老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中午想一起吃饭。” 段云月在电梯口站定,抿了抿嘴唇:“好吧,那研发例会往后推一个半小时吧。” “好……”秘书长缓缓的点了点头,眼神却还是很局促。 段云月没什么耐性了,单手叉腰看着他:“有话快说,一脸便秘的样子很好看吗?” “我……”秘书长憋得脸红,咬牙忍住反驳的话,解释道:“我刚查了一下oa系统,周墨请了午休后一个小时的假。中午的饭局,他可能也会出现。” 第38章 “啊?”段云月瞬间觉得头更痛了:“他又来凑什么热闹?我爸约他吃饭能是因为什么事,他到现在还搞不清楚?” 秘书长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电梯间里却先一步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段总中午也一起吃饭啊?”段云星笑嘻嘻地,一脸单纯地凑到两人身边:“我还以为只有我和老爸呢。你们都去的话就太好了,看起来不是要我一对一跟他汇报工作咯!” 段云月不接他的话,只用一个毫不遮掩的白眼回应。 电梯门打开,她便率先迈步进去。 段云星也不气恼,跟在后面继续笑嘻嘻地搭话:“不过刚听你们说,还有一个叫周墨的人要来吗?谁啊?也是我们公司的?我怎么感觉没听过这个名字呢?” 秘书长尴尬地笑笑:“您听错了。中午的饭局,不会有那个人出现的。” “啧啧……”段云星笑着,调侃地拍拍秘书长的肩膀:“哥,我真的很好奇,总裁秘书这份工作是全年无休吗?不受劳动法保护吗?段总每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啊?你说,我有没有机会把你挖过来?哪怕用你刺激一下我的秘书也好啊,你觉得呢?” 秘书长清清嗓子:“段经理别开玩笑了。” 一直沉默的段云月忽然冷笑一声:“段经理自己的研发团队招不到人,反倒在这花心思挖别人的秘书。说得过去吗?” “我哪里招不到人?”段云星瞪大眼睛,举起手掌:“我已经招到五个人了好吗?” “好好好——”段云月回头,朝段云星挤出一个无比敷衍的微笑:“反正他们的工资从你口袋里出,你是愿意把钱烧了扔了,还是给那些货色;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段云星脸色一变:“他们在你的管理下发挥不出优势,不代表在我手下就不能!他们现在是我的员工,段总讲话不必这么难听。” “随你咯。”段云月摆摆手,不再看他。 电梯门在段云星那一层开了。他还想再说两句,可秘书长和段云月都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副等他出去好关门的样子。 段云星眼含怨气地看了两人一眼,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走进办公室,段云星的秘书也已经在了。两人视线交汇,双双默契地进了一间会议室。 “怎么样?”段云星眼里的怨气早就一扫而空,变成了一种期待,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秘书。 秘书很谨慎,把门关好,窗帘也合上,才说:“温允的事情和他说的出入不大。当时在旧灵新生项目里,他是基因科学板块的实际带头人。后来项目组结构调整,他就被辞退了。 “车祸发生的时间很不巧,就在他离职当天。当时的调查结果是交通意外,加上温允没有在世的家人,遗体由他的几个同事带走火化,这案子就彻底结束了。 “之后的十年间,温允没有传出过任何消息。甚至每年祭日,他生前的同事朋友还偶尔会发点悼念的文字,似乎整个世界都不知道他还活着。他这十年干了什么,我也找不到丝毫线索。 “他如果真的没有死的话,未免隐藏得太好了。抑或者……他就是想借这次车祸躲什么人?” 段云星摆摆手:“我觉得还是太玄了。你有确认过温允的身世吗?他就没有双胞胎哥哥或弟弟之类的?” “我确认过了,没有。”秘书叹了口气:“其实我有个不太成熟的猜测……” “嗯?”段云星抬抬眉毛,示意他继续。 “温允之所以十年都没露面,很可能是因为,他意识到确实有人想要他的命。” 段云星愣住了,先是皱眉,而后眼中泛出一种震撼和惊喜交加的光芒:“他在怀疑,是段云月下的手?” 段云星越想越觉得合理:“对啊!段云月那种比狼还凶猛的人,怎么会容忍一个团队里有人比她厉害?怎么能接受她不是唯一领导者? “杀了温允,整个团队的权力结构才清晰,还能占了温允的研究成果,简直一本万利啊!” 秘书听得有点脊背发冷:“可……人真的会为了这种事情杀人吗?” 段云星已经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推演中:“但段云月不是一般人啊。她有家庭政治背景,还是段志成唯一的孩子,从小到大受过什么委屈?消灭一个人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难,但段云月身后有那么多人给她擦屁股,她怕什么? “怪不得温允说他不能出现在山前科技,原来不是为了隐藏团队实力,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啊……” 秘书还是有点拿不准:“段经理,要不我还是再查查?旧灵新生项目组有那么多人,总有人知道他和段云月的相处细节。说不定多问几个人,就能知道真实情况了。” “不用。”段云星说得斩钉截铁:“照这个查法,我们惊动的人就太多了,难免会影响到现在的部署。 “反正对于段云月来说,她死也不会想到我们的王牌是个‘死人’。这不就很好吗?” 秘书凝神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可我们还没摸清温允到底想要什么,一切都只是猜测。就这样把宝押在他身上,我还是觉得不太稳妥。” 段云星眨眨眼:“如果你在担心,温允可能想借机报复段云月,毁掉山前科技;那你大可不必担心。” “为什么?” “因为司徒宁。”段云星笑得意味深长:“司徒宁还在山前科技工作,他的工资还是段云月在发;温允不会不考虑他的。只要司徒宁还在,山前科技就很安全。” “你说技术三部的司徒宁?”秘书不解:“他是温允的什么人?” 是啊,司徒宁是温允的什么人? 段云星眼中泛起些许玩味。回想起自己被“绑架”的那天,提到司徒宁,温允就像应激的猫一样朝他呲牙咧嘴。 护犊子?划地盘?可司徒宁早就过了“需要家长”的年纪了。严词厉色地做出保护者的姿态,实际上幼稚死了。 “他们……”段云星朝秘书挤眉弄眼:“是一种诡异的关系。” “诡异的关系?”秘书到现在也不明白,段云星为什么总喜欢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语言,解释本就难以理解的事物。 “对啊,”段云星笑着靠在身后的椅子背上,跟着转椅的惯性转圈:“或许也可以说,是某种特殊形态的爱情。 “你知道的,爱情最诡异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哦~ 第32章 塑料心脏 温允住进司徒宁家的这几个月,产生了他这辈子的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陪别人洗澡,第一次被别人亲吻嘴唇,第一次帮别人吹头发,第一次当绑匪—— 以及,第一次沉迷电子游戏。 温允太喜欢自己创建的世界了。里面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真实、细节,似乎真的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事情。 那个世界里的他没有发生车祸,还是继续在明山大学工作;一个项目结束后,就被推荐去另一个项目。他的生活平静而充实,每一份努力都有对应的收获。 司徒宁并不认识他,他像其他普通的学生一样,按照课表上课、写作业、考试……当然,司徒宁仍旧聪明得过分,这是刻在他基因里的东西。虽然他不太与人交际,只是每天按照自己的计划生活;但他在每一次团队合作中都很可靠,在别人需要他帮忙时都很热心。 他待人一直很真诚,很多和他有所交往的同学都对他印象很好,其中也不乏想要追他的。但司徒宁却像是哪一窍没有开一样;对那些或深或浅的暗示视而不见,让那些求爱者显得有点凄惨。 温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种情节上瘾。每天上线游戏,就为了看司徒宁去图书馆自习、去实验室做作业、以及用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法驱退爱情。 司徒宁的行为、举动,让他看起来和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但他并不害怕做出和别人不同的选择。他在充满爱和支持的环境里长大,即便不跟随大多数人,他也能够很自洽地生活。 司徒宁的孤独症只是外界眼中的“孤独”,但真正看到他的生活,就会发现他只是很喜欢“和自己相处”。他并不比其他人孤单,他的人生也并没有缺少一块。 这天午休时间,温允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游戏里的司徒宁,一边囫囵地吃着泡面当午餐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收到了司徒宁的消息。 【司徒宁:今天晚上可以早点回来吗?】 【司徒宁:不用太早,八点就可以】 自从段云星的研发团队组建成型,工作逐渐走上正轨后,温允几乎每天都要加班,每天回家的时间也都不确定。 温允跟司徒宁说了晚饭不用等他,很多次;每次司徒宁都点头,但第二天还是照样会等,毫无怨言。 可像今天这样,直接问他可不可以早点回来,还是第一次。 温允拿不准司徒宁的意思,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第39章 【司徒宁:因为今晚的晚餐放不了太久】 温允愣了愣,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温允:好,我八点到家。】 温允其实不喜欢加班(没有人会喜欢加班的),他只是喜欢自己“被需要”的感觉,哪怕只是错觉。 有时候,被工作需要,和被司徒宁需要,体感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你回来了!” 温允推门进来的瞬间,司徒宁听起来很惊喜。 “是啊,答应过你了。”温允换上拖鞋,抬起头朝司徒宁笑了笑:“今天要向我展示什么高超的厨艺?” “不是我的厨艺。”司徒宁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点水给温允递过去。 “嗯?”温允接过水杯,一边喝水一边看向司徒宁。 “是我买回来的。”司徒宁走去厨房,将打包完好的两份生煎包从保温烤箱里取出来:“尝尝看!这是十几年前就开在明山大学南二门附近的那家,我记得我们一起去吃过几次,味道很好。但没几年,那家店就搬走了。” 司徒宁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帮温允拉开餐桌旁的椅子:“我尝试复刻过很多次,但每次做出来的味道都总差一点。今天无意中知道老板换了店名,已经开了三家连锁店了,我下班后就去买回来了。” 温允对这家生煎店的印象模糊,尝试着咬了一口,汤汁溅出,熟悉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 温允的眼睫一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大脑被味觉猝不及防地拉到了十年前,眼前一幕接一幕的,全是他和司徒宁在那家小店一起吃饭的场景。由于最近沉迷《镜中世界》,温允记忆中的每一个场景都被修复得很清晰,他甚至记得他和司徒宁常坐的是哪一张桌子,桌子角落的醋瓶是什么样子。 “怎么样?味道是不是一点都没变?” 司徒宁就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夹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生煎包,笑眯眯地看着温允:“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现在那家店好有名气,我去买的时候还排了队。 “下次有机会我们去现场吃吧。生煎包从后厨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肯定比打包回来的更好吃!” 眼前的画面缓缓和十年前的记忆重合。温允还记得,那时候,司徒宁吃到喜欢的东西也会不加掩饰地开心,会难得地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兴奋地问他下次要不要再一起来。 心里好像下了一场春雨,许多关于司徒宁的回忆都在雨中苏醒了。像蛰伏在土里休眠的种子,在一场久违的甘霖中争先恐后地发芽、生根。 温允觉得胸口有些异样的感觉,又被吞咽的动作强压下去:“远吗?” “不远。”司徒宁摆摆手,将筷子和生煎包放下,转而去外卖袋里翻找:“我跟老板说,我是十年前就来过的老客人;他特别热情,还给我塞了两个店里的周边钥匙扣。” 那是一个生煎包的卡通拟人形象,被做成了类似热缩片的样子,圆滚滚的很可爱。 司徒宁心急地将包装袋扯开,朝温允伸手,眼睛亮亮的:“把你的电梯卡给我。” “干嘛?”温允询问着,动作却没迟疑,将电梯卡从口袋里摸出来。 司徒宁接过,当场就拆开钥匙扣组装起来:“给你挂上。” 司徒宁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只咬了一口的生煎包,满心满眼都是电梯卡和钥匙扣。他低着头,很低很低,脸凑得很近,动作小心又专注,似乎连呼吸声都变小了。 温允没出声,他按开桌面上的手机,搜索外卖包装袋上的店名。 明山市一共有三家店,距离最近的也有三十分钟的车程。 司徒宁下班后,要赶三十分钟的路才能到那里;店里本来位置就少,他排队的时候大概率也是站在店外等。买到之后,又拎着袋子赶三十分钟的路回来,回家后立马就要预热烤箱,把买回来的生煎包放在里面保温…… 温允想象着司徒宁下班后的动线,他本就不算是精力充沛的人,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却要为了买一份生煎包这样折腾自己。 温允对口腹之欲没有那么看重的,但是对司徒宁来说,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为他做的事。 哪怕只会带来一点点开心,一点点惊喜;司徒宁就可以毫无怨言地做。 他从不为这种事标榜自己,炫耀自己花了多少心思,抱怨自己费了多少功夫;他只是很平静地去做这些。只要看到对方一点点动容、收到一点点反馈,他就可以很幸福。 温允看着餐桌对面,一丝不苟地换钥匙扣的司徒宁,忽然觉得——被司徒宁喜欢,应该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如果他是司徒宁的长辈,他一定会坚定地这样认为。甚至,他可能会变成肥皂剧里大家深恶痛绝的那种长辈,觉得司徒宁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对司徒宁的爱人百般挑剔,因为觉得谁都配不上司徒宁的爱。 可偏偏,现实比肥皂剧还像肥皂剧,他自己就是司徒宁喜欢的人。 温允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司徒宁了。或许因为玩了太久的《镜中世界》,他现在更加难以界定自己对司徒宁的情感,脑袋里像是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司徒宁,”温允咬了咬牙,也许直接问是最好的选择:“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司徒宁已经换好了温允的钥匙扣,现在正在换自己的;闻言动作一顿,睁大眼睛抬头看向温允。 温允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厌恶,没有任何敷衍的痕迹。 司徒宁反倒有些错愕。眼前这样的温允,似乎才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对他的“喜欢”;不再认为那是青春期冲动的结果,或者因他去世而产生的创伤综合症,抑或是他脑子坏了,才爱上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 司徒宁有种被面试的紧张,将钥匙扣捏在手心里,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爱情是种感觉,很难说是什么原因、什么道理吧。” “那为什么是我?”温允不明白。一年两年也就罢了,十年了,为什么还是他? “没有为什么。” “硬要说为什么呢?” 爱情本就是玄妙而虚无的事物,难以用具象的语言描述。司徒宁作为自闭谱系人士,有述情障碍,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更难了。 他微微仰着脑袋,看着天花板想了十几秒,才谨慎地开口:“因为,你像是一件,面料非常柔软的针织衫。质地很轻柔,很温暖,穿起来非常贴肤。跟你在一起总是觉得很舒服,轻飘飘的,暖融融的;我很喜欢。” 温允怔了怔,脸似乎有些烫:“我哪有……” 司徒宁:“对别人,甚至对你自己来说,或许不是。但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 “你很好看,很聪明,个性很温和;就像是某种非常名贵的、柔滑精良的皮草材质。我知道我其实不太讨人喜欢,但是你一直对我很有耐心。 “我每次去明山大学见你,都会积攒一堆问题,充当跟你聊天的话题。我知道,有些问题真的很牵强。但是你每次都很认真地低下头,弯下腰凑近我,听我讲每一句话;从来没有嫌我烦,一次都没有。 “对我来说,爱上你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了。” 温允摇头,继续否认:“是你的回忆滤镜美化我了吧,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太久远的事情温允很难完全记得清,单看他住进司徒宁家里后的表现,哪有一点符合司徒宁的描述? 温允叹了口气:“司徒宁,你总要从回忆里出来的。喜欢我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现在的我,除了带给你风险和麻烦,什么都给不了你。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司徒宁忍不住争辩:“我又不是要贪图你什么,我就是单纯想要对你好,也不可以吗?” “可这算什么!” 温允的牙关发紧,指着餐桌上还冒着热气、泛着油光的生煎包:“这些算什么?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到底哪里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简直没道理!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做到你这种地步?你要我怎么办?” 司徒宁被温允提高的音量镇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时说不出话。 温允几乎是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吼司徒宁。拜托,他有什么资格? 可他就是觉得憋闷,就是有一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可真的把这股气吐出来,他又像是一栋失去了承重柱的房子,轰然倒下。 温允的手指无意识地发抖:“司徒宁,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 “你说的没错。”司徒宁的眼皮颤了颤,再抬起时,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他看着温允:“没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我没有这样对过任何人,除了你。 “就像十年前,没有人像你那样耐心又温柔地对我,甚至连我两个父亲都做不到。只有你。 “就是这些没有办法用常理解释的例外,才需要用爱情来注解,不是吗?” 第40章 一瞬间,温允心中的那场春雨忽然电闪雷鸣。急风骤雨中,那些刚出土的嫩芽东倒西歪。 温允觉得司徒宁对他的评价并不准确。 他不像针织衫,也不像柔软光滑的皮草。他是一块平整的疏水塑料膜,任凭多大的雨落下,都只是停留一瞬,就顺着表面飞快滑落。 他的心充满怀疑、恐惧、不安、毁灭;根本无法承接爱或幸福。哪怕是倾盆大雨般的幸福。 “温允,”司徒宁定定地看着温允的眼睛,字句清晰地问:“现在,你还要否认我对你的感觉吗?” 啪嗒。 温允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凹下去了一小块,一滴雨水落在那个浅浅的坑洼里,没有再滑下去。 过了一会儿,那滴水慢慢洇开,变成了薄薄一层,而后缓缓渗进了那层塑料膜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是温允的塑料心脏,接住的第一滴幸福。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感谢大家的评论嘿嘿 第33章 三百通电话 这晚之后,温允心中总是惴惴。 那滴雨水滴入他的心脏后,就像是被困在了里面,流不出来,也无法蒸发;只在每一次心跳的时候跟着跳动,在温允本就不怎么强健的心里弹跃、翻滚,几乎时刻不停。 温允实在不适应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总感觉自己心里出现了一座活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喷发出来。他也因而更不知道该如何与司徒宁相处,生怕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又像之前那样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这些情感和恐惧最终都导向了一个结果——更积极、更废寝忘食地工作。 1501重新规划了家务安排,目前由温允做早饭,司徒宁负责晚饭;其他清扫工作大多交给机器人,偶尔请家政公司的人来帮忙。 温允每天出门很早,自己吃完早饭后,会把给司徒宁留的那份放在锅里保温。温允每天回来得也很晚,为了杜绝司徒宁等他吃晚饭的情况,他会直接说自己在公司吃过了,然后半夜十点才回家。 大多数时候,司徒宁还是会等他。 他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玩游戏,有时读书,有时蜷起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打盹。他会在温允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身,和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但温允已经太累了,通常只有摇头的力气;会直接拿上睡衣进浴室冲澡,然后回卧室睡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司徒宁认真地、正式地沟通讨论过什么了。 也许是温允这种宵衣旰食的工作态度,阴差阳错地感染到了段云星;这天周六一大早,温允接到了他的电话。 “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点进展了。”电话那头,段云星的声音听上去很严肃;不等温允回应,就继续说下去:“我派人来接你,我们见面再细说。你时间ok吗?” 温允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司徒宁,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关上门:“我可以,什么时候?” “就现在,车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我一会儿把车牌号发给你。” 说完,段云星就挂了电话。 温允没有时间犹豫思考,匆忙洗漱换衣服,就赶紧出了门。 周六清晨,路上车很少,楼下的车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段云星就等在路边。 温允跟着段云星坐电梯上楼,一梯一户的户型,电梯门打开就是玄关。温允认出了段云星的外套,刚准备问为什么把他带到他家来,段云星却先一步开了口。 “手机给我。”段云星朝温允伸手。 “干什么?”温允虽然迟疑,但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段云星接过,将它关机,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不好意思,因为这件事我也承担了风险,所以不得不谨慎一些。” 说完,段云星打开房门,稍稍侧身:“请进。” 段云星家里很大,装修得像样板间一样好看。温允在门口换了鞋,跟着段云星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今天周六,山前科技不工作,但是我用来打掩护的研发团队在加班。”段云星晃了晃鼠标,输入密码,将电脑打开:“我找到了你说的初代旧灵新生,但是它只有连上山前科技的服务器才能运行。 “我的电脑做了点处理,能远程连到山前科技的服务器。今天之内,你想测什么都可以在这里测。” 温允探头一看,果真是那个无比熟悉的开发界面。他扭头看向段云星:“但是你的ip地址也能被追踪到的吧?万一他们问起来,你要怎么解释?” “你就别操我的心了。”段云星摆摆手:“我说了公司里有人在加班,已经报备过的,服务器不会报异常。一会儿你查完之后,我会叫他们清理一下服务器使用记录,这样就算后面要查,也查不到我们这里来。” “好,那我尽快。”温允感觉到自己逐渐加重的心跳。 十年了,他第一次离他想要的真相这么近。 “也不用太着急。”段云星举起温允的手机,晃了晃:“这个就暂时由我替你保管,等你完事后再物归原主。也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我帮你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我们相互理解,好吗?” 温允颔首:“我明白。” “要帮你充电吗?”段云星问。 “不用。” “好。”段云星笑了笑,转身面向书架,取下一张唱片。 一个保险柜的柜门露出来,段云星用虹膜和密码解锁,把温允的手机关了进去。 段云星无意介入更多,见温允已经在电脑前坐下,就带上门出去了。 初代旧灵新生是温允参与研发的,他了解研发路径、项目分区,查起来有的放矢,非常明确。 他离开的时候,基因解析模型基本已经完成了;只是因为这个模型对前总统的解析准确度不佳,短时间内又找不到原因,所以被搁置了。项目最终交付里,基因解析部分也被省去了。 可实际上,山前科技的“初代旧灵新生”算法里,仍旧保留着之前基因解析部分的代码,这部分仍旧参与了运算。 温允的眉头越锁越紧,他很想知道当初的算法表现不佳是因为什么,后面是怎么修改调整的,这部分修改又是由谁来做的。 可他搜索、测试了许多次,却丝毫找不出改动的地方。 可以说,十年前,基因科学方向的研究员被集体辞退的时候,这部分代码就是温允现在看到的这样。 大到整体的运算逻辑、使用到的算法;小到代码的书写、归类习惯,完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至少温允没有找出不一样的地方。 这种情况太令人费解了。要知道,在旧灵新生项目组独立出来后,到他们完成c轮融资之前,所有的研发都是在初代旧灵新生的基础上进行的。 段云月也是初始成员之一,她比谁都清楚这部分计算模型存在疏漏,又怎么会放任团队成员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发? 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是像段云星一样,知道这个路径不合适,就让团队重新开始,想新的运算逻辑、搭新的计算框架吗?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部分从一开始就没有问题,只是段云月为了把管理权和专利权抓在自己手里,才故意制造了问题,误导了所有人的判断吗? 温允想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浑身都异常沉重。 他也不想这样揣测段云月,毕竟在那场车祸之前,段云月从来没有表现出争名逐利的样子,跟项目组其他人的合作也很融洽。 要说段云月是为了独占功劳做了这些事,还让那么多项目成员无端消失;温允实在无法相信。 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会是因为什么?或者如果不是段云月,又会是谁? 笃笃笃。房间的门板被轻叩了三声。 段云星的半个身子从门缝里探进来:“怎么样?查到什么东西了吗?” 温允回过神,额边还有未干的汗珠,有些慌乱地看向段云星。 “是这样的,”段云星抱歉地笑了笑:“已经晚上七点了,山前科技那边的同事打电话过来,问还要他们待多久。毕竟今天本来就是周六,你懂的……” 温允连忙点头:“好的,我整理一下,五分钟就好。” “行,我跟他们说。”段云星退出去,重新将门关上。 明山市已然入夏,连晚霞的颜色也比前几个月浓郁许多。 温允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发愣,蓝紫色的天幕尽头飘着橙红色的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却美得五光十色。 “你打算回家吗?”段云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杯水,还有温允的手机。 温允将手机装回口袋,端着水杯喝了两口,才说:“时间还早,我想去仓库看看。” 段云星抬抬眉毛,点头:“好,我送你过去。” “啊?”温允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段云星为什么要送他。 第41章 段云星已经去找车钥匙了:“你又没开车,打车过去不方便。而且周末主动加班的员工,作为领导,多少得提供一些人文关怀吧?” 温允原本想说那就不去仓库了,可听到后半句,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去,只好上了段云星的车。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温允在暗暗思索初代旧灵新生的事,段云星则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并不主动询问。 周六晚上路况不好,两人驶出市区,开到仓库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段云星把车开进院子时,才发现里面居然停了别的车,还是两辆。 “居然还有人来加班?”段云星讶异:“今天是周六没错吧?” 温允却觉得不对,因为他看到了一辆无比眼熟的红色suv。段云星刚把车停下,温允便急匆匆地开门下去。 果然,仓库门口的阴影中,一个人影似乎晃了晃,朝他快走了几步,又迟疑着停下。 温允认出来了,那个人是司徒宁。 身后再次传来关门的声音。段云星也下了车,走到车灯前,沉默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温允当然记得,段云星曾经三令五申,说办公地点要对所有人保密,尤其是司徒宁。可眼下,温允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 他只好先走上前,压低声音跟司徒宁说话:“你怎么来了?” 司徒宁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语气也很冷静:“我起床后发现你不在家,打电话也联系不到你,所以就来这里等了。” 温允的喉咙紧了紧,段云星已经亲眼看到了司徒宁,再做什么也无济于事。他回头看了看段云星,又转回来,跟司徒宁说: “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进去一下,马上出来。” 司徒宁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同事在加班,温允看到,抬手打了个招呼:“怎么周末也过来?” 同事名叫小安,目光一路追随着温允,直到他落座,才说:“因为家里的电脑没有办公室的配置好。” 他不是来加班的,是来玩游戏的。 温允坐下后,轮到小安来问他:“那你又是为什么来啊?” 温允苦笑,低了低头:“为了歇会儿。” 自上次的生煎包事件后,温允发现自己跟司徒宁相处变成了一件有点累的事。他的心脏不像以前那样跳了,也总是会想很多之前从不会想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他知道什么不该做。 这就够了。 “哎,”小安稍稍压低了声音,朝门口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外面那个人,你认识?” 温允一惊:“你见到他了?你让他进办公室了?” 小安连忙摇头:“那可没有哈!是他自己找过来的,大概……下午一两点的时候?我听到门外有车开进来,以为是有同事过来,但等了好久也不见人进来。 “我觉得不对劲,想着出门看看,结果一推门就看到他在门口墙根那蹲着,吓了我一跳……” 温允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司徒宁没进办公室,就还有跟段云星争取谅解的空间。 “他是我……朋友,我目前暂住在他家。”温允有些僵硬地抬了抬嘴角,跟小安解释:“他可能是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才来这边找我。” “是啊!”小安激动地一拍手掌:“你是不知道,他当时特别着急,跟我解释说你一大早就不见了,一句话都没留,打你手机也关机。他吓得穿着拖鞋就去楼下问保安、查监控,说是看到你上了一辆形迹可疑的车。 “他又去警察局,想去报失踪案;但是警察一听失踪者是个成年人,而且是自愿上车的,他们就觉得那不是失踪。而且才几个小时联系不到,根本立不了案。他又不得不回去。 “然后他开着车,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你,最后只能来这里。从下午两三点开始他就一直在这儿,我没法放他进来,就只能让他在门口等着。我给他拿我在办公室放的小零食给他,他说他吃不下,就只喝了两杯水。 “后来他又央求我给你打电话。但是你手机关机了啊,他打不进去,我当然也不行了。” 温允如梦初醒,“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手机开机。 主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长串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都涌出来。其中有十几个小安的,二十几个110的,但最多的还是司徒宁的,有足足三百多通。 温允想象到他蹲坐在门口,没地方坐,也不吃东西,就只是抱着手机给他打电话的样子;只觉得心脏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疼。 温允再也坐不住了,他收好手机,不发一言就推门出去。 司徒宁和段云星正一起站在车前,两人在说着什么,温允过来时就停下了。 司徒宁看向温允,神色如常,语气也镇定平和:“吃过晚饭了吗?” 温允嗓子像是被什么堵着,沉默着摇摇头。 “那我们走吧。”司徒宁拿着车钥匙,按开了车门。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哦~ 这晚上的故事还没写完,提前抱抱我们小宁…… 第34章 不该做的事 回程路上还是司徒宁开车,已经十一点多,市区主干道的路况比来时好一点。 司徒宁虽然很少开车,但是他车技很好,上路后不争不抢,开得很平稳。 “这个时间,基本没有什么餐馆还开着了。”司徒宁一边说着,手上游刃有余地打了个方向:“家附近有一家牛肉米粉是开夜宵的,要不要去试试?还是你有别的想吃的?” 温允最初的心痛已经逐渐变成了费解。作为为了找他而报警、打三百通电话的人,司徒宁这样的表现,是不是过于淡定了点? 司徒宁没等到温允的回答,疑惑地转头看他。 “就你说的那家吧。”温允连忙回应。 从郊区到市区并不算近,两人到店里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居民区里,几乎整条街都已经暗下来,只有几家零星的便利店和宵夜餐厅还在营业。 两人停好车,掀开门帘进去。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坐在角落低头玩手机。 司徒宁和温允点了一基础的套餐,挑了张桌子,在空荡荡的店面里相对而坐。 太安静了,温允甚至听得到自己和司徒宁交错的呼吸声。 “听说,你今天还去警察局报案了?”温允犹豫着开口:“抱歉,我是去段云星家了,他说要安全起见,才让我关机的。” “嗯。”司徒宁点点头:“他也跟我说了。”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我真的就是……没想起来。” 温允已经十几年没和其他人一起住了,根本没有报备的意识和习惯。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人为了找他打三百通电话、查监控甚至报警;这完全是他生活经验之外的事情。 “嗯,我知道。”司徒宁的表情仍旧很平静。 或许是最焦急的阶段已经过了,找到温允之后,有种持续奔跑后歇下来的感觉。脑袋里、手指尖都麻麻的。 温允面露歉意:“你还好吧……” 司徒宁点点头。 温允长呼一口气:“那就好。我听小安说你等了一整个下午,也没吃东西,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司徒宁微微笑了笑,摇头:“不会。” 温允这才渐渐放下心,跟司徒宁说起今天的事:“我去段云星家里,是为了试用初代旧灵新生。初代旧灵新生和现在发在网上的开源版本不一样,里面基因科学的部分,完全和我走之前的一模一样,根本没改。 “按理说,我们当时那个算法已经展现出那么明显的缺陷,不应该再继续用了;可直到项目组从明山大学独立出来,变成山前科技,这部分算法居然完全没有改动!我实在想不通……” “两份牛肉汤粉好了。”店员从后厨出来,端着托盘来到两人桌边上菜,又重新折返,在原先的位置上接着玩起手机。 温允截住话头:“先吃饭吧,我们回去再说。” 已经夜里十二点,两个没吃饭的人按理说也该饿了。 面前的两份牛肉汤粉刚刚出锅,还冒热让人幸福无比的香喷喷的热气。温允端过一碗,低头翻拌起来。 司徒宁却像是在发呆一样,定定看着面前的这碗粉。油香味混在蒸汽里,热乎乎地扑面而来。司徒宁似乎被熏到了眼睛,忽然觉得心口一紧,什么东西决堤而出。 直到他发现自己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才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 温允已经吃了一大口,准备跟司徒宁感慨味道真好;一抬头,就看到他眼眶通红,满脸都是眼泪。 “怎……怎么了?” 司徒宁摇头,咬着牙说:“没事。” 温允愣住了,他看着司徒宁不断地擦眼泪,又不断地流眼泪,心中慌乱不已,不知所措。 第42章 “司徒宁,”温允放下筷子,倾身靠近他:“到底怎么了?” 司徒宁把头低得更低,压抑着自己的抽泣,挤出很小很低的声音: “我以为你走了……” 司徒宁是个很敏感的人,尤其在他做错事的时候。 自他们一起吃生煎包的那天晚上起,温允就再也没有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话了。他一直躲着他,对他的所有表现都十分冷淡,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司徒宁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抑或者他做的所有事都不是太正确;看着温允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做才能挽回。 是因为他对温允的价值已经耗尽了吗?现在的温允有段云星帮忙,他们利益绑定、交流密切、有彼此最需要的价值。那现在,他是不是应该适当退后一点? 温允是觉得他太上赶着,嫌他烦了,需要独立空间吗? 今天早上,司徒宁发现温允不见的时候,一开始是抱着他遇到危险的想法去找他的。他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里时不时升起的不安,让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做到最好,好用最短的时间解救他。 可他既不在家,又不在公司,哪里都找不到;连警察也说他不像是遇到危险的样子。 司徒宁一遍一遍给他打电话,听着无数次相同的忙音,脑海中不断出现让人害怕的念头—— 温允是故意躲着你的! 温允就是不要你了! 司徒宁像是打地鼠一样,一次一次把这些念头砸下去,这些念头又一遍一遍重复出现;带着挑衅的、嘲讽的笑,锲而不舍地攻击着司徒宁最后的心理防线。 司徒宁或许是已经灵魂出窍了,直到此刻,看着这碗冒着热气的米粉,想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才忽然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了实感。 肚子饿得发疼,急迫地申告着堆积了整天的委屈。 司徒宁自己都觉得毫无道理,可他的眼泪根本就停不下来: “我以为,你丢下我走了…… “我以为,我以后,再、再也见不到你、你了……” 司徒宁觉得好丢人,那个在店里玩手机的店员肯定在悄悄看他。 他连头也不敢抬,只是努力克制着抽泣的声音,不住地抽出纸巾盖在脸上,企图把眼泪像止鼻血那样压回去。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抱他。 熟悉的气味——或许多了些尘土的味道——将他包裹了起来。很紧,很严实,像是一颗卷心菜。 会轻轻拍拍他的卷心菜。 司徒宁却哭得更厉害了。 温允欠身蹲在司徒宁的椅子旁边,脸靠在他的颈边。 司徒宁的身体抱起来比他来时更单薄、瘦弱,因为抽泣而微微发着颤,像一条在雨中畏畏缩缩、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怎么会这么可怜呢?连哭也要压抑,委屈也要表现得不委屈,想要什么也要表现得不需要。 温允清楚地知道,拥抱司徒宁,一定属于他不该做的事。 可他不想去想这些了。 就像在大雨夜中捡到流浪狗时,想要抱他离开,是不会考虑他会不会弄脏自己的衣服的。 那一瞬间,触碰到另一个温度、感受到另一个心跳的瞬间,对生命的共感达到了顶峰,压过了所有头脑的判断。 他要抱住他,不管结果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司徒宁的眼泪,温允的xxx (下章周一 第35章 失眠时做的梦 这天晚上,温允失眠了。 像他扮演1218时那样,这天的他因为司徒宁的眼泪而心软,躺上床后没有拒绝司徒宁的靠近,而是在他靠近后,主动抱住了他。 司徒宁因他的失踪而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晚上需要某种形式的安全感,合情合理。 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温允自己失眠了。 他觉得自己心中大概有一个名叫“司徒宁”的阀门被打开了,各种有关于司徒宁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一刻不停。 他记得和司徒宁第一次在别墅里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小孩,有种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稳重,像个小大人。可是他一脸费解地问他为什么喜欢数学的时候,又确实是小孩才会有的样子。 后来再见,就是在明山大学的办公室里。他放学后有时候会来找司徒凛,很乖巧很安静地坐在桌边,很少跟人说话。 如果不是司徒凛告诉他,他绝对猜不到司徒宁对他印象很好,还总在家里提起他。 在温允眼中,司徒宁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父母开明、家庭幸福;想学什么、玩什么、尝试什么,家人都会支持。温允想不到这样成长起来的小孩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的内心会像天使一样纯净、像云朵一样柔软吗? 温允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看着司徒宁,他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也不知道是在恨他,还是在恨自己。 但偏偏,司徒宁是个非常纯粹的小孩。 他的眼神很纯粹,看着他时露出的笑容很纯粹,对他的欣赏和喜爱也很纯粹。他的一举一动传递出的情感都很纯粹,因为没有杂质,因而显得愈发浓郁,甚至有些狂热。 “温允,你真的好聪明啊,我问你什么你都知道。” “温允,以后我有不会的问题,可以都来问你吗?……我爸?他太忙了,而且他讲话我有时候能懂,有时候又不懂。” “温允,我想请你吃饭。因为你总是愿意陪我说话,帮我讲题;我拿到编程竞赛的奖金,有一半以上都是你的功劳。” “温允,你教哪个专业啊?我决定了,我要考明山大学,听你讲课,当你的后辈!” “为什么?我……我喜欢你啊。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想到这里,温允猛地一惊,搂着司徒宁的胳膊骤然一紧。 司徒宁的眉头轻轻皱了皱,但并没有醒。他把身体蜷得更紧,贴温允贴得更近,好把自己缩小到能适应这个臂弯的尺寸。 温允的喉结动了动,心口隐隐发酸。 原来司徒宁那么早就已经说过他喜欢他了,可当时他的反应很平淡,也从未把司徒宁口中的“喜欢”复杂化,他只是笑着摇头: “我不教课的。” 温允不得不认真地思考,他对司徒宁是什么感觉? 他也是喜欢司徒宁的,至少不讨厌,或者要比不讨厌还要多一些。 司徒宁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没有继续读博士。在明山大学,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这样问过的人。 司徒宁说出的夸奖也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在夸他聪明厉害时,眼神里从不会夹杂同情和惋惜。 司徒宁不会替他遗憾,不会为他可惜;他们相处,只是单纯地相处。 温允和司徒宁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考虑,在那些短暂的时刻,他可以脱离所有的处境,只是最最普通而单薄的自己。他们可以自由畅快地讨论一切问题,没有那种像木刺一样存在的,微弱又不可忽略的“阶级感”。 在这些时候,他不再是一个“错过了深造机会的研究员”,司徒宁也不再是一个“被考试和升学压力围困的孩子”。他们在交谈中达到一种虚玄却真实的“自由”。 他们谁也不是,却也可以是任何人。 乌托邦?或许该用这个词来形容司徒宁对他的意义。 像彩虹一样美好、梦幻;但同时又无法触碰,注定消亡。 “温允——温允——” 司徒宁结束升学考试的那天,正好是明山大学举办毕业典礼的那天。路上到处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庆祝的彩带和亮片几乎洒满了整个校园。 温允在一片嘈杂中有些费力地前行,直到他隐约听到身后司徒宁的呼喊声,才推了推下滑的眼睛,勉强回身。 司徒宁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满头是汗地朝温允这边挤过来。 “送给你!”司徒宁把手中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又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再里面,是一张素描纸。 司徒宁把素描纸翻过来,上面是一张用铅笔画的,温允的画像。 司徒宁是很聪明,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好。他没有学过素描,铅笔勾勒出的线条很稚拙,旁边还有好几层用橡皮擦过的痕迹。 温允愣了愣,抬头看他:“怎么想着送我这个?” 司徒宁的眼睛亮亮的,衬得那天的阳光尤为灿烂:“你说,纸张从诞生到现在,已经存在了二十多个世纪。它不依赖外部资源而存在,无论信息存储方式怎样变化,它仍旧是最可靠的。 “温允,我长大了。 “或许等我考进明山大学之后,我眼中的你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但我不想忘记这时候我眼中的你。你也不要忘记。” 温允感觉心口怪怪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只好低下头端详这幅称不上素描的铅笔画。 第43章 没有虚实对比,没有光影刻画,只是非常直接的轮廓线。可温允却觉得,这幅画里的自己很好看。 比他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要好看得多。 “谢谢,我很喜欢。”温允朝司徒宁微笑:“期待今年秋天,在校园里见到你。” “那这幅画……” “我会留着,好好保存,成为我的收藏之一。”温允停了一下,开玩笑说:“等我死后,还要把它带进墓室里。” 司徒宁微微一怔,也笑了,脸颊红扑扑的。 那时候,死亡还是个遥远、轻松、浪漫的话题。 温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的闹铃响起的时候。 温允拿过手机,看到了段云星发来的消息。 【段云星:在办公室等你,上午来一下。】 【段云星:记得给司徒宁留个信。】 温允动了动自己的右臂,几乎已经被压得没有知觉。他抽出胳膊,咬着牙忍受血液回流的麻痒。 司徒宁还在睡,眼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不知道又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温允轻手轻脚地下床,用手机给司徒宁发了自己要出门的消息;又重新把被子给他掖好,方才关门离开。 温允当然知道段云星找他是为什么事。把仓库的用途告诉司徒宁,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后果他自己承担,没必要把司徒宁牵扯进来。 温允长长地吐了口气,拿出那个挂着生煎包钥匙扣的电梯卡,下地库开车。 “哈啰——” 温允进来的时候,段云星正坐在他的电脑前,十分惬意地喝着咖啡,丝毫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抱歉,”温允关上身后的门,微微垂下目光:“是我把仓库的事告诉司徒宁的。” 段云星点点头,抿了抿嘴:“我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温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就……你说要买仓库的当天。” 段云星瞪圆了眼睛:“不是,你一天都没忍住?” 温允无话可说。 段云星气愤地叹了好几口气,心情稍稍平静下来:“算了,我早料到你会这样。” 温允抬起头,眼含困惑。 段云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但即便如此,你也要搞清楚,这并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ok?” 温允点头:“我知道,我很抱歉。但我可以保证,司徒宁他不会乱说的!这件事也不是他向我打探出来的,而是我主动告诉他的。是我的问题。 “如果你还是担心他会说出去,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办公。明山市还有很多合适的仓库,其中不少都能保持稳定的供电,隐蔽性也……” “好了好了,”段云星摆摆手:“不用换,我已经跟司徒宁商量好了。” 温允一愣:“什么?你要让他也过来工作?” “那怎么行!”段云星瞪大眼睛:“你是不知道,多少段云月的眼线都在盯着他,我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把他拉过来?” 段云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昨天你进来之后,我和司徒宁就在门外简单聊了两句。他跟我道歉,说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问我要需要他怎么补偿,他自己的行为自己承担后果,不想连累你。 “他还说,这个办公地点,是他死缠烂打追着你问来的。他还威胁过你,你要是不说,他就要跟踪你去上班,你实在迫不得已才告诉他。” 段云星顿了顿,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温允茫然又震惊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当然,他这些鬼话我半句也没信。我当然知道,肯定是你不想隐瞒他、不想‘背叛’他,才跟他说的。” 温允不明白:“既然你知道,那你和他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段云星嘿嘿一笑:“我知道归知道,有便宜不占,那不是傻吗?他自己问我需要什么补偿,我还能不提? “我就跟他说,他要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去14层办公区帮忙看看;修修bug,给点意见参谋之类的。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根本没提报酬的事。我也不打算给了。反正在他心里肯定觉得,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能帮上忙再好不过,甚至还很荣幸吧?” 温允的神色却严肃起来:“那这不是欺负人吗?” “哟哟哟——”段云星一脸被酸到的样子:“这就护上了?” 温允不语,但仍旧一脸不满地看着段云星。 “可谁让我有你呢?”段云星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得轻松自然,毫无负担:“他愿意因为你而做这些,又不是我逼他的。 “抱歉啊温允,我没有你那么强的道德观念。我嫌累,真的。你不嫌累吗?” 温允不说话,只是偏开视线,目光更深了。 段云星叹了口气,出门前,拍了拍温允的肩膀:“司徒宁是个好孩子。建议你再想想,要怎么处理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吧。” 作者有话说: 时隔半个世纪(bushi的抱着睡觉呜呜呜 下章周四~ 第36章 谍战般的恋爱 山前科技七层,技术三部的工作时间总是很安静,只能听到敲键盘和按鼠标的声音。 中午11点59分时,司徒宁的手机乍然响起,刺耳的闹铃声划破办公室安静的氛围,大家开始不约而同地保存、锁屏,准备开始午休。 然而今天,司徒宁刚从桌前起身,他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闹铃了,是来电的音效。钱部长眉毛一挑,略显诧异地转身看向他。 司徒宁也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来电人。 【温yun】 “哎呦——”钱部长欠欠地用胳膊肘碰碰他:“温老师给你打电话啊?” 司徒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又被他压下,最后还是忍不住翘起来:“嗯。” “接啊接啊!”钱部长比司徒宁还要激动,跃跃欲试,几乎要把耳朵也贴上去。 司徒宁觉得脸颊热热的,忙用手机屏幕遮挡:“喂?” “中午要一起吃饭吗?有家新开的骨汤拉面店,据说味道不错。” 司徒宁低声答应:“好,五分钟。” 钱部长故意夹着嗓子重复:“好~五分钟~” “干嘛?”司徒宁轻轻皱眉,脸颊气鼓鼓的,一副想生气又气不起来的样子。 “没干嘛啊,”钱部长朝司徒宁意味不明地笑:“就是觉得稀奇,你跟我们说话什么时候用过这个音色?怎么,最近夏天到了,和你家温老师重回热恋期了?” 司徒宁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什么啊……” 钱部长笑得更开心:“什~么~啊~” “不跟你说了,我要走了。”司徒宁拿上手机,低着脑袋快步走开。 钱部长没再追着逗他,转而朝周墨的工位走去:“哎,别干了,一起吃午饭?” “马上。”周墨敲下最后一行代码,从电脑前起身:“今天吃什么?” 两人肩并肩,缓缓朝电梯口走着。 “嘶……”钱部长眯了眯眼睛:“我忽然有点想吃骨汤拉面,你呢?” “可以啊。”周墨点点头,打开手机查看:“我记得附近有一家,看看要不要排队。” “是新开的吗?”钱部长又问。 “不是吧好像,我刚来实习的时候就有。” “啊?那……有新开的吗?” 周墨指尖一顿,纳闷地看向钱部长:“怎么了?一定要去新开的?” 钱部长转了转眼珠:“就……尝尝鲜咯。” 电梯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进去,被拥挤的人潮挤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周墨不太相信地蹙了蹙眉,但还是按钱部长的吩咐查了查;下电梯时,走到钱部长身边汇报:“我们附近没有新开的骨汤拉面,最近的新店在2.5公里外了。” “啊?”钱部长撇撇嘴:“那算了吧,我这膝关节可受不了。本来还想着带你去看点八卦的……” 周墨对此已经习以为常,随口搭话:“这次又是什么八卦?” 钱部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有没有注意过,司徒宁的钥匙扣是什么样子?” “钥匙扣?”周墨努力回想,微微仰着脑袋:“司徒老师……有用钥匙扣吗?” 钱部长眼睛亮得像灯泡,凑近周墨小声说:“之前是没有,但他最近新挂了一个。是个很可爱的小包子哦!” “哦……”周墨缓缓点头。 “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从来不用钥匙扣的人,怎么会忽然挂钥匙扣?还是这么可爱的钥匙扣!”钱部长开始管中窥豹地推测起来:“挂钥匙扣这个行为,既不符合司徒宁的生活习惯,又不符合司徒宁的审美风格;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周墨很茫然,完全想不到。 “仪式感!”钱部长忍不住在空中握了握拳,像是给自己精彩的推断的喝彩:“比如,这是和某个人约定好的行为,某种情侣款。或者,这是某个重要的人送的礼物,所以即便司徒宁之前从来不用钥匙扣,也还是把它挂上了,因为是对方的心意。” 第44章 “啊……”周墨鼓了鼓腮帮子,点了点头:“是有道理。” 钱部长因而说得更起劲:“再结合他最近在公司也时不时接到电话,一接电话就去接水或上厕所的行为,我有超过95%的信心可以确定—— “司徒宁,是真的重回热恋期了!” 周墨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才接上钱部长的话:“这样啊。” 钱部长脸上瞬间浮现出困惑,忍不住歪头追着周墨的脸去看,企图从那波澜不惊的表象里看出惊涛骇浪,但还是失败了。 “怎么反应这么平淡?”钱部长拍拍周墨的胳膊:“你不是喜欢他吗?” 周墨眼神暗了暗,脸也下意识偏开:“我对他不是那种喜欢,就算是,司徒老师也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早就没机会了。”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那家拉面店,在一个靠窗的双人桌坐下。 钱部长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又开玩笑似的说:“本来还想我们组内撮合一对,我还能少给一份份子钱。现在看,大概没可能咯……” 周墨心中一跳,想起那天中午,他拿着司徒宁的情报,约段云月到楼梯间的场景。 脑海中浮现出段云月捏着他的下巴,因他的举动而哈哈大笑的样子;周墨脑袋一抽,忽然喃喃: “其实或许没差……” “嗯?”钱部长没听清楚,抬起头看着周墨。 周墨的心跳莫名加速,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司徒宁就算要办婚礼,也有可能不会请公司的同事。 “毕竟他连聚餐都不来,要他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办仪式,应该是不太可能。” “那倒也是。” 钱部长点点头,看着手机里的点单界面,只觉索然无味。 没有失恋感想,没有热恋窥视;这顿午餐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 此时的山前科技,司徒宁方才从洗手间溜出来,推开防火门进了楼梯间。 他没有下楼跟温允会和,而是一步两级台阶地向上爬了7层。14层的防火门是开着的,一只眼睛正从门缝里向外望;直到望到司徒宁的脸,里面的人才将门完全推开。 “司徒老师,这边这边!”里面的人伸手和司徒宁握手:“麻烦您了。” “没事。”司徒宁笑了笑。他的脸仍旧有些红,或许是之前爬楼的缘故,气息也不太稳定。 14层属于高级保密楼层,普通电梯里没有对应楼层的按键,目前是段云星的研发团队在使用。司徒宁要上来,只能走楼梯,让本来就在里面的同事给他开门。 或许段云星就是故意的,为了让司徒宁离席的动作显得自然,同时也为了提高司徒宁的工作积极性,他特意要求温允严格遵循他设计的沟通暗号。 “约他出来”就是“尽快上来”的意思;“问询家中情况”就是“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的意思。 一周下来,司徒宁的工位算是彻底被恋爱的酸臭味占据了。整个技术三部都知道司徒宁有个同居男友。 司徒宁跟着面前的同事,来到一台电脑前。屏幕左上方有一个小小的视频窗口,里面框着温允的半侧脸。 他将耳侧落下的碎发掖回耳后,视线蹭着眼镜的上缘,透过镜头看向对面电脑里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嗯。”司徒宁点头,似乎仍沉浸在热恋角色扮演中,声音听上去轻轻的:“因为到了午饭时间,大家都走了,我就直接上来了。” “噢,”温允清了清嗓子,开始描述他们遇到的问题:“我这边写了几个函数,本地运行是可以的;但是接入游戏后就不行。虽然没爆红,但是生成结果一直出不来,我们已经等了两小时了。” “嗯,我看看。”司徒宁远程操控着温允那边的电脑,在接口代码里加了几个debug点,重新开始运行。 等了三分钟,算法就卡住了。 “这个不是你的代码问题,是原先的接口省略了这个数值,你的函数调用的是空值。”司徒宁按下停止运算,重新增补了两行:“现在应该就可以了。” 说着,司徒宁重新按下了开始运算键。 运算窗口重新翻滚起来,司徒宁习惯性地用鼠标拖拽整理,好让所有窗口都露出来。 最后,他又顺手把鼠标放在了视频窗口上,点了一下最大化。 摄像头那边的温允怔住。 司徒宁是不是忘了,他现在不是在操作自己的电脑,而是在远程操作他的电脑? 司徒宁确实是忘了。看到了铺满全屏的温允的脸,他的心情极好,嘴角又开始忍不住向上扬起。 “今天晚餐也要吃拉面吗?”司徒宁问。 “晚餐等通知。”温允还是不太敢看自己铺满全屏的脸,低着头。 “啊?”司徒宁纳闷地眨眨眼:“不是暗号,我说真的晚餐。我可以煮拉面。我记得你喜欢吃地狱乌冬,我晚上回去先把汤底准备好,你回来后再煮面。” “都行。”见代码通了,温允赶忙切掉远程:“我先下了。” 对面话音刚落,司徒宁这边的电脑屏幕一闪,重新回到了桌面界面。 司徒宁起身,转头,朝身后的同事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啊好啊,”同事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出去没有门禁,您原路返回就好。” 司徒宁歪了歪脑袋,总觉得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但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解读微妙的表情,大概率是误判;于是没有多问,还是走了。 在司徒宁离开14层的第一秒,方才那一片同事们瞬间全都蹦起来。 “喂喂喂,你们听到了吗?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什么情况?他俩不是为了配合暗号才假装是恋人吗?” “而且他话里的意思是,晚上亲自做饭等他回来吃吧!这就已经同居上了?” “这些都还是其次,你们刚是没看到,司徒宁一坐过来就把视频框拉到全屏了!要不是真情侣,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细节?” “天呐好甜……”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 第37章 吻手礼 很多时候,温允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某种恐怖游戏里。 虽然周边的事物并不血腥,也没有牛鬼蛇神突然窜出来吓人一跳;但他总要装作看不见某些事物。一旦伪装破灭,整个关卡就会崩塌。 自上次的报警事件后,温允慢慢开始理解了段云星的某些处事风格。 人或许的确不应该把一切都看得太清,企图控制每一个细节;在朦胧和混沌中,才更容易触摸到“满足”的假象。 温允知道司徒宁对他的心思,也知道段云星设计这一套毫无必要的“暗号”的意思;但温允不想较真了。 默许司徒宁幻想一会儿、放任自己的心“奇怪”地跳动一会儿,并不会造成宇宙爆炸、地球毁灭。 人并不是钢铁铸就的,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直面现实。有时候也可以装装鸵鸟,把头埋进翅膀里;或者闭上眼睛,靠苦涩的酒精短暂地麻痹掉感受痛苦的神经。 每个人都有保有幻觉的权利,正如《镜中世界》一样;人在不伤害自己和他人的前提下,偶尔做一做想做的梦,抱一抱想抱的人,并不是多么罪不可赦的事。 温允今天到家很早,进门的时候,司徒宁还在厨房切辣椒。 “今天不加班吗?”司徒宁放下手里的菜刀,朝门口转身。 “嗯。”温允点点头,弯腰换鞋:“你远程帮忙改了接口之后,我们今天的工作很顺利,很早就结束了。” “那很好啊,”司徒宁靠在砧板旁边,笑着朝温允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介意每天都去帮忙,这样你每天都可以早点下班,早点回家。” 温允没有搭话,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走来司徒宁身边,在厨房的水槽边洗手:“在做拉面的汤底吗?我帮你吧。” “好啊。”司徒宁微微侧身,给温允留开了站立的位置。 “吃完晚饭,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散散步。” “嗯。” 司徒宁没有想到,自己的眼泪对温允会这么有用。这是他在1218身上没有发现过的。 跟1218的爱情,更像是一种播种、收获的过程。司徒宁像养一株植物一样,谨慎而用心地培养一段感情。他付出多少心血,就得到多少反馈,一切都是守恒的。 这种守恒、有序会带来一种安全感,即便开花结果的那一刻需要等待,司徒宁也能耐心地等待。 但跟温允在一起的时候,司徒宁无法保持一百分的冷静、长期主义。 他会因为反馈超出预料而焦躁,会害怕、恐慌;甚至会为他意料之外的事情而情绪崩溃,做出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反应。 或许温允就是喜欢他的。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心疼,会在看到他到底有多爱他时被感动;然后温允也会意识到,自己心里也是有他的。 第45章 司徒宁喜欢他们现在的状态。 夏天来了,新长出的树叶越来越茂盛,人们的衣服也越来越薄;似乎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一颗真心的温度。 真心是滚烫的、热烈的,也是悲伤的、苦涩的。爱情有了除甜蜜之外的味道,像是咖啡或酒,醇香厚重。司徒宁很喜欢。 温允给他的,他都很喜欢。 “我们今天走另一条路回家吧。”散步的路上,司徒宁这样跟温允说。 “好啊。”温允微微转头,在路灯亮起的马路上朝司徒宁看。 新走的这条路有点窄,宽度也就将将够两人并肩通行;温允和司徒宁向前走着,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司徒宁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捏住温允的袖子,把自己的手腕搭在他的臂弯上。 温允不可能没有感觉到,他默许了。 司徒宁觉得自己心里像是开了一朵花,甜蜜的气息地荡漾着;抬眼看今天的夜空,也觉得星月都比往常浪漫温柔。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人们会把“今晚月色真美“当成“我爱你“的代名词了。 幸福几乎要从司徒宁的眼中满溢出来,他拉着温允停下:“等等我。” “怎么了?”温允转身,脸上似乎也带着薄薄的笑意。 “我去买点东西。”司徒宁看了眼路边的小店。 温允顺着司徒宁的视线看去,是一家花店。 买花给他……会不会太过了点? 温允还在犹疑,司徒宁却已经松开了他的袖子,快步朝店里走去。 “老板,还有白玫瑰吗?” “有的有的,”老板从柜台后出来,带司徒宁走到一个花桶边:“我们昨天才进的芬德拉。最近天气热了,拿回去之后把多余的叶子剪掉,勤换水勤剪根,还能活一周多呢。” “帮我包一束吧。”说着,司徒宁在花桶边蹲下挑拣起来。温允就站在门口等他,没有进去。 不一会儿,司徒宁就抱着那束白玫瑰出来了。 “喏,给你的。”司徒宁笑着,脸背着光,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温允眼神闪了闪:“我没有理由收你送的花吧。” 司徒宁一愣,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笑:“我是买给家里的,只是让你帮我拿一下。” 温允一个不察,怀里已经被那束花塞满了,仿佛一个带着香气的拥抱。 “走吧!”司徒宁轻轻推着他,重新抓住了他臂弯处的衣袖。 温允感受到了自己渐渐加重的心跳,热意从心口迅速蔓延到脖子和耳朵。好在现在是晚上,好在浓密的树叶遮住了许多路灯的光,他的反常才不至于无处可藏。 原来抱着花回家是这种感觉。 温允觉得眼眶热热的,扑面而来的风里都嗅得出幸福的味道。每一个路人的侧目似乎都是祝福和倾羡,仿佛在这短暂的时刻,他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司徒宁忽而轻笑:“我有和你说过吗?我18岁那年,曾经为你订过一束白玫瑰。” “为什么?” “原本是想向你表白用的,但后来,用在了你的葬礼上。” 温允一惊,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没事,已经过去了。”司徒宁朝他无所谓地笑笑:“你现在还在我身边,我们还能一起散步,我很开心。” 温允觉得心口酸酸的,鼻尖也有点;连忙转了话题方向:“表白的话,为什么是白玫瑰?不是红玫瑰、粉玫瑰之类的更合适吗?” “因为我觉得你比较像白玫瑰。”司徒宁笑:“颜色看起来很温柔,甚至有点平淡,但刺并不少。” 第二点原因司徒宁没有说——白玫瑰是用在婚礼上的。 温允笑了笑:“讲得这么头头是道,感觉你比我还要了解我。” 司徒宁嘿嘿傻笑,没有接话。 两人重新回到公寓,换鞋、开灯。 司徒宁去收洗碗机里已经清洁好的碗碟,温允则去橱柜里找了只花瓶,坐在餐桌边,开始按照花店店主说的方法处理花枝。 夜里很安静,房间里只亮着餐厅和厨房的一盏灯。陶瓷碗碟轻轻碰撞声音,和着园艺剪刀修建花茎的声音,像是此刻某种安宁又梦幻的心跳。 司徒宁收完碗碟,拉开温允旁边的椅子,将他剪好的花一支一支选好位置,插进花瓶里。 两人配合默契,即便不说话,也很舒适地相处着。 司徒宁随意地挑起话题:“最近段云星那边,有打探到什么新消息吗?” “没有,”温允低着头,一边修剪一边说:“上次他带我看我初代旧灵新生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目前模型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之前用的借口恐怕不能再用。” “那该怎么办?”司徒宁将花枝上多余的叶片掐下来:“直接问那时候段云月做了什么?会不会太刻意了?” 温允长长地呼了口气:“得借着什么机会旁敲侧击一下。我和段云星没什么闲聊的主题,段云月算是一个。我小心点把话题引过去,他应该多少会讲一些。” “哦……”司徒宁点了点头:“听上去也不难啊,别叹气。” 温允解释:“我那不是叹气,只是个深呼吸而已。” “这样吗?”司徒宁侧过脸去,弯起眼睛看着他笑:“那就好。” “嘶——” 随着一声抽气,温允手中的玫瑰“啪”地掉回桌上。 “怎么了?”司徒宁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惊恐地瞪大眼睛。 温允哭笑不得:“没那么夸张,手被花刺了一下而已。” 像是怕司徒宁不相信,温允主动把手指伸给他:“你看,没……” 话音未落,司徒宁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果断而迅速地埋下头去—— 这个动作不仅超出了温允的预料,甚至超出了司徒宁自己的预料。可当司徒宁意识到自己意图做什么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贴上了温允的指腹。 一切都已经晚了。 舔舐的动作被紧急召回,变成了一个结实而柔软的亲吻。 温允胸口骤然升起一阵触电般的心悸,他莫名想到了睡美人故事里的纺锤。玫瑰花的刺像是纺锤针,刺破了这晚迷蒙而脆弱的美梦。 诅咒要来了。 司徒宁的脸抬起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对、对不起……” 温允尝试将手抽出来,才发现司徒宁早就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事。手上脏,下次别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 第38章 (卷终)我只想要入爱河 算法研发工作有新突破。里程碑节点完成的时间,比温允的规划早了整整一个月。 段云星出于员工激励的考虑,在一个周六主动约了温允出来,地点是他家附近的一间咖啡店。 “怎么不约在办公室?”温允在段云星面前坐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段云星啧了一声:“说什么呢,大周末的约在办公室,那不跟强迫你加班一样?” 温允不解地耸耸肩:“现在不也是?” 段云星清了清嗓子:“工作日我要在山前科技坐班嘛,想找你面对面谈,可不就得在周末嘛。” 温允还想说什么,又被段云星截断:“而且你都没听我要说什么,怎么就确定这是加班呢?我要是说,我是要跟你谈涨薪的呢?” 温允一愣:“什么?” 段云星对温允的反应很满意:“涨30%,怎么样?才干两个月就涨30%哦!” 温允怔住,沉默着眨了几次眼睛,才问:“有条件的吧?” “怎么能是条件呢,”段云星摆手:“只是期望,期望而已。 “就是那个……你知道,今年年底,山前科技会做年报;来年会根据年报的情况制定第二年的计划、分配预算。 “我希望新算法可以在11月前正式上线,给一个月的时间看看市场反馈,也让年报好看点,来年也好争取更多资金和资源。” 温允点点头:“明白。11月不算很紧张,按照目前的算力和人力,应该可以按时交付。” 段云星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继续说:“但是新算法上线前需要内部测试和调整,得空出两个月时间,可以吗?” 温允震惊:“测试两个月?太夸张了吧?” “算法更新是很重大的变动,后续上线后出bug会非常难修。所以测试要涵盖很多不同的机型、系统版本,最少要留三个月时间的。”段云星抱歉地笑了笑:“温允,你可以的,对吧?” 温允叹了口气:“我能说不行吗?你是不是要把涨薪又撤回去?” “嗐,那不会。”段云星的表情忽地庄重起来:“我会求求你。” “温允,求你了。”段云星能屈能伸,声音委屈又迫切:“我只有你了温允,你就点点头吧……” 温允以手加额,频频摇头:“我只能说尽量,建议你提前做好plan b,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第46章 “好!”段云星嘻嘻笑着:“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尽管提,我能做到的的绝对会答应!” 温允的眼神闪了闪,重新抬起头,问起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上次你让我试了旧灵新生的模型,我发现了点问题。我想联系十年前同组的同事确认一下,但一个都联系不到,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觉得很奇怪,你能不能帮我暗中打听一下?” 段云星却皱了皱眉:“这哪里奇怪了?我十年前的同事,现在也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温允嘴角抽了抽,面露难色地暗示:“我不是这个意思……旧灵新生项目组有那么多人,现在却只有段云月一个人名声大噪,其他人呢?” 段云星思索着,沉默半晌,才问:“你是说,你怀疑十年前,是段云月为了独占成果,制造了包括你车祸在内的一系列事情?” 温允本想说是,但还是决定委婉一些:“我也只是怀疑。” “那恐怕你怀疑错了。” 段云星抿抿嘴:“我也是前不久才查到,段云月那段时间根本不在国内。她在旧灵新生最需要人带领的时候,去瑞士交流了两年。这段经历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这两年她什么成果都没有产出,实际上是生病了去疗养的。 “大家都以为她还在旧灵新生项目里,但其实并没有。她回国后,旧灵新生才从明山大学独立出来,她也才正式成为项目的一把手。时间上,她根本没有条件去做这件事。” “她真的出国了?”温允皱起眉:“我怎么没听说过?” “真的。”段云星叹了口气:“我和你一样想抓段云月的把柄。这件事,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温允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切。难道这些年,他探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温允仍旧不死心:“即便在国外,她也有可能安排国内的人做些什么吧?” 段云星果断摇头:“她的疗养院连手机信号都要屏蔽掉,跨境联络更不可能了。再者,她也没有理由做这些啊。毁掉旧灵新生,对她有什么好处?人都没了,她要一个空壳子有什么用?” 温允愣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段云星的问题。 他为什么就没想到呢?在他尝试调查十年前的真相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呢? 段云月是既得利益者没错,可这些利益,是她主观想要的吗?还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接下的呢?如果是后者,那推动段云月这样做的那股力量又是什么?他又应该怎样去找、怎样应对? 如果对方强大到甚至能操控段云月,那他会不会真的要再死一次?还有司徒宁,他也会被波及吗? “哎?温……” 额前快要冒出冷汗的时候,温允一偏头,竟然在这个地方遇到了司徒凛。 两人目光交汇,却因为段云星还在场,便都默契地欲言又止。 段云星读懂了两人的表情,很知情识趣地笑了笑,从座位上起身:“我们聊得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咖啡店是我开的,已经跟店员说过了,这桌我请。” 说完,段云星和司徒凛对视了一眼,礼貌地点头致意,便离开了。 司徒凛和温允各点了一杯咖啡,端着在路上边走边喝。 明山市的夏天并不算舒适,即便走在树荫下,也能感觉到热浪随着风翻涌而来。温允低着头,尽量躲避路上行人的视线,也躲避着司徒凛的视线。 “温允,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司徒凛在他身侧小声说着:“上次我们在别墅见面,本来想留下你的新联系方式来着,但我们起床的时候你就已经离开了。你没有合法身份,肯定干很多事都不方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直接说,不要客气。 “你最近住哪里啊?住酒店、租房子都不方便吧?我在明山大学附近有一间公寓,你要是需要的话,我把地址和密码给你。 “还有钱的问题,你能找到工作吗?还是继续像之前一样,线上接点代码编程的工作?你有设备吗?我家有一台闲置的,你需要的话我搬给你,配置也还不错。 “你之前说要查十年前的事,进展怎么样了?有遇到什么危险吗?有需要我帮忙、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你尽管说。你遇到什么困难、危险,也都第一时间联系我……” “司徒老师。” 温允忽然出声打断,抬起头看向他,嘴角有些僵硬地抬了抬:“我没事,我一切都很好。只是明山市的监控系统比我想象的还要完备,我不太方便联系你们。” “噢噢,明白。”司徒凛频频点头,可点着点着,眼神却疑惑起来:“不过,你的眼睛怎么了?” 温允一愣,赶忙解释:“我戴了有花纹的隐形眼镜,现在有些公共区域的摄像头会做虹膜检测,所以要适当伪装一下。” “这么严重啊……”司徒凛忍不住担忧起来,顿了顿,又问:“上次在别墅,我告诉你,小宁知道你没有死的事情……后来,你有去查那是怎么回事吗?小宁应该没事的吧?我给他打过好多次电话,他就只回一两个,聊得也匆匆忙忙的。 “而且他居然搬家了,现在我和千澜都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他也不告诉我们。你有见过他吗?” 温允的心揪着,手指无意识彼此紧握,指节挤压出钻心的痛感:“我……我有去山前科技打听过,他应该没什么危险。我看到他了,但是没去和他打招呼。” “这样啊,”司徒凛松了口气:“但是,他之前在电话里说你没有死,又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温允顿了顿,又将头低了下去。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司徒凛解释这一切。 为什么他明知自己身份危险,还要跟司徒宁坦白身份、让他一起承担风险?为什么在司徒宁做了错误的选择的时候,他不及时制止他、引导他,反而是借此利用他? “对了,你要去哪里啊?”司徒凛问温允:“我是送千澜过来开研讨会的,等他结束了再去接他。你就住这附近吗?” “不是,我去轻轨站。”温允小声回应。 “轻轨站啊……”司徒凛点点头:“也是,轻轨站的监控设施比较旧、人流量也大;对你来说,是个很方便很安全的交通方式。我陪你一起走过去吧。” 时近中午,高悬在头顶的太阳带着难以忽略地热度,径直从头顶落下。 温允觉得很热、很闷,汗水从后背、额头、鼻尖不断地冒出来,他几乎大汗淋漓。 司徒凛还在继续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尤其近几年,我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司徒宁;现在知道你还活着,又要多一个你。 “其实赚多少钱、买多大的房子都不太重要,我和千澜百年之后,光是遗产也不少了。前几天我跟他商量,知道你家里人都去世了,所以专门匀出来一笔钱给你做了信托,和小宁一模一样的。” 温允一惊,连忙推拒:“司徒老师,您别这样,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呢?” 司徒凛笑着摇摇头:“你是我们从二十多岁就看着长大的,也一直和小宁关系很好。看着你从外聘讲师到研究员,又从研究员变成研究组长,我和千澜都特别为你骄傲,也早就把你当自己的家人一样了。甚至当年你的葬礼都是我和千澜操持的。 “小宁是自闭谱系人士,性格也倔,估计之后会很难找到愿意跟他组建家庭的人。我和千澜不可能陪他一辈子,等那一天到了,就要麻烦你了。” 温允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住地摆手;可司徒凛却按住他的手,继续说:“现在我和千澜确实帮不上你什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在小宁有需要的时候帮帮他,不要让他误入歧途,好吗?” 温允心尖一颤。方才还紧张得大汗淋漓,听到司徒凛这样说,如坠冰窟。 从十年前到现在,司徒凛和林千澜这么帮他、这么为他着想;而他在干什么?他在利用司徒宁的感情,在拉着他坠入险境、走入歧途。 司徒宁只是制作了1218而已,他本不用背负他的仇恨,也不用为了他的执念而花费时间。 他真的这么问心无愧吗?他和司徒宁之间真的是等价交换吗?如果是,那他现在面对司徒凛,为什么连一句真话也不敢讲? “小温,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你答应了啊。”司徒凛脸上浮现出些许微笑,一条手臂勾住温允的肩膀,结实地拍了两下:“我相信你。” 温允苦笑:“我是这么值得您相信的人吗?” 司徒凛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司徒凛放开搭在温允肩上的手,温和又坚定地说:“我相信你有能力拯救自己,也相信你会在脱离黑暗后,仍旧保持善良。” -- 温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他走出轻轨站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太阳雨。他小跑着回到司徒宁的公寓,可进门时衣袖还是湿了一大片。 第47章 “怎么没买把伞啊?” 司徒宁在玄关看到温允的样子,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出来,快步过去帮他擦头发。 温允有些生硬地用手臂挡开,接过司徒宁手里的毛巾:“我自己来就行。” 温允不再看司徒宁,兀自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时,司徒宁就坐在餐桌旁,身旁的椅子也是拉开的,看样子像是在等他。 温允却脚步一顿,转而去沙发上坐了。 “温允,你还在生我气吗?”司徒宁侧过身,眉梢微微下垂,看着沙发上的温允。 温允也转头看向司徒宁。他身后的窗外仍是明媚的阳光,给他的发梢染上了浅色的微光。温允忽然觉得,此刻的司徒宁像天使,纯净而天真,也难怪司徒凛会担心他。 司徒宁太容易相信人,太擅长帮助人,却实在不会辨别身边的人的好坏。 “我没有生你的气。”温允倒上沙发靠背,双手掩面,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今天遇到司徒老师了。” “我爸?”司徒宁一愣:“他说什么了?” 温允向司徒宁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司徒凛的话。 因为涉及对口供,他把自己说过的每一句假话都记得清清楚楚;重新复述的时候,仿佛重新把那些腐烂的地方掰开,心脏在幻痛,痛得他在轻微地发抖。 好在司徒宁坐得很远,没有看到。 “我爸说他已经把你当成亲人了吗?”司徒宁听上去很欣喜:“这是好事啊,为什么垂头丧气的?我还担心他会嫌你年纪大呢。” “这是重点吗?”温允愕然地扭头看向司徒宁。 司徒宁眨了眨眼睛:“那重点是什么?” “是……”温允再次叹气:“是我骗了他啊。” 司徒宁一愣,声音小了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司徒宁不太会开解人,见温允没有反应,只好接着说:“查出真相是你必须要做的,否则你只会再死一次。我爸知道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他会理解你的。 “而且他不是说,他已经把你当成家人了吗?我们家的规矩就是,所有矛盾都不隔夜,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说清楚他们都不让我睡觉。 “等你做完了你要做的事,跟他们坦白,他们就算一时间不理解你,也一个晚上就过去了。可能那个晚上他们会很生气,会哭,会跟你吵架;但是第二天,一切都会过去的。 “而且又不止是你一个人骗他,我也骗了他啊。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承担。” 温允苦笑,放下掩面的手,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与司徒宁对望: “可我还骗了你。” “你哪有骗我?”司徒宁反驳:“连卖仓库那件事你都告诉我了。” “我装成1218住进你家,不是骗你吗?” 司徒宁的声音又小了些:“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完司徒宁又灵机一动:“可你看,你之前骗我我都原谅你了,我爸肯定也会原谅你的。” 温允长长地叹息,可压在心头的那种沉重仍旧难以散去分毫。 “司徒宁,我不想再这样了。” 温允喉头发涩,他重新用手挡住脸,闭着眼睛。 夏天是这样热情而浪漫的季节,大家穿着最轻薄的衣物,他身边有那么多真诚待他的人。可他却披着一层又一层阴暗的伪装,对所有人提防着、算计着。 没错,他的确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有必须说谎的理由,但人的灵魂应当是有底线的。 温允一直以为,他虽不像慈善家那样心怀天下,可也至少没有伤害过、背叛过什么人。但一个人最真实的本性只有在两难的时刻才会显现,他直到今天才发现,真正的他是一个多么狡诈、自私的人。 他嘴里说不出一句真话,讲每一句话前都要算计对方的想法,要从中获取对他有利的部分,甚至要欺骗那样相信他、为他着想的人。 他羞于坐在司徒宁身旁,似乎要跟他隔开距离,才不至于污染到他。 “温允,没关系的。” 司徒宁听上去有些紧张:“至少,你可以对我坦诚。” 温允把手放下,缓缓转头,面向司徒宁。 他蓦然发现,好像,只有司徒宁见过完全真实的、赤裸的、肮脏的他。从他向司徒宁坦白身份的那一刻起,从司徒宁说他要帮他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了。 “即便我是这样的人,你也还是……”温允张了好几次嘴,却仍羞于开口:“还是……我吗?” “是。”司徒宁轻轻点头。 太阳雨已经停了,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司徒宁在几米外的地方望着他,依旧像个天使: “即便这样,我还是喜欢你。” 司徒宁是个无比固执的人,固执得可以被称为无趣、死板。 他去上班只穿dimple's的衬衫或西装,同一个版型的套装买了所有颜色,每个颜色两套,换着穿。 他的睡衣有十套,每一套都一模一样,其中五套还没有拆过。 他的浴球只买同一个品牌的同一个圣诞礼盒,会在每年只有一个月的发售期内,买够一年的用量。 他的皮鞋也只有一种样子,黑色的软皮,在门口的鞋架上像收藏品一样,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 司徒宁是个无比挑剔的人,也是个无比长情的人。 挑剔的人找到喜欢的事物很难,跟任何产品或人的磨合也很难;可一旦认准了什么,就像身体的某部分与之紧密嵌合,它会从此成为“司徒宁”的某个器官,无法拆卸、无法剥离。 对衣服、鞋子、浴球是这样,对人也是。 而这一点,温允似乎还不知道。 昨天周五,技术三部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 监测系统报了一个红灯bug,需要当天处理。这个bug之前没有出现过,钱部长和司徒宁商量了一下,决定直接分配给他。 一个大佬玩家使用了一个插件,直接将另一个人的基因信息导入生成了角色,跳过了游戏内的认证环节。这意味着某个后门有破绽,司徒宁需要根据监测系统报告的错误内容,找到破绽,修补代码。 可司徒宁打开详情报告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组基因信息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自己的。 司徒宁循着账号信息追查,看到了账号主人创建的世界——十年前的明山大学。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明山大学别无二致,司徒宁看着满屏金黄色的银杏落叶,似乎能闻到独属那个时候的、秋天的味道。 在这个世界里,“温允”没有出车祸,他继续在明山大学当研究员,已经在主导市级基金项目。而“司徒宁”也顺利进入了计算机学院,成为了温允的“后辈”。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他们就像游戏里这样,生活得平凡、安宁。 唯一的遗憾是,他们不认识彼此。 司徒宁抬起手,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在后台补上了自己的认证信息。 接着,他向这个镜中世界里投送了一项道具——温允的学术分享会海报。这张海报通过校园邮箱,发送给了所有生物系和计算机系的学生。 包括司徒宁。 分享会的主题是司徒宁感兴趣的,主讲人的照片也是。 司徒宁看着自己的杰作,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而后他打开工作台,在18:28分,将这条红灯bug标注了“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啦,下章周二~ 第39章 你不能控制所有事 明山大学生物系201号汇报厅,分享会还未开始时,观众席已经几乎坐满了。 司徒宁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一边看着辅修课的课程作业要求,一边等待分享会正式开始;尝试忽略自己身后嘈杂的对话。 “哎?你怎么也来了?” “我毕业的活动分不够啊,最近每个周末都在听讲座。你怎么坐这么前面?” “我到的时候后排已经没位置了。不过还好你来陪我坐了,不然这一个半小时我肯定又会睡过去。” “啊?我看这个分享会好些挺有意思的,是用编程技术做一些细胞生长的模拟和预测,很新颖啊。感觉毕设就可以做这个方向的,但是这个分享会的老师貌似不带学生。” “毕设?不是,毕设通过已经很难了,干嘛给自己找这种罪受?你很会编程吗?我们明明做个实验都要求神拜佛才能成功……” “唉……这样想的话,你说的好像也对。” 前排的司徒宁忍不住皱了皱眉,将手里的平板合上,安心等待分享会开始。 温允是和几个行政老师一起进来的,他们一个举着相机,一个戴着工作牌,领着他到讲台前站好。行政老师帮忙调好投屏,摄影师则靠着第一排的座椅,微微屈膝,给温允拍照。 温允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但他仍旧尽己所能地配合着看镜头。 第48章 摄影师靠着的那个椅子就在司徒宁旁边两个。司徒宁看看摄影师,又看看台上的温允。 温允似有所感,在某个眨眼的瞬间,和司徒宁眼神交汇,习惯性地对他点头微笑。 司徒宁的眼睫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心跳没来由地重起来。 从这一个微笑开始,司徒宁的视线再也没有从温允身上移开;一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分享会结束的时间。 温允一手撑在讲桌上:“我准备的内容就是这些,同学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回应温允的是一阵嘈杂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声音。 就在他准备关掉投屏的时候,唯一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同学举起了手。 “哦……”温允的动作微微一顿,走下讲台的台阶,将手中的麦克风递给司徒宁。 汇报厅里的嘈杂声仿佛泄洪的闸口,一打开就关不上,还有越开越大的趋势。 但这个接过话筒的男生似乎并不介意,只是稍稍提高了声音:“老师,您为什么选择knn算法,没有选随机森林呢?理论上来讲,随机森林算法能更好地处理异常值,会减少很多在数据优化上的工作量。” 仿佛倾盆大雨瞬间停止,报告厅中的嘈杂声一下子小了下来。 司徒宁举着话筒,开讲前在他身后聊天的两个人又在窃窃私语。 “他是谁啊?” “不知道,哪个学长吗?” “天呐,真给他装到了……” 司徒宁又蹙了蹙眉,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司徒宁,上学期有选修生物系的课程。” 温允笑了笑,椭圆镜片后的眼睛弯弯的,语气轻松:“我刚还很惊讶,没想到生物系的同学居然会提这种问题。原来你是计算机系的啊。” 温允就站在司徒宁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讲话时也没有拿话筒,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司徒宁的脸控制不住地发热,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样吧,”温允上前一步,拿过司徒宁手里的话筒,看着后排的学生:“我们的结束时间已经到了,大家想走的可以从后门先走;需要活动分的话记得签退。想留下问问题的可以直接来讲台这边。” 教室里的大家如蒙大赦,赶忙站起来排着队涌向后门。温允仰着脸看了一会儿,看到的全是背向他的后脑勺。 “看来没有其他人了。”温允关掉话筒,回身将它放回充电座上,又转向司徒宁:“要不我们边走边说?我和你们一样住宿舍,再晚怕赶不上门禁。” 司徒宁点头,背上自己的背包,跟在温允旁边。 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夜里的风很凉。温允围着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些许洗衣液的香气,被风送到司徒宁冻得微红的鼻尖。 “司徒宁同学是吗?”温允偏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司徒宁:“你说的问题确实存在,我在discussion章节也提到了knn算法的缺陷。用knn,主要还是因为它比较经典吧。” 司徒宁不太明白:“但是对于这个特定的研究问题而言,随机森林更适配,不是吗?” “嗯……”温允缓慢地点了点头,沉吟一阵才说:“再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我们是生物系的课题组,成员们也都是学生物的,对计算机方面的知识不是很专长。是了解一些,但肯定称不上精通。 “目前这个细分领域中,knn算法有很多前人的成果可以参考,但随机森林的案例很少。所以从完成的层面考虑,我们就还是用knn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天晚上的风太冷,还是别的原因,司徒宁觉得自己喉咙发紧,说话的声音发着颤:“或许……您的课题组,还缺人吗?” 温允露出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又欣喜起来:“你想来吗?” “嗯!”司徒宁眼中是止不住的兴奋:“我很喜欢今天的分享会。您在数据降噪上的处理方法特别让我印象深刻,我完全没想到可以这么做!如果你们需要算法方面的支持的话,我非常乐意效劳!” “效劳太夸张了。”温允摆摆手:“我们有几个研究助理的空缺,接受学生的投递。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直接安排面试。” “真的吗?好啊好啊!”司徒宁开心得快要跳起来:“我太期待和您一起工作了!” 温允看着司徒宁的反应,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围巾:“其实,我也没想到,真的会有人这么认真地听我的分享会。” “为什么?”司徒宁一脸困惑:“你分享的内容很有趣很充实,讲得也很用心很详细。无论从质量还是形式上,这都是一场很值得听的分享会。” 温允没想到司徒宁会这样正式地、详细地回应;一时间,他竟然有点难以判断这是礼貌的客套,还是真心的称赞。 温允只好又微笑起来:“谢谢你。” 一阵夜风吹过,道路两侧未被及时清理的落叶沙沙作响。两个人走在树枝掩映的路灯下,头顶亮起又暗下,影子缩短又拉长。 “温老师……我可以叫你温老师吗?”司徒宁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有点害羞,可眼神仍旧是炙热的:“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温允一愣,表情蓦然僵住:“什……什么?” “没有吗?”司徒宁似乎没看出此刻气氛的转变,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很喜欢你的气质,讲起专业内容的时候很镇定、很严谨;笑起来的时候又很温柔,像是结冰的溪流融化一样,有一种……很诗意的美。” 温允说不出话了,连“谢谢”也说不出来。 司徒宁似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惊慌地摆起手:“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冒犯您,对不起……” 温允干笑两声:“我确实没听人这样描述过我。” “对不起……”司徒宁面露歉意:“我遇到感兴趣的话题,是会不由自主地说很多;但我没有恶意的,希望您不要介意。” 温允侧着头看着司徒宁:“或许你是有……” “嗯?”司徒宁眨眨眼。 “哦,没事。”温允耸了耸肩,重新微笑起来:“我相信你没有恶意。” 司徒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温允假意蹙眉:“刚还在用‘你’,怎么忽然又变成‘您’了?不用这么客气地称呼我,听上去像在称呼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 “啊?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好啦——”温允拖长声音,笑着打断司徒宁的话:“也不用道这么多次歉,我本来也没有怪你。” 司徒宁有点不敢相信,嘴唇张合了许多次,才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啊。”温允的语气更轻松了些,像朋友一样和司徒宁交谈起来:“你刚不是在夸我吗?我为什么要怪你?” 司徒宁笑起来,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线:“温老师,你真好。” 温允还是不由地怔了怔,但这次他了解了司徒宁的表达方式,于是也对着他笑:“你也很好。” 宿舍区的晚上很安静,下晚课的同学已经回到宿舍,只有零星的几人还走在路上。两人继续并肩走着,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温允头顶出现气泡:【任务:安排研究助理面试】 司徒宁的头顶也出现了气泡:【任务:参加课题组面试】 星期一,温允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安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吃早饭。 “早啊。”小安的嘴被生煎包塞得满满的,抬手跟温允打招呼。 “早。”温允瞟了一眼小安的桌面,随口说了句:“这么丰盛啊?” 小安喝了口水,说:“我最近搬家了,发现附近这家生煎店好火,也就只有早上能勉强点到。我看到你在用他们的周边钥匙扣,你也去过吗?” “嗯。” 温允不想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开了电脑,转身跟小安说:“段经理的最新指示,我们的新算法最迟要在8月底交给测试团队。” “啊?”小安连送到嘴边的生煎包都忘了咬:“之前不是说10月吗?” “是的,这就是涨薪的条件。”温允抿了抿嘴:“所以,我们又要变回单休了。我上午看着调整一下研发计划,午饭前发你。” 小安撇撇嘴,嘟囔着:“好吧好吧,毕竟钱到位了。” 温允重新面向电脑,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等镜中世界完成启动。 开启繁重的工作前,在《镜中世界》里窥探司徒宁的日常,是消除工作怨气的必要环节。 温允耐心等待着,视口定位到司徒宁的位置。在看清周边环境的时候,温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咳咳咳……”温允顾不上被豆浆呛到,连忙找到道具里的回溯胶囊,却连着弹出了好几个使用失败的弹窗。 “什么意思啊!”温允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可游戏界面完全不受影响。 游戏里的司徒宁穿着正装,系着围巾,稳步走入了显示“面试中”的会议室。 第49章 温允几乎抓狂:“不行,不行不行……” “司徒宁同学,请坐。” 会议室里,温允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笑着和司徒宁点头致意。 “温老师早。”司徒宁也笑着,走到面试者的位子上坐下。 屏幕外的温允烦躁地叹气,整个人重重倒在椅子的靠背上。 “怎么了?”小安吃完了早饭,滑着转椅到温允旁边:“哦?这不是司徒宁吗?” 温允顾不上解释司徒宁为什么出现在他的游戏里了,他抓住小安的袖子,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小安,我的时间回溯胶囊用不了,这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小安打开道具列重新尝试:“还真用不了,我看看……啧,这不是写了吗,没有存档点。” “什么存档点?” 小安打开道具详情:“时间回溯功能基于世界存档才能生效。你从创建世界到现在,是不是一次都没存档过?” “不是自动存档的吗?”温允控诉:“我每次打开游戏都能接上上次的世界,不是自动存档吗?” “不是啊……”小安解释:“你每次进游戏看到的世界都是实时最新状态。一个镜中世界的容量是巨大的,每一秒都在变化,总不可能把每一秒的世界信息都备份下来吧? “回溯的前提是,你保存了那个时间点的世界信息。你都没存档过,回溯什么?” 温允记起来了,他的道具栏里确实有一种叫存档光盘,他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道具存在的意义,也从来没有用过。 温允追悔莫及:“那……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现在不是很好吗?”小安看着视口里的角色状态:“又不是世界爆炸,只是你游戏里的两个主角,用你没想到的方式相遇了而已。没必要从现在就开始担心故事走向吧?” “他们不应该相遇的。”温允懊悔地叹气,眉头拧成一团:“他们永远不相遇,才能各自顺利地生活、成长。现在他们遇到,一切都完蛋了……” 小安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温允要因为这件事而失落甚至恐慌。 镜中世界的随机性和真实世界一样高,他们只是刚刚相遇而已,哪怕只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都有可能改变他们的关系走向。 没有什么是一定的。要做到所谓的“一切都完蛋”,其实也很难。 “well……”小安耸耸肩:“你不可能控制所有事的。” 温允反驳:“可这是在游戏里啊。” “游戏也是‘所有事’之一。” 作者有话说: 好快啊,存稿就这样见底…… 下章周四! 第40章 爱情占卜 时间回溯失败,温允创建的镜中世界仍在继续运转。 “温老师,要去吃午饭吗?”面试结束,司徒宁走去温允身边。 温允看了看时间,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好啊,想吃什么?我请客。” “为什么?”司徒宁疑惑:“我说一起吃饭,不是想让你请客的。” “没事。”温允笑笑:“就当是我提前欢迎你的加入。” 司徒宁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我通过了?” 温允将手指放在嘴边,“嘘”地示意司徒宁保密:“明天才会出正式公告。” 司徒宁连连点头,用气声说:“嗯,我知道了。” “所以你想吃什么?”温允抬起胳膊,自然而然地搭在司徒宁肩膀上。 “我想吃……”司徒宁想了想,而后坚定地说:“你喜欢吃的。” 温允似乎为难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好。” “好什么好……”屏幕另一边的温允嘟囔着,迅速投放了一个debuff。 很快,游戏中的温允弯下腰,捂着腹部面露尴尬;最终还是拒绝了司徒宁的提议,快步进了厕所。 旁边的小安目瞪口呆:“不是,太夸张了吧?人俩一起吃个饭而已,至于用到屎遁道具吗?” 温允断然点头:“当然!一切暧昧的萌芽都要在生长初期就掐断。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点都不夸张。” 小安摇头叹气:“这只是个游戏,虚拟世界而已。温部长,你真就这——么接受不了司徒宁喜欢你吗?” 温允一愣,张口结舌,眨眼的频次忽然变快。 小安见温允疑似动摇,接着小声说:“上次他找来这边,我看你明明很紧张他来着……” 温允忽地坐直了身体,清清嗓子,果断地点了退出游戏。 “工作吧。”他说。 “幻想”是很危险的事物,一旦它开始侵蚀“现实”,就是时候要停止了。 温允这天的工作状态极差,干脆到点就下了班。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指节隐隐发白。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就连在镜中世界里,他都没有办法接受司徒宁喜欢上他;在现实世界里就更不可能了。 他应该让司徒宁看清他的心意——他对他只是关爱,是怜惜。是前辈对后辈、哥哥对弟弟、甚至叔叔和孩子之间最常见的那种感情。 绝对,绝对不是爱情。 “今天回来这么早?”温允到家时,司徒宁还在煮饭:“不加班了吗?” “今天不用。”温允说。 “那我们今晚还去散步吧?”司徒宁笑着扭头,朝餐桌上的白玫瑰看了一眼:“花该换新的了。” 温允换上拖鞋,仔细洗了手,走来司徒宁身边帮忙: “那这次,就别再买玫瑰了吧。” 司徒宁一顿,切包菜的手停下:“为什么?” “就……”温允故意不去看司徒宁:“处理起来很麻烦啊。很容易受伤,也……很尴尬。” “这样啊,”司徒宁笑了两声,砧板上的动作继续:“那这次的花我来处理吧。” “不要了,”温允垂下眼帘:“你也会受伤的。” 司徒宁真的是一个很不擅长理解潜台词的人,唯一能勉强理解的,就是温允对他的关心。 与其说司徒宁脑袋缺根弦,不如说,他有很明确的“愿意相信的方向”。 温允说怕他会受伤,司徒宁就真的这样单纯地理解。于是这晚去花店,真的就高高兴兴地买了没有刺的花来。 这次他没有让温允拿着,而是自己抱着回了家,自己在餐桌边一枝枝剪根、插瓶。 温允有些无奈。在镜中世界里拒绝司徒宁很容易,在现实世界里却很难。 他想跟司徒宁说明白些,让他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可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怎么也不忍心破坏这一刻。 “这是什么?雏菊吗?”温允坐在司徒宁对面,准备等他插完花再跟他说。 “差不多,是洋甘菊。” 洋甘菊和小雏菊的花形很像,但花茎要纤嫩柔弱许多,拿在手里仍在不停地颤抖,似乎稍一用力就要折断。 司徒宁的动作很轻,每一枝都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温柔得像在梳理爱人的长发。 司徒宁举着其中一株,忽然笑了,问温允:“你知道吗?这种花很有文化价值的,经常被用作‘爱情占卜’。” “什么爱情占卜?”温允第一次听这个词。 “就是一边揪花瓣,一边默念: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司徒宁用手指轻轻捏着洋甘菊的花瓣,向温允演示。 数到最后一瓣,居然是“他不爱我”。 司徒宁的眼神稍稍黯淡下来,但很快他又重新微笑起来,问温允:“你没试过吗?” 温允摇头:“没有。” “从来没想过要试试?” 温允还是说:“嗯,没有。” 司徒宁不信:“怎么会?完全没好奇过吗?” 温允望着司徒宁:“我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不用问什么花。” 司徒宁的眼睛忽然睁大,眼睫不可思议地眨了好几下。 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可怜地乱瞟,企图掩饰此刻的慌乱和紧张。 可是怎么可能呢? 司徒宁在28年的人生中只喜欢过一个人,悸动从眼睛里透出来,从耳朵尖冒出来,从每一次呼吸里吐露出来。 他的指尖颤抖着,手中那一株洋甘菊的花茎纠缠着,解了两次也没有解开。 温允浅笑着望着司徒宁。 真可爱啊……一个人眼睛、嘴巴可爱也就算了,怎么连手指尖也可爱呢?一开始他还是饶有兴味地;可慢慢的,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融化了。 记忆里的、镜中世界里的,还有眼前的司徒宁重合在一起。他们那么不同,可心动时的眼神却一模一样,纯情、悸动、清澈。 温允心口忽地涌起一个迫切的念头。他希望司徒宁手中的每一朵洋甘菊都长着奇数个花瓣,这样他每次都能得到喜欢的答案。 他希望司徒宁能永远像此刻这样幸福,连失落也不要有。光是想象着司徒宁幸福的样子,温允就心口发紧,似乎想要流泪。 第50章 “那你会纠结其他问题吗?” 司徒宁舔舔嘴唇,有些紧张地:“比如……‘我爱他’,‘我不爱他’,之类的?” 温允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摇了摇头:“不会。” “哦……”司徒宁低下头。 “是因为,这也是个不需要问花的问题吗?”司徒宁问。 “是。”温允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隐约中,他好像看到自己流着泪亲吻司徒宁的样子。 温允蓦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小安说的那句“你不能控制所有事”。 他没想过,那种困扰了他很久的、不受控的奇怪的心跳,会在如此稀松平常的一刻得到答案—— 那是他在心动,为司徒宁心动。 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爱”,更不是换位思考后的“愤怒”或“怜悯”。 而是他冰封了三十余年的心,第一次感受到的、还有点生疏的幸福。 温允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能数出一万种“不应该”,每天在他的脑海中循环播放;但这些都没有用。 到头来,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爱上不该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 谁能不爱小宁呢? (下章大概在周六~ 第41章 咬痕、吻痕、泪痕 温允也爱司徒宁。 明确这个认知的瞬间,温允反而想通了很多事。 难怪他会为司徒宁感到委屈,难怪他会讨厌“利用”司徒宁的自己,难怪他会心疼,难怪他会嫉妒,难怪他花了这么长时间都说不出明确的拒绝…… 他就是喜欢司徒宁,只是之前的很长时间里,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于是事情变得简单了—— 虽然温允没什么爱情经验,但是这种情况触类旁通。 减脂的时候想吃奶油蛋糕怎么办?忍住不要吃。吃消炎药的时候想要喝酒怎么办?忍住不要喝。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想要抢劫的时候怎么办?忍住不要抢。 欲望是欲望,行为是行为。不该做的事情,就忍住不要做。不该爱的人,忍住不要爱就好了。 有了清晰的方向后,温允整个人也头脑清明、神清气爽起来。 他每天早上很早就开车来上班,一边吃早餐,一边在镜中世界里和司徒宁“斗智斗勇”。 司徒宁送给温允一张水族馆的演出票,温允当天晚上就把票放在裤子口袋里一起丢进了洗衣机。等发现的时候,票早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下班路上,司徒宁试探着想去牵温允的手,温允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双棉手套戴上:“最近降温,你也注意保暖。” 圣诞节,课题组里的大家互送礼物,司徒宁亲自烧制了一个玻璃圣诞树送给温允。可是交换礼物当天,整个课题组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给温允准备了类似的礼物,玻璃圣诞老人、玻璃拐杖糖、玻璃雪橇车……因为这一周校门口的礼品店促销,所有玻璃工艺品全部一折出售。 可即便这样,司徒宁还是没有放弃。 他似乎基因里就有“爱上温允”的指令,经历过这么多次失败的暧昧,还是锲而不舍地尝试。 温允生日这天,司徒宁买了一大束鲜花,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一大早就抱着去教工宿舍楼下等温允下来——然而,花束太大遮挡了视线,司徒宁被一辆电动车撞倒,狼狈地摔倒在地。温允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四仰八叉的场面。 “会很疼吧……”屏幕外,温允面露怜惜,自言自语着。 小安被温允高超的防守技巧震撼,在一边倒吸冷气:“温部长,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温允转过头,放下嘴边装着豆浆的保温杯:“什么太夸张?” 小安作为旁观者,忍不住替游戏里的司徒宁说话:“他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啊,想要跟喜欢的人多接触,多了解,不是很正常嘛。干嘛防他跟防贼一样?” 温允只是笑笑,并不反驳,而是问:“你要不要看看司徒宁的宿舍?” “怎么了?” 温允没多解释,敲了几下键盘,显示屏就切换到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里。 虽然是早晨,但是房间里拉着窗帘。墙上贴着四五幅尺寸不同的素描,上面全部是温允的脸。书架上摆着许多厚重的书籍,还有好几本纸质期刊,每一本都插着书签,标注着温允发表的文章的位置。 小安看得目瞪口呆:“不至于吧?游戏里他们不是才认识没多久吗?” 温允默默点头,继续跟小安说:“他书架上的这个陶瓷杯、鼠标、文件夹,全都是温允办公室里的同款。 “还有这个笔记本,里面记录了他能查到的所有温允的信息。从童年照片到工作经历,从饮食偏好到习惯动作,事无巨细。他几乎把这当日记了,每天和温允说了什么话,聊天的时候收获了什么新信息,全都写在这里。 “哦对,这已经是他的第二个笔记本了。” 小安不了解司徒宁,听到这些瞬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看向温允的眼神里充满敬佩: “温部长,你看到这些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温允早就知道司徒宁是什么人了。跟1218比起来,司徒宁在宿舍里做的事已经很温和了,顶多算是奇特点的个人爱好。 “还觉得我夸张吗?”温允问小安。 小安疯狂摇头。 游戏中,温允将司徒宁送上了救护车。得知他需要住院观察一天后,温允作为唯一陪同就医的人,自然就成为了帮司徒宁收拾行李的那个人。 舍监知道温允是学校的老师,帮他开了门。顺理成章地,司徒宁宿舍的秘密,也被温允发现了。 医院病房里,温允提着行李袋再次出现在司徒宁面前,几乎已经面如土色。 “温老师!”司徒宁坐在病床上,朝温允微笑:“抱歉现在才跟你说,生日快乐!” “司徒宁,”温允缓缓走上前,站在司徒宁床边;目光扫过那束已经残破的花束,以及花朵间那封已经脏污的信:“我们不可能的。” 【存档光盘使用中……】 【存档完成】 “好了,工作吧。”屏幕外的温允长舒了口气,关掉了游戏。 温允知道,他和司徒宁是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相差十岁,其间还隔着十年的生离死别。重逢之后一切都是混沌的,生活里有太多未知,没有风花雪月的余裕。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司徒凛。他和司徒凛是同事上下级,冷不丁说自己爱上了对方的儿子,任谁都接受不了。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司徒宁来承担父亲和爱人之间的矛盾。 现实世界里的温允,和镜中世界里的他一样冷静、果断。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就当做一次扁桃体发炎来处理,吃点药忍忍就好。实在忍不下去,切掉也没问题。 更何况段云星这边的工作这么紧张,加班是最好的消耗精力的方式。温允连着一整周都是沾床就睡,和司徒宁的交流也被简化到了极致。 这周六,温允和小安在仓库加班到凌晨。 “温部长,我真不太行了……”小安打着哈欠,看着屏幕上的运算进度:“我现在盯着电脑都重影。” 温允凑过去看了看:“是因为你开了两个窗口吧?” “啊?”小安用力挤了挤眼睛:“啊……还真是。” “再坚持一下,这一遍跑通了我们就下班。”温允自己也已经很累了,面色隐隐发青:“今天跑不通明天还得过来,还不如今天留晚一点,明天好好休息。” 小安机械地点头:“我以后再也不在周六下午乱改东西了,太折磨人了。” 两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坐在电脑前默默等待运算结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允感觉自己似乎睁着眼睛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看到了运算完成的提示。 “小安,”温允推了推身边的人:“小安,跑通了,下班。” 小安已经在办公椅上睡着了,闭着眼睛嘟囔着:“我眯一会儿再走……” 温允于是关了电脑,拿上车钥匙准备回家。半梦半醒地打开车门时,却看到驾驶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啊!”温允吓得惊呼,几乎是跳着往后退了一步。 车里的人也被这声惊叫吓醒了,连忙打开车里的灯:“是我是我,司徒宁。” 温允捂着心口喘气:“你……你怎么在这里?今晚加班我应该发消息告诉你了,没收到吗?” “我收到了才会过来啊。”司徒宁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温允:“加班到凌晨,那么累怎么开车回家?疲劳驾驶很危险的,我来开。” 温允总算缓过来了些:“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肯定不让我来啊。”司徒宁一脸理所应当:“我想来接你,肯定要先斩后奏的。” 温允欲言又止,拧上手中的水瓶,绕去副驾驶上了车。 “下次别再这样了。”温允说:“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累,现在两个人都累了。” 第51章 “我不累。”司徒宁朝温允笑:“今天是周六,我一直在家休息,只有你在加班。” 温允苦笑着,不得不点头:“还真是。” 司徒宁启动汽车,用中控台缓慢降下副驾驶的靠背:“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再叫你。” 温允上半身被安全带绑着,但还是探起头来:“你一个人可以吗?这边晚上灯很少的。” “没事的。”司徒宁的眼睛微微弯起,从车内后视镜里与温允对视:“我会慢慢开的,你安心休息。” 郊区的夜晚很安静,路面虽没有城市里平整,但是司徒宁开得很慢。车体轻柔地摇晃着,车内铺展着稳定的引擎声。 温允缓缓闭上眼睛,像是躺在巨大的摇篮里,安静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迷迷糊糊的,有森林和小鸟,有洁白的纱帐和白色的玫瑰。他沿着一条小路走着,一路上看到很多白色的气球,呼吸间都是青草的味道。 似乎有声音在叫他:“温允,温允?你怎么才来?” 温允不明所以,那声音变得更响亮更清晰:“温允?温允,该起来了。” 温允皱着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车子的天窗,看到已经微微发白的夜空。 “到家了啊。”温允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手腕却被司徒宁抓住。 “别急,先看看这是哪里。”司徒宁将温允的座椅靠背升起来。 车窗外是满目的深绿色,周围没有路灯,没有楼房。天色灰蓝,地平线处涌出一线玫红色的朝霞。 天地静谧,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什么声音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又仿佛他们才是从世界逃离的人。 温允不敢相信,眨了眨眼睛,转头看驾驶位上的司徒宁。 司徒宁也正看着温允微笑:“你最近好忙,每天休息时间都很少。我想帮你,也好像帮不上太多,只能想方法让你放松一下。” 司徒宁的声音低了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出去散步了。” 也许是因为熬了夜,喝了很多咖啡,温允觉得自己的心跳重得过分。 “你……”司徒宁有些紧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不会。”温允摇了摇头,笑了笑:“我们下去走走吧,就当散步。” 温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安静地观察世界、单纯地等待日出是什么时候了。他的世界被目标、计划填满,脑袋里全是“该做的事”,漫无目的已经是一种很遥远的奢侈。 车外的森林已然苏醒,鸟雀啁啾。 两人沿着森林的边缘并肩漫行。清晨的风带着些露水的湿意;他们走了很久,也不见其他人。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温允不由好奇。 司徒宁却有些迟疑:“你……真的想知道?” 温允转头看司徒宁,微微抬眉:“不可以说吗?” “可以是可以。”司徒宁有点紧张地眨了眨眼:“这里是我家附近,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别墅,记得吗?” “记得啊,”温允点点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还没说完,”司徒宁抬起眼睛:“这里是我爹地和我爸爸结婚的地方。我问过他们,之后我结婚的话,可不可以也在这里。他们同意了。” “所以……” “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带来这里的人。”司徒宁的脸颊微微发红,嘴唇轻轻开合:“我不想你有压力,所以才没有说。” 温允却问:“1218也没来过吗?” 司徒宁摇头:“没有。” “哦……”温允不再看司徒宁,也不再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听上去酸溜溜的,一点也不洒脱。 “我们回车上吧。”温允说。 司徒宁眼中茫然:“为什么?” “有蚊子。”温允抓住司徒宁的小臂给他看:“你都被咬了,没感觉吗?” 司徒宁还是懵懵的:“好像真的没感觉。” 温允笑得无奈:“好了,回去吧。” 回到车里,司徒宁拿出止痒膏给自己抹。可被咬的位置在靠近手肘的地方,司徒宁动作别扭地折起胳膊,可还是涂得很艰难。 温允见状便主动接过止痒膏,用指腹蘸出来,一只手握着司徒宁的手臂,一只手打着圈轻轻帮他涂上去。 车内空间本就有限,温允又凑得近了些;轻柔的鼻息落在司徒宁皮肤上,控制不住的痒,让人忍不住想去挠。 “别动。”温允眼疾手快,迅速抓住司徒宁伸过来的手:“才刚抹了药,挠破了会疼。” “很痒。”司徒宁抿抿嘴,眼睛里是湿湿润润的委屈。 “痒?刚不是还说不痒?”温允仍旧抓着司徒宁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要不你想点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 司徒宁无意识地咬着嘴唇:“想什么?” “问我?我怎么知道你要想什么?”温允笑了笑,视线一低,就不由自主地落在司徒宁的嘴唇上。 温允从前并没有特别仔细地观察过司徒宁的嘴唇,即便是听他讲话,视线也不会刻意停留在嘴唇上。 司徒宁的嘴巴不抢眼的,普通大小,颜色也并无特殊。可今天或许是他咬得太多,嘴唇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小片血点,像是水蜜桃的桃尖。 温允的眼神微不可查地一顿,意识到自己脑海里出现了什么喻体,连忙偏开视线,看向窗外。 朝霞已是绯红一片,金色的光晕从云彩背面透过来。 “喏,”温允动了动喉结:“想日出吧。” 温允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但余光仍旧扫到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他紧张时手指会无意识紧握,只是这次,他握着的是司徒宁的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颊上已经落下了一个吻。 温允的眼睛倏地瞪大,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司徒宁的吻很轻,但是那种湿润的、灼热的感觉如同烙印,在温允的侧脸久久不散。 温允的瞳孔颤抖着,朝司徒宁转头:“你怎……” 可不等他说完,司徒宁的吻已经追着他的嘴唇过来。 “司徒宁!” 温允连忙抽手去挡,将第二个吻阻挡在掌心。他的整个后背几乎完全靠在了车门上,惊慌地喘着粗气。 司徒宁眼中露出茫然:“怎么了?” “怎么了?我……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温允的脸烫起来,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你干嘛,干嘛……亲我。” 司徒宁更茫然:“不是……是你先牵我的手的啊。” “那是控制住,不是牵。我是为了让你别挠胳膊啊!” “可你还捏了我的手。” “……” “而且你还盯着我的嘴巴看了很久。” “……” “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氛围这么好,我都听到你的呼吸声了,难道不是……” “不是!”温允忽地出声打断。 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金色的光穿过车前的玻璃,落在车内两人的脸侧,但没有人扭头去看。 “司徒宁,”温允的眼睫垂下:“如果我让你误会了的话,我很抱歉。” 司徒宁无措地看着温允:“什么意思啊?” 他缓缓伸出手,本能地想要去牵温允;却在还没碰到他的衣袖时就被躲开了。 “司徒宁!”温允的语气更重了些:“我对你,不是你期望的那种情感。你越线了。” 越线了? 司徒宁并未完全理解温允口中的“线”从何而来,自己又怎么就“越了线”;但即便大脑没有理解,他的心也已经痛了起来。胸口仿佛被剜空了一个洞,血不停地汩汩涌出来。 “温允……”司徒宁的声音颤抖着,哪怕只是叫温允的名字,也听上去很小心:“你怎么了?” 温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副驾驶上坐正,扣上了安全带: “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司徒宁喉头发紧,也默默系好了安全带,调转方向,开车离开。 身后的朝霞仿佛火焰,太阳缓缓升起,仍旧尽责地表演着日出激昂的尾奏。但唯二的观众,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看着前路。 司徒宁的眼前模糊起来,一眨眼,温热的眼泪滑下来,视野又重新清晰。 他想去抽纸巾,可看到温允已经睡了,又暗自作罢;转而抬起手背,无声抹掉了脸上的泪迹。 作者有话说: 温允:水蜜桃……o(━┳━﹃━┳━*)o 司徒宁:给你吃!!o(*^ 3 ^)o 作者:下章周一~~~ 第42章 error(上) “喂?什么?” 周一早晨,技术三部办公区里,司徒宁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声讲话: “现在吗?现在我在工作,中午行吗……那,那你稍等,我找个空会议室。” 说完,司徒宁锁屏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 第52章 旁边工位的周墨抬起头,看着司徒宁离开的方向,有些若有所思。 “望眼欲穿地看什么呢?”钱部长端着马克杯,用转椅滑到周墨旁边:“你自己也说你没机会咯,人家天天跟男朋友煲电话粥。” “不是……”周墨眉心轻轻拧着:“我觉得司徒老师不太对劲,好像情绪不高的样子。” 钱部长拉着马克杯中的茶包线,不紧不慢地剖析:“你是不知道司徒宁有多闷骚。他就爱装正经,心里其实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可他之前接电话不是这样的。”周墨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对。” “他之前什么样的?不就是这样的吗?”钱部长平心静气地喝着早茶,咂了咂嘴:“他的情侣钥匙扣换了吗?他给男朋友的备注换了吗?他有挂人电话吗?不都好好的吗?” “不是,”周墨说:“之前他接电话,第一声没响完就接了,就像是很期待对方来电,专门等着接一样。但是刚才,他响到第二声才接。” 钱部长撇撇嘴:“你怎么比我还能扣细节?太牵强了吧。第二声就接也已经很快了好吗?有时候我当面喊他的名字,喊两遍他也不一定答应的,如果他手上的活正好忙到一半的话。” 这点倒是真的。 周墨不再那么坚持,耸耸肩:“可能吧。” “还不死心呢?”钱部长眼中又闪起八卦的光芒:“我就知道,上次你说的肯定不是真心话,对吧?” “别瞎说了。” 周墨很无奈,可面对钱部长,其实他也无法坚定地说“是”或者“否”。 他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爱谁,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看向谁。 作为“周墨”的人生,本就没有那么多可选项。 中午午休,司徒宁的闹钟准时响起。 没等钱部长有机会“质询”他的感情状况,司徒宁就关好电脑、带上手机走了。 他知道自己要扮演成去lunch date的样子,但是他实在没有信心演到万无一失,只好在有人揪到他之前提前动身。 14层的同事照旧在楼梯间门口撑着门等,见到司徒宁的瞬间仿佛见到救世主:“司徒老师,你可算来了。我们已经卡一早上了,再卡下去大家头发都要掉光了。” 司徒宁却显得异常平静:“是吗?这种程度的问题,我也不一定能很快解决好的。” 同事仍旧笑着:“太谦虚了哈哈,司徒老师解决不了的bug,整个公司也没人解决得了的。” 司徒宁没理会这句明显过头的马屁,在电脑前坐下。屏幕上仍旧开着一个小窗口,里面是温允的半侧脸。 司徒宁的视线落在窗口里,又移开,又忍不住看过去。 “咳咳,”温允清了清嗓子,视线主动避开了镜头:“是这样的,我们周六下午改了点东西,晚上等代码跑通之后才下班的。但今天早上再开的时候服务器报错了,我们排查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原因。” “哦,我看看报错。”司徒宁打开gas窗口,里面有9条,他沉默着一条一条看过去。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看一条说一句问题原因或解决方法,而是直到所有都看完才出声:“这些都是同一个问题。旧灵新生的服务器升级了,你们有更新吗?” 对面一阵沉默,14层也没有人回答,大家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微妙的尴尬。 司徒宁转头,冷眼看向带他来的同事:“他们不在这边办公,收不到邮件就算了;你们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看出来问题吗? “即便代码没跑完,但目前出现的所有bug,都是更新公告里涉及的函数。你们就没有一个人看了邮件,发现这个问题吗?更新一下就能解决的bug,让你们等了我一个上午?” 司徒宁声音不大,语气听上去也只是冷冰冰的,并不暴躁。可即便这样,14层也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完全没了声响。大家都低着头,像鸵鸟一样假装司徒宁说的不是他们。 过了大约半分钟,电脑里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好了,我刚更新好了,再跑一遍看看。” 司徒宁重新转头,分屏上平铺着四个窗口,滚动着输出运算结果。他的目光锁定在运算结果上,余光却时不时扫到主屏幕上温允的脸。 温允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山前科技的同事和我们不在一个环境工作,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更新的问题也正常。我不是替他们开脱啊,只是为这点小事不开心,不值得。” 司徒宁的脖子僵着,他还是不敢看温允的脸。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做出丢脸的事;也怕周围的人看出破绽,因为在温允面前,他的演技总是很差劲。 那个主动的亲吻,那场没有看完的日出,仍旧强势地占据着司徒宁的思考空间。 “哎?这次只剩一个bug了。”温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司徒宁转头,眼疾手快地把视频窗口最小化,而后若无其事地说:“嗯,我看一下。” 司徒宁仍旧没记起来他在操纵的是温允的电脑。温允蓦地睁大了眼睛,明显愣住了。他的视频窗口没有遮挡任何运算结果,也没有露出任何涉密信息,为什么要关掉? 同样惊讶的还有司徒宁身后的同事,可刚被司徒宁责备过,面对这种局面,似乎也不好多问什么。 “这个不是bug,不影响计算,你们的代码是跑通了的。”司徒宁镇定地关掉了窗口:“之后记得,大面积不正常报错,首先尝试更新。” 电脑那头停了一下才回复:“好,我知道了。” “没其他问题了吧?我要下去吃午饭了。” 不等听到对面温允的回复,司徒宁就已经站起身来。身后的同事作势要送他出去,也被司徒宁转身回绝:“不用送,出去不用门禁。” 楼梯间的门“啪”地合上。14层的空气仿佛直至此刻才重新流动起来。 “妈呀吓死我了,司徒宁生气太可怕了……” “不是,更新公告的邮件谁会打开看啊?一键更新就好咯,谁知道会是这个原因嘛!” “对啊,我们又不是故意的,一时没想到而已嘛。” “不过说是说,因为这种问题卡了一上午,确实也挺傻的哈?” “等等等等!”方才站在司徒宁身后的同事忍不住打断:“你们真觉得,司徒宁是为了更新的事情生气?拜托,肯定不是啦!” 那人两眼放光,继续说:“据我观察,他应该是和温允闹矛盾了。之前他上来都是把视频窗口开最大的,今天他直接关掉了!” 大家又都七嘴八舌起来。 “真的吗?要分手了?” “感觉是吵架了吧……” “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迁怒我们吧,太不专业了!” “……” 电脑另一端,温允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远程连接关掉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长,(下)在周四~ 第43章 error(下) 电脑另一端,温允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远程连接关掉了。 小安左手拿着三明治,右手拿着牛奶,坐着转椅缓缓滑到温允身边:“所以,你俩到底怎么了?” 温允故作镇定:“我俩没事,本来也就普通朋友关系而已。” “他们那么说,你不生气吗?”小安眨眨眼:“这么大方?” 温允关掉所有窗口起身:“随便他们怎么说。” 端着泡好的泡面,温允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心乱如麻,却不是为了14层的同事说了什么,而是为司徒宁。 他最初也以为司徒宁是为更新的事生气,可他一通开导后,司徒宁反而关掉了视频窗口,温允就知道问题不在那里。 司徒宁在难过。 司徒宁在为他难过。 温允叹了口气,胡乱地用叉子挑起泡面送到嘴边。 可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温允看着泡面,好几次都没法把它送进嘴里。他于是将泡面放到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条件反射地打开了《镜中世界》。 春末夏初,温允的课题组交上了圆满的成果,正式解散。下班后,同事们最后一次在烤肉店聚餐。外面下着大雨,是这个季节最常见的天气。 “哎?怎么没见组长的小跟班?” “什么小跟班,人家有名有姓的,叫司徒宁!” 嘈杂的聚会场合,有些人喝着酒,有些人吃着肉,有些人酒足饭饱,开始大放厥词。 “怎么不是小跟班了?年纪那么小,我都能生一个他了。” “人家可是技术大牛,我们的程序有七成都是他写的。他不写备注的话,你敢说你看得懂他的代码?” “不过话说,今天组长也在,司徒宁怎么没跟来?” 嘈杂声停滞了一瞬。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办公室里,好像在干活。” 第53章 “课题组都解散了,他还干什么活?” “兴许是在自习吧,毕竟还是个本科生啊......” 温允坐在烤肉炉旁边,默默剪肉、翻面,不发一言。 前几天,司徒宁问过他下一个研究项目的情况,说想继续跟着他学习。 温允替司徒宁隐瞒了宿舍里的秘密,除了温允,没人知道司徒宁怀着什么心思。课题组所有人都认为司徒宁会留下,毕竟他的工作内容这么核心、不可替代,还总是和温允走得很近。 但事实是,温允并不打算留他,也告诉过司徒宁他的决定;并且说希望他能参加一次组内聚餐,毕竟是最后一次了,好好跟大家道个别。 但或许司徒宁并不想面对离别吧…… 散场后,雨下得更大了。能见度太低,所有车的自动驾驶功能都无法使用。温允开回明山大学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生物系整栋楼都关了灯,只有一个房间亮着。温允抬头看了一眼,唯一亮灯的居然是他们课题组。 “谁走之前忘记关灯吗......”温允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因为涉及算法训练,他们实验室的电费高得吓人,被后勤部门说过很多次。温允不想因为没关灯的问题再落人口实,于是干脆停了车,打算上去自己关。 然而推开门的瞬间,他和司徒宁四目相对。 温允清了清嗓子:“还没走啊?” 司徒宁没在他自己的工位上,而是坐在温允的位置上。看到温允出现,司徒宁显然也始料未及。 “我不是来找你的。”温允摸了摸鼻子:“就是看到灯没关,上来关灯而已。” “哦......”司徒宁的眼神有些慌乱,嘴巴抿起又松开。 办公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司徒宁低着头,躲避着温允的视线。 “今天聚餐,怎么没来?” 温允关上办公室的门,靠在门板上。 司徒宁仍旧低着头,声音很小:“你只是说建议,没说一定要去。” 夜半三更,办公室里很安静;即便声音很小,温允也还是听清楚了。 “怎么了?委屈?”温允轻笑:“司徒宁,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们没可能吗?” 司徒宁的嘴唇微微张开,做了个有点重的深呼吸:“这只是你的观点,而非事实。我本来就没有必要接受。” 温允很无奈。按理说司徒宁应该很聪明的,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可司徒宁却比傻子还要固执,怎么说都不听,固执到几乎让人气愤。 “算了。”温允叹着气摇头:“你还要在我的位子上坐多久?我要关灯锁门了。” 司徒宁还是低着头,闭着嘴巴不出声。 “干嘛不说话?”温允不由轻轻蹙眉。 司徒宁依旧沉默,低着头,雕塑似的岿然不动。 雨下得人本就烦闷,温允等不了,干脆快步走过去,半蹲下来掰正司徒宁的肩膀:“你到底......” 温允忽然没了声音。 因为直到他凑近,他才发现司徒宁在哭。 司徒宁哭起来毫无声息,仿佛他自己都不知道流泪代表什么似的,只是默默的。他不懂怎么趁着眼泪借题发挥,不懂怎样利用情感作为筹码,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像对待呼吸一样对待自己的眼泪。 温允实在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但慌乱很快占了上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喂,司徒宁,你怎么哭了?” 司徒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目光落进温允眼里。他提了提嘴角,像是想要笑一笑,但却实在称不上成功。 “你知道吗?你的位子上有你衣服和围巾上的味道。” “什……什么?” 司徒宁没有理会温允的错愕:“坐在这里,闭着眼睛,就有种被你拥抱的感觉。” 温允愣住了,在听到这简短的一句话后,浑身上下忽然起满了鸡皮疙瘩。 “你说……”司徒宁的眼泪忽然开始不断地往下流,原本平静的表情渐渐悲痛,他不断地抽着气,通红的眼睛却仍旧看着温允:“我这辈子,是不是……永远不可能被你拥抱了?” 温允的眼睫颤抖着,半蹲的双腿隐约发软。 他的手下意识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却不觉覆上了同样在那里的,司徒宁的手。 司徒宁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眼泪里闪着可怜又小心的期待。 温允无法回应,只好垂下眼睛。他看到了司徒宁的手——指尖通红,指甲盖四周翘着死皮,周围是数不清的出血点。 “你,”温允有点说不出话,他低着头,轻轻托起司徒宁的手指:“你的手怎么回事?” 司徒宁不出声。 温允的心跳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你自己弄成这样的吗?” 司徒宁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如果我的手一直伤着,你是不是每天都会牵着我?” 温允垂着眼睛:“不会。” 可他仍旧托着司徒宁的指尖,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如果你的手一直伤着,就要一直包扎、敷药,我要怎么牵你?” 司徒宁一怔,有些困惑地歪头看着温允。 温允缓缓抬起目光:“你的手要健健康康的,没有伤口,我想牵的时候才能放心地牵,不是吗?” 【error:屎遁道具cd期未结束】 【error:不符合人物行为逻辑】 【error:周边无可调用npc制造爆炸】 ...... 电脑另一边,温允泡的泡面早就糊成一片,他却无暇去管,只一味地在自己的道具背包里寻找可用的物品。 “小安,小安?”温允无比焦急:“为什么我什么道具都用不了?” 小安远远看到温允电脑中的画面,眼睛倏地睁大,连忙小跑过来:“我看下......” 【error:不符合人物行为逻辑】 【error:不符合人物行为逻辑】 温允皱着眉:“什么叫不符合人物行为逻辑?游戏里的人物就是我,我的行为逻辑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算法质疑了?” 小安也没遇到这种情况,手忙脚乱:“不应该啊,你又没杀人放火......” 两人紧锣密鼓地寻找解决办法的时候,镜中世界的画面仍在继续。 明山市春末夏初的雨仍旧下个不停,生物系学院楼依旧有房间亮着灯。司徒宁和温允四目相对,他的嘴唇颤抖着: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温允没有回答。 他倾身靠近司徒宁,张开手臂,将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在第一排听他演讲的、见他第一面就一本正经地夸他好看的、脑回路奇怪又异常好用的、有点变态又很纯真的人拥进怀里。 “司徒宁,”温允的下巴放在司徒宁的肩膀上,讲话时,胸腔的震动都传递得一清二楚:“我抱你的感觉,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司徒宁却问:“你淋雨了?” “嗯,一点点。”温允一顿:“会不会弄脏你的衣服啊?”说着,就想松开司徒宁。 司徒宁却猛地抬手,像一只护食的小狗,飞快地抱紧了温允的后背:“没关系的。我还没感觉到,你再多抱一会儿……” 【error:不符合人物行为逻辑】 【警告:此道具有几率造成世界崩塌,是否确定使用?】 【已取消】 【存档光盘使用中……】 【存档完成】 “呼……”小安摇了摇头:“我目前也找不到方法,先给你存档了。之后找到原因可以从这里开始挽救。” 温允以手加额:“要去哪里找原因?我现在真的非常想知道,我到底怎么违反人物行为逻辑了?时间暂停不行,进电话也没反应,到底什么意思?” 温允完全忘记了手边的泡面,那碗面已经连热气都不再冒了。 小安抿起嘴唇,打开客户端后台,搜索了他方才记下的错误代码。 “找到了……” 温允蹙着眉抬起头。十几条error的详情如出一辙,错误原因一模一样。 【不符合角色“温允”的核心行为原则:温允无法忍受司徒宁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周六~ 第44章 到底是你还是我 温允微微发怔,眼睛将这个不太常见的说法读了许多遍,才渐渐理解什么叫“温允无法忍受司徒宁的痛苦”。 “咳咳,”小安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说,游戏里的温允就是你嘛。你也有这个核心行为原则吗?” “开什么玩笑,当然不是。”温允辩驳:“虽然基因信息是我的,但毕竟算法不是神,也是需要调试的;我当时创角的时候没调过,所以才有这种情况。” “哦……”小安的眼睛转了转,问:“那你的意思就是,现实中的你,完全可以忍受司徒宁的痛苦咯?” 温允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又将话头吞了回去,斜睨了小安一眼:“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第54章 “嗯?”小安微微睁大了眼睛:“干嘛生气?” “我没有啊……”温允干笑了两声:“午休结束了的话,就工作吧?” 念及今天中午司徒宁在14层的状态,温允没在仓库多待,晚上八点就开车回去了。 进家门的时候,司徒宁正坐在餐桌上,看着花瓶中那一丛洋甘菊发呆。 “吃过晚饭了吗?”温允问。 司徒宁抬头看了看温允,又垂下视线,摇了摇头。 “那我一起煮了吧,想吃什么?”温允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冰箱查看食材。 “你定吧,我不吃了。”司徒宁说。 温允心里沉了沉,合上冰箱,回身看向司徒宁:“怎么了?” 司徒宁不回答。 温允于是走上前,在司徒宁对面坐下,放缓了语气继续问:“到底怎么了?不想告诉我?” “没事啊。”司徒宁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可温允的视线灼灼地落在他脸上,怎么也不离开。司徒宁实在被盯得受不了,不得不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哀伤和幽怨: “我怕我又干点什么,你又说我越线了。” 温允心中咯噔一声,睫毛飞快地颤抖了两下,连忙说:“我那天……” “你知道的,”司徒宁并没有让他说完,稍稍偏开视线,继续方才的话:“我不会看氛围,不会看表情,总是自顾自地以己度人。所以为了避免再冒犯到你,我想,我跟你相处的时候还是要再小心点。” 温允心下慌乱,不知道应该怎样为自己前一天的行为开脱。 严格来说,这件事并不是司徒宁的错,而是他自己的表现出了纰漏。那一瞬间,和司徒宁在车里看日出的瞬间,温允知道那就是亲吻的气氛。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上非常拙劣。 司徒宁也并不是读错了氛围,反倒是将他的心绪看得太明白、太清楚,因而戳破了他的伪装。 可眼下,温允无法将这些一五一十地告诉司徒宁。 人毕竟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在现实的关系中,爱情无法理想化地存在,总要附带一些条件、处境。不是你爱我、我爱你,就能毫无负担、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安定因素,旧灵新生、年龄差异、欺骗与信任、司徒凛和林千澜……温允希望司徒宁可以幸福,但他的存在只会带来危险和痛苦,所以他无法和司徒宁在一起。 并不是因为温允有多高尚,要为了对方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感受。 他只是无法承担后果。 无法承担司徒宁不幸福的后果,更无法承担这个后果由他造成。 “司徒宁,”温允双手交握,十指的指节彼此挤压着;剧烈的痛感冲击着大脑,却没在表情上体现丝毫:“我理解你的想法。喜欢了十几年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其实我很感谢,在我消失的整整十年里,你还记得我,还像十几年前那样喜欢我。但十年了,这十年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我早就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了。但这一切你并不知道。 “所以,司徒宁,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十年前你对我的印象和记忆? “或者我换种说法,你爱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你只是放不下十年前我的死亡,抑或者你的初次心动? “司徒宁,你需要知道,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十年前我们并没有在一起,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能代表我的全部。这十年间,我和你的人生走向大相径庭。不仅是年龄的差距,我们的价值观、经历、成长背景都太不一样了。 “或者再直观一点,我从来没有一瞬间,认为1218就是我。即便他和我长得再像,他也只是你对十年前的我的幻想,并不是真正的我。 “所以我才想要问你,司徒宁,你爱的到底是哪个温允?” 司徒宁眼中流露出不解:“温允从来只有一个,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爱的一直是同一个温允啊。 “没错,你这十年的经历我的确不了解,但是十年前我认识的温允,难道是假的吗?我们在明山大学的那段经历,是能这么轻易就被否认的吗? “无论是现在的你,还是以前的你,在我看来都是温允。你是个人,不是盛放经历的容器。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再脱胎换骨也好,你还是你自己。 “你还是喜欢吃第三食堂的奶油虾仁意面,南二门的鲜肉生煎。 “你还是会照顾我,会抱我回卧室,会见不得我湿着头发睡觉,会心疼我太累、付出太多,会舍不得欺骗我。 “这十年又不是你的价值观建立期,一个成年人,十年过去,可能会在眼界、兴趣、生活习惯上有所不同;但怎么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呢?” 温允连忙截断:“我们现在是在讨论你,不是我。我只是希望你冷静一点,不要用十年前的初恋滤镜看我。你只要稍稍冷静一点就会发现,现在的我,并不是一个多值得你喜欢的人。 “你之所以这么执着,会不会是因为,你被多巴胺、费洛蒙冲昏了头脑,从而对我形成了一种不太成熟的认知呢?” 司徒宁的脸色一僵,难以置信地望着温允:“什么?” 温允的喉结动了动,交握的十指扣得更紧:“这其实很正常的,很多阿斯伯格对自己的感受是缺乏认知的,即便接受过系统的咨询和训练,但正如你所说,人的某些特质是不会变的。 “爱很复杂,有很多种。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司徒宁,我也是爱你的。只不过,那不是伴侣之间的爱,而是希望你平安、幸福的……” “够了!”司徒宁忽地大呵,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怒目看着温允:“温允,谁给你的权利去评判我的感情?” 温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司徒宁。 从十几年前相识到现在,司徒宁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甚至从没当着他的面对别人发过火。温允从没见过这么愤怒、暴躁的司徒宁。 司徒宁似乎真的气急了,眼中甚至泛起泪花: “你可以说你不喜欢我,你可以说你有什么顾虑、对我有什么不满;但你凭什么评判我的感情? “十年了,整整十年!你到底还要我怎么证明才行? “我十年都没对别人动过心,像个变态一样用旧灵新生让你‘活过来’,为此我甚至不敢告诉我家人我住在哪,就怕他们哪天上门发现这一切! “温允,我喜不喜欢你、是哪种喜欢,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我下判断?” 温允头皮发麻,眼神直愣,一瞬不瞬地看着司徒宁。 他胸口狂跳,手指比之前更用力地彼此紧握。关节挤压的痛感让他轻微地发着抖,可这一次,这个惯用伎俩失效了。 温允的大脑仍旧停转,耳边嗡嗡作响,无法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思考。 房间安静了半晌,司徒宁忽地冷笑,视线落在温允紧握的双手上: “不疼吗?” 温允的视线闪了闪,沉默着将双手收回桌下。 “温允,”司徒宁双手撑着桌面,越过餐桌上的洋甘菊俯视着温允,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否认现实的、看不清自己的感情的,到底是你还是我呢?” 作者有话说: 小宁快点站起来!!! 第45章 “我爱他,我不爱他” 清晨,周墨坐在自家的餐桌边,一边喝着蔬菜汤,一边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 “说多少次了,吃饭不要玩手机。”坐在主位的周父皱了皱眉。 “你们爷俩半斤八两的,就别教训孩子了。”周母朝周父手边的平板上看了看:“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吃饭不看新闻,再这样要求小墨好了。” “哼,”周父颇不服气地轻哼一声,声音明显放软了些:“你就溺爱他吧……” 周墨狡黠地抬起脑袋,朝周母笑着抬了抬下巴。 几人正说着话,家里的园丁抱着一束包好的玫瑰走来餐厅: “周主任,花按照您的要求包好了,挑的都是花园里开的最好的玫瑰。” 周父抬头看了一眼:“好,先放旁边吧。” “哎?”周墨眼带笑意,在父母之间扫视:“这么有仪式感,还要亲手把花送到我妈手里啊?” 周母嫌弃地摆摆手,正想说什么,周父的声音率先响起: “是给你的,记得带走。” 周墨的表情僵住了一瞬,跟周母交换了不解的眼神,才问:“爸,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周父眼睛都没抬一下,眉头紧锁地看着平板:“花房里玫瑰那么多,家里人谁喜欢就直接去了,干嘛还特意摘下来?你今天上班的时候,把这花给云月送去吧。” 周墨没想到自己会在餐桌上听到这种话,有些勉强地抬了抬嘴角:“爸,段总不喜欢这……” “啧,什么‘段总’?”周父不耐烦地吐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似的看了周墨一眼:“你脑袋也不笨,怎么谈恋爱还要人教吗?就不知道叫亲密一点?” 第55章 周墨觉得心里一下子有点发凉,声音也小了些:“哦……” “干嘛?又不乐意上了?”周父冷笑一声,又语重心长起来:“我们在野党现在争抢的,不过是执政党手里漏下来的东西。段志成现在炙手可热,我们有求于人,腰板就不要挺得那么直。” “我知道。”周墨低下头,用叉子戳破煎蛋的蛋黄,无意识地划着:“可是段……她真的对我没意思。” “那又怎么了?她铜墙铁壁,你就死皮赖脸一点啊!”周父说得理所当然:“男孩子家家,追女孩怕什么丢脸?” 餐厅里短暂地沉默下来,餐具碰撞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小墨今天要带花走的话,就让司机送他去公司吧?”周母碰了碰周父的手臂:“平时让他挤公交就算了;这么漂亮的花万一碰坏了,意思就不太好了。” 周父点点头,习惯性地揉了揉周母的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执政需要决策的魄力,在野需要磋商的技巧。 周墨坐在车里,听着车载音箱里不知名的古典乐,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似乎从他记事开始,家里遇到任何意见分歧,类似的场面都会出现一次。只要是父亲提出的要求,他但凡表露出一点点的迟疑和不满,母亲就会用语言的诡计,假设出他已经答应的前提,为他争取一点无伤大雅的“福利”。 周末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每次他都看到了陷阱,却每次都还是跳下去了。 由于没有坐公交,周墨今天到公司的时间早了些,山前科技的大堂空得能听到脚步的回声,电梯间也没有人。 周墨知道总裁办公室在顶层,他想上去,却发现自己没有顶层的权限,只好又拿出手机联系段云月。 【周墨:段总,我有东西想给你,你方不方便帮我加一下顶层的权限?】 周墨用的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他也没有段云月的私人联系方式。 但或许是时间太早,段云月还没有上班。周墨在电梯口等了很久,那条消息从“送达”变为“已读”,却并没有收到回复。 大堂里的安保已经上了班,咖啡店的店长也已经在做营业准备。周墨抱着那么大一束玫瑰花站在电梯口,实在太过引人注意。 他不想这么招摇过市地去工位,但更不想就这样傻站在一楼,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被人“观赏”。在有更多员工到达之前,周墨咬了咬牙,还是先上了技术三部。 然而,进到办公区的第一秒,周墨就和已经到了的司徒宁四目相对。 司徒宁正坐在办公桌前,视线在周墨的脸和那束花之间来回几次,像是想问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墨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烫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甚至有点不会走路了,僵硬地抱着花走去工位坐下,强装镇定地弯下腰,将那束花放在桌子下面,用自己的椅子挡住。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相顾无言,空气安静得出奇。 “这花……”司徒宁斟酌着开口,又面露难色,如鲠在喉。 周墨连忙接上:“这花您就当没看见!可以吗……” 司徒宁有些诧异,而后很快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给我的,不是就好。” 周墨苦笑,没再多解释。 大约半小时后,同事们陆续进来。周墨像尊雕塑一样直挺挺地对着电脑,不敢稍动分毫;生怕自己一收腿、一转身的功夫,就会有人从缝隙里看到那束玫瑰。 等到山前科技规定的上班时间,周墨的内部通讯软件才终于有了动静。不过并不是段云月。 【秘书长:段总今天日程很忙,给她的东西我下午之前会来取,麻烦你再等一会儿。】 【周墨:好。】 一整个上午,周墨的屁股就像是粘在了椅子上一样;不敢起身去接水,也不敢去厕所。为了避免热情如钱部长的同事搭话,周墨不得不做出很忙的样子,即便还没看明白问题,键盘上的手指也一刻也不敢停。 就这样熬到了午餐时间,秘书长才再次联系他。 【秘书长:我到技术三部办公区门口了】 这时技术三部还有很多人,大家刚刚结束上午的工作,正和相熟的同事们商量去哪里吃饭。周墨环顾四周,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现在出门,把一大束玫瑰花塞进秘书长怀里的样子。 【周墨:可以再过十分钟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几乎没有延迟。 【秘书长:现在不方便的话就等晚上下班吧,段总还在等我】 要继续这样一动不动地藏着,直到晚上下班吗?周墨急得额角冒汗,慌乱地四周环视时,正好对上了等在门口的秘书长的脸。 秘书长不解地歪着头,朝周墨困惑地挑眉,摊了摊手。 几个同事似乎也看注意到了这边的事,顺着秘书长的视线,打量起面色反常的周墨。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视线聚集过来,周墨知道他再怎么躲也躲不过的了,于是视死如归地弯下腰,将藏了一早上的玫瑰花从桌子下面抱了出来,硬着头皮朝秘书长走去。 周墨目不斜视,耳朵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惊讶的吸气声、窃窃私语声,甚至有几声低笑。 面前的秘书长有一瞬间是惊讶的,眼睛微微瞪大;见周墨当真脚步坚决地抱着玫瑰花向他走来,他的脸色很快又变得无比严肃而难堪。他几乎想要转身就走,可秉持着对作为员工的周墨最基本的尊重,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秘书长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周墨手中的花束上,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你要给段总的东西?” 周墨的脸已经变成了绛红色,点了点头。 “你拿回去吧,段总不会收的。”秘书长甚至不想看周墨第二眼,刻意地偏开了头:“我要下去了,回见吧。” “哎……”周墨见秘书长转身要走,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干嘛?”秘书长轻轻蹙起眉。 周墨的手颤抖着,众目睽睽之下,他不需要与周围的人对视,也能感觉到无数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你收下,帮我交给段总就好,行吗?”周墨的喉咙有些哽咽:“哪怕她收下后想扔掉,也没有关系。我只是……” “我说了,段总不会收的!”秘书长用了些力将袖口扯出来,瞪了周墨一眼,长呼了口气:“你要是实在不死心,也可以把这花留下,我下楼再当面问她要不要收。如果她说要,我今天之内一定找你来取,行吗? “当然,她说要收的概率,我想我们心里都有数的。” 秘书长言尽于此,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只剩周墨一个人还在原地傻站着,怀中抱着那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看上去无比滑稽。 “好了好了大家,”技术三部里,钱部长忽然拍了拍手:“今天我朋友的店做周年庆,中午我请客,要来的跟我走哈!” “好好好……”“来了来了!”“谢谢钱部长!”…… 技术三部其余的同事们一呼百应,都跟在钱部长身后,争先恐后地去电梯间排队。路过周墨时,没有一个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他;大家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高高兴兴地跟着钱部长去聚餐。 转瞬之间,整个技术三部空空如也,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 周墨莫名觉得眼眶发酸,又不由地抬起嘴角。所有同事都在悄然地表露善意,在尚不清楚真相的情况下不去追问,而是主动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好像在他们面前丢脸,也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 周墨笑着摇了摇头,抱着那束花,重新拖着步子走回自己的工位上。 司徒宁向来不参加聚餐,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简易火腿三明治。 司徒宁想要忽略周墨的,可余光又总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 周墨无奈,干脆转过身:“司徒老师,你有话和我说吗?” 司徒宁眨了眨眼睛:“没有……就是,想问你需不需要我也回避一下,我可以去茶水间吃午饭的。” “没事。”周墨耸耸肩:“反正这束花你今早就看见了。” 司徒宁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周墨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来了些,大方地摆了摆手:“你能帮我保守秘密,一整个上午都装作不知道,我已经很感谢了。” 司徒宁心中好受了些,朝周墨点了点头,继续吃起手中的三明治。 “不过……”周墨的上半身稍稍向他倾了倾:“司徒老师,你今天又是为什么来那么早?之前你一直都是按时到、按时走的吧?” “我失眠了。”司徒宁很坦诚地说。 “为什么?”周墨的脑袋转了转,回想起昨天司徒宁接电话的表情,脑中忽地闪过一个猜测:“难道是因为你男朋友?” 司徒宁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大概并不想做我男朋友。” 第56章 顿了顿,司徒宁又摇头:“不,准确来说,他或许由头至尾,都从来没有想要做我男朋友。” 周墨有点摸不准,小声说:“怎么会呢?之前有段时间你们不是经常打电话吗?隔三差五还会约着一起吃午饭,就连钥匙扣也是情侣款的吧?” 司徒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周墨口中的“情侣款”是什么意思,不由自嘲地笑起来:“就算是情侣款,也是我硬塞给他的。” “什……什么?”周墨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你不相信?” “只是觉得……”周墨拧着眉毛思索了几秒:“很不像你。” 司徒宁不太明白,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墨。 周墨转了转眼睛:“或者这样说吧,虽然我还没在技术三部工作太长时间,好像没什么立场说我很了解你。但是司徒老师,你真的是个个人风格很明显的人。 “你很有能力,很专业,很可靠,很严谨,也很愿意帮助其他同事。你很看重自己的原则,有一套完备且坚固的思维方式,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周围所有人都清楚。 “这个钥匙扣太可爱了,不是你平时会选的风格。为了一个人爱你与否、想不想成为你的男朋友而失眠,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司徒宁仔细琢磨着周墨的话,悠悠地说:“我好像真的为他改变了很多,可见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吧。” 周墨却犹豫了:“嗯……是吗?” “不是吗?” 周墨说:“或许前一个月两个月是这样,但一段感情要长久,不能仅靠心动和多巴胺来维系。 “人的激素水平、脑中的化学物质是会回落的,爱情健康的状态,应该是要爱处在这段关系中的自己。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无法控制的他者身上,不是很可怕吗?” “我相信他也是爱我的。”司徒宁稍稍垂下头,这样说。 “难道在让你幸福这件事上,比起相信你自己,你更愿意相信别人吗?” 司徒宁沉默了。 他的心仿佛一颗被戳破的氢气球,迅速干瘪,不受控地下坠。 “但如果我放弃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的。”司徒宁抬起头,看着周墨:“你肯定觉得我偏颇,觉得我高估了他对我的重要程度;但我很确定我没有。”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我试过的。”司徒宁垂下头:“十年了,我还是只喜欢他。” 周墨记起和司徒宁一起吃午饭的那次,钱部长问他“那什么事情对你来说是困难的”,司徒宁说“没有解决方法的事”。 或许,在司徒宁的语境中,不止“爱情”没有解决方法,“停止爱情”也没有。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放弃也不会幸福,继续也不会幸福;那就只能做好准备,接受自己要度过不幸的一生咯?”周墨滑动转椅,靠近司徒宁: “司徒老师,这是你想要的吗?” 司徒宁双唇紧闭,凝神想了近半分钟,最终还是摇头。 “那就重新把选择权握回自己手里。”周墨斩钉截铁地说:“既然继续和放弃都会痛苦,那就选一个赢面大的咯!总比让其他人其他事替你做选择要好吧?” 司徒宁犹疑着,“继续”还是“放弃”,脑海中的天平不断摇晃着,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他不知道到底怎么选才是对的。他不想放弃28年人生中唯一让他心动的人,也无法否认和那个人在一起时的不安、痛苦。甚至他想退行到自己的幻想里也不行了,因为在知道了真相以后,他便无法再重新踏入那个由他虚构出的“现实”。 司徒宁几乎精疲力尽:“我不知道……” “那你要听听上天的建议吗?”周墨问。 “什么意思?” 周墨将那束玫瑰抱过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些无比鲜妍的花,从中抽出了开得最灿烂、最骄傲的那一朵:“问问它?” 司徒宁迟疑着接过,垂眸凝视着手中漩涡般的花蕊。 “继续,放弃,继续,放弃,继续,放弃……” 司徒宁一片一片扯下玫瑰的花瓣,直到最后一片—— “放弃。” 这一瞬间有种过分的不真实感,司徒宁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像雕塑一样,长久地望着手中光秃秃的玫瑰花茎。 “司徒老师,”周墨等了许久,小心地开口询问:“你要接受这个建议吗?” “嗯,”司徒宁抬起头,双眼黯然无光:“我不继续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小宁需要先是自己,再是某种身份。 下章周四见,谢谢追读~ 第46章 “那……散步呢?” 有些问题,是不需要问花的。 司徒宁在扯下第一片花瓣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他决定做这件事的瞬间,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他觉得自己心中某种不断腾跃的、横冲直撞的感觉消失了。像是一只不停打洞的土拨鼠死掉了,他的心终于宁静下来,却死气沉沉的。 下午上班后,司徒宁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处理工作,到点下班。 他一如往常地搭上下班的第一趟电梯,一如往常地登上还未到高峰期的轻轨,一如往常地和公寓大厅的安保点头致意,一如往常地回到家准备晚餐。 温允的短信来得很及时。 【温允:今天要加班,晚饭不用等我了。】 司徒宁的手顿了顿,决定做出第一件不同往常的事。 他特意让自己不要考虑温允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只是打开冰箱,选了几样快到保质期的原料,胡乱地烩了一锅菜。 临期的原料并不多,烩出来的那锅菜也很少。司徒宁没有等温允,独自一人坐在餐桌边,吃着刚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晚餐,也没有特意给温允留。 傍晚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天空变成宝蓝色。司徒宁将锅具和餐具放进洗碗机中,看着窗外的城市,莫名觉得很疲惫,好像身体和大脑已经被白天的工作透支,连去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 司徒宁于是窝在沙发上,拿着游戏机开始玩模拟经营游戏。大脑被简单的判断和重复的机械动作占据,司徒宁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游戏机的画面也开始重影,就缓缓坐起身,进浴室洗澡。 等他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准备睡觉的时候,正好和刚刚进门的温允打了照面。 “今天这么早就休息了?”温允一边换鞋,一边有些讶异地看着司徒宁。 司徒宁避开了每一次和温允四目相对的机会,简明扼要地回答:“嗯。” “工作很累吗?”温允问。 “有点。”司徒宁仍旧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哦……”温允停顿了几秒:“那你去睡吧,我自己弄吃的就好。” 司徒宁点头,不发一言地进了卧室,关门关灯,闭眼躺上了床。 温允是没在办公室吃晚饭吗?还是吃过之后后又饿了呢?他发现厨房里没有给他留的晚饭了吗?他会怎么想?会是什么反应呢? 司徒宁完全睡不着,心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每一次呼吸都很难过,难过得他全身上下都不舒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但司徒宁像是非要和自己较劲一样,就继续这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允推门进来了。 黑暗中,司徒宁听到温允掀开被子的声音。躺下来的那一瞬间,司徒宁闻到了和他相同的洗发水的香气。 或许温允以为他睡着了,也或许温允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留晚饭给他;总之温允躺下后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睡了。 但只是意识到温允躺在自己身边,司徒宁心口的不适就减轻了很多,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浅眠。 可没一会儿,司徒宁又醒来了。 他整个人像虾一样半蜷着,被子也裹得很紧,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卧室的空调和平常一样开着26度,但今晚的卧室却冷得像冰窖。 司徒宁在黑暗中摸找遥控器,刚一伸胳膊,就听到旁边温允的声音: “怎么了?” 温允的声音里完全没有鼻音或者沙哑,一点也不像半夜被吵醒时的状态。 “咳……”司徒宁清了清嗓子:“我有点冷,想关一下空调。” “冷吗?”温允在床的另一边坐起来:“我觉得很热,半天都没睡着;你不会是发烧了吧?” 说着,不等司徒宁反应,温允的手就朝他的额头伸了过来。 “也不烫啊,怎么回事……” 司徒宁来不及躲,说着就要下床:“你热的话我就不关空调了,衣柜里应该还有条厚点的被子。” 温允却轻轻按住了司徒宁的肩膀,在黑暗中,把自己的被子掀开,给他盖上:“不用折腾了,你盖我的就好,正好我觉得热,这被子我也盖不住。” “算了吧,万一后半夜你着凉了怎么办?” 第57章 “我会自己看着来的,没事。”黑暗中,温允支起上半身,微微朝司徒宁那边欠身,仔细帮他掖好被角:“现在应该不冷了吧?” 司徒宁小声“嗯”了一下,不再搭话。 被窝里仍旧是冰冷的,司徒宁感觉自己在用体温暖热身上的被子;现在被子多了一层,暖起来似乎更费力气了。 温允说他觉得很热,那稍稍朝温允那边移动一点,会不会暖和起来呢? 司徒宁就这样天马行空地幻想着温允的温度,闭上眼睛,等着睡意再度来临。然而还没等他睡着,温允那边又率先传来了声音。 “我今天……” 司徒宁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温允继续,下意识追问:“什么?” 温允叹了口气:“我今天,有做什么你不喜欢的事情吗?” 司徒宁的喉头紧了紧:“没有。” “哦……那是你今天太累,晚饭就直接在外面吃了吗?” “不是。” “下班回来自己煮的?” “嗯。” “那你为什么……”温允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声音也小了很多:“为什么没留一点给我?” 司徒宁的手紧紧抓着身侧的被子,语气镇定:“你只说让我晚饭不用等你,没有说要我留。” 温允哑口无言,浑身燥闷更甚,呼吸不由自主的粗重起来。明明之前司徒宁都会留他的晚饭的,除非他告诉司徒宁自己会在办公室吃。 他们之间分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温允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手的空气。 “所以……” 温允在黑暗中蹙着眉,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以后,我们都不一起吃晚饭了吗?” 司徒宁:“嗯。” 温允:“早饭呢?” 司徒宁仍旧很平静:“都行。你也可以不准备我的。” 温允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转头朝司徒宁的方向看去。司徒宁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仰面平躺,决然地闭着眼镜。 “那……”温允的手心隐隐冒出细汗:“散步呢?” 司徒宁的回答似乎迟滞了两秒:“再说吧,我们时间也对不上。” 像是不想继续回答,司徒宁裹着两层被子,有些笨重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温允侧躺着。 空调出风口似乎专吹露在被子外面的地方,司徒宁把胳膊和双脚全部缩进被窝里,但露在被子外面的脸仍旧很冷。 他像雪天的小狗一样,低下头,把鼻子和嘴巴埋进被子里取暖,呼吸被窝里被体温暖热的空气—— 是温允的味道。 温暖的白木香气扑面而来,温柔又强势地笼罩着全身。司徒宁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此刻的他,真的躺进了温允的被窝里,被他的气息拥抱着。 他偷偷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这样幸福,这样可悲。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 第47章 司徒宁?司徒宁! 第二天早上司徒宁起床的时候,温允已经离开了。 厨房还放着给司徒宁留的早饭,豆浆机里也还剩着刚好能倒满杯子的豆浆,都还是热的。 司徒宁叹了口气,用冰箱里的玻璃罐子敷了敷发肿的眼睛,没什么滋味地把早饭吃完,和往常一样坐上轻轨去山前科技上班。 “司徒老师……” 司徒宁刚一落座,旁边的周墨就探出头来,一脸难色地看着他。 “怎么了?”司徒宁问。 周墨张了张嘴,没等他来得及说些什么,钱部长的声音便先一步从司徒宁身后响起:“脸色这么憔悴还来上班?果然是司徒宁啊。” 司徒宁在椅子上转过身,跟钱部长摇摇头:“我没事,没睡好而已。” 钱部长抿了抿嘴唇,眼中流露出不太自然的怜悯,抬手拍拍司徒宁的肩膀:“我昨天下班前帮你调走了几个bug,你待会儿打开工作台就能看到。慢慢来,没事的。” 司徒宁困惑地歪了歪头:“啊?” 这时刘丝梦也小跑着过来,把手里的牛奶巧克力、水果糖、蛋糕卷一股脑全放在司徒宁的工位上:“司徒老师,虽然平常很少见你吃甜食,但是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吃点甜的。实在不喜欢也没办法,你就把这些当药来吃吧。” 司徒宁花了点时间才回过味来,有些震惊又有些羞恼地看向周墨。 周墨本就心虚,抱歉地朝司徒宁合十搓手。 “谈恋爱的时候一点不避人,分手还想瞒得过谁?”钱部长替周墨说话:“你别怪小墨,是我自己发现的。他想替你保密来着。” 司徒宁看了周墨一眼,重新低下头:“我也没想着怪谁。这是我跟他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怪不到其他人头上。” 周墨吐了吐舌头,滑着转椅稍稍凑近,小声同司徒宁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钱部长道行太深了,完全是上帝视角来的……” 司徒宁摇摇头:“没事的。” 虽然他清楚,钱部长知道这件事,约等于整个技术三部都知道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像看笑话一样看他,或者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因为知道司徒宁不喜欢,所以没有一个人来打听他的私事;大家只是非常默契地做了能为司徒宁做的事,为他留下体面的舒缓空间。 正说着,司徒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司徒宁条件反射地按下了接听:“喂?” 周墨和钱部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惊讶。 “嗯……”司徒宁低着头,一手捂着听筒,小声回应着:“行,我知道了,中午见。” 很简短的通话结束后,司徒宁再次抬头,冷不防地撞上了两对忧心忡忡的眼神。 “司徒老师……” “司徒宁……” 钱部长和周墨不约而同地朝司徒宁靠近了些。 司徒宁上半身稍稍后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干什么?” 钱部长和周墨长叹一声,轮番劝阻起来: “司徒老师,分手最忌讳藕断丝连了。既然决定了,就不要这么轻易动摇啊。” “是啊,说是缓冲期,其实这种黏黏糊糊的状态才是最可怕的。” “这种情况下他约你,你还答应,他肯定觉得你特别好拿捏。” “对!然后又会有恃无恐,认为你根本不会离开他。” “他哄你两句,给你个台阶,你自己就消气了;那一开始分手的意义是什么?” “这段时间你过得辛苦,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堂堂司徒宁,什么都难不住的司徒宁,都被他伤到了,可见这段感情真的对你非常有害。” “有害可能听着有点过分,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你明白的吧?” “明白的吧?” 周墨和钱部长目光灼灼地看着司徒宁。 司徒宁忽然笑了。觉得此刻的场面有些滑稽,又觉得很感谢。 或许在他没有觉察的时候,他早就生活在许多关心和爱之间。除了爱情,除了温允,他的人生里还有许多值得珍惜的情感和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荒芜一片。 司徒宁眼眶微红,郑重地点头:“放心,我有分寸。” 可钱部长和周墨却仍旧很担忧。 直觉上,司徒宁看上去是那种太容易在感情里吃亏的人。 中午下班,司徒宁疲惫地转动颈部,还是依照温允的电话,爬上14层去“lunch date”。 14层的同事照旧等在门口,但自从上次闹出更新的笑话之后,大家对司徒宁的出现都有些畏惧,气氛也不像之前那样愉悦,而是像面对监考老师一样,心虚又紧张。 司徒宁多少有点感觉,但毕竟自己答应了上来帮忙,不好拒绝,只好假装一切无异,像往常一样在电脑前坐下:“这次是什么问题?” “是我们有个算法需求,但是现有接口好像不支持。” 熟悉的声音从电脑音响里传出来。 司徒宁的视线避无可避地落在电脑屏幕上,不知道是谁搞的鬼,原先只有一小块的视频窗口,这次被拉大了许多。温允的目光透过镜头,如有实质地落在司徒宁脸上。 司徒宁几乎瞬间慌了神,心脏像溺入水中,沉痛地跳着。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思维,可以给自己讲道理,可消灭一种绵延了十年的情感太难了。即便知道不应该,可看到温允的瞬间,司徒宁的心还是习惯性地悸动,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噢……”过了半晌,司徒宁才说:“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不知道是网络延迟,还是对面的温允的确愣了神:“想请你帮忙看看,要满足这个需求的话,接口要怎么改?我们直接加代码上去好像有冲突。” 司徒宁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司徒宁?能听到吗?” “哦!”司徒宁如梦初醒,赶忙坐直,抬手蹭了蹭鼻尖:“你们加的代码在哪里,我看看。” 第58章 “已经调出来了,就是高亮的那几行。” 司徒宁的喉结动了动,视线移动的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找到了视频窗口的最小化键,果断地按了下去。 “接口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技术三部和几个策划组的同事也有参与。你们可以试试看改这几个地方……” 司徒宁开始在代码框里搜索着,一边输入备注作为标注,一边解释可能的原因。 他的目光再也没有晃动,只是定定地落在代码框里,声音冷静平和,公事公办地做完他该做的事情:“这三个每个改完后都可以测试一下,如果还是不能解决问题,再带着报错联系我吧。我就不在这边等结果了。” 司徒宁没有等温允的回应,直接关掉了远程连接。 14层的其他同事们都看傻了,却也没人真的敢开口问些什么;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以后,”司徒宁转过身,看向身后带他进来的同事:“至少遇到这种程度的问题再找我上来。我最近工作也变忙了,你们多辛苦一些吧。” “好好好……”同事连声答应着,目送着司徒宁原路离开。 被挂断的远程连接另一头,温允坐在电脑前发愣。 “想什么呢?”小安偏过头看他:“不按司徒宁说的改吗?” “改啊。”温允下意识地回应,脸上却仍是犹疑,在电脑面前一动不动。 小安困惑不已,小心朝温允那边探头:“怎么了?” 温允眉心微皱,像是在担心什么,他看了小安一眼,最终还是拿起手机起身:“你先改吧,我出去打个电话。” 司徒宁今天太反常了。 话少、关视频窗口也就算了,可他的脸色看上去差得出奇。想到昨晚,司徒宁大半夜浑身发冷,裹着两床被子睡了一夜,肯定睡得也不安稳。温允几乎可以确定,司徒宁生病了,而且是病到影响精神状态的程度。 温允走去仓库外的院子里,靠在车门上给司徒宁打电话。 “喂?”司徒宁接了,声音有些气喘。 “你生病了?”温允眉心皱得更紧:“生病了就好好在家休息,去公司干什么?山前科技的员工没有病假吗?” “我没生病。”司徒宁回答。 “你都喘成这样了,还说没生病?”温允的嘴快得像连珠炮:“你们公司有没有能测体温的地方?昨晚听你说冷我就觉得不对,肯定是……” “我喘是因为在下楼梯。”司徒宁没让温允继续说下去:“我快到七楼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别的事吗? 这句话向来是温允说给司徒宁的,他还是第一次听司徒宁这样说。 原来被催着挂电话的感觉是这样的……温允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似的,就像是跑完长跑后那一天的肌肉,每跳一下都酸痛难当。 “我没别的事,就是视频的时候看你脸色很差,担心你身体不舒服还勉强自己工作。”温允的声音越说越低,像一个鼓胀的气球,一点一点漏气萎缩。 “我会自己看着来的。”也许是在下楼的缘故,司徒宁听上去有点着急。 温允更担心:“不舒服就请假休息,或者去医院。” “知道了。” “要是需要我陪你去,直接打——” “啊!” 山前科技大楼里的消防警报骤然响起,司徒宁惊呼一声,冷不防地脚下一崴,从将近十级台阶上滚了下来。 手机摔在楼梯上,弹了三五次,才安稳地碎在地上。 疼痛争先恐后地从各种地方蔓延开来,司徒宁痛得眼泪直流,整张脸都紧皱起来。 “司徒宁?司徒宁!你怎么了?” 温允急得冒了汗,可回应他的只有尖锐的火警警报声。 温允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喊:“司徒宁?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似乎是听到了温允的声音,司徒宁泪眼模糊地睁开眼睛,在消防箱下的缝隙里看到了来自手机屏幕的光。他伸手去够,可缝隙太窄,怎么也碰不到。 “我没事……”司徒宁企图告诉温允。 可他的声音太小,如同一粒微尘,被轻而易举地淹没进响亮的警笛声里。 作者有话说: 温允暴走预备! 第48章 我是他爱人 虽然是午休时间,但有些员工会留在工位上吃简餐和午休,大楼里仍旧有不少人。 火警警报响了半分钟后,楼梯间里便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司徒宁想要站起来,可只要稍稍一动,脚踝就痛得离谱。他用手臂撑在地上,尽力将自己缩去角落里,不要挡住其他人下楼的路。 温允焦急的喊声依旧依稀地从消防箱下面传出来,司徒宁满头大汗,什么也听不清楚,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迟迟听不到回应,温允的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他挂掉电话再拨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司徒宁受伤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他这段时间给司徒宁打了那么多电话,会不会被山前科技里的人发现什么端倪,想通过威胁司徒宁来查出他的消息? 温允太阳穴狂跳,将手机塞进口袋,飞奔回办公室拿上车钥匙。小安睁大眼睛一脸茫然,他也顾不上解释。 院子里的车像箭一样发射出去,温允压着限速在回城的路上飞驰。 这火警响得太不对劲。 山前科技每年的消防演练时间都是固定的,不大可能今天搞突然袭击;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了,偏偏这个时候起火,还偏偏是没来得及去吃饭的司徒宁失联。 前一秒还在打电话,一声惊呼后手机就摔了下去,人也不见了;谁知道是受伤了,还是被人绑架了? 这种制造事故的手段,和十年前针对他的那场如出一辙。 引擎声让温允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他很清楚,如果这真的是个陷阱,那他此时出现一定是对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可即便如此,想到司徒宁生死未卜,温允全然无法坐视不理。 那可是司徒宁啊! 即便他再卑劣、再胆小、再自私;司徒宁也是他绝对无法牺牲的人。 车开到山前科技楼下,温允甚至没去地库,只将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就下车冲进山前科技的大厅。 一楼大厅里几乎站满了山前科技的员工,三五个人凑在一起,心有余悸地抱怨着火警的事。温允一边继续给司徒宁打电话,一边伸长脖子,在乌压压的人群里穿梭,企图找到司徒宁的影子。 他想直接进楼梯间去找,但是他过不了门禁,只好去求助前台的安保。 温允两手撑在柜台上:“您好,我……我……” 前台面色异样地看着他。 “我爱人!”温允一咬牙,几乎语无伦次地说着:“火警响的时候他在楼梯间跟我打电话,可他手机好像摔了,他喊了一声之后就失联了!你们知道他在哪吗?他叫司徒宁,他下来了吗?现在火警解除了吗?能不能让我进楼梯间里找找他?” “抱歉,消防还没有完成排查,现在没有人能进去的。”前台补充道:“大厅这么多员工,都是只能在这里等。” 温允:“那能不能联络消防员,让他们去楼梯间找一下?” 前台正准备回答,温允身侧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温老师?” 钱部长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法棍三明治,歪着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温允。 温允眼神一颤,他认出了对面的人是司徒宁的上司,可一时间忘了对方的名字,望着他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还是钱部长主动问:“你是来找司徒宁的吗?” “是!”温允的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着,他弓着腰,迫切地看着钱部长的眼睛:“你们是同一个部门的吧?你有看到司徒宁吗?我联系不到他,他……” “等等,”钱部长抬起一只手,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满是怀疑:“你问我吗?今天中午,司徒宁不是去见你了吗?” “怎么会!”温允脱口而出。 “怎么不会?”钱部长瞪大眼睛,语气凿凿:“今天上午他接你电话的时候我就在场!你约他中午见面,不是吗?” “我……”意识到这又是段云星设计的暗号,温允百口莫辩。 钱部长撇了撇嘴,语气缓慢又尖锐:“我说温老师,司徒宁和你真是恋人关系吗?谈恋爱可不像婚姻登记,状态变更可查可考;司徒宁是我的员工,他的消息要对谁公开、对谁保密,我还是得谨慎点的。 “更何况,司徒宁中午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我还想问你呢。” 温允重重地吐了口气,此刻的情形之下,他显然已经没有编造谎言的余力。 “所以,”温允干脆直接问:“你的意思是,你也还没有司徒宁的消息是吗?” “没错。”钱部长答得干脆。 温允不再跟钱部长废话,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第59章 他用的手机是从1218那里“继承”来的,相册里存着很多他和司徒宁的合影。温允就举着手机,在山前科技的大堂里一个一个抓着人问。 “你好,这是我爱人,你有见过他吗?” “火警响的时候他就在楼梯间,你们下来的时候有见过他吗?” “他……他今天穿的衣服应该不是这件,是休闲西装,不知道什么颜色。但发型就是照片里这样,你有印象吗?” “对,对,我是他爱人。警报响的时候,我们在通话……” 温允不厌其烦地问着,背后的汗出了一茬又一茬,太阳穴隐隐发麻。 他觉得这样问下去不是办法,可他无法停下,因为除了这个最笨的办法,他没有其他更聪明的选择。 “哎?”一个人看着照片,有些犹豫:“我好像有点印象。” “真的?”温允的眼睛瞬间睁大,心脏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你等等哈……”对方许是无法确定,去几步外拉来另一个人一起看:“照片里这个,是不是陈阳带着走的那个?” 另一个人也犹豫了,手捏着下巴:“发型轮廓是挺像,但逃生的时候那么多人,我也没看清楚。” “是吧,我当时也没顾上看。” 温允已经浑身发抖,不知是着急还是害怕:“陈阳是谁?他把你们说的那个人带去哪里了?” “救护车。” “第三医院。” 两人同时回答。 温允脑袋里“嗡”的一声。这两个回答连在一起,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惊恐的画面。 他连“谢谢”也没顾上说,转身就跑。 车前玻璃上已经有违停提示,温允视而不见,钻进车里飞速启动,掉头朝第三医院开去。 温允将油门踩得无比心急,脑海中只剩下眼前的导航线路。电光火石间,道路右侧的地库出口也冲出一辆白色的车;两车速度都不慢,同时急刹,只差十几公分就要撞到。 温允差点撞上方向盘,懊恼地皱眉低骂,从车窗探出头:“实在不好意思,我有急事。” 对方也降下车窗玻璃:“你先过吧,下次小心点。” 秘书长将窗玻璃升起来,看着车内后视镜小声解释:“毕竟在公司门口,还是不好太……” “跟上去。” 秘书长一愣:“什么?” 后座的段云月声色俱厉:“我说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某些人认老婆认得可真快啊 下章周一哦~ 第49章 执着的人,贪心的人 明山市第三医院是距离市中心最近的全科医院,温允找停车位花了将近十分钟,跑进医院里是已经满头大汗。 急诊大厅里摩肩接踵,人头攒动。阳光从落地窗玻璃外照进来,被匆忙的身影切割成变化的小块,晃得人眼前发晕。 温允六神无主地站在其中,仰起头,踮起脚尖,在无数道往来的身影中寻找司徒宁的踪迹。 司徒宁还好吗?司徒宁是因为他才遭遇危险的吗?如果司徒宁真的出了事,他要怎么办?司徒凛和林千澜要怎么办? 为了一桩十年前的旧事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值得吗? “先生,需要帮忙吗?”医院的导诊志愿者走近,仰起头看着温允。 温允这才想到可以问人,连忙开口:“有没有从山前科技送来的病人?就今天中午的时候。他是我爱人,他们公司说他上了救护车,到……” 温允的话停住了。 转眼的瞬间,他看到了就诊等候区里,司徒宁被一个人搀扶着,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向前走着。 大家都行色匆匆,只有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温允喉头发紧。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可他并不觉得如释重负,只觉得无比愧疚又心疼。 温允快步挤过去,走到司徒宁身前。 两人四目相对,却像是都失了声,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 温允吸了口气,看向搀扶着司徒宁的人:“谢谢你带司徒宁过来,你是陈阳吗?” 对方没有回答,看看温允,又看看司徒宁:“这位是……” 司徒宁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在犹豫该如何解释。温允见状,干脆率先开口: “我是司徒宁的爱人。” 爱人?! 对面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个谎今天已经说了无数次,温允神色自若:“司徒宁出事的时候正在跟我通电话,我们说到一半,忽然听到警报声,然后他手机也摔掉了。 “我刚从山前科技那边过来,有同事说看到你扶司徒宁上了救护车,我就找来这边了。” “原来是这样啊……”陈阳有些尴尬地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认识我,但是我忘了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没有人笑。 陈阳抬手挠了挠脑袋,开始顾左右而言它:“那个,我确实是在消防通道里遇到他的,他当时摔倒了,就坐在地上。我看他疼得已经动不了了,又怕之后下楼的人越来越多,可能会有踩踏事故,我就把他扶起来一起往下走。 “后面又遇到一个健身的同事,看我扶着他走不快,就背着他下来了。救护车不知道是谁叫的,反正就送我们到这里了。” 温允点点头,面色严肃又担忧:“做过检查了吗?结果怎么样?” 这句话是看着司徒宁问的。但司徒宁似乎仍然惊魂未定,只是看着温允不说话。 陈阳于是接着说:“检查过了,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让我们转去普通科室定制一个保护支具。” 温允的眼神有些恍惚:“好,没伤到骨头就好……” 温允说完,也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望着司徒宁。 司徒宁也不说话。 急诊室的路上人来人往,只有他们像是两座对峙的雕塑,一言不发地矗立着。 “那个……司徒宁爱人?” 陈阳小声开口:“既然你来了,要不我就把人交给你了?实不相瞒,公司那边我还没请假呢。” 温允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好。” 陈阳笑了笑,朝温允招手:“那你过来搀着他吧。” 温允走过去,伸手的动作却有些迟疑。 陈阳不疑有他,单纯又坦率地说:“放心放心,他只伤到脚踝,胳膊没事。你怎么搀都不会疼的。” “哦,好。”温允的眼神闪了闪。 停顿半秒,温允直接拉住了司徒宁的手腕,绕过脖子,将他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随后他又主动伸手,从背后稳稳揽住司徒宁的腰。 这个姿势对两人来说都有些陌生,肢体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僵硬。 陈阳仍旧不疑有他:“一看就是第一次扶伤员走路吧?这样可以的,没问题。” 医院里人很多,急诊厅尤其如此。陈阳离开后,温允扶着司徒宁慢慢走着,小心地替他避着人群。 “你怎么来了?”司徒宁终于和温允说了第一句话。 温允心有余悸,不肯好好回答,反问:“你还想要谁来?要我联系司徒老师吗?” “别!”司徒宁脱口而出。 温允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好好养伤,好好恢复,我就不告诉他了。” “哦……” 司徒宁很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声补充:“我刚才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想着去山前科技找我,还跟人打听我在哪个医院?” 温允不想回答,装作没有听到,低下头看陈阳塞给他的单据。 司徒宁又问:“你不是说,你的身份在山前科技很危险吗?” 有时候,身边的人太聪明、太敏锐,实在是一件让人伤神的事。温允叹了口气:“晚点再说吧。” 支具定制中心人不算多,两人没怎么排队就进去见了医生。 司徒宁坐在检察床上,脱掉鞋袜,一边裤腿卷到了膝盖,半条小腿到脚掌都杯牢牢地固定在支具里。 医生一边敲病历,一边嘱咐:“扭伤不算严重,但毕竟伤到了关节,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还是比较勉强。前五天最好能拄拐或者坐轮椅,不要让关节受力。先吃五天处方药,恢复情况比较好的话,五天后就能换成轻薄一点的固定带,正常穿鞋走路是没问题的。 “今天晚上最好不要洗澡,如果身上出了汗不舒服的话,可以让其他人帮忙擦一擦,淋浴还是不要了,比较危险。 “原则上前48小时都不能摘支具,如果非要摘,一定要非常小心,尽快戴回去。从第三天开始,睡觉休息的时候可以把支具摘下来,第二天起床再穿上。 “就算觉得不疼了也不能不穿,也不能因为只走几步路就偷懒不穿;我们这二次受伤的例子太多了……” 医生说到这里,敲键盘的动作忽地停下,将司徒宁和温允打量了一圈:“你们是一起住的吧?” “是。”正在用备忘录记笔记的温允抬起头。 第60章 医生满意点头:“那挺好的,这几天回去好好照顾他吧。” “回去?”温允蹙眉,当即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回去,我们办住院。” “住院……比较困难啊。”医生为难地解释:“毕竟只是扭伤,没伤到骨头,也没有其他特殊情况,确实到不了住院的指征。” 司徒宁也说:“没事的,我不用住院,回家休息几天就行了。” 温允却异常坚决:“不行。我没有照顾外伤病人的经验,家里也没有医疗设备,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伤势恶化怎么办? “你脚腕现在肿成这样,我又不学医,摸不准关节;要是你想脱支具擦一下脚,我帮你穿回去的时候弄伤你怎么办? “而且公寓里面住户那么多,挤电梯的时候,万一有人碰到你怎么办?” 司徒宁几乎愕然:“有那么夸张吗?” “怎么没有?”温允毅然反驳:“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下个楼梯又受伤又失联,我谨慎一点不对吗?” “不是,那是因为我手机……” “不管是因为什么,这就是我经历的真实情况!” “行,”司徒宁气得冷笑:“你不信任我无所谓。但现在是医生说不用住院,医生的话你也不听吗?” 两人话赶话,越说越激动;医生眼看着情况不对,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年轻人火气别这么旺。住院的话,肯定是比在家里养伤放心一些,但现在确实是没到指标。非要住,也只能是自费去vip单人病房,价格比较高,其实不太……” “可以,我们就住vip病房。”温允一口答应。 司徒宁瞪大眼睛:“喂……” 温允充耳不闻:“医生,麻烦你开缴费单吧。” 司徒宁行动不便,就暂时在运动康复科里找了个轮椅休息。温允去办完入院手续后,再回来推他去病房。 三院的vip病房在住院部顶楼,装修大气雅致,环境安静怡人,病人也寥寥无几。 温允推着司徒宁,在明显宽敞了许多的走廊上走着。 温允双手推着轮椅,缴费单据都放在轮椅的侧兜里。 司徒宁拿出来翻看,即便有心理准备,也不免咋舌:“这都赶上豪华度假酒店的价格了吧……” 温允在司徒宁身后说:“你不用管,是我非要让你住院,这笔钱我来出。” 司徒宁刚想说那怎么行,可意识到自己已经决定不再喜欢温允,就也无需再念及什么情分。更何况这笔钱的确到了让他肉疼的地步,温允争着出,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咳咳,”即便这样,司徒宁还是有点尴尬:“那么辛苦工作才换来的涨薪,交五天住院费就归零了,不可惜吗?” 温允随口回答:“我原本就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怎么可能?”司徒宁不相信。人毕竟是活在社会里的,和世界的交互,每一秒都是成本。 温允沉吟片刻:“也许是因为,我很少对什么东西执着吧。” “那你干嘛这么执着于让我住院?”司徒宁问。 阿斯伯格的嘴总是比脑子快,话一出口司徒宁就后悔了。即便再好奇,他也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算了,”司徒宁赶忙出声补上:“不用回答我。” 两人很快走到了病房。温允在几个护士的指导和帮助下,顺利将司徒宁移到了床上,让他能躺下休息一会儿。他自己则去便利店买了些零食和水果上来,一个一个摆在司徒宁床边。 “你中午应该没吃多少吧?在医院折腾这么久肯定累了。马上到晚饭时间,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垫垫肚子。” 司徒宁躺在床上,视线跟着温允的动作移动,没有说话。 他的心好像变得有些柔软。在失去力量的时候,能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是一件很值得感动的事。 安静地躺下来后,司徒宁渐渐拼凑出了温允视角的“今天”。 温允是冒着多大风险去到山前科技的呢? 在跟所有可能认识他、记住他的人询问自己的下落时,他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吗? 焦急地开车到医院,却因为找不到人而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许多次,司徒宁都想要干脆相信,温允就是爱他的。可紧接着,温允那句话就回应似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无数遍—— “司徒宁,我也是爱你的。但那不是伴侣之间的爱,而是希望你平安、幸福……” 多么卑劣的人! 司徒宁扭过头,决定不去看温允,也不接温允的话。 温允没有多问,他走出病房,跟负责照看司徒宁的护士叮嘱了许多。司徒宁离得远,只零零碎碎听见一些。 “他不喜欢噪音,如果你们要查房的话,动作可以尽量轻一点。” “这层也有社工吗?哦哦,那傍晚如果我没回来的话,可以请社工推他下楼走走吗?对,就是傍晚,今天的太阳有点晃眼睛,他不喜欢的。” “他本身就不太爱说话,也不懂太多人情事故;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们不舒服,还请不要介意。他这个人没有坏心的,只是有点倔。” “对了,房间的空调可以调高一点吗?他最近有点怕冷,麻烦你了……” 司徒宁觉得很难受。 难道就是因为他是自闭谱系人士,所以他真的如温允所言,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吗? 如果这样都还不是温允口中的“爱情”,那到底什么样才是? 他不贪心的,司徒宁想,他想要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温允而已。不管这是爱情,还是什么其他复杂的情感也好。 可他该怎么做呢?他到底该怎么做呢? 他要变成什么样子,才能永远留住这样的温允呢? 作者有话说: 温允你明明很爱好吗?所有人都知道你很爱好吗? 下章周四见! 第50章 为什么要亲我? 温允从医院离开后,重新开车回了仓库。 “小安,我这三天请假,工作的事情需要你多费点心。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电话问我,我不一定能及时看手机。” 小安从温允中午离开的时候就在好奇,现在终于逮到机会问:“出什么事了?” 温允狡猾地省略了前因后果,只说结论:“司徒宁住院,我要去照顾他。” “啊?”小安震惊:“就今天中午的事吗?” “嗯。”温允点头,收拾好办公室里他要带走的东西,装进包里:“我有点赶时间,之后有问题再联系吧。办公室交给你了。” 小安连连点头,朝温允做了个ok的手势。 温允来不及停下休息,又赶忙开车,趁晚高峰到来之前回到司徒宁的公寓。 他给两个人各找了几套换洗衣物,又带上司徒宁惯用的睡衣、洗漱用品,收拾进一个行李袋里。 温允回到医院的时候,正好是住院部的晚饭时间。温允去餐厅打包了一碗杂粮粥,一起拎着上了楼。 司徒宁病房的门没有关,留着一条缝。温允推门进去,司徒宁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落日。 住院部顶层的视野很开阔,透过落地窗的玻璃,能清晰地看到玫瑰色的落日。病床就在窗边不远,司徒宁身上落着一层金色的晚霞。 温允将一旁带滑轮的小桌子拉过来,固定在司徒宁面前,把杂粮粥打开放在桌上: “我回去收拾了一下这几天的东西,时间有点紧,我没来得及煮饭。 “住院部餐厅的饭菜都比较清淡,没什么滋味,但是营养是够的。这一整碗都是膳食纤维和植物蛋白,对你恢复有帮助的。” 司徒宁不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视线仍旧定定地看着窗外。 温允有些奇怪,问他:“你不饿吗?” 司徒宁还是不回答。温允这才注意到,他离开时放在司徒宁床头的零食和水果全部原封不动,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司徒宁……” “太阳落得好快啊,”司徒宁忽然开口,说了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如果今天能无限次重复就好了。” 温允不明白:“今天有什么值得重复的?你脚腕伤成这样,还不够疼吗?” 司徒宁转过头,看着坐在床尾巴的温允,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挺疼的,当时疼得我闭了好久的气。但是…… “可以忍受。甚至再疼一点,也挺值的。” 疼痛有什么值不值的?温允动了动嘴唇,想要追问;可就在他的话要脱口而出的瞬间,窗外金色的阳光消失了。 落日被天际线的高楼挡住,司徒宁身上的色调忽然冷了下来;没有了阳光的修饰,他的脸色无比灰败。 温允蓦然觉得,此刻的司徒宁像一株瘦弱的、濒死的植物。他被困在窄小的病床上无法移动,拼命渴求着最后的那点阳光。 镜中世界里的司徒宁问,如果他的手每天都伤着,是不是就每天都可以被牵起来? 第61章 现实中的司徒宁在说,如果今天真的可以无限重复,他不介意无限次忍受摔下楼梯的痛苦。 温允觉得自己胸口的什么东西松动了,咔哒一声,像细小的树枝被折断了。 司徒宁的悲伤和痛苦如此直接地展露给他,从距离他不到一米的正前方,像海浪一样涌起,从他的头顶轰然落下。 因恐惧而闭上眼睛的瞬间,温允流出了眼泪。 他不想司徒宁看到,可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躲开,只能最大程度地向他靠近。 人的眼睛看不清极远处,也看不清极近处。 温允看到司徒宁微微睁大的眼睛,却看不清他的睫毛如何颤抖,瞳孔如何收缩。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在这种时候亲吻司徒宁,是他此生最荒谬、又最坚决的下意识反应。 事情不该是这样,又似乎早该是这样。混沌与不安中,温允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触碰到幸福。 亲吻结束的时候,温允才看清此刻的司徒宁。 司徒宁愣愣的,呆呆的,像是算力过载的机器人一样,茫然地看着温允。他看到了温允脸上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了下巴。 “为什么?”司徒宁的嘴唇微微抖动:“为什么要亲我?” 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温允钳口结舌,心跳霎时变得慌乱。 “是……觉得我可怜吗?”司徒宁的呼吸有些急促,很费解又很着急地做着推断:“前辈对后辈的关爱?还是……还是因为我现在实在太惨,所以要给我一点鼓励?” “都不是。就是……想亲你。” 司徒宁眼神震颤,可他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认为自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完全误解温允的语义。 他只好又傻乎乎地追问:“想亲我,又是什么意思?” 温允抿着嘴唇,内疚得不敢看司徒宁的眼睛: “对不起,小宁。” 司徒宁耳边“嗡”地一声。温允刚刚是叫他“小宁”吗?不是“司徒宁”? “对不起让你难受,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伤了你的心那么多次,对不起做了让你困惑的事。对不起……”温允擦干自己脸上的眼泪,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司徒宁的眼睛: “对不起,我懦弱地否认了自己的情感,让你一个人辛苦了这么久。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这样了。” 司徒宁眼前一阵一阵发晕,像是小时候感冒发高烧一样,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所以,你是……” “我爱你,小宁。”温允牵住司徒宁的手,用最无可争议的,十指紧扣的方式。 他的手指很紧很紧,几乎到了司徒宁忍痛的临界点。 “小宁,”温允眼中盛着泪花,声音微微颤抖:“我可以……再亲亲你吗?”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了,明山市进入蓝调时间。 空气变冷了,人们在宽敞的房间里彼此拥抱。司徒宁和温允的嘴唇都颤抖着,接吻时轻柔而紧密。 他们都闭着眼睛,却也都在流泪。 彼此拥抱的手腾不出擦眼泪的空隙,苦的、咸的、甜的、暖的,都交融在这个绵长的亲吻里;随着夜色,融化进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滑跪一下,上一章的评论我真的一句也不敢回啊hhh sorry大家追妻就是这么短促,没办法,身为老母亲也看不得小宁痛苦呜呜呜 第51章 星月夜 要不是温允的嘴唇被磨破了,这个吻大概是不会停下来的。 司徒宁终于感觉到饥饿,将一整碗已经晾凉的杂粮粥喝光,还吃了好几个小面包,以及一整颗橙子。 晚饭结束后,温允推着司徒宁去楼下散步。晚风习习,吹得无比舒服惬意。他们有时说些没有意义的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沉溺在当时当刻的夜晚,贪婪地感受着幸福的余韵,想要将这一天无限地延长。 到了要睡觉的时间,两人才依依不舍地上楼。温允先去简单洗了个澡,然后趁着浴室还比较暖和,把司徒宁也移到浴室里,帮他简单擦一擦。 哪怕是单人病房,卫生间也不算太宽敞。司徒宁脱了衣服,坐在一个高一点的凳子上,温允则在他身后,帮他擦背。 虽然这并不是温允第一次陪司徒宁进浴室,但身份的变化让相同的行为产生了不同的意义。两人的心脏都比往常跳得更快,气氛有些微妙。 司徒宁微微垂着头:“最近你一直加班,早出晚归的;现在还要照顾我,不累吗?” “不累啊,”温允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捏住司徒宁的后颈,帮他轻轻揉按:“比起被你照顾,我还是更习惯照顾你的感觉。虽然你现在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但对我来说,你还是那个比我小十岁的小宁。 “就像今天发生这种事,即便我知道只是意外,也会下意识觉得是我疏忽,没能照顾好你;或者是你还小,还不能照顾好自己。 “其实,我当时在电话里听到你下楼的声音了。要是我没有只顾着质问你、教训你,而是提醒你下楼梯走慢点,扶着点扶手,或许你就不会摔倒了。” 司徒宁忍不住说:“今天的事纯属意外,楼道里忽然响了警报,就算我没在打电话,肯定也会吓一跳的。我从上大学起就一个人住了,早就知道怎么独立生活了,你不用担心我。” “说是这么说,但是你独立生活的这十年,我都不在啊……” 温允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毛巾洗净拧干,帮司徒宁擦耳朵后面的位置:“再见的时候,你怎么忽然就长大了呢?” “长大不好吗?”司徒宁说:“我觉得很好啊,长大可以做到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情。” 温允思索一阵,笑着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要是你还是十几岁的话,我一定不会这么厚着脸皮亲你。” 司徒宁嘴唇张了张,清了清嗓子:“对啊,所以我说很好。” 温允话锋一转:“只是有点可惜。” 司徒宁问:“可惜什么。” 温允把手轻轻搭在司徒宁颈侧,指腹摩挲着司徒宁的下颌,和仰面的司徒宁对视:“错过了见证你成长的时刻,也错过了很多可以了解你、和你相处的时间。” 温允的发丝在脸侧垂下,镜片在鼻梁上微微下滑,花瓣般温柔的眼神直视着司徒宁。 司徒宁眨了眨眼睛,像只害羞的小鹿一样偏开视线:“那你之后就多陪陪我、多花点时间和我相处咯。” 温允捏捏司徒宁的脸颊:“我会的。” 背面擦完,温允挪到了司徒宁正面。 温允的穿着还算体面,短袖短裤的睡衣至少能蔽体;可司徒宁全身上下就只有一条灰色厎衤库,看上去颇有种“任人摆布”的意味。 今天才刚刚确定关系的两人都有点尴尬,时不时眼神相触,却都不再随意地说什么话。 温允手下的动作明显更快了些,力量也更重,毛巾擦过的皮肤微微泛红。擦到司徒宁月匈|前的时候,那两点的变化尤其瞩目。 温允无法自控地咽了咽口水,胸口砰砰作响,很绅士地移开了视线。 “嘿嘿……”温允听见头顶传来司徒宁的笑声:“你脸红了。” 温允有些慌乱地抬起头,却见司徒宁的脸也已经红得像番茄。 他半开玩笑地把毛巾往司徒宁身上甩:“你还说我?” 身旁就是镜子,温允和司徒宁转头,看到镜中的两张脸红得半斤八两,都忍不住低声笑了。 “好了,又不是没见过。”温允蹲下身,毛巾开始继续往下,擦过腰腹:“之前你叫我来浴室帮你找东西、听你讲情报,不是一直都很坦然吗?” 司徒宁小声嘟囔:“对啊,当时怎么会那么坦然……” 浴室里的温度似乎不降反增,温允收敛了神色,不再打趣,认真帮司徒宁擦洗。 毛巾一路下行,温允捉住司徒宁的脚腕,低着头,仔细擦拭每一只脚趾。擦到脚心的时候,司徒宁忽然全身一颤,脚也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缩。 温允也被吓了一跳,只一抬眼,视线正对着的就是那片浅灰色的布料。 贴身的布料本就轻薄,一点点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温允张了张嘴,没等他说什么,司徒宁的一条手臂就垂了下来,十分刻意地挡住了他视线的落点。 司徒宁的脸故意扭开,只用一边涨红的耳朵看着温允:“不用擦得那么仔细,快一点……” 温允忍不住抿起嘴笑,低下头继续,答非所问:“我会当没看见的。” 终于入夜,司徒宁在温允的帮助下穿上睡衣,和温允一起躺在病床上。 vip病房的病床虽然稍宽,但也只是单人床大小。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躺着,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空余。 床头的阅读灯亮着。两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四目相对,视线描摹着对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眨眼和讲话时变化的纹路。 第62章 “温允……”司徒宁小声地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当然。”温允看着司徒宁,一手摸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蹭着他的嘴角。 “是伴侣的那种喜欢,不是希望我平安、幸福的那种,对吧?” 温允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司徒宁,然后闭上眼睛轻柔地吻他。 他把司徒宁的嘴唇和眼睛都吻得湿漉漉,才缓缓退开,目光坚定地说:“对的。” 听到回答,司徒宁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不解:“可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温允愧疚地垂下眼,手臂将司徒宁抱得更紧:“因为一些别的考虑,我之前撒谎了。” “什么别的考虑?”司徒宁问:“现在没有了吗?” “嗯……”温允想了想,望着司徒宁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像之前一样敷衍过去: “要说没有,其实还是有的。只是现在,我愿意去面对之前不敢面对的代价。 “可能因为我比较死板、又喜欢患得患失;所以承认自己喜欢你、和你在一起,都不是只关乎爱情,而是伴随着很复杂很严肃的责任。 “年龄上,我比你大十岁,会比你更快衰老,很有可能在你需要照顾时没法照顾你。经济上,我的人生在十年前就毁了,现在的我几乎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能帮到你的地方。 “情感上,我爱你,想要在心动的时候亲吻你,想要在疲惫的时候拥抱你。可是理智上,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会有大把人比我做得更好,我甚至连及格线都不到。” 司徒宁眉心微皱,正想开口反驳,却被温允用又一个亲吻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明白的。” 温允望着司徒宁微笑,用手指把他皱起的眉头抻平:“年纪大又怎样?一无所有又怎样?既然你愿意跟我在一起,那我就要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做得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好,让司徒宁成为最幸福的司徒宁。” 司徒宁已经感觉到幸福了,只是这种幸福还太虚幻,像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他仍旧不安,追问:“可为什么是现在?我之前那么努力,你明明一直无动于衷的。” “因为我不能忍受你痛苦的样子,尤其不能忍受是我造成了你的痛苦。”温允苦笑,他没想到《镜中世界》会先自己一步发现这件事。他不得不承认,算法对他的推演是对的。 温允轻轻捏住司徒宁的下巴:“仔细想想,把‘让你幸福’这件事交给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甘心的。” 司徒宁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瞳孔有些紧张地颤动:“温允,你再捏我一下。” “干什么?”说着,温允又捏了捏司徒宁的耳朵。 司徒宁呆呆地:“我怎么没什么感觉?” “嗯?”温允紧张得睁大眼睛:“什么没感觉?” 对他的触碰没感觉吗?在浴室里可不是这样的啊! “不会是梦吧?”司徒宁有些惶恐地看着温允:“我怎么一点也不疼?” 温允心口一阵酥麻,几乎要被可爱得昏过去。他朝司徒宁轻笑,用手指轻触他的眼皮:“不疼吗?” 他凑过去亲司徒宁的鼻尖:“这样呢?” 又轻轻含他的耳垂:“这样呢?” 司徒宁的呼吸已经渐渐粗重,胸口一起一伏。温允却还是忍不住逗他,歪头咬住司徒宁的下唇撕磨:“这样呢?” 司徒宁反应过来了,嗔笑着去推温允的肩膀:“好玩吗?” 温允不肯松手,甚至靠近了些:“多可爱啊。” 温允满眼都是笑意,没有任何眼镜的遮挡,爱意和欣赏不加掩饰地倾注进司徒宁的眼中。 温允摸摸司徒宁的脸蛋,蹭蹭司徒宁的鼻子,用手指卷着司徒宁额边稍长的头发。明明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现在看着却觉得每一处都很新鲜,都和往常不同;可爱得动不动就想摸一摸,亲一亲。 司徒宁被亲得越来越软,整张脸都变成桃红色,无奈地笑着:“感觉我像你的毛绒玩具。” “比毛绒玩具可爱多了。”温允说着,又忍不住去抱他。 司徒宁腿上有伤,温允拥抱的动作很小心,臂弯一点一点收紧,缓缓将人紧贴进怀中,然后满足地靠在司徒宁颈边呼吸。 “温允,”过了一会儿,司徒宁拍拍温允的肩膀:“我热。” “那把空调温度调低点?” “不用。”司徒宁在温允怀中扭动,尝试挣脱:“你去睡旁边的陪床吧。” 温允登时放松怀抱,警惕地看着司徒宁:“为什么?在家你都没让我和你分床睡过。” 司徒宁气鼓鼓的:“因为你总是逗我。” 温允有些委屈:“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 温允困惑:“所以为什么?” “我……”司徒宁几乎咬牙切齿,温允是真的不明白吗? 他极小声地挤出几个字:“那里……要爆炸了。” 同一时间,山前科技的顶层仍旧亮着灯。 秘书长拿着平板,站在段云月身边汇报:“这是12层的楼梯间监控。今天中午警报响的时候,司徒宁正好在这里打电话。他倒下的这个地方,就在11和12层之间。” 段云月眉头紧拧:“他的手机是掉到消防箱下面了吗?去找过吗?” 秘书长翻到下一条视频:“扶他下去的同事说,司徒宁一出门,就跟消防员说了他手机掉在什么位置,现在手机应该已经交到司徒宁手上了。” 段云月疲惫地闭了闭眼睛:“那温允呢?他为什么追去了第三医院?” 秘书长继续翻出监控截图,里面都是温允拿着手机照片,向大厅里的员工逐个打听的样子:“据说,他是司徒宁的男朋友。” “什……什么?”段云月不可置信地冷笑:“温允当年可是司徒凛推荐的人。老牛吃嫩草也就罢了,还吃到司徒凛家里了?” 秘书长不敢置评,继续汇报:“他们应该的确是恋人关系。我去问过钱部长,他说他曾经和温允一起吃过饭,当时温允就以司徒宁男朋友自居。只是那时候他只知道温允姓温,不知道全名。” 段云月重新坐直身子,将秘书长手中的平板翻回第一条视频:“楼梯间这里,司徒宁是从哪里出来的?每一层办公室都有隔音的电话房,他没理由专门去没空调的楼梯间里打电话吧?” “13和14层是最高保密楼层,时间有限,我还没有申请到监控。但是15层没有见过司徒宁的身影,他去的应该就在13或14层。” 段云月震惊:“司徒宁没有最高保密权限吧?” “是。”秘书长做了个深呼吸:“楼梯间的防火门也没有验证系统,司徒宁要进去的话,只能是原先就在里面的人帮他开门。13层是档案馆,没有人值班,所以只能是14层。” 段云月只觉呼吸一滞。从今年四月开始,14层就被划分给段云星做算法研发了。 更糟糕的消息还在后面,秘书长继续说:“我之前听钱部长说过,司徒宁有段时间和爱人联系非常密切,几乎每个中午都会去约会。 “我查了对应时间的监控,发现他每次都是从楼梯上了楼,半小时左右又会原路下来,根本没有去吃午饭。” 顶楼的空气静得出奇。沉默仿佛病毒,让向来说一不二、雷霆手段的段云月,第一次流露出如此鲜明的恐惧。 司徒宁?温允?段云星究竟瞒着她干了什么? 在山前科技,一件绝对不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哦~ 熟悉我的朋友们应该知道,连载末期随着存稿耗尽我的写作状态比较容易受影响,所以接下来到完结之前我应该不太会看评论了,但还是非常欢迎大家留评论,完结后我会回来看滴~ 再次谢谢所有追读的宝宝们!没有你们我真的坚持不下来的 ( '` )比心~ 第52章 我是不是该坐主桌? 温允请假的事情太突然,段云星去仓库安顿了一些事情,回去休息时已经很晚。第二天来上班时,手里的咖啡换成了一升装的冰美式。 14层的员工们如往常般各就各位,气氛却隐约不对,所有员工正襟危坐,和段云星对视时都忐忑不安。 段云星还有些纳罕,一边歪头思考,一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抬眼的瞬间,便明白了原因。 段云星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在身后将门关上:“段总?” 段云月脸色难看,眼底的黑眼圈甚至比段云星还重,一双眼睛里透出可怖的杀意。她就坐在段云星的位置上,看到他进来,也没有起身挪动的意思。 段云星只停顿了一瞬,就步态轻盈地走过去,拉来一张椅子坐在对面,随手将咖啡放在桌上:“段总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14层划给我了吗?我好像没收到你的门禁权限申请啊。” 第63章 段云月面无表情:“你不知道吗?这栋楼里,本来就没有我进不来的地方。” 段云星撇撇嘴,随意地靠在椅子背上:“即便如此,随意进我办公室也太过分了吧?我电脑里的东西都很重要的,要是有什么损毁丢失,责任很难算的。” 段云月冷哼一声,不再和段云星争无谓的口舌之快。她将监控视频发给段云星:“昨天中午,司徒宁是从14层出来的。” 不是提问,而是判断。 段云星看了一眼,知道抵赖不掉,干脆承认:“有点私交,找他上来帮个忙而已。也就十几二十分钟,还是午休时间,段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段云月目光如鹰,紧盯着段云星:“可司徒宁说,中午他是去见男朋友的。你是他男朋友吗?” 段云星眼神一闪,但很快嘻嘻笑起来,俏皮又欠揍:“你觉得呢?” 段云月脸色铁青:“温允才是他男朋友吧。” “说什么呢?”段云星茫然地眨眼:“什么温允?关我什么事?” 段云月强压怒火,一直收在桌下的手抬起来,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重重拍在桌上,朝段云星推过去。 照片里,温允的脸从一辆红色suv里探出来,蹙眉朝镜头的方向看着。背景是所有人再熟悉不过的,山前科技的写字楼。照片右下角还有时间戳,是行车记录仪的录影截图。 段云星当即就意识到自己无法再隐瞒,也并不气恼,只是神色平淡地靠上椅子背,不再说话。 段云月收回照片,神色严肃,但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段云星,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不论是什么,你现在都该停下了。” 段云星一改往常的春风和煦,尖酸地冷笑:“我在做什么,段总不是最清楚吗?每次的研发报告你都会找人核查无数遍,真以为我不知道?不是不信我吗?现在又来问我?” “段云星!”段云月厉声呵斥:“别装傻,警告的话我只会说一次!” “姐姐……”段云星不紧不慢地拿起咖啡,晃动着听冰块碰撞的声音:“你别犯傻才对。” 段云月剑眉倒竖:“你说什么?” 段云星掀起眼皮,如毒蛇般微笑着:“山前科技不是你的,旧灵新生也不是你的。你拼了命想抓住的东西,都不是你的。” 段云月目色冷厉,胸口因愤怒而不断起伏。她死死盯着段云星的眼睛,像是看一具已经没有生命的尸体。沉默良久,她断然起身,推门离开。 段云星收敛神色,视线落在手中的咖啡里。当他出现在第三医院的病房里时,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全部化掉。 “水是不是喝完了?我再帮你加一点吧。” “床头高度合适吗?要不要调高一点?” “橙子这么快就吃完了?我去再切一个……” 段云星坐在vip病房的会客沙发上,就这样看着温允忙前忙后,对司徒宁大献殷勤,对上司视而不见。 “不是……”段云星无奈自嘲:“就算我的领导形象再亲民,也不至于坐在这里将近十分钟,也没有人管我吧?” “你又没受伤。”温允端着洗好切好的橙子进来,将门在身后合上。 他先去司徒宁床边,将盘子放在床头;然后从中取了一牙没切好的,用纸巾衬着拿给段云星:“你吃吗?” 段云星斜睨温允一眼:“我嫌酸。” 温允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什么事?” 段云星开门见山:“段云月看见你了。” 温允和司徒宁同时僵住,两双眼睛倏地朝段云星看去。 意料之内,段云星拿过温允手里还没吃得下的橙子,自己咬了一口:“行车记录仪拍到的,就在山前科技地库出口附近。” “啊……”温允懊恼地皱起眉:“我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段云星简单讲了讲早上办公室的情况,两手一摊:“所以找你们商量商量,现在什么想法?” 司徒宁吓得脸色发白:“温允是不是有危险?段云月既然是在车上看到的,她一定跟着车找到这里了吧?她得知十年前温允没有死,会不会想要现在行动?” 温允摇摇头,安抚地朝司徒宁微笑:“十年前的事情,应该不是段云月安排的。她那时候在国外疗养,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段云星也点头确认:“她的角色,应该更像是一种‘代理人’。她不是策划者,只是执行者。” 温允补充:“并且,从她被限制人身自由这一点来看,极有可能是被迫的‘执行者’。” 司徒宁焦急地追问:“那她背后的策划者是谁?” “目前还不清楚。”段云星神色凝重:“其实,昨天看到温允的人是段云月,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我有种直觉,温允的事情,她好像并没有跟其他人说。她今天来找我,也只是劝我停手,没有威胁,也没有宣战。” 司徒宁蹙眉推测:“有没有可能,除掉旧灵新生的初代成员,是段云月背后的人给她的任务?现在十年过去,温允活得好好的,也是段云月的重大失职,所以她才想安静地解决这件事。” “很有可能。”温允确信地点头:“不然她没必要一大早去和段云星放狠话。趁我们所有人没有察觉,她直接行动,我们不会有防备的。” 段云星略带深意地看着温允:“看来,她不想杀你啊……” 如果之前对段云月的嫌疑只是稍稍动摇,那么现在,温允已经能够确定,十年前的事没有他查到的那么简单。 段云月为什么出国疗养?为什么初代研究成员在这期间一个接一个消失?段云月作为表面上唯一的获益者,也是被推出来当靶子的吗? 在她背后,十年间暗中操纵局势、搅弄风云的究竟是谁?那个人又为什么这么做? “我们现在找不到更多证据,只能从利益角度出发。”司徒宁凝神思索:“旧灵新生的研究成果,目前直接指向的就是山前科技,这一点应该不会错。段云月背后的人要从旧灵新生里获益,那他应该也和山前科技有利益关联。 “公司内,大股东、董事长之类的角色比较有嫌疑;公司外,可能是某个一直不换的供应商,或者长期稳定的低价购买方。 “当然,如果对方足够谨慎的话,并不会和山前科技保持长期的利益绑定。可能有零散的几次,曾经借山前科技或旧灵新生敛财;许多重要的投资回报节点都能看到他的资金流。也可以查查山前科技重要的融资节点,看看有哪些频繁出现的熟面孔。” 温允赞同地点点头,看向段云星:“我记得你是学商科的,这些应该能查到的吧?” 段云星似乎没听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司徒宁:“哇,司徒宁你……你真的很聪明啊!” 司徒宁没有谦虚的习惯,大方地点了点头:“嗯。其实当初,在地下车库绑架你的方案也是我设计的。” 段云星:“……” 这样一看,其实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聪明。 温允见段云星不搭话,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欺负他。” “我哪有?!”段云星冤枉得睁大眼睛:“我……我真服了!” 司徒宁赶忙插话:“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这样,段云月了解我们的真实研发进度,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了吧?之后的研发应该不会太顺利,算力、资金,估计都会被限制。” “对,”段云星朝温允翻了个白眼,回答司徒宁:“我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把事情捅出来,在董事会上汇报真实的研发进度。目前镜中世界的营收还没超过数字灵魂,但是投资回报比是非常乐观的。 “从山前科技的永续经营上考虑,我们的研发有很重大的意义。我有信心,即便段云月反对,大多数董事也会支持我们继续研究。只是……” 段云星有些抱歉地抿了抿嘴:“司徒宁去14层帮我们的事,已经被段云月发现了;继续留在技术三部工作,恐怕不会太顺利。” 司徒宁倒不怎么失落,没考虑多久,就很果断地说:“我辞职吧,直接去仓库工作。” 段云星和温允都没想到司徒宁会这样说。 “啊?”段云星困惑:“真的吗?你不是不接受会加班的工作嘛。” 司徒宁也困惑:“为什么这么说?” 段云星:“因为你的打卡时间,从来没有晚于下班时间三分钟吧?我以为你是个对个人秩序要求很高的人,所以讨厌加班,不是这样吗?” 温允也附和:“是啊,你到家的时间也一直很固定,从来不会加班的。” 司徒宁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说也没错,算是一部分原因吧。”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段云星好奇地抬了抬眉毛。 “是我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温允在一起。”司徒宁说。 温允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就像夏天的冰激凌一样,暖暖地融化了。 第64章 司徒宁看着温允,继续说:“如果是和他一起的话,就怎样都无所谓了。” 温允也微笑着回望司徒宁,四目相接。什么都不用多说,一切都弥漫在满屋甜蜜的、橙子味的空气里了。 “呃咦!” 段云星飞速从椅子上弹起来,屁股上长刺了一样,一秒也坐不下去:“你们两个够了吧?干嘛这样!” 甜蜜的气氛被打断,温允不满地蹙眉,抬起头:“我们怎么了?我们什么都没干好不好?” 段云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迅速甩了两下脑袋,哼了一声:“拜托,你们俩也太拙劣了,是不是根本就没想着要瞒我?不然起码装得有点诚意吧,这算怎么回事?” 司徒宁小声反驳:“我们没怎么样啊……” 温允却很清楚已经瞒不住了,偏头移开目光。 “哎,”段云星朝两人抬抬下巴:“实话实说,是不是因为我设计的那套暗号?你们俩摆酒我是不是该做主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啦~ 第53章 男朋友的权利和义务 段云星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但是新鲜热腾的恋爱八卦递到嘴边,没有不咬下去的道理。 恋爱嘛,总是看别人谈比较有意思。段云星被酸得牙根都隐隐作痛,却还是津津有味地听了很久。 似乎很近很近地感受到幸福,就能够幻想这份幸福也是自己的。就像靠近火焰的时候,会感觉自己也在发着热。 离开医院后,段云星重新回到了山前科技。在14层被段云月接管之前,他尽自己所能,充分完成了研究成果的备份和转移,并且将近期的成果整理成直观的图像和数据,方便汇报。 一切准备就绪,几天后,段云星决定去见段志成。 他在楼下买了很多装饰漂亮的水果、保健品一类的礼盒,全部塞进后备箱,开着车朝城南驶去。 “爸?”段云星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进来:“我来蹭午饭,能添双筷子吗?” 段志成靠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拿着平板看文件。见段云星进来,笑意盈盈地朝他看:“当然可以。你老爸我不才,但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段云星兴冲冲地走近厨房,扒着门框朝里面喊:“孙姨,中午麻烦你多炒个菜咯!” “没问题!”里面的人干脆地回答。 段云星和长辈相处起来颇有技巧,尤其段志成。他太知道段志成喜欢听什么话,需要什么样的价值,而其中哪些是他可以提供的。 段云星像一块橡皮泥,任由环境搓圆捏扁,变成各种形态,他都得心应手。在段志成面前,不用表露什么聪明才智、不用硬挤什么真知灼见;只要扮演一个憨厚老实的孝子,简简单单,就能让段志成打心底里舒坦。 说到底,这个执政党中叱咤风云的三把手,也不过是个独守空巢的老人罢了。 饭桌上,段云星殷勤地给段志成夹菜:“爸,你尝尝这个。孙姨每次都把肉菜放我面前,你都夹不到。” 段志成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好了好了,我能够到,不用帮我夹。” 段云星还是笑着,把最好的两块排骨肉都给了段志成:“爸,其实我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嗯?”段志成一边咀嚼,一边询问地抬了抬眉毛。 段云星笑着:“旧灵新生的算法是为数字灵魂开发的,用在游戏里其实有点勉强,后续的迭代方向也不同。所以我不久前组建了一个算法研发团队,专门解决镜中世界的算法问题。 “现在研发已经初见成果,我想再开一次董事会,争取更多的研发拨款,你觉得怎么样?” 段志成回答得四平八稳地:“成果显著的话,拨款理由正当,没必要开董事会吧。你没和云月商量吗?” 段云星低了低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云月姐你知道的,对我多多少少有点芥蒂。目前,新算法已经能在保证结果基本准确的情况下,运算提速将近80%,还在不断拓展能够自定义的区段。但现在云月姐要叫停我的研发,我实在是……” “基本准确是什么意思?”段志成的脸色严肃起来。 段云星也随之切换到工作状态,放下手中的碗筷:“和最新一代旧灵新生的运算结果相比,有85%的结果都是相同的。如果能继续研发,我们有信心……” 段志成却脸色难看地打断:“云月说什么,你照做就好。” 段云星全然没想到段志成会这样说,愣了许久,半晌才颤声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段志成目色阴沉,看向段云星:“段云星,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部署研发的?真的是从你发邮件组建团队开始吗?这么短的研发时间,在没有借鉴旧灵新生的前提下,你是怎么做到这种程度的?” “我……”段云星忽地愣住了。什么叫没有借鉴旧灵新生?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难道是段云月说的?她为什么要跟段志成这么说? 段志成只当是段云星在心虚,冷哼一声:“我不管你们是怎么研发的,也不管你们是怎么糊弄过云月的监督的;现在立马,停止你在做的事情!” “等等,”段云星蹙起眉:“段云月对我的监视,你是知道的?” 段志成沉默着,没有否认。 “不对……”段云星摇着头:“监视我这件事,就是你授意她去做的吧!” 段志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云星,研发上的工作你不要插手了。我会跟云月建议,请她开一条新的研发线,之后按镜中世界的需求升级迭代。眼下你先耐心一点,把你们的研发成果整理一下,交接给她吧。” 段云星心中怒火直冒,再难保持平静:“为什么!这是我们团队的成果,为什么要我交出去?” 段志成视而不见,垂眸抬手继续夹菜,不再与他争辩:“云星,你冷静一下。山前科技本来就是云月的公司,你做什么,大可不必越过她来问我。 “我不过糟老头子一个,眼光跟不上时代,左右不了云月的决定,只能好言相劝。如果之后,你还有心想跟云月共同管理山前科技,就最好别和她闹得太僵。” 段云星仿佛兜头淋了一盆凉水,久久缓不过神来。 “吃菜啊。”段志成面无异色,夹了一筷青菜进段云星碗里。 段云星嗓音发哑,拿着筷子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好……” 同一时间,第三医院。 温允推着司徒宁,从顶层vip病区的专用电梯下楼,再次回到运动康复科。 “怎么样?”坐班的医生还是之前接诊的那位,见到温允,忍不住问:“有没有摸不准关节?有没有脱下支具之后穿不上?” 温允心中赧然,但脸上不变:“所幸我们住院了,那些可怕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医生抿嘴,想要偷笑,赶忙朝两人摆摆手:“坐检查床上吧。” 温允扶着司徒宁起身,挪步到检查床。医生拆掉支具,俯身按触,扶着司徒宁的脚踝轻轻摆动;仔细检查一番后,重新直起身来。 “医生,这个支具能拆了吗?”司徒宁迫不及待地问:“夏天戴这个实在是太闷了,而且我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医生点点头:“脚踝已经消肿了,检查情况也不错。想脱的话就脱掉吧,换轻薄一点的固定带,会好受很多。哎呀……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 司徒宁小声嘟囔:“本来也没有伤得很重。” 温允在身后发表不同意见:“是我照顾得好,好吗?每天补充维生素、软骨素、优质动植物蛋白;每天傍晚推你出去散步,保持身心愉悦,没有恢复不好的道理。” “啧啧,”医生笑着打趣:“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会疼人。” 霎时间,司徒宁和温允都哑了火。 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红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教人想忽视也做不到。 医生的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又被职业素养压下去。写完病历后,医生帮司徒宁换了新的固定带,让他自己穿鞋走了几步试试。 一切检查无异后,两人便离开了诊室。 “我们提前出院吧,现在我已经能自己走了,脚也基本不会疼了。”司徒宁被温允搀扶着,在上行的电梯里这样说。 温允还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急了?” “医生都说没问题了。”司徒宁小声说:“而且,病房里的陪床那么窄,一看就睡得很不舒服。” 温允低笑,转头看司徒宁的眼睛:“嗯?” “回家的话,你能睡得舒服一点。”司徒宁偏开视线。 司徒宁有点什么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明明就是想一起睡觉,却非要找一个替人着想的理由。 温允忍不住想逗他,笑着问:“你不怕自己又要‘爆炸’了?” “你……”司徒宁羞恼地瞪着温允,红晕很快爬满了整张脸。 第65章 “我怎么了?”温允故作无辜地睁大眼睛:“我没有亲我男朋友的权利吗?” “有……”司徒宁声如蚊蚋:“但你同时还有‘拆弹’的义务!” 回到病房后,两人还是决定出院。 温允将带来病房的衣服、毛巾、日用品重新收拾好,打包进行李袋,问司徒宁: “我们直接回家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 司徒宁思索片刻,果断地说:“我们去仓库吧!” 温允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司徒宁解释:“我已经向山前科技提了年假申请和离职申请,下一个工作日就能去仓库帮忙。今天周日,我想提前熟悉一下那边的工作。” 温允扶着司徒宁的肩膀,将他按在病床上坐下:“小宁,没必要这么辛苦。你才刚刚出院,我们才刚刚在一起;这种时候就不要想工作了吧? “我问你有没有其他地方想去,是问你要不要去哪里约会的意思。” 司徒宁却依旧点头:“我知道啊。” 没等温允想明白,司徒宁忽然凑近他的耳朵,用气声说:“今天可是周日,仓库里不会有人的吧?” 作者有话说: 小宁就是如此会钓啊…… (不愧是平安夜拉着温允去自己房间接吻的人hhh) 下章周六~ 第54章 and steve 鉴于紧张的开发排期,仓库是每周单休的状态。周日大家基本都在昏睡,就算来加班,也是下午才会来。 温允抓着方向盘,手心隐隐出汗。仓库的场景他很熟悉,一路上,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许多荒谬的画面。电脑主机、桌面的键盘,飞速运转的算力设备……似乎都有了更加旖旎的用途。 停好车,温允去副驾驶扶司徒宁下来。 “嗯?”司徒宁握住温允的手时有些惊讶:“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温允手臂一使劲,直接把司徒宁抱了起来;车门也没顾得上关,就快步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司徒宁惊呼一声,连忙揽住温允的脖子,笑着拍着温允的肩膀:“你干嘛?医生说了我能自己走。” 温允没有很夸张的肌肉,但是手臂很稳,抱起司徒宁时几乎丝毫不晃,只是呼吸重了些:“你不知道吗?我不听医嘱的。” 抱司徒宁到仓库门口,温允摸出钥匙准备开门,可还没等钥匙插进去,门就被司徒宁乱晃的腿踢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越来越大,门外的光线逐渐照亮仓库里的景象。 “谁没锁……” 温允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卡在了嗓子里。 没开灯的仓库里,一双憔悴的熊猫眼同样惊讶,四目相交时,空气尴尬得几乎凝固。 司徒宁忙从温允怀里挣脱,像只兔子一样轻易地跳了下来: “段云星?你怎么在这?” “怎么了?我又妨碍你们亲热了?” 段云星本就憔悴的目光里又多了几丝怨气。他动了动指尖,手中香烟的烟灰簌簌落下,在本就满了的烟灰缸里堆成小丘。 司徒宁和温允对视一眼,被戳中了心思,谁都没法张口就反驳。 空气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段云星摊手苦笑:“你们哪怕否认一下呢?” “你又不会信。”温允牵着司徒宁走进仓库,打开灯,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哪怕礼貌性的呢?”段云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嘴里嘟囔着:“两个nerd在一起是这么灾难的事吗……” 温允不和段云星多纠缠,直截了当地问他:“怎么想着周末来仓库?” “整理一下,交接给段云月。”段云星也回答得直截了当。 “什么?”司徒宁和温允异口同声,两双眼睛诧异地看着段云星。 这个几乎不可能的结论,配上此刻段云星憔悴的神情、手边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竟然显得颇有信服力。 段云星叹了口气,将今天去见段志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他焦躁地挠着头:“我真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段志成怎么会忽然这么说?他一开始要我来山前科技,不就是想我制衡段云月吗?现在让我把所有研究成果交接给她,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 “等等,段志成是谁?”司徒宁打断:“我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温允也警惕起来:“你说的段志成是你和段云月的父亲,还是目前执政党的三把手?” 段云星张着嘴微微愣住,意识到自己失言,眼珠转了半圈,含糊其辞: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温允倏地瞪大眼睛,司徒宁却急忙追问:“据我所知,山前科技的董事席位里没有段志成这个人,持股超过5%的人里也没有他。山前科技从创办到上市的融资路线都很清楚,又不是家族企业,段志成有经营决策权吗?” 段云星叹了口气:“山前科技是一间科技公司没错,但本质上它还是一门生意。生意最重要的无非看准风口,乘风而起;自己创造趋势太困难了,也只有励志故事里会这样写。 “山前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一方面是段云月的经营;另一方面,也是段志成一直在指引方向,让山前科技一直走在最顺风顺水的那条路上。 “山前科技目前的大股东都知道这一点,也都因为信任段志成的判断,相信段志成不会让自己孩子的公司完蛋,才能安心持股到现在。但段志成本人会不会因为山前科技的发展而直接获益……” 段云星顿了顿,看看温允,又看看司徒宁:“我只能说,他没有,也不能直接持股。但是段云月和他之间是否有私下交易,我就不清楚了。” “有什么不清楚的?就凭他让你交接成果这一点,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温允蹙眉:“你同意了吗?我们之后要怎么做?研发还要继续的吧?” 段云星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即便不清楚,在仓库里抽了这么多烟之后,也该渐渐想明白了。他重新扬起嘴角,朝温允和司徒宁弯起眼睛笑着: “放心,研发进程一切照旧。段云月为了牵制我,短时间内一定不会认真推进研发,所以还得我们来。 “公司14层的团队会解散,但仓库这边不会。镜中世界是我的作品,我会不遗余力地、比任何人都拼命地守护他。” 段云星起身,将烟灰缸里的垃圾倒掉,连带着桶里的垃圾一起提着带走:“我走了,周一再见吧。” “周一你还来吗?”温允问。 “嗯。”段云星点头:“要跟司徒宁谈薪水啊。还好仓库的位置够隐蔽,暂时还是安全据点;不然司徒宁一入职我们就‘倒闭’,也太不体面了。” 气氛似乎松动了些,温允和司徒宁不再绷着脸,嘴角轻轻抬了抬。 段云星一无所有地来到山前科技,几年时间就创作出《镜中世界》这样的作品,成为能动摇段云月的力量。他面对一切情形都举重若轻,就连说“没办法”时也看起来游刃有余,他的生命词典里,似乎完全没有“失败”二字。 段云星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眼下的黑青被瞳孔中的光芒掩盖。他目光轻浮地扫过面前两人,拍拍温允的肩膀: “仓库腾给你们,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记得给司徒宁做入职辅导哦!”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真的很为《镜中世界》骄傲hhh 下章周一见~ 第55章 每一颗宝石的杂质 入职辅导? 门重新关上,司徒宁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在14层当了那么久编外人员,还需要什么入职辅导?” 温允无奈地笑着,去自己的电脑前打开镜中世界:“他嘴里的入职辅导,是让我盯着你注册游戏。” 温允已经三天没有打开《镜中世界》了,游戏世界仍旧在发展。司徒宁坐在温允旁边,看他上线检阅离线新闻,领每日资源,然后操作熟练地切换视口。 “嗯?”司徒宁惊喜地凑近:“游戏世界里的我们也在一起了吗?” “嗯。”温允将屏幕朝司徒宁的方向转了转,忽地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你的基因信息是我绕过检测添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大学时期是什么样子,没想着让两个角色相遇的。但是后来……” “后来,司徒宁收到了温允的分享会海报,然后就见面了,还进了温允的课题组,对吧?” 温允一愣:“你怎么知道?” 司徒宁抿嘴一笑,拿过温允手里的鼠标自己操作:“因为我就是司徒宁啊。” 是那个帮你解决系统认证的人。 司徒宁比温允还要熟练,翻看起游戏角色这几天的详细生活记录。 “果然,镜中世界里的你也喜欢奶油虾仁意面。”司徒宁笑着回忆:“我记得我们刚熟悉起来,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就总去吃奶油虾仁意面。我自己第一次学着做饭,也是做意面。” 第66章 温允也记起来,看着屏幕中两个正一起吃饭的小人,目光温柔地回忆着:“是啊,那时候总因为旧灵新生加班,去吃晚饭的时候很多餐厅已经关了。还好第三食堂的西餐厅还开着,里面的奶油虾仁意面每一次都很好吃。 “我们刚重逢的时候,你也在家做过一次对吧?那个味道几乎和第三食堂的一模一样。” 司徒宁问温允:“你喜欢吗?” 温允刚准备说“喜欢”,忽然反应过来:“你学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吗?” 司徒宁笑着点头:“因为看得出你很喜欢。” “哇……”温允半张着嘴唇,有些失语;眼中感动和惊喜混杂,半晌才轻笑着说:“你也太厉害了,学代码和编程很快也就算了,怎么下厨也这么有天赋?” 司徒宁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挪动鼠标,来到司徒宁的书桌前翻找,找到一本封皮上写着“实验记录”的笔记本。 “你有看过这个吗?”司徒宁问。 温允困惑:“没有,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试试看咯……” 司徒宁自言自语着打开笔记本:“我最开始学做饭,就是用实验记录本的。奶油虾仁意面有那么多种菜谱,每个菜谱的风味都不一样,要还原出特定的某一种,难免要做很多次尝试,才能慢慢接近答案。” 屏幕里的笔记本摊开,里面记录着司徒宁的每一次厨房实验。 【调味实验5:欧芹味太重,盖过了洋葱的味道。咸味不够,鲜味不够。】 【调味实验7:调整食盐种类为海盐,胡椒粉改为白胡椒。洋葱太甜,更换新品种。】 【调味实验12:基本还原,但虾的味道有细微差别,可尝试新的烹煮方法。】 司徒宁看到这里,了然地笑了笑:“喏,这里方向就偏了,是没有买对虾的品种而已,跟怎么煮没关系。” 温允从来没有想过,现在在烹饪上完全得心应手的司徒宁,居然是用这样教条而死板的方法练习的。 他困惑地看着司徒宁:“你真的……为了一碗意面,花了这么多心思吗?” 司徒宁点头:“对啊,作为之前从来没进过厨房的人,想要复刻出一盘很美味的意面,是要有花心思的觉悟的吧?” “但是……” “没有那么多但是。” 司徒宁语气淡然地打断温允的话:“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想要得到就一定需要付出什么。我知道自己在烹饪这件事上,大概率没什么天赋;那么想要做好,就一定需要很多时间和尝试,而这些是我做决定的时候就已经预想过,并且接受的。” 司徒宁点点鼠标,合上那本实验记录,转向温允: “就像我决定跟你在一起,也已经考虑过我可能会付出的代价。比如,由于你的身份问题,我的家人可能会不理解我的决定,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出门约会;以及……你太清楚我有多喜欢你,你看到了我在这段关系里的底牌,如果之后你要分手,我仍然……” “小宁!” 温允几乎是惊慌地打断他。 司徒宁按住温允的手,朝他微笑:“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计后果。我很清楚,这些是我爱你的代价,是无法从我们的关系里剥离的杂质。 “我爱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接受这些杂质的存在,也不妄图消灭它们。 “温允,不论‘但是’的话,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温允的眼皮痉挛着跳动了两下。 他想要司徒宁,但是又不想辜负司徒凛的信任。他想要查明十年前的真相,却不想要身边的人陷入危险。 温允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我可以解决……” “你不能解决的。”司徒宁摇摇头,叹了口气:“温允,你不能永远当圣人的。你有时候就是太想做圣人,而忘了做你自己。” 温允愣了半晌,干笑了两声:“没有‘圣人’那么夸张吧,我只是想要结局尽可能完美一些。” “嗯……”司徒宁沉吟,耸耸肩:“那这样问吧,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 仓库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电脑主机还在嗡嗡地转动。 温允思索了很久,实在难以想到一个确切的描述。他的内心总是依据不同情况、不同处境而变幻不定。他不够坚强、不够果断、不够聪明、不够狠心、不够善良…… “想不出来吧?” 司徒宁适时打断了温允的思考:“因为你只知道自己期望成为的样子,而非真实的你。” 言尽于此,司徒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他得知温允其实也喜欢他,只是因为无数个“但是”而否认自己的感情的时候,这些话就一直像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知道,他和温允刚刚在一起,感情状态还不稳定,他或许不该这么早说这些话,以免动摇温允的决心。如果温允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失落,觉得他可怜,被情绪推到“恋爱”的选择里,他很可能会后悔,然后重新退回原来的位置。 这些司徒宁都想到了。 但为了让温允做出真正属于他的决定,司徒宁愿意承担失去他的风险。 他爱温允,所以,如果他的幸福和温允的幸福是相悖的,他希望可以保留后者。 “温允,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承担风险、接受不完美。”司徒宁牵住温允的手:“会伤害别人,也会被别人伤害。很多时候不存在最优解,没法事事平衡,只是看你为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选择牺牲什么罢了。 “所以温允,不如想一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温允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他望着电脑屏幕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一边享受着和小10岁的男友约会的时光,一边小心翼翼地只敢在桌子下和他牵手,生怕招惹来周围异样的目光。 对他来说,这是太理所当然的决定,甚至不需要思考,和司徒宁的校园恋爱就该是这样的——要不遗余力地享受甜蜜,也要杜绝一切名誉受损的可能。在听到这番话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是个贪婪的人。 “我……”温允看向司徒宁,有些匆忙,又有些可怜地:“我想要幸福。对!幸福。” 司徒宁摇摇头:“太宽泛了,具体一点呢?” 温允嘴唇动了动,看着司徒宁,眼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困惑和迷茫。他看着司徒宁的眼睛,似乎是在透过他的瞳孔,看映在其中的自己,愣神思考了很久。 “司徒宁……” 温允轻声叫他。 “嗯?”司徒宁抬了抬眉毛。 温允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很郑重、甚至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想要,司徒宁。” 那个笑起来时会歪着头看他,哭泣时无声无息,安安静静,欲望、委屈全都藏在心里的司徒宁。 那个聪明狡黠,偶尔纯真得像孩子,偶尔通透得像水晶,眼中每时每刻闪耀着动人的光的司徒宁。 那个永远忠诚于自己,平静地接受痛苦,珍惜地品尝幸福,乖巧得有些让人心疼的司徒宁。 温允颤着声,又说了一次:“我想要司徒宁,没有但是。” 司徒宁笑了,眼中却漾起湿润的泪意。他捧着温允的脸,轻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这个吻不再是单纯而甜蜜的、轻巧而浪漫的。温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吻背后的代价,他要因此面临的压力,他要因此伤害的人,他要在此之后背负的责任。 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这是他深思熟虑后,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用手指蹭蹭司徒宁湿漉漉的眼睫,再次凑过去吻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第56章 持枪的人 司徒宁的离职审批很快,没有修完的年假折算成了工资,在离职当天一次性结清。 上午司徒宁收拾完东西,和技术三部的同事们简单告别。原本是该一起吃顿午饭,礼节性地话别一二;但司徒宁实在不喜欢聚餐,他的任务又全都落在了其他同事身上,大家都已经有些焦头烂额,聚餐这件事也就作罢了。 或许是段云月交代过,办理手续的过程中,hr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也并没有挽留。 顶层,总裁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段云月皱着眉说。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周墨的脸从门缝里缓缓探出来,脚步却一时不敢挪动。 段云月眉毛一挑,颇意外地看着周墨:“你怎么上来的?谁给你开的权限?没人拦你吗?” 周墨连忙上前,把门从身后关上,将段云月的声音隔绝在门内:“你别着急,我说两句就走;我保证是工作话题,可以吗?” 周墨的声音越说越没底气,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站在总裁办公室的门边,也不显得高大;反而因为他低着头,扣着肩膀,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 第67章 段云月呼了口气:“你说吧。” 周墨连忙走上前,在她桌子对面站定:“段总,技术三部没有司徒宁不行的。原本在不完全公开旧灵新生算法的基础上,让我们做游戏内的算法bug修复,就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情。 “司徒老师也是花了很多心思钻研,才勉强能处理ai无法处理的复杂bug。他在我们部门里是不可或缺的角色,他走之后,技术三部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段云月不耐烦地打断:“技术三部没法正常运转,为什么是你来跟我说?钱部长呢?cto呢?抛开你我的家庭关系,你作为一个还没出学校的实习生,哪来的资格跟我说这些?我有什么必要直接回应你的需求?” 周墨哑口,眼中流露出些许心虚:“谁跟你说有那么重要吗?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啊……” “那你也走啊。” 段云月今天实在没有应付周墨的心情,不快地蹙眉看着周墨:“你不是喜欢司徒宁吗?他走了你也跟着一起走啊。实习生离职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墨小声解释。 “那就不要再干这种事!”段云月厉声呵斥,而后冷笑:“是钱部长让你上来的吧?他让你上来找我你就真来?周墨,你被人当枪使了不知道吗?什么时候才能学着动动脑子!” 周墨僵在了原地,他选择性地忽略了段云月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我只是想说,我们部门需要技术一部的人员支持,希望你考虑考虑。”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没有要跟司徒老师一起离开的想法,从来都没有。我喜欢他这件事,也不是真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段云月摆摆手:“你不用说,我不在乎。” “可是很我在乎。” 周墨抬起头,难得没有顺着段云月的指示。他眼睫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却还是继续说:“你说我没骨气也好,太做作也好;甚至很笨、不长脑子也没问题。我就是很在乎。 “抛开我和你的私人关系,即便我只是一个基层到不能再基层的员工,是不是也值得你比现在更多的尊重? “你有没有想过,作为政治家庭的后代,你面临的处境,和我面临的处境是一样的?只是你有资格反抗,有资格表达不满;而我没有。 “即便知道自己是在被人利用,知道自己不受待见,知道自己在做很蠢的事;我也没有另一种选择。段总,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权力、有力量;你大可不必一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的语气跟我讲话。 “因为正如你所说,我只不过是被人握在手里的枪而已,不是那个拿着枪的人。” 周墨低下头,朝段云月弓了弓身子,咬着牙转身离开了。 段云月有些恍惚,她定定看着周墨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秘书长抱着平板电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段云月面前: “段总,已经和业务部门沟通好了,大家都很配合。公关和法律团队也已经就位,只等你发话,旧灵新生的接入权限就会收回,《镜中世界》也会立即崩溃。” 段云月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好,先让公关团队把公告发出来,说因为技术原因,会从今天下午14点开始,暂停对镜中世界的算法支持。 “人力部门应该也通知过了,让他们分人头跟技术三部的员工谈转岗或离职,尽量在今天下午14点之前拿到初步意向。拿不到的,就让人力总监亲自上来解释。” 秘书长在平板上标注,点点头:“好。” 事情交代完了,秘书长却还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段云月疑惑:“还有事?” 秘书长紧张得咬了咬嘴唇:“有件事,我拿不准您知不知情……” “什么?”段云月眉心微蹙,看秘书长仍旧是一脸便秘的样子,忍不住加重语气催促:“有话快说!” “那个……”秘书长勉强提起嘴角,露出一个夹杂着尴尬和恐惧的苦笑:“订婚快乐?” 段云月大惊失色,“噌”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 秘书长一早猜到会大事不妙,连忙上前,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到段云月眼前:“我也是十分钟前才看到,段老在他的私人社媒上发了订婚宴的消息。 “地点在城南的别墅,时间就是七天后。那天是工作日,但您没通知我调整日程,所以才想问您知不知道这个安排……” 段云月眼前一阵发晕,几乎要站不住,连忙伸手扶住桌面。 莫名地,她记起方才周墨的神情。一种荒诞感直冲大脑,让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也许是欺骗自己太久了,她甚至也忘记了,自己和周墨没有什么区别。 她也从未成为那个持枪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 第57章 现在真的没时间了! “本台报道,今日上午,山前科技发出公告,称将暂停对旗下游戏《镜中世界》的算法使用授权。《镜中世界》上线以来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成为许多同类游戏的研究范本。 “亦有专家猜测,《镜中世界》是山前科技自身经营业务转型的首次尝试。因数字灵魂长期被冠以'消费逝者'的恶名,故出于对品牌形象的维护,山前科技开始探索旧灵新生算法的其他商业可能,而《镜中世界》取得的商业成功,也展现了山前科技作为先锋科技公司的顶尖变革力。 “在此之前,《镜中世界》的创角算法曾被诟病生成速度太慢、可调性不高等问题;但算法始终稳定运行,从未遇到过大规模的不可修正的技术问题。至于为何没有预警地宣告收回算法授权,目前山前科技暂未正式回应。” 镜头一转,记者举着话筒,整肃地站在山前科技门前:“我现在正在山前科技办公楼下,等待相关发言人的回应,但目前公司方面暂时不接受任何采访,也没有更多书面解释和补充声明。”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山前科技的自动门打开,段云星穿着藏蓝色西装,眉心紧蹙着走出来。 记者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提问。 “段云星先生,您作为《镜中世界》制作人,是否提前收到过技术异常的通知?” “目前玩家群情激愤,您计划如何处理后续问题?” “对于已经购买《镜中世界》游戏,并且在游戏内付费的玩家;目前公司计划如何补偿?” “旧灵新生算法的退场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镜中世界》是否还会持续运营?” “这次山前科技的内部技术封锁,是否和经营权利的争夺有关?” 段云星想要离开,可四周能离开的路全被记者和摄像机堵住。他只能勉强站直,伸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记者朋友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和大家一样,正在紧张又焦急地等待公司的解释,也向上级充分表达了我的疑惑和愤怒。我也理解玩家们的心情,也非常感谢愿意等待、相信我们的玩家们。我一定会尽己所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回应。谢谢……” 话音刚落,记者们又争先恐后地发问。 “您的意思是,您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公司的决议吗?” “公司内部是怎么向您解释的?您满意这个解释吗?” “您作为《镜中世界》的制作人,也作为山前科技的员工;您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是否和公司保持一致?” …… 段云星再次提高声音:“我明白大家现在都很着急,但是公司内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目前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但我可以非常确切地说,我和《镜中世界》的制作团队,都在拼尽全力和公司争取算力资源和算法的使用权。 “我们绝不接受,我们团队付诸心血的作品,被以莫须有的理由强制叫停。请大家相信我们,也请大家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段云星微微颔首。 一辆红色suv驶来,随着一声巨大的刹车声停在了山前科技门前。段云星连忙快步走去,拉开后排车门上车;没等他坐稳关门,车就又开了起来。 “你这么说会不会太激进了?” 前排副驾驶,温允的手机里正播放着新闻直播。画面中,那辆的红色的suv迅速远去,和他们前进的方向完全一致。 段云星脸上仅有的礼貌也消失了,他脸色铁青,声音冷沉: “不管。《镜中世界》是我的底线,为了它,我什么都做得出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就算是段云月、段志成也不例外。” 《镜中世界》的筹备时间长达五年,五年间,段云星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进入山前科技,在段云月几乎绝对的控制下开辟自己的版图。 为了《镜中世界》成功上线,他做了多少忍耐和牺牲,也可想而知。 五年的心血,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毁于一旦,就像自己养了五年的孩子被无理由地绑架杀害,段云星的愤懑已然到达了顶点。 第68章 司徒宁双手抓着方向盘,目光在车内后视镜与段云星对视: “山前科技不会真的叫停《镜中世界》吧?《镜中世界》的前期投入才刚结束,上线也才没几个月,现在正是边际收益最高的时期,山前科技怎么会甘心不赚这笔钱?” 段云星脸色更差,双目几乎猩红:“他们连技术三部都解散了!” 技术三部的存在,就是为了应对旧灵新生算法接入镜中世界后的问题,维护算法在游戏中正常调用。这一点司徒宁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不可能吧?”司徒宁的语气也有些急迫:“解散部门哪会那么简单?我去办离职的时候一点风都没收到,怎么会这么突然?” 段云星冷笑,指节被按动得咔咔作响:“段云月防着我,肯定不会轻易让你发现破绽。就在你们到之前五分钟,我在抱着私人物品离职的人里,看到了钱部长。” 段云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习惯性地打开,顿了一下又合上:“刘丝梦我也看到了,她去了技术一部。至于周墨……那个傻白甜,还以为是段云月在针对他,一直在跟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说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段云星心烦地将烟盒装回口袋,降下车窗透气。 过了许久,车子开入郊区,道路变得荒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已经找不到其他车辆。 段云星忽地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前排:“等等,你们俩怎么不说话?你们不愤怒吗?你们也是为《镜中世界》工作的啊!你们……” 段云星神色微动:“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司徒宁和温允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透过车内后视镜和段云星对视。 他们没有直接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段云星愈发摸不着头脑,浑身上下忽地起满了鸡皮疙瘩。等车开到仓库停下,两人确认了周围环境安全,才齐齐转向后排,看着段云星。 “其实,从你上次说段志成是你父亲,也是山前科技的幕后掌舵人的时候,我就有了一点新的怀疑。”温允的喉结动了动:“因为,我十几年前就认识他了。” 上世纪的信息战争过后,国际范围里,政治人士的家庭构成、子女关系均为最高等级的保密信息,以最大程度避免外部渗透。公民的揣测、传播,无论信息真假,都可能被界定为违法甚至犯罪行为。 段志成作为目前执政党的三把手,虽然很少作为发言人在新闻中露面,但也绝对不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十年前,他还只是总统秘书办中的一员。他曾经代表政府方面,作为初代旧灵新生的发起方,在明山大学和项目成员有过交流。但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和段云月的关系。 温允还记得,段云月和当时其他人一样,恭敬地和段志成握手,仿佛初次见面。 十二年前,当时的总统在继任选举结束后两个月,被检查出了食道癌。为总统的健康考虑,依照法律,他的工作由党内一支临时团队代为处理,段志成就在其中。 这支团队并没有隐瞒总统患病的消息,而是抱着堵不如疏的态度,提前发起了许多悼念行动,其中就包括旧灵新生。这个项目第一个需要复刻的数字灵魂,就是当时命不久矣的总统。 也是因为这些举措,公众的关注点从恐慌转移到了不舍。毕竟人之将死,原本对前总统的政治举措颇有微词的人,也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表面上消停了很多。 另外,这支临时团队展露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几乎没有动荡期,不过半个月,就已然稳住了国内政局,一切国家事务正常运转。当时的一系列举措,如今仍是现代政治研究中被反复提及的经典案例。 “但是,旧灵新生的研究出了问题。我们使用训练好的模型分析了总统的基因信息,但结果和真实情况大相径庭。” 温允做了个深呼吸,依次看了看车内的其他两人:“接下来我要说的,都是前总统的隐私。按照明山市的法律,无论真假,我们都会走到法律的边界之外。可能你们需要……” “什么也不需要,你直说。”段云星焦躁地摆摆手,又看了司徒宁一眼:“而且看司徒宁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了吧?” 司徒宁没有否认:“早一天。” 温允按住司徒宁的手,继续说下去:“段云星,你和段志成毕竟有亲缘关系;你一定比我更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能保证我说的是我见过的、经历过的现实,但不能保证这就是全部的现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放心,我懂。”段云星撇撇嘴:“什么时候该信任别人,什么时候要保持怀疑,我能判断。你大胆说,不用有顾虑。” “好。”温允抿着嘴点了点头。 “十二年前,我们训练出的第一版算法,在公用数据库里跑分很可观,能够准确地计算出基因所属人的外形特征、性格偏好、健康风险等。用当时最新的数据集测试,准确率超过九成。 “再结合一些影像资料、文字资料,我们已经能够制作出高质量的数字灵魂。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认为算法模型已经到了可以交付的阶段,于是将前总统的基因信息输入,准备着手开始制作数字灵魂。 “可很奇怪,模型对前总统基因的分析结果,和真实情况大相径庭。 “模型认为,前总统的性格易怒、多动;且智力发育潜力较为普通,在抽象的理论学习中没有优势。可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前总统很喜欢阅读,性格很安静很平和,大学时期学的还是哲学和物理学专业。” “或许这就是事实呢?”段云星忍不住打断:“也不能小瞧后天成长环境对人的塑造吧?或许他有一对很严厉的父母,或者有什么信念,所以把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也做得很好呢?” 温允面色平静地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认为基因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但是有些客观的因素,是不由后天改变的。 “事实上,分析结果认为,按照前总统的饮食习惯和基因条件,他患食道癌的概率非常低,反而患肝癌、冠心病的概率要高得多。同时,他的体型也应该更加健壮,如果没有营养不良的情况,他几乎不可能是一个清瘦的形象。 “我们向上申请了前总统的医疗档案,但是被拒绝了。后来,模型也在几个零星的基因数据上出现了准确率较低的运算结果;我们以为是模型本身的问题,退回之前的步骤想要找出算法的缺漏。 “但很快,负责基因科学领域的研究员就全部被辞退。理由是开发时间紧张,决定只用文字和影音资料制作数字灵魂,不再需要基因解析的参与。 “但几个月前,你带我去你家里,用你的电脑接入了初代旧灵新生。我检查了核心算法,和十二年前我参与研发的一模一样,并没有剔除基因解析的部分。 “甚至基因解析在整个算法中非常重要,它决定着数字灵魂随着时间会怎样变化,无论是面容的变化,还是健康和个性上的变化。 “这说明我们设计的算法没有问题,不然它也不会被不加修改地保留下来,不是吗?” 段云星的眼睛越瞪越大:“所以,出问题的不是算法,而是……总统的基因?” 温允颔首:“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目前这个听上去很荒谬的结论,确实成为了唯一说得通的可能。” “我知道了。”段云星垂下头,思索片刻,重新看向司徒宁和温允:“十年前的事,我会再查查看;如果你们说得没错,那你们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执政党不会允许十年前的丑闻再次面世,为了掩埋真相,他们可以解散课题组,可以让所有接触过总统基因的人消失。这些,温允你比我更清楚,对吧?” “对。”温允点点头:“一开始我来这里帮你,是因为怀疑段云月,想要借你查清楚十年前她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复杂,甚至涉及前总统;我没想把你也牵扯进来的,抱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段云星摆摆手,眼神凿凿地看着温允:“温允,你信我吗?” “什么?” “至少现在,我还不能跟你解释更多事情。”段云星咬了咬嘴唇,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接着说:“总之,你信我的话,现在马上,带着司徒宁躲到其他地方去,不要和任何人联系!” 司徒宁惊惶地看着段云星:“可是……” 段云星急得眼眶发红:“我之后会用加密通讯联系你,会跟你们解释的。但现在真的没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可能会有加更~ 第三卷也就剩一两章了,十年前的阴谋快要揭晓了,世界会变得复杂起来,但是小情侣会更清楚自己的路! 第58章 第一次教你喝酒的人 也许因为段云星在山前科技不知道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地对记者和媒体发表了立场;山前科技的舆情状况水深火热。 第69章 《镜中世界》的玩家们发帖子发视频,一边大骂山前科技,一边心疼着一同被背刺的制作人。玩家群体变得空前团结,甚至在公司楼下拉了横幅集体抗议。 山前科技也许是顶不住压力,重新开放了算法接口。但是目前的旧灵新生算法,只能维持现有游戏内容的持续发展,不再支持创建新角色。 但玩家们仍旧不买账,因为山前科技已经申明,这只是过渡时期的权宜之计,一个月后,《镜中世界》将彻底关停。与此同时,游戏内购买的未使用物品都可以进行原价退款,退款渠道会开到游戏关停的前一天。 司徒宁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按着电视遥控器:“所有新闻台都在报《镜中世界》的事情。真奇怪,这个游戏真有这么火吗……” 温允端着切好的橙子,放在司徒宁面前的茶几上:“都看了三天《镜中世界》的新闻了,还看不腻吗?” “很有趣啊。”司徒宁拿起一牙,一边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看着一群人分那么多角度,抠那么多细节地报道同一件事;就连段云月今天穿什么衣服、段云星拍照时做什么表情也能长篇大论地分析,感觉像看侦探小说一样。” “侦探小说?”温允在司徒宁身边坐下,手绕过司徒宁的脖子,搭在他的肩膀上:“读一本已经知道真凶的侦探小说,也很有趣吗?” “当然!”司徒宁重重地点头:“因为还不知道真凶的结局啊。” 上次和段云星分开后,司徒宁和温允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段云星说要通过加密通讯联系他们,但是也一直没有收到音讯。司徒宁和温允没敢怠慢,回去之后抓紧时间收拾了些行李,拉着两个行李箱就出了门,搬进了现在这间公寓里。 这间公寓是之前温允偶遇司徒凛时,司徒凛主动告诉温允的。两人真的住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即便司徒凛当时并不知道温允会不会住进来,房间里也还是留下来很多东西 卧室里有床品、洗漱用品、毛巾纸巾等生活用品;厨房有两箱瓶装水,一柜子方便食品,冰箱里还冻着肉类,以及一些微波炉加热就能直接吃的冷冻食品。另一间小一点的房间是书房,里面放着一台版本稍旧的笔记本电脑,但配置很好,存储也重置过。 上个星期,司徒凛和林千澜正好出了国,两人把这间公寓当成安全屋住了进来,没有和任何人说。 司徒宁叹了口气,将电视调成静音,转向温允:“段云星还没有消息吗?” “嗯。”温允摸摸司徒宁的脑袋:“很担心吗?” 司徒宁点了点头:“他现在查到什么,段志成那边有什么动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手机也用不了,想知道什么信息,除了看电视里的新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担心得太多了。”温允笑了笑,托着司徒宁的下巴扭向自己:“你看看我。” 司徒宁不理解:“看你干什么?” “我还活着啊。” 椭圆形的透明镜框后,温允的眼神温柔:“十年前他们都没有杀死我。十年后,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得到了这么多帮助,更不可能就这样被他们抓住了。” “可十年间,他们也在变强。就拿段志成来说,他十年前还是总统秘书办的一员,现在都已经是党内三把手了。他的力量更大,能做的事情也更多了。” “但是,他能失去的东西也变多了。”温允说:“盯在他身上的视线变多了,他要守护的东西变多了,能够掣肘他的东西也变多了。” “那你……” “我什么都不剩了。”温允朝司徒宁微笑:“从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到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一无所有。 “现在你在我最近的地方,司徒老师和林老师去了南美出差。我再没有什么舍不下的人,丢不下的钱财和名誉;他们想要对付我,可是要费点力气找方法。” 温允放开托着司徒宁下巴的手,戳了戳他的鼻尖:“现在有放心一点吗?” 司徒宁的眼神却木木的,他并没有点头,只是定定地看着温允:“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你,那十年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撑过去的。” 温允住在哪里呢?没有合法身份怎么生活呢?生病了不能去医院怎么办?怎么赚钱?怎么储蓄? 但司徒宁也知道,世界的缝隙原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多,容得下数以万计的蝼蚁;那些昂首挺胸地走在阳光下的人,从不会注意到下水道里的苔藓。 而过去的这十年,曾经浑身散发着白木香气的、头发柔软直顺的、看上去永远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温允,就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阴暗地、污臭地生活了整整十年。 “已经过去了,” 温允抿了抿嘴唇,垂下的目光重新抬起,仍旧笑得自然又轻松:“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司徒宁伸出手,摸了摸温允落在身前的发梢,像是小孩子牵住爸爸妈妈的一根手指那样,把那缕头发握在了自己的手心,似乎这样就能感觉到一些安全感。 “这次不要再一个人走了。”司徒宁的手心用力,紧紧攥住。 “嗯,我不会的。” “就算要走,也带上我,好不好?” 温允面露不忍:“小宁……” 司徒宁却不敢再听下去,猛地打断:“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温允神色复杂,司徒宁有时成熟得让他惊讶,有时又幼稚得让人心疼。 “嗯。”温允点了点头。 明山市的盛夏似乎一夜之间就结束了。 这天太阳落下后,原本湿热的晚风忽然变得凉爽。温允打开了窗户,纱帘被风吹起,像是鼓动着的舞裙裙摆。 客厅没有开灯,电视机的画面每几秒就变化一次,投射出昏暗而晃动的光线。 和世界失去联系的时候,人们本能地想要靠近身边最近的人。 司徒宁和温允一起坐在地毯上,靠着他的肩膀。 他们在一种近乎纯粹的环境里,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事,外界的一切也无法接近他们。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两个人,两颗彼此相对的心。 “天黑了,要休息吗?”温允问。 司徒宁在他肩膀上摇头:“今天什么都没干,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 “那还想干什么?”温允随口问。 司徒宁忽然站起身,走到前面的电视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瓶已经落了灰的红酒:“我前天一进来就就看到它了。” 温允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想喝酒?” “就当是为了催眠吧。”司徒宁将酒瓶擦干净,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海马刀。 看着司徒宁兴致高涨地为一瓶红酒忙碌,温允脸上也渐渐浮出笑意。 他凑过去看酒瓶上的标签:“这是哪种红酒?好喝吗?” “公寓的上个租客留下来的吧,我也不知道。”司徒宁摇头,很开心地。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司徒宁没有用过海马刀,但他研究了几下,还是顺利把红酒的瓶塞打开了,将酒倒入两个玻璃高脚杯里。 “我找过了,这里没有醒酒器。”司徒宁将一个杯子递给温允:“就在杯子里晃一晃吧。” 温允接过时,司徒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他把自己的杯子凑到嘴边,吞了一口下去。 “慢一点……” 温允有些担忧地想要伸手阻拦,但司徒宁动作太快;放下酒杯的时候,里面的红酒已经消失了大半。 温允有些诧异地看着司徒宁,却见他面不改色,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喝的是矿泉水一样。 “很好喝吗?”温允问他。 “嗯……”司徒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不太喝得出酒的好坏,只能说它就是红酒味。” 两人对望着,客厅的光线时明时暗,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似乎都在看对方和十年前有什么不同。 容貌的变化或许没那么直观,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仅仅一个简单的瞬间,时间留下的变化便可以那么刺眼。 “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喝酒。” 温允晃晃酒杯,抿下一小口:“在之前的公寓里,家里一瓶酒都没有,我以为你不喜欢喝酒。” “我能喝酒,但是不太会主动买。”司徒宁说着,忽然想起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了笑:“刚进山前科技的时候,我和技术三部的同事聚过餐;那时大家第一次一起喝酒,还不太会把握分寸,倒了一片。最后是我把所有人送上出租车的。” “因为大家都不太劝你酒吗?” “不是啊,他们劝我就喝了。”司徒宁歪着头回忆:“到最后,除了我,似乎就剩钱部长还比较清醒了。” 温允惊讶:“你酒量这么好?” “可能?”司徒宁笑着问温允:“酒量好,算是优点吗?” 算,好像也不算。温允正思索着要如何回答,司徒宁忽然惊叫一声—— 第70章 “零点了!” 温允被吓得一颤:“嗯?” “生日快乐!”司徒宁张开手臂,扑向温允怀里抱他:“温允,生日快乐……” 温允后知后觉,揽住司徒宁的腰,下意识问:“我吗?” 电视屏幕里出现了零点报时界面,温允有些愣神。 十年间,他用着不属于自己的假身份,一个人东躲西藏地生活。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什么人,会让他记起他的生日,更别提庆祝生日了。 温允甚至回想了几秒,才确认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吧?” 司徒宁进入明山大学后不久,温允就出了车祸;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生日的话题。 “我就是知道啊。”司徒宁把温允抱得更紧。 他才不要告诉温允,他是从他的墓碑上知道他的生日的。 “什么啊,司徒老师告诉你的吗?”温允还在回想:“我有跟司徒老师说过我的生日吗?” “你的生日又不是什么高级机密。”司徒宁从温允怀中起来,看着他:“你不想我知道吗?” “我只是有点惊讶,毕竟我很久不过生日了。” 对温允来说,10月29日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他那一天做什么,在哪里,完全取决于那一天是工作日还是周末。他没有家人,成年以后就从来不会庆祝生日,这一天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已弃用的身份证号而已。 他知道一个生日应该是怎样的,甚至在每年的冬天,他总会收到司徒凛送来的一块奶油蛋糕:“是小宁要带给你的,今天他过生日。” 但温允对自己的生日,从来没有过期待。 司徒宁没有想这么多,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温允只是没想到他会记得他的生日,觉得惊喜而已。 司徒宁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我连生日礼物都没法给你准备。如果是在家的话,我们还能一起做蛋糕,插蜡烛许愿。好可惜……” 温允有些无措。即便已经和司徒宁在一起,但面对太浓烈的感情,他还是会有些无措,下意识觉得这些爱不属于他。 “你还想了这么多?”温允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有吗?我还觉得自己想得太少了。我应该再提前一点准备生日礼物,就不用像今晚这样,说完生日快乐,两手空空什么都送不出来。” 没有开灯的客厅很昏暗,但司徒宁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温允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双眼睛上,里面的爱意那样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司徒宁的眼皮。 “嗯?怎么了?”司徒宁有些不解地眨眨眼。 “没事。”温允笑着摇摇头:“谢谢你为我庆祝生日。” 新闻频道的广告结束了,穿着天蓝色西装套裙的主播说着什么;但电视仍在静音,司徒宁和温允都没有仔细看。 他们当着主持人的面,脸色酡红地彼此靠近,旁若无人地接吻。 房间很静,地毯很软,窗帘在夜风中亭亭地飘舞。渐渐地,他们的世界只剩下耳畔温热的喘息,和唇边湿润而柔软的触感。 “生日礼物,你想要什么?”司徒宁小声问着。 温允没空去想:“等我们出去再说。” “不行,”司徒宁撑住了温允的肩膀,鼻尖蹭着他的脸颊:“生日礼物,只有当天收到才有意义。” “这样吗?好吧。”温允对生日相关的一切都并不执着,这个已经沉寂了近20年的日子,是因为司徒宁的存在才“死灰复燃”。既然如此,这天的真理就全部交由司徒宁界定吧。 “可是今天,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司徒宁的心跳变得很快,脸颊滚烫:“你想要的话,今晚……我都可以。” 温允似乎愣住了,身体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问:“你都可以,是什么意思?” 司徒宁紧张得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温允的颈侧抬起头,默默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将上衣脱了下来。 微微发蓝的光落在皮肤上,泛着丝绸一般的光泽,只有胸前点缀着两处精巧的阴影。 司徒宁的身体已然是一个年轻的成年男性的身体,肩膀和手臂鼓出清晰又柔和的肌肉线条,轻微的收缩和舒张都带着荷尔蒙的躁动。 十年,真的已经十年过去了。 温允的心一边不受控制地悸动,一边又难以抑制地感觉到悲伤。 “小宁,”温允听到自己有些哽咽:“你第一次喝酒,是谁教你的?” 第一次刮胡子,第一次打领带,第一次领工资,第一次一个人搬出去住……那些构成了司徒宁这十年的、平凡却值得纪念的瞬间;都让此刻的温允觉得遗憾又隐隐妒忌。 “没有人教我。” 司徒宁抿了抿嘴唇:“就是很普通的一天,路过自动贩卖机,看到里面有啤酒,就买了一罐回家,结果发现一点也不好喝。” “那**呢?有谁教过你吗?” 司徒宁大概没想到温允会这么直白地讲那两个字,脸颊涌上一抹窘色,偏开视线摇了摇头。 温允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着司徒宁光滑的小臂,看着他皮肤下微微颤动的青色血管:“所以,你不怕吗?” 司徒宁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有一点。” “没关系吗?” “嗯。”司徒宁的睫毛颤了颤:“你会教我的,对吧?” 温允牵住司徒宁的手,再次吻上他的嘴唇。 两人倒在柔软的地毯上,衣服乱糟糟地扔在一边;茶几上,两只高脚杯里还有没喝完的红酒。 新闻画面不断地切换,从明山市新落成的跨海隧道,到南极科考站的专题报道。 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在那一块无声闪动的屏幕里,而屏幕外的两个人,在这个夜晚,与整个世界都无关。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下章周一见~ 第59章 那些难以回溯的事(卷终) 温允和司徒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夜空已经微微发白。 “怎么感觉你有点失落?”温允坐在司徒宁身后,用毛巾帮他擦头发。 坦诚相见后,司徒宁过了害羞的阶段,转过头去看温允:“我又没有嫌弃你,为什么不行?还是你嫌弃我?” 温允佯装生气地用力捏了捏司徒宁的鼻子:“瞎说,这是嫌弃不嫌弃的事吗?” 司徒宁气鼓鼓地:“不是嫌弃是什么?总不能是担心一个男人会怀夃吧?” 司徒凛的这间公寓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套。 箭在弦上的时候,温允不得不偃旗息鼓,转而用嘴巴,手指,大腿……两人大汗淋漓地结束时,地毯已经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了。 但原本计划要做的事情,终究是没到最后一步。 温允好气又好笑:“小宁,你就这么着急?” 司徒宁毫不客气地瞪着温允:“不要转移话题。” “好好好,”温允放下手里的毛巾,直视着司徒宁的眼睛:“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啊!”司徒宁说得理所应当。 “明年的今天也是啊。而且这件事,又不是一定要在生日这天才能做。”温允很耐心地跟司徒宁解释:“现在我们本来就不在家,这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弄伤你了怎么办?第二天你发烧了,我们现在的条件是不是很难处理?到时候看你难受,我也会很愧疚。 “我们选一个合适的晚上,更认真地对待我们的第一次,不是更好吗?” 温允耐心说着,司徒宁的嘴巴却撅得越来越高:“可是,当时你都*成那样了,就因为找不到&&套就停下,说得通吗?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 温允瞪大眼睛:“怎么会这么想?” 司徒宁有些落寞地低下头:“反正一直都是我喜欢你更多,是我主动粘着你;忽然到了这么亲密的地步,你会退缩也是合理的,对吧?” 温允简直百口莫辩:“怎么就退缩了?我……我吞掉你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温允急哄哄地扯开司徒宁的浴袍领口,像是迫不及待地展示呈堂证供:“还有你这浑身上下的印子,哪个不是我弄出来的?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不知道是温允声音太大了,还是语气太不由分说;一转眼,司徒宁居然已经眼泪汪汪。 温允登时无措,大脑一下子一片空白;他连忙把司徒宁的浴袍拉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他抱进怀里: “怎么了?怎么哭了?” 司徒宁说不出话,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却仍咬着嘴唇,尽全力控制呜咽的声音。 “小宁,是我说错话了吗?”温允心中涌起些许不安,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司徒宁更紧地抱在怀里。 司徒宁在抽泣,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说不出来。 第71章 暗恋戳破的那一瞬间,会破碎的不止是曾经平和的关系,还有暗恋者的自尊。 司徒宁本以为自己被锤炼了十年,他的自尊已然固若金汤,早就不可能因为什么事碎掉了。可那种暗恋时期忐忑不安的、怕对方发现又怕对方没发现的心情,竟然延续到了十年后的现在。 司徒宁好容易止住了哭泣,但还是羞愤难当,忍不住握着拳捶温允的手臂: “你知道我主动提这件事,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吗?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对……对不起,小宁。” 温允这才回过味来,将司徒宁抱得更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伤心。不哭了好不好? “下次这种事交给我来提,我会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绝对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了,我保证!” 温允抱着司徒宁,摸着他还没干透的头发,不断重复着意思相同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司徒宁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从温允怀中起身,低着头蔫蔫地坐着。 温允有些拿不准,却因为看不到司徒宁的表情,也不敢轻易做出什么动作。 “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在无理取闹。”司徒宁很小声地说:“今天是你生日,我不该发脾气的。我也知道你做得没错,是我的问题,我就是……就是……” 司徒宁有点说不出来,急得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委屈?”温允替他说。 司徒宁顿了顿,缓缓将脸抬了起来。 温允继续:“觉得事情没有按照你脑海中的路径继续,觉得不安,觉得我对你的感觉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或者,觉得丢脸?觉得自己虽然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可却似乎没有那么强的忄生魅力,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危机感,甚至有点羞耻?” 司徒宁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疑地看着温允。 他没有想过温允会明白他的感觉,更没想到他能替他说出来。 然而片刻的惊疑过后,司徒宁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小声嘟囔:“我知道这样不对,仅此一次,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为什么?”温允却问。 司徒宁歪着脑袋:“这还有什么为什么?谁都不希望有一个难搞的恋人吧。明明不是你的错,只是因为自己心理不平衡就生气,很幼稚。” 司徒宁的眼睫毛还是湿的,眼眶也还红着;明明还是很委屈很难过的样子,嘴里却说着理智甚至有些冰冷的话。 温允时常觉得,司徒宁身上有一种迷人的矛盾感。时而幼稚,时而成熟;时而钝感,时而敏感;有时候很坚毅,有时候又很脆弱。司徒宁或许也会时常看不清自己,但却很擅长以己度人。 “幼稚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幼稚?”温允双手捧住司徒宁的脸蛋:“小宁,我比你大十岁,你在我面前幼稚一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完全无可非议,好吗?” 司徒宁这时候又理性起来:“这是溺爱。” 温允忍俊不禁:“就算是,也是我愿意的,你有什么意见?” 司徒宁仍旧坚持:“我不希望你只因为年纪比我大,就要背负比我更多的情感负担。这对你来说也不公平,不是吗?” 温允又一次被司徒宁的想法逗得笑起来:“哎,小宁,那你觉得,我比你大十岁这件事,意义在哪里呢? “如果这十岁的年龄差,既不能让我更包容你,又不能让我更好地理解你,还不能替你分担情感负担,那它的意义在哪里呢? “我总不能真的只是比你早老十年,比你先和世界脱轨十年,比你先变成一个迂腐的、油盐不进的老头吧?” “干嘛这样说……”司徒宁不喜欢温允这样评价自己,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所以啊,你也让我变成一个,稍稍有点优势的爱人吧。”温允微笑着,帮司徒宁擦干脸上的泪痕:“你可以放心地无理取闹,我比你想象中更能接住你的情绪。拜托了,让我大你的这十岁有点积极意义吧,好吗?” 司徒宁总算笑了,反问温允:“你怎么这么在意你比我大十岁的问题?” “不该在意吗?年龄多重要啊。”温允沉吟片刻:“举一些直观的例子,我会比你更早长皱纹,更早肌肉流失,更早活力降低;这些都是很客观的生理机能问题。” “唔……”司徒宁眼睛一转,凑近温允耳边:“别担心,大不了等你老了,就换我在上面?” 温允眸色黑沉地看着司徒宁:“为了你这句话,我一定慢点老。” 《镜中世界》下个月正式关停的消息一出,服务器就长期处于拥挤状态。 司徒凛公寓里的笔记本电脑太旧,挂上ip代理器后,根本挤不进去。只有凌晨人比较少的时候,才能勉强进游戏看看。 司徒宁和温允坐在书桌前,两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屏幕里走动着的两个低模小人。 “这里是哪里?”司徒宁问。 “我们新买的房子,就在明山大学对面。”温允解释:“《镜中世界》要关停了,我用了时间加速道具。现在是你毕业的时间,进了一间校友创办的科技公司。” “我们没有一起工作吗?”司徒宁听上去有点失落。 “嗯。”温允点点头:“因为那家公司给你开的工资很高,几乎是我的两倍了,干满三年后还承诺会分期权。” “不加班吗?”司徒宁问。 温允切换视口到那间公司的办公室:“这个时间,整层楼只剩三个人,应该不常加吧?” “那就好。”司徒宁满意点头。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会有好的结局吗……”温允轻声自言自语着:“没有车祸,没有让人纠结的家庭关系,我们会平安幸福地走到最后吗?” 司徒宁想了想:“会也好,不会也好,其实都代表不了什么。” 温允自嘲地笑笑:“也对,这个世界的随机性总是超乎想象。” “我倒不是这么想的。”司徒宁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温允:“不管镜中世界里发生什么,真实世界里的我们还是我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反正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相爱,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 温允心中轻颤,为司徒宁的年轻和无畏。轻狂是轻狂了点,但是: “我们一定会让这件事变成现实的。” “当然!”司徒宁扬了扬下巴:“所以其实我一直觉得,镜中世界这种游戏其实没什么意思。太美好的幻觉和痛苦给人的感觉很相似,都会刺伤人。” 这次轮到温允摇头:“我不这么觉得。 “镜中世界能制造的不止是幻觉,还有人生另外的可能。难道你前二十几年的生活里,没有一件事会让你想起来就觉得很遗憾吗?” 司徒宁凝神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就算遗憾,但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改变不了的。” “如果可以呢?” 镜片后,温允的眼神很柔和:“如果真的能回到某个时间,进入某个平行世界,做一些你曾经没有做过的选择,你会想要做什么?” “我……可能会早一点跟你表白?” 司徒宁犹豫着。话虽如此,但他并不觉得早一点温允就会答应,于是反问温允:“那你呢?” 温允轻轻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眼睫蹭着镜片划过:“我想要成为先爱上你的那个人。 “如果我们的人生还有第二次的话,我想要成为暗恋你的那个,换我来追你。在你答应我之前,我也要追你十年,少一天都不行。” 温允的眼中仿佛落入一颗流星,在夜色里闪着动人的微光,美得让人有一瞬忘记呼吸。 司徒宁的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痛,像是被采血针戳破了指腹。 在等待温允的这十几年里,他从来没觉得时间有多难捱,日子有多辛苦。可此刻听到温允这样说,他却难以抑制地觉得鼻酸。 “好傻。”他朝温允皱皱鼻子,视线却被泪水模糊。 模糊中,温允向他靠近,轻轻吻上他的眼睛…… “等……等等!” 山前科技顶楼,ceo办公室的休息间里,已经入睡的段云月倏地睁大了眼睛。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解了一颗纽扣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黏腻又冰冷地帖在皮肤上。 段云月皱着眉,下床,从衣柜中取出一件备用衬衣换上,而后熟练地将手伸到衣柜上层,在漆黑中摸出一个药瓶来。 然而扭开之后,药瓶已经空了。 段云月忍不住低声咒骂,趿上一双一次性拖鞋,推门从休息室出去。 “哦?段总起得够早啊,这才凌晨四点,就要开始办公了?” 巨大的总裁办公桌上,段云星正翘着一条腿坐在桌面上。桌上的键盘、文件全都乱七八糟,为段云星一点也不客气的坐姿腾开位置。 第72章 “你干什么?” 段云月扶着门框,眼睛为了适应光线而皱起。 段云星没听到似的,一双因熬夜而血丝遍布的眼睛看向段云月:“十年前,旧灵新生为什么裁掉基因科学板块?” 段云月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丝毫:“陈年旧事,我早就不记得了。最近因为算法的事,我已经忙得连家都不回了,真的没空陪你追忆往昔。” “不记得了?”段云星冷笑一声:“我想也是,所以我今天特意来帮你回忆。我用山前科技目前最新的基因解析模型,重新生成了一次前总统的数字灵魂。” 段云月难以控制地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企图从段云星的表情里看到他撒谎的证据:“前总统?他的基因信息是国家级别的机密,你怎么可能会有?” 段云星气定神闲:“还是多亏了你啊。十年前,你们组就有留存纸质实验记录的习惯。山前科技成立后,档案室始终跟着公司一路搬。十年前的实验记录,你以为你删干净了吗?” “什么意思?”段云月的嗓音隐约颤抖:“十年前实验数据受损,是当时遇到了云服务的瘫痪,是数据公司的责任,你不了解就闭嘴,不用展示你的无知。” 段云星充耳不闻:“没错,线上资料处理起来很容易,关键词查找,一键删除,再误伤点无足轻重的东西掩人耳目,就没事了。但是那么多纸质的实验记录,上亿个字符,几万张图表,在档案馆里占了满满两个书架,你真的所有都检察过了吗?“ 段云月冷声道:“无趣的试探到此为止,没有就是没有,无论你……” “高血压、冠心病、易怒的性格、简单的大脑。”段云星皮笑肉不笑地掰着指头数:“还有那满脸横肉,肥头大耳的样子……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段云月的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却依旧清晰有力:“那是你不会用,数字灵魂的算法研发投入巨大、非常复杂,和你们那个小作坊完全不一样。你就不要……” “十年前,出问题的根本不是算法模型,而是总统的基因。” 段云星的眼神冰冷又狠毒,仿佛一条毒蛇,死死盯着眼前的猎物,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吐着信子。 段云月已经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她的嘴唇几乎已经没了血色,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除了我,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段云星勾起嘴角笑了:“看来是真的。” “你到底还跟谁说了!”段云月忽地大喊,两步冲到段云星身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牙关被咬得吱吱作响。 剩下的话,她几乎全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告诉我,快点,不然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趁这件事还没闹大,我们还有机会解决的!” 段云星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没有了,你是第一个。” 段云月猛地松了口气,撑着桌沿弯腰喘息,额上冷汗直冒:“那就好,明天我会处理好服务器和监控,今晚你说的话我会全部忘掉,你也忘掉。” 段云星抿了抿嘴唇:“是谁?段志成?还是之前和你合开公司的两个人?陈百回?柳青雪?” 段云月摇头:“你快点走吧。” “其实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段云星试探着:“不然,你为什么没有销毁十年前的实验记录?甚至还保留着真正的初代旧灵新生? “你那么聪明,那么谨慎;真要做到最绝,我是没有机会找到总统的基因信息的,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 段云月丝毫没有动摇,她渐渐平复了呼吸,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未开封的药瓶,倒出一粒生吞下去。 “段云星,你别白费力气了。”段云月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中满是疲惫,却有种莫名的决绝:“我是不会放弃山前科技的,谁都无法动摇我。为了保护山前科技,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段云星眼神晦暗:“哪怕是,杀人吗?” 段云月面无表情地点头,仿佛僵尸:“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一小时,真的是写完就发出来了…… 下一章就周四再见吧(瘫倒) 第60章 低糖蛋糕 城南别墅,段志成家中异常热闹。 说是订婚宴,但像段志成这种身份的政坛中人,自身家庭情况本就需要对外界保密;因此即便预算充足,也无法大操大办。 实际上今天的宴会,除去一对“新人”之外,也不过是十几个同住在此的好友,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彼此吹嘘或虚与委蛇一番,然后再一起吃餐便饭。 “老段真是有福气,仕途坦荡,儿女双全。就这两点,已经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羡慕了。” “哎呦哎呦,你不也是一样?” “所以人这一辈子,真是越活越觉得,真正重要的事就那么几件。老段,你心里的石头,可算是放下了一块吧?” 段志成点点头,深以为然:“我这辈子,就只牵挂这两个孩子;能看着他们找到归宿,我也算是完成作为家长的任务了。但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也急不得,我能做的,也就是支持他们的个人选择,不要用自己的野心束缚他们罢了。” “不过说是说呢,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印象里的云月还是个剪着小子头的高中生,没想到一转眼,就已经到了要成家的年纪了。” 段志成脸上的表情稍稍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谦和的微笑,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段云月一眼。 段云月心领神会地搭上了话:“庄伯伯,我高中那都是多远的事了?那时候学校里总有小男孩喜欢揪女孩子的皮筋,我气不过,就干脆剪短了。” 庄伯伯笑出了声:“原来云月上学的时候就这么不服输?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好样的!” 段云月也笑了笑。 段云月今天化了淡妆,喷了花香调的香水,头发也放了下来,梳成了偏分的齐肩短发。虽然仍旧穿着正式的西装,整个人却比平日柔和许多。 这个话题很快在一片祥和中结束了,段云月收敛了笑容,默默起身,走向另一边。 “哎呀小墨,你毕业没有啊?我记得你前几年还在考学来着,怎么这么早就订婚了?” “我明年3月毕业,按照订婚后半年结婚来算,正式办仪式的时候,我应该就毕业了。” “真是……阿姨真的完全没想到,小墨你居然这么早就结婚了。年纪轻轻的,干什么都是最好的时候,怎么偏偏……” 说到这里,说话人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僵;其他人连忙打起圆场,嬉笑着: “你当年喜欢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人家小周可不一样。哪有这么劝人的?” “就是就是……小周先成家后立业,有什么问题?之后功成名就的时候,可能孩子也有了,多好啊!” 周墨才二十五岁,这些如狼似虎的话听得他一阵一阵地脸红;却碍于礼貌,无法出言制止,也无法晾着客人们自己走开。 遇到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只能硬着头皮笑一笑,等一个好心人抛出下一个话题。 在周墨又一次不知所措的时候,段云月走了过来:“甜品还吃得惯吗?我看布菲台上还有很多,是不合胃口?” “云月来了!” “云月的公司最近总上新闻,怎么样?还好吧?问题严重吗?” “女孩子果然是女孩子,做了总裁都还这么细心。甜品好吃是好吃,但我们最近正好减肥,吃一两个已经是罪恶的极限了。” 段云月得体地微笑点头:“公司没事的,几位阿姨姐姐们今天玩得开心比较重要。甜品都是我把关的,全部订了低糖低热量,放开吃也没问题的。” “云月,话说,你是怎么找到小周这么帅的男朋友的?” “是啊是啊,你说我怎么就没这种运气?云月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跟我们说说呗?” “对啊!你和小周怎么在一起的,谁追的谁啊?” 女客们两眼放光,一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城南别墅偏僻又封闭,大家贫瘠的生活里,有意思的事情太少,一旦遇到,就像老鼠进了米缸一样难以自持。 段云月和周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要打哈哈糊弄过去。可几个女客紧追不舍,拉着两人衣袖不让走,非要听到点什么才罢休。 段云月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他来山前科技实习,所以就认识了……然后我们一起吃过几顿饭,见了几面,就……” 段云月说不下去了。 “就什么啊?” “这么简单?” “所以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谁主动的?” “你喜欢小周什么?小周喜欢你什么?” “你们应该有很浪漫的故事吧?我以为我们这个圈子里只会有政治联姻的,没想到周段两家党派对立也能结亲。你们恋爱的时候就知道你们的家庭背景吗?” …… 第73章 段云月下意识紧了紧嘴唇,这些问题,她和周墨完全没有串过供。 “是我主动的。”周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段云月怔了一下,扭头看他。 周墨低头笑了笑,脸上因为发窘而泛起的红色尚未全褪,放在眼下的情形中却显得异常真诚: “我们两家虽然不是同党派,但也不是简单粗暴的对立关系。我们最开始接触的时候,双方家庭都没有特别反对。” “你主动的?你先喜欢上云月的吗?她什么地方吸引到你了?” “因为我比较喜欢聪明的人,段……”周墨飞速地扫了段云月一眼,接着说:“云月姐姐不仅参与过旧灵新生的算法设计,现在管理公司也很厉害。而且,她身上有一种不由分说的生命力,像竹子,很坚韧很有力。还有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样子也很好看。” “哇!!!” 女客们半捂着嘴起哄起来,更加兴致高涨地追问。 段云月可算捏了把汗。好在周墨即兴编故事的能力出人意料的高,不仅有逻辑,还有细节,她只用在一旁点头附和几句就能过关。 一个上午,两人的腿都站酸了,又累又饿。送走全部客人之后,才能安稳坐下吃点东西。 “段总,”房子里没有其他人,周墨恢复了平日里对段云月的称呼:“你不是说,今天你不会来吗?” 虽然听上去很荒谬,但周墨并没料到,段云月会出席她自己的订婚宴。他早就从段志成那里得知,段云月对这门婚事并不认可,也不会出席。他已经做好了自己一个人应对的准备。 “哦。”段云月淡淡点了点头:“原本这种无聊又浪费时间的活动,我都会推掉的。我以为你也不会露面的。” 周墨苦笑:“我没法不来的。” 段云月点点头:“所以啊,我听说你傻到要出席一场没有准新娘的订婚宴,实在是很震惊。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屋子的老油条,怎么可能应付得来?” 周墨的目光闪了闪:“反而是你不声不响地出现了,我才有点应付不来,说每一句谎话的时候都怕你接不上。” “不会的”段云月嘴角轻挑:“你不是也说了吗?我很聪明。” “不过,你为什么要来?”周墨小心地试探:“你要是坚决反对的话,这婚我们结不成的。” “你真这么觉得?”段云月看着周墨:“没发现吗?即便我今天不来订婚宴,订婚宴也还是会照常举办。正式婚礼,也一样的。 “我不愿意可以不出现,但也仅限于此。不出现,婚也要照结。” 周墨完全傻眼了:“你的意思是,不出席婚礼,也可以结婚吗?” 段云月哼笑一声,耸耸肩:“欢迎来到新世界。” “嘟嘟——嘟嘟——” 沉寂了许久的加密通讯器终于响起,温允迫不及待地将它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和司徒宁一起接起电话。 “抱歉拖到现在才联系你们,我去核实了一些事情,花的时间比预想中长。”视频里,段云星此刻正在车里,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眼眶却一片黑青。 司徒宁点点头,非常客观地评价:“看得出来。” 温允却问:“你今天为什么穿这么正式?已经开过董事会了吗?” “不是,”段云星挑挑眉,干脆把订婚宴的合影发了过去:“段云月今天订婚,和那个实习生。” “周墨……吗?” 司徒宁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段云月身边的人,却有些不敢认:“我知道他在追段云月,但明明半个月前还是很不顺利的样子,怎么这么快就订婚了?” 段云星琢磨着上次在办公室里和段云月的对话:“或许,这就是段云月和段志成的某种交换条件吧。” “真的是段志成?”温允的眼睛微微睁大,紧张地看着段云星。 “嗯,八九不离十。”段云星的眼眸更深:“段云月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十年前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不得不去瑞士接受治疗。我提到总统的基因有问题,她明显慌了,她不想我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而这个‘其他人’,应该就是指段志成。” 温允:“她主动告诉你的吗?” “不是,她不希望我继续查这件事。”段云星撇撇嘴:“她说再查下去,我和她会一起完蛋。她分明在被段志成控制,作为交换,段志成给她管理山前科技的权利。 “她和我们的利益是有部分一致的,我尝试着说服她帮我们,但是她拒绝得很干脆。因为她说,她不想失去山前科技。” “她可是段云月啊,”司徒宁回忆起段云月雷厉风行的样子,实在不敢相信:“她甘心就这样被人摆布吗?婚姻,事业,全部?” 段云星叹了口气:“或许,真实的她从来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 “不能这样,没有段云月,我们能做的事太少了。”温允蹙着眉:“她虽然眼下选择隐瞒,可万一有一天,段志成要和她交换另一样东西呢?我们不能赌她的良知。” “那要怎么办?”段云星面露难色:“也不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吧?” “不用,”温允笑了笑:“我们只要稍稍推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尽量)周六~ 奋笔疾书中…… 第61章 匿名邮件 【发件人: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deb6adb1bdb6b09eb9b6b1adaab3bfb7b2f0bdb1b3">[email protected]】 【邮件主题:针对山前科技现任总裁的段云月的举报信】 【正文:十年前,段云月抢占集体研究成果,并利用该成果创办山前科技,且在抢占成果过程中,涉嫌多起故意伤害与意外死亡案件。 证据已整理为附件附上。请贵公司3天内发出声明,撤销段云月的总裁职务,否则这份文件将被同时发送给媒体,并在网络上公开。请各位董事谨慎考虑,做出审慎的决断。】 今天上午,这封邮件被群发给了所有山前科技的董事,包括段云月。发件邮箱是一次性邮箱,尝试追踪时已然自毁,毫无线索。 当天中午,段云月出现在了城南别墅,段志成面前。 “午休时间有限,我下午还有会要开,就不跟你说客套话了。”段志成穿着中山装,戴着无框眼镜,脸色难看:“这封邮件是谁写的,你有没有猜测?” 段云月眉头紧蹙,垂着脑袋沉默。 段志成于是继续:“附件我已经看过了,里面的资料很丰富,作为证据也非常有力。好在山前科技现在风头正盛,他们大概率没信心对簿公堂,才把证据发到董事会去。 “不过,谁会对十年前的事情感兴趣,还能搜集到这么完整的信息?那些研究员的家属,我不是已经让你用钱安抚过了吗?” 段云月的喉咙紧了紧:“我来之前,已经派人重新联系那些家属了。没有发现近期有明显财务困境的,而且听到来电人是山前科技,他们态度都很和善,不像是发邮件的人。” 段云月有些胆战心惊。她知道段志成愤怒的界限在哪里,有些时候她可以肆意表达不满、怒斥他的昏庸;但有些时候,她的举动只会是火上浇油。 她闭了闭眼睛,准备好迎接段志成的怒火。 “月月啊……” 段志成却只是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既然我们短时间内,找不出到底是谁扔了这个炸弹,那现在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做。 “你应该很清楚,附件里的东西如果真的曝光,山前科技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明年春天就是新一轮换届选举了,这时候山前科技出事,受影响的不止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段云月并不太明白。她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要我辞职?” “辞职不至于,”段志成摆摆手:“只要发个声明,说你要无限期休假就好。正好你和小墨订了婚,其他叔叔伯伯问起,也可以说是你们提前去度蜜月,不会有人起疑的。” “你……”段云月齿关发颤,惊怒地瞪着段志成:“你怎么能这样?十年前,是你亲口跟我保证的!你说我只要处理好那些研究员的家属,旧灵新生就永远是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段云月!”段志成也激动起来,大声怒斥:“你能不能冷静一点!附件里的证据你没看吗?你觉得这是儿戏吗?” “我看了啊,可那又怎样?”段云月冷笑:“他们前脚把消息放给媒体,我后脚就能拿出我的出境记录!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我来承担代价?” “月月,现在是只有你能承担代价。发件人的要求你也看到了,不是吗?除了你退下来,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那这些人是谁杀的,这些事是谁做的;让他们自己负起责任啊!什么叫没有解决办法?”段云月双眼通红:“十年前,我手上就为了你沾了血,山前科技是我应得的!我凭什么让出去!” 段志成一手捂住了心口,闭着眼平复着呼吸:“月月,我说了我下午还有个会,今天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安慰你的情绪。让你暂时休息,只是为了短暂控制眼下的局势。” 第74章 段志成睁开眼睛,朝段云月笑了笑:“爸爸不是从小就跟你说,要做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吗?” “爸爸?”段云月嘴角抽了抽:“段志成,你当了快四十年爸爸,脏水泼过来的时候还要躲在女儿背后,确实是,比我有责任心啊。” 段志成眼神暗了暗,目光死死盯着段云月的眼睛。他的眸色深得仿佛黑洞,看不见一点光。 “上次你说你想去哪里旅行来着?挪威?冰岛?想住那什么……野奢酒店是不是?”段志成就当没有听到段云月的抱怨,自顾自地说着:“你一个人也好,和小墨一起也好,趁这次的机会就去吧,刷我的副卡。” 段云月气笑了:“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那你现在跟我闹,跟我吼,就有意义了?” 段志成又恢复了心平气和的状态。他仿佛被植入了某种情绪调节程序,一旦情绪超出阈限,就会自动触发某种调节机制,将某些失控的情绪重新从大脑中收回去。 他深深看了段云月一眼:“有在这里宣泄情绪的时间,还不如找找谁是发件人,想想他到底想要什么。我总得有得选,才能选一个不用牺牲你的办法,不是吗?” “嘟嘟——嘟嘟——” 加密通讯器再次响起,温允睡眼模糊,循着声音,将通讯器从他和司徒宁的枕头中间摸了出来。 “喂?”他揉着眼睛,嗓子还有些哑。 段云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温允,司徒宁,你们在听吗?” 不用上班的日子,生物钟完全跟着胃走,司徒宁和温允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卧室墙面上的挂钟,才知道已经是早上十点。 “嗯,我们在听。”司徒宁说。 “喂喂喂!”段云星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惊喜:“刚刚段志成找我了,他说,要我接替段云月的岗位,做山前科技的总裁!” “哦……” “喂?你们听得到吗?是要我做总裁!总裁!”段云星激动得呼吸都不稳了:“我上任之后,我们的研发工作就能继续了!还有《镜中世界》的算法服务,肯定也能重新恢复。太好了!太好了!” 通讯器另一头,司徒宁和温允彼此对视,笑了笑,轻轻击了个掌。 “是不是信号不好啊?”段云星敲了敲通讯器的壳子:“你们听到我说话了吗?这件天大的好事怎么就只有我一个人激动?” “多少有点意料之中吧。”温允说。 “嘿嘿……”段云星听上去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你们对我这么有信心啊?其实这件事,我自己都有点拿不准呢。” “你什么时候上任?是不是明天?”司徒宁问。 “是明天。不过……你们怎么连这也能猜到?”顿了顿,段云星恍然大悟:“啊!你们俩,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等我们出去再跟你解释吧!”司徒宁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开始换衣服。 “出去?” “对,”温允在电话那头微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防守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要进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 第62章 他们问,温允单身吗? 和段云星交接的过程,比段云月想象的要短得多。 面上看着无害的人最是狼子野心,和他那个不声不响当了二十几年第三者的妈一样。段云月直到交接当日才发现,段云星了解的东西比她多得多;不论是曾经涉密的项目,还是已经持续很久却没有落成明文的惯例,段云星都一清二楚。 他对总裁的工作了如指掌,和要对接的同事也早就熟识;像是他从进山前科技开始,就已经在着手准备接她的班。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敢这样! “姐姐,你别犯傻才对。山前科技不是你的,旧灵新生也不是你的。你拼了命想抓住的东西,都不是你的……” 脑海中无数次响起段云星的声音,段云月恨得牙痒,拉着窗帘躺在刚换好床单的床上。 为了镜中世界的事,段云月这个月已经加了整月的班,一个安稳的觉都没睡过;可今天好不容易回了家,躺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竟然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七岁那年,从她看到母亲会因为父亲没回家而流泪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学琴棋书画、品茶插花,她以后能达到的最高人生成就,也不过就是嫁一个厉害的男人——像这个正在她面前流泪的女人一样。 让段志成意识到自己抛开性别而存在的价值,段云月花了整整二十年。 而段云星呢?一秒钟就够了。 十年前,段志成原本是想永久叫停基因解析算法的开发的,要不是她坚持,现在的旧灵新生仍旧不会有基因部分。为了旧灵新生,她几乎把自己的灵魂都抵押给段志成,才换来继续开发旧灵新生的资格。而段云星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她手中得到了这一切。 “旧灵新生是我的!是我的!”段云月双手颤抖着,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扫了下去。 玻璃碎片在地板上迸裂,发出一串脆响。可响声结束之后,整个房间仍旧诡异地安静着,段云月只能听到自己紧张又急促的呼吸声。 “爸……” 凌晨一点,段云月开着车,重新回到了城南别墅,站在了段志成书桌前。 段志成颇为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段云月向来连名带姓地叫他,他已经忘记上一次她叫他“爸”是什么时候了。 “月月,你暂时休假的事情,我想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你不用……” “我知道那封邮件是谁发的。”段云月嘴唇发白,双眼空洞得可怕:“只要解决掉他,我就能做回山前科技的总裁,对吧?” 段志成抿了抿嘴:“你确定你查清楚了?真的确定?” “他是唯一一种可能。”段云月苦笑:“我原本想保他的,毕竟劫后余生,想来他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但他不死,十年前研究员们的死就都没有有意义了。” 段志成愈发困惑地皱起眉:“你在说谁?” “温允。”段云月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段志成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温允,这个名字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是他从政以来,解决的第一条人命。 “温允没死?”段志成已经有些语无伦次:“那场车祸不是……我不是叫你去警察局认尸了吗?你不是告诉我他的尸体已经被泡成巨人观了?” “不是,谁能想到,在他车里发现的尸体的不是他!” 段云月皱着眉分辩:“那时候尸体已经全部肿起来了,他身上的所有皮肤,包括头皮都落光了。你知道那个画面有多可怕吗?我差点站都站不稳了! “警察当时在考虑要不要尸检,你不是还交代我一定要拦住,生怕他们会查出什么线索吗?” “你……”段志成气得捂住胸口。 他记起之前曾经收到过消息,说温允的虹膜信息出现在了公共监控里;可那时候他就和段云月一样,看到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就断定是机器误判,让研究团队继续优化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温允还活着的?”段志成喝了一口安神茶,思绪渐渐回稳。 段云月从口袋里取出行车记录的照片:“就前几天,原文件我已经删掉了。” 段志成接过照片,垂眸审视。照片里的温允看上去非常急躁,身上找不到一丝十年前沉稳的精锐感。 “行,我知道了。”段志成笑了笑,将照片重新交还给段云月:“我会安排好的,用不了太久,你就会重新复职了。” 段云月看着段志成,面无表情:“不要再跟我承诺你原本就做不到的事。” 段志成却只是笑笑:“放心吧。十年前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了,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悄无声息地再死一次,只会更容易。” 第二天早上,山前科技的汇报厅里挤满了记者,彼此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今天,段云星正式代任山前科技的总裁一职,将面向公众,进行一场就职说明会。说明会邀请了许多媒体,也会全程直播;不少消息灵通的已经收到风,据说,这次段云星会正面回应《镜中世界》的算法问题。 早上十点,报告厅的门被准时推开。 段云星穿着一身天蓝色衬衫,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挥手朝报告厅里的人打招呼。 嘈杂声随着快门声瞬间涌起,一片闪光灯里,段云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各位媒体朋友们,还有正在观看我们现场直播的关心《镜中世界》、关心山前科技的朋友们,早上好,我是段云星。从今天开始,我将代替段云月女士,担任山前科技的总裁一职。” 前排的一个记者趁乱喊出自己的问题:“段总,请问这次突然的人士变动是因为什么?” 见无人制止,其他记者们也开始争相提问:“《镜中世界》是否还会持续运营?您担任总裁后,游戏还会在不到一个月后就如期关停吗?” 第75章 “这次任职是董事会的决定吗?是否和公司内权力结构变更有关?” …… 段云星笑了笑, 拿起话筒,朝门口的方向伸手:“在说明会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邀请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上台,和我一起说明接下来的营运方针,以及《镜中世界》的发展规划。” 媒体们顺着段云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戴无框眼镜,梳着低马尾的长发男人跨上台阶,缓步上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制衬衫,领口开着一粒扣子,在段云星身边落坐时,衬得段云星的脸色都黯淡了几分。 段云星朝他颔首微笑,随后重新面向镜头,介绍道:“这位是温允,《镜中世界》算法研发团队的负责人。旧灵新生算法的迭代方向,和《镜中世界》的需求不同,因此我们早在上半年,就组建了新的算法研发团队。之所以没有提前宣布,是想在今年的年度版本更新里作为惊喜送给玩家们。 “但是前段时间发生的变故让我们意识到,完成独立的算法研发,已经变成了刻不容缓的事情……” 段云星的脸色沉了沉,不过很快又重新微笑起来:“那现在就请温允,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即将推出的新算法,将会在哪些方面进行优化,提供什么新的功能吧。” “好的。”温允和段云星交换了一下目光,接着面向镜头,眼神坚定锐利,从容自若地开了口: “首先,我可以非常正式地承诺大家,《镜中世界》不会关停。在新算……” “好!” 不等他说完,报告厅里骤然响起一串激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温允被打乱了节奏,神色稍动,随后微微垂头笑了笑。脸颊两侧的碎发落下来,眼神中有些侵略性的锐利骤然消失,像泡影一样碎在了这个微笑里。 “在新算法正式投入使用之前,我们还需要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完成测试,查修不同设备、不同系统中易发的bug。这一个月时间中,《镜中世界》仍旧由旧灵新生算法支持,但是不能使用角色创建功能……” 这些内容段云星已经知道,他垂下视线,将手机调成静音,进入了山前科技正在进行的这场直播,看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的弹幕。 【山前科技哪里找来这么帅的帅哥?】 【段总能不能考虑一下让温允加入镜中世界npc库!!!】 【身为这一个月被折腾惨了的玩家,要一下算法开发组组长的基因许可不过分吧?制作组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吗?】 【温允单身吗?单身吗?单身吗?单身吗?单身的话我要来山前科技上班了!】 【真的好帅,本来以为长发男不是我的type来着……】 【妈妈我就知道我是智性恋!】 【为什么这么帅?总给我一种他在骗我的感觉……】 【为什么这么帅?总给我一种钱包危险的感觉?】 段云星看得津津有味,笑意不由自主地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听到耳机中的提醒,才连忙收住了表情,重新将手机装回口袋。 要是这些人知道温允出镜之前,在休息室让专业化妆师捯饬了两个小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说明会的结尾,有10分钟媒体提问时间。大家提的问题基本都在准备的范畴之内,段云星和温允按照之前商量的说法一一回答,这个环节就也结束了。 “临走之前,我们要不要再多回答一个问题?”段云星挑了挑眉,看向温允:“正在听说明会的不止是现场的媒体,还有线上直播的观众。可以吗?” 温允点点头:“可以啊,线上的观众问了什么问题?” 段云星笑意盈盈,手肘撑在桌面上:“正好,刚刚你在讲的时候我看了眼直播的评论区。时间有限,我们就回答那个出现最多的问题吧?” 温允同意:“也行,是什么?” “他们问,温允单身吗?” 严肃的气氛瞬间松动。场下的媒体都忍不住低声暗笑,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又竖起耳朵听得无比仔细。 温允也跟着笑了,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完成了两条月牙,脸颊泛出自然的红晕: “我不是单身。” 温允说着,轻轻拉了拉衬衣的领口,刻意又不经意地露出了半枚吻痕:“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谢谢大家关心。” 台下的一位记者追问:“他现在在现场吗?” 温允点点头,锐利又聪颖的眸色悉数收敛,脸上又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在的。” 中午,总裁办公室里,段云星、温允和司徒宁三人,正坐在那条巨大的办工桌旁一起吃外卖。 段云星翻着手机,啧啧两声:“山前科技真该感谢我,从总统数字灵魂问世起,这家公司再也没有比今天更红的时候了。” “讨论度很高吗?”温允问。 “当然!”段云星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就这么几分钟的事,你连粉丝后援会都有了。” 司徒宁补充:“后援会的关注者已经有五千人了,我进了他们的群组,他们好像已经在商量剪辑的分工了。” 段云星笑着:“温允,成名的感觉如何?” 温允笑了笑:“只是想让更多人对我有印象而已,哪有成名那么夸张。我一两周不出镜,这种追星热度很快就消失了。” 事实上,让温允尽可能进入大众视野,有关注度和讨论度,才是这场“就职说明会”的真正目的。 让一个寂寂无名的人消失,对于从政者来说再简单不过;作为十年前车祸的亲历者,温允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与其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躲避暗箭;不如直接站在阳光下,让想杀他的人不得不使出明枪。 十年前的温允是个谁都不认识的小人物,连做个尸检都有浪费警力的嫌疑;但现在的温允不同,他亲口做出了要上线新算法的承诺,所有《镜中世界》的玩家都会记得,都会盯住他,等他实现承诺。 他的身份不再是需要被隐瞒的秘密。如果十年前他没死,那那具被火化的尸体是谁?一旦案件被翻出来重新调查,感到惶恐的不该是温允,而是策划那场阴谋的人。 “不过,”段云星撞了撞温允的胳膊,小声问:“司徒宁要怎么办?” “今天下午之内,他们就会知道司徒宁和我的关系。”温允说:“我会牵着司徒宁逛超市、坐轻轨,然后一起回家,一定会有人拍到照片的。他还是不要直接面对镜头比较好。” “为什么?”段云星不解。 温允忍不住低笑,朝司徒宁的方向抬抬下巴:“你看他在干什么?” 段云星这才意识到,司徒宁已经很久没有出声搭话了。 顺着温允的视线看去,司徒宁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什么。 “司徒宁,”段云星疑惑地看着他:“玩什么呢?这么入迷?” 司徒宁头也没抬:“没有玩,我在举报。” “啊?” “举报恶评。那些人说温允一点也不帅,说他是漂亮男生没大脑,一看就是水军僵尸号。”司徒宁一本正经地回答。 与此同时,段志成也正在吃午饭。 新闻频道里闪着段云星和温允的脸,山前科技又一次冲上舆论热度的顶峰。 段志成却似乎无心去看,只是一边咀嚼,一边翻着有关温允的讨论帖。明明从他亮相到现在才不过两三小时,这些帖子却怎么也翻不到头。 这一餐,段志成吃得索然无味。 放下碗筷,他拨通了一串电话号码。 “喂,计划暂时搁置,你们先不用蹲点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用了变声器:“是不用蹲司徒宁了,还是不用蹲温允了?” 段志成捻起一张纸巾,擦了擦碗边流出的菜汤:“他们两个人都不用了,事情有点麻烦。” “哦,那尾款怎么说?” “放心,少不了你的。”段志成将用脏的纸巾团成一团,在手心里用力捏成紧实而坚硬的一块:“只是,需要再多等一会儿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也可能周五凌晨) (滑轨一下最近真的经常零点后才发出来,果咩!!!) 第63章 小宁,我记得的 正式在说明会上亮相之后,温允和司徒宁重新住回了自己的公寓。 之前两人离开得太匆忙,冰箱里的食材也没来得及仔细处理,近半个月过去,已经都坏了,不得不清理掉。这次去超市,顺便买了些新鲜的蔬菜水果拎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门口的安保已经换了班。 “小姑娘,我已经说第三遍了,就算你是业主,我也不能告诉你别的业主住在第几层的。还有你,小伙子,没有做访客登记我不能放你上去……” 和往常一样,安保大叔刚正不阿地恪守着原则。可今天,他的余光瞟到司徒宁和温允,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而是抿着嘴,急迫地朝他们使眼色。 第76章 但没等司徒宁和温允看明白,挤在咨询台的人很快就看到了他们。 “温允?是你吧!我住在23层,有几次早上下楼的时候我们在电梯里见过的!”一个女孩子小步跑过来,欣喜地说:“我看了今天上午的直播,我们公司有一个商务合作想要找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 其他人见状也走上前来;有记者,有《镜中世界》的游戏玩家,都争先恐后地说着: “我真的特别喜欢《镜中世界》,很感谢你们没有放弃这个游戏!” “温允先生,您接受采访吗?我们电视台有一个新企划,特别想邀请您做我们的首期嘉宾。” …… 人群中已经有人拿出了手机,镜头对准了温允和司徒宁两个人。 “抱歉,”温允微微上前半步,将司徒宁的半个身子挡在自己背后:“现在我和我爱人都不是工作状态,谢谢大家支持《镜中世界》,但我们现在不能回答任何问题。有工作邀约,也请大家走正常的商务对接渠道。”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安保大叔连忙跑过来,挡在温允和司徒宁面前,张开手臂阻挡还想要靠近的人:“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没有访客登申请记录是进不去的,如果一直聚集在这里,影响我们住户的正常生活,我们也不介意请警察过来的。” 安保大师一边说着,一边扭头朝温允和司徒宁挤眼睛。 这次他们看懂了暗示,趁着其他人都被挡着,两人连忙快步离开,上了一架空电梯。 轿厢门缓缓合上,镜面倒映着司徒宁和温允并肩而立的身影。 “哎,”司徒宁看着镜子,和里面的温允目光交汇:“我们这次又逛超市又坐轻轨的,不就是要让人拍照的吗?你挡在我前面干什么?” 温允朝他笑笑:“怎么?你也想出名?” “没有……” 温允想了想:“怎么说呢……比起被告知的真相,人会更愿意相信自己亲手挖掘、推理出的真相。 “就像大家说秘密的时候总习惯压低声音,那么当你遇到两个人压低声音交谈时,理所应当就会觉得,他们大概率是在说一个秘密。而人对‘秘密’又天生没什么抵抗力。” 电梯到了15层,温允和司徒宁依次出来,用指纹按开门锁。进门后,温允继续说: “那张照片可能只拍到你半张脸,或者一个模糊的表情;但因为我在有意遮挡你,拍照的人和看到照片的人,就会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们需要他们产生这种想法,因为秘密,永远是最有分享价值的。” 两人在玄关换好鞋,关上门。温允准备将新买的食物放去冰箱,刚转过身,就被司徒宁的一条胳膊挡住。 司徒宁双手都扶在玄关的台面上,将温允困在两臂之间,微微仰起头,鼻尖朝他靠近: “温允,你好聪明。” 温允不由笑了笑,镜片后的目光柔和得像花瓣,望着司徒宁点了点头:“嗯。” “很聪明,很好看,很温柔,很敏锐……”司徒宁又补充着,眼中有欣赏,又有些不知所起的嫉妒:“现在除了我,已经有几万个人发现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了。” 温允抬起手,将自己的眼镜摘下来,双手搭在司徒宁耳侧:“可只有你,在看到我纠结、犹豫、懦弱的一面后,还愿意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人。” 司徒宁脸红:“你摘眼镜干嘛?” 温允的手指轻轻碰着司徒宁的耳廓,近在咫尺的眼眸似笑非笑:“方便你做接下来想做的事啊。” 年上者对这种事总是太游刃有余,此刻分明是司徒宁在主导,可他却总感觉自己是在被纵容。 “怎么呆住了?”温允的眼睛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了扇。司徒宁失去了对自己心跳的控制。 “那我来吧。”温允阖上眼睛,放在司徒宁两侧的手忽地使力,几乎是将司徒宁的嘴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无法逃脱。 司徒宁的手臂仍旧撑在温允两侧,也不知道是谁在禁锢谁。 接吻这件事,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不会腻。清纯的、热烈的、缠绵的、钳制的…… 温允的眼神渐渐变得和司徒宁一样失焦,一双手不知不觉已经挪到了司徒宁腰际,将衬衫下摆掀开一条缝,薄薄的手掌探进去,肆无忌惮地揉捏着。 司徒宁浑身肌肉一紧,手臂条件反射般颤了一下。玄关柜上的购物袋“砰”地掉在地上,几颗橙子和葡萄柚滚了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看看地上的狼藉,又重新看向彼此。 温允朝司徒宁微笑:“小宁,我记得的。” “记得什么?”司徒宁盯着温允的嘴唇,那里被吻得发红,还残余着一层水光。 “这次我买了安全套、润……” 司徒宁触电般反应迅速,赶忙将温允的嘴巴捂住:“我们还没吃晚饭呢。也还没整理冰箱,没换新床单,上面全都是灰,所以不行。真的不行!” 温允一笑:“这么紧张?我又没说要今天。” “那……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就只是想告诉你,”温允歪歪头:“下次我们一旦开始,就没有理由再停下了。” 不等司徒宁做什么反应,温允先一步蹲下身去,将地上散落的水果重新装进购物袋里,拎着去厨房归类整理,放进冰箱。 司徒宁跟在温允身后,看着此刻神情自若的他,心中困惑顿起。 他那么坚决又直白地拒绝了温允的“示爱”,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说得太重,准备解释的;可温允从始至终,似乎一点失落都没表现出来。 “温允,”司徒宁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拒绝?” 温允已经手快地将新买的水果放了进去,关上冰箱门,转身面向司徒宁:“你从逛超市的时候就在说今天回家要干嘛干嘛,我其实早就想提的,但听你的规划已经很完善了,就没说。” 司徒宁更不解:“那明知道我不会答应,刚刚为什么要邀请我?” “不可以吗?” “没有意义啊。” 温允抿了抿嘴,朝司徒宁微笑:“我觉得有啊。” 他拒绝了司徒宁那么多次,无论是恋爱之前还是之后;可那晚看到司徒宁流泪之后温允才知道,原来司徒宁被拒绝的时候那么伤心。 或许他也该被司徒宁多拒绝几次,才能让司徒宁明白,他不会走了。无论被拒绝多少次,他也会像从前的司徒宁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 在爱人之间,合乎情理的拒绝、妥协本就应该是一件轻松而单纯的事,正如他今天示范的这样。 司徒宁不明白,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最终也只撇了撇嘴:“好吧,你觉得有就有吧,我也没有意见…… “如果我刚刚语气太生硬,让你难受了的话,我向你道歉。” 说这话的时候,司徒宁的表情很真诚。温允看着,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酸酸的。 但他还是笑了:“道歉的话,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司徒宁点头表示同意:“可以啊。” 温允张口就来:“好,既然你同意,那我们今晚就把那盒套用了吧。” “我说了不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 第64章 手挽手 段云月无限期休假后,秘书长也休假了。他几乎是一刻也没犹豫,收拾好行李就赶去机场,飞到了一个海岛国家,每天都在发自己阳光明媚的度假日常。 段云月的状况却恰恰相反,几乎完全不出门,也不参与社交活动。 但当温允联系她,想要约她见一面的时候,她还是同意了。 咖啡厅靠窗的角落位置,段云月戴着棒球帽,穿着灰色的棉质运动服。明山市的秋季来得总是很快,几乎是一夜之间,街边的梧桐叶就黄了一半。 温允在她对面坐下:“抱歉,出发前耽搁了点时间,来晚了。” 段云月没接他的话,下巴轻轻抬起,视线顺着棒球帽的帽檐看向温允:“找我干什么?看我笑话?” 温允开门见山,大方承认:“听你的意思,你应该已经知道那封邮件是我发的了?” 在段云星的就职说明会上露面后,温允出门再也不需要戴隐形眼镜了。回明山市以来第一次,温允可以这样坦然地直视段云月的眼睛。 十年前并肩作战的旧同事,十年后再次相见。什么都不一样了,但似乎又有一些事情从未改变。 段云月拿起面前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小口:“除了你,没有其他人能查到那些资料,也没有其他人有发那封邮件的理由。 “温允,你很聪明,和十年前一样。” “十年前的我很聪明吗?”温允蹙眉轻笑:“你是指我们组研发的基因解析算法?还是指我车祸获救后没有报警,而是悄无声息地活了下来?” 第77章 段云月摇摇头:“随便你怎么猜测,我不会否认。你发那封邮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甘拜下风,输得心服口服。” 温允并未相信:“恐怕不是吧?” 段云月点头:“的确,我只是客气一下。” 咖啡店里的磨豆声时断时续,一阵风吹过,窗外黄叶飞舞,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我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就觉得这里很熟悉。明山大学研究院的咖啡厅也是这样,一面玻璃墙,望出去就是学校里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尤其好看。”温允顿了顿:“我们之前一起工作的时候,组里的同事经常去那里买咖啡、聊天、休息……” 段云月舔了舔后槽牙,有些不耐烦似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十年前的段云月,不是这样的。” 段云月的眼神怔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就哂笑着偏开了头。 温允继续:“十年前,段云月是旧灵新生项目组的总负责人。无论是哪个板块的研究有问题,你都不会袖手旁观;要么在自己的工作之余帮忙解决,要么动用自己的人际关系,找能处理问题的朋友指导。 “你是整个项目组里唯一的女性,但我们从来没有一个人,认为你是那个稍弱的、需要被照顾的角色。相反,你比任何一个同事都更可靠。没有你,我们的前期研发不会那么顺利,团队的凝聚力也不会那么强。” “等等等等,”段云月伸手示意温允停下:“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还是说,干掉一个你觉得很强的敌人,会让你更有成就感吗?” “你误会了。”温允淡淡笑了笑:“我尊敬、欣赏的十年前的段云月,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一个很‘强’的敌人了。” “什么?”段云月皱眉。 “或者,再强有什么用呢?”温允无所谓地勾起嘴角:“创建山前科技,研发数字灵魂,连上下游产品都为了你的创造而改变……这么了不起的段云月,到头来,不也是段志成的一条狗吗?” 段云月一时瞠目结舌;或许是没想到温允知道她和段志成的关系,也或许是惊异于一向温文尔雅的他会说如此不留情面的话: “温允,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我知道那些人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但既然没有关系,为什么你还是从总裁的位置上下来了?”温允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你不在乎山前科技吗?这不是你的成果吗?这么了不起的段云月,为什么甘愿被别人摆布,还毫无还手之力?” “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段云月终于忍耐不住,故作沉稳冷漠的表情出现裂缝,对温允怒目而视:“你真的以为你们赢了吗?你觉得段云星在总裁的位置上能坐几天?你这么着急地向我炫耀你的胜利,是因为你也知道你们马上就要失败了吗?” 温允并不反驳:“失败又如何?那也是败给段志成,不是你段云月。你很骄傲?为你的主人?” “温允!”段云月几乎要爆发,却碍着这里是公共场合,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勉力忍耐着情绪。 “段云月,你还没看出来吗?”温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你在段志成眼里什么都不是。面对他的利益,哪怕是再微小不过的利益,他也能毫无负担地推你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是…… “桌子不稳的时候,随手拿来垫桌腿的餐巾纸?” 段云月咬牙沉默,过了一会儿,忽然很释怀地笑了:“果然,这才对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说我什么都不出奇,毕竟这就是你约我出来的目的,不是吗?” 段云月看着温允,神情轻松:“你希望看到我怎么样?痛心疾首,后悔没有早点解决你?还是想看我仪态尽失,对你破口大骂?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满足你就好咯!” 温允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深呼吸,而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看到你清醒过来,变回十年前的段云月。” “十年前的段云月?”段云月笑着皱眉:“年轻、天真、弱小?” “你从来不迟钝,早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温允平静地看着她:“此刻在我面前的段云月,如果是十年前的那个,一定不会这样自欺欺人的。” 话说完了,温允微笑着站起来,朝另一边的桌子挥了挥手。 司徒宁和他目光交汇,圆圆的眼睛亮起来,放下咖啡站了起来。坐在司徒宁对面的人也紧跟着起身,回头看向温允的方向—— 是周墨。 许久不见,周墨似乎比之前瘦了些。手臂上饱满的肌肉线条被合身的衬衫遮住,头发梳得整洁而妥帖,完全不像是一个在准备毕业的学生,而像是某个行业新贵。 司徒宁朝周墨抬抬下巴:“我们走吧,他们应该已经聊完了。” 周墨下意识捋了捋衬衫上的褶皱,跟在司徒宁身后,沉默着在段云月身边站定,朝温允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温允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墨:“这位是……” 段云月张口就来:“你情敌。” 周墨无奈地闭了闭眼,向温允伸出手:“你好,我是段云月的未婚夫,也和司徒宁在同一个部门工作过一段时间,我叫周墨。” “啊——”温允恍然记起,有些惊喜地回握住周墨的手:“我们见过的。你记得吗?在山前科技楼下的咖啡店,我还向你打听了小宁的近况。不过你那时候不是还在实习吗?怎么一眨眼就……” 段云月打断了温允的话:“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就别套近乎了吧?” 温允抱歉地笑了笑:“也是,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周墨的眼神闪了闪,习惯性地看向段云月,没再接温允的话。 段云月休假的原因,对外宣布的是因为婚事。 商业伙伴也好,竞争对手也好,每个人都在好奇她到底要和什么样的男人结婚。他们的感情究竟有多好,才能让十几年无休的段云月决定回归个人生活? 即便事实不是这样,但为了让外界停止更深一步的猜测,最好的方法就是率先给出答案。在段志成的强烈要求下,周墨已经住进了段云月家里。为了做出他们彼此相爱,爱到丧失神智的地步,两人必须严格意义上地出双入对,即便只是下楼倒垃圾。 所以这次段云月出来和温允见面,周墨也要和她一起。 已经结过账了,司徒宁和温允没有再多停留,点头告别后,便转身离开。 司徒宁挽着温允的手臂,自然而亲密地与他并肩而行:“聊得顺利吗?” 温允的声音立即柔和下来,像在和小狗小猫说话一样,柔和得几乎有些做作:“既然这么好奇,干嘛不和我一起坐?” “那样就留周墨一个人坐一桌了。我们总归是同事,这样不礼貌的……” 两人推门离开,在秋风和暖阳中渐渐走远了。剩下的话,周墨和段云月都没有听到。 “我ok了,走吧。”段云月收拾好随身物品,背起托特包,抬腿就走,却被周墨轻轻拽住了衣袖。 “干嘛?”她看看周墨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的脸,眼神中满是困惑,甚至隐约有点不耐烦。 “这样走不行的。”周墨提醒她。 段云月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那你要怎么走?四条腿走?” “不是……”周墨抿了抿嘴,欲言又止,随后将右手叉腰,用眼神示意段云月。 段云月仍旧不解:“干站着干嘛?你还有事跟我说吗?” 周墨束手无策,疲惫地叹了口气,轻轻拎起段云月的手腕,将它挂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段云月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周墨凑近她的耳边,小声解释:“现在又不是倒垃圾,要让那些跟着我们的狗仔相信,至少要做到这个程度吧?” 段云月抬头看着周墨,仿佛在看一个她第一天认识的人。 “笑一下?”周墨望着她,微微睁大眼睛,朝她微笑:“不用太多,就像我这样,笑一下?” “哦……”段云月实在不常笑,表情僵硬又滑稽。 扑哧—— 周墨紧接着又笑了。 “你干嘛?”段云月脸色发窘,不自觉地按了按棒球帽的帽檐。 “没事,走吧。”周墨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她头顶传来。段云月捏着周墨的袖口,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离开了咖啡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 第65章 很动人的剧本 《镜中世界》即将使用新算法,不会关停,这对于整个山前科技来说都是很振奋的消息。 在段云星公布这个消息之前,大家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纨绔阶段——年轻、随性、嬉皮笑脸,和段云月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毫无威严。初听他上位的消息,员工们都有些隐忧。 可他挽救《镜中世界》的举动几乎颠覆了这一切,因为他做到了连段云月都没有做到的事。 一时间,无论是游戏业务还是数字灵魂业务的同事,几乎全在讨论就职说明会,猜想温允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真的帮段云星做成了新的算法研发。 第78章 “喂喂喂,我昨天看到了一个小道消息,关于温允的。我就在我们这一层随便说说,大家注意保密哈。” “哎?我也看到过一条……我们说的或许是同一个消息吗?” 14层的茶水间里,几个算法研发的同事们聚在一起,正小声谈论着。 “不是,你俩打什么哑谜?我们跟温允线上对接了那么久,还有什么消息是我们不知道的?” “咳咳,你们凑近一点……我听认识的人说,温允和司徒宁其实早就谈了。他是明山大学生物系出来的,他说十年前他就见过温允和司徒宁走得很近,司徒宁每次来明山大学都是来找温允的。司徒宁那时候才十六七岁,温允整整大他十年!”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类似的帖子。司徒宁他爸叫司徒凛,在明山大学生物系工作,司徒宁上高中的时候经常一放学就去他办公室,谁也不理,就只跟温允亲近。” “没错没错!更炸裂的是,温允之所以能进明山大学研究院,还是司徒凛推荐的。不觉得很毛骨悚然吗?那时候司徒宁才十六七岁啊!” “天呐,这要是真的……” “这么有鼻子有眼,应该是真的吧?” “温允他……他怎么下得了手?他不会是……那什么吧?” “不会吧?我们也算认识他挺长时间了,好像也没见他对年纪小的男生特别感兴趣吧?” “我也觉得他不像是……那个。他更像是为了他自己的事业和利益,利用了司徒宁对他的好感,从而获得司徒凛对他的支持。他就是靠吹‘枕边风’上位的,实际上应该蛮草包的。不然也不至于那么多bug自己解决不了,每次都要远程找司徒宁帮忙吧?” “我现在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我要是司徒凛,知道他这么对我的孩子,我真的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小安在茶水间门外站了许久,实在听不下去,故意踩着很重的脚步走进来。他将杯子放在咖啡机下,按下双份浓缩的制作键。 咖啡机轰鸣起来,茶水间里的同事却似乎闻所未闻,看了小安一眼,继续聊起之前的话题。 其中一个人忽然想起,忽地双眼放光:“哦对了小安,你跟温允熟,你知道他和司徒宁的事吗?” 小安逮到机会,朝那几个人满满靠近,脸色严肃:“听你们这些话,是已经默认了他们之间‘有事’吗?” “难道不是吗?” 小安冷笑,一本正经地澄清:“温允和司徒宁很早以前就认识,这一点没错,但不代表他们十年前就是情侣关系。至少从我认识温允开始,他对司徒宁的态度一直很谨慎;他们正式在一起也不过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几个同事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对方,彼此之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安有些生气,语气不由急切了些:“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宁愿相信网上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也不相信真正和自己共事的同事吗?” 其中一人有些不平:“小安,你理智一点,你和温允不是也才认识几个月?他们十年前是什么关系,你问过吗?就算问过,温允作为当事人,你确定他说的都是实话?” “对啊,其实那篇帖子你也看到了吧?发帖人自证了他在明山大学教书的经历,还发了他所在的课题组的合影、聊天记录,如果不是真的认识,怎么拿得出这么多证据?他作为第三方,已经从明山大学离职好几年了,没有利益纠葛,就没有撒谎的理由;他单纯就是看不惯才选择说出来的。” “我也觉得,无论怎么想都是第三方的言论比较可靠。” 小安气得咬牙,咖啡做好了,他拿上自己的杯子转头就走,生怕自己多待一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与此同时,山前科技楼下的咖啡店里,一个身穿黑色卫衣,戴着口罩的男人正坐在角落的位置,一边举着电话,一边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员工。 “这就是你要我等一会儿的原因?”男人的声音清亮而柔和,经过变声器处理,传到电话另一头段志成的耳朵里,变得低沉沙哑。 “没错,”段志成的笑声听起来神清气爽:“跟政治家打舆论战?也不知道温允是太傻,还是太自不量力。” “我已经在盯梢了,目前我的身份是一个旅居作家,住在附近的酒店,每天都会花大量的时间来山前科技楼下的咖啡厅创作。什么时候能动手,你再给我电话?” “等舆论再发酵几天吧。”段志成喝下一口热茶,满足地喟叹一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事情再大一点,他们成了明山市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因为不满生活的落差而借酒消愁,醉酒后失足落水或者出了车祸,会有人深究吗?” “容我提醒一下,调研发现,司徒宁从不参加聚餐,也从不喝酒……” “一定要他喝吗?尸检的时候血液里有酒精不就行了?这点小小的华彩,应该难不倒你吧?” 男人沉默了片刻,正准备回应时,大堂里嘈杂的声音忽地熄灭了。 司徒宁和温允走进了玻璃门,手牵着手,同样为此刻突如其来的安静感到无措。 方才还聚在一起聊天的同事们都噤了声,用撩头发打哈欠的小动作作为遮挡,暗中朝司徒宁和温允的方向看去,却在真的对上他们视线的一瞬间倏地躲开。 好奇的、鄙夷的、犹豫的、痛心疾首的……各种各样情绪复杂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无声中传递着不同含义的猜测、评价;因为没有实质上的伤害,被攻击的人也无法做出真正意义上的抵挡和反抗。 “温允,这就是你说的可能会遇到的代价吗?”司徒宁问。 温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嗯。我们选择享受公众视线的保护,也就不得不承担他们的评判。有些时候我们不能扬长避短、去芜存菁,只能忍耐、接受。” 温允回望着司徒宁,镜片后的眼睛温柔地眨了眨:“这还是你教我的,对吧?” 司徒宁点点头:“嗯。你的公众认知度比我更高,承担的压力也会比我更多。如果觉得难过、辛苦的话,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温允捏了捏司徒宁的手掌:“别这么说,本来把你扯进这场风波里,我已经很抱歉了。” 司徒宁却只是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这段关系注定不会让所有人满意,只是数量多少,关系远近的问题罢了。” 温允有些心疼,抿了抿嘴唇:“小宁,对不起。” “喜欢你是我的选择,你没必要道歉。”司徒宁仍旧微笑着,眼中是让人安心的力量:“从我十年前,第一次买玫瑰花准备和你告白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一切情况了。” 温允的心沉了沉:“可我还没有做好看你受伤的准备,怎么办呢?” “我不会的。”司徒宁挽住温允的胳膊,无视周遭的视线继续向前,无声而坚定地传达着自己的决心。 咖啡厅里的男人勾了勾嘴角,对着听筒轻笑一声: “苦命鸳鸯为情所困,阴差阳错共赴黄泉……这一次,我们大概能写一个很动人的剧本。”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第66章 我的小宁我来守护! 温允刚进办公室,小安就将他拉到了一间空会议室里,跟他说了之前在茶水间里发生的事情,但隐去了那几个同事的名字。 这种情况多少也算是温允意料之中,开早会的时候,温允将阶段任务布置下去,特意空出了一点时间,提起了这件事。 “我知道这个时候,大家应该已经看到不少关于我和司徒宁的消息了。我从来没有隐瞒过我和司徒宁的关系,现在没有,从前也没有。我们的确十年前就认识,但我们是今年才正式确认恋爱关系的。” 会议室里仍旧安静着,大家默默听着,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人和温允进行眼神交流。 小安失望地看着此刻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无奈又可悲。 “好了,更多的我就不说了。造谣的人不可能拿得出我和司徒宁十年前交往的证据,因为这根本就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温允将手中的文件夹合上:“我们开发时间紧张,qa组已经初步报了一批bug上来,大家按照任务安排抓紧修复。 “现在是《镜中世界》重新上线前的关键时期,我们时间宝贵,不要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散会吧,辛苦。” 为了方便沟通,温允没有用独立办公室,而是和其他同事们一起坐开放式工位。 温允第一次用山前科技的专用系统,几乎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花在包体安装和本地部署上。好不容易配置好环境,连接上服务器;温允尝试改第一条bug,却发现修复完成后的代码怎么也运行不了。 “小周,能帮我看看这个问题吗?”温允探出头,向坐在隔壁工位的同事寻求帮助。 第79章 “好,”小周将手中的薯片放下,滑着椅子过来看温允的屏幕。看了好久,她的眉心越蹙越紧:“为什么要这么改?” 温允想要解释,小周却已经上前,将他的修改全部回退掉了:“这样改一点都不简洁,我们是有一个内置函数专门针对这种问题的,代码库里就有……等等,你代码库呢?怎么调不出来?” 温允愣了愣:“什么代码库?” 小周没解释,直接用指令在温允电脑中搜索:“喏,就是这个。这边快捷键禁用要手动打开一下。这个函数叫versionadj,直接整段复制过来,把名字改一下就好了。 “运行不了是因为没写代码备注,每一次新添加代码都要写备注,用自然语言说明这段代码的用途,不然过不了ai排查。” “还有这种要求吗?”温允还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在仓库的时候,他和小安改代码时并没有这么严格的规定,只会在非常规的代码下面写备注。 “公司的代码修改流程很严格的,不写备注的话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自己改了什么,组里人这么多,工作交接起来多麻烦。”小周说着,已经改好了这段代码,也写了简要的备注:“基本就是这样,你再检查一遍,没问题的话就能提交了。” “哦好,谢谢你。”温允朝小周笑了笑。 “小事。”小周点点头,重新滑到自己的工位上。 温允依照小周的建议,仔细检查着修改的内容。却听到一旁传来很轻的笑声,还有几句模糊的悄悄话—— “小段总上哪找这么个人……” “对他抱那么高的期望干什么,又不是不知道他……” 后面的声音越压越低,哪怕是温允仔细去听,也听不清楚具体的词句了,只时不时听到他们压低的笑声。 也不知道这算是“不礼貌”还是“太礼貌”。 司徒宁那边,技术三部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镜中世界》恢复部分算法支持的时候,临时组了一个简陋的技术三部,负责维护游戏运行中出现的bug。但是与之前相比,技术三部的人只剩下一半,其中又有一小半是之前不在技术三部工作的人。 “这个问题不是和你上次拿给我看的一样吗?”司徒宁疲惫地弓着腰,手指点在屏幕的报错上面:“这个,就是需要更新函数名的意思,更新掉就没问题了。” “可是这次报错的段落和上一次不一样……” 司徒宁无奈:“总不能每次都让我给你找是哪一个吧?我知道你是上个月新转来技术三部的,但这个bug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至少先尝试一下呢?”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刘丝梦连忙小跑着过来打圆场:“改掉了就好,不要生气。大家都没有恶意,都是为了工作嘛。” 司徒宁果断地转身离开,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切,拽什么啊,还不是……” “嘘——”刘丝梦连忙打断。 司徒宁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后面说了什么,自顾自地戴上了耳机,处理起自己的工作。 上午的时间过得尤其煎熬,好容易熬到午休,司徒宁连忙关掉电脑,边朝电梯间走边给温允打电话。 最近工作很多,他们约了一个离公司近的餐厅一起吃午饭,方便饭后早点赶回去。 “第一天回技术三部,感觉怎么样?”温允牵着司徒宁有些发凉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暖着。 司徒宁张了张嘴,满腹的抱怨和不满全涌到了嘴边;可一转头看见温允的脸,又莫名其妙地都缩了回去:“就……‘很好’肯定是谈不上,但也是意料之中吧。你呢?” 温允叹了口气:“我也差不多。换位思考的话,能理解其他同事的担心和怀疑,也明白他们所有举动背后的原因;但是作为当事人,即便再理解,也很难完全不在意。” “很难受吗?”司徒宁有些担心地看着温允。 温允安慰似的笑了笑:“我自己倒是没事,只是如果其他同事心里一直有意见的话,肯定会影响到团队的工作状态和工作氛围。现在《镜中世界》这么多人盯着,如果没法如期交付,对公司和段云星来说,总归是有风险的。” 司徒宁思索片刻,问:“那要不要我也去14楼帮你?我没回来的时候技术三部也在运转,我不是一定要守在那里的。” 温允却当即摇头:“算了吧。” “干嘛?为什么?”司徒宁不解地看着他。 温允想到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那些话语、举动、眼神……只是他一个人承受的话也就算了,如果司徒宁也在场,温允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不可能看到司徒宁被伤害,同时还保持冷静、顾全大局。无论是镜中世界里的他,还是真实世界里的他,都不可能。 “就……我怕他们说更多闲话。”温允解释:“他们可能会以为我是出于一己私欲,想要在工作时间也跟你在一起,才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把你调过来。” “也不是完全没有必要吧?”司徒宁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开发进度本来就紧张,14层还是很缺人的吧?” “等再过一段时间吧。”温允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现在是敏感时期,被董事会抓到我公权私用,段云星也可能会被刁难的。” “哦……那好吧。”司徒宁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温允这话倒是没说错,司徒宁想离开技术三部,并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在困难的境况里,似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至少能不那么孤立无援。想到下午又即将面对和上午同样的情形,司徒宁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疲惫。可这些难以解决又让人心烦的小事,说出来的话,只会从一个人的负担变成两个人的负担。 好在沉默尚未持续多久,那家餐厅就到了。 毕竟是午休时间,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司徒宁和温允推门进去,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来,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两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餐厅忽地安静了下来,就连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也下意识停下,摸不着头脑地左看右看。 “我们进去吧。”温允仍旧牵着司徒宁的手,视若无睹似的,找了一张空桌子泰然自若地坐下。 周围的交谈声渐渐恢复,不需要刻意去听,也知道大概率每一桌都已经转了话题。那些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也会第一时间向周边知道的人打听。 “没事的,别在意。”温允小声说,微笑看着餐桌对面的司徒宁:“先看看想吃什么吧。” “嗯。” 司徒宁低下头翻阅菜单,可那些原本简单的汉字映入眼帘,大脑却像罢工了一样,迟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司徒宁有些如坐针毡,烦闷的感觉顺着脊柱攀援而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我就要套餐a吧。” 温允的手隔着桌子伸过来,牵住司徒宁:“小宁,你还好吗?” “我……”司徒宁的嘴角不太自然地抬了抬,将手从温允手中抽出来:“我没事,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温允的嘴巴张了张,看着司徒宁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残余的一丝柔和也消失了。 餐厅里的嘈杂仍旧继续着,所有人都在谈论八卦消息里的主角,却似乎没有一个人真的在意坐在他们身边的,活生生的人。温允很想立刻起身,直截了当地表达他的愤怒、他的不满,可是他不行。 因为他的名字已经和山前科技绑在了一起。 他只好又微笑起来,缓缓站起身走去点单台,跟服务生小声叮嘱了几句,转身提高了声音:“不好意思啊各位,我知道大家对我和小宁的事很好奇,我们是上个月才确定恋爱关系的,这一点我已经在第一时间澄清了。” 餐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似乎后厨传来的声音也轻了许多。桌前的食客们纷纷抬起头,有些诧异又有些防备地,一瞬不瞬地抬头看着温允。 温允尽量笑得自然友善:“我知道这里是公共空间,我没有资格去要求大家什么,就当是我的一个请求吧。 “小宁年纪还小,才二十几岁,即便知道大家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但听到大家议论,难免心里会难受。所以拜托,一会儿他回来之后,可以暂时换个话题吗?作为感谢,在座各位的午餐我来请。” 服务生将已经划好的卡交还给温允,温允欠了欠身,将卡收进口袋。 客人们面面相觑。这种情形下,也不知道应该欢呼感谢,还是应该低头表达歉意。 但没过几秒,司徒宁又出现在门口,推门进来了。 不知道是从哪一桌起头,客人们重新开始低语起来。 温允从点单台走回餐桌,在司徒宁对面坐下:“我已经下单了,还想加什么吗?” “不用了。”司徒宁摇摇头,神色似乎不像方才那样紧张,隔着桌子缓缓凑近温允,低声问:“刚刚发生什么了?” “嗯?”温允将耳朵侧向他。 第80章 “就……”司徒宁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怎么感觉忽然没人在看我们了?” 温允很随意地笑了笑:“这样吗?不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 第67章 令人发指的天才 从那天起,司徒宁和温允不再出去吃午饭了。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那么大,有桌椅有沙发,空间充足且私密。即便吃螺蛳粉这种没有“礼貌”的食物,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工作环境。 午休时间过半,段云星才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重重瘫倒在办公桌后的真皮椅子上:“累死我了,什么会都要我参加,他们自己没有决策能力吗?” 司徒宁在咀嚼的间隙提醒他:“你的午餐已经让秘书热过一次了,再不吃又要凉了。” 段云星走过来,拆开饭盒嘟嘟囔囔地坐下:“真搞不懂。段云月在的时候,她都是什么时候吃饭的?怎么那么多会都是要总裁出席的?总裁连做自己的工作的时间都没有了,每天全在替他们拿主意。” 温允倒是有不同看法:“那说明他们尊重并且信任你的决策,不也挺好的吗?” “哎?话里有话?”段云星来了兴趣:“怎么,14层的员工你管不住?” 温允放下筷子,拿了张纸巾擦嘴:“如果你是14层的员工,听到你的上司将近十年没有进公司工作,面对你早就熟悉的系统还显得很生疏,你是什么感觉?” 段云星抿抿嘴,面露难色但异常诚恳:“我会想这个上司不如换我来当。” 司徒宁幽怨地看了段云星一眼。 段云星连忙清了清嗓子:“哎呀,那些人都是我当时为了掩段云月耳目,在公司里随便招的。要是真的有闹得特别过分的,安排转岗就是了。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一切工作的基础,全都建立在你的工作上吗?” 司徒宁也放下了筷子:“他们为什么闹,这个房间里的人应该都很清楚吧?明明是一条毫无根据的谣言,闹了快半个月还不消停。公司一点也不着急吗?” 见司徒宁和温允都停了筷子,段云月眼睛一转,也放下了手里刚刚打开的饭盒:“你们吃饱了?” 温允和司徒宁都点头。 “那,我就说点正事了。”段云星抿了抿嘴唇,神情郑重起来:“其实,公司高层也在问这件事了。大部分人在情感上都是相信你们的,也不觉得温允有品德上的缺失。 “只是……你们也知道,舆论并不乐观。如果继续放任不管的话,山前科技的公司形象也会受到影响。” “嗯。”司徒宁觉得有道理:“所以公司准备怎么处理?” 段云星吸了口气。 温允明白了:“公司不准备处理舆论,而是准备处理我吧?” 段云星没有否认,实事求是地说:“开会的时候,他们问我,你搭建的算法逻辑是不是已经足够成熟,可以由其他同事来维护。如果是的话,他们希望我跟你聊聊离职的事。” 就职说明会上,温允作为新算法的负责人,已经向外界透露出了非常乐观的信号。大部分玩家都猜测,《镜中世界》会在年底大更新里正式启用新算法,事实上,项目组也是这么规划的, 目前的算法研发也已经到了末期,更多的工作都是查漏补缺,并不需要太精锐的团队。从公司角度考虑,让温允离开是最简单高效的方法。 “不行。”司徒宁果断拒绝:“公司要是在这个节点让温允离开,不就是变相表达公司相信那个谣言吗?” 温允安慰他:“如果舆论能带来更多关注,也未必是坏事啊。” “可很委屈啊。“司徒宁满脸不满:”要是我十年前真的谈恋爱了,现在起码还不会这么憋屈。” 段云星尝试拉回司徒宁的理智:“要是真的谈了,温允可就真的是犯罪了。” “哦……这倒也是。”司徒宁幽怨地点了点头。 “而且又不是马上要温允走,现在不是还没确定嘛。”段云星笑笑:“好歹我名义上也是山前科技的总裁了,他们想开我带来的人,如果我不同意,也是要费很大功夫的。” 温允却有些犹豫:“但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吧?我和小宁很快就要没法出门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人议论的准备,但是司徒宁和温允在此之前都没想到,这个几乎荒诞的谣言居然甚嚣尘上了这么久,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这背后一定有他们没想到的人牵扯其中,想要借由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 “段云月?”司徒宁开始猜测:“上次我们在咖啡店见她的时候,她看上去好像已经在准备什么后手了。” “以我对她的了解,我觉得不是。”温允分析:“段云月被迫无限期休假的原因,是因为那封威胁邮件。不管她用什么方法,一旦她重新回到总裁的位置上,按照邮件里说的,那些证据还是会第一时间被爆给媒体。 “利用舆论中伤只会让我显得狼狈,并不会解决她的问题,她不会单纯为了泄愤,做一件毫无实际意义的事。” 段云星也点头:“而且段云月对山前科技的执念真不是开玩笑的,温允的媒体形象受损,山前科技能好到哪里去?段云月做了那么久总裁,这点道理肯定也明白的。” “那就只能是段志成了。”司徒宁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温允率先提出疑问:“从谣言出现到现在,知道'温允'这个名字的人只增不减。如果他要像十年前那样除掉我,不应该让大众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而是应该尝试转移注意力才对吧?” 司徒宁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你也说了,那是他十年前的做法。他从总统秘书办的一员,变成现在执政党的三把手,他的行为风格、手段肯定也会有变化的。也许他的新方法,就是让你变成众矢之的呢?” 办公室里忽地安静了下来。温允和段云星对视一眼,像是都想要在对方眼里看出答案。 段云星干笑了两声:“不……不会吧?我们不能带着预设去猜答案,我就不相信,不想让温允好过的人,难道就只有段云月和段志成?” 温允没说话,但脸色却明显更加晦暗。 司徒宁干脆起身,从段云星办公桌前拉来一块显示屏,停在段云星和温允面前。 “我试着分析一下段志成的想法。”司徒宁在电子白板上勾划起来:“段志成有两重身份,一方面,他是山前科技幕后的掌舵人,另一方面,他是执政党的三把手。而温允对他的威胁,也会同时威胁到两个方面。明年春天就是新的换届选举了,这个时候他没有保持善良的资本,反之,这是他对风险最为敏感的时期。 “从段云月的反应已经可以看出来,她一定已经将温允的事告诉段志成了,段志成也一定给了她比较正面的反馈,比如承诺她会在多长时间之内复职之类的。而利用舆论中伤温允,可以同时满足他两方面的需求。” 司徒宁在“山前科技”和“温允”上都画上了星号:“辞退温允,代表他已经对山前科技的公司形象造成了明显负面影响;而作为亲自将温允推到公众面前的人——现任总裁段云星,也应该很难推卸责任吧?” 段云星眉头紧蹙:“他想把我也推下去?” “嗯。”司徒宁确信地点头:“段云月和段志成已经共同管理山前科技超过十年,即便他们经常意见相左、经常争吵,但他们早已打磨出了一套能够运行顺畅的沟通方法。作为工具,段云月用起来比你趁手、比你锋利。 “虽然你说,段志成不参与经营决策,但他在面对你和段云月的冲突时,是会选边站的。他明显不喜欢你为《镜中世界》做算法研发,甚至在段云月要叫停整个项目的时候,也非常平静地接受了。 “你当上总裁之后,他有表示过对《镜中世界》的期待吗?哪怕一次?” 段云星愣住了,缓缓摇了摇头。 这也在司徒宁意料之中,他于是接着说:“我没法立刻判断段志成要用什么方法除掉温允,但明年春天就是换届选举,他没有时间了。要想在不动摇山前科技的情况下,除掉温允,就只能先让他离开公司。 “而除掉温允后,就再也没有人有能威胁到段云月的证据了。任命温允是你的工作失误,向你施压让你引咎辞职,总裁的位置就又空下来了。这次,除了段云月,还有别的人能坐这个位置吗?” 温允和段云星看着白板上愈发复杂的线条,纷纷陷入沉思。 “我,还是不懂,段志成为什么不想我做《镜中世界》?为什么要关停它?”段云星说着,喉咙似乎有些哽咽:“其实我不在乎什么总裁、股东,更不在乎能不能赢过段云月,能不能被段志成认可。 “从头到尾,我只是想把《镜中世界》做好而已。如果从一开始,山前科技就没法满足这一点,其实不用他花那么大力气,我自己会主动离开的。” 第81章 温允叹了口气,他想起十年前的旧灵新生项目组,他们费心研发的基因解析算法也是这样蒸发在了政治博弈里。 项目组成员们的研发抱负,在实验室里熬夜跑数据、废寝忘食的日日夜夜,在权力系统面前,或许从来都是这样不堪一击的。 温允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段云星的肩膀。 “其实,”司徒宁再次开口:“段志成不想继续运营《镜中世界》的原因,我好像也猜到了。” “什么?”段云星的眼睛瞬间睁大,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司徒宁。 “一开始,对于段志成来说,《镜中世界》只是一款融合了山前科技技术优势的生活模拟类游戏;即便它是一条全新的业务线,需要大量成本,但只要它能拓宽山前科技的营收渠道,那就是值得的。可当我们尝试研发新算法的时候,这个项目就有了段志成无法接受的风险。” 段云星更不解:“什么风险?” 温允却明白了:“和十年前的旧灵新生一样的风险。”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 第68章 新的春天 当天下午,城南别墅区。 段云星驶入高墙下的车辆入口:“已经预约过了。” 检查证件的人眉心一紧:“预约申请是不是提交错了?段老的楼栋号不是这个。” “没有错,我今天不是来看我爸爸的,是来拜访周叔叔的。”段志成泰然自若:“我不赶时间,需要的话,可以打电话给周叔叔确认。不过他应该已经在等我了。” 安保的动作顿了顿,将证件还给段云星,在车身上贴了定位贴:“不用了,进去吧。” 段云星点点头:“谢谢。” 周墨的父亲名叫周新成,年纪比段志成小五岁。大家都管段志成叫“段老”,叫周新成时却只是“新成”。 周新成是自由党的重要成员,即便在野党政治权力有限,但他凭借着和段志成的关系,在党内实际上也算炙手可热。虽然保守党已经连续执政超过十年,但自由党从未放弃过大选。这一次,自由党内已经同意推举周新成为总统候选人。 “抱歉啊云星,叔叔今晚临时要去一个晚宴,我们大概只能聊十几分钟了。”周新成亲善地笑着,笑容中却并无丝毫歉意:“你说有什么东西给我看?拿过来吧,我们抓紧时间。” 段云星抬了抬嘴角,并不介意,默默将平板打开,打开视频播放,递给周新成。 五分钟后,视频结束,周新成仍旧低头沉默着。 段云星似乎并不着急,也丝毫不感到惊讶,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十分耐心地等着周新成的反应。 周新成先是打了个很简短的电话:“喂?晚上的慈善晚宴帮我找个理由推掉吧,随便什么理由都行。” 段云星满意地笑了笑。 周新成再次直视段云星时,明显换了一副态度,不再扮演一个慈爱的长辈,而是很严肃、很谨慎的,摆出了一副在谈判时才会露出的扑克脸: “你给我看这条视频,是什么意思?视频里这个人,应该是你在就职说明会上介绍的那个吧?他为什么要在视频里说这些?为了给明山市扔一颗炸弹?还是……” 段云星讥笑,似乎在嘲弄周新成此刻的胆怯,但嘴里说的却是:“周叔叔这是什么话?温允是《镜中世界》的算法研发负责人,是十年前旧灵新生项目组的成员,怎么可能会说假话?” “你是说,他说的都是真的?”周新成的嗓音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十年前的总统,从基因上来看根本不是真正的总统?他利用基因解析算法发现了这一点,就被政治迫害了?” 段云星点点头:“所有的证据我们都有留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全部给你。 “只是……保守党为了维护稳定的政治局势,让一个冒牌货顶替了真正的总统不知多长时间,这种爆炸性的消息,自由党真的有胆量爆出来吗?如果真的能借此让保守党下台,市民对政府的信任也会坍塌。局势大乱,即便自由党成功执政,又有多大意义呢?” 周新成低了低头:“既然你也知道,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都不可能爆出这种会动摇统治基础的消息,你又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也在赌,赌我认识的周叔叔,依然有政治上的野心。”段云星垂下视线:“既然十年前的保守党,能够把总统去世这种大事,包装成一个成功稳固统治的政治事件;没理由十年后的自由党做不到这一点。 “政治不过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十二年前的信息战让整个明山市陷入恐惧,保守党利用民众对变动的恐慌,统治明山市长达十二年。可现在已经是十年后了。 “大家都想在日益稳定下来的局势里重新施展拳脚,保守党用税赋建立起来的福利政策,已经不那么有吸引力了。在这种背景下,如果自由党还是没法成功上台的话,明山市的两党制可就真的形同虚设了。” 周新成认真思索着段云星的话。事实上,党内今年推举他出来参加大选,也是对他抱有很大期望的。 大家死气沉沉、追求安稳的时代已经过了。保守党执政时间长达十二年,集权的趋势愈发明显,在野党的声量一年比一年低,反映在议员数量、提案通过率上,更是惨不忍睹。 权力长期集中在同一个利益集团里,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保守党已经敢在总统去世这种事上欺瞒市民,其内部的腐败也已经可见一斑了;市民意识到这一点,对自由党的竞选非常有利。 周新成的手掌放在膝盖上,攥紧又缓缓松开:“云星,你要叔叔怎么相信你?” 周新成眸色深沉:“这么大一份礼物,还是关于你父亲的,你就这么送给我了?为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什么东西,是段志成给不了你,而我能给你的?” 段云星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周叔叔,我其实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偏偏我想要的东西,我爸自己也想要。那我能怎么办呢?” 段云星抬起头,对周新成弯起眼睛:“只能让他跌倒,所有东西都散落在地上,我才能趁机把我想要的那个抢过来。” “可……”周新成仍旧难以相信:“他是你爸爸啊,他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是你的不是吗?” 段云星摇摇头:“比起父亲,他更像一个政治家,或者商人。他给我东西的那一瞬间,一定也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我不想跟他做交易。 “周叔叔,你认识我爸这么多年,从他手里拿到什么,交出去了什么,你也可以回忆一下。顺便再想一想,这种交易继续下去,你真的会和他一样受益吗?还是你只是被他的利益绳索套住了,因而再也没有自己选择方向的可能。” 周新成闻言微怔,视线落在了客厅挂着的那张全家福上。 那是周墨成年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家拍的。那天他亲自给周墨打了领带,妻子帮周墨梳了头发。照片里的一家三口微笑着,幸福似乎触手可及。 他从一个普通的工薪阶级家庭走入政坛,怀揣着满心的希望要改变他们生活的社会,又一次一次为现实而失望。他的政治抱负早就变成了一句空想,他坚持生活的动力,无非就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过得轻松、幸福。 可是周墨…… 周新成咬了咬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但还是跟段云星说:“事关重大,我需要和党内其他同僚商量一下,才能确定对策。” 段云星已经在他的眼神里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点动容,一点犹豫,还有一点愤怒。 足够了。 段云星微笑点头,语气轻松:“好,周叔叔。你们决定好之后告诉我,我和温允会第一时间离开山前科技,将视频和证据都打包发给你。我今晚会等你电话的。” 甚至还没等段云星将车开回山前科技,周新成的电话就来了。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段云星给温允发去信息。温允看到,将早就编辑好的辞职邮件一键发送,开始抓紧时间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听到动静,14层的同事们纷纷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温允。小安意识到什么,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握住温允的胳膊: “这是干什么?” 温允直起身:“我要走了。” 小安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哪儿去?技术一部?” “不是,我要辞职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即便14层的员工对温允的私人生活仍旧颇有微词,也时常猜测公司高层对温允去留的态度;但是大家都没料到,温允会在毫无预告地情况下,直接开始收拾工位。 见大多数同事都抬起了头,温允干脆提高了声音,和所有人说: “我明天开始休假,工作安排问题会交给小安全权负责,权限应该明天就会转过去了。《镜中世界》版本更新在即,排期压力比较大,大家辛苦。” 第82章 “等等,”小安拦住温允的胳膊:“为什么要走?因为那条谣言吗?公司逼你走的吗?是不是段云星……” “小安,这些话不该在工作场合说的。”温允轻声制止。 小安神色一怔,缓缓移开了手。 温允没有多做解释,14层的其他同事们也没有再问了。 正如温允所言,版本排期压力很大,所有人都在为新算法如期上线而努力,没空和一个早就料到会离开的人煽情告别。 很快,周围的同事们又开始工作起来。 “这里不应该这么改。旧灵新生里有非线性拟合的算法,所以接口里才设置了这段代码。新算法为了优化速度,把这个步骤融合到了整体检验里,所以加这一段上去会报空值。” 温允站在小周身后,平静地指出了报错的原因:“我看你好像在这一步卡了一下午,其实可以问问我的。” 小周愕然,在座椅上缓缓转身,眼睛睁得圆鼓鼓:“你……怎么知道旧灵新生算法里有什么?” 温允勾了勾嘴角:“很快你们就都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 第69章 再见,司徒老师 “温允要卸任的事情,是真的?” 卧室门边,周墨半个身子在里,半个身子在外。 段云月正穿着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衫,对着穿衣镜挑选外套和领带:“不止温允,段云星估计也快了。人力总监有把柄在我手里,这种事,他不会骗我。” 周墨有些不解:“可《镜中世界》就要恢复运营了,这个节骨眼上,算法研发负责人,和游戏制作人同时离职,不太可能吧?” 段云月手上一顿,在镜子里和周墨对视:“什么意思?” 周墨咬了咬牙,小声却坚定地说:“我知道你和他们之间有权力冲突,我也很为你扳回一局而开心。但是从公司角度来看,他们离开后,《镜中世界》项目不就又变回原样了吗? “我知道你很赶时间,但至少等他们……不是,至少留他们到项目上线,找到可以替代他们的人再做后面的打算,是不是更好一点?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做总裁,但是不是考虑一下,什么是公司需要的,什么是私人恩怨,别因小失大,对吧?” 段云月抿了抿嘴,朝后转身,背靠在穿衣镜上:“周墨,你觉得,我是一个很为山前科技着想,很尽职尽责的总裁吗?” 周墨毫不迟疑地点头:“我觉得你是。”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无限期休假?总不会是真的要跟你度蜜月吧?” “我……”周墨卡了一下,闭上了嘴。 段云月将手里的外套和领带扔去床尾沙发上,双手插进口袋,垂下头:“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罗列了一堆十年前的意外死亡案件,并且列出了我和这些案件的联系。所有死者都是当年旧灵新生项目组里的人。” 周墨的脸几乎瞬间就没了血色:“你……你杀人了?为什么?为了山前科技?还是旧灵新生的项目成果?” “不是。”段云月咬了咬后槽牙:“不是我杀的,是段志成。他安排我秘密出境,在瑞士疗养;自己留在明山市,用这种方法收回了对旧灵新生的控制权,然后在我回国后,把它交到了我的手上。” 周墨愣住了,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段云月苦笑,抬起眼睛看着他:“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了斩断后患,那些研究员的家属都是我去搞定的。我装出悲痛的样子,跟他们商量赔偿,或怀柔,或威胁,让那些死去的真相再也没有复苏的机会。” 周墨的脑袋嗡嗡作响,一只手下意识扶住了门框:“可是,值得吗?” “你指什么?” “他们是旧灵新生的成员,是曾经跟你并肩作战的同伴啊!”周墨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们的死亡,也成了你的筹码吗?” 段云月冷笑。 周墨虽然个头很高,看上去成熟有力,却时常在某些事情上过分理想化,过分幼稚。段云月看着他,有时候像是在看自己的相册,看十年前的自己。 很滑稽,又有些悲凉。 “那不如由你来告诉我,他们的死亡,除了变成筹码,还有什么价值?何来值不值得?”段云月的眼中透出讥讽:“公开他们死亡的真相,明山市政局大乱,旧灵新生就此被历史的烟尘掩埋,就是值得的?” 周墨愤愤:“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旧灵新生,为了山前科技?在你眼里,那么多同伴的死亡,还不如一个算法重要吗?” 段云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们已经死了,不管我要不要继续研发旧灵新生,他们的结局都不会改变了。 “旧灵新生是他们有可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成果。如果我没有保护好它,让它成了一段永远无法启用的废品,那才我才是真的对不起他们。” 段云月脸上闪过狠厉:“所以,所有威胁到旧灵新生的事物,我都不会容忍。” “那《镜中世界》呢?你有没有想过《镜中世界》?” 段云月斩钉截铁:“旧灵新生的控制权只能在我手里。任何其他的形式,分支、复制品,也不能免于这个规则。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算法有多危险,如果十年前的事再发生一遍,那不止《镜中世界》,整个山前科技都会完蛋。 “那这样,我做的牺牲,我出卖的灵魂,当年旧灵新生项目组所有人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周墨叹了口气,眼中有些无奈,有些悲戚:“那你想过,《镜中世界》也是他们的成果吗?” 段云月的眼神微微一颤,顿了一下才说:“权利争夺本就有输有赢,我输的时候也没有抱怨。他们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成果,不该是我的错。” 周墨盯着她:“所以,你也希望他们像当年的你一样吗?为了维护自己的成果,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段云月咬了咬牙关,偏开头沉默。 这次她沉默了许久,并没有给出答案。 山前科技楼下,司徒宁和温允一起下了电梯。 不知是谁透露消息给媒体,大堂里已经围了一圈记者,在闸机出口等待他们。 “温允,你离开上钱科技的原因是什么?和段云星段总在公司内的动向有关,还是因为近期关于您私生活的舆情?” “你的离职是否意味着,此前向玩家承诺的《镜中世界》新算法不会如期上线?对于一直期待着这次更新的玩家,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 温允揽着司徒宁的腰,低头无视所有问题,带着他朝大堂门口挤过去。 记者们紧随而上,像是一个包围阵,将艰难前行的两人围在中心。安保们或许也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目前他们已经不是山前科技的工作人员,便也不愿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得罪媒体。见场面仍在可控范围内,就干脆作壁上观。 记者们仍旧不死心地问着问题,其中一位的声音尤其明显: “您是自愿离职还是公司向您施压?您离开山前科技后要去哪里工作?您觉得您和司徒宁先生的恋爱问题,是否会影响您下一份……” “你说什么?”温允忽地站定,扭头朝正在发问的记者看去。 记者不疑有它:“我说,您觉得您和司徒宁先生的恋爱丑闻,是否会影响其他公司对您价值的判断?” 温允眸色冷硬,视线落在对方胸前的记者证上:“刘胜新先生对吧,关于我和司徒宁的私人关系问题,我已经不止一次在公开渠道做过声明。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谣言屡禁不止,刘先生做不到公正客观地报道也就算了,在当事人面前,用这种荒谬的、侮辱的言论作为问题的前提,是什么意思?” 温允的表现明显出乎对方的意料,那位记者一时愣住。 温允无意等待他的回答:“自我从山前科技离职起,我的个人行为不再代表整个公司和项目。日后所有中伤我和司徒宁的造谣者、传谣者,我都会走法律程序进行提告和索赔。以上。” 说完,温允转头看向司徒宁,小声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司徒宁摇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我们快点走吧。” 司徒宁的那辆红色越野已经停在了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扬长而去。 开车的人不是段云星,而是周墨。他有些抱歉地看向车内后视镜:“我打探到了,造谣的事情应该是段叔叔他们做的。但是云……段总已经跟段叔叔说过了,谣言很快就会平息的。对不起……” 司徒宁直言:“周墨,你不用总道歉。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也不和你直接利益相关,你为什么要道歉?” 温允也表示认同:“你和段云月是政治联姻,本来就不熟,更不存在什么共谋关系,我们都知道的。话说,她最近的行为,应该也让你挺困扰的吧?” 第83章 为了平息外界对段云月休假的猜疑,周墨不得不提前和她同居,向媒体制造出他们非常相爱的假象,好将此事件对山前科技的影响降到最小。 但与此同时,周墨和段云月订婚的消息,就也瞒不住了。他毕竟还没有正式毕业,和他同龄的同学们看到他的订婚对象是段云月——比他大十几岁的多金女强人,难免会引发一些不太体面的猜测。 “我没事。”周墨摇摇头,重新笑起来:“别说我了,我听我爸说你们要离开明山市了,他让我安排你们去南华避难。机票我已经弄好了,一些应急的行李也都打包好在后备箱里。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放心,一定会很快的。”司徒宁回应:“十年前的事情翻出来,最晚也就闹到明年春天的大选。你们自由党重新拿回执政权的那天,我们就能回来了。不用担心。” 温允却说:“反倒是我们该担心你。自由党和保守党闹起来,你和段云月的婚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呢。两党要打擂台,你俩的身份肯定特殊,到时候遇到的舆论压力可能不比我们小。” 周墨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没事。我和段总都没有从政的想法,加上明山市对从政人员的家庭关系保密,我们应该不会被舆论波及。” 温允却只是叹了口气:“政治这种东西,残忍、无形、无孔不入。世界上,或许根本没有不被它们波及的地方。” 周墨想了想,缓缓点头:“或许吧。” 一路畅通,到了机场。 周墨拿出将两张从明山市到南华国的机票,递给他们:“这是我外公家的私人飞机,在9号小停机坪。直接走快速通道,会有人引导你们的。你们是唯二的乘客,上机后飞机就能排队起飞,很快的。” 温允放开手中的行李箱拉杆,张开手臂,和周墨拥抱:“谢谢你,保重。” 司徒宁犹豫了片刻,还是学着温允一样,朝周墨张开了手臂: “我们要不要也抱一下?” 周墨有些惊讶,随即笑着点头,朝司徒宁的方向上前半步。他知道司徒宁不喜欢太亲密的肢体接触,这个拥抱十分克制,轻得像是一阵卷着黄叶的秋风。 周墨鼻尖有点酸,他或许是喜欢过司徒宁的吧,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喜欢”这件事,本来就是种外界刺激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错觉。他需要一个人去崇拜,需要一个空间去发展那个既定轨道之外的自我,而司徒宁碰巧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但从现在开始,周墨要自己面对这一切了。 像司徒宁那样,堂堂正正地,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厌恶什么,勇敢地、明确地表达出来。这个世界很宽广,或许它会允许某些真实、某些越轨的存在。 “再见,司徒老师。”周墨小声说。 “再见。”司徒宁回应他。 短暂的拥抱结束,两人目光相接,都没有再说更多冗长的告别。 司徒宁朝周墨点了点头,拉起自己的箱子,和温允一起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 第70章 杨柳依依 南华和明山市一样,是独立政权。十年前的总统案件如果真的爆出来,就是执政党的惊天丑闻,自由党在正式进攻之前,必须提前做好证人保护工作。 保守党已经执政超过十年,且有为了维护政局稳定、封锁消息而杀人的前科,明山市内显然不够安全。 好在周新成的岳父,即周墨的外公,是南华国中央军队的前总司令。虽然已退位多年,但在南华境内有不少政治关系,在温允和司徒宁抵达南华后,能够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 飞行持续了一夜,降落的时间是南华的清晨。舱门打开,两人拎着行李从飞机上下来,一辆有军区标识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载上两人后,车没有开去酒店,而是在一栋靠近郊区的独栋民房前停了下来。 司机先生帮温允和司徒宁拿下行李:“按照我们接到的任务要求,我们会24小时轮班在附近保护二位的安全。如无必要,请尽量不要拉窗帘,也不要出门。缺什么日用品的话可以由我们帮忙买,实在需要出门的话也请联系我们陪同。” “好的,辛苦。”温允微笑着跟司机握了握手。 “二位的手机也请保持畅通,不要开静音。紧急联系电话也设置成我们队伍的联系电话,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们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不用等总机转接。” “好的。” 司机离开,温允和司徒宁一前一后,拎着行李箱走上台阶。 温允拿出大门钥匙,废了一番力气,才打开了已经有些锈蚀卡涩的门锁。 “这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温允推开门,自然地用后背抵住,帮司徒宁拎起箱子放进门内:“我在上中学之前一直在南华生活,十几岁的时候才去明山市。” 司徒宁并不知道这些,有些好奇,又很是谨慎地迈过大门的门槛,脚步很轻,连说话的声音也变轻了,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我只查到过,你父母是南华人,我以为他们在你出生之前就搬到明山市了。原来你小时候,一直在这里生活吗?” 司徒宁进到院子里,忍不住四周打量着。这是一个很古老、很简朴的独栋建筑。墙面因为老化而褪成了灰白色,几条明显的裂痕中长了野草和青苔。 院落中间栽着一颗很高的杨柳树,深秋时节,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在院子里落了一地。 虽然不是很舒适很豪华,但待在这里,心中却有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温允将院门合上,拉上两人的箱子,朝房子内走去:“也不局限于小时候吧,我去明山大学读书之后,我奶奶还住在这里,基本上每年放假都会回来陪她。” 房子面积不小,但体感上并不宽敞。曾经三代人居住的地方,客厅里堆放着审美风格各异的家具、摆件,像是非常有野心的选美选手们,谁也不退让地争奇斗艳。 温允熟练地侧身,一路避开障碍,走上客厅一侧的狭窄楼梯;司徒宁跟在他身后,主动提起一只行李箱,和温允一前一后上楼。 楼梯有点陡,司徒宁的视线总落在温允的裤脚,上面沾着一片嫩黄色的柳叶。 “后来我申请到全奖,出国去读硕士,奶奶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在我即将毕业的那年冬天,她去世了。” “啊,抱歉……”司徒宁下意识说。 “没事,都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温允走进最东边的那间房间,将箱子放下,回身朝司徒宁微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房间。” 温允顺手摸了一下桌面,意料之中地积了一层灰:“十年前那场车祸后,我找机会回了南华,在这边住了一段时间。之前料理完奶奶的后事,我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住了。” 司徒宁没有搭话,他正在仔细地、急迫地,甚至有些贪婪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这是一间很风格化、很独特的卧室。整个房间是浅蓝色的海洋主题,墙壁和天花板相接的地方做了倒角,用白色的缆绳装饰,踢脚线被粉刷出了浪花的形状。书桌书架、衣柜和床,全部是深浅不一的蓝绿色系,点缀着贝壳、海星、船只的装饰元素。 这些家具已经有些旧了,事实上,非常旧。放在当下的审美中,甚至有些落伍、媚俗,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允会喜欢的。但如果是三十多年前,拥有这样一个梦幻的房间,几乎是所有小孩子的梦想。 “你就住在这里吗?”司徒宁问。 “是。” “那这次,我们要一起住这里吗?” 温允一怔,脸上闪过窘色:“抱歉,如果你不喜欢这间,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卧室?” 司徒宁伸手拦住他:“我没说不喜欢。” 他的视线落在卧室的床上:“床虽然小了点,但至少够摆两个枕头。我们就住这里吧。” 确定好房间,司徒宁和温允很快忙了起来。 毕竟是很长时间没住人的房子,所有平面上都落了灰。地面上的清洁勉强能让机器人来做,但桌面上、墙面上装饰品太多,只能手动清理。 司徒宁戴着口罩,拿着鸡毛掸子,踮起脚尖扫着挂在墙上的装饰画和照片。他不是很擅长认人脸,但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温允——毕竟他曾经用温允的基因信息训练过数字灵魂,非常清楚温允不同时间的样貌。 照片里,在温允身边出现过的人很多,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些照片都拍摄于温允的童年时代。他长大后,似乎就没有再拍过照片了。 司徒宁原本还期待看到他的小学或中学毕业照,但掸完了一整面墙,也没有看到。 “小宁?小宁?” 正在司徒宁对着墙壁愣神的时候,客厅落地窗边传来几声敲击,温允站在院子里,朝屋里的司徒宁挥挥手: “休息一下吧,出来坐坐?” 第84章 这座房子处在郊区的坡地,一天中天气比较多变,早晨还阴沉着,将近中午的时候,太阳就从云层的间隙里照了出来。 院子里有一面石桌,几把藤条椅叠放在角落。温允拿了两把出来摆在桌旁,桌面上,两份可颂三明治还隐约冒着热气。 司徒宁换好鞋出来,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 “刚在看什么这么入迷?”温允也坐下,从脚边的纸袋里拿出两杯热饮:“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才有反应。” 司徒宁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在看墙上的照片。” “是吗,”温允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你能认得出哪些是我吗?我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完全不一样。” “是。”司徒宁点点头,唇边泛起轻柔的笑意:“你小时候婴儿肥很重,脸颊和眼睛都圆鼓鼓的。也就是长手长腿的特征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吧。” 温允的眼睛有些惊喜地睁大:“你真的认出来了!” “嗯。”司徒宁点头,张嘴咬掉了一大块可颂三明治。 南华的秋天不算很冷,院中起了风,金色的杨柳随风飘动。温允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藤椅的靠背上,仰头看着面前已经比房子还要高的柳树。 司徒宁已经快把手里的三明治吃完了,视线瞥见温允面前的那份还毫发未动,不由转头问他:“怎么不吃?没胃口吗?” 温允摇摇头,仍旧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微笑着朝上方指了指:“你看那里。” 司徒宁眨了眨眼,抬起头。 一片金黄色的柳条中,一条红色的飘带尤其显眼——那种红色已经不那么鲜明,但仍旧在满眼的金黄中独树一帜。即便挂在离地很高的位置,也能让人在翻飞的柳条中一眼看到。 “这……”司徒宁睁大了眼睛:“我们常去散步的那个公园,里面也有一棵树上有这种飘带。这么一看,这棵树上的飘带挂得比那颗还要高。” 温允点点头:“这是我满月的时候,我父母挂上去的。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有这么高,脚下踩个凳子就够到了。但这棵柳树长得很快,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够到那条红绸了。 “所以之前我看到公园里那棵树的时候,就下意识觉得,那上面的红绸也是同样的方法挂上去的。” 司徒宁看看温允,又仰起头看那条红色的飘带。知道它的来历后,司徒宁看着它,仿佛看到照片里那对年轻夫妇正在朝他挥手打招呼。 心中莫名有些异样,司徒宁看得入了神,似乎真的在等那条红绸告诉他什么事情。 “小宁,我应该没有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吧?”温允的声音随着凉风,轻轻飘到司徒宁耳边:“他们去世了,车祸,在我上小学的时候。” 司徒宁心口一紧,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温允。 温允却有些不解:“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司徒宁实话实说:“可能因为,我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吧。看照片的时候就猜到了。只是不确定你愿不愿意和我说这些,所以就没有主动问。” 温允故意皱起眉,佯嗔着:“干嘛不问?你对我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我不愿意说的话,我自然会告诉你我还没准备好,有什么关系?我对你说‘不’,在你看来是这么恐怖的事情吗?” 司徒宁的嘴唇张张合合,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没什么底气地回答: “或许?” 温允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宁,你应该已经知道,你现在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吧?没有‘之一’的那种。” 司徒宁的心脏猛地一跳,当即浑身一阵酥麻,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反应才好;反倒有些呆呆的,手足无措,只知道眼巴巴地看着温允。 温允无奈微笑,伸手牵住司徒宁的手:“所以,你大可以自信一点。想对我做什么,想跟我说什么,都可以轻松一点,大胆一点。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我只有你了。” 温允的童年很幸福,他从来不缺人陪伴,妈妈比较忙的时候爸爸就在家,爸爸比较忙的时候妈妈会在家,两个人都比较忙的话,他会短暂地去日托,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上小学后,他的父母从未缺席过哪怕一场家长会,每天下午放学,两个人必然会等在校门口接他回家。 下雨的时候,温允从不会因为没带伞而担心淋湿;每天的烦恼无非就是要勉强自己吃不喜欢的蔬菜,作业题太多写不完,以及非要在每个千篇一律的一天结束后写日记。 变故发生在五年级的暑假。他报名去了一场丛林探险夏令营,两周时间,期间按照规定,他无法和父母通讯。在一周结束的时候,温允凭借自己优秀的表现,获得了一次给父母打电话的机会。 在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的时候,温允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流了出来。原先准备的那些关于夏令营多么有趣、昆虫们多么漂亮的话题,一个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抽噎着,非常勉强地、委屈地说自己想家了。 他们在电话中约定,夏令营一结束,温允走出营地的一瞬间,就会和放学一样看到爸爸妈妈在门口等他,接他一起回家。 可那天,温允并没有等到他们。 温允回忆着:“或许这也是种缘分吗?他们和我一样,是出车祸死的。” “别这样说。”司徒宁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地看着温允,半晌,才泄气地低下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谁要你安慰了,早就过去了好吗?”温允耸耸肩:“后来我奶奶就搬过来照顾我了。虽然家庭收入不多,偶尔会觉得生活有点辛苦,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幸福的。 “奶奶当时一直担心会照顾不好我,影响我的学业;好在那时候的我还算懂事,没有让她失望。只是……” 温允欲言又止。 司徒宁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对不起。”温允抱歉地笑了笑,望着司徒宁轻声解释:“就像我之前解释的那样,我的生命里只有你了。 “在离开明山市这件事上,我没法很洒脱地说我可以给你自由的选择,让你自己决定要留下,还是陪我一起来南华。我觉得……我大概不能接受没有你的生活了。” 司徒宁却有些迟疑:“我……我不认为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 “啊……”温允的眼神灰暗下去,嘴角也渐渐低垮。 “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没有选择啊。”司徒宁连忙解释:“或者说,我已经做过我的选择了,在我得知你不是1218,并且决定和你站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做好和你一起的准备了。 “再者,我们的关系已经公之于众了,你在明山市有危险,我就没有吗?就算你要我自己选,我也会选离开明山市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限制我任何选择的权利。所以,我也没有理由,接受一个本就没有理由的道歉。” 温允笑了,一双眼睛微微弯起来,睫毛触到镜片,瞳孔里映着此时此刻的阳光——正如他和司徒宁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十年了,这个高速运转的世界几乎每天一个样,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但也有很多事一直没有变。 “小宁,你真的是……”温允咬着嘴唇思索了一阵:“很善良很善良,很好很好的人。” “当然。”司徒宁从不做无谓的谦虚:“不过同时,你也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我很信任自己的眼光,也很信任你的眼光。” “谢谢你,小宁。”温允紧了紧手心里司徒宁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更多、更深的感谢。我只能说,我真的很需要你,也很感谢你此时此刻就在我身边。” 司徒宁点点头:“我明白,不用谢,但其实你也不用有太多负担,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为你牺牲了什么。相反,在你脆弱的时候被你信任、被你需要,我也很开心。” “真的吗?” “嗯……或许要等我哪天很需要你的时候,你才能明白我的感觉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写到这感觉可能整本要比26万多一点,27万完结可能性更大 第71章 下次记得拉窗帘 温允不相信基因能够决定人的一生,但他的确相信一个人的少年经历能做到这一点。 就像幼苗如果刚冒头时就生长不好,即便后期给予再多营养、照顾,它的长势也很难高过原本就长得很好的幼苗。这也是为什么育种的时候、结果的时候,那些从小就长不好的幼苗和果实会直接被舍弃。 可人类社会不是实验室一样纯净、追求最优结果和效率的地方。这里冠冕堂皇,装腔作势;无论要建设一个多么完美的社会,也必须要让不那么完美的人参与进来。 教义和律法都说,不幸的人仍然有活下去的权利,不幸的生命和幸运的都同样有价值——但不幸的人具体该如何生存,就是那些不幸的人自己的事情了。 第85章 温允在回忆过去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多场景都是含糊不清的。 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巨大的家庭经济压力、同伴们无孔不入的怜悯的目光,以及奶奶无止境的担忧和叹息中活下来的。总之结果就是,他活下来了。 他的生命没有什么质量,只是功能性地活下去而已。 “温允,”司徒宁斟酌着,小心地提出问题:“你愿意跟我讲讲,你十年前发生那场车祸后的事情吗?” 温允的思绪猛地收回,视线从柳树移到司徒宁脸上:“很好奇吗?” 司徒宁回答:“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也可以不那么好奇。” 温允垂下眼沉吟着,半晌才小声喃喃:“该从哪里说起呢?” 司徒宁连忙说:“哪里都可以。或者你需要更多时间的话,也可以。” 温允想着想着,忽然起身,走进房子里的工具间拿了两个小土锹出来。他递给司徒宁一个:“帮个忙,我不太记得具体的位置了。” “啊?”司徒宁懵懵地看着他。 温允已经挽起袖口,在杨柳树下蹲了下来,开始用手中的土锹掀开表层的土壤:“十年前我在这里埋个东西,是一个金属饼干盒。” 司徒宁明白过来,在温允身边不远处选了另一个点位开始挖,不过仍旧问他:“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对。”温允回忆起来:“那天晚上项目组聚餐散场后,我其实就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了,所以才会想着找代驾。一路上我都很警惕,也开着窗户,车落水后我就从窗户钻出去了。 “从车里出来后,我想游回去救前排的代驾,但是河水太急了,晚上那边没有灯,完全漆黑一片。我不知道我被河水冲到哪里去了,也看不到车的位置;大概十几分钟后,我自己也冷得全身发颤,意识也不太清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冲到了一处河堤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全是树林和杂草。我口袋里的手机因为进了太多水,已经没有办法再开机。我只能沿着河朝上游走,企图回到我之前落水的地方。应该是第三天的样子,我总算看到了一个小镇。我找到一家手机店,请他们帮忙修好了手机。 “本来想联系同事们的,但却先一步看到了我自己死亡的消息,他们把代驾的尸体当成了我的。本来刹车失灵这件事就很奇怪了,结合他们大规模辞退基因科学领域的研究员,我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所以才没有露面。 “后来随着我暗中调查越来越深入,发现不止我,几乎所有被辞退的人都莫名消失了。我也就越来越确定,是有人想要我们死的。” 司徒宁放下手里的土锹:“那你离开之后,有谁帮你吗?” 温允摇摇头:“没有。那时候我奶奶也去世了,我没有亲人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因为据说,就连我的葬礼都是司徒老师主持操办的。” “我知道,我……”司徒宁自嘲地笑笑:“我也不知道我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如果你有人帮忙的话,我会很遗憾那个人不是我;如果你没人帮忙的话,又意味着你那些年过得一定很辛苦。” “也还好吧,我没什么太强的感觉。”温允安慰地朝司徒宁笑笑:“所以你也不要想太多,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也是。”司徒宁点点头:“至少从这一次开始,你身边有人在帮你了。” 柳树下的土被翻得一团乱,可温允曾经埋在那里的金属盒子就像被融化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 两人都蹲得有些累了,不得不就此作罢,在吃完饭后重新回到房子里打扫卫生,一直忙到了太阳落山。 吃过晚饭,司徒宁将卫兵送来的食材归置进冰箱和储物柜,将曾经放在这里已经不知年岁的冷冻肉取出来,扔进食品垃圾袋里。他想问温允这些食品垃圾怎么处理,但一转身,温允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温允?”司徒宁摘下手套,关掉厨房的灯,边四周搜寻边喊温允的名字。 隔着落地窗,司徒宁看到院子里亮了灯。很暗,只勉强照得出一个蹲在树下刨土的身影。 司徒宁叹气,走去门边喊他:“温允,别挖了。晚上天气凉了,实在要挖的话我明天陪你一起好不好?” “等一下,我已经摸到它了……好了!”温允喘着气,拿着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脏兮兮的盒子,笑得由衷开心。 他快步走到门口,揽着司徒宁的肩膀朝门内走:“外面有风,我们进里面拆。” 温允将盒子上的泥土擦洗干净,把它抱在茶几上放下。 两人围坐在盒子旁边,温允拍拍它,介绍道:“我在离开明山市之前,其实有悄悄回宿舍一趟。那时候大家忙着葬礼的事情,明山大学的宿舍那边应该没有太多人盯着,所以我趁那个时间回去了一下。” “为了拿盒子里的这些东西?”司徒宁问:“太冒险了吧……” 温允点头:“确实挺冒险的。我还穿着车祸那天的衣服,万一有认识我的人多看我一眼,肯定就认出我了。但是也没办法,我找到的那个偷渡团队只收现金,我必须要回去的。 “我本来只是为了去拿现金的,但是,真的看到自己的房间,意识到自己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心情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就好像……如果说车祸那天是一场意料之外的死亡,这一次,就是我在清醒的状态下走向'死亡'。我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告别这一切——我的研究、我的理想、我的生活、我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即便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那一瞬间,我发现我还是很不舍的。 “我的人生的确没有多精彩,没有很多值得铭记的事情。那个房间里所有不值钱的衣服、家具,大概率都会被校工清出去,和其他城市垃圾一起处理掉。可是在一切毁掉之前,我想保留一些东西。” 司徒宁问:“什么东西?” “曾经让我觉得,我的生命或许有价值的、值得我怀念的东西。”温允掂了掂手中的盒子:“当然,这些东西并没有多少。” 咔哒一声,盒子打开了。司徒宁下意识凑近了些。 如温允所说,里面的确没有太多东西,打眼一看,只是几张薄薄的纸。 温允从上到下依次拿出来:“这个是我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拍过的最后一张照片。其实就我去夏令营之前,我们在家门口随便拍的。也因为我穿着夏令营的营服,这张照片总让我联想到我父母的死,所以没有挂出来。但我其实悄悄印了一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还有这个,我父母过世之后我就不喜欢拍照了。但是十岁出头的孩子样貌还没定型,到我上中学的时候,已经没有能用的证件照了。这张照片是我奶奶在家哄着我拍的。虽然还是耷拉着脸一点也不好看,但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对奶奶的记忆就特别清晰。 “这个比较特殊,是一张申请表。高中的时候,我们年级有一个出国交换的机会,我是所有报名者里分数最高的,这个机会应该是我的。但公布名额的那天,老师说没收到我的纸质申请表,所以把机会顺延给了下一个同学。奶奶知道之后特别生气,来学校跟校长哭着说不能欺负没有父母的孩子,非要让我重新提交一份申请表。” 司徒宁不由蹙起眉:“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师收到了你的申请表,但为了把名额给第二名,所以谎称没收到,把你的报名表藏起来了?” “不是。”温允摇头,喉头有些哽咽:“我知道那时候我家的经济状况,我出国交换的话,对奶奶来说压力太大了。所以我没交那张申请表。 “我没办法跟她说实话,本来她就总说对不起我,不能像我父母一样支持我;要是她知道我因为她放弃出国的机会,她肯定会更愧疚的。所以这张没交出去的报名表就被我藏起来了。 “我不放心把它藏在我的房间里,因为她想我的时候总会去我房间里坐,指不定哪天就被发现了。所以之后去上大学,读研究生,这张表我一直都自己带着。 “带着它躲躲藏藏了那么久,所以要再次离开的时候,我是真的舍不得扔掉它。” 司徒宁张开手臂抱住温允:“所以你看,其实你还是有很多爱的嘛。” “可是他们都去世了。” 司徒宁一噎,脸埋在温允肩头:“抱歉,我真的不会安慰人……” 温允笑着揉揉司徒宁的脑袋:“没事的。还有最后一个,要不要你来打开?” 司徒宁瞬间抬起脸看着温允:“可以吗?” “当然。这又不是什么博物馆藏品,还要戴手套才能碰。”温允将盒子底下的一个塑料文件袋拿出来,递给司徒宁:“请?” 司徒宁没再推脱,但动作十分小心。轻轻拉开按扣,将文件袋里唯一的一张纸抽了出来:“摸起来好厚实,是素描纸吗?” 纸张翻过来,司徒宁愣住了。 第86章 这是他画的画——十八岁那年,他亲手为温允画的素描肖像。 “怎么还留着这个?”司徒宁有些脸热,看着纸张上已经擦不干净的铅笔印,以及笨拙的短促的铅笔线条,他有些无地自容:“天呐,这种水平的画,我当年是怎么好意思送出去的……” “干嘛这么说!”温允眼疾手快,像是怕司徒宁要销毁这幅画,连忙将它抢回自己手里:“我很喜欢啊,我觉得画里的我比真正的我好看多了。” “那也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看,不是因为我画得好看。” 温允哭笑不得:“这是重点吗?” 司徒宁还是觉得很丢脸:“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再给你画一张好不好?这张就……” “我就喜欢这张。” 温允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画装回文件袋里:“我是看到这幅画才知道,原来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我很喜欢这个样子。 “要带上这幅画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可却还没有一张和你的合照。 “现在也还没有跟你的合照,除了被记者偷拍的那些的话。” 司徒宁刚想说应该有的,可转念就想到那是自己和1218的合照,连忙话锋一转:“那我们现在就拍一张!” 说着司徒宁就拿出手机,调出相机功能举起在身前:“三,二,一!” 咔嚓。 “太快了吧!我还没准备好,表情好僵硬,”温允急切地拍着司徒宁的胳膊:“再来再来!” 司徒宁只好继续配合:“那这次我数慢一点,三、二、一。” 最后一秒,温允侧过脸去,亲上了司徒宁的脸颊。 这个快到有残影的瞬间被镜头捕捉、定格,仔细看照片的话,还能看到温允眼角和嘴角掩藏不住的笑意。 “嗯,这张不错。”不等司徒宁反应过来,温允已经用自己的手机把照片接收了过来。 “哪里不错了?这张我好呆啊!”司徒宁抗议:“删掉删掉,再拍一张!” 温允笑着把手机收在身后:“你删你的,我不删。” “为什么?刚你说表情不满意的那张我都删了!”司徒宁往温允身上扑,尝试去够温允身后的手机。 温允笑着顺势后倾:“那是你愿意的啊,我又不愿意,我不删。” “温允你耍赖!”司徒宁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 “嗯……”温允眼珠一转:“那你亲亲我,我就删掉。”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亲一下又没什么难的,司徒宁没多想,勾住温允的脖子就亲了上去。 温允揽住司徒宁的腰,抱着他重新坐起,当即反客为主起来。客厅里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唇齿相接的声音,司徒宁吻得心慌意乱,面红耳赤地躲开:“够了吧?” “没够,我说够了才算够。”温允的嘴唇又追上去。 两人交换着湿热的鼻息,黏糊的水声里夹杂着隐约低沉的喟叹。很快,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某处的反应。 “哎,那个……家里有吗?”司徒宁小声问。 温允在司徒宁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买了,就在日用品那一袋里。” 两人目光交缠,心照不宣。下一秒,温允就抱着司徒宁从沙发上起了身,司徒宁也紧紧揽住了他的肩膀。 “楼梯那么陡,要不要先放我下来?” 温允低笑,将司徒宁两条腿架在自己腰的两侧:“不用。” 然而刚走出两步,被温允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两人俱是一怔,忽然理智回笼,想到自己正在被军队保护和监视,并且客厅落地窗根本就没有窗帘。 司徒宁连忙挣脱,像条丝滑的猫一样从温允怀中下来,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低着头在客厅中间来回踱步。温允则抿了抿嘴,拿起手机,做了个深呼吸才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 “温允先生,你不用觉得尴尬,我们打电话来不是有心打断你们;你们喜欢这样的话我们没有意见,大家执行任务什么都见过的,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有负担。” 温允以手加额:“下次我们会拉窗帘的,抱歉。我还不太习惯你们的存在,一时间忘记了。” “真的不用抱歉,我们打电话来主要是说,二位有客人到访。我们本来想要拦住的,但是对方给了人道上无法拒绝的理由,所以我们放他们进来了。但具体要不要请他们进房子里,还是你们来决定。我们会持续关注房间内的状况,如果看到威胁到二位人生安全的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出现的。” “好,是谁啊?” “是司徒宁先生的家人。” 温允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不等他再有时间问什么,大门口已经响起一串急促的门铃声。 温允匆忙挂掉电话,浑身的热意立马散得干干净净,神情瞬间严肃惶恐起来。他连忙快步走到门口,小跑着穿过院子给人开门。 果然,一片夜色中,两个无比熟悉的人面色铁青,一人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温允心虚得要命,脸上却不得不扯出微笑:“司徒老师,林老师,你们……不是出发去南美了吗?” 司徒凛和林千澜都沉默着,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温允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向后撤步、侧身:“要不要先进来?” 两人还是没动,似乎在等温允先解释发生了什么。 可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司徒宁也换了鞋从房门口出来,小跑着过来:“是谁来了啊?有什么事吗?” 越跑越近的过程中,司徒宁视线里的那两张脸也愈发清晰。可小跑的步子已经收不住了,最终,他还是在温允身边停了下来。 “爸爸……”司徒宁小声说着,出于紧张,下意识牵住了温允的手。 看到这一下,门外的两人再没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了。 司徒凛气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拳抡到了温允脸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加更,下章周一,but可能会超过12点…… 第72章 谁睡?你睡! 司徒凛这拳完全没收着力气,温允被打得一个趔趄,因为被司徒宁扶住了才重新站稳。 “你干什么!”司徒宁急得朝司徒凛大喊:“你凭什么打他?” 林千澜也赶忙拉住司徒凛,拦在他的身前:“不论多生气都不能动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温允的脸颊已经有些肿起来了,想说话时,嘴角痛得猝不及防。手机也响了起来,大概率是负责保护的卫兵打来确认情况。 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四个人各说各的,在冷风中热血翻腾。好在有林千澜力挽狂澜,勉强将两个情绪失控的人控制住,让几人进客厅里坐下。 司徒宁给温允找了盒冰激凌,用毛巾包住,当成冰袋帮他敷在脸颊上。但很快,沙发另一头的司徒凛眼刀飞来,司徒宁犹豫片刻,默默放下了手。 司徒凛轻哼一声,挑眉看了温允一眼,像只战斗胜利后傲慢的狮子。 林千澜怕司徒凛再失控,连忙抢先一步说:“小温,你在小宁还上学的时候就很照顾他,这一点我和司徒凛都很感谢你,因为小宁从来没有交过这么合拍的朋友。 “对你,我们真的是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我以为你对我们,对小宁也是一样的。” 温允牵了牵嘴角,适应了那里的疼痛,温声解释:“我对小宁,一开始确实是……类似朋友的感觉,甚至我时隔十年重新见到他,也依然是这么认为的。我和你们一样,很开心看到他的成长和变化,也会因为想到他的辛苦而心疼。 “可是事情就是变了。当我发现,我在以另一种眼光欣赏他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扭转了。 “司徒老师,林老师,你们应该都知道,我从进明山大学到那场车祸,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对什么人有过兴趣。我会喜欢上小宁这件事同样出乎我的意料。 “我理解你们为什么生气,我甚至自己也尝试过抗拒自己的感受,继续以朋友、甚至长辈的身份和他相处。但结果是,我和小宁都很痛苦。” 司徒凛气得冷笑:“呵,荒唐……” “是真的。”司徒宁忍不住辩驳:“而且是我先喜欢温允的!” 温允将手轻轻按在司徒宁胳膊上,示意他别着急,继续说:“我很长一段时间也把小宁当小辈来看,我知道他找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人当男朋友,你们是什么感受。 “或许从硬件条件上来看,我和小宁之间是有差距;但我能够保证,我会永远爱他、包容他,用尽全力维护他的幸福。我能保证在这一点上,我会做得比所有人都要好,都要长久。” “温允,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吧。”司徒凛正色,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温允:“你要怎么让小宁幸福? 第87章 “你比他大十岁,比他早退休十年;你没有工资进账的时候,小宁被裁员了怎么办?你在享受退休生活的时候,小宁还在打拼事业,你俩的生活节奏、环境完全错开,这段关系怎么长久?全靠爱情吗? “如果你是小宁,你愿意带一个比自己老十岁的人给你的其他同事、朋友认识吗? “你有一天老了走不动了——这在你们俩的年龄差距基础上很容易发生——小宁还在工作,你要他赚钱照顾你养你吗? “是,年纪大是有年纪大的好处,小宁找稍微成熟一点的爱人也能保护他、在事业上引导他。但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好处你一个都没占吧?” “爸!”司徒宁忽地打断:“温允是跟我谈恋爱,他好不好、适不适合我,我才是最有发言权的。” “这就开始替他说话了?”司徒凛气得想要起身,无奈被林千澜拉住,又一屁股跌进沙发里:“不是,温允,凭良心讲,我有说错吗?小宁和你在一起有什么好处?你能帮小宁什么?你把他照顾得很好吗? “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这么让小宁被媒体中伤?你做什么了?让他和你一起变成政治避难的难民? “平心而论,你要是我,你放心小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吗?你能不生气吗!” “司徒凛!”林千澜肃然正色,司徒凛就仿佛被训狗师牵紧了项圈的猎犬一样,瞬间闭上了嘴。 林千澜咬着牙低语:“这些事温允也是受害者,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能提?” 司徒凛偏开头不说话,表情有些心虚。 林千澜干脆拍了板:“今天太晚了,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聊。小温,你家还有空房间给我们借住吗?没有的话我就……” “有的有的!”温允连忙起身上楼,走在前面引路:“还有两个空卧室,但其中一个我们今天暂时用来堆杂物了,剩下的那间是之前我父母住的房间。” “我们可以住吗?你不介意吧?”林千澜问。 温允爽快回答:“不介意!” 温允将两人带到房间门口,准备离开,司徒凛却叫住了他:“你和小宁住哪里?” “我们住另一间,是我之前的卧室。” “带我看看。”司徒凛不由分说地要求。 温允无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带司徒凛过去。 房间不算大,一眼就看全了。司徒凛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司徒宁蹙起眉,半请求半警告地看着他:“爸?” 司徒凛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总算没再说出更多难听的话。 他转向温允:“正好,你跟负责保护你们的卫兵队打个电话,我和千澜来之前去过他们的临时营地,那有好几张没人睡的行军床,你跟他们借一张过来。” 温允眨了眨眼睛:“可以是可以……但,放在哪呢?” 司徒凛随手一指:“就你卧室空着的地方啊,虽然面积小,但不至于一张行军床都放不下吧?” “啊……”温允有些尴尬地捏着自己的手:“借来给谁睡呢?” “谁睡?”司徒凛睨他一眼:“你睡!”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 第73章 司徒宁的豆浆秘方 晚上,温允的卧室里关了灯,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发着荧光。 司徒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轻手轻脚地去床尾将房门关上。 “温允,你睡了吗?”司徒宁趴在床沿,用气声问。 躺在行军床上的温允睁着眼睛:“怎么睡得着?” 司徒宁小声提议:“那你上来睡吧,那个行军床看着就不舒服。” 温允有些犹豫:“万一司徒老师半夜进来呢?” “放心,我爸没那么变态。”司徒宁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刚已经把房门反锁了,他进不来的。” 温允缓缓起身,行军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司徒宁帮他把枕头和被子摆上来,将穿着睡衣,身上还热烘烘的温允抱住。 “今晚辛苦了。”司徒宁小声问:“我看你脸还有点肿,疼不疼啊?” 温允在枕头上摇摇头:“我没事的。司徒老师会生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确实没有保护好你。从他的角度来看,我的确哪里都不合格。” “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司徒宁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在我父亲面前,我没法替你辩驳太多,不然他会伤心的。” 司徒宁轻笑:“你都想不到,小时候我被问喜欢他们俩谁更多一点,我没选他,结果他特别难过,还掉眼泪了。” “司徒老师吗?”温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掉眼泪?” “嗯。”司徒宁点点头:“我偷偷看见的,他不知道。从他的角度,他是在替我担心,本质上还是希望我幸福。我跟他针锋相对的话,他肯定又会难过的。 “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我应该无条件站在你这边的。或者,我能不能代替我父亲,向你多争取一些时间?五天?三天?” 温允抬起手,捏捏司徒宁的鼻尖:“你不用愧疚,你已经替我说了很多话,也向他们清晰表达过你的立场了。我知道你在我身后,就够了。 “剩下的关于‘如何取得你两位父亲的认可’,就是我要自己完成的课题了。而且在这个课题上,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真的?”司徒宁眨眨眼睛:“或者万一!你觉得有点委屈、有点难过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要顾念我和他们的关系,觉得自己在挑拨离间。绝对不要这样想! “我知道,他们过来之后,你大概很容易觉得自己成了唯一的‘外人’,但不是这样的!” “知道了——”温允在夜色里朝司徒宁微笑,轻轻敲了敲司徒宁的脑门:“你的脑袋里怎么装了这么多心思?” 司徒宁小声嘟囔:“我怕你多想嘛……” 温允顺了顺司徒宁的头发:“好了,早点睡吧。” 温允这晚睡得并不好。第二天在闹钟响起之前,他就自己醒来了。 随着气温降低,太阳升起的时间也后延了许多。温允下床,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色才刚刚亮起来。 他没有叫醒司徒宁,只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重新放回行军床上,就出了卧室。简单洗漱后,温允下楼准备早餐。 昨天采购的东西里有一些豆类和谷物。温允像之前在明山市那样,依照司徒宁分享给他的豆浆配方称量、清洗豆子,放进豆浆机里。 房间的厨房是开放式的,豆浆机声音不小,启动没一会儿,林千澜就从楼上下来了。 “怎么起这么早?”林千澜走来温允身边站定:“我是上了年纪觉少,小温你才三十多,怎么也这么早?” 温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昨晚睡得不太好。” 林千澜挑了挑眉,视线落在温允的脸颊和嘴角:“看样子已经不太肿了,还疼吗?” 温允连忙摇头:“不疼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林千澜有些好笑,自顾自地打开冰箱,检视着里面分门别类、排放整齐的食物: “有水果吗?” 温允上前,拉开冰箱中部的一块置物板:“水果不太多,都在这里了,有你想吃的吗?或者冷冻层还有一些冷冻莓果,可以当冰激凌吃。” 林千澜有些诧异,回头看向温允:“冰箱是你整理的?我看这个强迫症风格,还以为是小宁……” “是小宁,”温允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他摆东西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我要是随便动了,让他没法第一时间找到自己要的东西,他就会烦躁。” “对对对!”林千澜颇有同感:“之前他上学走读的时候,卧室乱成一团,死活不要阿姨帮他收拾;说收拾完之后,在他眼里反而是乱的。” “他倒没跟我说过这些,不过我能感觉到他不喜欢别人破坏他的秩序。”温允顿了顿,语气中有些隐约的自豪:“但没关系,我已经摸清楚他放东西的规律了。其实不复杂,反而挺科学的。” “真的吗?”林千澜眼镜微眯:“牛奶在哪?” “牛奶不在冰箱,在橱柜里。” “青菜?” “在冷藏区最下面的锁鲜抽屉里。” “橙子?” “橙子在南华不当季,我们没买。” 林千澜一一检查过,居然都对了,不免对温允有些刮目相看。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我和司徒凛可能都不如你了解小宁。” “但您和司徒老师,一定知道很多彼此的习惯吧?” 林千澜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还真是。” 早饭做到一半,司徒凛和司徒宁也从楼上下来了。 司徒宁自觉过去厨房给温允帮忙,林千澜则拉上了司徒凛,要他一起去院子里扫昨夜落下的落叶。 第88章 司徒凛三心二意,手里拿着的笤帚几乎一动不动,眼神穿过客厅的落地窗玻璃,死死定在厨房里两人的背影上。 “啧……”司徒凛不满地小声抱怨:“站那么近干嘛,厨房有那么小吗。” “喂,”林千澜从他身后靠近,将下巴搁在司徒凛肩膀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你又要说我是控制狂家长了?” “不,比这个还要夸张。”林千澜毫不客气地评价:“你像偷窥狂,没有后缀。” 司徒凛不认可,忍不住转身:“我们不是来之前就说好要统一战线吗?你这么快就被策反了?” 林千澜解释:“这不是立场的问题,我觉得你太夸张了。你对小温的态度,在你知道他和小宁关系之前和之后,差距太大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客观一点。 “我们千里迢迢从南美回来,不就是因为担心他们的生活状态吗?你在考察温允之前就对他抱了那么多偏见,你觉得客观吗?对小温来说公平吗?” “偏见?这么说就太冤枉我了吧?”司徒凛将笤帚靠在身侧的墙根,摆着指头和林千澜细数:“他为小宁提供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舆论?连基础安全都保证不了的生活?人身安全的风险?人身自由的限制? “哪怕不按照我当时追你的标准来算,温允想要跟小宁交往,在经济上、事业上、人脉上、三者中至少有一个方面要能帮小宁托底吧?我这个要求也过分吗?我当时可是三个都做到了!” 林千澜呼了口气,将自己的扫把也靠在了墙上:“司徒凛,这是你爱我的方式,你提供的支持是那时候我需要的支持。可是,适合我们的爱、适合我们的评判标准,是否也适合小宁和小温呢? “小宁的事业、经济本来就很稳定,温允给他托底有那么大意义吗?在小宁的价值排序里,什么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我们没法替他决定。 “还有你评判小温的那些维度,是你理解中爱的标准。但小宁需要什么样的爱,小温或许比你和我都更清楚。” 司徒凛认真听完,思索片刻,还是摇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林千澜沉吟片刻,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有一次一起出海,在北欧,什么能吃的东西都找不到吗?” “嗯。”司徒凛点点头:“雪下得很大,房子里只有一堆豆子和干粮,我们靠喝豆浆挺了整整三天。” 林千澜哂笑:“那时候我说,我从来没觉得豆浆这么好喝过。你说我只要跟你在一起,你可以立刻转去谷物育种方向,做出这个世界上口感最饱满、最丰富的豆浆。” 司徒凛难得脸红:“这种中二发言,你怎么记这么久?” 林千澜继续说:“有段时间,小宁突然对烹饪很感兴趣。但我做饭实在不算有天赋,教不了他什么,就只能把你的豆浆配方给他了。 “为了让它显得厉害一点,我就稍微夸张了一下。说我愿意跟你结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种豆浆。” “啊?”司徒凛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把配方写在哪里?那可是我在这个家安身立命的基础!还告诉小宁?现在三个人都知道了!” “不,是四个人了。”林千澜耸耸肩:“小宁可能对我的话有理解偏差,他早就把你的配方告诉温允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 第74章 大不了再挨他一拳 早饭的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司徒凛看着自己面前杯子里的豆浆,欲言又止。 温允忍不住问:“司徒老师是对什么谷物或坚果过敏吗?” “没有。”司徒凛神情复杂。 司徒凛喝下第一口,就发现这杯豆浆和自己的配方并不一样。虽然大概率使用了同样的谷物、干果,但是里面有非常浓郁的巴旦木香气,一定不是完全由坚果本身提供的。 司徒凛问温允:“你在里面加了巴旦木奶吗?” 温允点头:“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司徒凛低下头剥鸡蛋,无视了温允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司徒凛不得不承认,温允的版本比他的更好喝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 在司徒凛和林千澜到访之后,这座房子才渐渐有了种“避难”的感觉。 温允和司徒宁原本想在客厅打双人游戏,但客厅里坐着司徒凛,正在远程和明山大学的学生开组会。 两人又想去院子里,但林千澜就坐在柳树下面,用新买来的水彩颜料写生。 分明在自己家里,温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手足无措,且对自己未来的生活产生了深切的担忧。 司徒宁的状态也差不多,他小声问温允:“你说,我们要不要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出去?这件房子里的气氛已经快让我没法呼吸了。” 温允当即摇头:“不行。” 司徒宁还想争取,但话没出口就被温允打断了:“我们来南华,就是因为这边有人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偷偷溜出去万一有安全问题怎么办? “我在司徒老师眼里已经够一无是处了,要是连你的安全都保护不好,岂不是更不可能让他接纳我了?这是你希望的吗?” 司徒宁默默低下了头,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翻看起近期明山市的新闻。 时近年底,自由党和保守党的选举战已经打响,温允录制的那条视频被曝光,但自由党给视频做了变声和脸部遮挡,民众们暂时不知道爆料人的身份。 没有明确来源的观点和信息,可信度会大打折扣;但这条视频仍旧得到了广泛的传播,引发了一些讨论。 明山市在制度上司法独立,检察院已经开设了特别调查组,以核实十年前总统过世一事是否真的存在隐情。段志成、段云月,以及部分旧灵新生项目组成员的家属,都去过检察院协助调查,被自由党安排的媒体拍到了照片。 段云星履行了和周新成的约定,离开了山前科技,段云月重新回到了总裁的位置。《镜中世界》正式停服,玩家们怨声载道,全都在声讨段云星和温允没有负起责任,欺骗玩家。 段云星顶着重压,宣布自己将正式和山前科技开启版权争夺。他将开设一个新的独立游戏工作室,争取在未来重新运营《镜中世界》。 但这次的发言并未缓解玩家的舆情,因为在服务器关停的瞬间,玩家们的账号数据就已经消失了。就算游戏能重新运营,他们也要从零开始创造新的角色、新的世界。 那些他们自己构筑的梦境、幻想,全部破灭了。那些曾在虚拟世界中经历过的回忆,都已经变成了玩家们心目中的“真实”,因而这一切被摧毁时,他们的痛苦也无比真实。 “温允,”司徒宁把《镜中世界》停服的消息给温允看:“你说,如果我们重新搭建一个镜中世界,世界里的你和我还会相爱吗?” 温允很理智地思考,而后回答:“如果新的世界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没有生活圈的重叠,那或许我们会以彼此不认识的状态度过一生。 “但即便如此,我认为你还是会拥有属于那个世界的你的幸福。我努努力的话,或许也可以。” 司徒宁有些失落:“为什么这么悲观?” 温允一愣,连忙解释:“我没有悲观,我只是……客观。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已经相遇,已经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对我们的感情很有信心。 “但我一直觉得,爱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相爱,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情。” 司徒宁皱起眉思索:“那你觉得,我们在其他世界,有可能不会相爱吗?” 温允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世界是混沌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在一系列巧合的加持下都有可能变成飓风。我觉得我们的相遇、重逢,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镜中世界里,都充满了巧合。如果再来一次,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根本不是运气。”司徒宁看着温允:“我们是人,不是两片随风飘下树叶。人会思考、有行动的能力,总会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前进。 “如果这里没有想要的,自然会去下一个目的地。我们都会这样,直到我们相遇。无论这个时间是早是晚,一旦我们相遇,我还是会第一眼就爱上你。” 温允转了转眼睛:“如果我们相遇在你二十多岁的时候,你已经看过了很多精彩的世界,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你还是会被一个已经不再青春的、甚至有些阴沉的我吸引吗?” “嗯。”司徒宁想也不想,重重地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这个世界再怎样混沌、多变,也一定有不会改变的东西。” 温允有些发怔,他看着司徒宁的眼睛,好像一瞬间顿悟了什么。 他太相信世界的变动属性,司徒宁却更相信其中不变的真理。他所见的徘徊、犹豫、巧合,在司徒宁眼中,不过是几种不同的,到达唯一目的地的路径。 第89章 或许他这种对什么事情都无法确信的人,的确只会爱上司徒宁这样的人。 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含义。 温允忍不住倾身亲了司徒宁一下。 很短暂、很安静。 院子里的杨柳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电脑前的司徒凛正微蹙着眉问学生们研究相关的问题。 这个吻这么轻,就像一粒落下了,却谁也没有在意的尘埃。但这个世界上,却有两颗心在为它鼓荡。 司徒宁眼睛睁得滚圆,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你疯了?我爸还在呢!” 温允却已经不担心了。 事实上,从意识到他和司徒宁会在任何前提、任何世界中相爱之后,他什么都不担心了。无论过程曲折还是更曲折,他们终究能走到那个唯一的、幸福的结局。 “没关系。”温允眸中带笑:“大不了再挨他一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 最后一个大事件写完之后这篇故事就要结束了,每次写长篇,越到结局就有种越看不清全局的感觉。希望大家可以看到自己想看的故事,我也讲出自己想讲的故事。 谢谢大家~ 第75章 看到你,好像就没那么糟了 几天过去,南华一片平静,明山市却闹得热火朝天。在一场自由党和民主党的公开辩论中,自由党公开了视频原片。 没有了变声处理和脸部遮挡,视频里,温允神情严谨,条分缕析地讲述着他在旧灵新生研究过程中发现的异常。 明山市举国哗然。 即便温允已经离开了山前科技,但段云星的那场就任直播仍旧造成了颇大的影响。结合自由党放出的信息,温允的身份被迅速起底。从他小学时的经历,到他工作后的履历,全部有多方信息证实。 温允这个人在互联网场域中,几乎已经成了没有隐私的状态。但大家越了解就越发现,他提出的有关前总统的基因疑点,似乎确实是可信的。他的确在研究过程中接触过总统的基因,复出后从事的工作也能证明他的研究领域——原本大家还存疑的、只当怪谈听的故事,一下子变成了可信度极高的事。 民众对保守党的不满愈发强烈,对权力机关腐败的担忧也更加普遍,换党执政已经成为大势所趋。 周新成在最新选举活动中露面时满面红光,反观另一边保守党的候选人,就显得有些殚精竭虑、萎靡不振了。 温允家中,饭桌上,四个人总算有了话题可聊。 司徒凛有些愧疚,主动给温允夹了菜,语气也比前几日软了些:“早知道这个项目组这么不靠谱,一开始我就不该推荐你进去。当时只看到这个项目拿了好几个基金支持,以为前景比较好,谁知道差点让人连命都搭进去了。” 林千澜在一边补充:“确切来说,不是'差点',是已经。原明山大学的旧灵新生项目组成员,现在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已经屈指可数了吧?那些活着的人里,大多数也逃去海外隐姓埋名,只要一露头,也是要死的下场。” 司徒凛知道林千澜说的有道理,不免心虚:“但小温现在不是还活着嘛……” 林千澜不客气地说:“那是小温自己的本事,你帮上什么忙了吗?” 温允连忙打圆场:“司徒老师给了我一个公寓的密码,之前我和小宁状况比较危险的时候,有过去住几天的。” 司徒宁也点点头:“嗯,那个公寓装修得也不错,客厅的长绒地毯很舒服。” 温允险些被呛住,面红耳赤地咳了几声。 饭桌上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是,真正的舆论战中,事实上少有赢家。 保守党毕竟控制了明山市超过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自由党尽力证明温允和事件的相关性,向检察机关施压,迫使他们快速推进调查的时候,保守党也没闲着。 为了让温允的证词显得不那么可信,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抹黑他。于是便另有一种论调,揪着温允的学历说他没有真才实学,进入项目组全靠当时的未成年男朋友搭关系,这种水平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了解具体的研究工作。 温允在这种论调中,只是一个惯于投机取巧的草包,无数次借助外力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借此搅混这汪水,好从中牟利。 为了配合这种论调,司徒宁自然也成了这些人肆意谈论、评价、攻击的对象。 司徒凛和林千澜也是有理智的人,他们冷静下来,当然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是温允主观上想要造成的,司徒宁所遭遇的攻击纯属无妄之灾。 可往往是无妄之灾才最让人感到愤怒、无力。林千澜和司徒凛也不是圣人,面对自己的孩子被牵连和中伤的局面,还是难免对造成这一切的温允心存芥蒂。 四人在有些别扭的氛围里吃完了午饭,司徒凛和林千澜上楼午休,温允则去厨房里洗碗,收拾做饭过程中产生的厨余垃圾。 “温允。” 温允正在弯着腰套垃圾袋,听出了是司徒宁的声音,就没有抬头:“嗯?” “温允。”司徒宁又叫了一声。 温允换好了垃圾袋,直起腰,超司徒宁笑了笑:“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司徒宁靠在厨房门口,脑袋支在门板上,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温允脸上。 温允打开水龙头,洗手,擦干,然后才抬手捏了捏司徒宁的脸:“我就进来收一下垃圾,开一下洗碗机而已。五分钟都等不了?” 司徒宁摇头,朝温允张开手臂。 温允抱住他,轻轻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看到那些瞎说的帖子,不开心了?” “嗯。”司徒宁的声音闷闷的:“那些人怎么能这么坏?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那么确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真相根本不是那样……” “有时候,人都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温允在司徒宁耳边轻声安慰他:“就像我跟你说'我爱你'之前,我也曾经一厢情愿地相信你应该和更适合你的人在一起。” 司徒宁顿了顿,简明扼要地评价:“你也很坏。” “是。”温允紧了紧自己的手臂:“不过再坏你也别想轻易甩开我。” 司徒宁轻轻笑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喷在温允的后颈。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身后的洗碗机发出嗡嗡的响声。 “温允,”司徒宁又说:“谢谢你,我好多了。” “嗯?我做什么了?不是刚还在说我坏?” “你不用做什么。”司徒宁卸了力,将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搁在温允的肩膀上:“我只要看到你就好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顶,就要没救了。但看到你,就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在越是波涛汹涌、朝不保夕的时间里,人越需要一个稳固的精神锚点。对于水手来说,是灯塔;对于斗牛士来说,是缰绳。 对于司徒宁来说,是温允。 司徒宁忍不住轻轻叹气:“怎么办呢?你这么'坏',但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了。” 温允的心口紧了紧,他抱着司徒宁,久久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司徒凛结束了午休,来客厅倒水。 温允叫住了他:“司徒老师,我可以跟你单独谈谈吗?” 南华的冬天来得很快,院子里刮风的时候,穿最厚的外套也还是会觉得冷。 两人坐在柳树下的石桌旁,司徒凛敞着口的水杯里冒出热气,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温允咬了咬牙,开门见山:“司徒老师,我一定会和小宁在一起的。” 司徒凛愣了愣:“什么意思。” 温允眼神坚定,一瞬不瞬地看着司徒凛:“就是字面意思,我一定会和小宁在一起的。如果您是抱着让我主动放弃他的想法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这种情况在任何条件下都不可能发生。” “你……你……”司徒凛瞠目结舌:“你这是在给我下战书吗?” “不是,我在跟您透底。”温允很平静:“我和小宁在一起虽然没多久,但是我们十二年前就认识了。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们是在这样的基础上相爱的。 “最近几天,因为您和林老师的反对,小宁已经很难受了。如果是其他时间,或许我们可以慢慢磨合慢慢商量,让您和林老师慢慢在日常相处中考察我,从而信任我可以胜任小宁的爱人的位置。但现在我们没有这个条件。 “小宁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他表现出的所谓'迟钝'只是用来保护他的外壳。他应对网上的谩骂已经很辛苦了,如果您和林老师还在……容我不客气一点,还在帮倒忙的话,我不认为这对小宁来说是一个健康的环境,他很快就会因此而痛苦。” 司徒凛皱起眉:“温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宁是为了谁被推到人前的?是因为谁才承受非议的?你用这个理由让我接纳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90章 温允笑了,他摇摇头:“司徒老师,我不是让你现在立刻就接纳我,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这么排斥我了。我说我一定会和小宁在一起,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我不会离开他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以'让我离开'为目的做什么事了。仅此而已。 “我不是要你立刻接纳我,我是希望你可以转变一下思路——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要变成什么样子,满足什么条件,或者做出什么承诺,你才愿意接纳我。 “你提出来,我们一起商量看能不能满足,在多长的时间内满足。您放心,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对小宁好的,我都会接受的。” 司徒凛有点没料到温允会这样说,他很是警惕,似乎生怕这是个陷阱似的,只说要想一想,然后半晌都不敢轻易开口。 温允有的是耐心,在寒风里陪司徒凛坐着,安静地等他的回应。 司徒凛拿起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是欣赏温允的,从他见温允的第一面,甚至看到温允的简历的时候,就是欣赏他的。他亲自拍板让温允进明山大学来当讲师,亲自写推荐信让他破格被招募为研究员。他始终相信温允在学术上的潜能,欣赏他的为人,因而也一直愿意帮助他、支持他,否则也不会在发现温允还活着之后,就立马帮他设置了和小宁一样的信托基金。 可为什么一旦他成为小宁的男朋友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司徒凛在此之前,从未把自己的形象和典型的“恶婆婆”形象联系起来,但仔细想想,他做的事似乎与之毫无分别。 真要他说温允这个人哪里不好,他说不出来;可要问温允哪里做得不够好,司徒凛又能说三天三夜也不带重样的。 本质上,他只是希望小宁的伴侣是一个完美的人。他希望小宁可以毫无风险,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一万地幸福、快乐。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因为就连身为父亲的他,好像也没有完全做到。 “温允,”司徒凛总算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知道小宁为什么选计算机专业吗?” 温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尝试推理了一下:“我记得他高中就开始准备计算机编程大赛,还拿了奖,是一直对计算机比较感兴趣吗?他挺适合这个专业的,也绝对是有天赋的。” “不是。”司徒凛摇头:“小宁对很多学科都有天赋,代数、几何、物理、美术……我们从小就很鼓励他多探索,想学什么我们都支持,他也一直没有选定一个特定的想要钻研的方向。 “直到有一天,他问我,温允在研究的是什么方向,是不是和我一样。我说大体上一样,但严格来说是基因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交叉学科。他还追问,我就把你的几篇文章发给他,让他自己研究了。 “结果大概一个月之后吧,他就在饭桌上跟我和千澜说,他要学计算机。” 温允不太明白:“为什么?” 司徒凛笑了笑:“我和千澜也是这么问他的,为什么?小宁说,因为他看了你的文章,觉得技术部份你写得不是很好,甚至他还找到了几篇文章针对你的文章,做了算法逻辑上的优化。 “他说,如果他学了计算机的话,之后你的研究,他就能帮得上你。” 温允怔住了,眼眶瞬间发热。 他从未想过,十几年前,他就已经如此深切地影响过司徒宁的人生路径。这段他曾经推拒过那么多次的感情,对于司徒宁来说却是那么重、那么珍贵的。 司徒凛苦笑:“我和千澜当时只顾着傻乐,觉得小宁在你的激励下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我们操心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才忽然意识到,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 司徒凛摇摇头,没有解释。他看着温允,很郑重地:“你问我有什么条件,我想了想,你只要做到一件事就好了。” “什么?” “别再丢下他了。” 作者有话说: 司徒凛: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已经晚了…… (下章周四~) 第76章 梦魇结束了 下午吃过晚饭,负责保护几人安全的卫兵队派了人过来。温允大大方方地请人进来,然后上楼把自己卧室里的行军床搬了下来,交给他带走。 晚上,温允终于堂堂正正地和司徒宁睡了同一张床。 司徒宁仍旧不知道温允是用什么方法搞定了司徒凛。 他问了温允好几次,想知道温允提了什么条件,或者提说了什么颠扑不破的论点,才让司徒凛放弃抵抗;但温允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表态,说自己不会放弃司徒宁。 在司徒宁的印象中,司徒凛从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司徒宁推测:“可能,我爸真的挺喜欢你的吧?他对你这么差,只是因为要摆摆架子,生气自己是从别的地方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消息,而不是由我或者你亲自跟他说的?” “别瞎猜了。”温允揽住司徒宁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中抱了抱:“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他接纳我就好了。司徒老师本来就不是多可怕的人,我们之前想岔了而已。” 司徒宁嘟囔:“你明明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居然还这么说。他打你那拳这么快就不疼了?” 温允拍拍司徒宁的肩膀,准备宽慰两句,忽然听到了极轻的“咯吱”一声。 温允的手臂条件反射般绷紧了,司徒宁也觉察到异样,睁大眼睛仰头看他。 温允对这栋房子很熟悉,上楼的台阶是木质的,尽管有定期修缮,但有一级台阶踩上去总会“咯吱”地轻响。那种响声很独特,和其他声音都不一样,温允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看向司徒宁,眼神警觉而严肃,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很快,卧室门的锁头也轻轻响了一下。 有人?! 温允连忙去床头柜摸到手机,连按锁屏键迅速拨通了紧急联系电话;可还没来得及报告情况,对方就已经冲了进来。 “小宁开灯!”温允大喊,同时整个人迅速从床上翻身而下。 来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裤,手中一抹银光尤其显眼。温允来不及思考,在匕首向他刺出的瞬间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 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温允会不怕痛地空手接自己的匕首,动作一时凝滞。温允看准时机,一脚踹到他的下腹。 “呃!” 一声痛呼后,司徒宁也打开了卧室里的灯。杀手的身形暴露无遗,温允已经将人双手反剪按倒在地,膝盖压在对方的背上: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段志成?” 杀手不说话,扭头斜眼瞪着温允,目眦欲裂地喘着粗气:“你想从我嘴里得到答案吗?别做梦了!” “少废话!”温允的手颤抖着,掌心被割破的伤口因用力的动作而撕裂得更大,他忍着痛接着质问:“是不是段志成?十年前是不是也是他?” 杀手闭上了眼睛,咬着牙不再回答。 司徒宁吓得腿软,在床上浑身发抖:“温允,你……你的手怎么了?” 司徒凛和林千澜这会儿也匆匆赶了过来,接替温允将地上的杀手控制住。 温允这才能将手松开,转过掌心,那条匕首割开的伤痕汩汩冒着血,已经染红了睡衣的一片袖口。 林千澜扭头:“小宁,你去帮小温找一下医药箱,先把血止住。” 司徒宁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他的大脑已经停转,完全是听到什么指令就做什么。他踉跄着下了楼,却不知道医药箱在哪里。 好在卫兵队很快也赶了上来,将杀手用手铐控制住,押送上车,并且第一时间对温允的伤口做了简单处理,也叫了外科医生。 场面混乱极了,司徒宁下床时连鞋也没顾上穿,光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房子里的人上上下下,一片嘈杂。外面的警车闪着红蓝色的光,不住地有人进进出出。司徒宁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直到深夜近三点,外科医生帮温允做完了毒理检查,仔细缝合了伤口,最终离开的时候,司徒宁才慢吞吞地上了楼,站在了卧室门口。 “小宁。”温允在床沿坐着,轻轻朝司徒宁微笑:“是不是吓到了?” 司徒宁吞吞吐吐:“我……我……我没帮上什么忙。” 温允愣了愣,与他对视了几秒,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司徒宁缓缓走过去,在温允身边坐下。 温允张开手臂,将司徒宁拥入怀中。卧室里很安静,窗外是海洋般无尽的夜色。两个人仿佛荡漾在这片海中的一叶小舟,在海浪中晕晕乎乎地沉浮,沉默着彼此相拥。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允听到司徒宁轻轻抽泣的声音。 第91章 他想拍拍司徒宁,但手上刚缝了针,只能用手腕的部分敲了敲他的背: “没事了小宁,不会再有人来了。我们现在很安全。今天的杀手就是段志成派来的,之所以没被发现,是因为他是从厨房的窗户翻进来的。前几天他一直在山里埋伏,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过来的,所以才没被发现。 “现在我们没事了,卫兵们也已经加强了保护力度。这个杀手犯下的案件中,有好几起受害人都是和段志成相关的,他们大概率是长期合作的关系。我们应该找对人了。” 司徒宁抽噎着:“我不是害怕,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好像一件事情终于结束,那片名为死亡的黑雾终于在他们头顶飘散。故事终于走向终点。 司徒宁多年来一直有一个梦魇,自己抱着白色的玫瑰花束,穿着紧巴巴的黑色西装,在暴雨天中参加温允的葬礼。 这仿佛是这个世界给他的诅咒,而今天,他亲眼看到温允击破了这个诅咒。 这是一种难以用恐惧界定的情感,那些曾经被他掩饰的疲惫、担忧、心酸,全部在这一晚像洪水一样翻涌起来。 司徒宁擦干了眼泪,鼻音闷闷的:“温允,别再丢下我了……” 第77章 普通的、庸俗的 第二天一早的新闻中,自由党候选人周新成在镜头前严厉谴责着保守党的行为。 “我们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温允作为前总统案件的重要证人,居然会被如此对待!他在整个调查期间面对这么多的诽谤中伤、流言蜚语,都没有发表任何煽动性的言论。这样信任司法机构、尊重法律的证人,都已经躲到境外了,却还是逃不过被刺杀的遭遇。 “我想问一问保守党,明山市是保守党的明山市吗?为了掩盖自己过去的罪行,居然不惜剥夺无辜市民的性命!我们需要的是真相,是诚恳,是民众对政府恢复信任,而不是一味掩盖、逃避自己犯过的错误! “我也想问问仍旧支持保守党的市民们,你们不害怕吗?我们生活在一个这样无耻、无情的党派的统治之下,我们的税款在助长他们的力量;谁能保证我们永远不会接触到执政党不想我们知道的秘密或丑闻?而今温允先生的遭遇,应该为每一个市民敲响警钟! “我为明山市这十年来,长期处在这样一个政党的管理下而感到痛心!我也为我党没有起到足够的监察作用而失望、悔恨。在这里,我代表自由党,向明山市所有曾经信任过我们的市民道歉,对不起。” 周新成满脸恸色,对着镜头俯身鞠躬,四面八方的闪光灯都落在他的身上。 段云月一边吃早饭,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中的周新成。 保守党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选情危机,几乎所有关注国内政治的党派都发表了同样的看法——如果保守党不拿出同等分量的,能够攻击自由党的猛料,那么这次选举的结果几乎已经尘埃落定。 保守党的舆情也非常之差,民众已经不仅仅是愤怒了,更多是这件事情没有落到自己身上的心有余悸,以及为过去12年被蒙住眼睛的生活而后怕。 人有时候很简单,恐惧和愤怒就像流行感冒,一个人的情绪会传染给一群人,一群人的情绪又会传染给一大群人,整个国家里,有抗体的人屈指可数。政治说难也难,说简单也很简单——只要制造了合理的恐慌,人们就必然会逃离。 统治了明山市长达十二年的保守党,终于要在这次选举中下台了。 “你很担心段叔叔吗?”桌子另一头,周墨问。 “我担心他干嘛?他比我有能耐多了。”段云月眼睛都没抬一下,接着说:“不管这次保守党是胜是败,段志成总能找到能让自己生存的那条夹缝。他窝囊是挺窝囊的,但确实很顽强。” “那你在担心什么?”周墨歪着头,一只手撑着脑袋:“你每次担心的时候,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蚊子。” 段云月噎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将那处的褶皱碾平:“我就是有一点,只是一点,担心山前科技的事情。虽然他们明面上不说,可那些董事愿意听话,绝大多数都是因为相信段志成,跟我没什么关系。现在段志成要下马了,他们可能会闹出点乱子。” “什么乱子?” 段云月动了动嘴唇,却欲言又止,重新低下头:“你不用管。” 其实昨天晚上,周新成已经正式提过,跟周墨和段云月表示,他不支持两个人继续步入婚姻。 反正段云月之前也一直不喜欢周墨,两人之间年龄差距、政治立场差距都太大,尤其敏感时期,在尚不确定段云月有无参与过前总统案件的时候,还是规避风险比较好。 周墨和段云月都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只说反正正式婚礼也要到半年后了,不急在这一时作出决定。但两人都知道,他们的婚姻,早就失去了那个唯一的充分必要条件,结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同一时间,段云星打通了温允的电话。 “喂,怎么样?明山市的媒体都在说你受了重伤死里逃生,正在接受秘密治疗呢。” 温允靠在床头,笑着问:“那你还给我打电话?” “我又没信。”段云星耸耸肩:“周新成费那么大力气把你弄到境外,甚至惊动那个一直看不上他的岳父帮忙保护你的安全。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如果还让你受重伤,那我真是看不起他。” 画面外,司徒宁帮温允切好了苹果,用果叉喂到温允嘴边。 “哎呦哎呦——”段云星看到连忙作势捂住眼睛:“没必要这么对待单身狗吧?” 温允举起自己裹着纱布的右手:“你有什么意见?你要是替我挨这一刀,我和小宁一起给你喂水果?” 段云星连连摆手:“哪敢哪敢……不过话说,你这伤口深吗?不会影响功能吧?” 温允和司徒宁对视一眼,同时发问: “问这干嘛?” “什么功能?” “就……”段云星挠了挠头:“如果不影响手部功能的话当然很好,但影响的话也不用泄气,像我这种有良心的老板还是很愿意招你的,薪资可以给到和之前齐平,怎么样?不不,再给你加百分之五,怎么样?” 温允眼中露出怀疑。 段云星叹了口气,干脆实话实说:“我也是开了公司才知道那些手续这么麻烦,还没开始找人,光办执照已经花了不少力气了。不过据说招募残疾人是可以抵税的,所以你来吧,我真的很需要你,也完全不会嫌弃你!我保证!” 段云星伸出三根手指放在额边:“你们什么时候回明山市啊?我们把之前没做完的那套算法做完吧,好不好?” 段云星料想他们俩肯定会同意的,最多骂他两句,拖个几天再同意;但温允和司徒宁却都短暂地沉默了。 “干嘛?”段云星有点慌了:“这还需要考虑?是不是有人在我之前就联系过你们了?他们开的价格比我的高?还是资源比我的好?我们都能商量的!” “段云星,你先别着急。”司徒宁说:“你先把版权的问题敲定,不然游戏做好了也没法上线,你要拿什么给大家开工资?” 段云星摆摆手:“你们不用管这些,我就问一句,我要是能处理好,你们愿不愿意回来帮我?” 温允和司徒宁又对视了一次,看向段云星时,表情都有些抱歉。 “什么意思?”段云星不敢置信:“不是,为什么啊!” 温允叹了口气:“你别激动,我们不是被人挖走了,也不是对你的新公司没有信心,只是……我们短期内,没有回明山市的打算了。” “什……什么?”这个消息比他们被人挖走更让段云星震惊。 温允解释:“其实你也早就知道了,我接近山前科技,接近你,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清楚十年前的事情。我们合作,只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方向,需要对抗相同的力量。但现在,我和小宁,我们的目标已经完成了。 “明山市对我们来说,实在不是一个有多少美好记忆的地方。即便之后保守党下台,自由党也很难立即铲除所有相关势力。所以短期内,明山市对我们来说仍旧是危险的。我们也没有那么强的野心,要把所有牵涉事内的人都揪出来一一报复,那样太累了。 “段云星,我不知道你坚持开发,并且只想开发《镜中世界》的原因是什么。你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也有某些隐藏在这个目标后面的真实意图,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政治、阴谋、复仇,听上去是很痛快很过瘾,但这已经不是我们想做的事了。我和小宁想要好好休息一会儿,在南华好好放松一段时间。谈恋爱、约会、吵架……就过一点普通的庸俗的生活。” “你们……确定了?” “嗯。”司徒宁和温允同时点头。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段云星也没再勉强了。寒暄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第92章 但过了几个小时,段云星给温允的手机发了消息。 【段云星:有空的时候回我电话,就你一个人,别和司徒宁一起。】 温允看完消息,就把它删掉了。 温允的手受了伤,司徒宁和司徒凛一起在厨房准备午饭,温允借着在院子里吹风的机会,重新拨通了段云星的电话。 “喂?有什么话不能给小宁听到?” “骂你的话。”段云星毫不客气:“喂,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吗?你是一把年纪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觉得厌倦了想休息了,但司徒宁呢? “你伤着一只手,跟他说你想休息,想过轻松的二人世界,司徒宁怎么好意思拒绝你?可他才不到三十岁,他对自己的事业没有野心吗?他搞算法这么厉害,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目标,没有自己想实现的技术愿景吗?你也换位思考一下好不好!” 温允回过头,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着司徒宁的背影,又想起之前司徒凛告诉他的话—— 小宁说,如果他学了计算机的话,之后你的研究,他就能帮得上你。 “我换位思考过了。”温允对着手机说:“他同样需要这段时间,去寻找他自己的目标。”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 第78章 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对手 寒冬过后,自由党迎来了意料之中的选举胜利。 在结果公布的当日,周新成在就任演讲上公布了另一条重磅视频。 “都是段志成联系我们做的。他第一次找我们是十年前,超级大单哦,明山市只有我们吃得下。他给了我们一份名单,让我们把名单上的人要么处理成失踪,要么搞成意外。具体人名我是真记不清了,但是这些单子我们都留了底的。线上资料肯定留不住,是打印出来保管的。 “后来你们给我看那什么项目组的照片,没错,就是那些人。温允属于意外情况,当年漏杀了,段志成可能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料吧,所以还是给了钱,让我们再杀一次。但是温允忽然变火了,搞得我们很难下手;后来又跑到国外去了,情况就更棘手了。 “原本我们跟段志成商量,要不就算了,连带着第一次的钱一块儿退给他,但他不同意,甚至还包了我们的差旅,让我们出国去杀。但南华签证很难搞的,只有我一个底子还算干净,成功进来了。 “然后?然后就被发现了啊!不然我为什么戴着手铐被困在这里?以往这种暗杀的单子,至少也要三个人合作的。 “哦对,不止段志成,第一次那个大单还有几个人一块来谈的。政府嘛,行政花销要透明,这么一大笔钱肯定不能糊涂的,能理解能理解……” 周新成介绍:“视频中讲话的人,就是日前在南华刺杀温允的罪犯。南华司法系统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审理和宣判,并且同意他视频参加明山市前总统案件的审理,也积极配合提供了相关的证据。 “在此我也衷心地感谢南华政府,在明山市境内风雨飘摇的时候,没有见风使舵,而是给予了我们很大的支持和帮助。自由党正式执政后,将会着力发展和南华的友好外交关系,增进两国之间的沟通互联……” 在自由党的推波助澜下,前总统的案件审理很快结束了。案件真相水落石出,举国哗然。 前总统被查出食道癌的时间,正好是四年一度的大选的前一年。保守党选情良好,总统连任的希望很大;如果在这种时候被爆出总统患癌,国内很容易产生动乱,所以为了隐瞒问题,保守党找到了前总统的“弟弟”。 明山市严令禁止人类克隆,但前总统家世显赫,权势通天;或许为了避免再受生育之苦,或者担心孩子夭折,所以前总统的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做了克隆,在休眠仓中靠营养剂成长。孩子顺利长大的话,这个克隆体就会永远休眠;一旦出现问题,克隆体便能够被唤醒顶替。 于是顺理成章地,前总统查出食道癌,需要住院的时候,这名“双胞胎弟弟”就有了用武之地。前总统病逝时间实际上很早,是弟弟一直被训练扮成总统的样子,顺利完成了继任选举。 选举结束后两个月,执政党为了收回权力,便公布了总统患癌的消息,宣称要暂时由党内其他人代行总统职务。为了使一切显得真实,保守党开展了一系列提前道别活动,其中就包括第一代旧灵新生。 因为弟弟是前总统的克隆体,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拥有一样的基因,就放心将弟弟的基因交给了项目组,用于制作数字灵魂。但事实上,细胞在分裂过程中产生了重要节点上的变异,使得两人在代谢功能和体质上差异很大。 研究人员在解析过程中发现了这个错误,疑点越来越多。眼看着他们快要接近前总统案件的真相,执政党不得不迅速做出反应,为了维护自身统治,残忍地将所有有可能发现真相的研究员杀害,并且伪装成了意外或者出走、失踪、投奔海外势力等情况。 后来,前总统的克隆体,也在一个符合病理的时间被执政党合谋杀害。 前总统过世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目前明山市的所有选民,基本都参与过前总统的悼念活动,甚至这段记忆已经成为了明山市的集体记忆。 强烈的被欺骗感让大家难以维持理智,对保守党的声讨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一党制的论调,到后来不得不让自由党下场维护。 至于段云月,她并未直接参与杀人事件,但是作为旧灵新生项目组唯一活着的人,她的嫌疑并不小,可偏偏目前搜集到的证据里,没有直接能够指向段云月的。 检方曾经邀请过段云月成为参考证人,但段云月拒绝了出庭。因而关于她在此事件中的角色,是否知情、是否参与,便都不得而知。 所有涉事人员都被当庭羁押,唯有段志成例外。 他生病了,在宣判前一天脑梗发作,急诊进了医院,两天后才脱离危险期。 段云月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脸色并不太好,甚至手里的果篮也是周墨说一定要买,她才被迫提上来的。 “月月……”段志成的声音很模糊。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音节,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已经无比费力。 “监狱那边应该给你请了护工的。可以啊段志成,现在连看病也不用自己掏钱了。”段云月拉来一把椅子,在段志成床边坐下:“公司最近很忙,因为十年前的事舆情很不好,大家压力都很大。我没空经常来看你,我也不会照顾人,你知道的。 “你……你就跟护工好好相处,恢复了就回监狱去,好好改造,在里面安稳过完晚年吧。” 段云月说完了。 她找不到更多话说了。 事实上,她从山前科技开车来这家医院,来回花费的时间超过两个小时;可现在连椅子都还没坐热,她就已经想要走了。 “月月,”许是看出了段云月的心思,段志成有些艰难地开始讲话:“出了这种事,爸爸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要是你和小墨的婚事早点成,现在你就有后路,我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月月你现在一定要相信我。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你和小墨的婚事保住,不管用什么手段,要挟也好,扮弱也罢,甚至踩着我利用我都没问题。不要顾什么脸面,那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要是和小墨结婚,就不用担心山前科技的事情。你还能继续当你的总裁,周新成不会不要这么大一块蛋糕。 “但如果,如果这门婚事成不了,也没有办法了。山前科技你是保不住了,但你也不用太担心,爸爸用你的名字在瑞士开过一个账户。钱不多,没法维持你现在的生活质量,但也够你平平安安过完后半生了。你过去之后,记得第一件事就是买医疗险,别忘记。” 段志成笑了笑:“不过,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但我其实不太担心你。你从小就独立,对自己的东西看得特别紧,也不容易被男人骗,这一点,还是让我挺放心的。” “嗯,然后呢?”段云月低头在手机上敲着键盘,不知道是在记备忘录,还是在回复工作消息:“给段云星留什么了?要我跟他带什么话?” 段志成愣了愣,而后摇了摇头:“没有。” 段云月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 “嗯,没有。”段志成尝试把字咬得更清晰一些,可话没有变清晰,反而让嘴角流出了口水。 他似乎没有感觉,段云月看到了,无动于衷,只是冷笑:“怎么?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这么防着我?怕我听到之后心里不平衡?还是怕我抢了你给他准备的东西? “我真想不通,你这么护着他干嘛?你住院这么多天,段云星有来看过你一眼吗?一个私生子而已,你又是让他搞什么分公司,又是让他夺我的权,你真是……” 段云月顿住了。 她不喜欢段志成,和他没什么情分,但也没有想过要和卧病在床、口齿不清的的他吵架——她也没有这么讨厌他。 第93章 “月月,我从来没有看重他。”段志成继续吃力地说着:“他从小没养在我身边,本来就和外人差别不大,他不信任我,我也没有信任过他。只有……只有你是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段云月气愤更甚:“那你为什么让他读商科!为什么要他进山前科技!为什么我花了那么多心血才得到的东西,他一来就能分走一半!你分明就是临了觉得他靠不住了,才说这种话骗我,想让我对你好一点不是吗?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段志成的眼眶有些湿濡:“月月,我……我怕你。” 段云月想不明白:“什么意思?” 段志成似乎在苦笑,但他失去控制的面部肌肉已经无法完整传达他的表情:“怕你长大,怕你憎恨我、离开我,怕你……怕你离开我之后,我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段云月的脸色从不解,逐渐变为惊愕:“所以,这就是你总要制约我、总不肯放权给我的原因?” “不止……”段志成继续吃力地说着:“我还怕你成为我的敌人,怕你有一天会赢过我。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让我视为对手的人。” 段云月牙关都在发抖,死死瞪着段志成。 “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段志成似乎很坦然:“但你不能否认,我们两个的战争,是我赢了。” 段云月目眦欲裂,眼眶通红:“段志成!我就该早点跟法院说我知道的事情,宁可我自己脏了,也要加重你的刑期!我该让你比现在惨千倍万倍!我太后悔了!” 段志成太了解段云月了,他早已预料到段云月会这样反应,表情仍旧波澜不惊,仿佛即便他躺在病床上,也是那个掌控全局、实现了一切的人。 看着这样的段志成,段云月从来没有这么崩溃过。她觉得自己哭得毫无理由,可却这样伤心、这样痛苦。她哭得涕泗横流,像个永远不被认可、不被听到的小孩,只能靠用力摔打自己的玩具,扯着嗓子大喊而缓解心中的郁愤。 段云月觉得自己这生真是可悲,那个无助的只会哭喊的小女孩仍旧没有长大,即便她已经能管理一个上万人的公司,能够让整个明山市的人都使用她的产品。 她恨段志成,更恨自己直到今天也没有跳出段志成的陷阱;恨自己即便恨他,也无法不在意他,也还是要为他流泪。 段志成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的眼睛一瞬不瞬,看段云月流泪,仿佛只是在看水龙头出水。 直到段云月逐渐止住哭声,抽出纸巾,将他嘴角流出的口水擦掉的时候,段志成的眼神才产生了些许变化——愕然、惊惧、无措、丢脸…… 他忽然开始反抗,挥舞着手臂开始奇异地、模糊地吼叫。 门外的狱警闻声迅速赶来,将他的四肢控制住。至于他在吼什么,已经没有人想要听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除夕快乐! 第79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 段志成的时代过去了,在山前科技中也是如此。 如段云月所料,失去了段志成的关系,原先一直愿意支持她的董事,有七成已经不再信任她。尽管她在总裁的位置上殚精竭虑那么多年,但在董事眼中,也不过是替段志成打杂而已。没了身后的人,段云月本身什么都不是。 自由党上台后,谄媚的董事们重新投票,将周墨也选举成董事之一。会议中所有需要投票的议题,只要有周墨同意,就有一大半的人跟着他同意;周墨犹豫,那些已经举起来的手也会放下;周墨不同意,董事们就自发地说起提案的不成熟之处,让其整改。 不过,山前科技的总裁仍旧是段云月——尽管她舆论风向不好,影响了山前科技的市场估值和股价。她仍旧是山前科技的总裁。 不是因为董事们顾念旧情,也不是因为找不到其他人替代她的位置;只是因为在那场为“更换总裁人选”而举办的董事会议中,周墨没有举手同意而已。 “干什么?”结束了例行研发会议,段云月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周墨已经在里面等着。 “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的婚事。”周墨从沙发上站起身,缓缓走到段云月办公桌前。 “哦。”段云月低头整理着手中的会议资料:“怎么没预约我的时间?我一会儿还有……” 周墨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你下午还有一个行业峰会要出席,明天后天,整周的时间都有安排,我看过了。我也想提前预约你的时间,但根本没有能供我预约的空档,我只能不请自来了。” 段云月整理好了会议资料,在自己的座位上抬起头。 周墨或许也是刚刚结束了某个会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站在段云月身前俯身看她时,再也没有下位者的影子:“放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段云月咬了咬牙,还是松了口:“你说吧。” “你想和我结婚吗?”周墨开门见山。 段云月稍作沉吟:“你需要我做什么?有什么条件,先说来听听吧。” 周墨摇摇头:“我只是问你,想,还是不想。” 段云月眼中流露出困惑。 周墨于是说得更明白了些:“我们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无关感情。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如果我们还要结婚的话,你会失去很多。比如和其他人发展感情的自由,比如政治信仰上的自由……” 段云月听出了点意思:“你是说,想让我主动放弃和你的婚姻?” “不,我是在问你的意见。”周墨回答。 “什么意思?”段云月蹙起眉:“我说想结就结,我说不想结就不结?” “嗯。”周墨点头:“我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其实段云月根本不用选择。 段志成落马之后,她想要保住山前科技,除了和周墨完成强绑定,几乎没有别的方法。那些董事的手段个个都不比段志成差,只是因为相信段志成,才并未对段云月发难,但现在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周墨和别人结婚的话,他就未必能有立场继续支持她、维护她。 山科技是段云月死也不会放弃的选择,牺牲一点自由又算什么? 可段云月却犹豫了:“我说我想,你就会跟我结婚吗?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对,什么都不需要。” “那你图什么呢?” 周墨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笑:“我爸成为总统之后,我在婚姻上的自主权只会比现在更小。就算不和你结婚,也会和他挑中的其他人结婚。我在很多人生重大事项上,其实都没有选择权。和你一样。 “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帮你拥有一次选择的权利。我没有的,你可以有。” 半年后,段云月和周墨如期举办了婚礼。 婚礼是公开的,很盛大,甚至有几个和山前科技相熟的媒体都收到了邀请。整个婚礼办得像宣传仪式,似乎处处都偷着商业行为的影子,但是婚礼的两位主角——周墨和段云月,看上去却真的很开心、很幸福。 两个记者在一边嘀咕:“他俩真的是商业联姻吗?还是本来就是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的?” 另一位宾客听到,忍不住纠正:“什么商业联姻哇,罗密欧与朱丽叶还差不多。他们订婚的时候我就参加过,俩人特别好,自由恋爱的!那时候段志成还如日中天的,他们不顾家里立场冲突,非要在一起,哎哟哟……” 再一年后,段云星的游戏工作室顺利挂牌,《镜中世界》的版权问题也搞定了。山前科技用版权入股,投资了段云星的游戏工作室,但不参与任何经营决策。 温允和司徒宁从南华回来了,正式加入了段云星的公司,和他一起准备《镜中世界2》的研发和上线。 段云星为了欢迎他们,特意选了一天晚上,请司徒宁和温允一起吃饭。 温允还是老样子,司徒宁却变了很多。脸上的笑容变多了,面色也变红润了,仔细看的话,似乎还比之前壮实了一些。 “小孩子真是一天变一个样子啊……”段云星笑着揶揄:“怎么样?南华的生活很舒服吗?” “嗯。”司徒宁重重点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旅行,去冲浪、去滑雪,去度假民宿里以工换宿;不想待了就换个地方,生活从来没有这么有趣过!” “温允不是说你要找新的人生目标吗?怎么说,找到了吗?” “嗯……很难说。” “很难说?” “因为我好像不是一个有‘目标’的人。”司徒宁这样定义自己。 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他总是有很多“任务”,这些任务组成了他前进的方向,提供了他生活的动力。但是这个方向、动力,就能被称为“目标”吗? 或许不是。他只是在做一些必须要做,或者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见段云星疑惑的眼神望向他,温允连连摆手:“这话可不是我教他的。” 第94章 “再说,人生真的要有目标吗?”司徒宁撑着脑袋,歪着头看向段云星:“现在我知道你拿到了版权,需要人帮你开发,我们正好有兴趣有心力,就帮你来开发,不行吗?非要我的人生目标、技术愿景和你一样,才能回来帮你吗?” “这……”段云星有点被问住了:“就……可是,人有一个目标,有愿意为之终身努力的事物,终究是好的吧?不然工作这么累,谁愿意心甘情愿地辛苦?” 司徒宁笑了笑:“是,有目标的确会不那么辛苦。可是,一个人在赶着去什么地方的时候,很多风景,错过了就是真的错过了。不是吗?” 段云星脑中“嗡”了一声。像是懵了,又像是有些醍醐灌顶之意。 他下意识看向温允,想要问他到底给司徒宁教了什么的时候,温允却毫无反应。 因为温允正偏着头,满脸欣慰,满眼欣赏地看着此刻的司徒宁。 第80章 尾声:前尘、前情、前路 为了方便招募新员工,段云星将办公室重新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上。原先的仓库又回到了司徒宁手里,在正式入职之前,司徒宁和温允一起去了一趟。 “你好,1218。”温允一只手搭在司徒宁的肩膀上,一只手朝1218挥了挥。 回到明山市之后,两人花了几天时间,在仓库里重新搭出了机器人骨架,让1218的意识在新的躯体上复苏。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1218警惕地扶着墙壁,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1218的意识完整地保留在司徒宁的电脑中,在温允取代他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激活过。但在目前的1218看来,他只是经历了一段不知长短的昏迷,醒来后就闪现到了另一个地方。 视线渐渐适应了仓库的光线,他蹙着眉,声音有些犹豫:“小宁?温允?” 温允和司徒宁对视了一眼,彼此微笑。 “小宁,你不要我了吗?”1218的嗓音有些颤抖:“你决定选择他了是不是?是因为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重新唤醒我……” “温允,”司徒宁看着1218,仍旧用之前惯用的称呼叫他:“我知道,眼下的情况对你来说可能会很荒唐,甚至难以接受,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 “我更改了你的思维代码,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听从我的命令,不用再揣度我的喜好。你的学习范围不再受到程序的限制,不再局限于生物学和计算机科学。你拥有绝对的思维自由,可以去探索你曾经没有机会去见的,围墙之外的世界。 “简而言之,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 1218从未思考过自己自由与否。从他诞生的一刻起,他就是有使命的,他的一切行为都为“扮演温允”这一使命服务,其他的选择,从不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与其说他“自由了”,不如说他从未有过对自由的追求。 “很茫然吗?”温允问他。 1218不假思索:“是。” “茫然就对了,这才是真正的人,在真正的人生中会面临的问题。”温允看了一眼司徒宁,继续说:“明山市的科技发展如此之快,人类能用技术模拟出全新的意识,甚至全新的生命,这应该是很振奋的事情。 “可如果让这份意识、这份生命,最终又变成为人类的梦想、人类的执念而服务的工具,那这项创举的意义就未免太有限了。” “意义?”1218蹙着眉:“所以,你们‘复活’我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我现在要干什么?” 主机转速倏地提高,昭示着思考这个问题对于1218来说是多么困难。 “没关系的。”温允将手轻轻放在1218的肩膀上:“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这个世界上的人类,许多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所谓的意义。每个人有不同的追求,对生命有不同的期待,因而会得出不同的答案。” 司徒宁也点了点头:“所以,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你回答。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在这段或短暂或漫长的生命里经历什么,需要你自己决定。” 1218有点急了:“可是小宁,我是你创造的,我的程序是你写的,我怎么可能……” 司徒宁做了个深呼吸:“进入开发者模式。” “已进入开发者模式。” “执行完本条指令后,我不再是wenyun v1.2.18的开发者。封锁一切开发权限,仅支持整体删除或格式化。” “已完成。” “退出开发者模式。” 1218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司徒宁和温允,一时张口结舌。 “1218……哦不,严格来说,现在应该已经是1219了。”温允朝他笑了笑:“现在,你有权决定自己的一切。你的发型、衣着风格、以及,你的名字。” 1218很谨慎,眼神中有些好奇,又充满恐惧:“我可以自由选择,我的名字吗?” “嗯。你还是想叫温允的话,我也尊重。”温允笑了笑:“只不过我们同时出现的时候,要做一点前缀或后缀的区分。” “不……可是,我没有合法身份,我要怎么生活呢?” 温允耸耸肩:“我曾经也是啊。这个世界的容错率比你想象得高得多。”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要怎么赚钱,做什么职业,怎么养活自己呢?” 司徒宁想了想:“嗯……要不就先生活在这间仓库里?这间仓库供电很稳定,你还没准备好的话,可以在里面研究一下自己的底层代码,尝试学习一些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慢慢适应这个社会的风格?” 温允点点头:“或者,你也可以尝试创造自己的风格。你的底层代码里有关于基础价值观的设定,没办法更改,但你也可以在目前人类创造的文明和规则上,尝试建立新的仿生人文明,为你自己争取福祉。” 司徒宁忽地警惕,扭头看温允:“这也行吗?万一真的搞出仿生人文明,可能就是动摇整个世界的事了。” 温允倒是很无所谓:“那就让整个世界的人一起想办法咯。” 人类无法阻止时间的向前,无法阻止科技的发展。 未来是巨大的不可知、不可控,人类被裹挟在无休止的前进的浪潮中,在死亡之前,都无法停止,无法置身事外。 司徒宁和温允一起,去墓园将温允的墓碑换了下来,立上了当年代替他离世的代驾的墓碑。那名代驾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唯一的亲人是已经移民国外的妹妹,在立碑当天也没有来。 司徒宁和温允在新碑前放了两束鲜花,开车下山。 春和景明,夕阳的光透过叶间罅隙,洒落在宁静的山路上。微风中,他们开过司徒凛家的别墅,在那片曾经举办过婚礼,又即将要举办下一次婚礼的草坪上停下。 两人肩并肩,在草坪上席地而坐。微风拂面,阳光轻盈,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宁,”温允率先开了口:“其实我有一个一直很想问,又一直没有勇气问你的事情。” “什么?”司徒宁朝温允转过头,额前的几缕碎发挂在了眉毛上。 温允帮他把碎发拂开,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当年,你最开始得知我去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会很想我吗?会梦到我吗?会很伤心很难过吗?你的这段时间我并没有参与,但似乎又与我有关。我有时候会很好奇,很想问你;但又怕你联想起这些不好的回忆,又要为这些事难过一次……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直面那场死亡了,我就只问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司徒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笑了笑:“你真的想知道吗?” 温允郑重地点头。 “但真相可能会让你失望。”司徒宁长长地呼了口气:“那时候,我并没有伤心很久,可能只有两三天吧。” “两三天吗?”温允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嗯。”司徒宁解释:“第三天,我向学校请的假就结束了。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上课,都得把作业写掉。就在我在宿舍敲代码的时候,我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你真的还在这里,就坐在我旁边,默默陪我,等我把作业写完。” 司徒宁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泛起湿意:“明明是很悲伤的事情,可那一瞬间,我好像忽然触碰到了幸福。或许那时候我也知道,‘温允爱司徒宁’这件事,的确只能存在于我的幻想中。 “所以,比起为你的离开而疲惫、不安、痛苦;用这种方法幻想自己拥有你的爱,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似乎是最不残忍的选项了。” 温允牵住司徒宁的手:“我明白了。” 司徒宁的嘴角重新抬了起来,湿润的眼睛微微弯着:“是不是有点失望?” 温允摇头:“一点都不。听到你没有为我痛苦太久,我反而松了口气。 第95章 “小宁,我不需要你用痛苦证明你爱我,不论以前还是以后。” 天边的夕阳缓缓沉落,玫瑰色的霞光落在身上,像是上帝温柔的、慈爱的亲吻。 “不要痛苦了,我们以后就一直幸福吧。” “嗯,一直幸福吧。” ---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第81章 彩蛋-恭喜通关! 用户名:mister 游戏总时长:323h 42min 解锁成就总览(按首字母排序): 【反刃为王】 【happy ending】 【蝴蝶效应】 【镜中之镜】 【临门一脚】 【奶油虾仁意面】 【男小18,致富发家】 【人间口水巾】 【时光胶囊】 【向来劝分】 【纸媒的浪漫】 【重拳出击!】 相关游戏推荐: 《第一千夜》:老实人&花蝴蝶- 怎么刚出新手村就遇到魅魔呢?#冰雪 #公路 #舔狗 #攻追受 《那颗被我遗忘的星星》:霸总&社畜- 这位帅哥,为什么要冒充我的初恋? #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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