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派》 第1章 《乐天派》作者:马甩刀【cp完结】 简介: 纯爱战神和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疯批老婆。 白行简,受精英教育长大的继承工具,什么都不缺,但极度缺爱,一个装作文明人的疯批。 杨招,阳光开朗小太阳,远近闻名大善人。可是,他永远笑着,却有一双伤心到了极点的眼睛。 他要大把大把用之不尽的爱,他给他。 他给他爱,他救他出仇恨的深渊。 第一次遇到杨招,白行简赤身裸体躺在沙发上高烧昏迷。 第二次遇到杨招,白行简大半夜被扔在路边寒风中瑟瑟发抖。 第三次遇到杨招,白行简雨夜讨薪不成反被打骂。 杨招把他捡回家,以为捡到了人畜无害的小可怜,此时的小可怜心想:捕捉杨招要分三步走,第一步,伸手,第二步,抓住,第三步,放进笼子。美丽的蝴蝶啊,我已经在捕网上挂满了鲜花,快飞进来吧。 (捕捉杨招小tips:只要开始挣扎,那层漂亮的粉末就会扑簌簌全落下来。最终变成一个黯淡无光的带翅膀的生物。不能用蛮力,更不能不用力。要护在手里,但一定要把他困在手里。就算要抓到他,也必须要很小心很小心。) 标签:双向救赎、强强、酸甜、he、救赎 第1章 序 十一点五十九分。 屋里没有开灯,白行简看了一眼桌面上闪着暗光的电子时钟,今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蛋糕也快要化完了。 他打开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的通话记录,就知道他已经向同一个号码打了几十通电话了。 单佐单佐,白行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让我怎么办呢? 他知道单佐为什么不接电话,甚至知道他正在陪着谁。 在今天过生日的不只他一个人,还有另一个,那一个被单佐小心翼翼藏在心里的人。 连生日都撞在一起,真不知道是什么鬼运气。 白行简看着一跳一跳的时间,十二点,十二点零一,十二点零二,过去了,又一个生日过去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给他庆祝过生日。 父母是商业联姻,两人生下他这个继承人作为两个家族的纽带就好似完成了任务,各过各的。爸爸一心扑在事业上,几乎不回家,妈妈同样有自己的生活,偶尔腾出时间管教他,只是向来都那么严厉。妈妈没有给他买过玩具,也没有给他讲过故事,只是一遍遍地要他记住,你是白家的继承人,肩膀上担着无数人的饭碗,所以一刻也不能松懈,所以要优秀,要不苟言笑,要有教养,要让所有人都满意。 要优秀,要勤勉,要威严。 可是,好累啊。 白行简摸过手机,这次将电话打给了单佐的经纪人。 深夜,那边仍旧快速接起了电话。 白行简懒懒地说话,派头十足的,“让他回来。” 他原本可以行使金主的权力,在早几个小时的时候将单佐强行弄回来陪他过生日,但他没有。 他可以强求单佐很多,事实上,他也的确强制要求单佐做了很多。但唯独过生日,他真的不愿意。 如果过生日也需要强制别人给他庆祝,那实在也太可怜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单佐摔门进来,经纪人跟在他后边向白行简赔小心,“白总见谅,我们denzil今天实在忙,拍广告呢,那摄影师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们……” 这个吃白饭的经纪人,居然还有脸编瞎话。 单佐一甩门,把他关在了外面。 白行简皱了皱鼻子,拍广告拍出了一身这种味道? 蛋糕的甜香,还有烟花燃放的味道。 白行简天生对这种味道有好感,甜品的香味是温暖的,烟花的味道更加暖,甚至热。他最喜欢暖洋洋的味道,似乎,能把那份热闹与欢乐通过嗅觉传递给他。 人群的温度,聚在一起的欢笑,还有很难得的,通过节日,把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的廉价快乐聚集在一起的足够把人淹没的爱。 可惜啊。 这些,都是别人的。 过生日这天放烟花,果然很浪漫啊。 单佐远远站在玄关处,像是喝过了酒,白行简斜倚在沙发上看着他,得稍稍仰着头。 单佐今天打扮得很隆重,也可以说很骚气,没穿外套,白色的衬衫扎进裤子里,那么漂亮的腰,和那么恰到好处的肌肉。要是白行简不知道他去给老相好过生日,倒是真会相信他拍广告去了。 这么好的身材,瞎了眼的摄影师才好意思为难他。 明明没喝酒,白行简却带着一点醉酒的迷离。 他眯着眼看单佐,眼前重了影,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多年以前的单佐。那时候的他还不像现在这么光鲜亮丽,也远远不是现在这种很勾引人的性感气质。 那个时候,单佐一身青涩的莽气,做事情欠妥当,所以到处碰壁,郁郁不得志。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与沈乐天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才显得更加不可取代吧。 单佐看着像猫一样窝在沙发里的白行简,烦躁得很。 今天是沈乐天的生日,他推掉了一整天的行程,准备了鲜花和烟花,欢天喜地布置了场地。可是他在心底爱了很多年的人,却只是把他当成好朋友。 烟花炸开了漫片夜空,多么浪漫的时候,沈乐天脸上映照着红红绿绿的光,他弯着眼睛笑,说他谈恋爱了。 笑得那么幸福啊,幸福得扎眼。 于是他更加恨白行简,似乎沈乐天不爱他全是因为白行简困住了他。 似乎只是因为白行简买下他,用金钱将他绑在身边,所以让他失去了爱沈乐天的机会。 在昏暗的光下,他凝视着白行简这张脸,长得太像了,与沈乐天相差无几的一张脸,怎么偏偏不是他的乐乐呢? 他酒精上了头,脑子不清醒,几步跨到了沙发前,弯腰就扑在了白行简身上,恨恨地亲他,疯了似地扯他的衣服。 白行简推了他几下,“单佐!你干什么!” “干什么?”单佐已经将他的裤子扯开了一半,听他说了这话,冷笑着,“大老板,这么晚等在我家,你不就是要这个吗?不就是……” 他凑近了白行简的耳边,低低地呼气,“不就是……找cao吗?” 什么叫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他这个大金主都还没说什么呢,金丝雀倒是比他还强势。 白行简没再说什么。他原本就很低落,脑子一团乱麻,一边自怜自艾、一边又只能劝自己这不过是他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宿命,是他得到金汤匙所要承担的代价。 他亟需一场能把他从这种情绪中拉扯出来的随便什么事情。最好是疼痛。 粗暴一些。 总之要让他的脑子除了疼痛之外无暇想别的。 单佐的力气大得很,一把将他摁在沙发上,压得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真的是一点都不怜惜地摆弄白行简,那么大的力气,从来也不懂得克制。 今晚的单佐不对劲儿,他像是在发泄,像是在报复,总之不像个情人。 白行简连声音几乎都要发不出来了。 按理说,金主当到这份儿上,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四年了还是五年?六年?他把单佐强留在身边很多年,但是仍旧没有用,他想要的,似乎怎样都得不到。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跟他说过,“你生来拥有的比别人努力好几辈子得到的都要多,可世界是很公平的,正因为如此,你也一定永远得不到另外一些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他小时候不懂,也不知道别人唾手可得但他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是什么,现在他好像有些知道了。 他从不知道爱为何物,也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只能疯了似的渴求,甚至不惜去抢别人的。 或许直到现在,白行简也不明白,爱这种东西,抢永远是抢不来的。 他从小到大,学到的一切知识,都无法解决这个难题。 最初遇到单佐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单佐焦急地冲进大厅,把白行简撞了一个趔趄。 他并没有道歉。 而是头也不回地拐进楼梯间,冲上了楼。 那个时候,白行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他没有生气,毕竟在医院,人们面对生死时,顾不上礼貌是很正常的。 如果只是这样,他们不会再有接下来的交集。 偏偏,那天白行简走出医院时心情不好,他没有直接去地下停车场,而是绕到了自己不常走的地面花园。 医院的花园,三三两两都是穿着病服的苍白病人。 就更显得单佐显眼了。 单佐把一个比他矮一点的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捋着他的后背。 太阳洒在那个人的后背上。 白行简看呆了,他觉得自己的脊骨有种轻微过电的酥麻感。 第2章 有一瞬间,白行简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坠,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只有大片大片的阳光,和脊背酥酥麻麻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着了魔似的一定要得到单佐。 他固执地认为,他缺少的东西、渴望的东西,从单佐那里就可以得到。他坚信单佐拥有。所以他利用沈乐天的难处,用钱买了单佐。 很可笑的,多少钱来着,十万?二十万?这么一点点钱,连瓶上得了台面的红酒都开不了,可那个沈乐天的妈妈,治病居然就差这么点钱。这么点钱,居然就是他妈妈的一条命。 那时候的单佐还是个影视城里的龙套,沈乐天还是个住在合租房里的落魄画家,这么点钱就将他们逼上了绝路。 于是他用一个好价格顺利得到了单佐。 但是,他始终没有从单佐那里得到他渴望的东西。 现在再想起来,他已经记不起单佐当年的样子了,唯一记得的,是他那么温柔地抱着沈乐天。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用抚摸羽毛那么温柔的力道揉着那个沈乐天的脑袋。他抚摸着他的脊骨,一下一下,说着,“别担心,有我呢。” 白行简远远看着他们,那个沈乐天,实在跟他长得太像了。 单佐深情地看着沈乐天,就像是…… 就像是……那个人不是沈乐天,而是白行简自己。 白行简几乎恍惚了,他远远看着那一幕,如同自己只是一缕出窍的灵魂。 他看着与自己长得一样的沈乐天,就像是看着自己正在被人那么认真地爱着。 就是那个时候,他决心一定要把单佐抢到手。 只是,他要的真的是单佐这个人吗?还是只是渴望着他对沈乐天的爱。 白行简深陷在回忆里,恍恍惚惚地,他觉得单佐好像轻轻地吻了他的额头,缱绻迷醉的。他几乎想要哭,但是他听到单佐喃喃的,“乐乐啊,我的乐乐。” 作者有话说: 跪求收藏!入股不亏! 第2章 “敲半天门了,不是说好等我来装设备的吗?”杨招单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挡着电梯门,电梯里摞了六七个纸箱子。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没打通。”电话那边说,“可能在录节目……要不你直接进去吧,我把密码告诉你。” 杨招啧了一声。 连密码都知道呐。 杨招是真的不想就这样进单佐的家,但没办法,晚上有个重要演出,他装完设备得赶紧过去彩排。 时间排得紧,他烦躁得不得了,忍不住抱怨道:“这套设备,多少穷兄弟眼红,便宜那小子了,一演戏的,还来搞这些专业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人脾气好得不行,知道他是在发牢骚,轻声细语地安抚他:“知道啦,这次多亏你,跨界歌手临时把他请过去救场,一时间也配不到合适的设备,幸亏有你这个老朋友。等我忙完这阵回去一定请你吃饭。” 单佐这么大腕的明星,要什么厉害设备找不着人给他量身定制,有什么可多亏他的。 杨招知道沈乐天实际上是在照顾他。 他虽然不喜欢单佐,但也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得,让单佐记着你的人情就行,这设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给他弄来的。” “知道啦,”电话那头的乐乐笑了起来,“你俩都多大了,跟小学生似的,都老朋友了,这么多年,还闹什么……等画展结束我请你俩吃饭。” 单佐和沈乐天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跟大多数来到海城打拼的穷艺术家们一样,住在有名的艺术村里。 那里是艺术家的孵化基地,当然,也是这座城市房租最便宜的城中村,所有落魄的、年轻的、穷困的人,无论是画画的、唱歌的、演戏的、写诗的,都窝在那里。 杨招就是在这里认识了他们。 杨招一向对朋友大方,那时候对他们照顾颇多,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单佐火起来之后,也许是更早,他开始跟单佐互相看不惯。 沈乐天是个和事佬性格,总是在他们中间调停,多年的朋友走到现在不容易,尤其是现在混出了点名堂,再认识人时,多少都牵涉着利益。更显得落魄时候的情谊难得。 这两年沈乐天和单佐都算熬出了头,在他们自己的领域端起了饭碗。只有杨招还是老样子,混在艺术村里,跟一帮穷哥们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沈乐天念旧情,总像今天这样介绍门路让杨招赚些外快。 杨招心里什么都明白,所以也只是嘴上说说,沈乐天给他介绍来的活,他没有一件不尽心。 “你那画展开幕式,我一定去……你发个位置,我骑车过去……不远,珠城离海城不就是二百来公里……”杨招输密码开了门,他边说话边往里搬箱子,话才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了壳,“乐,乐乐?” “什么?”电话那头的沈乐天问。 对啊,乐乐在那头好好地说着话呢,那这个光着身子躺在沙发上的是谁! 杨招吓了一跳,慌乱中挂断了电话。 侧躺在沙发上的人,长了一张跟沈乐天九成像的脸。他就这么光着身体蜷在沙发上,紧闭着眼,浑身红印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天白日的,就把人折腾得人事不省。 单佐这孙子,杨招暗骂他。谁不知道单佐这些年对乐乐心怀不轨念念不忘穷追猛打,结果,他追不到正主,居然暗戳戳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 他就知道单佐这个狗东西一身穷凶极恶的坏毛病! 杨招气死了,心想早晚要跟单佐干一架。 还没立春,天气还很冷。 杨招穿得少,再加上搬重物出了一身汗,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单佐家没开空调,真的冷得过分。一点衣服都不穿的话……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小可怜。 他敲门、开门、搬东西、打电话,动静绝对不算小。这么大的动静,人怎么还没醒,不能出什么事儿吧。 杨招抬高了声音喊他:“醒醒。” 没动静。 他只能靠近沙发蹲下,推了推那人的脸。还有呼吸,只是吸气呼气都闷闷的。 任杨招怎么叫他,他都不睁眼,整张脸烫得不行,看来是发高烧了。 救人要紧,杨招没多想,周边也没看到有什么衣服,他随便扯了一条不知道是毯子还是沙发盖巾的东西往那人身上一裹,抱起来就往医院赶。 白行简醒过来的时候脑子混混沌沌的,光线很亮,他眼睛难受得睁不开,想要抬手挡一下,可是浑身软得压根动不了。 在哪里? 前一天……生日……单佐…… 有乱糟糟的声音,难闻的味道,不像是家里,到底在哪里? 有一个说话的声音尤其大,好像就在他耳朵边上似的,“不是故意迟到……我当然知道今晚上的演出重要,我马上到,肯定马上到。” 很粗粝的声音,像是坏了嗓子,白行简迷迷糊糊地想。 这个声音又低又哑,绝对算不上好听,再加上刻意压着音量,更显得低沉得过分。白行简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杨招急出了一脑袋汗,边打电话边往墙边上贴,本来就窄得不行的走廊,放满了病床,来来回回拿着饭盒的,倒尿盆的,哭闹的小孩子,忙碌穿梭着的护士。还有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倒霉的小可怜。 “出来跑了趟活儿,帮一个朋友配了套设备……不是配到现在,出了点意外,我现在在医院呢……不是我,我没事儿,一个朋友……行,我马上过去,别急,我算着时间呢,肯定耽误不了出场。”杨招急出了一脑袋汗。 混杂着的味道,消毒水、饭、尿、汗,这样的环境尤其让人烦躁。 杨招焦头烂额的,小可怜简直被那姓单的折磨得不轻,他抱着人赶到急诊,值班医生看了一眼病人,以为他就是“凶手”,从头到尾没给他一个好脸,连带着护士也不待见他,真是的,他招谁惹谁了。 一腔不满都移到了单佐身上。杨招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煞白的小脸儿,轻轻蹙着眉头,跟沈乐天长得别提多像了,他又暗自在心里骂单佐禽兽。 单佐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心疼别人! 想当年,幸亏沈乐天没看上姓单的。 老k在电话那头说教了他好长一通,杨招累极了,在床尾贴着床沿儿坐了下来。 白行简终于缓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手上还打着吊瓶,居然是在一条走廊里。 窄窄的床,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床尾,无袖t恤,半长的头发,举着手机的那只手纹了大半只胳膊图案。 白行简动了动脚,杨招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诶,你醒了?” 他长了一张很英气的脸,眉毛很浓,头发拢起来扎了一个半马尾,露出额头,很普通的单眼皮,嘴唇却好看得要命。唇峰的形状恰到好处,嘴角有微微上翘的弧度。 第3章 但此时他紧抿着嘴,面无表情,让人无端觉得很凶。 听声音不像个好人,看样貌,同样不像个好人。 “先挂了,我这边事儿已经结了,马上往回赶。”杨招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吊瓶的位置看了一眼。 眼前先是模模糊糊的,视觉慢慢恢复正常之后,他看到那个穿无袖t的男人弯下腰凑近了他。 白行简警惕了起来,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 如果他的记忆没问题,他原本应该在单佐家。那个房子是他送给单佐的,私密性一流,从小区到单元楼再到电梯,层层关卡,不可能有陌生人能闯进去。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才被这个陌生人给弄来了医院? 而且还是躺在医院的走廊里。 他担心杨招别有用心,可杨招却专心地摆弄着那个吊瓶,确认他清醒了之后,嘱咐他,“这瓶完了还有一个小瓶,一会儿自己叫护士来给你换上就行……还有,这吊瓶架子交了押金的,记得退,不能再跟你说了,我有事得马上走。” 白行简实在觉得脑子不够用,比刚才更晕了,“你……”他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吓人,偏头咳了几声,他才继续问,“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你把我送来医院的吗?” 他心存警惕,但保持礼貌。 杨招简单说了情况。 他看了一眼时间,也不管有没有说明白,拎起外套就要走,“不用谢,我真的赶时间,得走了。” 白行简眨了眨眼睛,心想,名字不留,电话也不留,倒真不像有图谋。 刚这么想完,就见杨招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 白行简心想果然。他已经做好了杨招会敲诈他一笔的准备,正考虑着给他一点钱了事还是干脆起诉他。 给一笔钱吧,毕竟也算是好心把他带来了医院。 不过,要是这人太贪心,就起诉他。 谁知道,他折返回来,说:“对了,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头晕或者恶心吗?医生说这瓶药可能会让你不舒服,我已经把速度调慢了,要是还觉得不舒服,那稍微忍一忍,马上就打完了。” 他俯下身子把手背贴在白行简的额头上,“不烫了,看来退烧药起作用了。” 带着一点点汗味,和很普通的洗衣液的味道。 几句话的工夫,他就重新直起了身子,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跑走了。 这次,他没有再折回来。 白行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愣住了。 很久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不像杨招说的那样。明明烫得吓人。 连同他的脸,连同他的眼睛都跟着发烫。 白行简当然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感觉。 这样对杨招来说再普通不过的关心,却让他整颗心都慌张得发烫。 因为,他真的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第3章 接连开了一整天会,官方组织的政策宣讲会,不得不参加,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领导们又组织了一场饭局,白行简一周前那场病断断续续的到现在都没好全,一整天折腾下来,又喝了好些酒,等到饭局散了,他几乎走不动路。 秘书扶着他上车,关车门时,白行简却伸腿挡住了,他歪在座椅上,伸出去的那条腿悬空着晃,“不要你送我,打电话给单佐,让他来接我。” 周秘书觉得他们白总今天有点不对劲儿,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白总平时性格稳、脾气好,从没像今天这样过。 白总兴许是有点醉了。周秘书向他解释:“白总,我们在珠城开会,不是在海城,单先生……” “我知道。”白行简打断了他,“给他打电话,他今天就在珠城。” 他没有喝醉。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五,几个小时之后,在珠城最大的艺术产业园,沈乐天会在那里给他的第一家画廊举行剪彩仪式。 而单佐,怎么会不到场呢。就算是只剩一口气他也一定会去的。 “跟他说,他如果不来接我,我就派人去画廊接他。”白行简又补充。 单佐的车开过来的时候发出了狰狞的刹车声,周秘书缩在驾驶座上一动也不敢,白行简却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还是一只脚晃在车外,他倚在座位上半闭着眼睛,直到模模糊糊地看到单佐走到了旁边。 白行简伸出双臂。 单佐心口堵着一口气,他知道白行简什么意思,但他故意晾着他,就站在门边看着,想要等白行简自己站起来,自己走下来。 白行简比他有耐心多了,也不嫌胳膊酸,就那么向前伸着,摆出了一副索求拥抱的样子。 白行简要想得到什么,从来都不需要向别人求取。即便现在看似可怜巴巴的样子,单佐心里却明白,这是强迫,是威胁,占据主动权的永远是白行简。 最终他还是弯腰抱起了白行简,把他挪到了自己的车上。 周秘书松了一口气,挥着手说完“一路平安”才倚在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一边默念着这年头找到一个高薪工作不容易知足常乐知足常乐,一边打开了某招聘软件。 必须看看自己现在的市场价冷静冷静。 单佐无能狂怒,只能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白行简脱了外套,解了领带,安安静静地指了指安全带。 单佐深吸一口气,俯身过去给他系安全带。 白行简这才觉得熨帖了些,“送我回海城,睡不惯酒店。” “你想干什么?”单佐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你明知道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 “嗯,我知道。”白行简累了,而且他也不喜欢有人跟他大吼大叫。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海城?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吗?明知故问。 “我想回家。”白行简懒得跟他多说。 单佐一路上开得飞快,他疯了似的,也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 他几分钟看一次时间,他想要通宵在两个城市之间赶一个来回。 车里响着轻缓的日文歌,跟车速一点都不搭。 虽然晚上车不算多,但他还是好几次险些与路上的车剐蹭。车喇叭一次次愤怒地响着。 就在单佐猛转方向盘躲开了一辆突然从小路冲出来的货车之后,白行简开口说话了。 他声音带着一些疲累,但还是那么平缓稳重,“慢点,开慢点。” 单佐想了想,还是放慢了速度。 车厢里的音乐真刺耳啊,白行简心想。 他看着窗外的路灯飞驰着向后跑,原本那么温柔的光亮,飞速移动起来时却也凌厉了起来。 这车是他送给单佐的,但是车载音乐却永远都是另外一个人喜欢的。 他抬手关了音乐。 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浅浅的窗外的风声,还有似乎刻意压制着的呼吸声。 坐在车里的两个人,各怀心思,各有满心的抱怨与不满。 在这极其安静的时候,白行简说:“平心而论,这些年我待你不薄。” “我一直在学习怎么当一个好金主,我朋友知道之后笑话我,说这种事情又没有什么金主资格证考试,当金主都是为了享受,如果非要讲点良心,做到及格也就罢了……单佐,五年多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些了解我了,我从来不做及格的事情,要做,就一定要做到优秀。” “我为你才开始了解演艺圈,你的团队,你的资源,都是最好的,我像是疯了似的,让他们都知道你背后有人撑腰,怕你受欺负,又怕你被我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单佐,我已经尽力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讨你欢心,说实话,我也有些忘了为什么要讨你欢心。从你这里,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 单佐不说话,他也实在不能说。同样是满腔的委屈与埋怨,他不想要白行简给他的一切,他只想要重新回到五年前的城中村里,跟沈乐天一起住群租房,白天去影视城当群演,晚上回家吃泡面。 但是,他从白行简手里拿走了二十万,从那之后,两个人之间就没什么道理可争了。 他们都满心委屈,却也都明白对方的委屈。 “白总,你一直都知道,你想要的,我永远不可能给你。” 白行简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吧。” 白行简不是第一次想要说“算了”,单佐每一次的冷脸、每一次的轻看、无数个冷漠的拥抱,还有那些只有面对沈乐天才会出现的爱意,这些都让他想要放弃,可是临到下决心,他总是犹豫。 做事一向果断的白行简,也只有在这时才磨磨唧唧。 每当他想要跟单佐结束时,他总是想,已经这么久了,要不再坚持坚持,就算是一整座冰山也该要化了。 他生怕就在即将胜利的时候放弃了,生怕……明天单佐就可以爱他,而他放弃在前一天晚上。 第4章 生意场上,他什么时候顾虑过这些“生怕”。 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在闯过第二个红灯时,也可能是那辆车冲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单佐不是冰山,而是熔点奇高的石头。 他这么急迫地开车,要在最极限的时间内在两个城市之间跑个来回。 为了见喜欢的人,单佐是可以这样不顾性命的。但他的奔赴,赌上了车上两个人的安全。 他并不想用自己的命为别人的奔赴买单。 所以,算了。 白行简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总之,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算了,你回去吧。” 单佐皱了皱眉,没听明白似的问他,“什么?” “结束了,从今以后,我们没关系了。”说完全没有不舍是假的,白行简鼻子酸酸的,“车,房子,经济团队都留给你,下半年启动的那些项目……我不撤资,可是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你……” 白行简还想要叮嘱他很多事情,但是话到嘴边,还是算了,如同他们这段持续了很久的荒唐的亲密关系,都算了。 “行了,你回珠城吧,我下车。”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在白行简面前单佐一向这样。 他靠边把车停下,看着白行简下车、关车门。荒郊野岭,连过路的车都没几辆,单佐沉默着,如果他就这么走了,白行简怎么回家呢? 他应该问一下的,但是,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仇视白行简,像个白眼狼似的,接受着他的所有给予却半点都不领情,或许是怕有一天会被这些糖衣炮弹打动,或许怕别的什么,总之,他习惯了。 他沉默着,看着白行简站在路边不耐烦地做手势赶他走。 单佐像从前那么听白行简的话,简单的一个甩尾,迎着夜幕,车调头朝着珠城开了过去。 奔向那里的黎明。 白行简看都没看一眼那辆迫不及待往回赶的车,迎风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有点冷了,才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手机……可手机屏幕怎么不亮了。 第4章 “门儿都没有,才二十就想白嫖我一首歌?”杨招把鼠标摔得啪啪响,当着经纪人老林的面,demo才响了几秒钟,他毫不留情地关了。 老林劝他,“小成本网剧,乐队题材的,就让你写个主题曲,青春热血一点就行,不费事……再说人家也没白嫖,我不是谈到了二十个吗。” 杨招抱着胳膊瞪他。 老林缩了缩脖子。一首歌卖二十算是个非常不错的价格,只不过附加条件是要杨招进组演一个小角色,戏份不少,片酬加约歌,这样算下来价格就有些低了。 老林心里觉得这个剧组看上的未必是杨招的歌。乐队题材的网剧,导演有点情怀,接触了很多小乐队招群演。人家估计就是看上了杨招便宜事少、有一点点粉丝但不多、会写歌还长得帅,出于性价比考虑才跟他们谈了一个有姓名的角色。 可这话他不能跟杨招明说,要是让杨招知道人家不是冲他歌来的,这事儿就彻底谈不成了。 “只是演个角色而已,又不是主角,戏份也不多,是个鼓手,你不是会打鼓么,”老林笑嘻嘻地撞他胳膊,“再说了,那角色我看过,副cp,男男,你演1,现在这大趋势,不用我说吧,你懂的,这种角色太容易火了,一个不小心你就红了!” “我?红?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往街上一站,十个里边有八个是我前男友,就我这黑历史,能红起来我叫你祖宗。”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老林懒得跟他再继续扯垃圾话,把合同往桌上一拍,“要是嫌钱少我还可以再跟他们磨,但这活儿你一定得接。” “不差那二十万。我不接。”杨招穿上了外套,紧接着下逐客令,“我要赶去珠城了,你快去忙别的吧。” “你倒是不差钱,咱乐队其他弟兄们怎么办。”老林没办法,只能道德绑架他。 杨招是海城土著,父母给他留下好几套房子,平时做歌零零散散也赚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确不在钱上发愁。可其他人却不一样。 做乐队的穷弟兄,谁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苦熬着。 杨招果然犹豫了,他抱着头盔叹了口气,“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考虑考虑。” 半个多小时了,路上没有路过一辆车,也不知道单佐从哪里找到了这么偏的一条小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白行简拿着手里那块没电的手机,觉得自己蠢透了。 说结束就结束,说下车就下车,又利索又洒脱,的确很酷,但代价未免有点太大了。 早知道至少把外套穿上再下车。 天气很冷,他手脚几乎都冻僵了。 白行简哪里受过这份苦,就连接送他的车都是司机提前开好暖气等着的,现在,却为了一时的意气,他只能穿着单衣在荒郊野外吹冷风!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如果直到刚才他还算是个优秀的金主,那么他现在满脑子只想搞死单佐,以及他的八辈子祖宗! 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很轻微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辆看起来很帅的机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在无人的黑夜,这辆车就像是一行细细的幻影,刷的一下从眼前闪过,带起一阵风。大半夜在无人的小路上开快车,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是那辆车就在不远处慢慢减了速。 随即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来,那车子违规逆行,一个急转停在了白行简面前。 跨坐在车上的人单手摘了头盔,看向白行简,“是你?” 荒郊野外,深更半夜,孤身站在路边的人,都市怪谈标配,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没那个胆子停车,甚至会加速走开。但杨招停下来了。 杨招看清站在路边的人是白行简之后,几乎立马明白了他半夜站在路边的原因。 这还需要想吗,杨招完全懂了! 一定又是那个姓单的干的好事。 这条小路是从海城到珠城的近路。 单佐这个混蛋一定是连夜赶去珠城参加乐乐的画廊开幕仪式,因为赶时间,在半路扔下了这个可怜的替身。 证据充分,逻辑严谨,因果连贯。 也不知道这个小可怜是不是被单佐骗了,还是欠了单佐钱,三番两次,单佐这样欺负他,正常人早该离他远远的了。 他看向白行简的眼神更加怜悯了。 而白行简觉得他有病。 上次在医院里见到杨招时,白行简就觉得这人有些奇怪,那时候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感觉,直到今天晚上,杨招摘下头盔的那一瞬间,白行简终于想明白了,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白行简真的太久没遇到过好人了,真悲哀,见到好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杨招把外套脱下来递给白行简,“你没事儿吧,你病好了吗,就敢站在路边吹风,怎么不打辆车回家?” 很厚的机车外套,还带着杨招身上的温度,暖烘烘的,白行简愣了一下,原本冻得冰凉的手,只是因为接了一下外套,就好像变暖和了。 他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杨招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他没想到的。在他的处事逻辑里、在他从小生活的周遭环境中,他学的是独善其身,是弱肉强食,是自己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从没见过像杨招这样的人。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多管闲事?滥好人? 面对杨招的一连串问题,他甚至没办法仔细思考之后给出最有利的答案,于是只能干巴巴地说实话:“手机没电了。” 杨招皱了皱眉,想骂两句姓单的不是人,想了想还是算了,这种事情明说出来,白行简会很没面子。 杨招很习惯于照顾别人的情绪,他的话也顺着转了个弯,“大半夜的,恐怕也没什么车经过这条路,幸亏我赶着去珠城抄了近路,不然还不知道你要在这儿冻多久呢。” 赶着去珠城……白行简想起了在医院时杨招说的话,帮朋友的忙,去给单佐装设备,这才顺手救了不省人事的他。 哪个朋友能让单佐把大门的密码都告诉他呢。 这个时间往珠城赶,还能是哪个朋友呢。 是啊,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三番两次地碰见这个人。到头来,原来还是因为沈乐天。 白行简觉得手里的外套骤然冷了下来。 他原本想要借杨招的手机给司机打电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几秒钟的工夫,他改了主意。 他和沈乐天比,是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沈乐天呢? 是不是呢? 他看着杨招,故意做出了一副冷得发抖的样子,“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逆行不对,只有纸片人可以。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第5章 第5章 杨招真的很笨。只要他的脑子随便转个弯,就知道最划算的解决方案,是帮白行简叫个车,而不是骑车带他往回赶。 但是,面对白行简的提议,他压根连想都没想,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白行简睁大眼睛时,是很有欺骗性的。 他长了一张很不凌厉的脸。平日里,他必须努力板着脸,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但只要他想,轻易就可以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骗得人们的爱吧。 那个沈乐天不就是这样吗?软绵绵的毫无攻击性,整天只知道呲着牙傻乐,于是,所有人都爱他。 沈乐天与白行简长得极其相像,白行简几乎以为这是他爸妈流落在外的另一个孩子,为此,他还专门派人去查过。 沈乐天虽与他同一天生日,却比他大一年。 有父有母,出生在南方,准生证、出生证,一应俱全,出身实在是确切无疑。 他们的确不是什么血缘上的兄弟。但长相却像是一对双胞胎。 唯一的不同是那双眼睛。沈乐天是弯弯的笑眼,也不知道是天生长成这样,还是因为太爱笑所以变成了这样。眼角有很好看的纹路,一看就是人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笑了。 白行简恨恨地想,这样的话,还叫什么沈乐天,不如叫沈乐笑,或者沈笑天。 白行简皱了皱冻得发红的鼻尖,仰头看着杨招,声音细细小小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招压根看不破他的伪装,被白行简一忽悠就瘸。他还傻呵呵地笑,附和道:“是啊,这样也能遇到,真幸运。” 他甚至把唯一的头盔都给了白行简。 这是白行简第一次骑在机车上。 很神奇,厚重的头盔外是疯狂刮过的风,好像是他小时候读过的地狱中的旋风,人被裹在刀子似的风里,好人通过,恶人被搅成碎片。 “抱紧了。”杨招在风里喊。 白行简没听清。他反而张开了双臂,感受着刀子一样的风。 这好像才是“存在”。 实实在在地接触到一些东西,而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学者给出的定义,而是切切实实割在身上的凌厉刀锋。 这,才应该是“存在”。 他想要把头盔扔掉,去呼吸刀子,让刀子切乱他的头发。 但他老老实实戴着头盔。 只是坐在开到一百来码的机车上,白行简就已经觉得神奇得难以想象了。 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如果花钱买单佐算一件,那么,这大概就是唯一的一件了。 不管他怎么想,或者说暗地里怎么做,但起码他表面上,绝对是那种十分优秀的继承人范本,模范到他妈妈甚至可以去写本《继承人培养手册》。 没有一切富家子弟的恶习,不飙车不泡吧,一路名校,继承家业,工作能力出众。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至于其他,他是否缺乏什么,是否对什么东西渴求到难以自持的地步,谁在乎呢? 杨招开车很稳,虽然车速很快,但一直保持着最平稳的状态前进,一路上,连一次急刹都没有过。 进入市区之后,车速才慢了下来。 他停在红灯前,单腿撑着车,随口问,“送你去哪儿?” 白行简说:“兰亭。”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单佐那里。 按理说,那套房子他送给了单佐,现在他们分手,他就不该再去那里了。不过,他还有很多文件资料留在那里,去拿回来也很合理吧。白行简想。 可杨招显然不这么想。 他一心以为白行简被负心汉单佐抛弃,可偏偏又无家可归,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可怜巴巴地回到单佐那里,然后继续被他欺负。 红灯开始跳到倒计时。 6 5 4 杨招看着一闪一闪的红光。 它急切地变换数字,闪一下数字就变小一点。像是在催促着杨招,让他完全没时间冷静理智地去思考。 3 一定是红灯助长了他的冲动,他突然说:“要不……如果你没有地方落脚,先去我家吧。” 2、1。 红灯变绿了。 杨招一时慢了半拍,被后面的车摁了几下喇叭。 他快速挂挡起步,一切回应都淹没在了发动机的轰鸣中。无论有或没有。无论是或否。 下个路口,杨招没有左拐。 这不是去兰亭的路。 谁也不知道白行简第一时间的回答是什么。但是,在通过这个路口之后,他抱住了杨招的腰。 反正他现在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尤其是一个人待在兰亭那座大得离谱却毫无人味的房子里。 杨招住在海城艺术村附近,老小区,房子破破烂烂的。这里住的大多是些老人,其他就是租住在这里的穷艺术家们。 到的时候,天已经擦亮了。 可以看到窄窄的路上停着很多未出摊的餐车,本就不宽的路更难通行了。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里的住户,也少有开车的。 杨招推着车,带着白行简一路走进来。 见了遛弯的大爷大妈,每一个杨招都能寒暄上几句。 凉凉的空气中汇聚了白色的雾气,油炸食物的味道飘出来,白行简皱了皱鼻子,这样烟火气的凌晨,他从没有见到过。 要说温暖的味道,这比烟花爆竹燃放的味道要更加暖和,而且更加真实。 突然右边的胡同里冲出来一个披着军大衣的人,那人长发打着卷,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见到杨招,他大笑着就要往前凑,“hey!快看我搞到了什么,这这这,这……” 他挥舞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 “我终于找到了黎图鲁拜巴语的线索。”他哈哈笑着,步子向外撇,迈得很大。 眼看他就要冲到眼前了。 杨招反应很快,大步向前,手里的摩托一歪,就横在了白行简与那个人之间。 他伸手拦住那个疯疯癫癫的人,板着脸撵他,“走开走开,大早上别在这儿发疯。” 那人看起来很没眼力见,把手里的纸怼到杨招眼前,胡言乱语了好一阵。杨招怕他吓着白行简,一直挡在他面前。 听他说了一通,杨招也懒得再敷衍他,随手逮了个路过的爆炸头,把这个人塞了过去。 直到那个疯疯癫癫的人“挟持”着一脸懵的爆炸头走远,杨招才舒展了眉眼,转身看向白行简,“没吓着你吧。” 白行简摇摇头。 远远的,白行简听到那个爆炸头喊着,“杨招!你大爷!” 杨招说:“别理他。这人本来是个写诗的,前几年突然迷上了小语种,就是那种南美洲部落的冷门语言。他说曾经见过一本资料里记载了一个叫颂沙鲁的部落,这个部落的语言很奇特,据说狗与人通用一套语言,从那以后,他诗也不写了,一直在找这种语言。” 听起来像是在说疯话。 白行简想了想,反正以他目前的知识储备来看,不知道存在这样一种语言。 杨招见他呆呆的,笑了,继续说:“我们这儿,住着些怪人,但他们大都很纯粹,除了自己热爱的事情,很少去想别的……”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也很少做坏事。” “走吧,马上就到家了。” 马上就到家了。 他说到家。 不是“我家”,不是“到地方”,而是到家。 白行简看着杨招向他伸出来的手。 那一瞬间,他脑袋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时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跟着杨招回了家。 杨招身上有种很吸引人的气质。 明明长得很凶,却总是傻呵呵地笑。前一秒还狼一样地拦在你面前向别人呲牙,转头就现了原形,一副蠢愣愣的温顺大狗模样。 进入艺术村之后,一路上走来,无论什么年龄段的人,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甚至疯子,都与他热情地打招呼。 所有人都想向他靠近。 热量源。 或者说,小太阳。 白行简脑子乱成一团,他没办法去明确地给出一个结论,杨招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温柔、和善、人缘好?还是烟火气、真实、接地气?或者简单、善良、脑子不好使。 他只知道,他想要得到他。 比当初那种得到单佐的想法更加强烈、更加迫切。 如果说他想从单佐那里得到的东西是明确的、单一的,那么他想要靠近杨招的原因却混乱、复杂得多。 一定要得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一阵意识放空的耳鸣过后,白行简抓住了杨招的手。 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他呢。 白行简看着他的背影。 他暂时想不出好办法。 第6章 总之,不能用钱这样蛮横的方法。 他隐隐能感觉到,杨招很特别。他身上一切吸引他的东西都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就像是蝴蝶翅膀上那层细细的粉。 只要它开始挣扎,那层漂亮的粉末就会扑簌簌全落下来。 最终变成一个黯淡无光的带翅膀的生物。 不能用蛮力,更不能不用力。要护在手里,但一定要把他困在手里。 就算要抓到他,也必须要很小心很小心。 作者有话说: 跪求收藏~~~ 第6章 白行简对杨招家有过一定的预期,但真的见到时,还是有些惊讶。 他应该是敲掉了几面墙,客厅很大。 整个客厅被他改成了一个工作室,一张很大的桌子上摆了两个宽面显示屏,手边是一架电子琴,地上横着一把吉他。角落里放着一个架子鼓,是一个不常用的旧鼓,上面七零八落地搭着些外套,已经基本上成了一个衣架。靠墙的一侧放了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满了杂物。 不小的空间居然就这样被塞得满满当当。凌乱,但还算是整洁。 另外的两个房间,也都大敞着门。 白行简扫了一眼,一间是卧室,另一间的墙壁上包着隔音棉,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乐器,像是一个练团室。 大概是做音乐的。白行简想。 “快进来坐,”杨招把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和包都拿开,“冻坏了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白行简并不觉得太冷。 但杨招把外套给了他,自己只穿了件无袖背心。在寒风里骑车骑了一路,他居然看起来神色如常,好像并没觉得冷。 白行简接了热水,看着工作台旁边的电子琴,明知故问:“你是歌手吗?” 他故意说了个半错不对的猜测,是为了引杨招多说点。 “不算,”杨招说,“我是制作人,平时主要靠写歌混口饭吃。” 杨招指着墙上的一个演出海报,“我还有个乐队,我是队长兼贝斯手。” 他是贝斯手,但工作室里却没看到有贝斯。 海报上写着花体的“缠绷带乐队”,重金属的风格。主唱是个很酷的女孩儿,支着麦克风架子站在正中间。海报上有五个人,杨招在最左侧,只露了半张脸,是张调暗的侧影。海报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那时候杨招还是寸头,看起来比现在的样子更凶。 白行简说:“制作人啊,那你们乐队的歌都是你写的吗?” “然然……就是我们的主唱,偶尔也写两首,”杨招说,“我们乐队比较火的歌都是她写的。《乌鸦单脚歌唱》《小花园》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听他这么说,白行简短暂地愣了一下。这话,要他怎么接。 杨招笑着说:“乐队的大部分歌都是我写的。有段时间我灵感爆发,连续出了很多歌,线下表演的时候,然然写的那几首都没有时间唱。后来粉丝给我发私信,求我少给乐队写两首,把精力放在别的歌手身上哈哈。” 说不挫败是假的,但杨招也看得很开。毕竟他已经做了很多年制作人,市场嗅觉是最基本的能力,然然写的歌也都是经过他的手做出来的。 杨招做的歌质量很高,再加上价钱公道,所以在业内很受欢迎。 给别人写歌时,杨招经常嘲讽那群理想至上的歌手,要他们放弃那些华而不实的巧思,多听他这个专业人士的指导意见。 但到了他自己这儿,他倒也开始放不下理想主义了。 看着杨招给别人做的歌时不时火一首,经纪人老林急得嘴上起泡,气儿不顺的时候就拎一首乐队的歌出来,大骂杨招一顿。 他嘲讽,这歌匿名拍在你桌子上,你是不是骂一句理想主义怪咖,然后立刻淘汰。 杨招说,对啊。但这不是匿名的,作曲人写着杨招呢,我给自己走个后门,犯法吗? 杨招絮絮叨叨地跟白行简说着那些怎么都不受欢迎的歌。 也许因为白行简算是个陌生人,而且跟音乐没什么交集,他才能坦率地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他说,他不是故意不愿意给乐队写卖座的歌,但他每次都觉得不甘心,为什么他喜欢的风格就不被认可呢?为什么改变的一定得是我,而不能是市场呢。 他说,好吧,我知道我在说胡话。所以我也写一些流行乐。给其他的歌手。 杨招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只是,我总希望我们乐队能做我们真正想要的那种音乐。” 他怀揣满心理想,却又深谙现实。 “否则,我们乐队到底在坚持什么呢。”正是因为专业眼光,杨招才更加失落,他最知道什么受欢迎什么不受欢迎,“乐队的兄弟们,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聚在一起的。我们没有什么太大的能量,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等,等别人改变的那一天。” “这片艺术村里,太多这样的人,太无能,又太坚持,与社会背道而驰,所以过得很落魄。” 这个年代,务实、理智、利益至上,在这个时候说“理想”说“坚持”显然很格格不入。 人们嘲笑他们自以为是的清高,蔑视他们挣扎苦闷的人生,不屑于他们虚无晦涩的坚持。 “可是你的眼睛在发光。”白行简说。 “什么?”杨招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行简说:“你不知道,说起理想与坚持时的你是什么样子,你的眼睛在发光。” 发光……杨招有些出神地琢磨着这个词。 白行简说:“‘光’是很难得很奢侈的东西,它不能填饱肚子,所以他很难成为必需品。但他却是奢侈品。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 “哈哈,”杨招笑了起来,“那你见过浑身宝石但饿死街头的人吗?这里全都是。” 就在这个时候,白行简的肚子响了一声。 很清晰的饥饿声,打断了什么光啊宝石的讨论。 瞬间,他的耳朵就红了起来。 杨招很爽朗地笑了起来,“怪我太话痨了,居然说了这么久。饿了吧,给你炒两个菜,想吃什么?” 居然还可以点菜。 白行简觉得杨招在接连不断地突破他的预期。他没想到杨招居然会做饭。 “随便炒一个青菜就可以了。”白行简心想,想吃肉,大块的肉。 杨招边往窗边走边说,“再加一个肉吧,鱼香肉丝可以吗?” 真是心有灵犀,英雄所见略同。白行简刚想回答可以,就见杨招拉开窗户,手里拿着鼓棒砰砰敲了两下楼下的铝合金防盗窗。 “老严,给炒俩菜呗,一个鱼香肉丝一个西兰花。” 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杨招,大清早,是不是给你脸了!” 白行简目瞪口呆。 他真傻真的,居然觉得杨招会做饭。仔细看看,他家甚至根本不存在厨房这个东西。 “不早了,该出摊了。”杨招笑嘻嘻的,“顺便给大脸工作室那边每个人订一份,随便做,老样子就行。” “他们就指着一天吃你这么一顿呢,”老严说,“还是记你账上?” “记,月底给你结。” “杨大善人,艺术村要是没了你,得饿殍遍野。” “你得了,你要再不赶紧,我就要变饿殍了。” 杨招跟老严瞎侃了半天,等他转身走回来,白行简已经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眼下乌青一片,一张脸白惨惨的,很久都没休息好的样子。 杨招捞过毯子给他盖上。 刚要直起身,他想了想,还是干脆把白行简抱进了卧室。 杨招的床铺得还挺软。 白行简被厚厚的被子埋起来,一动也不想动。 其实他没有睡着,只是太累了,累得睁不开眼。 透过虚掩着的门,他听到杨招打电话的声音。 “遇到点事情,不好意思啊乐乐,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赶不到了……真的?你展出了那幅画?哈哈看来你这顿饭我是必须得请了……行,等你下月来海城办展,到时候见……嗯,别担心我,挺好的……” 感觉杨招的声音越来越小。 白行简昏昏沉沉的,他想,杨招,制作人,玩乐队,但没有做出什么成绩。 要不,帮他一把,让他红起来? 可是,杨招要的,似乎根本不是这些。或者,不止这些。 他想要得到的认同、改变、坚持,都是他无法做到的——起码现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么一想,其实他根本什么都给不了杨招。 给不了他,又怎么能奢求让杨招心甘情愿地给出他想要的东西呢。 手里的筹码少得可怜。 不行,想办法,想个办法。 第7章 白行简真的累狠了,一觉睡到了下午。 睡醒之后,他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杨招家。 这一觉并没有让他彻底缓过来,他头晕得厉害,浑身都疼。 第7章 缓了会儿,他才迟钝地听到了一阵琴声。 轻缓的一段旋律,叮叮咚咚的,以白行简对音乐不算深刻的了解来听,旋律很基础,不过胜在耐听。 “哐。”杨招突然摁了一个低音,打断了连贯的曲调。 “就这儿,反拍进。”杨招开了免提,跟那个难缠的小明星打电话。 这小明星叫原隰,不太会唱歌,偏偏还要做专辑,说是回馈粉丝。 杨招听了他的第一版录音,问他的真实目的是不是击溃粉丝。 原隰在电话那头问他什么是反拍。 “听不出那声贝斯吗?”杨招努力压下脾气,这么漂亮的一声贝斯,原隰居然说听不出,“贝斯之后数半个拍。” “我给你调?”杨招猛地抬高了一个音调,“录音给你调,演唱会你怎么唱?假唱吗?” “听不出我在讽刺你吗?谁跟你说演唱会可以假唱了。” 原隰在电话那头嘟囔,“我就说,演唱会假唱也太不道德了……对了,第二首歌,加一段唢呐吧。” “唢呐?不加。”杨招打开第二首歌的音轨,耐心地解释,“这首歌起伏已经够大了,不需要再用唢呐抬了,另外……” 原隰又说了句唢呐最近很火很红之类的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很红,但我……”杨招猛地停住了,随后,他顿了顿,说,“行,知道了,给你加一段。演唱会找个人出场给你吹吧,这样效果比较好……你等一下,我推给你一个微信,你找他就行。” 杨招觉得自己耐心很快就要耗光了。 好在,原隰没再出什么其他的状况,接下来的几首歌混音已经做好了,原隰听过之后也没再提别的意见。 只是到了最后,他突然又说:“总觉得少点什么,要不,再给我做一首带戏腔的歌吧。” 白行简倚在门边听他们一来一往说话醒醒神。 听了这么半天也听明白了。说白了,电话那头的歌手就是什么火就要什么,要把所有流行的元素都扯过来。 够无聊的。 亏杨招能这么耐心地应付下去。 杨招工作起来的样子真的很认真,这么半天了,他也没发现卧室门口的白行简。 他拧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时不时点两下。看起来这么不开心了,他回答原隰的语气也仍旧很稳。 面对原隰天马行空的不合理要求,他也都耐心地摆事实讲专业,偶尔觉得原隰说的有道理,他也会结合他的意见去改。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原隰说出“戏腔”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滞了一下。 杨招一下子沉下了脸,看起来脸色很难看。 他盯着电脑屏幕,实际上又什么都没在看,他失焦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最开始沟通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歌,都不做戏腔元素。” “好了,”没等对面回话,杨招快速说,“今天就先这样吧,有什么事我之后再联系你。” 说完,他忙不迭挂了电话。 杨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似的,很明显塌下了肩膀,木愣愣地坐在原处。从白行简的方位看过去,他一半身子隐在一片阴影里,看起来很无助。 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伸手去拿手边的水杯。 拿起来之后才发现是空的。 又放回了桌子上。 白行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杨招这个样子委屈极了。 白行简叹了口气,倒了一杯水,给他送过去。 水杯轻轻放在桌子上,玻璃瓶里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招吓了一跳,他转头看到了正在放水杯的白行简。 一瞬间,他脸上就挂上了笑。 就像是刚才那个阴郁颓废的人是白行简的幻觉。 窗外橙黄色的暖光打在杨招脸上,让他的笑看起来要多灿烂有多灿烂,但白行简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就像是……就像是只要那束阳光褪下,他就会碎掉。 “你醒了,”杨招没有给白行简继续想下去的时间,他站起来,用手背碰了一下白行简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刚刚想去叫你起来吃午饭,怎么都叫不醒你,吓了我一大跳。” “我给你打包了一份粥回来,先吃点东西吧。” 杨招走到餐桌前,把一个保温桶打开,米粥的香味随即飘了出来。 白行简看着他忙来忙去找碗筷,就连刚倒好的那杯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难道不是因为渴了才会去拿水杯吗? 现在又不渴了吗? 他又把水挪到了餐桌上。 杨招把粥碗推给他的同时,他再一次把水杯放在了杨招面前。 杨招看着水杯,笑了起来。 他喝了一大口水,还是扬着嘴角笑,“谢谢了。” 白行简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笑,杨招这个人,就像会魔法似的。 “你自己先吃吧,我先忙一会儿,要准备今天晚上的演出。” 边说着,杨招已经坐在了工作台前面,他打开电脑,摁了几下鼠标,突然问:“你要不要来看我们的演出?” 一个面积不算大的livehouse,音乐声开得很大,心脏被震得跟着节拍一跳一跳的。人很多,大半站在舞台前,零星几个坐在位子上喝酒吃零食。 杨招找了个位置让他坐。 白行简穿了杨招的衣服,宽宽大大的休闲服,不至于太格格不入。 但毕竟是第一次来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他还是有些拘谨。 老板看到杨招,来打了个招呼。 杨招指了指白行简的座位,“我朋友,照顾一下。” “又带朋友来,”老板握拳锤了他肩膀一下,“你是嫌演出费给的太少,回回再来多讹我几杯酒……也就是你啊。一会儿给你朋友来杯特调?” 杨招看了看白行简,白行简摇摇头,说:“我最近感冒,给我杯果汁吧,谢谢。” “果汁。”杨招说。 “果汁?”老板说,“我这儿哪有果汁,我卖酒的诶。” “少来。”杨招瞥了一眼板子上写的今日特调,“今天的特调是橘子气球,别以为我不知道,要用橙汁兑。” “哼哼,好吧。”老板很不情愿地朝吧台里面的调酒师喊,“一杯橘子气球,不要气球。” 坐在吧台前的红裙子女生愣了一下,问调酒师:“不要气球是什么?我也要一杯。” 调酒师无语地白了一眼老板,说:“就是不要气泡水不要酒精,简单来说,就是一杯橙汁……哦对了,我家橙汁用的都是味全,来一杯吗?” “这样啊,那我要橘子气球球。”我花百来块,难道是来喝味全的吗,给我加酒精,double酒精! “招哥,来一下后台,我们要调一下歌单。”有人喊了杨招一声。 “来了。” 杨招背起自己的乐器,跟白行简说,“我先过去了。” “去吧,我就在这儿坐着。” 杨招指着舞台最左侧的话筒架,“我就在那个位置,有事情你朝我一招手,我就能看见。” 这个位置是离舞台左侧最近的位置。 “你演出的时候我会站起来给你欢呼的,”白行简说,“不会有什么事情,我如果招手,一定是在夸你弹得好。” 白行简说着,还抬起手有模有样地挥了挥。 杨招跟他击了个掌。 然后转进了后台。 白行简倚在靠背上,打量着这个livehouse的环境,面积不大点,但来的观众是真的捧场,本就寥寥的座位也没有坐满,大多都聚在了台前。今晚不是缠绷带乐队的专场,一共来了三个乐队,一个rapper,缠绷带压轴。 他打开手机,搜索缠绷带乐队。 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看,老板端着一杯橙汁放在了他面前。 “给你加点气泡水?”老板拿出一瓶气泡水,又从托盘上拿了好几碟小零食。 白行简没有放下手机,只是稍稍抬眼,说:“我自己来就可以,谢谢。” 说了他礼貌范围内该说的,多半句话也没有。 本来想跟他搭几句话的老板尴尬地挠挠头,只能说:“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行,续杯也行。” 杨招带来的朋友,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杨招讲义气,他带来的朋友大多也活泼,往常,老板总能陪着喝几杯,聊点八卦,加个微信,往后总有什么能互相帮到。 但今天这个…… 杨招在的时候,他倒是看起来又乖又好说话,气质干干净净的。 但他单独坐在这里,整个人就完全变了个样子。冷淡疏离,仿佛四周结了一层冰。 让人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即便酒吧老板这样的社牛,也不太想上去搭话。 白行简仔细看着缠绷带的简介,研究他们的过往经历,翻看之前的演出照片。 像研究客户资料那么认真。 第8章 没一会儿,他听到有类似主持人的报幕声:接下来出场的是,缠绷带乐队! 观众的欢呼声比此前更热烈。 白行简回神,跟着不断上抬的欢呼声站起来,看到乐队的成员从舞台侧边依次出来。 鼓手,吉他手,贝斯手,主唱。 伴着他们出场,舞台上的大灯猛地打开,随即是一段贝斯独奏。 白行简被那白色的光晃得睁不开眼,只能隐约看到舞台最左侧的话筒架前,有一个暗色的人影,用很帅的姿势弹奏着一段难度很高的贝斯。 他站着,但根本忘记了答应要欢呼。 “埋葬在昨天的枯骨今天破土!”主唱用很高的音量喊出第一句歌词。 第一首歌的表演正式开始了。 简直要把耳膜震破了。 这样大的音浪,让白行简想起小时候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去看演唱会。那是个国外的老牌摇滚组合,现场震耳欲聋,声嘶力竭。唱什么坟墓、黄土、宇宙和马。他不明白,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热烈的情感。 那天他妈妈从演唱会现场把他带回家,妈妈没有骂他,只是从头到尾冷着脸,回家之后要他自己在书房里反省做错了什么。 白行简突然有些记忆模糊了起来,他想不起来当年这件事情他做错了什么。 只记得,妈妈说他错了,那么他就错了。 刺眼的焰火燃尽,白行简终于能看清舞台上的人了。 杨招看着他的方向,朝他眨了眨眼。 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白行简立刻抬起手,挥了起来。 他学着舞台前的人,用不太熟练的姿势挥着手。 也是在可以看清楚台上的人之后,他才发现,主唱并不是在海报里看到的那个应然。 而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个子不算很高,偏瘦,但实在是漂亮。 看得出来,台下有很大一部分他的粉丝,欢呼声比前几个表演都要更加热烈。 在他唱歌的时候,台下齐声喊着他的名字。 秦迎。 发音是这两个字。 没有那么多人为杨招而来。白行简心想,但他是为了杨招才站在这里的。 他心里有点微微的不开心,又觉得很庆幸。 很复杂,他希望全世界都能看到杨招这么闪闪发光的样子,又恨不得,全世界只有他能看到。 实际上,如果白行简刚才有时间再仔细看一眼之后跟着的几个页面,就会知道,缠绷带乐队被戏称为“知名散装乐队”。 他们乐队,除了杨招在专职做音乐,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主业,毕竟,靠乐队可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在早些年,大家吃了上顿没下顿,总是没空参加演出,也总有人间歇性退团,于是经常请外援来帮忙。 久而久之,也有了两个固定的编外人员。秦迎是一个,还有一个是每次登台都打扮成僵尸新娘的鼓手。 秦迎最开始来给缠绷带当主唱实在是机缘巧合,那次演出应然在开场前出了点事,秦迎是被杨招从酒吧里薅过来救场的。 没想到,那场演出,让秦迎小范围的火了一把。 他长得好,唱歌也不赖,只一次登台,就被拍了视频传到网上,积累了一小撮粉丝。 经纪人老林辣评:杨招除了不旺自己,谁都旺。 秦迎第一次登台,在安可环节唱了一首《超喜欢你》。 从那以后,在他参与缠绷带的演出时,这首歌成了保留节目。 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小彩蛋。 白行简对此不知情,所以在一片安可声中,他有些茫然。 在他看来,就是一般激动的观众在第五首歌唱完之后,突然集体变得无比激动。 舞台上的灯光也跟着疯狂了起来。 快速变着颜色,四处转动着乱晃。 在演出即将结束的时候,气氛一下子顶到了最高点。 白行简看不到杨招了。 舞台上的大灯全部聚到了主唱身上,那个秦迎慢慢开始唱:心跳快得很可怕,呼吸大到有气压。 怎么可以这样,爱超出了想象! 音乐骤然一停。 秦迎跳下舞台,到了观众中间,他高声唱: 就算世界与我为敌 我超喜欢你 超喜欢你不能分离 我只相信这个真理 观众沸腾了起来。 人群把秦迎围了起来,乱哄哄的,白行简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个秦迎用更大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我超喜欢你。 就算世界与我为敌,我超喜欢你。 百无禁忌,万夫莫敌,我超喜欢你。 万劫不复,千人唾弃,我超喜欢你。 宇宙毁灭,物种灭绝,我超喜欢你。 哪儿来这么多喜欢呢。 透过逐渐退开的人群,白行简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像是走错了门的白领。 追光打在他身上。 秦迎就在他面前,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一遍一遍重复着,我超喜欢你。 白行简才不在乎这种带有表演性质的公开求爱行为,他踮脚看向舞台,上面没有人。 他找不到杨招了。 要不去后台找一找吧。 白行简刚要走,就有人从后边揽住了他的肩膀。 杨招凑在他耳边,在嘈杂得什么都听不清的环境音里,说:“今天晚上他要告白。” “秦迎第一次唱这首歌,就是唱给他的。” 听起来像个情圣。 音乐声更吵了,人们也不间断地欢呼,似乎就是为了让人们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杨招也真的凑得更近了,“就算世界与我为敌,我超喜欢你。他真的是个情圣,对吧。” 白行简觉得耳朵痒痒的,说话带出的细小气流,让他耳根发烫。 一定红了。 鬼使神差的,白行简也同样凑向了杨招耳边。 他轻声说。 在最吵闹的环境里,仿佛说着最私密的悄悄话。 他说:“就算世界与我为敌,我超喜欢你。” “什么?”杨招没听清。 白行简笑了笑,再次凑近他耳边。 杨招也配合地附耳过来。 白行简没说话,嘴唇轻轻蹭过了他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浅浅祭奠一下我那坟头草早已八米多高的古早becp。其实我小时候支持东唐,但后来为了我那岌岌可危且不堪一击的友情,只好被迫转磕东纶。后来全都be了。 第8章 睡觉前,白行简在音乐软件上打开了缠绷带乐队的作品栏。 这个乐队已经成立了九年,原创歌有三页还多,可惜,白行简一首都没有听过。 他随手点开一页,找了一首名字比较有意思的歌,戴上耳机听。 歌名叫《人类渺小如恒星》。 人类渺小如恒星 漫天星光闪烁 你听不到我的歌 人类渺小如一颗恒星 黯淡如同远方 你落下一星火焰 我为此燃烧 燃烧每一寸我,于是眼前满是光亮 原来这样就能发出最亮的光 人类庞大如一颗恒星 白行简有些恍惚,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感觉自己在下沉。就像是坠入了无力的星云中。 他只能听到耳机里清晰无比的乐声: 人类如一颗恒星,渺小、庞大,是万千恒星中的渺小一颗,是唯我如此的庞大一个,唯我如此,即便再相像,也并不是我,唯我如此,即便暗淡,比不上任何明亮如镜的星球,但我点燃每一寸我,带着热量拼尽全力制造光。 耳机里的歌已经放完了。降噪耳机,只能听到外面雾蒙蒙的杂音,白行简睁开眼睛去看歌曲简介,作词:杨招,作曲:杨招,编曲:杨招,和声:应然,制作人:杨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音乐真的有感染人心的力量,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跟上了歌曲的节拍,或者只能跟着它的节拍。 他陷入了一个浩瀚的,不见边际的宇宙,渺小如一颗恒星,他不会发光,也无力发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肉眼刚刚可及的远方,就像是永远都到达不了的海市蜃楼。如果自己不会发光,是不是只能反射别人的光? 歌曲顺序是按照播放量排的。 这是白行简从中间一页随手点开的一首,不算靠后,但也绝对不算靠前。 总之,这是一首受欢迎程度平平的歌。 白行简判定不了这歌算好还是不好。 但是,他实在是很喜欢。 播放量排在最前面的两首是《乌鸦单脚歌唱》和《小花园》。 杨招提到过,是他们的主唱应然写的,很受粉丝喜爱。 白行简顺着听完了。很耐听。但说不上有多喜欢。 只有那首《人类渺小如恒星》,直到现在,都仿佛还在与他的心脏共振。 第9章 听着这首歌,白行简难得不靠安眠药就能睡个好觉。 早晨睡醒之后,手机上已经有了二十多通未接来电。 他慢吞吞地给施明宣回了条消息。 今天约好了要见白家跟陆家的那些长辈们,白行简知道双方都在打什么算盘,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打破了多年以来双方之间维持的微妙平衡。双方都想获利更多,都对着白行简打感情牌,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真是烦不胜烦。 今天见这一面,其实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无非是当着白行简的面闹一闹,双方扯扯皮,吵吵架。最后少不得都埋怨白行简一通。 一方说你总归姓白啊,一方说你妈妈姓陆,一方说白家把你养大,一方说是陆家培养了你。 靠着这套说辞,他们已经让白行简任劳任怨给他们打了很多年白工。 请个职业经理人尚且要在年终大会表彰一番呢,或给钱或给物,还要碰杯酒说谢谢你这一年来为集团的辛苦付出。 但白行简这ceo,一年到头只有被阴阳怪气的份。白陆两家都千百个不满意,都觉得对方得到的好处更多,都嫌自己没有占到便宜。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先回兰亭那边换衣服拿资料,再让施明宣找人把他的东西打包放回家。 然后去应付白陆两家的长辈,可以支持启用白家培养的cfo,再同意陆家看重的那个副总进董事会。这样起码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表面和平。 都处理好之后,他就可以腾出时间继续慢慢接近杨招了。 杨招这个人实在是太好懂了。 他为人很热情,很纯粹,又善良得过分。 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很成熟,但那种成熟又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油滑不一样。 对白行简这种人来说,杨招简直一看就透。只要摆出一副弱者姿态,他就会傻傻地过来,尽他的所能帮助你。 想要接近他,只需要“需要他”。 只有先接近,才有余地继续考虑怎样让他离不开他。 杨招精力旺盛,昨天晚上演出到那么晚,他只是在沙发上窝了几个小时,就又活蹦乱跳地起来处理工作了。 白行简走出卧室时,他正在窝在单人椅上打电话,头发乱乱地一抓,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嘴里应着,“行,可以,听你的。” 电话那头是经纪人老林,本来聊音乐节聊得好好的,话锋一转,老林又提起了那个小成本网剧。 杨招不想谈这个,正巧看到白行简出来,他喂喂了两声,假装网络不好,挂了电话。 白行简用自己那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在杨招面前立人设,他说:“杨招,这两天谢谢你收留我。” 杨招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要走吗?” 白行简点点头,说:“我要回去……” 白行简本意是要回去拿资料。 不过他话没说完。 杨招很突兀地打断了他,“别去。” 杨招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冲动了。 不太合适。但他是真的不希望白行简再回到单佐那里去。 白行简当然不知道杨招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打断他说话。 杨招一心以为单佐用了什么手段逼迫白行简跟他在一起。如果他们两个真的认认真真谈恋爱也就罢了,可是单佐显然是看中了白行简那张跟沈乐天一模一样的脸,把他当做替代品。 他以为白行简又要傻傻地回到单佐身边挨欺负了。 杨招叫他“别去”,白行简不明所以,就那样看着杨招,等着他说出为什么。 杨招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难道直接告诉白行简“单佐不尊重你,把你当做替代品”吗? 在不对等的关系中被当做替代品,如果白行简知道真相,该多么伤心啊。 杨招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单佐……他对你不好,不要再回去了……”他皱着眉,寻找着最妥帖的说辞,“我觉得,其实你离开他,才可以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 最开始白行简还有些听不明白。但他是一个在生意场上修炼出来的人精,最擅长琢磨别人的话外之音。一句话说完,他立刻就明白了,杨招误会了他和单佐的关系。 确实,两次遇到杨招,白行简都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按照逻辑,如果他是杨招,也会下意识以为是单佐强迫他虐待他欺负他,而不是相反。 他有点骑虎难下。 这种状况下,如果让杨招知道真相,他就彻底失去接近杨招的机会了。 说谎总比告诉杨招他才是那个强人所难的资本家要好得多。 白行简根本不需要思考,下意识就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他低下头,没肯定也没否定。 他只是低着头,一副羞愧、悲伤、不愿意面对的样子。 过了会儿,他才小声地说:“我也想,可,可我也没办法。” 说完,再抬眼看向杨招时,眼睛里就蓄满了泪。 杨招一下子急了,他最怕看到别人哭,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杨招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我……我只是想帮帮你,如果有什么难处……” “对,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杨招看向白行简,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欠他钱了?” 白行简那眼泪好半天也没落下来,仍旧停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他仍旧不肯定也不否定。 杨招当他默认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行简眼睛红红的。他依靠不眨眼憋出来的那汪眼泪也快要没了。 白行简说:“我遇到他的时候,是我最难的一段时间。我父亲生病了,很重的病,他瞒着所有人,只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他几乎是逼迫着我——在几分钟之内,他要我必须把担子全都挑起来。” “我……我是真的没办法。” 白行简说话间带了些哭腔。 并不是假的。 他原本只想要点到为止,但说着说着,真的开始觉得委屈。 他没有说谎。 遇到单佐的那个时候,真的是他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他还没有毕业,被他父亲从美国秘密叫回来。然后,这个与他并没有见过几次面的男人,突然告诉他,他快要死了。 他要白行简从现在开始就担负起继承人的责任。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只给了白行简三分钟的时间。 从小到大,跟他重复“责任”二字最多的一向是妈妈。这是这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第一次跟他说起这两个字。但第一次提起,就是要他立刻放下所有来为此服务。 “我第一次那么直接地面对我的命运,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拥有我自己人生的支配权……”白行简及时住了口,他没再往后说。 我不再拥有我自己人生的支配权,我余下的一辈子都要为我的出生还债,将我从出生开始就拥有的绝顶优渥的物质条件一一还回去。 我不再拥有自由、理想以及随心所欲的感情。 虽然这样说真的很矫情,但是,从此以后,除了钱,我将一无所有。 杨招一反常态地平静。 他脸色不变,似乎也并没有为这个故事动容。这样冷漠的脸色,不像是杨招会有的。 白行简真的有些伤心,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杨招的反常。 如果他能注意到,以他的细心,一定能看出,杨招的冷漠,是经过无数次强制自己对类似情绪脱敏之后的反应。 杨招并不是不动容,只是,他习惯了逃避这种情绪。 杨招说——用尽量柔和的语调,“我都明白,那个时候,你一定很难。” 所以,就算是收了单佐的钱,也并不可耻。 他停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欠他多少钱?” “……二十万。”白行简说。 就在白行简思考二十万是说多了还是少了的时候,杨招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看得出来,他在绞尽脑汁地寻找最合适的措辞,“咳……那个,小白,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确定会不会冒犯到你,但首先,我绝对没有恶意。” “我觉得,人一辈子里遇到自己觉得人生都要完了的挫折是很正常的,关键是,你的人生不能真的因为这个就完了。这个坎儿可以在你身上留下印记,但你不可以让他成为一个永远的障碍。如果真的被一时的挫折弄得一辈子爬不起来,那才是真的完了。你总得继续向前走。” 杨招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很少能说出这样鸡汤性质强烈的话。 多数情况下,他做的多于说的。能帮一把则帮一把,不帮的话就用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解决大部分沟通难题。 他继续组织着语言,磕磕绊绊的,“当你被束缚住的时候,你看不到这个世界有多么广阔,当你真的自由,才可以一身轻松地去考虑未来,你的理想、你的爱情、你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我的意思是,二十万,虽然不是什么小数目,但与你的人生比起来,它实在是算不上多么大……” 第10章 “咳……”杨招清了清嗓子,有些扭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我……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我先借给你好不好?” 白行简有些呆呆地盯着他手里的银行卡。 杨招急忙解释,“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帮帮你,把钱还给他,只有什么都不欠他了,你才能重新开始。到时候,你才可以平等地思考你自己的感情,然后,才能理智地思考要选择怎样的人生。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多,我先借给你,不要利息,你慢慢还……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些兼职,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实现自己理想,可以不用围着某个特定的人转……” “就当作……就当作,当年你遇上困难时遇到的是我,不是他。” “就当是,再回到那个时候,重新来一遍,让我帮你,选一个更自由的未来。” 就当作当年你遇上困难时遇到的是我。 白行简看着那张红彤彤的银行卡,像是被魇住了,一动不能动。 他感觉到四周的空间在扭曲,地面在下陷,天花板在坍塌,他所处的空间只剩下了最中央的杨招和他伸出的那张银行卡。 实在是太耀眼了。 白行简但凡还残存一点点理智,他就该知道,看杨招的生活状况,这二十万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他所说的那么轻松。 但是…… 但是,理智怎么可能还管用。 他盯着那张卡,伸出手,紧紧地捏着。 无论他的理智怎样叫嚣、怎样竭尽全力地克制,都无法让他松开手。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来帮他。 即便去掉前提条件,这也是第一次,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有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杨招说,就当做当年你遇到困难时遇到的是我。 如果当时他遇到的真的是这个小太阳一样的人,真的会好一点吗? 其实并不会。 白行简的所有问题都不是一夕之间带来的,击垮他的也从来不是哪个瞬间,而是长年累月被施加在身上的压力,被压抑被束缚的命运,以及对自己命运的无能为力。 杨招用“自由”来引诱他收下着二十万。 可惜。 要是区区二十万就能换来自由,那该多好。 二十万几乎是杨招的大半副身家。 白行简实在是不该拿。 这笔钱对杨招来说越珍贵,白行简越不该骗走,但正是因为这笔钱并不轻易,白行简才越难控制自己。 他需要以此来证明自己重要。 白行简不齿于自己的行径,又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渴望。 他的手指捏着那薄薄的银行卡,指尖发烫,烫得几乎能融化这张塑料的卡片。 最终,他还是没有舍得放开。 他接过银行卡,用烫人的眼神看着杨招。 如果杨招敏锐一点,他就能发现,那眼神不是感谢,不是感动。 而是热切地想要得到他! 他没有机会去探究白行简眼神的含义。白行简猛地扑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很单纯的一个拥抱,白行简揽住杨招的脖子,蹭在他耳边,小声说:“谢谢。” 白行简出门前,告诉杨招,他要去单佐家收拾自己的东西,彻底搬出那里。 在他走出去关上门之后,杨招给经纪人老林打去了电话。 “老林,那个网剧,我接了。” 老林在睡回笼觉,刚吃了褪黑素不多久,还迷糊着,听到完杨招的话,敷衍地嗯嗯两声,过了几秒钟,他唰的睁开眼,声音抬高了一个度,“什么?!” “那个网剧。”杨招忍不住唠叨他,“晚上通宵喝完酒,白天睡觉,都这个年纪了,我劝你还是过得健康一点。” “什么健康,不是,我是说,什么网剧?我不是还在做梦吧。”老林嘟嘟囔囔的。 他疯任他疯,杨招不管他,继续说:“我可以给他写片头片尾两首歌,但让他们别给我的角色安排太多戏,时间上,得给我错开音乐节。” “那当然,咱乐队明年能不能过好日子,就看这场音乐节了——你以为我通宵干什么去了,我不就是去谈音乐节时长去了嘛!那负责人太能磨了……” “还有,”杨招说,“价钱再谈谈吧,让他们再多给点。” 老林没说话。 实际上,二十已经是他谈过之后的价格了。 “能给多少算多少吧,”杨招当然明白他沉默的意思,“然后,钱直接打到你账上。” “啊?”老林没明白他的意思。 “音乐节不得打点嘛,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们能排在“烂番茄”后面出场么,再说,我们的服装、设备,不都得要钱吗,总不能让你天天出去喝酒。”杨招说,“嗐,其实原本我准备了钱的,临时有点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鹅鹅鹅的大哭给打断了。 “诶!诶诶诶!你干嘛!你别给我哭!”杨招大喊。 “住嘴,你哭起来难听死了!” 第9章 白行简收拾完资料,简单捯饬了一下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才两天不工作,镜子里的自己就显得面色红润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杨招订饭的那个厨子手艺太好,这才吃了几顿,他觉得自己脸颊都多了些肉。 打车去公司的路上,走到半路,他突然觉得烦闷不已。 这两天过得恣意又开心,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现在睡醒,又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不干活还爱指手画脚长辈们,面对那个问题一大堆的公司,和怎么都做不完的无聊工作。 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凭什么随叫随到。 凭什么给他们打工还要赔笑脸。 白行简恶向胆边生。 不干了! 他拿出手机给他的助理施明宣发消息,约他在附近的餐厅见面。 施明宣到的时候,满身都是打工人的怨气。 虽然穿着得体,衬衫领带马甲西装外套,全副武装,但脸上的疲惫感却骗不了人,他一进门,先灌了一杯水,顶着满脸的怨念控诉道:“今天约好的,怎么突然不去了,学长,你肯定想象不到我经历了什么。” “那群董事,挨个儿排着队过来指着我鼻子骂!”施明宣压根不愿意回想,“骂你忘恩负义寒盟背信出尔反尔言而无信,骂就骂吧,可为什么指的是我的鼻子!” 而白行简,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摆弄着手里的一张银行卡。 “学长!老板!你说句话啊。” “哦,那个啊。”白行简托着腮,慢慢说,“我就是觉得,他们都忘记了是谁把这么个尾大不掉的集团撑到现在的,该让他们记起来了。” “我在的时候,出不了乱子,他们还以为按照他们那套宗族制能把集团经营得多么好呢。”白行简说,“只有我不在,他们才能意识到我多重要。” 施明宣睁大了眼睛,问:“简单来说就是,你不干了?” 他忍不住羡慕,多大的魄力。他也不想干了,但想想自己家里那一群头破血流争家产的兄弟姐妹,又觉得还能再干一百年。 但白行简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什么不干了,说什么呢。我只是累病了,起码半个月……不,一个月,起码一个月不能出现。” “病了。”施明宣跟白行简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精明,施明宣慢慢说,“确实病了,但不是大病,对身体没有影响,只是起码一个月不能处理工作。” “学弟,记得常常来医院看我。”白行简说。 白行简与施明宣是在沃顿念书时认识的。那时候施明宣是华人圈子里的风云人物,出身富贵,且为人热情爽快,可谓遍地是朋友,是远近闻名的社交悍匪。 别人不知道施明宣的底细,可白行简知道。说白了,施明宣来到美国,并不是进修,而是放逐。因为他是施家的私生子。 私生子也就罢了,偏偏施家兄弟姐妹众多,一个比一个优秀。在家产争夺方面,算得上是地狱级难度。 施明宣之所以到处交朋友,其实是不得已为之,为自己搏出路而已。 白行简在外求学的这段时间,并不太热衷于社交。他做事一向秉持简便有效的原则,只进行对自己有用的人际交往。 显然,施明宣对他来说并不算是有效社交。 不过,施明宣实在是太黏人了。 施明宣最见不得别人独来独往。他以为白行简孤僻、有社交障碍,无比热情地凑上来带他去图书馆去派对,无论遭多少次冷脸,都热情不减。 白行简很明白他是因为白陆两家继承人这个身份才这样锲而不舍地凑上来,所以一直冷冷淡淡的。但另一方面……实际上,他是很容易被热情打动的那类人。 他可以在大多数时候把自己伪装得不近人情,唯有在真的接近某种情感——尤其是极其热烈的情感时,他根本招架不住。 第11章 施明宣也因此成了他为数不多的真朋友。 施明宣大早上被一群董事吵得头晕,菜上齐之后只顾着埋头吃饭,话都变少了很多。 白行简手里拿着银行卡,耍得跟街头表演的魔术师似的,居然愣是没引起施明宣的注意。 这个瞎了眼了施明宣。 白行简无奈,只能没话找话,“明宣,你看这张卡是哪个银行的?” 施明宣疑惑地看了一眼。 从一进来他就看到白行简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卡一个劲儿盘,还以为是什么类似于盘珠子之类的新兴文玩。 原来是银行卡。 这卡的确不常见,施明宣眯着眼睛去看左上角的字。 “清源银行……”施明宣念着,“哦,清源啊,私银,总部在珠城,听说他们前几年已经开始做大众业务了。” 他捧着半碗粥,边喝边说:“怎么了学长,怎么突然拿一张清源的卡?” 终于问到这个了。 白行简尽力压下不受控制扬起的嘴角,装模做样地开口:“这个啊,我朋友,听说我最近遇到点困难,给我拿了二十万救急。” 你? 朋友? 困难? 才二十万? 短短一句话,震惊了施明宣四次。 他听不出白行简炫耀的重点,这让白行简很不满。 “其实我不该骗他的,这二十万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他听我说有点资金困难之后二话没说就给我了,我推辞好几次,他也还是非要给我。”白行简忍不住加了些夸张的不实细节,“要不然你帮我想个什么办法补给他?” 白行简语气的小雀跃根本藏不住。 可是!施明宣听人说话根本不听重点。 听完白行简的话之后,他有些略微凝重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提高了声音:“资金困难?!!” “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了吗……”施明宣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经手的流程都没有问题,他们的公司才刚刚起步,怎么就遭遇了资金困难呢?他微微有些紧张,毕竟,跟白行简合伙创办的这个投行,是他能不能翻身的关键。 他花那么多力气,可不是为了在白家的集团做一辈子总裁助理! 施明宣到嘴边的话紧急刹车,按理说,他们的前期资金投入已经告一段落,近期并没有什么大动作能导致资金出现问题。近期唯一做的比较大的一笔交易,就是拍下了一个资产包。 他一下子就全想通了。 施明宣说道:“我懂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行简一直在摆弄一张私银的卡了,“我们刚收的那个资产包里的确有一家私人银行,我原本没放在心上,但我们其实是可以自己来经营的。” 白行简:你懂个锤子! 施明宣越说越有劲头,“放在成熟投行的立场上来看,这个东西,时间长成本高受益小,确实不太合算,如果不是今天提起来,我是不打算做那个私银的。但仔细一想,以我们现在的阶段,这是一个好好打基础的最简便的手段——私银对我们维系关系网作用很大。” 尤其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尴尬,要在施家白家陆家的眼皮子底下狗狗祟祟搞投行,现有的人脉没法利用。 这话他不用明说,白行简也心知肚明。 白行简有些无奈地顺着他的思路聊了下去。施明宣的这个想法虽然无心插柳,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一步好棋,“但有一个问题,想让一个濒临破产的私银起死回生,需要有一个有能力、而且可以全身心为它打拼几年的领导者。” 有能力的人当然不愿意蹚私银的浑水,而可以为它打拼的人,又肯定不具备成熟的决策和维系客户的能力。 施明宣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学长,听说了吗,x行最近刚刚提拔了一个副总。” “副总?”白行简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吗?” “学长,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硕士时的同门师姐吗?”施明宣说,“x行副总的位置,她原本是最有力的竞争者,谁知道,临门一脚,最后居然被一个并不怎么出色的人上了位。听小道消息传,她那个竞争对手,靠着造黄谣把她踢出了局。” 白行简冷冷地撇了一下嘴。 “我这个师姐,有能力、有野心、讲义气,业界对她评价很高,这件事之后,好几家猎头都抢着接触她。我也在跟她谈,想挖她来我们这里。不过,师姐隐约向我透露,她更属意珠城那边的一家上市不久的投行,据说那家创始人是女性,高管成员也是女性比例更高。她说,考虑到那边工作环境更清新,她的倾向性也更高。”施明宣说,“我倒是挺理解她的想法,就没再劝她,不过,现在嘛……” “我想,这个私银说不定会打动她。她会对我们这个项目感兴趣的。”施明宣笑了笑,“别人或许不知道,不过我了解我师姐,她这个人,喜欢冒险,尤其喜欢旱地拔葱。” 白行简又跟他聊了一下细节,吃饭的工夫,把私银的事情敲定了。 施明宣临走时,白行简又不死心地暗戳戳拿着那张红色的银行卡晃。 施明宣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十分佩服地说:“学长,不愧是你,随便拿张银行卡都有这样的深意。” 白行简:什么叫随便一张银行卡!!!! 这是杨招拿出的大半副身家·非要拿来帮他·推辞好几次也没用·充满深情与爱意的银行卡。 施明宣最终也没有细问那张银行卡的来历。 吃完饭之后,他翻出师姐的联系方式,边打电话边往外走。 刚走出大门,就见一辆商务车开了过来。 门口的服务员赶紧去开门。 车上走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他穿了一套很正式的西装,身后簇拥着几个小跑着跟上的下属。 施明宣短暂地愣了一下。甚至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师姐已经接了电话,喂了两声,却没有回应。 施明宣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应该表现得得体一点,像他与别人交际时那样,笑容满面地迎上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大场面吓到了小学生。 但每次见到这个男人,他就总是这个样子。 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施明宣一声“大哥”几乎就要喊出口了。 可是那个男人,他同父异母的大哥,施家现在的掌权人,径直向前走,根本没理他。 施明宣确定,他是看到了他的。 墨镜阻隔了他们之间的视线交流,但是,施章除了刚下车时瞥了他一眼之外,没再分任意一丝眼神给他。 就好像那里站着的是个服务员、陌生人,或者路过的一个长得像人形的随便什么东西。 他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携着一群人与施明宣擦肩而过。 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见到落魄到在做助理的私生子,高傲的继承人过来一通揶揄嘲笑。 而私生子忍辱负重,最终成为总裁,荣耀归来。 《重生之我在投行做总裁》第一章 ,三年之期已到,施明宣回到施家,大哥二哥三姐列队恭迎,齐喊恭迎龙王回家。 现实里,施章根本懒得理他,甚至连一个目光都吝啬给予。 施明宣深深吐出一口气,强制自己慢慢松开了攥着的拳头。 白行简吃不下东西,倚在餐厅的沙发上翻着杨招的朋友圈。 也不知道杨招哪儿来的精力,短短吃了顿饭的时间,他的朋友圈已经更新了五六条。 最新的一条是三分钟前。 lawrence酒吧今晚急需一名救场dj,急急急! 白行简点进去的时候,杨招已经在这条动态下面评论了“已找到”。 稍稍一划,几乎满屏都是哪里哪里需要兼职,从伴舞、临时演员到地推,应有尽有。 间或夹杂着几条寻猫启事,出租房源和二手乐器出售。 大型同城信息集散地。 要是忽略他间歇性发的新歌和演出信息,简直就像个中介的微信。 杨招的昵称就只有简简单单的“杨大招”三个字,头像是一片黑色的星云。 白行简有些艰难地从大片的招聘信息里寻找着杨招的私人内容。 杨招会定期删除招聘广告,大概翻到三天前,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私人内容了。杨招似乎并不在这里写什么心情日记生活碎片之类的东西,除了新歌和演出,偶尔会拍拍有意思的照片,花坛里与烟盒待在一起的橘色大花、树上停着的奇怪的鸟还有路过的漂亮小猫。 白行简看得很认真,就像是在对待一份特殊的客户资料。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窥见杨招这个人的全貌。 就在这时,杨招给他发来了消息:我正好在外面,需不需要去接你? 白行简猛地坐直了。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全都删掉了。 第12章 白行简有些懊恼地把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来,原地走了几步。 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重新坐回去,打开聊天框,打了字再删,删了再打。 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把消息发了出去。 “不用接我,我很快就回家。” 第10章 他故意说“回家”。 故意腻腻歪歪,故意暧昧不明。 怎么只住了两天就成了“家”呢。 即便是最霸道的劫匪尚且得住上几年才能把房子据为己有。 白行简在言语之间不断地给杨招强化暗示——我无家可归,你收留了我,我需要你,需要你一直收留我,需要你的陪伴。需要你。 杨招傻傻的,根本没去深想一两个字的细微差别,傻呵呵给白行简回复了一个“ok”。 白行简的东西没多少,他日常的衣服都是些衬衫西裤,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也就找出了两三套休闲服。 牙刷毛巾充电器运动鞋,胡乱塞进了双肩包里,临走时,想了想,又把那几套衣服都拿了出来。 不拿衣服的话,就可以穿杨招的衣服了吧。 杨招在外面,不知道在忙什么,迟迟没回家。 白行简拿出挂着贝斯钥匙扣的钥匙开了门,冷冷清清的家,没有开窗户,闷着一股空气不流通的气味。 这个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普普通通。房子的主人不在,它的滤镜也就跟着消失了。 白行简有些累了,在沙发上随便一窝,很快睡着了。 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老式的木门带着合页吱吱呀呀的响声。 他把头往沙发靠背上埋了埋,不想睁眼。 杨招带进来一阵冷意,进入十月份,天气骤然冷了下来,但杨招仍然穿得很少,大t恤或者薄薄的长袖卫衣,只有在骑车出门时才穿上厚外套。 他进门就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挂好后,白行简已经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杨招笑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过去,说:“看,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什么?” 杨招打开手心,那里躺着一个带着底座的塑料小红心。小小的一个,指甲盖大小。 白行简捏起来,半天没搞懂这是个什么。 杨招有些挫败,这是他冷笑话的一环,但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看来白行简平常不怎么喝奶茶。 “不逗你了,”杨招从背后拿出奶茶,“小区门口新开的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杨招把自己杯盖上的红色小爱心拔下来,随手一扔,向着垃圾桶掷了过去。 白行简看了看自己的奶茶杯,又看了看手里的塑料小爱心。 随着红色的抛物线扬起,那个没了用处的杯口盖投进了垃圾桶。白行简偷偷把自己的小红心装进了口袋里。 奶茶是廉价的多巴胺刺激剂。 白行简喝了一小口,很甜,挺好喝的,“喝奶茶对嗓子不好吧,你可以喝吗?” “我不唱歌,”杨招摇了摇头,“弹贝斯只要手指还在就行。” 有些出乎白行简的意料。 杨招写歌,制作,也弹乐器,又是乐队的队长,却唯独不唱歌?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杨招的嗓子似乎出过什么问题,从第一次见他,白行简就听出来了的。 白行简有些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也许嗓子的事情对杨招来说是曾经的伤痛,也许他根本不想提起这件事情。 杨招停了一会儿,半举着奶茶,说:“其实嗓子没坏之前,我也不喝奶茶的。后来就不唱歌了……” 他并不想要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或许他也觉得自己说多了,上句话刚说完就忙不迭改换话题,没给白行简一点点追问的空隙。 他急急忙忙说,“对了,刚想起来,今晚上lawrence酒吧需要几个伴舞,你去不去?工资日结,结束之后就发。” lawrence酒吧,白行简有印象,就是急招dj急急急的那个酒吧。 白行简本来想要推辞。 可杨招说:“去的话,我骑车带你,我们乐队今晚上要去唱首歌。” 白行简还能说不吗。 当然是去去去,谢谢你。 说是伴舞,其实就是气氛组,在舞池里蹦蹦蹦就可以,不太需要什么舞蹈功底。 不过白行简不太喜欢人挤人的环境。 幸亏杨招一直跟他待在一起。 看起来杨招好像特别喜欢吵吵闹闹的地方,越是人多越是声音大,他的能量似乎也越强。 缠绷带不是这个酒吧的驻唱,今天只是来友情演出。临近结束时才上台唱了两首歌。 白行简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主唱应然。 简直光芒万丈。 说不上来的感觉,自信、嗓音好、气场强大,在这样吃妆的强光下,她甚至根本没有化妆,只涂了一个棕调的口红,就已经美得不像话了。 真人比海报上要震撼得多。 就在这个时候,白行简发觉角落里有人在看他。 他装似不经意地扭头,那人做贼心虚地很快离开了视线。 在这里惹事绝对不是明智之举。白行简干脆不理他。 那人似乎还得意于自己没被发现,白行简看向台上时又把视线挪了回来。 白行简猜测着那个人的意图,他没想到的是,这人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缠绷带演出完毕,杨招走下台,立刻有许多人熟人围了上去,跟他寒暄着。 已经接近两点了,客人也已经走了很多。 杨招径直朝白行简走过来。 谁知道,走到一半,那个一直在盯着他的人突然迎向杨招,把他截住了。 他亲亲热热地揽着杨招的肩膀,喊着“招哥”。 “窦宛?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到你了。” “招哥,不够意思啊,这里招dj也不告诉我,让别人抢了先。” “我可提醒过你,你不适合做dj,”杨招很容易被他拐到了另一边的卡座上,离白行简越来越远,“安安稳稳地去做你的模特,适合你,也赚得多,你非来酒吧混什么。” “我就乐意在这里干,这里朋友多,老板也跟我熟。” 边说着话边走远。 那个窦宛居然还转头瞥了白行简一眼。 白行简看着那得意洋洋的一眼,怎么看怎么像是挑衅。 这个窦宛,喜欢杨招。 杨招在那边说了好半天话,缠绷带好久不来这个酒吧演出了,以前的熟人都免不了过来打声招呼。 窦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那里,朝吧台边落单的白行简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上下打量着白行简。 “你就是那个‘小白’,”他嘟嘟囔囔的小声说,“也不怎么样嘛。” 白行简不理他,端着一杯气泡水慢慢地喝。 窦宛压根不在意白行简愿不愿意理他,又拿出了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白行简,“喏,今天的工资。” 他以一种本邦人的姿态,用诸如发工资这种这种只能自己人来做的小事告诉白行简,我是自己人,你是外人。 白行简没接。 窦宛情商低得离谱,大庭广众,居然就这样把信封里的钱揪了出来。 薄薄的,但是有一小叠。白行简直觉有点不对劲,伴舞的工资有这么高吗?他还以为顶多一两百。 窦宛说:“本来,老板看在招哥的面子上,给你多添了一百。但招哥说你最近生活上有困难,把他自己的出场费让老板一起给你了。” 白行简觉得他蠢透了。如果真的把他当情敌看,想要赶他走,何必要把实情说出来呢。这样说只会让他更感动,岂不是更黏着杨招。 “但是!你可别觉得自己多么重要,以前招哥也常常这样接济我……”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其他人。” “哦。”白行简终于说话了,他很冷淡地看着窦宛,“你喜欢杨招。” 不是疑问,而是判定。 窦宛有点慌,他眼神乱瞟,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 他话也说不利索,表达内容也不知所云。白行简懒得听。 白行简猛地靠近了他。 他冷漠地盯着窦宛,眼底寒光凛凛。他凑近,低声说:“你刚才离他太近了,我很不开心。” 窦宛吓死了。他实在是没想到,白行简看起来那么乖顺,很好拿捏的样子,居然这么凶。 白行简说话的语气里毫无感情,冷得几乎能滴下水雾。 他看着窦宛,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简直是个疯子。 又凶又疯。 窦宛的手一抖,装酒的杯子一下子掉落,玻璃摔碎的清脆响声混着酒液溅起。 白行简瞥了一眼溅在鞋子上的鸡尾酒,不甚在意,继续恐吓窦宛,“离他远一点,再让我发现你靠近他——” 第13章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我一定让你把这些碎玻璃跟酒一起喝下去。” 窦宛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等他稍稍回神,才觉得自己窝囊,居然被这么几句话就给吓到了。 他很生气,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推了白行简一把。 白行简离他太近了,压迫得他几乎呼吸不畅。 他原意是要让白行简让开。 谁知道,这个白行简,气势吓人,却弱不禁风,被他一推就摔在了地上。 窦宛正得意,想要奚落两句。 就见白行简突然用手撑地,慢慢蹲坐了起来。 他明明知道地上有碎玻璃,却毫不在意的重重将手摁在了上面。 窦宛皱着眉,看不懂他的操作。这人到底是疯还是蠢啊。 摁一下还尤嫌不够,他又拿起了一大块碎玻璃。 窦宛下意识退后几步,心想,卧槽!他不是想用玻璃剌我的美丽不可方物的脸吧!我可是做模特的人呜呜呜,他一定是嫉妒我的盛世美颜。 然后,他看到了跑过来的杨招。 事情的发展突破了窦宛的认知能力。 杨招急急忙忙跑过来扶起白行简,检查着他破了好多口子的手。 手指尤其严重。那是白行简嫌玻璃扎出来的伤口没流多少血,特意捡了块大玻璃自己划的。 他自己下手,当然划得又狠又深。 血顺着手指尖向下滴落。 杨招从口袋里拽出一包纸巾压在伤口上。 白行简柔柔弱弱地说:“招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他故意委委屈屈地看向窦宛。 窦宛被他惊呆了。 什么招哥!那是我的台词!你刚才不还一字不落地喊他大名“杨招”嘛! “他说,你把你的演出费给了我,让我有点自尊心,离你远一点。”白行简手指上的伤口洇透了一张纸巾,“对不起啊。” 窦宛被他的无耻震惊了,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从哪儿辩解起,百八十句骂白行简的话堵在喉咙口,说出口的却只是,“我没有,他他他!” 白行简很害怕他的样子,他一说话,就吓得缩起来,躲到了杨招身后,小声告状,“对不起,不是他让我捡的。是我自己划伤了手。” 歪,幺幺零嘛!救命,遇到活的绿茶了! 窦宛是那种在网上吵架重拳出击、现实吵架阿巴阿巴的典型,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行简装无辜装可怜,栽赃陷害他! 杨招倒是没有在中间调停。他以解决问题为先,轻轻揽着白行简的肩膀,说:“没事,别害怕了,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包扎一下。” 窦宛看了看站在一边看热闹的酒吧老板,气愤地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白行简,“他!” “我冤死了!” 老板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去找人来收拾地面了。 白行简跟着杨招往休息室走,走到半路,偷偷扭头看向窦宛。 扒着眼睛冲他做了个鬼脸。 受伤的手指在眼角留下了一块血痕。 窦宛出离愤怒!喊出了为时已晚的一句话,“他说的,都是我滴词儿啊!” 第11章 休息室里只坐着应然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回消息,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然然,有没有创可贴?”杨招还没进门,声音就传了进去。 “有,我给你拿。”应然连看都没看杨招,就拿出包开始翻找创可贴。 是一个体型不大的爱马仕,这几年很火的一个包,只有达到了一定的消费数额才能买到。 应然找出创可贴,正要递给杨招,看到白行简的手之后,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这么多血,怎么弄的?”应然站起来,走过去看白行简的手。 “碎玻璃划伤的。”杨招边说边从她手里拿创可贴。 应然没给。 “先消毒。” 他让白行简坐下来,然后又在包里一顿翻找。 碘伏、酒精、双氧水,甚至还有一个小镊子,挨个摆在桌子上,边往外拿东西边说,“先用双氧水冲一下吧,血冲干净之后我看看有没有留玻璃茬儿。” 杨招没太有生活常识,就算有,也没这么细心。 听了应然的话,他才赶紧把双氧水瓶子拧开,另一只手托着白行简的手,往伤口上浇双氧水。 白行简注意到,双氧水是已经开封了的。碘伏也是。 应然在旁边指挥着他。 先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消毒。 血已经止住了,消毒之后再贴上创可贴就可以。 只是,杨招比划了一下创可贴,发现口子太大,贴不住。 应然同样也注意到了,对杨招说“等一等”,又从包里翻出了一卷纱布。 杨招把白行简的手指包成了一个难看的大白萝卜。 应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把那些东西往包里收。 不算大的包,这些碘伏双氧水之类的装进去之后几乎也装不了其他东西了,这么昂贵的随身包被应然当做了药箱来用。 白行简猜测,应然的本职工作可能是医生。否则怎么会仿佛随身带了个药箱呢。 他又想,如果不是医生的话,那就是她做的工作经常会让自己受伤。 应然笑够了,问杨招,“我难得有时间,叫上老k和小黄,请你们宵夜去。” “烧烤?烤肉?火锅?”杨招问。 “都行,你们定。”应然温温柔柔地笑,台下的她看起来跟舞台上反差强烈,锋芒尽收,安静又随和。 她又邀请白行简,“你就是小白吧,杨招跟我提起过。一起来吃吗?” 当然要去!白行简心想。他看向杨招,“我不去了吧……会不会打扰你们。” “打扰什么,只有我们乐队几个人,你来吧,正好人多热闹。”杨招说,“在这儿蹦一晚上了,你也饿了吧。烧烤行吗?” “行!”白行简有什么可不行的,有吃的就行。 缠绷带今天难得全员到齐。 鼓手老k是一个中年老朋克,他年纪最大,养着一大家子人,老婆最近又生了双胞胎,日子过得紧巴巴,下班后还得开出租车赚外快。吉他手叫黄柏,没有工作,只靠着乐队演出勉强活着。 再就是主唱应然。让白行简惊讶的是,她没有工作。 不是在医院,也不是什么容易受伤的工种。而是,没在工作。 几个人是老朋友了,有共同语言,也默契,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损,没有一个梗能掉到地上。 白行简插不上话,但还是很开心。 他托着腮,边吃烤串边看他们说笑。很羡慕。光是看着这样的相处模式,他就已经掩藏不住脸上的笑了。 “要说最不好笑,当然是招哥。上次设备坏了那次,他当众讲了一个吃包子的冷笑话……” 黄柏没说完,应然就接话,“手脚并用地讲,而且他那天穿了一身棕色的衣服,后来粉丝拍了张高糊照发到网上,网友问,livehouse为什么有只猴子。” 他们大笑着碰了一杯,老k说:“还有个网友回复:拒绝动物表演。” “最好笑的是,”杨招,对着白行简说,“那个拒绝动物表演的人网名叫潘寒。” 白行简也笑得停不下来,“那他应该要骑共享单车去打击你们这个动物表演窝点。” 趁大家都笑得开心,黄柏鼓动杨招再讲一次那个吃包子的笑话。 杨招可不想在白行简面前演猴子。于是推拉半天,最后答应讲一个新的冷笑话。 杨招清了清嗓子:“说,什么食物最不会说谎。” “沙拉。”应然答。 “馒头。”应然又答。 “红烧肉,东坡肉。”应然再答。 大家踊跃地进行抢答。 “不对。”杨招说,“是披萨。” “因为披萨可以六片、八片、十二片,但不可以七片。” 不可以欺骗…… 谐音梗扣钱。 全场一片寂静,乌鸦嘎嘎飞过。 给他捧场抢答的应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冷了半晌。 白行简说:“杨招,好好弹贝斯,千万别去说脱口秀。” 闹了杨招半天,大家又开始说回到了应然身上。 老k喝了些酒,大着舌头说,“小白,你可能不知道——但还是得知道知道,应然是我们的文化天花板,整个海城乐队圈学历最高的女人,我们全村的希望。” “少来。”应然说,“你每次一说这些,下一句就是骗我买单。” “然姐,这顿你不请了啊?”黄柏赶紧把手里的烤串吃完,作势要溜,“告辞!” “不准走!”老k一把薅住他的衣领,“要走,也得听完我们然然的事迹再走。” “你那是说事迹吗,你那是给她写了套简历。”杨招说。 杨招凑近了白行简,小声说:“别理他,老k特爱到处宣传然然的事迹,我们最早演出的时候,他还强烈要求在然然的title上加上‘珠大才女’。” 第14章 “真的加了?”白行简震惊。 “当然没有,然然暴揍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应然是珠城大学硕士毕业。 真的算得上学历天花板。 打败海城99%的乐队成员。 老k掰着手指头挨个算,“我,专升本,最后三本毕业,小招,高中没上完,这位,小黄,考上大学没去上。” 白行简在心里补充,再加上我,大学肄业。 四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学历。 “应然在珠城大学念本科时,遇到了她现在的老公。”老k说,“他们是同一个导师,认识之后一见钟情,毕业之后就结了婚。” 应然纠正他,实际上,她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是他老公当时的博导,导师平常很忙,就把指导毕业论文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学生。 老k赶紧抢话:“我说我说,让我说。” “然然一毕业就进了海陆集团实习。就是咱们海城最牛的企业。”老k生怕白行简理解不了海陆集团多么厉害,堆砌了一箩筐溢美之词。 白行简还真不知道他们家集团居然这么牛。他现在看着自家集团,总觉得破破烂烂、缝缝补补,资产清算近在眼前。 应然能力出众,简历也很完美,她的小领导很欣赏她,本来觉得留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实习期结束之后,公司却留下了另外一个实习生。 老k拍着桌子,气愤地说:“他们居然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想招一个男的。” “狗屁海陆集团,想招男的怎么一开始不说!” “我们然然可是珠城大学!珠大,牌子!” “狗屁海陆集团!”白行简也跟着骂。 应然没说话。 那件事情对她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当时非常欣赏她的那位组长,为了这件事专门去找过领导。她原本以为另外的实习生是关系户,希望能再多争取一个名额给应然。 但是,最后她带回来的答复却是,留下那个人的原因,不是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而是因为他是个“他”。 应然其实很明白招聘市场上的潜规则,男性就是要比女性优势更大。但是多数情况下,人们愿意在外面加一层伪装,让双方面子上都不至于太难看。 有的说,本工作对体力有一定的要求,所以要男性。有的说,本工作需要经常陪男领导出差,所以要男性。有的说,本工作强大较大,需要有很高的抗压能力,所以要男性。 即便是最敷衍的教师行业,也会假惺惺说一句,我们学校女教师太多了,需要均衡一下性别,所以降低要求,也要招学历不高笔试成绩不好能力也不强的男老师。 但现在,这份工作居然连敷衍都懒得给她一个。 他们赤裸裸地把潜规则摆在明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应然,你的简历好,学历高,考核优秀,但是对不起,比起性别,这些微不足道。 也许他各方面都输你一点,但是他能力是过得去的,况且,他是个“他”。 “我们然然,一怒之下就离开了这个企业!”老k说。 应然并不是愤怒。 她甚至连一点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她只觉得无力和绝望。 应然并不是那种兼具野心与行动力的性格,的路径可能是,女主因为这件事看透了世界的规则,于是发愤图强,一步步努力,重建世界秩序。 但应然的性格使然,面对某种维系社会秩序的规训,她能看破,却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打破,所以会产生强烈的失望情绪,继而逃避。 她没有再去找工作。她开始旅行,开始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k说:“要不说我们然然人格魅力强大呢,他老公简直宠她宠得没边,她去做什么都全力支持,他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诗与远方。” 两年的时间,应然独自在全国各地旅行,她背着旅行包慢慢地走,不踏足城市,而是去所有存在泥土、树木、山地、草原的最自然的地方,去看风土与人情。她不愿意称之为洒脱,她更愿意说,自己是在逃避。 逃避人类社会,所以到“森林”去。 旅行回来之后,她加入了杨招的乐队。 在此期间,她又回到学校读了硕士。 她没再去找工作,大部分时间,唱歌写歌,余下的时间,就到处走走看看。 这些年里,她老公做到了高管的位置。 她老公并不干涉应然的生活,一应支持她的所有决定。两个人感情很好。 认识应然的人,没有一个不羡慕她。 说她洒脱自由,生活富足,精神世界完满,与伴侣感情稳定,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生活幸福,简直是人生赢家。 应然没有反驳过。 即便她不认同,也不能反驳。 说着话,服务员拿了一提啤酒过来,谁知道,她刚走到应然背后,手没拿稳,一提啤酒全部摔在地上,十二个玻璃瓶一齐炸开,嘭的一声,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应然居然突然双手护住了头。 几乎是一瞬间,她意识到只是摔了啤酒瓶,马上虚虚地两只手挪到耳朵上,象征性地悟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她下意识的反应。 除了白行简。 白行简装作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但还是偷偷留心着应然。 诚然,所有人都被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但受到惊讶也只是出于生理反应而已。并不影响什么。 但应然,从刚才开始,她的手指就一直在微微发颤,颤个不停。 就连服务员站在她身后道歉,她都是被提醒了好几声之后才意识到。 她的后背溅上了好大一片啤酒,她也没有发现。 服务员有点害怕,应然身上这件衣服,是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名牌之一,风衣内衬的花纹实在是太具有标志性。她担心应然是一个不好惹的顾客,会要她全价赔偿。 应然脱了外套,连看都没看污渍,折了一下,搭在了椅背上。 她说:“没关系,这很容易清洗。” “要不,还是我拿去干洗店帮您洗干净吧。”服务员说。 应然摇摇头,好脾气地说:“不用担心,你先忙去吧。” 在这之后,应然明显话少了很多。 桌上几个人都粗枝大叶得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只有白行简察觉到了应然的不对劲。 尤其是在过了没多久之后,应然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她看了一眼手机,明显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她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先离开,但又怕扫了大家的兴。 她什么都没提,虽然说话的频率少了很多,但还是时不时搭几句话,接一个梗。 伪装得很好。 但在她的手机接二连三反复响起提示音之后,她也实在有点坐不住了。 黄柏看了她的手机一眼,“然姐,是姐夫在查岗吧,我们就说,他也太黏着你了。” “就是,”老k接话,“这都多久没出来跟我们一起演出了,刚出来玩多久啊就催你回去。” 都多久没出来跟我们一起演出了。 白行简喝着杯子里的啤酒,透过酒杯里白色的泡泡看着应然。 应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她往嘴里放了一颗清口糖,说:“他来接我了,我真得走了。” “别啊,怎么说来接就来接啊。” 应然笑了笑:“你们继续吃吧,我先把单买了——”她顿了顿,没给又要提反对意见的老k说话的机会,“再留我,我就在桌上随机挑选一个幸运观众替我买单了。” 黄柏立刻捂住了老k的嘴。 应然走出去的背影显得很匆忙。 白行简心思细,酷爱观察人。 他不知道那几条消息是不是真的是应然的老公催促她回家,但能确定的是,应然对这些消息的情绪反应是绝对负面的。 她的坐立难安,她的急躁匆忙,都不是一种正向的急切。 “看什么呢?”杨招突然开口,打断了白行简的思考。 白行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喝多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注意到了应然落在桌子上的清口糖。 白行简想了想,正好接着自己的上半句话继续说,“我去洗把脸,醒醒神就行。”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出了包厢。 出了门,他却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而是往大门走去。 他的手里,拿着应然落下的清口糖。 作者有话说: 1.吃包子的笑话(这个要配合肢体表演的):问,一个人吃包子烫到了后背是为什么。括号内为表演部分(他咬了一口,包子汁顺着胳膊流,他就快速跟着舔,舔到胳膊肘时,手里的包子就烫到了后背) 2.披萨的冷笑话:网上看来的,忘记出处了。 3.老k并不是坏人,从某种意义上,他每句话都是向着应然说的,但叙述出的事情就是完全变了个样子。这就是“话语”。它跟因立场不同而呈现完全不同的样态。 第15章 第12章 应然站在大门外。马路边。 站在路边等车的人很容易自然而然朝路上张望。 应然站在路边,但只是笔直地站着。 从白行简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出她直直站着的背影,或许是看着前方,或许什么都没看。 他推开大厅的门往外走时,才发觉,这个季节入夜之后已经很冷了。 应然的外套脏了,只穿着单衣站在外面是很冷的。但她却坚持站在外面,没有回到大厅来等。 那个迟迟不来的“老公”,应然为什么要提前这么久站在外面等他来呢。 白行简其实完全可以不管。 他又不是什么好奇心极度旺盛的热衷于窥探别人隐私的变态。 只是……他察觉到应然或许需要帮助。 她的潜意识在求救,声音极其极其微弱。偏偏,白行简可以听到。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冷漠一点,别管闲事。事实上,他对自己的告诫几乎每次都能奏效。 这次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杨招。 也许是因为应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况且,她刚刚请了一顿饭呢。 对啊,白行简心想,不能白吃别人一顿饭吧。 他走过去,拍了一下应然的肩膀。 应然正在发愣,被他吓了一跳。 白行简拿出清口糖,说:“你落下了。” “哦……”应然还有些反应迟钝,“谢了。” 白行简笑了笑,“其实我是担心大半夜你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特意出来看看。” 对啊,凌晨,让一个女孩子独自站在门口等人,当然不安全。 乐队的那几个人难道想不到吗? 他们能想到,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出来送一送应然? 看来,乐队的人似乎在特意跟那位“老公”保持着距离,或者说,在那个“老公”面前与应然保持着距离。 “没事的,他马上就来了,怪冷的,你先回去吧。” “我陪你等一会儿吧。”白行简像是压根读不懂空气似的,与应然保持着一点距离,站在她旁边。 应然对白行简起了一点警惕。毕竟他们今天才刚刚认识,也不算多么熟。 白行简只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好像真的只是想要保证她的安全。 应然频繁地看时间,终于,她忍不住再次提出让白行简先回去。 白行简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最终,他还是说:“好吧。” 正在他要转身回去时,一辆开得很快的保时捷突然从路的尽头出现,只用了几秒钟,就停在了应然面前。 驾驶室里走出来一个很高的男人。 无框眼镜,穿着西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快步走向应然,抓着应然的胳膊把她护在身后,充满敌意地瞪向白行简,像是某种雄性野生动物捍卫自己领地。 应然疼得皱起了脸。 白行简看到了那个老公的动作,握住她手臂的动作并不算用力。 勉强只能算是稍稍碰了一下。 这么疼吗? 白行简很礼貌地朝这个老公伸出了手,“您好,我是刚来乐队的小白,正好出来给然姐送她落下的东西。” 他询问地看向应然,应然点点头,确定白行简的确不是坏人之后,他才浅浅握了一下白行简的手,“刚才失礼了——我姓谢。” 谢运安瞬间恢复了斯文儒雅的模样,就像多数文明的成功人士一样。 只是,他对白行简仍旧带着敌意。 不经意间展示着自己的优越,很刻意地表现那些其实没必要的礼仪,包括说话的腔调,用这些很隐性的东西来暗示着,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以此排斥着白行简。或者更准确地说,排斥缠绷带乐队的人,或者排斥应然的朋友们。 白行简明白乐队的人为什么都避着这位谢先生了。 应然扯谢运安的袖子,“我们走吧。小白,谢谢你了,你回去继续吃饭吧。” “慢走,然姐。”白行简笑着挥手。 半点挑不出错。 谢运安却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白,给他的感觉乐队之前那些人很不一样。但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 车向他摁了一下喇叭致意,随后开走了。 白行简敛了笑。 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酒精湿巾擦手。 烦死了,一点都不喜欢跟这个姓谢的握手。这个姓谢的,像一条冷冰冰的裹满了粘液的毒蛇,让他很不舒服。 一张不够,再换另一张擦。 拆开第二张湿巾时,白行简抬头正看到了门口的杨招。 杨招站在石狮子旁边,也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 白行简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不是说去洗手间吗?”杨招显然看到了他刚才与谢运安短短的交锋。 白行简没有回答他。 而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问:“疼吗?” 杨招不明所以。 酒精还没有全部挥发掉,带着凉凉的湿意。杨招触电似的缩了一下。 “那这样呢?”白行简攥紧他的胳膊,用了些力气。 “什么意思?”杨招更加疑惑不解了。 “不疼对吧。”白行简抽回手,攥紧了自己的手臂,他用了比刚才捏杨招还要大的力度,“我也觉得不应该疼。” 怎么就能疼得皱起脸呢。 酒吧那么热,怎么就穿着长袖表演呢。 白行简轻轻叹了口气,说:“招哥,你最好多关心一下应然。” 说完,他团了团第二张还没用的酒精湿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不需要再擦手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杨招却皱起眉,想了好一会儿。 这并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反应。 好半天,杨招才问他:“什么意思?” 白行简眯着眼睛看他,随后他笑了笑,“我只是喝迷糊了,出来吹风。” 答非所问。 就好像他真的喝醉了酒,脑袋不清醒,所以才胡言乱语。 白行简脚下虚浮地晃了晃,一把扶在了杨招的胳膊上。 然后顺势靠在了杨招身上。 杨招甚至被他带得后退了一步。他赶紧伸手揽住白行简,“白行简?” 他没有回答。 白行简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做得也有点多了。 不应该这样。 在他决定对应然的事情做出反应时,就已经很不应该了。 克制需要很强的自制力,以及长时间持续不断地坚持。 坚持很难。一旦破开了一个小口,一旦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仅此一次,下次绝不,那么“下次”就一定还会出现。 白行简天生有很强大的共情力。他敏感他细心他敏锐他洞察人心,但是,他受到的教导却要他,可以冷眼旁观、可以嗤之以鼻,唯独不可以共情。 克制天生而来的能力真的很难。 好在,他习惯了。 第13章 杨招决定把练团室清空,给白行简住。 这间房间已经废弃很久了,几乎变成了半个乐器仓库。 这是乐队组建最初时的根据地,设施老旧,隔音棉的质量也很差。幸好这是艺术村的旧楼里,到处鬼哭狼嚎,也没人在意多一道声音。否则,肯定天天被投诉。 后来,经济情况宽松点之后,他们就搬去了大脸工作室后面的露天厂房。 家里的这个房间闲置了下来。 现在突然要腾空,杨招还是有些略微的不舍得。 毕竟,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日子。最艰难,但也最开心。 杨招从墙上摘下一把吉他,随手拨动几下,音有些不准了。 他拉过墙角的凳子坐下,对白行简说,“我给你弹一段吧。” 这是他的第一把吉他。 他抱着吉他,调起了弦。 杨招调弦时很认真,面无表情地侧头听着声音,白行简在他旁边坐下来,有些入神地看着他。 “好了。”杨招扫了一下弦。 然后他给白行简弹了一段又简单又欢快的旋律,那是特别适合吉他的音色的一段小曲,杨招告诉白行简,这算得上是他写的第一首曲子。 只是写着玩,但对他来说意义很特殊。 白行简觉得耳熟,然后猛然想起,这段曲子被放入了《人类渺小如恒星》中,中间过渡的一段纯音乐。单独听,想象不到这个小调可以放进风格似乎完全相左的一首歌里。但真正在歌里听来,却奇迹地和谐。 就像是浩瀚宇宙中蹦跳着旅行的小王子。 白行简曾经想要跟杨招谈论这首歌。 但杨招回避了。 他回避谈这首歌。 但当他想要弹一个曲调,下意识弹的还是这一首。 弹完吉他,杨招干脆也不再急着归置剩下的乐器。 第16章 而是挨个乐器都给白行简演奏了一段。 吉他贝斯架子鼓小提琴,甚至还有唢呐,杨招都会一些。 白行简听不出他水平怎么样,只觉得他会这么多乐器,已经很了不起了。 杨招最后恋恋不舍地抱着自己的第一把吉他,决定楔个钉子,把它挂在自己卧室里。他跟白行简说:“其实,我弹得最好的是吉他。” “毕竟学的年头最久。” 白行简问他:“后来为什么不弹了?” “没有不弹——哦,你是说在乐队里啊。”杨招说,“鼓、贝斯、吉他我都会一些,后来就弹了贝斯。可能很多人觉得低音贝斯在乐队里没什么存在感,其实它是整个乐队的低音声部,而且把控整首歌的节奏。” 白行简对此没什么了解。他只知道,贝斯的弦张力比较大,所以拨弦的力量也要很大。他的眼睛比脑子快,不经控制地,他看向了杨招的手臂。 他手臂上的肌肉的确很漂亮。 不是刻意泡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肌肉,像是干多了力气活,自然而然形成的。 那么,如果杨招抱住他,揽住他的腰,或者,他可以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一点点失去空气,完全掌控他,把他摁在……他的力气一定很大,就算他挣扎,也一定挣脱不开。 白行简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不要胡思乱想! 他赶紧接话,“是因为这个,你才弹贝斯吗?” 因为不被看见却至关重要、因为声量虽小却带动着整首曲子的节奏。 杨招说:“因为没招到贝斯手。” 哦。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练团室收拾得差不多,那些老旧乐器,全都搬进了仓库,屋子空出来之后,显得很大。 “楼上有张书桌,大脸工作室有很多书柜,抢一个过来好了,仓库里有一个衣柜。”杨招计算着这间屋子能放多少家具。 零零散散一拼装,艺术村里的特色众筹房间就搭好了。 “就差一张床了。”杨招说。 他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没什么事,要不,咱们出门买床去?” 白行简和杨招来到了离他们不算远的商场。 两个人楼上楼下整整走了一圈,白行简无奈地问:“你就没想过,买床应该到家具城吗?”而不是这种满是珠宝店、服装店、餐馆的购物广场。 杨招嘴硬,“至少我们买到了两个枕头。” “你信不信,楼下超市我也能买到两个枕头。” “但这是羽绒枕诶。”杨招说着就把枕头往白行简脸上挤,“多软啊多软啊。” 白行简半边脸都埋进了羽绒枕里。确实好软啊。 他抱住一个枕头就不撒手了。 杨招也双手抱住另一个枕头。 两个人一人抱一个枕头,在商场里找不到下楼的扶梯。 正漫无目的地乱走时,他们路过了一个高奢珠宝店。 门口围了一些人,闹哄哄的,像是店里有人在吵架。 白行简和杨招都不太爱看热闹,正要绕过去时,白行简突然停了下来,他仔细听着,觉得有一个特别耳熟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闹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让人很不舒服的毒蛇吐信子的声音。 白行简扯了扯杨招,示意他穿过人群,到珠宝店里面去。 杨招还没来得及领悟他的意思,就见白行简非常灵活地绕过了三三两两围观的人迅速进了珠宝店。 只是慢了半拍的工夫,他就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羽绒枕移动到了珠宝店里面。 “这位客人,我们双方都没有实际上的损失,您看,让我们的店员给您道歉行吗?” “对不起,可以了吧。” “不是‘道歉行了吧’,怎么好像我在欺负人似的?麻烦调监控!” “好了好了,你不要生气,他们不是都道歉了嘛。” 店长,店员,当事人,还有一个和稀泥的。 珠宝店店长,当事店员,应然,还有和稀泥的谢运安。 “我没有生气,我只要求调监控,查事实。”应然这句话已经重复了太多遍,但在场的与她沟通的三个人仿佛没有一个人听得懂话。 “您先不要激动,我们一定会全力为您解决问题。” “我没有激动,请,调监控。” 没人讲道理。 没人关心事实。 只把她看做一个“问题”或是“麻烦”,只求赶紧用最低的成本解决她。道歉也罢,其他的赔偿也罢。总之,要解决她。 明明做错事情的不是她。 事情其实根本不复杂。 应然在这家店试戴了一副耳环。 不太满意。 正要离开时,门口的警报响了起来。 随后,那个刚刚帮她戴耳环的店员大步跑到了她面前,“客人,刚刚的柜台遗失了一一条项链……就是与您试戴的耳环一套的项链。是不是您不小心拿走了。” 应然甚至有些发懵地摸了一下脖子。 她今天戴了自己的项链,刚才根本没有试过项链。 “你不可以这样说。”应然说,“柜台里的耳环是你拿给我的,试戴也是在你的陪同下。请问,基于什么原因,你认为是我拿了项链呢。” “警报响了……” “刚才警报可能坏了,我们再试试。”谢运安揽着应然的肩膀,刚靠近了门口,警报再次响了起来。 那个店员误会他们要走,心里一急,伸手就拽住了应然的包。 “女士,您不能走。” 应然拎着包,并没有抓紧,被她一拽就脱了手。 敞着口的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口红、粉饼、碘伏、创可贴,还有一条缀着夸张宝石的项链。 店员有了底气,快速捡起项链,举在手里,大声说着:“请你们等在这里,等保安过来。” 应然有些茫然,然后,她马上恢复了理智。 她看了看室内四面的天花板,监控摄像头不少。 应然很快冷静有条理地说出了解决方法,“请把你们的负责人叫出来,我们先报警,等警察的期间麻烦调一下监控。” 这么简单的诉求、这么明晰的流程,原本很容易就可以解决。 但这时——在店长发现这边的动静,急急忙忙过来时——谢运安说:“不就是一条项链么,我们买单不就行了?” 店长说:“先生,您好,我是店长,您是要买下这条项链是吗?请跟我去休息区,让我们的店员给你们包一下好吗?” “店长,可是她偷……”店员的话没说完就被店长瞪了一眼。 应然说:“我不买这条项链,也不接受你们凭空的污蔑。我要求你们调监控,查清楚事实。” “女士,您先不要激动。”那个店长说。 “然然,不要生气,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买下来就行了。” 她没有生气,没有激动,只是在解决问题而已。 “女士,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我们的店员为她的行为道歉,您消消气可以吗?”店长说。 别人说东你答西。 应然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没有人听她说话。 似乎谢运安是话事人,那个店长,每说一种解决方案,都要问一下,先生,您看这样可以吗? 应然说不行,调监控,报警,请停止你们随意污蔑别人的行为。 她却只说,女士,请您不要激动。 而谢运安呢。看似在维护她,却句句附和着别人。似乎也认同了应然是一个偷了项链但仗着老公有钱买单反过来要店员道歉的恶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店长再一次请谢运安带着他的太太去vip室休息一下。 谢运安握住她的手要带她过去。 应然一时没控制好情绪,用力甩开,抬高了声音:“请问您听不懂我说话吗?一定要我投诉你,才能正面解决问题吗?行,我现在就报警。” “女士……” 店长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运安久制止了她拨号的动作,“然然,冷静一下行吗?你最近情绪不太好,不要跟他们计较了好吗?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然后,他斯斯文文地朝店长笑,“不好意思,我太太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没关系,你带我们去结账吧。” 应然明显有些崩溃了。 她正要再说什么。有一个声音抢先一步开口了。 “等一下!” 一个巨大的羽绒枕头来到了她面前。 白行简把挡着脸的枕头挪开,改成单手提着,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好,我是这位女士的律师,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 应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白行简不动声色地把应然挡在身后,“从现在开始,有什么事情与我沟通,我会代表她提出我们的诉求与解决方案。” 第17章 “刚才发生的事情,我的当事人已经发消息对我说明了,”其实是从围观群众那里听来的,有一个特别爱看热闹的年轻人,不厌其烦地给不明真相的过路人讲着事情的经过,“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调监控,查明真相,如果证实是你们误会了我的当事人,请停止继续损害我当事人的名誉,并郑重道歉。” “我当事人提出的诉求并非为难你们,请问你们为什么一直阻碍调查监控呢?如果你们无法给出正当的理由,那不好意思,恐怕我要对你们提起诉讼了。” 顺便,白行简还在谢运安想要说话时即时打断了他,“谢先生,您先不要急,请冷静一下,我知道您很愧疚因为您的个人情绪帮了倒忙。但我是专业律师,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谢运安被他气死。 终于到达现场的杨招也赶紧站在应然身边给他撑腰。 他接过白行简手里的枕头,又帮应然整理好了包,提在手里,“女士,我是白律师的助理。” 白行简扭头朝他们两个眨了眨眼。 应然终于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事情很简单,只不过是另一位顾客试完项链之后放在了桌面上,店员在忙着服务应然,拿出耳环的时候,不小心扫到了项链,项链很不巧地掉进了应然的包里。 查完监控之后,店长也道了歉。 处理起来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但偏偏应然重复多少遍都无法让他们去做。 只不过是因为,一个有支付能力的老公站在她身边时,她说的话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话语权这种事情,是隐形的。 人们习惯于拜服权力,当然也更加听信权力。 谢运安代表着一种位于家庭中的主导权力。 而白行简搬出的律师身份,却代表着一种熟知运作规则的专业权力。 谢运安的话语大于应然。同样的道理,“白律师”的话语,也大于谢运安。 所以最终的处理结果也并没有让应然开心起来。 他与白行简对视了一眼。 心照不宣的一个对视。 应然苦苦地抿嘴笑了一下。 谢运安一直沉着脸,看起来心情也很不好。 他刻意打压应然,这次没有成功,当然会生气。 白行简懒得再对他假以辞色。 不过杨招叮嘱了应然几句之后,倒是主动跟谢运安说起了话。他说:“这是小白,上次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杨招居然很亲昵地搂住了白行简的腰,他故意与白行简靠得很近。 实在是太近了。白行简的心砰砰跳起来。 他很少与别人有这样几乎算是宣誓主权般的亲密接触。 杨招似乎在用肢体语言表达,这是我的,这个人属于我。 白行简最迷恋这种感觉。 直到杨招说话,他才如梦初醒。 杨招说:“不好意思啊谢哥,我们小白年纪小,不太懂事,但他是好心,就是想给你们帮帮忙。” 谢运安也装模作样地说没事。 随后又语气略带迟疑地问,“你们……” 杨招笑着点头,把白行简搂得更紧了。 显然,谢运安一直知道杨招的性取向。 而杨招暗示他跟白行简是一对之后,谢运安的脸色居然稍微和缓了些。 对白行简的敌意也不再那么明显。 真是小心眼。 看来,杨招之所以把这种隐私透露给谢运安,是为了应然。 杨招并不是那种乐意把性取向宣扬得满天下皆知的人,起码,在此之前,白行简是没有任何证据能确定的。 反正是杨招先来搂他的,不抱白不抱,白行简顺势抱住了杨招的胳膊。 他树袋熊似的半缩在杨招身后,茶里茶气地说:“对不起啊谢哥,都怪我不好,我年纪还小嘛。”天知道,他都已经奔三了。 杨招看了看他,知道白行简已经明白了。并且愿意配合他。 他悄悄在身后,贴着白行简的背比了一个“耶”。白行简也偷偷伸手,在背后,伸出两个手指与他的耶碰了碰。 “不过,哥,你也太冲动了,这样解决事情可不行啊,您以后可不能太感情用事,处理事情要理智,动不动就出钱解决……” 白行简放低了声音,嘟嘟囔囔的,“不是只有土大款才这样嘛。” “不像我,虽然年纪小,但很冷静。” “招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谢哥不会生气吧——” 应然震惊地看向白行简,真是人不可貌相。 杨招把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才勉强没笑出来。 第14章 损了谢运安一顿,并不能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 杨招想要跟应然聊聊,但谢运安没给他这个机会,话没说两句,就急着带应然走。 杨招也不好多说什么,欲言又止地看着应然,临走,叹了口气,拍了拍应然的肩膀。 应然只是抿着嘴垂下了眼睛。 白行简和杨招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到处乱找家具城,干脆去宜家把所有东西买齐。 床、床垫、被子,还有零零碎碎的一堆日用品。 临走,白行简非要抱一个鲨鱼回家。杨招扔回去,他就捡回来,再扔回去,他再捡回来。而且捡回来两个。 两个枕头两个鲨鱼,最终白行简抱着这两个软乎乎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杨招嘲讽他,“行啊,两个鲨鱼,够你左拥右抱了。” 不过,没过几天,杨招就抢走了一个。白行简痛失左拥。 他们在外面吃完了晚饭才回去,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老旧的楼道,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们边跺脚边上楼,快到三楼时,杨招加大了力度,在台阶上砰砰两脚,门口的灯终于缓缓地亮了起来。 暗黄的灯光打下来,一个黑影蹲在墙角。 杨招下意识伸出胳膊挡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白行简。 他眯了一下眼睛。 墙角蹲着的人像是被灯光唤醒了,慢慢抬起头。 “应然?”杨招一步跨过三层台阶,到了应然面前。 应然在这里等了很久,已经迷迷糊糊靠着墙角睡了一觉。她刚醒过来,有点茫然,居然还被冲到面前的杨招吓了一跳。 白行简还站在原地,自下而上看着应然。 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但眼睛如常。没有哭过。 应然的脚蹲麻了,她扶着墙站起来,重心不稳地单脚替换着来回跳,样子有点滑稽。 应然自己也笑,但却让人感觉不到这笑里带着多少开心情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杨招有点紧张。应然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不打声招呼就来找他。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聊一下。”应然有些不自在。 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外向得不得了,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但她并不擅长倾诉。 “跟我走。”杨招说。 他要带应然下楼,看到白行简时迟疑了一下。 “你去吧,一会儿送床的师傅到了,我签收就行。”白行简说。 这片老小区还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两栋并排的楼之间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一人通过嫌宽两人通过嫌窄。 原先这些夹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破烂、旧家具。 后来业主委员会介入整顿,杂物统一被清走,夹道又成了自行车摩托车停车场。 前几年消防安全查得严,才又重新彻底把夹道给空出来。 这块地方闲着,艺术村的人们暂时还没想出其他的使用方法。不过,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应然双手抱在一起。 这是她很经常做的一个动作。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杨招没催她,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轻轻倚在墙上。 在很安静的夜色中,只有不知名小昆虫的微弱而又持续不断的叫声。细细弱弱的,却又那样坚强,秋天,这是她们的末世,也是最后的挣扎。没有人放弃。 应然几乎要掉眼泪。 她的原生家庭算不上温馨,父母离婚后都各自组建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抚养她长大的姥姥也早在她念本科的时候走了。 她的身后没有亲人的支持。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谢运安是她唯一的家人。 除了谢运安,就只有杨招,像她的弟弟一样,这么多年以来,站在她身边充当亲人的角色。 她心里难受、委屈,想要寻找诉说对象时,也只能想到杨招。 白行简溜达到楼下。在角落里堆着的废旧桌椅里面抽了一根木棍出来。 一条红木椅子腿,还很结实。 他抱着棍子,坐在了路灯下的长椅上。 “他还是经常买乐高。他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他自己待在家里,只能拼一拼乐高。拼好的军舰模型、航天器模型……这些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了,他买了间房子专门存这些。现在他正在拼一套航天基地模型,已经拼了三分之一,就放在我们家客厅正中央。” 第18章 “他最开始买乐高的时候,跟我说,他特别希望以后能跟孩子一起玩,而且,乐高也可以开发智力的……后来,他再也没有说过了。但他自己拼乐高的时候总会叹气。” “有时候,我觉得他做错了事,我觉得他不应该这样对我,但是……但是我又没办法全怪他。” 应然一直保持自省的习惯。正是因为她太过经常反思自我,才会让自己陷入这么纠结又焦虑的情绪中。 但凡她是一个稍微极端一点的人——如果她可以做到极端自私,那么,她会理所当然地把所有过错推到谢运安头上,然后毫无负担地离开他;假如她可以做到极端无私,那么谢运安做的一切,她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但她不是。 她一方面难以接受自己受到伤害的事实,一方面又的确为自己对他的亏欠而感到愧疚。 “我原本其实根本不想生孩子,结婚之后,他忙着工作,我也在各地四处走,后来我回来读研,那个时候,他跟我说,他很孤独。他知道我不喜欢受拘束,并不阻拦我不着家,但他提议生个孩子。” “我考虑了很久,虽然真的担心生孩子会对我身体造成伤害,但我还是同意了。” “并不全是为了他。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这个家庭的维系是不是需要一个更加稳固的因素来介入。” “我告诉他同意生孩子的那天,他真的很开心。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可以教孩子弹琴,他可以跟孩子一起拼乐高,他说他的童年过得并不幸福,所以一定要竭尽全力给我们的孩子一个最最最幸福的童年。” “然后……然后我们就去做了检查。” 应然很无力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再继续站着了。 她沿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你都知道的,那段时间我几乎不怎么出来演出了。我经常看到他大半夜在阳台偷偷抽烟,然后对着他买好的还没开封的乐高叹气。他很期待能有个孩子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在这段关系里,我是过错方。” “或许算不上过错方这么严重,但起码,是付出比较少、做得不够多的那一方。” “我不喜欢整天待在家里,我喜欢随时随地背着包四处走,偶尔会在当地住几个月,回来之后也把很大一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乐队上。说实话,他从来没有阻拦过我做这些,只是会经常跟我说,房子太空了,希望我多陪陪他。” “我的理智让我无法不去做我喜欢的事情,但我的情感又告诉我,我已经有了家庭,应该多花些精力在这个家里。但是,我似乎在自己拉扯自己——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我开始无论做什么都有顾虑,就算是以前能让我愉快、让我全身心投入进去的事情,都不能再让我感觉到那么开心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似乎有意识地想要控制我,我知道他的错,但我却没办法不理解。” “他……”应然好似犹豫了一下,她说,“我知道他犯了错,犯了很大的错,我不该原谅他的。但我真的,该死的,我为什么偏偏理解他。” 杨招笨嘴拙舌的,不太会安慰人。 几年前应然刚查出有不孕症的时候,她就来找杨招喝了一整晚的酒,那个时候,应然絮絮叨叨自己说了一晚上,说她有些庆幸,却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谢运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遗憾不能过谢运安描述的那种与孩子相处的生活。杨招没说话,只是一杯一杯陪她喝着酒。 现在的杨招能做的,也只是给她一点点聊胜于无的陪伴。 应然的问题不是他能解决的。 也远远不是一场倾诉能解决的。 杨招也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人与人之间的触碰,有着最厉害的魔力,尤其是这样轻的力道,一瞬间就压垮了应然的情绪堤坝。 她一下子抱住杨招,小声抽泣了起来。 多么悲伤的声音啊。 白行简轻轻掂着手里的棍子。 粗糙的断面一下一下刺在手心,不算尖锐的痛感,但很清晰。 白行简以此提醒自己回去。为什么要在这里偷听呢。说白了,关他什么事呢。 但是,这一点点痛感,好像不太够。 他端详着自己的手臂,小臂外侧看起来完好无损,在黑夜中莹白白的。 太无瑕的东西,最让人有摧毁欲。 他高高扬起了棍子,比划两下,划出了破空声。 最终,棍子还是没有落下。白行简把手臂翻到内侧,这样,想打下去的欲望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没有走。 一直在这栋破楼的背面静静坐着。 等着哭声渐渐低下去,等着低语声响起,等着传来长久的安静,等着高跟鞋的声音响起、又远去。 应然走了。 但杨招并没有走出那个夹道。 白行简把棍子顺手一扔,木头与水泥地碰撞,在黑夜中响起了很突兀的声音。 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 杨招孤零零地站在夹道的阴影里,看起来很低落。他对白行简的出现似乎没有感觉到惊讶。 等白行简走近他,他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乐高。” “那就是都听见了啊……”杨招叹了口气,“你听老k说起应然时,是不是觉得她简直是人生赢家——就是因为这样,应然就连倾诉的机会都几乎没有。谁都有自己的难处。” “不过,倾诉其实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情感的事情,怎么能说出个对错呢。”杨招说。 白行简轻轻皱着眉,他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说不出对错呢,“把这个问题解决不就可以了吗?” 杨招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白行简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这原本就不是个‘问题’,要怎么解决呢?” 白行简表现出了很疑惑的样子。 说实话,从认识以来,杨招还没见过白行简真情实感地表现出疑惑。他似乎面对所有的事情都能拿出一个解决方法,装腔作势也好,装模作样也好,总之,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但,就像他说的,感情的事情,原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他揉了揉白行简的脑袋,哄孩子那么轻的语气,说:“小白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被当做题目解决的。尤其是感情。” 白行简不懂。 他从来就没有碰见过不能用某种方式解决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是方法用得还不够多。 隔天,他把这个困惑转述给杨欢听时,杨欢瞪大了眼睛,“你以为人类社会是数学题吗?当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逻辑解决。” 白行简说:“别扯人类社会。我们就单单说这件事情,很简单不是吗?两个人不合适,离婚不就可以了?” 杨欢一下子警觉起来。 果然,白行简下一句就开始说,“比较复杂的可能是财产分配,但是,有律师的话,也并不难解决。” 杨欢心道果然,她把自己准备的资料一把拢过来,“我明白了,所以你今天根本不是来挖我去做法务总监的,你就是来咨询怎么离婚的!” “只是顺便。”白行简被戳破了真实目的,有点尴尬。 “我看你是主要咨询离婚,顺便挖我。”杨欢看着自己准备的那么多资料,简直是浪费时间,“另外,我不是离婚律师!” “我知道,”白行简说,“那么,有没有可能让对方净身出户。” “你有证据吗?”杨欢说,“你认为他情感操控,你还怀疑他家暴,你有证据吗?” 的确没有。 甚至,他偷听应然说话时,应然也并没有提到这些。 这个应然,一直在说自己的过错。 一切都是白行简自己的怀疑。 “没有,但是……” 杨欢打断了他,“行,我知道你希望我去找证据,那我们先不提证据,”杨欢光明正大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被忽悠当过几年私家侦探,积累下不少经验和人脉,导致与她比较熟识的朋友经常拜托她去做一些在道德与法治边缘疯狂试探的事情,“那位你不告诉我名字的朋友向你寻求帮助了吗?ta真的希望这样解决吗?” 白行简不说话了。 “好吧,”沉默了一会儿,白行简说,“那我们来谈谈法务总监的事情吧。” 杨欢却又不着急了,慢悠悠说回了离婚纠纷,“我老师是很出名的离婚律师,但你知道为什么我后来转去做商事了吗?因为一旦掺杂感情,事情就再也不可能靠逻辑达到终点,结局也就成了不可预测的。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看过太多人,临阵改变主意,有的为了孩子妥协,有的为了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来牺牲自己的人生。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实在太蠢了,后来,案子跟多了,我才开始明白,一旦涉及感性,人类的行为就是难以预测的,变蠢也好,变圣人也罢,谁也救不了这样的人。” 第19章 杨欢是一个极度中立的人,也可以说是极度冷漠。她不像白行简,需要极力克制才能落实“与我无关”这个原则,她是从心底认同“人类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人的苦痛和愉悦,她都无法感知。 白行简却拧着眉头,似乎很难理解什么感情和感性。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杨欢把自己的合同细节拿出来与白行简商议。 她提出的条件也并不难实现,只是有些怪。她没有计较什么薪酬、股份、福利,而是净提了些诸如办公室要在角落、配一台咖啡机、团队的所有下属必须由她来选、不服从一切非必要规章制度等等无聊的要求。 白行简觉得这些甚至没必要落实在纸面上。 但杨欢却偏偏就是在乎这些小之又小的事情。 都谈拢之后,杨欢也没多停留。她看着手环上显示的时间,“周末谈公事本来就让我很不开心了,咖啡就不陪你喝了,白总。” 白行简朝她挥了挥手。 用到他时,称他为我最好的朋友白白,合同签完了,就成了谈公事的白总。呵,杨欢。 杨欢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 她打开听歌软件,点开了自己的收藏。 缠绷带乐队,《乌鸦单脚歌唱》。 第15章 “杨小姐您好,离您的预约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请在这边的休息区稍等一下。” 谭医生的心理咨询所在老城区中的一座独栋小院中,院子打理得很雅致,门前种了一棵树冠很大的榆树,从二楼的大落地窗看出去,正能看到一片临近颓败的绿色。 这样的景色真的能让心情好起来吗? 杨欢坐在休息实柔软的沙发上,有些走神地想。 这时,咨询室门前的疗愈风铃发出了一串流水声,有人从咨询室走了出来。 从杨欢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侧影。 那人的脚步很轻,一切动作都是慢吞吞的。她穿了一身柔软的休闲服,散着头发,很疲惫的样子。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到更开阔的休息区,而是停在了角落,坐在了不怎么舒服的木凳上。 这个角落几乎三面都围着墙,光照少得可怜。 她低垂着头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这个谭医生水平不怎么样啊。 杨欢一向认为心理咨询师和算命道士同属一类,就像量子力学和玄学的关系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没有再去关注那个看起来心理治疗没起到作用的人。 打开手机翻了几页材料,前台就过来提醒她,可以去见谭医生了。 杨欢一目十行地看完最后一页,往咨询室的方向走去。 经过转角处时,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人。 脚步微顿,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异常,马上回转视线,状若无意地走了过去。 在推开伴随着水声风铃的门之后,杨欢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正在转动的专辑封面。 是她? 杨欢没有换拖鞋。她踩了两只鞋套,看起来像是并不打算久留。 谭医生早知道杨欢是来干嘛的,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甚至没有站起来迎接一下。 “杨律师,您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不管您来几次都一样。”她说。 杨欢毫不在意对方的冷脸,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我以为,您没拒绝我的预约,是考虑了我的建议。” “您误会了。”谭医生年纪不小了,已经修炼成了在有素质和没素质中间保持完美平衡的状态,“我的时间很贵的,既然您愿意付钱,我又不需要工作,何乐而不为呢。” 杨欢想,干脆她多来几次,付给她钱,扭头就去告她钻空子收受贿赂。 她说,“既然您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我提出的建议您何乐而不为?说起来,只是要您出具一份预约证明,并不涉及任何诊断结果,只要您证明他曾经来过您的诊所。” 谭医生当然还是拒绝。 杨欢上次来就看出谭医生这环很难打通了,今天来跑一趟,只不过是最后试试。 没必要再多说了,而且谭医生的工时的确很贵,杨欢终归还是有点心疼钱。 正要准备告辞的时候,她瞥到了谭医生桌面上的一个活页本。 翻开的。 上一页有字,摊开在外面的那一页是空白。 谭医生始终保持着老一辈的习惯,在对病人进行问询时,会用纸笔进行简单的记录。 杨欢心念一转,即将要说出口的告辞再次变成了劝说。 没什么新鲜的说辞,还是陈说利弊的老一套,直把谭医生听得脑壳疼。 这份钱,不赚也罢。 就在谭医生快要忍不住赶人的时候,杨欢终于装模作样看了看手表,说:“谭医生,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今天我不多打扰了。” 谭医生松了一口气。 “我给您留一下联系方式。”杨欢的手略过包里的名片,转而撕了一张便利贴。 她故作不经意却超出寻常地不礼貌,大喇喇地拿过了谭医生面前的笔,在便利贴上快速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就在把便利贴推向谭医生面前时,她又做出了一个更加没素质的动作。 她居然以谁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的速度,扯下了活页本最上面的空白页,在谭医生惊愕的眼神中,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提起笔,问,“谭医生,您也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吧,我记一下。” 话没说完,三个大字“谭医生”就已经被她写在了纸上。 谭医生只顾得上惊叹杨欢的粗鲁和无礼,完全忘了,杨欢这套组合拳耍得多么不合常理。 明明,她的桌子上,放着名片盒。 前台小姐笑脸把杨欢送出了门。转头就按照老板的吩咐把她拉进了诊所的黑名单。 杨欢才不在乎这个。 她出门的时候关注点全在角落的木凳子上。那里已经空了。 她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纸。 纸并不是平滑的一张。 她甚至等不及回家再弄,到了车上,她就从袋子里拿出铅笔,在那张白纸上轻轻地凃了起来。 果然,上面拓出了字迹。 是上一位客人咨询时的简要记录。 也就是,那个人的。 杨欢吹了吹铅笔屑,仔细看了起来。 很端正的字迹,只记了很简单的几句话。 应女士。 婚姻。 自我。 不孕症。 精神操控。 杨招手头的几个工作都告一段落,暂时闲了下来。 小区里新开了一个咖啡书吧,开业第三天就萧条得像是已经倒闭了三年。杨大善人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定了十几杯咖啡去给大脸工作室送温暖。 他跟白行简两手各拎了好几个袋子。 走在半路上,白行简问,“为什么不直接从店里点外卖。” 杨招恍然大悟状,“哦——原来还可以这样。” 跟杨招待久了,白行简几乎快要对自己的智商不自信了。毕竟,比杨招聪明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大脸工作室实际上是一个艺术设计工坊,主营业务是设计、插图。 当然,由于实在接不到活,也兼职仓库管理、小型画展场地出租,另外还开了一个儿童美术教学班。 工作室的负责人叫达廉,长了一张看起来行政级别很高的脸,据说,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艺术家,他曾经尝试过留长发、烫头、剃光头,都无济于事,仍然看起来正气凛然国泰民安。 达廉有一股热情劲儿——也很不符合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白行简觉得他八成在大学里当过学生会主席。 他很热情地接过白行简手里的咖啡,把他们往屋里带。 大脸工作室是一个仓库改建的,装修好之后很有后现代艺术馆的味道,占地面积很大,也因此有足够的空间开辟出来做展览。 不过租这个场地做画展的大多是些籍籍无名的小画家,就像是现在正在展出的画,几乎没有人来看。 达廉带着白行简边参观边介绍: 外面的长廊是画展,拐进去是美术教室,有小朋友在那里上课。 杨招很少带人来我们这里的。 他是我们工作室的天使投资人加精神股东。 白行简边看无名画家的展览,一边想,杨招是不能去买股票的,他这样的投资眼光分分钟亏得裤子都不剩。 白行简走马观花地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很精致的油画,一板一眼,一切都在框架内。 没什么错误。但没有错误,对艺术而言,就是最大的错误。 快要走到尽头时,白行简偶然地抬头,看到了单独挂在一面斜墙上的画。 同样是油画,肖像画,结构简单,用色却很大胆,质感与之前那些画完全不一样。 第20章 最关键的是,画中的人,是杨招。 白行简有些看呆了。 画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杨招。 他笑得很灿烂,脸上的沟沟壑壑,每一条笑纹,背后橙红色的太阳或者是向日葵,每一个元素都在呐喊着,他很快乐。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有了这双眼睛,无端让人觉得,画中的杨招悲伤到了极点。 那一点点的蓝色,似乎要把人的心淹没,悲伤得喘不过气。 见白行简呆愣的样子,达廉很贴心地解释,“这幅画厉害吧,这不是展览里的画。” “沈乐天你听说过吗?”达廉说,“是最近势头很猛的青年画家,这是他的画。” 沈乐天? 白行简一下子沉了脸。 “原来跟之前的画不是同一个人画的,我都没看出来。”他说。 “哈哈你又不是学画的,看不出来也正常。”达廉真诚地说。 正常什么正常!听不出我在阴阳吗!听不出我在嘲讽沈乐天水平也就那样吗! 他故意问:“画里的人是杨招吗?” 达廉突然放低了声音,“你可千万别对杨招说啊,这是我偷偷挂在这里的,他不太喜欢这幅画。” “不喜欢?”白行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愉快了不少。 “这么说也不准确,这画曾经获过奖,但沈乐天从没展出过,他把画送给了小招。小招呢,挺珍惜这画的,但好像不太想看到,就把画存在我这儿的仓库里了。挺多年了,他都没有主动问起过。” “那你还把画挂出来,不怕他发现吗?” “没事儿的。”达廉说,“他一般只在前面晃悠,不来后面的画廊,我都挂出来过好几次了,一次都没……” “都没什么?” 杨招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做贼心虚的达廉吓了一跳。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招哥招哥,我错了,我这不是寻思,最近来看画展的人有不少,把这画拿出来充充场面嘛。” 杨招只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一眼,之后再也没有看过。 好像真的不喜欢这画似的。 白行简却没感觉到高兴。明显,杨招表达出的情绪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比不喜欢要复杂得多。逃避,或者不愿意面对。 “行了行了,”杨招懒得理他的死缠烂打,“赶紧拿下来放仓库里,别再往外挂了。” 达廉赶紧乖乖点头。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杨招带白行简折回去,往外走,“再往前就是仓库了,放了一些废旧乐器家具什么的。” 白行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达廉看到了白行简的动作,随口问,“这位小哥是做什么的啊?” 白行简说:“叫我小白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白行简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难道让他说自己是白家继承人?或者职业经理人?或者投行老板? 好在达廉也并没有追问。 “看你对我们的画挺感兴趣。” 对,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但不是对他们的画。而是那幅杨招的肖像画。 白行简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但他觉得如果是自己来画杨招,一定能比沈乐天那幅画得好。 或许是不满意沈乐天塑造出的杨招,也或许是不满于沈乐天居然给杨招画了一幅肖像。 总之,白行简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他就有了一种冲动——他要学画画。 他要画一幅杨招,一幅真正好的杨招。 他不应该有一双蓝色的悲伤的眼睛。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冲动与热衷。 心里这么想,但白行简说出的话很克制,“对,突然觉得画画挺有意思的。” 杨招眼睛一亮,问他:“你想学画画?” 能拥有感兴趣的事情是很难得的。 还不等白行简答话,杨招就继续说,“那简单啊,你之前有过基础吗?干脆来大脸这里学好了,他们不是有一个教学班吗。” 达廉插话:“我们这个是幼儿班——”他想了想,这样说好像是找借口不欢迎小白似的,又赶紧补充,“不过基础班教学内容都差不多,小白不介意的话来跟着入门也能学到点东西。” 杨招看向白行简,用眼神询问他。 跟一群小朋友一起上课? 也太丢脸了吧。 白行简很想拒绝。可是,杨招的眼睛好亮啊,像一只满怀期待的狗狗那么亮。 他也很想拒绝啊,可是杨招用那种眼神看他诶。 第16章 白行简笑不出来。 色令智昏。他被杨招弄得五迷三道,稀里糊涂答应下来在大脸工作室学画。然后,眼睁睁看着达廉在一群小朋友用的矮板凳中间,给他放了一个加高的板凳。鹤立鸡群。 白行简的笑都是僵的。 但杨招和达廉倒是都兴冲冲的,达廉给他翻出了一套旧画具,杨招蹲下来,拧着画架的螺丝,把画架也调得高出其他画架一大截。 定好了上课时间,临走时,杨招再次提醒达廉,“那幅画,摘下来放仓库。” “知道啦知道啦。”达廉连声答应着。 回去的路上,杨招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非常罕见地哼起了歌。 不是很熟悉的调子,但是特别好听。 白行简问他,“怎么这么开心。” “我吗?我哪里开心了?我看起来很开心吗?” 白行简点头。 “没有。我只是心情不错。”听他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其实是,我很高兴你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杨招认真说,“你变了很多。我还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很茫然,很无助,像是找不到方向。而且,你现在也活泼了很多。也变得很开心。” 现在变得活泼的意思,就是之前死气沉沉了?白行简心想,怎么可能呢,他掌握着那么多的权势与财富,他的投行也正在起步,怎么会无助茫然找不到方向…… 而且,他有很开心吗? 他都尴尬死了,跟小孩子一起学画画难道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白行简压了压嘴角。 但嘴角最终还是翘了起来。 天气很舒服,非常适合散步。 白行简和杨招不急不慢地走在路上,偶尔说两句废话。风也在不疾不徐地吹着,把太阳吹得懒洋洋的,一切都轻盈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种感受是不具名的。白行简很想用一个词简单快速地形容这种感觉,但左思右想都觉得不足以概括。 有一个词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心尖,一略而过,甚至来不及仔细去感受,却留下长久的震颤。 “幸福……吗?” 白行简有些不敢似的,根本没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 周围的空气流动似乎都变慢了。 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急促的狗叫声。 伴随着狗主人的尖叫,一只发狂了的狗突然冲向了路中间,正冲着白行简扑来。 白行简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从他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惊慌。 但他并没有躲开。他只是以一种很冷静的表情看着那条体型很大的狗朝他扑过来,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杨招的反应快,他往前一步挡在了白行简前面。 那条狗的脖子上挂着半截挣断的绳子,大张着嘴。被它咬一口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招手边并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在狗扑过来的一瞬间,把外套勒进了它的嘴里。 这狗力气大得惊人。 杨招借着它的力一步跨到它背后,收紧了外套,紧紧勒住了他的嘴。 狗主人这时才终于大叫着追到了狗。 他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半截链子重新用卡扣卡在项圈上,帮着杨招一起摁住了狗。 “你没事儿吧,没咬到吧。”狗主人要被吓死了。明明疫苗一针不落,谁知道这狗这几天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儿。今天本来是要带它去医院,谁知道,它在路上突然发狂挣脱了链子。 他赶紧先把防咬嘴套拿出来给狗套上,连声道歉。 杨招出了一身汗。 他没顾得上理狗主人,一只手撑地快速站起来,去看白行简的情况。 白行简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没受到惊吓。就像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出现过似的。 他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在地上挣扎扭动的疯狗。 它嘴里不断滴下涎水,在地上聚起凌乱的一滩。像是飞溅的血液的形状。 杨招来到他面前,他才小小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他问杨招。 杨招扶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我才要问你没事吧。” 白行简把右手背到身后,“我能有什么事,我甚至都还没注意到,你就已经冲出去了。” 第21章 “你没被咬到吧,我估计这狗有病毒,你要不要去打一针疫苗。” “你刚才有点帅。” 白行简很不寻常地话变多了。 他的右手也始终停留在身后。 微微颤抖着。 他们既然没有受伤,也就没有久留。只有狗主人在原地等着警察过来,处理之后的事情。 这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即便是拍下视频发到网上,最多两天也就不会再被讨论了。 而白行简,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但,晚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右手仍然在颤抖。 他并不是不怕狗。相反,这几乎算得上是他最害怕的一种动物了。 他小的时候,曾经被狗咬过一口。 邻居家养的一只白色的小狗,记不清是什么品种了。只记得当时他大叫着逃跑,可是那只体型娇小的狗跑得实在太快,他没跑几步,那只狗就向前一扑,一口叼住了他的小腿。 白行简被它绊住,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他年纪还很小,又害怕又委屈,大声哭了起来。 实际上,家里的保姆和邻居都很快来到了他身边。 但小孩子的感知力不一样,尤其在受了这样大的惊吓之后,他觉得自己孤零零地面对这个牙齿尖利的小怪兽,仿佛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那天,妈妈也在家。 她晚于保姆阿姨出现,走过来之后,她要抱着白行简轻声哄的保姆把他放下来。 白行简大睁着眼睛看向妈妈,脸上的泪水乱乱的,但他不敢再哭了。 妈妈不喜欢他哭。 后来——包过伤口打过针之后——妈妈让他站在被狗咬的地方,问他,“为什么要逃跑?” 妈妈跟他说话不常蹲下来跟他平视,大多数情况下,她会坐在沙发上,没有沙发的时候,她就站着。 她的个子很高,而且经常穿着高跟鞋,白行简必须很尽力地仰脖子才可以。 他小声回答,“因为害怕。” “我知道是因为害怕,”陆九思声线平稳,温和得近乎冷漠,“那你又为什么要表现出害怕呢?” 白行简不明白。 他说:“我很害怕,所以我哭了。对不起妈妈,我不应该哭的。” “不,我不是要你认错。”陆九思说,“我是想教会你,不要轻易把你的害怕展露出来。” “不要把你惊慌失措的样子给别人看,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外露,越恐惧时越要镇定。” 白行简看着黑夜中的天花板。 他心慌得厉害。直到现在,右手的颤抖都没有停下来。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但是越是害怕,越是要不动声色。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每一次把惊慌压制下去,他都会比上一次颤抖的时间更久一点。 当他考试成绩下滑时,当要跟妈妈一起出席重要场合时,当他去看演唱会被逮到时,当他得知爸爸的病情时,当他孤身一人参加董事会选举时。 他都用着最得体的表情,一丝不乱。 之前都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忘了。 总之,总会过去的。 今天晚上,注定睡不着了。 白行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突然坐了起来。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敲响了杨招的卧室门。 杨招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说:“没锁。” 白行简推开门,很有分寸地站在门边,没有再继续往里走。 有一瞬间杨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梦到白行简半夜来敲自己的房门,白行简抱着枕头和被子,可怜巴巴站在门口,叫他进来他也不进,被子角拖到地上,把他的睡衣领子都拽地紧紧向下绷着。 杨招一晃神,猛然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门口真的站着白行简。 不过,他没有抱着被子,只抱了枕头。 睡衣领子也没有拉开。 杨招一下子坐了起来。 是真的!白行简真的在门口! 他为什么会梦到白行简那个样子来敲他的门! 短短五秒钟,杨招震惊了自己两次。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慌乱。 刚要说话,白行简先他一步开口了,“吵醒你了吗?不好意思,我有点睡不着。” “没有。”杨招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掀开被子,拍了拍床。 白行简倒是没故作矜持,他抱着枕头快速走了过去。 杨招躺下来,强迫自己赶紧忘了刚才那个算不上梦的梦。 就像上学时在宿舍跟同学挤一个被窝一样,就像跟兄弟们挤通铺一样,正常点,表现得正常点,忘了那个梦,忘了那个梦,杨招在心里不断默念。 他问白行简:“今天白天,吓到了吧。” 白行简整理了一下被子,下意识说:“没有。” 明明吓到了。吓得一动不动,吓得晚上睡不着觉。 杨招虽然不那么敏锐,可基本的观察力还是有的。白行简今天的反应明显不对。面对发狂的动物时完全不躲避,这并不是一句“不害怕”就能解释的。 他说——声音很小,像是嘟嘟囔囔的低语,“害怕并不可耻。面对危险时,表达出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躲开、寻求帮助,或者迎上去制服,其实都是‘害怕’的一种表现方式。” 杨招太困了。 越往下说,他的声音越低。 “没关系,别怕了。” 最后这句话,低得几乎完全听不到。 但就像是有魔法似的,言出法随,白行简的手真的不颤抖了。 他奇迹般的真的镇定了下来。 在黑暗中,他看着熟睡的杨招。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杨招的脸,他熟睡时一派不设防的样子,眼睛闭着,眉眼也随之柔和了下来,不再有平时的凶相,安安静静,像初生的孩子。 也许杨招真的睡得很熟。 白行简看了他半天。 忍不住伸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扫在白行简的手心里。 杨招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属于我? 美丽的蝴蝶啊,我已经在捕网上挂满了鲜花,快飞进来吧。 白行简看够了,心满意足地缩进了被子里。 杨招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皮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睁开眼。 第17章 白行简如约来到了大脸工作室。 他来得早,学画的小孩子还没到。 画室稍显空荡。 达廉蓬头垢面的,刚睡醒的样子。虽然已经是下午了。 他招呼白行简先坐一会儿,他收拾一下马上到。 白行简对画室不感兴趣,他自己溜达到了画廊的尽头。 杨招的那幅画果然还挂在那里。达廉根本没摘。 他仔细看着那幅画,思考着自己没来由的愤怒与胜负欲到底是来源于那个沈乐天,还是他不满于杨招被别人画出了真实的样子。 最开始在达廉面前评价这幅画的时候他撒谎了。 这幅画,越品味越有意思。 越了解杨招,越能看出更多含义。 杨招是一株用眼泪做成的太阳花。 如果不掺杂个人情感,白行简很愿意承认这幅画值得一个大奖。 但想到是沈乐天画的,画得偏偏又是杨招,他就欣赏不起来了。 他嫉妒于沈乐天能够看透真正的杨招,又能把他画得这样有深意。 白行简默默想:“这才不是真实的杨招。如果是他来画,一定能画出一个更好的杨招。” 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赢过沈乐天的情绪。 这种感觉很新奇。白行简对沈乐天的情感一直很复杂,一方面,他总是嫉妒沈乐天,讨厌他讨厌得不得了;但另一方面,每当他想起沈乐天,他总觉得,那就是他自己,好像那是这个世界上另外的一个他,替他得到他得不到的一切,替他经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也许是因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以前白行简是这样想的。 看到这幅画之后,这是第一次,他无比清醒地能把自己和沈乐天彻彻底底分开,并且,想要赢过他。 达廉拍了一下白行简的肩膀,吓了他一跳,同时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怎么来这儿了……”达廉有些心虚。 毕竟,他阳奉阴违,没有摘画的事情就这样被杨招的同住人抓包,实在是有点尴尬。 “这画……嗐,我过了这几天再摘,你知道,这段时间沈乐天在开画展,有热度,”达廉说,“这幅画挂在这儿,来我们这儿参观的人翻了个番。” 白行简笑了笑,“放心,我不告诉杨招。” 达廉听他这样说,放下了心。 气氛也放松了下来,他指着那幅画随口跟白行简聊闲天,“说实话,也就是沈乐天赶上了风口,你看这幅画肯定看不出门道……” 第22章 他刻意顿了顿,“说画功多么好吧,也说不上来,就是里面这种反差感很有噱头。这年头,画商都喜欢讲故事,有反差,就有故事可讲,名声也就跟着炒上去了。” 白行简在心里震惊地叹了口气。 这达廉,真的看不出这画好在哪儿? 但他面上不表现,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傻呆呆地点头附和。 然后,他马上给施明宣发去了一条消息:帮忙找一个能教我画画的老师,谢谢! 要是真让达廉教他画画,他还何谈赢过沈乐天! 施明宣回复:? 白行简小时候学过画画。 并不是特意学,只是众多艺术类课程中的一个。妈妈只是让他浅尝辄止。陆九思并不怎么重视这些,只是作为继承人的必修课,有一定的鉴赏能力,人前不露怯也就可以了。 那时候,白行简对画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就连教他的老师都夸赞他有天赋。后来老师把他的作品拿去参加了一个青少年比赛,得了一个小奖。 白行简把奖杯拿去给妈妈看,希望得到夸奖。 可是妈妈看着那个奖杯,再看看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那种表情,绝对不是喜悦。 白行简看不懂那到底代表什么。小时候的他不懂,长大后的他依然不懂。 在很久以后,一切真相揭开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明白,妈妈那样看着他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后来妈妈辞退了那位老师。 她说,白家继承人并不需要成为达芬奇,只需要能辨别出达芬奇与普通人就足够了。 从那以后,白行简没再学画。 达廉让白行简先从控笔开始练起。 白行简两三下给他画了几个简易的几何体。 达廉惊讶于他居然有些基础,又让他从明暗关系练起。 白行简又给刚才的几何体加上了阴影。 达廉只好让他从鸡蛋开始画起。苹果也可以。 他说:“知道达芬奇的故事吗?你只要不断地画鸡蛋,苹果也可以,等到能信手拈来的时候,更复杂的东西也就都能画好了。” 白行简说,“不,要画杨招。” “啊?” “我想从不断画杨招开始练起,可以吗?” “可以吧……”达廉觉得不可以,“你可以先试试。” 但他还是立刻从手机里找了一张杨招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白行简的画板上。 他选的是一张舞台照。 杨招正曲着腿弹贝斯,他穿了一套棕色的毛毛外衣,像一只棕熊,有点可爱。 这是舞台装。平时,杨招并不经常穿太厚的衣服,在体感温度还不高的情况下,他就已经开始穿t恤了。他应该是很怕热的。 照片中,灯光直照着他的脸,鼻尖上冒出的汗都亮闪闪的。 这张照片能画个啥! 他要画的是肖像好不好。 白行简把照片揭下来,放进了口袋。 然后拿出手机,又给施明宣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找一个教画的老师,急急急! 施明宣:??? 杨招新写了几首新歌,缠绷带开始了连轴转的排练加线下演出。这段时间,杨招几乎不着家。 晚上,在lawrence酒吧的演出结束之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杨招仍旧窝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喝。 lawrence的老板叫大强,早些年也玩音乐,可惜实在没有天赋,倒是经商头脑不错,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他坐在杨招对面,跟他碰了一杯。 “你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还归心似箭,等不到散场就回家么,怎么这段时间总是赖在我这儿不走了。”说完,就赶紧补了一句,“我倒不是心疼我这几杯……几瓶酒啊。” 杨招听罢,又倒了一杯。 大强当场心疼得皱起了脸。 “得得得,您慢点喝,可别呛着。”大强说,“哥们儿我够意思吧,你看看这个时间,谁不是去过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去了,也就我够意思,在这儿陪你这个纯情男喝闷酒。” “不准说我纯情。”杨招说。 “好好好,不说纯情。纯爱战士行了吧。” 杨招挥了挥拳头,以示威胁。 “你还不纯爱战士?”大强笑死了,“谁不知道,那谁,抛弃你去当了明星之后,你就一直为他守身如玉。” “第一,我不是为他守身如玉!第二,”杨招顿了一下,“我没有守身如玉!” 大强摊了摊手。 “那你这是在闹哪出?我还以为是因为那谁呢。” 杨招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大强说,“咱们圈内都传遍了,你不是驻扎在朋友圈里吗?对,你最近忙着排练。” “那谁,据说被对家挖出了你们以前的事,他正在调停呢。” 杨招愣了一下,“我们以前怎么了,正常谈恋爱正常分手……”他酒喝得还是有点多,反应有些慢,说到这儿才意识到,又说,“哦对,他现在是明星了,让人知道他喜欢男人确实不太好。” 这件事对杨招影响不大,他也并不放在心上。既然不是因为这事,大强就更纳闷了,不停追问他到底是为什么烦心。 犹豫了一会儿,他才决定开口。 他说:“我有一个朋友。” “嗯,你有一个朋友。” “真的是一个朋友!”杨招说,“这个朋友,他最近总是梦见一个人。而且,还是那种梦。” “你肯定是喜欢他才会梦到啊,”大强说,“我的意思是,你的那个朋友。” “不是这么简单。那个人好像也对我朋友……也喜欢我朋友。有一次晚上他来敲我朋友房间的门,然后,还……总之,从那天之后我朋友就一直做那种梦。” “小白半夜去敲你的房间门?!”大强猛地抬高了声音,一点也不给杨招面子,直截了当说破了。 杨招瞪了他一眼。 大强是个恋爱理论大师,实践不够,但是理论管够。他故作高深地摩挲着下巴,可惜没说出多么有深度的话,他说:“你对他有意思,他也对你有意思,在一起就行了,这有这么可烦的。” “不是这么简单。”杨招有一点点晕,说话也没太有逻辑,“我帮过他,如果我提出要在一起,他一定不会拒绝。但我这样做,不是挟恩图报吗?” 这样做跟单佐当初逼迫白行简又有什么区别。 他帮白行简并不是想图他什么,他也不希望在情感里掺杂利益。 而且…… “而且,你知道,我之前喜欢过沈乐天。”杨招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这才是最头疼的事。 说喜欢也不准确,算是欣赏,他甚至没来得及正儿八经地追沈乐天,就意识到了他们更适合做朋友。 “这又怎么了,你们不是因为撞号所以没成吗。” 这个大强,怎么什么谣言都往脑子里进啊! “跟你说不明白。” “要我说,你就是太较真了,”大强说,“感情嘛,这么主观的事情,能有多纯粹?哪段感情里没有点说不清楚的误会和隐瞒。” 杨招很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较真。” 大强撇着嘴看他。 “好吧,就算是较真。对感情较真有什么不对吗?” 他对待感情很认真,不愿意随意糊弄。更不愿意在一段感情开始时就隐瞒。 白行简曾经被单佐当做沈乐天的替代,他不希望白行简再从他这里有哪怕一点点类似的感受。哪怕是误会。 他该怎样才能让白行简完全了解,他喜欢他,与沈乐天没有一点关系呢。 白行简跟沈乐天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除了长相,他们没有任何相同点。 这个世界上,只有单佐,眼瞎心盲。 白行简这个人,真的精准踩到了杨招全部的偏好点。冷静理智,又聪明又机灵,细心又敏锐,有一点幼稚。 而且,很可爱。 如果中间不是隔着单佐沈乐天的事情,他应该更早就能意识到他喜欢白行简的。 不过反过来想,如果不是单佐,他也不会认识白行简。 纯爱战神杨招觉得事情一团乱麻。 第18章 白行简无精打采地坐在大脸工作室里,面前是半幅杨招的肖像。 这阵子他也有些忙,投行的事情要处理,晚上要去海城美院学画,每天还得准时来大脸工作室报道。 以前缠绷带在大脸工作室后面的仓库排练,他挺乐意在这里待一下午。画着杨招,还能听到隐约的乐器声。 可是最近,缠绷带连轴转着演出,根本没时间来仓库排练。即便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也根本见不着杨招的面。 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很无聊。 集团那边更是烦人,长辈们对他的长时间旷工日益不满,居然闹到了他妈妈那里。 第23章 陆九思给他打来了电话问这件事。 白行简什么都不用说,她就知道白行简在装病,也知道他这病到底是为什么。 真不愧是从小教他的人。好像他做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妈妈的眼睛。 所以她没说太多,只是告诫他把握好度,现在是融资的关键时期,别在这个时候别闹脾气,平衡一下双方长辈。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 陆九思捂住听筒说了句什么,然后急匆匆挂了电话。 白行简半句“知道了”还没说完,听筒就只剩下了滴滴滴的忙音。 他举着电话愣了好半天。 就算心知肚明他是装病延缓融资推进,但是……连问一句都不问吗? 万一是真的生病了呢。 白行简挂断电话之后,呆坐了很久。 面前是半幅杨招。很简单的肖像素描,画得并不好。 海城美院的教授对白行简极尽夸赞之能事,说他有天赋进步神速艺术感觉一流。这夸赞里当然有起码五成水分,不过,老教授唯一的真心话是,他是真的很看好白行简。 可白行简自己觉得不够。 他心静不下来。怎么看眼前的画都不顺眼,想要改几笔,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他烦躁地拢了一把额前的头发。 算了,还是先出去走一下静静心。 转到外面的走廊时,他才发现闹哄哄地来了很多工人,正在撤之前的展。 达廉正满头大汗地从尽头走来,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看到白行简后,他明显慌乱起来,甚至顺拐了几下。 白行简皱了皱眉,迎上去,问他:“怎么了吗?” “没事,这不是要撤展,得忙上一整天……” 他故作无事发生,可惜天不遂人愿。话音还未落,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就朝他们走了过来,边走边说,“老板,你那幅画我们工人可没见过,经手的画都还没运走,全在车厢里放着。” “再说了,您一早就说了,尽头那画是你们这儿的,不用搬走。我们的工人根本不可能动它。” 一时间,达廉都不知道该先尴尬还是先急切。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笑得很难看,“这……” “这”了半天,他都没说下去。 沈乐天那幅画挂在那儿这么久了,一直都好好的,偏偏今天要撤展了,他一抬头,发现画不见了。 实际上,他平时也不太注意那幅画,天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达廉悔得肠子都青了,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到处找画。 可惜,找遍了也问遍了,都没人见过。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偏偏还在这个关头被白行简撞破。 真是时运不齐。 达廉一咬牙,跟白行简说:“这事我肯定尽快解决,千万别告诉小招。” 白行简指了指天花板,“查一下监控不就行了。” 达廉的脸色更难看了,“其实……监控早就坏了,一直没修,本来觉得,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白行简又再次看向了悬在天花板上的监控。 外观上确实看不出已经坏了。 大脸工作室唯一的网络技术员小周在前几天跟白行简说过,这监控的问题大概是出在网络连接上,机器本身并没有损坏。 可他是个半吊子网络技术员,根本修不好。 白行简对达廉说:“可是……你还是实话跟他说了吧,杨招如果来找画,你从哪里弄一幅一模一样的给他。” 白行简这话倒是提醒了达廉,他的焦躁稍稍平缓了一些,说:“这你放心,这画放在仓库里,杨招八百年都想不起来。” “只要我不提——你也不提,他想不起来的。” 看来,杨招真的不太喜欢这幅画。白行简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脑子也一片清明。他知道下一笔该怎么画了。 他向达廉摆了摆手,“放心,我不说。” 说完就回去继续完成那半幅素描了。 晚上,白行简坐在客厅等杨招。 他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了,这阵子杨招好像在刻意躲着他。 难道是因为那天晚上让杨招觉得不舒服了吗? 白行简当然不能让他的诱捕计划夭折在第一步。他决定等杨招回家跟他好好谈一谈。 今天晚上,是音乐节之前缠绷带的最后一次公开演出。 演出结束后,大强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庆功会,一群人闹到很晚。 杨招被他们灌酒灌得有点晕。 迷迷糊糊地找人帮他叫车,他随手拉住一个人,把摩托钥匙交给他,让他好好保管他的车。 “招哥?”这是一个经常在lawrence做气氛组的年轻人,叫小凡还是小方,他顺手扶了杨招一把,说,“招哥,我没喝酒,我送你回去。” 杨招心想,有大强那个劝酒将军在场,今天晚上居然还有人没喝酒? 不过,他喝多了,行动跟不上脑子,前意识跟不上潜意识,不光没质疑,居然还道了声谢。 好在,lawrence距离他家并不算远。 小凡骑车带他回来,杨招酒品还不错,全程不吵不闹,只是反应变慢了点。 小凡拿起一串钥匙,选了一把长得像房门钥匙的,试着插了一下。没插进去,他不慌不忙地重新选了一把,边选边说:“招哥,我今天晚上留下来好不好?” 杨招说:“你没有地方去吗?” 第二把钥匙仍旧不行。 他轻声“嗯”了一下,又换了第三把,“我留下来陪你一晚上好吗?” “我?我不用陪,我根本就没喝醉。” 醉鬼都说自己没喝醉。 现在的杨招根本没有能力理解小凡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杨招嫌他半天都没打开门,伸手想把钥匙拿过来。 那个小凡没给,拉拉扯扯地搂住了杨招的肩膀。杨招一心想拿钥匙,感觉被阻拦了,有些急,正要推他。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白行简沉着脸站在门口看向门外姿态暧昧的两人。 玄关没有开灯。 走廊上的声控灯却因为开门应声而亮,杨招和小凡站在顶光下,白行简则在暗处。多么像一个精心设置好的舞台。 见到穿着家居服的白行简,小凡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摆出了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杨招被惊了一下,脑子稍稍清明了一点,不过也仅仅是一点点。他大力推开小凡,但第一时间居然还是低头查看刚抢过来的钥匙。 门都从里面开了,还要钥匙干嘛。 杨招准确地从一串钥匙里挑出了家门那把,然后一派乖乖的样子,伸手要递给白行简。 白行简仍旧冷着脸。 他盯着浑身酒气的杨招,看着乖乖把手伸到他面前的杨招,始终没有去接过钥匙。 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从衣帽架上摘下了自己的外套,拎起就快步走下了楼。 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了拖鞋拍打水泥台阶的声音。 直到声音渐渐开始减弱,消失在了楼道口。直到听不到声音了,杨招才猛地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小凡拽了他一下,没拽住。只好也跟着跑了出去。 杨招跑出楼道门,没头苍蝇一样这条路跑一会儿再转别的路,艺术村的路修得乱七八糟,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没找对正确的路,他一直跑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而白行简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跑出了一身汗,酒意稍稍有些缓解。 小凡找到杨招时,他正蹲在路沿石上发呆。 看到小凡,杨招又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凡也很委屈啊。他又不知道杨招已经有男朋友了。 谁知道他家居然住了个人啊。 他小声开口,“没想干什么,只是……” 只是想走捷径!有错吗! 虽然有一点错,但,他生活得太难了,又不是因为他不努力,他白天去剧组跑龙套晚上又来酒吧兼职,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可是仍然活得步履维艰,是他的错吗?他实在太累了,想走捷径,有错吗! 想到这儿,他莫名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连带着声音都抬高了不少,“我只是最近有点难,他们说,只要陪你一晚上,就都能解决。” 杨招睁大了眼。 他都气笑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小凡……”他说。 “我叫小方。” “哦哦小方,”杨招改口,“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他们都这么说,”小凡哦不,小方说,“他们都说之前大脸就是陪了你一晚上,然后你就给他开了一个工作室。还有那个……” “还有?!” “就那个大明星顾向宇,听说也是跟你谈恋爱,你找人脉找关系把他捧红的。” 第24章 ??? 怎么就被传成这样了。 这都什么离谱的谣言。他要是有这么大本事,还至于每天在艺术村高不成低不就么。 杨招脸色不太好看,他本来就长得凶,沉下脸时就显得更可怕了。 小方觉得杨招一拳能打死三个他,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就不该听那个窦宛胡说八道。 最近朋友圈里盛传杨招和顾向宇的八卦,他也是犯贱,好奇打听了一下,听说顾向宇没红起来的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后来多亏了遇到杨招,把他领进圈子又带他红了起来。他当时酸了一句:要是当年遇到杨招的是我,那今天我肯定比他红。而且,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在火了之后就踹掉杨招。 这句话真的只是牢骚话,他当时没想太多,直到今天庆功宴,他遇到了让他保管一下车钥匙的杨招。 就那么一瞬间,他动了心思。 大脸行,他为什么不行。顾向宇行,他为什么不行! “以后别什么都信。”杨招无奈地搓了搓脸,“我没有给大脸开工作室,我只是低价把仓库租给他,顾向宇,也是假的。” “跟你谈恋爱也是假的吗?” 杨招瞪了他一眼,小方一缩脖子,没敢再继续问。 关于大脸的那件事情,纯粹是闹了个笑话。陪了他一晚上他就给开了个工作室,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对,但不是那种陪。他只是在一个饭局上跟大脸相谈甚欢,散场时依依不舍,拽着大脸到他家聊了个通宵。大脸给他讲了一晚上什么艺术啊自由啊梦想啊坚持啊你的理想还长存吗,当场就把杨招忽悠瘸了,立刻决定入股他那个工作室,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手印都已经摁好了。 谁知道居然被传成了那个版本。 至于顾向宇,谈恋爱是真的,带他一起做乐队也是真的,给他争取了上节目的机会也是真的。至于后面,他怎么红起来,怎么抛弃杨招,传言都不可信。 这种事情,外人说起来免不了指责顾向宇负心,但杨招作为当事人却并不怪他。感情的事情,只要有一方不希望继续了,不管是因为事业还是变心,另一方赖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坐在冰冷的路沿石上,看着天上冷冰冰的月亮。 小方偷偷看了杨招一眼,好奇怪,杨招长了一双很伤心的眼睛。 杨招蓝色的眼睛隐在黑暗中。 一盏暖色调的射灯打在他脸上,眼睛里映出的光斑掩盖了那浓得化不开的蓝,让他看起来终于不再那么悲伤了。 白行简打开这间没有窗子的屋子。 没有开灯,只有那盏小小的射灯长明着。 他走进去,静静地站在墙壁前,半仰着头,一动不动。 墙上挂着的,就是那副丢失的肖像画。 第19章 这个房间很宽敞,窗户是可以封死的,不透一点自然光。 室内的灯光也不算明亮,主灯没打开,只有零零碎碎的射灯打着小范围的光,光线最强的就是映在画上的那一盏。 白行简坐在画架前,地上散落着团成球的废纸。 他的面前是一张白纸。 白行简低头安安静静地削着铅笔,笔尖打磨得又尖又细。一刀接着一刀,薄薄的美工刀片在他的大拇指上印下不算浅的一条红痕。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似乎是顺理成章那样,下一刀,他划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 慢到似乎是深思熟虑,慢到似乎是本该如此。 平静地疯狂着。 在血甚至来不及渗出的时候,他又划下了第二刀。 这一刀,他力气有些大,比第一刀要深很多,血瞬间涌了出来,很快绕着手腕环了一圈,像系了一条明艳的红绳。 白行简的动作很慢,却并没有停顿,下一刀就要落下去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吓了一哆嗦,手里的动作也猛地一顿。 他有些僵硬地看了看手里举着的美工刀,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管那持续不断响着的手机。 垂下手,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墙壁上的杨招。 血汇聚在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是杨招的名字。 白行简还是不接电话。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儿呢。 他有地方落脚吗? 天还很凉,他只披了一件外套,会不会感冒? 杨招出了汗,又吹了风,酒意也差不多散了。 小方不抗冻,缩在旁边小声说,“都四十多分钟了,快一个小时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肯定早就找到酒店住下了。” “说不定都已经睡着了。”他又补了一句。 对啊,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找不到地方落脚呢。 但杨招还是担心。 他刚打发走小方,这时单佐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杨招顿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难不成,白行简回去找单佐了? 不可能不可能,以他对白行简的了解,他根本不是那种对过去纠缠不清的人。 他接起了电话,那头却是沈乐天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睡。”他说。 “乐乐?” “我刚从巴黎回来。”沈乐天说,“就待一天,明天晚上就要回珠城。来聚一下吧杨招。我已经点了烧烤和火锅,对,你一定要尝尝我从巴黎带回来的酒。” 杨招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过沈乐天的行程了。 他“嗯”了一声,但稍稍有些迟疑。 沈乐天说:“那单佐家见。他刚接到我,我们半个小时后就能到。” “行……我晚点到。”杨招答应得勉勉强强。 但挂断电话之后,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单佐正带着沈乐天去他家?! 如果白行简真的去找单佐了,那岂不是会撞上。 他不确定白行简知不知道沈乐天的存在,但如果这样撞上,白行简一定会觉得难堪的。 杨招内心里相信白行简去哪里都不可能去找单佐,但却担心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万一呢,万一。 他不想让白行简孤零零地面对尴尬的场面。 他没多想,骑上车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单佐家赶。 白行简当然没有去找单佐。 杨招骑车在单佐家周围转了几圈,没有见到白行简,倒是在一楼遇到了来送烧烤的外卖小哥。 他提着外卖上楼,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 剃着寸头的一个小伙子,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过分年轻,带着未脱稚气的张扬。 他看了看杨招手里提着的烧烤,打量他一下,接外卖关上了门。 被门拍在外面的杨招退开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啊。 难不成走错单元楼了? 杨招继续敲门。 还是那个年轻人,他见门外还是杨招,眼神明显带上了敌意。 “我可能走错门了,外卖麻烦还我。”杨招解释。 他没说话,打量杨招几眼,又拍上了门。 门将关未关时,杨招终于听到了沈乐天的声音,他在门内远远地喊,“谁啊?” “哦,送外卖的,大概想要小费。”那个年轻小伙子回答。 杨招第三次敲门,来开门的终于是沈乐天了。 那个小伙子是沈乐天的男朋友。 沈乐天揽着他的肩膀向杨招介绍,他叫周大伟,艺名david,是个拳击手。 看起来挺壮的。 杨招把沈乐天拉到一边,说:“他还没成年吧,你别干犯法的事儿。” 沈乐天无奈地说:“他成年了。” 杨招说:“万一他打你怎么办,而且,未成年人打人不入刑的。” “他没有暴力倾向。而且,他成年了。”沈乐天说。 也不怪杨招怀疑他有暴力倾向。 这个周大伟,父亲在边境倒翡翠,母亲在中东挖石油,恨不得冬天冷了拿钞票当柴火,这样的家境,却要去打拳? 俗话说穷不弹琴富不打拳……其实没有这句俗话,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不是为了生计,又没有暴力倾向,要不是脑子不好,谁愿意去受那份罪。 周大伟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主儿,单佐也没那个心情,拉着一张死人脸。 沈乐天一个人活跃气氛,从圣母院讲到卢浮宫,从保罗塞尚说到卡西莫多。只有杨招很给面子地不断搭话递话。 不知道沈乐天这样的性格到底是怎样养成的,神经大条,丝毫没注意到单佐和周大伟的暗流涌动。 他说起跟周大伟在巴黎街头问路,不巧遇到了一位不会说英语的法国路人,三个人连说带比划,最终居然是靠俄语沟通成功的。 还说,在机场见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居然热情地来跟他打招呼,喊他白总。周大伟说那人穿得像个推销的,怀疑他是传销组织当街诈骗,挥起砂锅大的拳头把他吓跑了。 第25章 又说起,他妈妈曾经提到,她是在塞纳河的游船上遇到了他爸爸,生病时,她还不断念叨,想要再去一次塞纳河。这次去巴黎,他把挂在脖子上的一小瓶骨灰留在了塞纳河。 沈乐天是他妈妈一个人养大的。他小时候也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其他人都有爸爸,而他没有,妈妈告诉他,爸爸在塞纳河等着他们。 再长大一点时,他问妈妈是不是骗他,爸爸是不是早就死了。妈妈告诉他,我不希望你有缺憾感,不要觉得没有爸爸就一定是缺失了什么,事实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如果你觉得缺失了什么,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会帮你从其他的地方弥补回来。 沈乐天说,我倒是不缺什么,我只是想到,我们从没有烧过纸,如果爸爸死了,他会不会缺钱花。 妈妈叫他拒绝迷信,相信科学。 杨招虽然给沈乐天捧着场,却并没有很认真地听他所说的内容。他不时瞟着单佐那张几乎没办法表情管理的脸,还有周大伟略带疑惑和警惕的眼神。 饭桌上暗流涌动,只有沈乐天搞不清状况地傻乐。 单佐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似乎想在周大伟面前宣示主权,总是故意抢周大伟的话,时不时说到从前,从前住在艺术村的时候如何如何,从前刚跟沈乐天来到海城打拼的时候如何如何。边说着还要在周大伟给沈乐天夹菜的时候,率先夹过去。 杨招实在看不下去了,趁拿啤酒时,一把把单佐拽进了厨房。 他压低了声音警告单佐不要没事找事。 单佐情绪很不稳定。他揪起杨招的领子,同样压低了声音骂,“别他妈的装了杨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喜欢他吧,你凭什么,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为他做过什么!他难过、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出现了吗?你凭什么,那个周大伟,他又凭什么!” “为他做过什么?”杨招气笑了,“不要在我面前拿无耻当深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 “你如果真的爱他,怎么可能还会跟别人在一起。别自我感动了单佐。” 这么一句话,就让单佐哑了火。 单佐一下子愣住了,他心虚地不敢再直视杨招,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杨招说,“难道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吗?还是,现在他离开了,你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听到杨招这句话,单佐脱力似的垮下了肩膀。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你见到过白行简?” 杨招没有回答他,他叹了一口气,说:“从以前到现在,你还没明白吗?他不属于你,而你,也并不是你自己想象的那么一往情深。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你什么都不懂!”单佐猛地抬高声音,又猛地低下去,他瞥了一眼门外,说:“你一直是这副理中客的样子,你不懂我的感受,因为你从来没有真的爱过他,你不明白我经受了什么,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杨招哼笑一声,“功成名就?伤害别人的感情?还是用二十万……” 单佐打断了他,“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杨招没说话。 倒是单佐急切地说:“别告诉乐乐。”他几乎开始用乞求的语气,“行吗?杨招,别告诉他。” “我可以不告诉他。”杨招看着一派颓然的单佐,隐约也有些同情他,但他还是冷着语气警告他,“但你不能再插手乐乐的感情,别再针对周大伟了。” “还有,离白行简远一点。”他说。 第20章 结束了一次冗长的会议。 其实,大家对集团的现状有共识,那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确是到了需要融资的关键时期,这点毋庸置疑。 分歧点在于,长辈们割舍不掉这种家族式的经营模式,他们不愿意引入强势的注资,破坏自己的股份占有率。 白行简则是不看好现在的经营模式,或许在多年前可以行得通——事实上,他们的确通过联姻让集团度过了最早的一次危机,但到了现在的年代,这一套已经不能再奏效了。他期望更加科学的经营模式,希望能淘换掉现在尸位素餐的一大批“自己人”。 必然困难重重。 白行简装病拖黄了长辈们谈下来的增资合作,长辈们当然开始在其他的地方给白行简使绊子。 这种内斗让他身心俱疲。 会议结束后,陆家的小表舅没有离开。 他走到白行简面前,毫不在意社交距离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白行简没说话。这位小表舅掌管着后勤部,自己捞油水无度还不够,把老婆儿子以及老婆的弟弟的女朋友的表妹统统塞了进来,搞得后勤乌烟瘴气。白行简看不下去,清理走了一批人,结果被小表舅给记恨上了。 他说:“行简,桌上的哪位不是你的亲人,你看看你今天,是该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白行简说:“小舅舅,今天我谈的全都是公事。我坐在这里说话,是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也是以股东的身份,谈我对集团未来的看法。” “哼,”小表舅今天嚣张莫名,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说道:“行简,别怪舅舅不事先提醒你,你以为事情按你的心意走时,就该警惕一下其他方面的变故。”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股权吗,别说你还没拿到你父亲全部的股份,就算再过个几十年,那,也未必真的就是你的。” 白行简懒得理他,猛地站起来,小表舅离得过于近,差点躲闪不及。 白行简站起来平视他,撂狠话,“表舅,别趁我妈不在欺负我,小心我回家告状。” 小表舅条件反射似的一抖。回忆起了多年前被大姐支配的恐惧。 “你!”直到白行简走出会议室,他才慢半拍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自言自语似的,“等着瞧吧,别说白瑜剩下的股份,就连陆九思的股份,你也未必能拿到手。” 他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随手瞎整理面前的文件。 像个刚播完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瞥见站在自己侧后方的助理时,他嫌弃地说:“你这身西装……” 助理赶紧低头看了看。 熨烫平整,领带规范,配件齐全。 “去定一套合身的,我给你报销。这身别再穿了,”陆家小表舅皱着脸继续说,“像个推销的。” 总裁办公室是一个套间。周秘书的办公桌在外间,他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把自己的工位布置得花里胡哨,算是这规规矩矩的样板间里唯一的亮点。 见白行简走过来,周秘书立刻站了起来。他正要说什么,但白行简没有给他机会。 白行简抢先说:“今天给你放假。” 周秘书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 “今天,带薪休假。”白行简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一分钟之内收拾好东西离开,可以吗?” 白行简和颜悦色的,用问句结尾,好像有商量的余地似的。 难道周秘书能说不可以吗? 他根本没收拾东西,拿起手机立刻走了。 顺手关上了外面的门。 他边走边发消息,“我今天翘班,出来请你喝下午茶好不好呀~” 【(红色感叹号)对不起,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白行简听到了周秘书走出去并关了大门的声音。 但他没动,他背对门站着,看着眼前的挂钟。60,59,58…… 直到一分钟过去之后,他才慢慢地有动作。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沓文件,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沓纸,能有什么重量呢。白行简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纸还是四散着慢悠悠落在了地上。 他又高高举起了一个摆件。肌肉绷起来,像是有什么要冲破束缚一样,最后狠狠往下一掷。 但那个摆件没有脱手。 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扔出去的动作做全之后,他还是浑身紧绷着,一松手,那东西落到了铺着地毯的地面上。一声算不上响声的声音。 然后他又从桌子上劈手捞过了另一样东西,还是要扔出去撒气的架势,但他还是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只是让那东西顺手滑到了地毯上。 没过多久,办公室里已经一片狼藉,乱得好像经历了一场浩劫。 疯狂地想发泄和极力克制的矛盾尖锐地冲撞着,让他连汗毛都轻轻地战栗着。 白行简慢慢舒出一口气。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意坐在了地上。 他有一种被欺凌的委屈感。 这种感觉伴随着他的成长,没有人实质性地欺负他,但他们又的确是在欺负他,所有人。框定他的人生,强加给他责任,让他连“喜爱”都羞于提及。 第26章 好想好想好想杨招啊。 那么蠢但又那么好的杨招。为他的喜爱而欢喜,为帮他而竭尽全力。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辜负的。 有一瞬间,白行简想过,这次离开,干脆消失在杨招的生活里算了,不要再去打扰他,趁自己还没真的下手,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他这样的人,何必要去卑鄙地攫取杨招的爱呢? 这是一种微弱的道德感作祟,很可惜,实在太微弱了,微弱到不过也只是维持了一瞬间而已。 几乎立刻,就被白行简想要得到杨招的热切给蚕食殆尽。 是啊,他不该辜负这样的人。但,正是这样的人,才会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追逐。 就像是高大的蜜罐下的蚂蚁。即便蜜罐的顶端高不可攀,即便掉进去之后会立刻被溺毙,他也会抑制不住地继续向上攀爬。 杨招,杨招,杨招。白行简算了一下日子,他该回去了。 就像是放风筝,一张一驰,驰地太久的话,线就再也拴不住了。 白行简没有误会杨招和那个小凡的关系。但是,如果他不能打破现状,恐怕,他和杨招也根本不会有进展的可能性了。 他离开,并不是扔掉了风筝线,只是稍稍松一下,而已。 白行简给施明宣打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白行简撑着地,慢慢跪坐起来。 他一件一件地捡起了扔在地上的东西。 他只给了自己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后,这间办公室会恢复原样。 他自己,当然也会。 人们没办法找到一个不想露面的人。 “人们什么啊,你找不到就说你找不到,上升到全人类干嘛。”杨招对老林说。 老林平时没少自夸自己在海城的人脉,什么在海城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在海城没有他不认识的人。结果呢,找个人都找不到。 “这怪我吗?”老林说,“他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你不知道,他哪里人,你也不知道。甚至连张照片都没有,就这,我上哪儿给你找去?你梦里吗?” 杨招仔细想了想,虽说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他好像确实根本不了解白行简。 不知道他的来处,更不知道他有什么亲人朋友、做什么工作、学什么专业。 他对白行简的了解甚至不如房东对房客的了解,房东尚且要看一眼房客的身份证呢。 他有些疲累地向后倚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微信不回复,打电话也不接听。 仅有的这两样联系方式断掉之后,白行简这个人好像就真的能完全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这种消失让他很不安。 人和人的联系真的很脆弱。老林说的对,人们没办法找到一个不想露面的人。 杨招又问,有没有那种,能通过微信查他的ip定位的办法。 老林让他滚去看守所问问。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杨招忙着写新歌。改了好几版都不满意。老k拨了一下吉他,难得认真说两句话,他说:“杨招,你知道为什么你写出来的歌总是差点什么吗?” 杨招摇摇头。 但凡他想要表达些什么,那么他的歌就一定差一口气。倒是那些敷衍着给流行歌手写的口水歌,都反响不错。 老k说:“你没有情感。或者说,你不懂得表达情感。” “我?我怎么可能……” 老k打断了他,“别着急啊,听我说。小招你平时没有尝试过宣泄一下情绪吧。你发过脾气吗?或者,你热切地爱过什么人吗,失去那个人就要死要活。或者,你有没有一瞬间,对这个世界很失望,想要发疯,想要炸掉世界,想要给外星人发信号。” “我又不是降临派,外星人救不了地球人。” “你看,你在岔开话题。”老k说,“因为你总是逃避强烈的情感。” “你要发疯、要愤怒、要颓丧、要极度兴奋、要为了一段破败的爱情寻死觅活……说到破败的爱情,那谁,顾向宇,不是被爆料跟珠城首富的外孙女谈恋爱吗?真的吗?” 杨招叹了口气,说:“首先,那不是破败的爱情!而是有始有终有完整时间线的爱情,第二,练琴!” 老k说:“你看你看!谁会把时间线跟爱情放在一起说啊,又不是推理小说。就因为这样,才没人欣赏你的歌!” “反方向的爱情可以,完整时间线的爱情怎么就不行了。” “反方向的是钟。” 本来写不出歌就烦。偏偏排练人也不齐,应然没时间出现也就算了,黄柏这个无业游民也放他们鸽子。发消息不回,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结果在电话那头,黄柏闷声闷气地说生病了。 最终留杨招一个人应对老k这个话痨,一天下来,耳朵嗡嗡的,几乎要出现幻听。 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 街上的人瞬间变少了,杨招也稍微提了提车速,冲过雨幕。 快要到家时,他看到了一辆横在路中央的车。 杨招摁了一下喇叭。 那车纹丝不动。 算了,不跟没素质的车一般见识,杨招偏了偏车头,准备绕过去,就在他快要骑到跟前时,车门突然打开,有一个人被从车里扔了出来。 这本来不关杨招的事,他大可以加速绕过去。但杨招毕竟是杨招,他有些迟疑地慢慢停住了。 被推出来的人狼狈地摔在了雨里。 随后,车里走下来一个人,他打着伞,走到摔倒在地的那人面前,抬脚就踹。 “tmd!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了。我付你钱,是让你照顾我儿子,说白了,就是个保姆、保全、保安!居然敢教育我儿子!告诉你,别说是打服务员一两下,就是打残了打死了,我们也赔得起!我儿子乐意,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么大的雨,他也并不想多待。 “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撂下这句话,他就要转身走。 杨招已经停了下来。隔着已经暗下来天色与雨幕,他眯起眼睛看向那两个人。 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摔倒的那个人,艰难地撑地,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另外那个人的裤脚。 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耳边,露出了半张脸。 是白行简! 白行简艰难地撑地,抬起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裤脚。 他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地很清晰,“把工钱给我。” “你有病吧。”那人嫌弃地猛地甩开白行简。 话音还没落,他就觉得被一股大力扑了出去。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压在了车门前。 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倚在车前动弹不得,至于那把黑伞,早脱手,掉在了外面。 杨招修罗似的,一只手牢牢控制住他,虽然没有掐他的脖子,但他已经觉得喘不过气了。 “有钱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杨招沉着声音。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人垂死挣扎一样地大喊。 杨招握起拳头朝他的面门砸了过去。 “哐”一声,拳头落在了那人耳侧的车门上。车门瞬间凹下去一块。 那人吓得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多亏了杨招另一只手还在揪着他的衣领。 杨招还惦记着白行简,并没有过多浪费时间,警告完之后就松了手。 那人先是软绵绵地往地上一滑,随后像是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进了车里,一轰油门跑远了。 杨招没再管他。 他快速朝白行简跑过去,蹲下来检查他身上的伤。 白行简有些傻呆呆的,雨水把他的眼睛都淋湿了,他抹着眼前的水,看着已经开远的车,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说了一句,“他还没还我钱。” 浑身湿透的施明宣坐在自己崭新的越野车里惊魂未定,甩了甩脑袋,短短的发茬甩出了好些水珠。 “疯子疯子疯子。”他把油门踩到底,然后又边嘟囔边松了油门,降低车速,在人行道前礼让了一把行人,“倒是不傻,就知道砸老子车门,有本事去踹刚加的前杠啊!” 第21章 这俩人简直是如出一辙的疯。 刚刚有一瞬间,施明宣有种杨招会一拳头捶死他的错觉。 就这,白行简居然还好意思在他面前把杨招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温柔善良脾气好。全是滤镜。 如果施明宣不是托儿的话,就凭刚才杨招的所作所为,他能让他明天就去看守所报到,后天就能领到一台属于他自己的缝纫机。 不过仔细想想也合理,毕竟白行简也疯得不轻,疯子喜欢疯子,再正常不过了。 临出发前,白行简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棒球棍,他吓了一跳,问:“新车里为什么会有一根棒球棍。” 白行简说,“哦,我从4s店顺的。” 第27章 施明宣:??? “逗你的,我顺这个干嘛。” “我就说嘛,4s店怎么会有球棒……” “我让店员从展示柜里拿的。”白行简说。 白行简掂了几下棒球棍,在施明宣还在思考4s店为什么要展示棒球棍的时候,白行简抡起棍子毫不留情地在自己身上来了几下。 施明宣赶紧夺过棍子,问他到底在干嘛。 白行简笑了,说:“要证明我离开他之后受到了虐待。” “你证明这个有什么意义。”施明宣由衷地觉得他笑得很变态。 白行简说:“为了让他知道我没有他不行。” 没有他不行又有什么意义? 施明宣懒得再继续问下去。大部分时候,他佩服白行简的商业头脑、投资眼光,做决定的果决、对待公事的理性。从这个方面来看,白行简毫无疑问是一个优质的上司,靠谱的合作伙伴。 如果与白行简只是合作关系,当然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可不幸的是,在合作关系之外,施明宣还与他是朋友。 在公事之外,私人生活上,白行简过得简直一团糟。 单佐那件事情,施明宣就很不理解白行简。他甚至怀疑白行简有什么自虐倾向——现在似乎也不用怀疑了。 也许是吃饱了撑的。 施明宣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杨招?” 白行简很干脆地说:“我特别喜欢他。” “那你爱他吗?” 白行简看着施明宣,眨了眨眼睛没再说话。 “不知道,还是不爱?” 白行简说:“我想让他爱我。” “你觉得用苦肉计,让他觉得你很可怜,他就能爱你?”施明宣叹了口气,“学长,我当然可以帮你演一场戏,但你这样,得到的可能只是怜悯,最多是怜爱,而不是真正的,你想要的那种爱。况且……算了。” 施明宣见白行简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傻兮兮的样子,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白行简,也许这种天生什么都有的人,总得在某一方面缺点什么。 总得有什么东西,他费尽心思去拿,走到最后,才发现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然后再返回重来。 这样,才显得老天爷没有那么不公吧。 施明宣绕着自己的新车转了一圈平复情绪。 自己费尽心思大肆改装,本来要让它在川藏线上驰骋、战损,谁知道出师未捷,车门就被砸凹了一块。要不是看在白行简又追加了投资的份儿上,他才懒得配合他演这出烂俗狗血苦情剧。 “他还没把工钱还我。”白行简坐在地上,抹了一下眼睛上的雨水。 说完之后,才有些反应过来了似的,直直地盯着杨招看。 他是真的有些触动。 杨招单膝跪在他面前,身上被淋透了,手上也磨破了些口子,但他完全没管他自己,而是紧张兮兮地检查着白行简的伤势。 “还管什么工钱,你人没事吧?这么久,你都到哪儿去了?”他一连串地发问。 天色昏暗,虽然看不清白行简身上的伤,但他的狼狈相清清楚楚,衣服裤子都沾上了泥水,撑着地的手腕瘦骨伶仃,一看就受了很多苦。 白行简不回答他,有些出神地盯着杨招看。 “杨招?”好半天,他才开口说话,“你是杨招?杨招,太好了,杨招。” 他不断重复着杨招的名字。 杨招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撑开手轻轻地为他挡开面前的雨。 “怎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在受苦受难呢。老天爷对你实在太差了。” 白行简鼻子一酸。 他猛地扑进了杨招的怀里。 他抱着杨招,闷闷地小声哭了起来。 杨招也回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哄,“好了好了,我在呢。” 白行简的眼泪烫得吓人,在这样冰凉的大雨里,更令人心惊。杨招觉得灼得自己的心跟着疼。 雨势越来越大,白行简的哭声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静静地抱着杨招,两个人的心跳声逐渐合在一起,砰,砰,砰,砰,像擂着一只沉厚的鼓。 白行简突然松开了杨招。 他目光满是莫名的忧伤。 猝不及防的,他突然揪住杨招的衣领把他拽向了自己。 他伸手按住杨招的脖颈,吻了上去。 雨不间断的淋下来,雨下得很大,雨点却细细小小的,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是小小的软针扎过来,过电一样麻麻痒痒的。 杨招的大脑完全宕机。 他呼吸不畅,只能感受到雨水的潮气被熏得热了起来,在身边蒸腾着。他有些轻微的眩晕,白行简的嘴唇软得过分,但有些起皮,并不尖锐地剌过,算不上疼,却有一种粗糙的、钝钝的存在感。那么漂亮的嘴唇,似乎就该是这样的。 在杨招差点要窒息时,白行简喘息着松开了他。 亲吻过的两个人胸膛起伏着对视了几秒钟。 杨招揽过白行简的腰,再次吻了过去。 亲吻真的是有魔力的,直到回家洗完了澡坐在沙发上,白行简仍旧觉得脑子晕晕乎乎的。不能思考,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爱上杨招了,爱得不能自拔,爱得要死要活。 什么多巴胺内啡肽,全部以超负荷的数量冲了出来。 他的脑袋上顶着一块毛巾,显得很呆。 杨招刚换掉湿透了的衣服,没来得及洗澡,头发还湿着。 他走到白行简身边,拍了拍他脑袋上顶着的毛巾,“发什么愣呢,胳膊上的伤处理了吗?” 白行简抬了抬胳膊,是被地上的沙土磨破的伤口,甚至没有出血。 施明宣推他的那一下,力气小得连只蚊子都赶不走,当然造不成多么严重的伤口。 比较严重的是他自己用棒球棍抡的那几处伤口,一条伤口在胳膊上,另一条在小腿上,都已经发紫了。 白行简挽着右边的袖子,拿着棉签,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杨招坐在他身边,拿了碘伏给他上药。 他原本想要把白行简左边胳膊的袖子也挽起来,但白行简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把右胳膊上棒球棍抽出的伤痕亮出来。 看到伤,杨招皱起了眉,“这是怎么弄的?” 白行简不回答,只说:“杨招,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吗?” 杨招笑了笑,“我原本还担心我今天晚上这么凶会吓到你。” “不过我没有暴力倾向。”他说完又赶紧补充,“我刚才只是太生气了。” 白行简也附和他:“本来就是他先动手的,他的错。” 杨招苦笑一下,说:“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我很担心你。” 说辞是早就想好的,无非是无家可归,到处打工,被无良老板欺侮,还被扣下了工钱。但不知道为什么,杨招这么真诚地说担心他,他的瞎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正在他犹豫间,杨招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我只是……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其实,这些年我身边来来去去很多朋友,我从不问他们的来处,大多只是知道个名字——甚至是假名,他们暂时在这座城市落脚,我就尽我所能,能帮则帮一把。我们凑在一起时,聊梦想,聊创伤,但他们离去时,毫无征兆,走了就走了,不会跟我打招呼,也不会告诉我他们未来的计划。” “你离开的时候,我以为,你也是这样的。”杨招的语气有些委屈,“但是,你又很不一样。之前那些朋友,离开了,我从没想过去找他们,更不会那么后悔,没有早点问你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把我想说的话告诉你。” 白行简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那是因为,你带人回来,醉醺醺的,还那么……杨招,我这样住在你家里,算什么呢?而且,我也不想打扰你跟别人……” 杨招打断了他:“那是误会一场!而且,而且,”他很急速的语调渐渐放缓了,“有些话我早该跟你说了。” 白行简的心砰地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屏住呼吸,等着杨招说出那四个字。 杨招说:“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白行简感觉有股怒火冲了出来,又是沈乐天! 杨招太紧张了,根本没看到白行简冷下来的脸色,“他叫沈乐天,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家,最开始,他和单……他也是在艺术村的,不过他的画很快就在国际大赛上崭露头角,也早就离开了这里。我那时很欣赏他。” “但是,你们只是长得有点像,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说这些,我就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与沈乐天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白行简,”杨招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 白行简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他忍不住捂住了心脏。大起大落又大起。 第28章 白行简清了清嗓子,刚要说点什么,又有些卡壳,然后,他说:“白行简是我的真名……我的意思是,我也是。” “我知道的。” 杨招其实也没什么治伤的经验,边查淤伤怎么治疗,边在药箱里翻箱倒柜地找。 搜索引擎里的疗法五花八门,西药中药玄学和量子力学应有尽有,翻到第二页时,杨招眼前一亮。就它了。 他煮了一个鸡蛋。 剥了皮之后放在白行简的胳膊上慢慢滚,小声嘟囔,“鸡蛋鸡蛋替我受难,一切疼痛,全部滚蛋,鸡蛋鸡蛋替我……哦,不对,鸡蛋鸡蛋替小白受难,所有的苦难,病痛、伤寒、霉运、噩梦,让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远远滚蛋。” 他甚至还捏了一个诀,是以前住在楼上的道士教的,他只学会了这一个,据说叫什么破除苦厄诀。他结着手印念叨,“以我之愿,渡彼之念,苦厄灾难,尽竭消散” 这个行为有点傻气,但又有些难言的温暖。 白行简翘着嘴角看杨招念念有词地在他胳膊上滚着鸡蛋。 杨招说:“刚才百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小的时候,我摔伤了或者头疼肚子疼,我妈妈就煮一个鸡蛋这样给我滚,那个时候她就是这样嘴里说着,让所有的苦难全都远离我……” “很神奇,她念完咒语,我就真的全好了。” “我觉得我也全好了。”白行简说,“真羡慕,你妈妈很爱你。” 他想,原来要这样长大,才能长成小太阳。 杨招没再说话。 他脸上挂着明显的忧伤。灾难不近身,妈妈的这个咒语的确很神奇,真的帮他赶走了原本应该承受的灾难。 “大火烧起来的那天,原本应该是我去沿街房的铺面帮忙整改消防设施,”那个时候管理并不严格,多数只是走个过场。那场火灾之后,艺术村才真正开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消防整改,“但那天,是唱片公司的主唱选拔。我爸不同意我组乐队唱摇滚,是我妈一直在背后偷偷支持我。那天她帮我骗了爸爸,掩护我去了面试现场,然后,她自己走进了那间沿街房。” “我爸爸得到消息的时候,大火已经连相邻的房子都烧着了。消防车堵在街口进不来,大家都忙着救火,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爸。邻居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冲进了大火里。” “我爸出生在戏曲世家,他演了一辈子武生,才子佳人的戏码从来轮不到他,但我妈安慰他,戏台上演不了才子佳人,那就在台下做真正的才子佳人,让那个演许仙的小生羡慕死。他们真的很相爱。” “他冲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之后,我的嗓子就坏了。”杨招端详着自己手里那颗已经凉掉的鸡蛋,“医生说检查不出损伤,应该是心理作用引起的。可我觉得,是爸妈帮我挡了灾,这像是被熏坏了的嗓子,是给我留下的印记,是要我永远不能忘记。” 杨招居然还是笑着。 但他的眼睛,往外渗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白行简伸了伸手,指尖抚上了他的脖子。 指尖轻轻接触他的喉结,喉结的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那么小的一颗,却像是能压垮人。 有些痒,杨招忍不住退了一下。 他的动作招致了白行简的不满,也打破了现在几乎一触即燃的气氛。 白行简吻住了他的脖子,他在他的喉结上舔吻,那么轻,又那么缱绻。像是要治愈一切可见或不可见的伤。 杨招喉间溢出声音。 白行简含含糊糊地在他颈间说:“以后,我代替你妈妈,帮你赶走痛苦和灾难好不好。” 【略】 第22章 两人晚上闹得狠了,第二天一早,白行简就开始发烧。 杨招抱着药箱翻,拿出了一盒抗生素,正在看说明书时,白行简接过药盒看了一眼,已经过期两年了。 他可怜巴巴地叼着温度计,说话含糊不清,“真不敢相信,你家居然存在药箱这种东西。” 杨招尴尬地把那盒让他颜面尽失的抗生素扔进了垃圾桶。 幸亏抗生素过期了。白行简因为淋雨受了凉才发烧,本来就不应该吃抗生素。 虽然白行简嘲笑了杨招,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两人在缺乏生活常识这方面半斤八两。 杨招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药,倒是把药箱里的陈年老药都清空了一拨,把过期的全扔掉之后,只剩下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包棉棒。 扔完之后差不多也到时间了,他拿过体温计举起来看,38度。 低烧。 杨招拿起外套就要带白行简去医院。 “才38度,去什么医院。”白行简说,“路上稍微慢一点就该痊愈了。” “发烧,总该抽血验一下吧。”杨招说,“我怎么突然感觉你的嗓子有点哑呢?别是肺炎。” “怎么可能……” “你别不当回事,我想起大脸有一阵沉迷于跟着艺术村的老人到郊区挖野菜——当然,他的官方说法是采风。然后,有一次他的手被野菜划破了一个口子,很小的伤口,谁也没当回事,后来那伤口不仅没好,还恶化成了一个怎么都愈合不了的血泡。过了半年多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那个伤口有癌变的风险。” 杨招停了停,觉得自己叙述得还不够严重,又补了一句,“再晚去几个月说不定就要截肢。” 杨招说的虽是真的,但不乏夸张成分,本质与“虎姑婆”的故事差不了太多,顶多用来吓吓小朋友。 但白行简是一个对未知非常敬畏的人,再加上真的缺乏一些常识,居然真的被吓住了。 他严肃地追问:“晚去几个月?” 最终他们还是去了医院。 路上,白行简想起了杨招说的那句话,“每次遇到你,你怎么总是在受苦受难,不是生病就是正在被人欺负”。 除了他自己策划的那出雨中受欺负,好像的确是这样,怎么每次遇到杨招,他总是在可怜巴巴地受苦呢?光是医院就进了两次。 白行简自己也很困惑。 他以前并没有这么体弱多病,别说是进医院了,一年到头,连药也吃不了几次。 实际上,白行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并不是从不生病,只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像是38度这类的低烧,撑一撑也就自愈了。 他自己没有在意过。 当然,更是没有别人在意过。 医院这个地方还从来没有给白行简留下过什么愉快的记忆。 下车时,白行简右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一进医院的大厅,迎面就看到了正往外走的杨欢。 白行简下意识想装作没看见,谁知道,这个平日里能不理人则不理人的杨欢,今天却一反常态,特别热情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白行简还来不及阻止,杨欢开口就喊:“白白!” 白行简紧张得心猛然一跳,随即他舒了一口气,幸好今天杨欢给自己定的人设不是下属,而是朋友。 杨欢这个人有种奇怪的原则。公私分明得离谱,公事之外,一副全然不见外的朋友姿态,但谈公事时,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称呼他“白总”。 现在还不是跟杨招坦白身份的时机。他生怕杨欢给他说漏了。 白行简只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打招呼,“嗨,杨欢。” 然后向杨招介绍,“这是我朋友,杨欢。”说着,他向杨欢疯狂使眼色,想让她闭嘴。 看到杨招,杨欢原本想说的话都停住了。他盯着杨招看了几秒,凝眉问:“你是杨招?” 杨招愣愣地点头,“你认识我?” 杨欢伸出手与杨招握了握,“缠绷带的队长嘛,livehouse见过几次。” 杨招原本想官方性地寒暄几句类似谢谢支持感谢喜欢之类的。可杨欢随即很没有情商地继续说:“少写两首歌,上次演出,应然的《安魂曲》都没时间唱,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现场气氛十分尴尬。 白行简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整理出杨欢所有在法律边缘试探的证据,然后提交到律师协会。 杨欢似乎也意识到了,找补似的又说:“你给那谁写的歌就蛮好嘛,还是多把精力放在其他的歌手身上。” 白行简想,要不还是打个加急电话,今天提交,下班前就能吊销她的执照! 杨招说:“你是……九营十八组仙子狗尾巴花?” “你认识我?!”杨欢震惊。 白行简满头问号。什么营?什么花? 杨招无奈地跟白行简解释:“这个九营十八组仙子狗尾巴花,坚持不懈地在全平台给我发私信,要我少写点歌。每次演出完都要发一次,我不认识才怪呢。” 白行简瞪大了眼,这个有眼无珠的杨欢! “还有一个小号应该也是她,”杨招当场就点开了自己的微博私信,“三营六组白面葫芦娃。” 第29章 杨欢社死。 白行简则是后悔。 他就不该一上来就介绍杨欢是他的朋友。早知道,说这是他的仇人该多好。 在杨欢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白行简赶忙把她拉到了一边。 他低声警告杨欢,“别在杨招面前乱说话,不准让他知道我是你老板。” 杨欢才不管这种无聊的小事情,她的注意力全在杨招身上,他问:“你怎么认识杨招?” “这你别管。总之,别给我说漏了,集团、投行,都别跟我扯上关系。” 杨欢则自顾自的,嘟囔了一句,“你认识杨招的话……” 杨招……我有一个朋友……缠绷带…… 杨欢觉得自己的逻辑链一下子就连接上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不说也可以,那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友谊妇产医院,有一个姓郭的主任,我要她手里的一份资料。” “这个医院施家有股份,你怎么不找明宣帮你?” “这个该死的施明宣,他坐地起价,提条件要我带走律所里几个重要的人。”杨欢说,“他又不开律所,要那么多人干嘛!” 要那么多人当然有他的用处。白行简问:“那你能不能带走?” 当然带不走!杨欢气死了,难道非要她亲口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带不走人嘛! 她作势要喊,“白总”的口型都已经摆出来了,白行简只好赶紧点头答应。 自己的事情解决了,杨欢重新和颜悦色起来,她这才想起来关心一下白行简,“你来医院干嘛?谁生病了。” 白行简指了指自己。 “你?”杨欢说,“你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之前还听周秘书说,前年秋天流感,你们公司一大半都中招了,一拨接一拨请病假,据说当时你带病工作,门口的体温测量门报警显示你体温40多度,你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搞得周秘书也不好意思请病假。” “后来我强制他休病假了。” “我知道,那次他感动得涕泗横流。” “他应该只是单纯的感冒流鼻涕。”白行简说。 医生给白行简开了盒感冒药。杨招问需不需要住院或者挂水,医生让他哪儿凉快去哪儿待着。 至于杨欢要找的那个郭主任,白行简把事情推给施明宣时候就没再管。 就在他几乎要忘掉这件事的时候,杨欢突然约他出去。 见面后,杨欢把一沓资料放在了白行简面前。 最上面是多年前郭主任出具的一份检查报告。 杨欢说:“最开始,我在跟一个挪用公款的案子。调查过程中牵扯出了早年的一笔账,我觉得不太对劲,顺手调查了一下,做平这笔账的人叫谢运安。” 白行简一下子抬起头,他盯着杨欢,一字一顿,明知故问,“谢运安是谁?” “你不知道?” 白行简装傻,杨欢倒是很坦率,她继续说:“应然的丈夫。应然,也就是杨招的队友,还可以说是你的那个婚姻出现问题的朋友。” 杨欢的推理能力的确恐怖,在她面前没有再装傻的必要了。白行简示意他继续说。 “这笔账,他是替一个叫王腾的人做平的,我顺手查了一下这个王腾的社会关系,他的母亲,现在是海城第一医院的副院长——六年前,他妈妈是第一医院妇产科的副主任医师。” “那又怎样?” 白行简不明白杨欢哪儿来这么多精力顺手查这么多看似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真笨,”她好心解释,“谢运安跟这个王腾没有任何交情,你说,他为什么要替他平这笔账——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你想想吧,六年前,谢运安跟王腾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个妇产科的医生。” “你是说……” 应然六年前检查出的不孕症有蹊跷。 “她在应然的检查报告上做了手脚。”杨欢继续说,“但她口风严得很,我去找了她几趟,都没什么结果,后来我又想到了友谊医院。” “怎么想到的?” 杨欢顿了一下,有些心虚地说:“哈哈友谊医院是海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对第一医院的检查结果有疑问当然要去友谊医院哈哈。” 事实是,六年前曾经有人拍到过谢运安与应然一起去友谊医院的照片,然后把照片发在了缠绷带的论坛上。作为应然的死忠粉,杨欢当然一清二楚。 这种事情,她当然不会透露给白行简。被他知道了自己的微博大号以及小号,就已经够社死了。 “然后,喏。”杨欢指了指桌子上的检查报告和下面一摞繁复的调查资料。 报告的内容一目了然。 应然的身体完全健康,倒是谢运安的检查报告问题很大,显示他的精子活性不足。 但是这份原始报告被弃置了,存档的是一份作假的报告。 将检查结果修改为了,排卵障碍。 “他骗了应然。”杨欢脸上出现了那种极其厌恶的神情。 “有句很著名的话,”杨欢说,“控制一个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他愧疚。” “我猜他就是利用这个理由对应然进行愧疚诱导,然后对她进行情感操控。” 白行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资料是复印件,”杨欢说,“你拿去给应然吧。” “啊?” “你不是认识杨招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费劲力气折腾这些干嘛?你不是特别讨厌插手这种案子吗?你图什么?” 杨欢心想,你懂什么,这就是我,一个全心全意、默默无闻、不图回报的,粉丝。 她说:“不是你委托我的吗?钱记得打给我。” 白行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杨欢打算走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慢着,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应然?” “而且。我没跟你提过不孕症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难道要她说,是她变态地拓印了应然的就诊记录? 杨欢高深一笑,“因为这就是我,一个线索全面、逻辑缜密、天衣无缝的律师。” 第23章 关于线索的来源,杨欢可以耍无赖混过去,可白行简却不能。 他拿着这叠资料左右为难。 直接给应然不太合适,毕竟他们两个不熟,这么隐私的事情,难免让应然难堪。 可给杨招的话,如果他问起,资料怎么来的?他怎么想到的要去查证这件事情?白行简又该怎么回答呢? 他总不能像杨欢那样,吹嘘自己线索全面,逻辑缜密。 或者干脆说自己的隐藏身份是一个妇产科医生? 犹豫间,这份资料就在白行简手里留了几天。 而此时的杨招正在排练场发疯,“下周就是音乐节了!咱们乐队居然有一半的人都没来参加排练!” 老林说:“下周就是音乐节了,某些人不还没写完新歌?” 杨招无话可说。 所以说,有些事情,不管提前多久开始准备,最终进度都是压着ddl到来之前推进的。 杨招最开始准备了一首经典的重金属。老林嫌经典得太保守。 后来他又写了一首小甜歌,在音乐节上唱小甜歌,说不定可以出奇制胜,老林觉得甜得太克制。 杨招又拿出了一首爵士,老林觉得不适合现场表演氛围。 老k提议,要不唱苦情歌得了。被杨招和老林一起否了。 最终还是决定唱第一首。 杨招在群里发了谱子,应然回复了“收到”,黄柏却始终没有动静。 “你们最近谁联系过黄柏?” 老k摇头。 老林说,“上周联系过他,他说生病了。我听他声音都虚了,给他转了点钱。之后,就没联系过了。” “还在生病?”老k说,“我上次联系他的时候,他就说自己生病。” 杨招上次联系他,也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前了。当时,黄柏给他发来了一首歌,问他能不能在音乐节上唱这首。 杨招知道黄柏一直在试着写歌。 他很努力,但是…… 杨招还是仔仔细细地看了这首歌,并且把每个细节的问题,整体上的问题都列了出来,发给了黄柏。 他不好把话说得太满,只略带暗示地跟黄柏说:“这次音乐节可能来不及了,你先改,改完之后,下次还有机会。” 黄柏应了下来。 然后就没再跟杨招联系过。 也就是说,黄柏已经失联起码一个星期了。 杨招给他打去了电话,无人接听。 不太对劲儿。黄柏没有其他工作,平时排练总是最积极的,何况是音乐节这么重要的排练。这次的音乐节,是黄柏一直以来的梦想。 杨招没有犹豫,“我得去他家看一眼。” 这时,白行简正坐在画室里发愁那叠资料的事情。 第30章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达廉点评他的画。 达廉很震惊,这么短的时间,白行简居然进步这么大。 不光色彩已经运用得很好,而且已经可以画得与杨招有九成像了。 他不知道白行简私下里偷偷补小灶,觉得如果不是白行简是个天才,那就是他这种新教学方法获得了大成功。 达廉比较相信是后者。 只是…… “只是……这画总感觉缺点什么。” “缺什么?”白行简问,“哪里不像吗?是不是鼻子画得有点大?是,好像是有点大了。” “不是不像……”达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缺点什么……好像……缺了些感情。” “感情?” 白行简看着自己的画,并没有把达廉的话放在心上。 一来,达廉给他留下的第一第二第三印象都不太好,他潜意识里已经不认同达廉的艺术判断力了。 二来呢,缺乏感情对艺术来说,实在是一个过于普通而且宽泛的概念。好比说,我觉得你做的菜缺点什么。缺什么?缺点调料。纯废话。 因此,白行简没有这句他本该放在心上的话听进去。 而达廉,对白行简画作的指导,从头到尾,也只说过这么一句有意义的话。 这是后话了。 白行简没在意达廉的点评。 他想着,反正资料早晚是要给杨招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干脆今天给他得了。到时候就说是杨欢闲来无事查着玩儿的。 排练场就在大脸工作室后面的仓库里。 那里没做隔音措施,在画室里可以听到电吉他的声音。 白行简注意到,乐器的声音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应该正在中场休息。 于是他准备绕到后面去找一下杨招。 刚穿过画廊,他就看到杨招正拎着头盔走出来。 “课上完了吗?”杨招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白行简觉得时机不太对,把资料一卷,塞进了围裙的内袋里。 “联系不上黄柏了,我有点担心,去他家看一眼。” “我陪你一起。” 白行简说着就解了皮围裙,往屋里扔时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把藏在里面的资料拿出来。 杨招有些忧心忡忡,他边把另一个头盔递给白行简,边说:“我真的有点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会有什么变故。”杨招难得脸色严峻,“这次音乐节是撞了运气拿下来的,我就怕,运气不会一直好下去……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才好。” 杨招会紧张也无可厚非。毕竟这几乎算得上是决定乐队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的关键节点,越是这个时候,越经不得出任何岔子。 白行简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杨招的紧张。他想了想,应然的事情,还是拖到音乐节之后再告诉他吧。 在路上,杨招设想过各种不好的情况。 黄柏年纪还小,身体健康,而且生活作息规律,比他们乐队的大多数人规律得多。 他社会关系并不复杂,也不存在被人寻仇。 比较乐观的可能性是,他被父母强制扭送回了老家。 最差最差也就是,可能欠了网贷,跑路躲债去了。 实际上的情况,比杨招想象的好得多的多的多。敲了很久的门,黄柏最终还是来开门了。 他侧着身子,门只开了一半。 他显然不想让杨招进去。 黄柏解释说自己感冒得厉害,又拖着没吃药,导致病情加重,这几天一直在昏昏沉沉地睡觉。 至于手机,好像是忘记充电,自动关机了。 他看起来很没精神。头发蓬乱,面无血色,眼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嘴唇也起皮起得厉害。 他穿着棉睡衣,身上还裹了条很厚的毯子,仍旧冷得发抖。 杨招见他这个样子,也不疑有他,“你有药吗?我给你买点药去?” 黄柏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说:“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过两天就能去排练。” “手机充上电,万一你有点急事要找人帮忙怎么办。” “知道啦。”黄柏犹豫了一下,“招哥,我……那首歌,我改完了。” 他从门口的柜子上拿了一个移动硬盘。 “我看了你发在群里的那首新歌的谱子,”黄柏低下了声音说,“已经完全定了吗?还有没有可能用我的。” 杨招眼神躲闪。 他接过了移动硬盘,谨慎地措辞:“小黄啊,这次的要唱的新歌已经定了。你这首歌……” “风格上不太适合音乐节,”杨招顿了顿,赶紧又转话锋,“不过第一版的可塑性就很强,我回去听一下这一版,之后可以放专辑里呀。” 黄柏有些失落。 他点了点头。 白行简一言不发。临走时,他却突然又转身看了黄柏一眼。 黄柏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肩上的毯子滑落了一角。 白行简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再做别的。随后他转身,跟在杨招身后走了。 黄柏拽起毯子,重新裹了裹。 杨招没急着走。他迎风站了一会儿,盯着黄柏的移动硬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行简走过去,抱住了他。 “不要紧张,会顺利的。”他说。 “嗯。”杨招回答他。 顺不顺利的,两人心知肚明。 杨招觉得黄柏明显状态不对。 白行简则知道应然的事情还悬着。 乐队一共四个人,其中两个人都出了问题。 杨招也搂住了白行简。他身形比白行简壮不少,两臂环住他,就把他严严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其实,我这几天心里总觉得没底。”杨招难得敞开心扉,“我们要唱的新歌今天才刚定下来,拖到这么晚,不是因为拖延,而是……我写不出更好的歌了。” “我手里其实有一首歌,但我甚至没敢把它拿出来放在备选里让老林挑。我自己知道,它不能为乐队带来实际上的收益。” 白行简说:“你害怕他成为另一首《人类渺小如恒星》吗?” 杨招诧异地看向白行简。 白行简没有跟杨招提起过这首歌,即便,他已经循环了无数遍。他隐隐有种感觉,这首歌才是杨招真正想写的、倾注感情的那种歌。 虽然并不火。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觉得这才应该是你写出的歌。” 《人类渺小如恒星》是杨招很多年前写的。那是一段他不太想回忆起的经历,他的人生一夕之间倾覆,此前他认为的所有挫折——父母的不理解、传承的责任、难以实现的梦想,这些,在更大的那场火灾面前,突然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看不到光。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面对命运时,自己是多么渺小。而灾难落到个人身上时,概率学显示的百分之零点几又会变成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这首歌对他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但是,也许是出于一种逃避心理,他从来没把它放到过演出歌单上面。 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乍一听到白行简说出这个名字,他真的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就像是同一个字看过很多很多遍之后,出现的那种奇怪的陌生感。 所以,在听到白行简的话时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纵然他内心已经乱成了一团。 外表上看起来,他只是脑袋空茫了一瞬间,也许拍了拍白行简的肩膀,也许没有。 杨招回避了这个话题。他没说那首歌,却说:“这次音乐节,对我们真的很重要。这次的观众基数大,如果运气好,可以为我们赢一张音综的门票……” “我又没说门票,我说的是《人类渺小如恒星》。”白行简并不放过他。 杨招只好说:“我说的就是这首歌。如果我固执己见,会害大家没饭吃的。” 白行简挣开他的胳膊,什么话都不说,直视着杨招。 拗不过他,杨招只好说:“好吧,那首歌是很多年前写的,那个时候……我还很不会控制自己。” “你是创作者,艺术本来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一定要控制自己呢?” “因为我得做一个正常人。”杨招有些泄气地说。 不做艺术家,不能做艺术家。要理性要冷静要克制,他打造自己的性格,同时也磨平了自己的艺术天赋。 这本来就是不能两全其美的。 可惜,杨招是凭本能做出的选择,他自己想不明白这事情背后的原因。 所以,他想做艺术家,却又不能做艺术家。 “我要考虑未来,不光是我自己的未来,还是乐队所有人,包括我们经纪人老林的未来。如果我任性,会连累大家一无所有。” 白行简觉得自己渐渐可以看到杨招的更多面向。 第31章 他从前看到他的担当他的阳光他的热情。 现在,他能看到他的纠结,他的懦弱。 但白行简并没有因此减轻对他的好感。他越是了解杨招,越是为他着迷,蝴蝶嘛,那么美丽,坚韧,甚至也会很凶恶,不过,它原本就很脆弱啊。 这时,应然突然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哭腔,却明显沙哑。 她说:“对不起杨招,音乐节我去不了了,你联系秦迎吧。” 应然好像知道杨招一定会劝她,说完之后就很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其实就算是应然不挂断,杨招也不会追问的。 他知道应然的诸多不容易,也了解应然的性格,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爽约。 只是…… 杨招看着手机良久都回不过神,只是,虽然大家私底下调侃他们是知名散装乐队,但他这次真的无比希望站在音乐节舞台上的,是草创时期的几个人,他多么希望他们,全部,一个不落地,站上这次的舞台。 他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白行简,又使劲闭了一下眼,希望把自己从情绪的泥淖里拔出来。 他不喜欢受困于消极与无力之中。于是又因这种无力而更加焦虑。 突然,他睁开眼睛,问白行简:“今天几号了?” “14号。” 杨招蓦的松了口气,原来是14号了。 一切的焦虑与不安都有了一个具象的缘由,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快到15号了而已。 等明天,明天过去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4章 杨招打开了挂着的门锁。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大挂锁,很旧,但并不脏,看得出来,经常被打开。 他手里拎了一个画框,裱的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装裱的人很用心,将画框雕刻得精致无比。 进门后,杨招把画框随手扔在了地上。 惊起了一片细细的粉尘。 屋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地上布满了细细的灰黑色粉尘。 杨招从角落里拖来了一架梯子,随便找了一个空地,他爬上梯子,才想起来自己还空着手。 他又爬下去,从角落里拿出了一柄锤子。 再次爬上梯子,一锤一锤落在墙上,楔入了一颗钉子。 一切都弄完后,他才从地上捡起那幅画,随手一挂,让钉子卡住了它。 钉子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被潮气侵蚀,变得锈迹斑斑,似乎根本配不上那幅装裱精美的画。 杨招根本没有在意这钉子是否美观,是否结实。 他甚至没有在意画有没有挂歪。 挂好画之后,他走到屋子最中间的放在地上的一个瓷制小香炉面前,跪在地上,点燃了三炷香。 杨招跪下来,没有再动。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除了角落里有限的几样工具,再也没了其他的东西。 漆黑,阴冷。 而屋子的墙上,整整三面墙,全都挂满了歪歪斜斜的油画。偌大一间屋子,只有寥寥几处空墙面。所有的画,都是那样装裱精美,都是被一颗平平无奇的陈旧铁钉卡在墙面上。 那些画,明明只是贴在墙上,却极具存在感,好像能在墙面外无限延伸,把空空荡荡的大房子挤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杨招面前的三炷香早已经燃尽了。 但他仿若不觉。他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念诵《地藏经》《华严经》《往生经》《阿弥陀佛经》,还有《心经》。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杨招突然睁开眼睛,他看着面前已经几乎落满了香灰的香炉,看着已经燃尽的线香,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什么人保证着,他说:“我冷静理智克制稳定,我阳光开朗和善,我理智稳定克制不情绪化,我冷静理智稳定克制……” 我冷静理智。 我克制稳定。 我阳光开朗。 我善良温和。 我稳定理智不情绪化。 我冷静克制理性开朗善良阳光冷静克制…… 旧式的门锁再次挂了回去。 今天的阳光很足,透过艺术村逼仄的房屋缝隙,正照在杨招身上。 他没穿外套,露着胳膊上的刺青。 在他上臂纹着一列列的小字,一直延伸到后背,那些字不像是通行的任何文字,让人猜不透含义。 白行简曾经抚摸着他的刺青悄悄辨认过。 那些字,不如说更像一些符号。除了排布方式实在是太像文字,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符号能表意。 所以白行简并没有多想,也没再继续查那些符号的意思。 从缝隙间挤进来的阳光正巧照在那一列列符号上面,映得暗青色的纹身微微发亮。 那阳光完全不吝惜自己的光亮,又热又辣地铺满他胳膊上的刺青。 杨招脸上没有表情,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他穿上了外套。 大大的扇形阴影一闪,随后盖住了全部的刺青,和阳光。 路口来了一个开着轮椅风驰电掣的老太太。 杨招立刻几乎是变脸一样的,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他拦在老太太前面,说:“李奶奶,您慢点,怎么开轮椅还飙车呢。” 李奶奶潇洒地扳动着扶手上的操纵杆,“小招,别挡路,我正跟你赵奶奶比赛呢。” “她非跟我炫耀她女儿给买的电动四轮车,我今天就要让她看看,是我这轮椅快,还是她那劳什子四轮快!” “您两轮跟人家四轮较什么劲啊。” 可惜杨招话还没说完,李奶奶就冲了出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条窄路开不进机动车。 走了几步,正要下坡的时候,迎面又来了一个推着板车的老人。 是四处搬运废品的郑大爷。 那板车上堆满了废纸壳,重得不行,这个坡,郑大爷怎么也推不上来。 杨招立刻跑过去,接过了车把,“诶,您别动,让我来。” “哎呀哎呀小招。”郑大爷扶着车的侧面,也帮着用力,“救星呀!幸亏遇到你,我原本想着多放几斤应该没事,谁知道……” “得了,您下次可别再多放这几斤了。” 杨招把板车推到平路上,嘱咐了几句,正要告别,就见郑大爷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粉色的纸。 他挥了挥,大声喊到,“小招,你掉东西了。” “谢谢您啊。”杨招接了过来。 没走出两步,遇到了铁皮垃圾桶,杨招不甚在意地把刚接过来的纸揉成团,扔了进去。 他迎着阳光,还是笑着。 那团粉色的纸,静静地躺进了垃圾桶最底下。 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字,探视回执。 杨欢追查应然的事情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私心。 她手上的那个挪用公款的案子年头久了,牵扯复杂,按照正常的路径并不好查。 第一医院的副院长是一个难得的突破口,她儿子这些年在国企升得飞快,很难说其中没有她的运作。只要有口子,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于是,这段时间,杨欢往医院也就跑得勤了些。 她没想到,她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应然。 而杨欢当下的第一想法居然是,缠绷带缠绷带,怎么总能在医院遇到缠绷带的人呢?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取的,真是不吉利。想必是那个杨招起的。 应然受了伤,很显眼的一大片白色的绷带。 这是医院角落的一片室外停车场,车停得满满的,这会儿看不到什么人。 杨欢往车后挪了一步,远远地看着。 应然正快步往车边走,想要打开驾驶位的车门。而谢运安则不断地拽她的衣角,想让她停下。车门半开着,遮住了杨欢的视线。两人拉拉扯扯之间,谢运安居然突然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杨欢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谢运安在给应然下跪。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刻意弄出了不小的声音。 发觉有人,谢运安果然立刻站了起来。 杨欢没再走近,她站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谢运安。她的语气比眼神还要更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侵犯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妨害社会管理,构成犯罪的,可以依法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尚不够刑事处罚的,由公安机关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但杨欢,为什么要把后面半句告诉他呢? 距离音乐节还有两天的时间,黄柏终于出现了。 几天的时间,他拖拖拉拉了近半个月的病突然就完全好了,甚至他的鼓打得比以往还要更有力。 只是能明显看得出来,他瘦了很多,脸颊有些凹陷,头发也呈现出了一种不健康的干枯感。 黄柏是一个极致的颜控,外表上的损伤让他也很痛苦。 所以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几乎要遮住鼻子。 第32章 一首歌演完,也不知道是打鼓让他神清气爽,还是纯粹热的,他的脸颊也红润了不少,他开玩笑说:“我这叫病来去抽丝,病去如山倒。” 秦迎被杨招临时拉来当主唱,秦迎也实在够意思,他原本正在海岛度蜜月,接了电话,当天晚上就飞了回来。他那个刚追到手的男朋友老大不愿意,拉着个臭脸在旁边听他们排练。 白行简课间休息时,转到后面排练的仓库,探了探头,没敢进去。 他终于想起秦迎这个男朋友是谁了。怪不得之前就觉得眼熟。珠城温家的二公子,他们家是大哥掌权,这个二儿子不经常露脸。白行简跟他只在某些酒会上打过照面。 虽说不算认识,可白行简也不愿意冒这个被认出来的风险。 他在门口嘟嘟囔囔地骂那个姓温的,这么好听的歌拉着个臭脸干什么! 有的人,多么想听啊却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在里面不敢进去,而有的人,得了便宜居然还拉着个臭脸卖乖!他不想听有的是人想听! 正骂得起劲,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白行简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一个比黄柏包得还严实的人站在他后面,乍一看完全认不出来到底是谁。 白行简反应了一下才有点迟疑地开口:“应然?” “嗯,”应然的冷帽遮住了眉毛,鼻梁上架了一副大墨镜,整张脸只能看到她红艳艳的嘴唇。她裹了一张大披风,几乎连下巴也遮住了,“站在这儿干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白行简信口胡诌:“啊,我怕打扰大家。” “走,一起进去。有什么可打扰的,别人不来告我们扰民就很不错了。” 应然边说话边往里走。 白行简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后面,顺便把自己的高领外套扯了一下,把领子拉高了一些。反正有这么多人遮得严严实实,多他一个也不算多。 最先看到应然的是老k,他愣了一下,吉他一下子弹了个错音。 随后,音乐声戛然而止。 大家都惊诧地看向应然。 应然笑了笑,很坦率地说:“不好意思,前几天出了点小意外,原本以为不能上台了。” 白行简这才发现,原来她被披风盖住的右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 杨招凑上来要看她的胳膊,她立刻递出了一个移动硬盘,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她不希望大家多度关心她的伤。 “是这样,”应然说,“这事儿是我有点冒昧,移动硬盘里是我昨天晚上写的一首歌,比较仓促,做得比较简陋,但还是希望大家先听一听。” 应然闭口不谈自己的伤,也并不解释前几天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参加音乐会,而今天突然又来了。 老k不太关心歌,凑过来非要看应然的伤。 杨招则打开了设备,黄柏也跟过去,想要看看应然的歌。 只听了前半部分,杨招就已经决定了,一定要用这首歌。 之前勉强定下来的那首,其实不管怎样,他都还是觉得差一口气。 应然新带来的这首歌,抓耳、有力量、惊人、可解读,最重要的是,实在是太适合在音乐节这个场合推出了。除了时间实在太紧张,其他无论从什么因素考虑,这首歌都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杨招能明显感觉到,应然变了。 这首歌与她以往的每一首都不同,就好像,得到了突如其来的蜕变,她突破了原本的局限,所表达情绪更加外露,想讲述的东西更加深刻。 她的成长速度令人心惊。 真的不得不承认应然天生适合吃这碗饭。 随着音轨逐渐向前推,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老k也不由自主地到了电脑前。 直到乐声完全停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发出声音。 杨招兴奋得两眼放光,他与旁边的秦迎对视一眼,秦迎同样也点了点头。 “应然,就定这首了,”杨招快速说,“我们时间实在太紧,边排边改吧。你的伤……身体还行吗,估计我们要熬个大夜了。” 秦迎赶紧说,“还行还行,为了这首歌,熬几个大夜都行。” “谁问你了,我问应然呢。” 老k说:“还行还行,为了这首歌……” 杨招让他闭嘴。 应然点了点头。 杨招手忙脚乱地梳理任务,“这首歌的力量感强,和声要求也高。这样,干脆,我们这次把人都凑齐了,我一会儿联系僵尸新娘,这次我们全员集齐,缠绷带plus……给我十分钟,我稍微调一下这里……” 所有人都对这首歌特别满意。 只有黄柏,他站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显示的音轨,看不清表情。只是不断向前推进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 第25章 施明宣虽然名义上是总裁助理,却几乎没做过几件总裁助理该做的事情,刚开始时,他利用职务之便招揽人脉,到后来,更是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投行上面。 白行简的另外一个助理甚至为此揣测过,施明宣的真实身份是不是白行简包养的情人,进公司纯粹是来蹭五险一金的。 正是因为施明宣不经手杂事,所以实际上他与白行简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他们连两个老是碰面,昨天刚刚在集团大楼里打过照面,今天在音乐节现场居然又遇到了他。白行简见他见得甚至有点烦了。 是以,白行简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担心他被杨招认出来,而是想,怎么又是他。 施明宣乐呵呵地打招呼,半点没想起来自己曾经在白行简的剧本里演过一个反派。 白行简紧张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幸运的是,那天晚上天色太黑,又下着雨,施明宣也裹得比较严实,杨招根本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他今天打扮得很年轻,一副朋克大学生的模样,清澈愚蠢又嚣张,让人半点联想不到雨夜的那个“野蛮土大款”。 杨招跟他打了声招呼,嘱咐了白行简几句,忙着回身去检查设备了。 白行简把施明宣拽离了杨招跟前,问他:“你怎么来这儿了?还穿成这样。” “什么样?”施明宣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这是潮牌好不好,“您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自己穿成什么样啊?我来参加音乐节,难道还要穿西装三件套吗?” 白行简说:“念书的时候,你去看freestyle比赛,就是穿着西装三件套。” “所以我被嘲笑了!所以我不穿了!”前尘往事真的不能回忆,他那时候还是一个处处对标自己大哥的小屁孩,学大哥的穿衣风格,学大哥的言行做派,只知道死板板地学,却没想过,他大哥根本不会为了跟某小国王子套近乎而去看地下说唱比赛。 白行简问:“那你来音乐节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恰好某个客户喜欢在场的某个乐队吧。” 施明宣说:“那倒不是,这票是杨欢给我的。” “杨欢?” 话音未落,就有一道声音喜滋滋地响起来,“我给他的。” 是杨欢。 在杨欢身侧,跟她一起来的,居然是应然。 杨欢今天开心得不得了,“我抢到的vip票,退不了,就送给明宣了。” 她期待地看向白行简,满脸都写着,快问我为什么退,快问我不用票怎么进来的。 白行简才不理她。 这种情商时刻,还得看施明宣的,他很利落地接话:“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杨欢早就准备好了,立刻勾起自己胸前的塑料牌子,“看,工作证。应然帮我弄到的。” 白行简淡淡地说:“哦,我是直接进来的,杨招把我添进了乐队成员名单里。” 杨欢当场气死。 她瞪着白行简,一秒钟想了八百种弄死他的方法。 应然拉了杨欢一下,说:“杨招是负责人嘛,他添一个名字多顺手。这张工作证,我可是联系了好几个同学,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杨欢果然立刻又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 幼稚死了,白行简才懒得跟她比这个。 过了一会儿,杨招凑近了白行简耳边,在震耳欲聋的音响试音中,在闹哄哄的说话声中,小声说:“其实,添一个名字也不是很顺手的,我写了好几个申请表和说明书,还托了人才办成的。” 持续闷闷不乐了好几分钟的白行简这才抬起了嘴角。 白行简、施明宣、杨欢三个人并排站在台前的vip区域。 很神奇。按照常理来说,他们三个同时出现在这么一个不寻常的地方的概率应该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可是他们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凑在了这里。 这种情形,有些像是草创时期的公司高层团建。 施明宣语气颇为遗憾地说:“早知道把我师姐也叫来,这样我们投行高层才算真的凑齐了。” 杨欢说:“你说赵寻姐吗?她明天才来,她喜欢的乐队明天出场。” 第33章 “还有多久啊?”白行简小声说。 “不都说了明天嘛”施明宣说。 “什么?”白行简看了看施明宣,“我是说还有多久轮到杨招出场。” 人家明明叫缠绷带,他却偏偏只提杨招。 他踮着脚往舞台侧边看,半点不听台上的烂番茄乐队唱歌。 施明宣装若无意地随口跟白行简说:“台上这个乐队,是整场音乐节的主咖,国内年轻乐队里,他们的发展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白行简看向了大屏幕上的花体字:烂番茄乐队。没有听过。 施明宣说:“但就算是他们,出场费也并不高。”他今天来这里,不只是来看热闹的,不过,也并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一些不太好说出口的原因……他听说一贯毫无人味的大哥最近似乎跟烂番茄的鼓手有来往,恰巧杨欢送了他一张票,他也就顺便过来看看。来之前,他查过烂番茄。 “你想说什么?”白行简问他。 “我只是突然想起,你之前说过的给了你二十万的那个朋友,是不是杨招?” 白行简没有说话。但他这副表情,分明就是默认了。 施明宣说:“也许你对钱没什么切实的概念,但对杨招这样的人来说,二十万真的很多。” “我知道。”白行简垂着眼,低声说。 “学长,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说你喜欢他,你希望他能爱你,可你却连钱都不舍得给他花。”他大哥为了那个鼓手,在烂番茄乐队身上大把大把投钱,今天这场音乐节的赞助商,有一大半都是看在他大哥的面子上才投资的,也不知道大哥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人到中年,突然开始决定叛逆,也许是为了弥补青春期的遗憾吧。施明宣烦透了这个突然开始不按常理行事的大哥,也不知道是在提醒白行简,还是在无意识地讽刺自己的大哥,“你当年刚认识单佐的时候,多么花钱如流水,你甚至还为了他开了一个娱乐公司,怎么现在你就变成了吝啬鬼呢?” 白行简很少露出这种像白痴一样的表情。但他现在就一脸白痴样地回答施明宣:“那,再投资一个娱乐公司吧,但我不能露面,联系一个职业经理人好了,我负责出钱,你负责出面……” “谁让你给他开公司了!”施明宣觉得这位学霸学长的智商悄悄变低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人给传染了。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白行简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想把那张卡还给他。” 所以,只能想办法绕弯子用别的方式来补偿他。 施明宣已经能大概琢磨出白行简的行为逻辑了,“你骗他的钱,也是为了证明你很重要吗?” “我重申一遍,不是骗。” “好吧,就算不是骗。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明,也许你本来就很重要呢?” 烂番茄乐队在台上唱着蚊子岩石和太空垃圾。 他们之所以火,就是因为,他们关心所有不值得关心的,关心所有不重要的。 不需要让不同的听众筛选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什么是自己关心的,什么是自己不关心的。因为,烂番茄每次开口唱歌,都在极力地证明,全部,都平等地不重要。 台下的白行简说:“我不相信。我需要实际的东西证明。” “那么,杨招需要实际的东西吗?你凭什么让他爱上你,你什么都不付出,他又为什么要爱你呢?” “你甚至连你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告诉他。”施明宣说。 “我会跟他说的……”白行简说。 “说什么?”杨欢根本没认真听他们说什么,出于礼貌,顺口接话,“不用你说了,我已经告诉应然了。” 白行简茫然地看向她。 “不是说检查报告吗?”杨欢震惊,“你还有什么没跟杨招说?你到底瞒了他多少事情?!” “这是重点吗?你真的告诉她了?你怎么告诉她的?难道是全平台社交账号私信她?白面葫芦娃?” 以杨欢的变态程度,白行简丝毫不怀疑她能做出这种事情。 杨欢白了他一眼,说:“怎么可能。”不过,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总之,我正在帮她走离婚的程序。” 施明宣说:“2018年12月13号,你说,我杨欢发誓,这辈子,再接一个离婚案,我就用结婚来惩罚自己。” 杨欢看着台上,眨了眨眼。 几束刺目的白色焰火倏地升起,随着吉他的电音,缠绷带终于上场了。 秦迎站在中心位,在吉他的背景音中,他扶住话筒架,大声喊:“世界破破烂烂,我们缠满绷带!” 他的粉丝果然多,只需要喊出前半句,观众就齐声替他喊出了后半句。 白行简伸着脖子看杨招。今天缠绷带都打扮得很朋克,每个人都缠满了刻意做旧的绷带。 前两首歌是秦迎来主唱,应然并没有出场。 杨欢不着急。 秦迎唱歌时,她就低头扣手。心里盘算着“用结婚惩罚自己”的那个誓。是,她这辈子的确做了很多不道德的事,看盗版碟,不垃圾分类,早年穷困潦倒的时候坐公交车也从来不给老弱病残孕让座,但也罪不至此吧! 不过,那可是应然诶。为了她,这个破誓言,爱谁谁。 前两首歌终于结束了。 杨欢盯着台侧上场的位置,竟然有些微微紧张。她知道应然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这首歌,也是第一个知道应然决定要在音乐节唱这首歌的人。但她并没有听过。 应然迟迟没有出场。 最先是一段鼓声。 黄柏与僵尸新娘两位鼓手配合着,沉重的鼓点,似乎模拟的是心跳声,咚、咚、咚,慢速的节奏中骤然脱离出了渐次加速的小鼓声,节奏不断加快,声音不断加大,隐在背后的慢速的沉重鼓声,依旧在平静地、匀速地敲击着。 一声低音贝斯撕开沉闷的鼓声,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应然的吟唱声终于响了起来。 声音荒芜、悠远。 她慢慢地走上台。 今天的应然配合着整体的造型,也许是缠绷带配合了她的造型。她全身缠满了破破烂烂的绷带,就连吊着石膏的胳膊外面,也缠着做旧之后的绷带,让人看不出到底是真的受了伤还是造型设计。 就连整张脸,都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应然算得上是缠绷带乐队的门面担当,从前的演出里,从来没有过不露脸的造型。 白行简仔细想了想,这几天见到应然,她也总是口罩墨镜遮地严严实实。 想到这儿,他诧异地看了杨欢一眼。 杨欢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脸色如常地仰头看着台上,没有注意到白行简的目光。 白行简走神了。 很难说清他现在的想法,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有些自责,但又有些想为自己开脱。他觉得自己本来也许能阻止,但又觉得,自己一个局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他没注意台上的演唱。 回神时,歌曲已经到了高潮部分,他被骤然低下来的声音惊了一下。 短暂的停顿之后,应然呢喃般地唱了一句听不懂的语言。 接着,声音高了一层,又是一句与上一句不同但同样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南方的方言。 背景音乐中有着同样语言的念白,明显能听出是不同人的声音,不同的女声念白给应然做着和声。 换了大约五种语言之后,应然终于唱到了自己的语言,她说,她唱:“佛不渡我,我来救我。” 像是在空旷无人的深山中、荒漠里,或者狭小的密室中的呐喊。 她重复这句歌词,刚才出现的不同语种的念白在此时也在背景乐中循环着,鼓声、贝斯声、吉他声,所有的乐器声齐齐托着应然的歌声。 然后,杨招走到应然面前,用他很粗粝的声音,唱道:“佛不渡你,我来救你。” 他深情款款地向应然伸出手。 口中的歌词,仿佛是某种咒语,蛊惑着应然把手交给了他。 两只手接触的那一瞬间。杨招轻笑了一下,他笑得满足又嘲讽,似乎在嘲笑愚蠢的轻信,随即甩手把应然摔了出去。 接着,他弯下腰,用黑嗓的唱法大吼着不断把音乐顶上去。 应然扶住话筒架,垂着头继续唱,嗓音犹如涅槃。 舞台边的焰火又呲呲冒了起来。 这首歌的基调并不悲伤。 而是被填充了浓烈的情绪,可以是愤怒,可以是疯狂,也可以是与自己和解后的大彻大悟。 杨招的编曲特意考虑了这种露天的、人群躁动的场合,炒热了全场的氛围。 他们在粉丝最多、最会整活的“烂番茄乐队”后面出场,却一点没落下劲儿来。 应然反手扶着话筒架,微微侧着身子,就好像倚在这薄薄的一根杆子上。她的衣摆被吹起来,潇洒得厉害。 第34章 杨欢对白行简说:“她真的天生属于舞台对吧?只要她站在台上,就只能看到她一个。” 那样的耀眼,那样的光芒万丈,那么有天赋,又那么强韧。 “是啊,”白行简说,“只要他站在台上,就只能看到他一个。” 第26章 佛不渡我,人不渡我,我来救我。 应然是一个自立惯了的人,比起别人或者是神佛,她当然更相信自己。 只是,在此之外,她同样相信,人类是社会性动物,需要他者,需要陪伴,同样的,也需要爱。 应然毫不怀疑爱的重要性。当然,爱的种类,并不局限。 她记得刚跟谢运安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她就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占有欲。不过她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谢运安真的是一个太习惯于对他自己严格要求的人了,似乎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所有欲望。所以他可以时刻维持一个文明人的风度与表面上的稳定。 所有的这些认知,都在谢运安第一次打她的时候,被打碎了。 那是检查出不孕症的半年多后。 应然自己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不过她花了很长时间来帮谢运安调节心情。她暂且放下了自己的演出,也放下了外出采风的计划,就在一切都向好的时候,她才答应了杨招参加年末的演出。 那次演出,众人闹到很晚,应然久违地回归了自己生活的正轨,难得地兴奋。 可惜,所有的愉悦,都在回家看到猩红着眼睛的谢运安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后来,谢运安跪着哭求,他拿出自己的心理诊断报告,摆出散落在客厅各处的乐高碎片,把治疗抑郁症的药片全部倒进杯子里要一饮而尽。 他乞求原谅,说尽了自己的痛苦,说他的彷徨、他的无助、他的绝望。最终说,他不是故意打她。 应然最看不得别人的眼泪。 她被他明面上忏悔却暗藏指责的话给迷惑了,居然真的在来不及愤怒时,首先有了一丝愧疚。 她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一丝愧疚,在此刻种下,未来蓬勃生长,那疯长的根系无限蔓延,会成为未来很多年内,成为她彷徨纠结、内耗自己的根结。 其实应然看得清谢运安的一切缺点,他虚伪,他精致利己,他的占有欲超过了界限。 他试图对她进行精神操纵,他在感觉到应然难以控制时会破防对她大打出手。 可是。他曾给过她真实的温暖,他们共同组建了家庭,他爱她,她爱他,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亏欠他。 于是,她恨他的暴力,却又在面对他一次次哭求道歉时,无法果断地做出决定。 谢运安的试图施加的精神控制,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唯独愧疚诱导,他无心插柳,却成为了拴住应然前半生的绳索。 人类的情感本身就是足够复杂的东西。 这一团乱麻一样的情感,只有在杨欢这种单线条生物面前才不是问题。 那天,杨欢说着法律,出现在了她面前。 除了那句法条,她没再跟谢运安多说一句话。 她对应然说:“从法律的视角来看,对错是最明晰的事情。我一贯的看法是,感情无法解决,但对错可以辨析,问题可以处理。感情和问题,事实上是可拆解的。” 杨欢也并没有跟应然多说什么。在这句话之外,她也只是很简单地把她查出的资料交给了应然,并且递出了自己的名片,“如果你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我愿意。” 演出大获成功。 《不渡》的录音室版上传之后,连续三天都高悬在榜单第一的位置。 点击量最大的还是音乐节现场的舞台视频,虽然音质不太好,但舞台的编排故事感十足。这首歌的可挖掘性与可解读性太强,引起了不少关于其主题的讨论。 自救、逃离、自由、家暴。各种解读层出不穷。 应然在写歌时并没有太明显的指涉,引起的共情当然也就不局限。 随后,中间部分的那一句句方言念白也被翻译了出来。 是各种不同的女声方言,或年轻,或苍老,带着自然录音的粗糙质感,她们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我来渡我。 有几个专业的乐评人也详细分析了这首歌,评价应然的水平在在首歌有了质的飞跃。 甚至有一个从前专黑应然的乐评人,居然也专门为这首歌出了一个长视频,《我为什么说应然重生了》。 他说: 我之前曾经说过,应然的唱法很不高级,一定程度上浪费了杨招做歌的才华。当然,我对杨招的恶评也不胜枚举,但我以前也很坦率地承认了,杨招似乎把自己急于赚钱的心思都毫不遮掩地花在了其他歌手身上,不过起码,他给缠绷带写的歌,没有一首是不爱惜羽毛的。 先不谈杨招。 这首《不渡》,真的是一次完美的配合。 我不知道应然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像一个叫花子突然给了她一本《如来神掌》,或者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总之,这次,她写歌的质量,她的唱法,再加上杨招的编曲,才算得上是相得益彰。 …… 杨欢很早就关注了这个乐评人。 为了避免信息茧房,也为了接受更多元的观点,保持自己思维的灵活性。 她同样也坚持不懈给这个乐评人评论,每次都会被拉黑。 然后她会继续换小号关注,然后再次被拉黑。 这次的视频发布之后,杨欢收到了提醒:您关注的博主发布了新视频。 她迅速赶到,快速评论:您在两年前的视频号为02834y78459的视频中说:如果有一天应然能写出不烂俗不文艺范儿的歌,我倒立吃shi。 杨欢的第n个小号,再次被拉黑了。 这首歌让缠绷带乐队名声大噪,当然,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应然。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应然却并没有出来活动。 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公众视野。 不光是公众视野,就连身边的朋友她都没知会一声,就悄悄地“失踪”了。 杨招也仅仅只是接到了她的一个电话,说她要外出一段时间,顺便,让他帮忙安抚一下老林。 最清楚她行踪的是杨欢。但杨欢口风紧得很,问她时,她就东拉西扯地装糊涂,说什么,“应然?她不是正在走离婚手续吗?”“当然,流程是我在推进。”“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谈判并不需要当事人双方见面,我是她的代理律师,完全可以代表她。” 应然不出现,受到伤害最大的是经纪人老林。乐队之前一直不温不火,现在终于有了让他大展拳脚的机会,谁知道,他带着一叠合同回来的时候,最重要的应然却不见了。 杨招安慰他,“说不定,咱们这个时候不露面,更显得我们清高沉稳,临危不乱。” 老林冷哼一声,说:“我只知道,这个时候不露面,你们就彻底糊穿地心了。” 杨招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办法嘛,应然就是这么个脾气,老林,放平心态才能活得比较久。” “哼哼,该放平心态的是你,”老林说,“应然不在,这些活动,全是你的。” “我现在去把应然追回来还来得及吗?” 应然可以消失,但杨招不行。 他忙了起来。 不光是老林安排的活动,音乐节前欠下的几首歌,还有那个乐队题材的网剧也排到了他的戏份。 杨招这么精力旺盛的人,也开始赖床了。 本来就起晚了,再赖床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要起床时,白行简哼哼唧唧抱着他死活不撒手。 杨招扒拉他,他装死。 杨招尝试鲤鱼打挺,结果被白行简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他疑惑地问:“你这么细的胳膊,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白行简说:“你不懂,这是爱的力量。” 杨招劝他把使不完的牛劲留在下午去搬床。 然后,趁他不注意,跳下了床。 杨招收拾好,出门去剧组报到了。 白行简乱着一脑袋头发坐在床上,一怒之下在网上下单了一根铁链子。 一分钟之后,恢复理智的白行简申请了退款。 月销1的商家看着得而复失的订单,赶紧给白行简发消息:亲亲再考虑一下呢,我们家的宝贝是加长款哦。亲亲,我们家的宝贝保质保量的呢。亲亲,宝贝还支持刻字哦。 网剧的导演真的请到了很多老牌摇滚乐队来当群演。 杨招赶到片场,甚至来不及跟导演打招呼,就被相熟的前辈拽过去四处社交。这场面简直算的上是摇滚圈的小年夜,杨招就像是被长辈带出来社交的工具人,脸都要笑僵了。 那位前辈对杨招大夸特夸,四处介绍,这是摇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早晨六点钟的太阳。 又是星星又是月亮的,杨招的脸也跟着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第35章 今天集中拍一天大场面群戏,把所有的老牌摇滚乐手聚在一起,拍一幕主角梦中的景象:各乐队分散在操场的角落,用音乐为他指明道路。 叙述起来很简单,真正拍起来却要费一番工夫。 导演是摇滚发烧友,请来的乐队都是大前辈。这些早年间就开始搞摇滚乐的前辈,是一群极富勇气与个性的人,不过,出乎杨招意料的是,他们每个人都谦逊有礼,也很认真地听调配,这让拍摄进展很快。 杨招有些走神地想,现在的年轻乐队能力不比这些前辈们强,可却都狂得要命。 一幕戏拍完,导演挨个道谢,说着辛苦各位老师们了。寒暄起来,还说起,“我们的男一,以前也是玩乐队的,跟我说了好多遍,一定要来见见各位老师。今天不凑巧,没排他的戏。” 有人问了句男主是谁。 导演说:“顾向宇。” 白行简正在开视频会议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约好来换床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工人师傅提前到了? 他关了自己这边的声音,去开了门。 “师傅,您需要一个小时后再来。”他边开门边说。 门外是一个很年轻的人,戴着黑色的口罩,头发做过造型,仔细看,眼睛上还闪着金粉。他身上带着一种杂乱的香气,这是一种属于舞台的味道。 白行简知道他不是来换床的工人。他这会儿也不着急回去开视频会议了,故意说:“师傅,旧床在那个屋子,搬走之后您来处理就行。” 门外那人一把扯下了口罩,指着自己,“我?” 白行简笑盈盈的,“之前那张床有些挤了,新订的这张是一米八没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你不认识我?” 白行简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顾向宇,杨招的前男友,天下第一的负心汉。 离开杨招的那段时间,他在公司被董事们折磨得头疼,全靠调查杨招的情感经历来解压。 顾向宇被白行简气死了。他准备好的闪亮登场全泡汤了,不仅他气焰全无,还反被白行简来了个下马威。 幸好他已经在娱乐圈打拼很多年,这点应变能力勉强还有。 他说:“我是顾向宇。” 白行简伸手,“你好。” 顾向宇略过了白行简握手的表示,很不客气地直接往屋里走。 他打量着这间房子的陈设,与他从前在这里时没什么太大变化。 只是门口多了几双其他人的鞋子,还有,多了面前的这个人。 白行简脚上穿着一双米白色的室内拖鞋,门口还有双浅灰色的,摆得横七竖八,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出门时走得很急。 真是碍眼。顾向宇心里想着。 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似的。 顾向宇边说边要往杨招的办公桌前走。 白行简不动声色地拦了他一下,示意他先去沙发坐,“你是来找杨招吧,先去沙发等一会儿吧,他出门了。” 白行简挂着笑脸,让顾向宇想找茬都没有由头。 顾向宇停了下来。 白行简顺手扣下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视频会议中显示白行简掉了线。 正在夸夸其谈的小表舅顿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施明宣赶紧装作喝水,侧出摄像头夸张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学长。他早就听不下去这个陆九峰的胡言乱语了。 陆九峰沉着脸想,白行简!很快你就得瑟不动了! “招哥家里都没怎么变,跟我在的时候一样。”顾向宇睨着白行简的脸色。 白行简用一次性的纸杯给他倒了一杯水。 顾向宇却不接,他说:“我有杯子的。” 白行简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架子上的一个深蓝色马克杯:“那是我的杯子——”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当年跟招哥买的情侣杯。” 另一个是黑色的。杨招现在泡茶时偶尔会用。 “你们已经分手了。”白行简平静地又很强硬地把纸杯塞到了顾向宇的手里,“而且很多年了。” 顾向宇被烫了一个激灵。手一抖,水洒了一地。 这么烫的水,只隔了薄薄一层纸杯。 那个白行简居然就这样端了那么久?他都不嫌烫的吗! 果然不是个善茬儿。 他来之前,已经从窦宛那里听说了白行简的绿茶事迹。他虽然不能再继续跟杨招谈恋爱,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杨招被这样的人给骗了。 他今天根本不是来找杨招的。 他知道杨招今天排了戏。于是他的上一个通告结束之后,就匆匆来了杨招家。 这么多年以来,顾向宇没有联系过杨招。 更准确地说,是杨招没有联系过顾向宇。 顾向宇也清楚明白地知道,以他现在的职业路线,根本不可能允许他再跟一个男人谈恋爱。 但他忍不住不关注杨招的情况。 他的每一次线下演出。 乐队每一次发新歌。 每一次出专辑。 甚至每一次闹八卦。 他都关注着。关注着乐队的话题,关注杨招的个人话题,甚至关注应然的个人话题。每张专辑他都会买,场场演出他都会买票,只是从来没有出现在现场。 他私底下托人给杨招介绍过很多活。 这次乐队题材的网剧,向导演提出可以试试缠绷带的,也是他。 他很关心杨招,很想见他。但他又惧怕见到他。 所以,他先来见了白行简。 就像是小时候在写作业之前,他总会来来回回把房间打扫一遍,扫完地再收拾书桌,再摆摆书架。明明知道最终还是不得不去写作业,但能拖后一分钟算一分钟。 他原本不是来向白行简宣示主权的。但他忍不住。来到这个几乎没怎么变样的房子,他怎么可能甘心只当一个客人? 这是他曾经的家啊。 看着白行简,顾向宇突然笑了。他说,“小白,你跟我想象中没什么差别。” 白行简说:“请称呼我为白先生。或者白行简。” 顾向宇的笑容更大了。 不出他所料的,白行简跟他刚来到这座城市时简直太像了。年轻,漂亮,贫穷,带着一身莽撞的理想,不知天高地厚。 而且很骄傲。 “跟我分手之后,这些年,招哥没有再谈过恋爱。”顾向宇说,“在来之前,我曾经有一刻很担心,担心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担心招哥变了,担心他真的遇到了真爱。” 顾向宇嗤笑一声,“果然是我杞人忧天。”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没成名前是什么样子吗?”顾向宇说,“遇到招哥的时候,我刚被房东赶出来。” “那是一个住了七八个人的隔断房。我从一个小镇来到珠城,在来之前,我以为我一定能做出点成绩,真的来了这儿,我才知道,人真的很渺小。” “那段时间我很无助。是招哥带我进了乐队,他帮我介绍工作,带我入行,给我介绍人脉,帮我写歌,还给我住处。那个让我火起来的综艺,也是他帮我牵的线。” 他直视着白行简,一字一顿地说:“跟现在为你做的事情一样。” 白行简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也不愿意再假模假样地跟顾向宇客气,“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当初杨招真心对你,但抛弃他的人是你,现在你又回来委屈什么?” “委屈?我当然很委屈!” “我今天来,你以为我会跟你说招哥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吗?”顾向宇说,“不。他不喜欢我。当然,他也不喜欢你。” “他喜不喜欢我不用你下判断。”白行简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想要拎着顾向宇的衣领把他扔出去。 最好是从窗户扔出去。 “你知道过度情感付出症吗?”顾向宇说。 “他会因为同情、可怜而爱上别人。当然,当怜悯消失,爱也就会跟着消失的。” 白行简紧皱着眉。 “没错,当初我们分手,是我先提的,但我并不是真的想分手啊。他说尊重我的决定,也不怪我红了之后立刻踹开他。他不怪我,是因为他根本不爱我。” “他只是想付出,享受对别人的帮助,需要被别人需要的感觉。他以为这就是爱。” 顾向宇眼睛红红地看着白行简,“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你以为,当有一天你不再可怜了,你不再需要他了,他还会继续爱你吗?” 白行简没有给顾向宇想要的反应。 他波澜不惊到似乎根本没听顾向宇说的话。 他平静地看着顾向宇,然后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杯子,轻轻一抛,扔出了窗外。 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因为碎裂,就连声音也七零八落的。 第36章 “我会一直需要他的。”白行简说。 第27章 杨招根本没发现架子上少了一个深蓝色杯子。 回到家倒水喝时,他正开着免提跟老林打电话,问他那个网剧的合同有没有什么违约赔钱条款。 老林问他发什么神经,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个网剧的男一号是谁。 老林说:“你管男一号干什么!你是男n号,只跟男三号有对手戏。我了解过那个男三,过气电影演员,人家以前是混大荧幕的,因为生活艰难才接了这么个角色,不会闹什么幺蛾子的。” “我跟他经纪人也有交情,听说他们最近看上一个双男主文艺电影的本子,想要先用这个网剧试试水,效果不错的话就签了那个电影。这个电影是要冲奖的。我一想,那咱们也跟一把,要是那电影未来真的拿奖了,咱们作为前夫哥,是不是多少也能沾点光。” 还真是想得够长远的。 看来老林是真的没有打听过男一号,就接了这个合同。 杨招进屋脱了鞋,在沙发上坐好之后,才说:“男一号是顾向宇。”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就是一叠声的“卧槽卧槽卧槽!” 白行简从外面回来时,老林正跟杨招并排坐在餐桌上,拿着一份合同仔细研究。 他指着其中一条,说:“中途毁约要赔钱的。” “而且你现在已经拍了不少了——另外,邀请了很多前辈的那一幕,你是不是还在里面有一句台词?这就更难办了。” “我也没说要毁约,你急着过来干嘛。”杨招正忙着在手机上翻发给他的剧本,“好像没有跟男一号的对手戏,不过……这个角色是个恋爱脑吧,他怎么不是正在谈恋爱,就是在去谈恋爱的路上。” 简直是那个男三号的一个挂件。 “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恋爱脑啊。”老林震惊。 “我?”杨招指着自己。 白行简就是这个时候开了门。他提着一个很大的纸盒,外面下了小雨,他的外套挂了雨珠,纸盒也变得潮潮的。 他跟老林打了个招呼。 老林跟白行简已经见过几次面了,每次见他都是在缠绷带练团的仓库里。白行简给他的印象或许与白行简给大多数人的印象一样,清冷疏离不可接近。 老林接触的形形色色的社会人多,嗅觉也更敏感一些,他能感觉出来,白行简不可能是苦日子里养出来的人。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单纯的环境养出来的人。 杨招是个恋爱脑。虽然看起来靠谱,但他平常接触的人,大多比较纯粹,也比较粗糙,很少有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出现。换句话说,他的人际圈子,讲自由大过讲规则,讲随心所欲大过讲社会法则。 他担心杨招被骗,还曾经侧面向杨招打听过白行简的底细。 杨招一通描述之后,老林说:“也就是说,你完全不了解他的背景?!” 杨招说:“这怎么不算了解。” 白行简没打扰他们说话,走到一边拆盒子去了。 里面是一对新的杯子,比之前那个好看,比那个结实,还比那个好清洗。 哼,不就是情侣杯子嘛,他想买多少买多少,有什么可炫耀的。 见白行简回来,老林也不再多废话,立刻说明了他来这趟的真正原因。 缠绷带在音乐节上演的那首歌火了。 真正意义上的火,不是前段时间那种小范围的,仅针对应然的小范围的火。 “准确地说,是你要火了,小招。”老林说。 杨招疑惑地看着老林。 老林拿出了手机,“就这段视频。” 是杨招配合应然演的那一小段把她推出去的剧情。他明明记得自己演的是个反派。 “是反派没错。”老林说,“但你本身长得就像个反派……不是,我是说,”在杨招凶狠的目光中,老林赶紧改了说辞,“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帅嘛。” 杨招伪装成救世主的样子,向应然伸出手,然后立刻甩手将她摔了出去。 这一小段视频被截出来,加了bgm,加了滤镜和美颜,迅速在网络上火了起来。 因为短视频掐头去尾,故事背景不确定,可解读的空间也就更大,杨招表现出来的那种又疯又坏的样子当然也就很容易火。 当然,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帅。 短短一个晚上,老林收到的邀约就已经到了需要花时间筛选的程度,他说:“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另外,有空还是要召集大家合计合计未来的发展路线。咱们这次乐队算是走运,一连出了两个爆款。” 老林感慨一番,说:“我认识一个音综的负责人,之前他都对我爱搭不理,你猜怎么着,今天早上,他突然给我朋友圈点赞了。我估计,今年咱们有戏。” 又说什么,“小招啊小招,你只旺别人不旺自己的定律终于要打破了。” 杨招作势要赶他走。 老林边走边絮絮叨叨的,说,天涯海角也要立刻把应然拽回来,还说,咱们难得一次走大运,上一次走运还是…… 说到这儿,他立刻住了嘴。 见杨招没什么太大反应,赶紧道别走了。 上次走运还是顾向宇那次。 现在朋友圈里这个音综的负责人,其实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音综的消息是杨招给一个小明星写歌的时候打听到的,那首歌反响不错,小明星也就顺手帮了一把杨招,把他推荐给了节目组。 老林跟节目组对接,原本谈好了缠绷带以整个乐队的名义去参加比赛。 后来导演又觉得乐队参赛不太符合他们的定位,私底下联系了杨招,问他愿不愿意以个人的名义参赛。 杨招拒绝了。合作当然也就告吹了。 那时候顾向宇是缠绷带的鼓手,也是杨招的恋人。这件事情杨招没有瞒他。 后来,顾向宇联系了导演,参加了那年的节目。 说来真的巧,那综艺节目是第一年办,是个试水项目,最开始投入也不大。谁知道,居然莫名其妙火了。 同时火起来的,是顾向宇这个唱功一般却实在长得不错的年轻人。为此,从一开始他就招致了不少争议,但越是争,才越是火,最终,顾向宇签了一个特别擅长制造偶像的公司,彻底离开了缠绷带。 至于杨招,他没太大反应,纯粹是因为压根没听出老林的意思。 送走老林之后,他就一直拧着眉,似乎对自己那段短视频受到关注并不感到开心。 “怎么了。”白行简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 杨招正心烦,白行简超乎寻常的殷勤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正要说“没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白行简一个假摔,人歪了一下最终站稳了,只是手里的黑色马克杯成了一道残影,最终落在了地上。 木地板。马克杯在地上弹跳几下,居然完好无损地躺在了那里。 它发出了咕噜噜的嘲笑声。 白行简有点尴尬。这个该死的杯子怎么会这么结实。 杨招没反应过来,蹭地一下站起来,去扶白行简,“滑了一下吗?有没有崴到脚。” 脚倒是没崴到,但被一个破杯子嘲笑了,心情有被崴到。 “没事。”白行简去捡起那个破杯子,左看右看,终于在边沿找到了一个崩了瓷儿的小破口,于是有些面露喜色,“哎呀,这杯子被我摔坏了。” 杨招正蹲在地上检查地板。他怀疑地板用太久磨损了,才会这么滑,正在盘算着要不要买个地毯铺上。 闻言,他抬头看过去。那个小破口其实是一直有的,反正这个杯子他也不常用,之前也就一直没管。 但杨招还没来得及说,白行简就非常利索地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太可惜了,不过很巧,我今天刚好买了两个杯子回来。” 杨招觉得白行简有点不对劲。 他看看垃圾桶,再看看白行简,又看了一眼垃圾桶,说:“到底怎么了,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按照白行简滴水不漏的做事风格,其实他一般不会演一出这么拙劣的戏码。但,兴许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演,也许,他只是想要撒个娇。 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心里不舒服,他就这样干了。 白行简自己也还没有意识到,在杨招面前,他其实一直都在很放松地做自己。 没有面具,没有社交技巧,没有无用的礼数。 白行简不打算瞒他,说:“顾向宇来过。” “他来干什么?” “他来炫耀了你们的情侣杯子。”白行简不高兴地踹了垃圾桶一脚,“然后我就出门买了新的。” 他又补充道:“比原来那个好看,比那个耐用,还比那个有创意。” 垃圾桶:??? 第28章 可怜的垃圾桶晃了几下,最终很幸运地没有歪倒。 杨招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揽白行简的肩膀,“他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只是炫耀杯子吧。” 第37章 白行简不高兴地拍掉他的手。 杨招说:“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一直没有联系过。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行,我全都讲给你听。” 白行简说:“那你会说假话吗?” “不会。”杨招顿了顿,又补充,“我保证。” “好吧,第一个问题,这两个杯子,哪个更好看。” “???” 白行简没有问太多以前的事情。 倒是杨招唠唠叨叨说起,拍了这么多天的戏,今天才知道网剧的男一号是顾向宇。虽说没有对手戏,但总会见到面,他没有什么跟前任相处的经验,害怕到时候场面会有些尴尬。 最近杨招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他平时做歌时,虽说经常熬夜,但时间上却很自由。这段时间按时按点出门上班的感觉实在不太好,让他有些烦躁。 他忍不住多抱怨了几句。 在杨招说起顾向宇跟他在同一个剧组时,白行简的右手就不自觉地猛攥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把坏情绪压下去。 白行简觉得自己在耳鸣。 他听不到杨招到底在说些什么。白行简能感觉到自己在回应杨招,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那样,或者像个捧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到杨招的嘴在一张一合。 持续不断的耳鸣。 白行简突然扑向杨招,堵住了他还未说出口的半句话。 他的力气有些大,牙齿磕到了杨招的嘴唇。 血腥味顺着唇缝蔓延。 白行简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紧紧贴着杨招,边吻他,边含含糊糊地说:“杨招,我把你偷偷藏起来吧。” 杨招单手摩挲着他的后脖颈,“可以啊,藏在哪里?” “藏在小黑屋里吧。”白行简轻轻喘着气,环住他,“把你锁在里面,不让别人看,可以吗?” 杨招没有回答。 他轻轻推了一下白行简的肩膀,把他压在了沙发上。 他俯视着白行简。 白行简与他对视,两人的眼神黏黏腻腻分不开。 盯了一会儿,白行简抬腿勾住了杨招的腰,迫使杨招不断靠近他。足够近了,他凑上去,咬住了杨招的脖子。 他有两个不太明显的尖牙,痛感不算很强,却异常清晰。 白行简感觉到杨招随意垫在他脖子下的手心烫得厉害。 他舔吻着他脖子上的那颗痣,“杨招,喜欢你的人太多了,我不开心。” 想要把他锁起来,想要把他装进口袋,想要让他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 “可是,我只喜欢你啊。” 【略】 月销1的商家给自己的潜在客户发来了骚扰信息:亲,店铺上新了精美笼子,做工精致,闪闪发光,品质优良,现在下单还有小礼品赠送哦。 老林没高兴几天。 那段短视频爆火之后,热度持续了几天,杨招的社交账号和缠绷带的账号粉丝数暴涨,也不断有合作邀请投进老林的邮箱里。 老林看着邮箱未读邮件那一栏的小红点,啃着苹果,哼着歌,呲着大牙乐得嘴都合不拢。 那档音综的负责人,在给老林点赞了两天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音综的招募令。 老林矜持地回复,我们主唱出门了,等她回来,我再给你答复。 十二个小时后,他为自己这该死的矜持悔得肠子都青了。 变故是一夕之间发生的。 最初,在杨招那条爆火的短视频下面,零星有几条评论,说这个贝斯手看起来很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几条无关紧要的评论,很快湮没在了潮水一般涌来的夸赞里。 但,过了没几天,顾向宇的个人话题里渐渐不断有人发一张合照。是他从前在缠绷带打鼓时的舞台照。 舞台照并不稀奇,顾向宇没正式出道时就已经很帅了,不少粉丝都喜欢发旧照来吹自家偶像的神仙颜值。 但这张舞台照却有点不一样。 贝斯手不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却偏偏紧挨着鼓手。 那应该是一段贝斯solo,贝斯手曲着腿,手指按在自己的乐器上,眼睛却紧紧盯着鼓手不放。 鼓手微微仰脸,同样看着贝斯手。 眼神里的爱慕,即便是多年前的低劣像素也遮不住。 有人认出了那个贝斯手是最近爆火的杨招。 这一切都还只是预热。 仿佛是开场前的哨声,哨声响起,正餐才终于开始了。 有人以圈内人的身份站出来揭露,顾向宇跟杨招是恋人关系。顾向宇没出道时,靠着杨招入圈,红了之后果断踹了昔日恋人。这片爆料文显然是经专业人士捉笔的,文章结尾痛陈顾向宇为名利抛弃同性恋人,又为权势装直男骗婚,可恶至极。 网络这东西的神奇之处在于,永远不可能只有一方或两方势力参与争吵。 人们藏在网络背后,各怀目的。 顾向宇的粉丝当然极力质疑爆料的真实性。“就这么张糊到亲妈不认的舞台照,就想来蹭我们家热度?牵手的图都没有,你凭什么!”“怕是最近火了短视频,这位素人想借机上位吧!” 跟顾向宇穿过绯闻的女明星的粉丝也坐不住了,他们不在乎那个素人贝斯手姓甚名谁,专注撇清自家与顾向宇的关系,顺便,拉踩一把顾向宇。 顾向宇的对家,抓紧了这个机会,把以前收集到的黑料一股脑都放了出来。 爱他的,帮他说话。恨他的,狠狠踩他。 总之,一切都是围绕着顾向宇展开的。 在这个事件中,杨招只不过是一个被利用来攻击顾向宇的工具。 背后推动这件事的团队很有章法。他们用一张非常有争论余地的舞台照引发舆论,等到顾向宇的粉丝不断揪着这张照片不足以说明他们谈恋爱时,他们找准机会,在舆论鼎沸时,放出了一张亲吻照。 是另一场演出。两人都还穿着演出服,上一场表演的乐队还在台上,他们站在台下候场。就在舞台边的音响旁,顾向宇勾住杨招的脖子,亲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很难再否认。 顾向宇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回应。 粉丝只能硬否认,借位,p图,或者,都是好兄弟,亲一口怎么了! 确实,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样说实在太站不住脚。只好转变思路,把脏水全部泼到杨招身上。 说他花心成性,说他不怀好意,以帮助的名义强行掰弯直男。说他歌写得烂,缠绷带表演也烂。说他想红想疯了,这一切都是杨招团队策划的,就是为了让他能借机出名,然后直播带货,走上网红巅峰。 此时,这件事情才真正波及到杨招。 老林和杨招得到消息时,杨招从前的演出照片、多年前社交账号的非主流言论,都已经被抖露得一干二净了。 老林揪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哭天抢地。 刚刚到手的几份合作,对方都提出了终止,为数不多还在观望的合作方,也暂缓了谈合同的进度。 杨招自己也没办法。爆火与危机,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能安慰老林:“没关系,不就是好处落空嘛,最差的结果不就是回到以前那样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难道你还怕乐队会因为这个吃不上饭?” 老林诚恳地说:“咱们乐队本来就吃不上饭,跟这次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那你还苦着脸干什么。” 老林说:“网剧导演跟你怎么说的?” “导演让我不用去了。”谁都知道言下之意是什么,杨招耸了耸肩膀,不去就不去,反正这活也不是他乐意接的,“说到这个,那约的歌怎么算?他们不能白嫖吧!” 老林拧着眉头,又把那份他们前不久刚研究过的合同拿了出来,“这个事情比较麻烦。” 这部片子投入不大,男一号和男n号被卷入了同一场舆论风波,后续损失还不知道要多少。制片人当机立断,立刻要法务去处理顾向宇的违约责任,当然,法务顺便也给老林发来了通知。 听到法务出手,杨招一下子抬高了声音,“他还想让我们赔钱?他们懂不懂法啊!” “不懂法的是你吧。”老林让这个头脑简单的杨招闭嘴。 第29章 “我咨询过了……这件事情是我的责任,咱们第一次签这种类型的合同,里面的很多不利于我们的条款我都没注意到。以前咱们签的合作,大多数都是一口价买卖,第一次碰到这种战线拉得这么长的……” 老林跟杨招在客厅谈着解决办法。 白行简坐在卧室里,滑动着手机。 门没关,老林和杨招的对话他都能听见。不过,他并没有认真听。 他看着手机上,五花八门的对杨招的谩骂,太阳穴突突地跳。 简直是一场狂欢节那样荒诞的谩骂,随机挑选一个幸运路人,给他带上王冠,众人把他拥到台上。然后,开始大笑大闹着往台上扔石子。 第38章 很荒唐。 很恐怖。 扔出去的石子太多,谁都说不清,最终砸死台上人的是哪一颗。 最终,判罪时,也只会判石子有罪罢了。 石子,它有什么罪呢? 台上的人,他又有什么罪呢? 很难想象杨招本人看到这么多极尽恶毒极尽难听的话,会是什么想法。事实上,从得知出事之后,杨招就基本没再碰过手机了。 白行简气得手抖。 但他却又罕见地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白行简很少有强烈的愤怒。更别谈无能为力的愤怒了。因为他的出身,他所处的地位,他所接触的人,注定了他很少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没有什么难事,当然就很少会有恶劣的情绪。 现在的白行简,就处于一种找不到解决办法的时刻。 他总不能一一找到扔石子的人。 他总不能,强行把说坏话的人挨个骂一遍。 明明越看越生气,白行简却自虐一样的,在杨招社交账号的评论区一页接着一页地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 客厅里,老林和杨招的对话隐隐传进来。 “真打算跟他们打官司,也不是不行,主要是咱们耗不起。”老林叹了口气,“我今天给那个音综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听他那个意思,虽然你这出的事儿不是什么好事,但黑红也是红,他们更看重节目流量,今年夏天,咱们乐队八成能上。” 杨招说:“这跟违约金有什么关系?” 老林白了他一眼:“关系在于,咱们参加节目不能官司缠身。”他揉着眉心,真是流年不利,他就知道,杨招根本旺不到他自己身上,“我觉得,这事儿不是完全不能商量。毕竟咱们只是个男n,再造成损失,也怪不到咱们头上。都是一个圈子的,我找人调停一下,违约金应该能不用赔。咱把那二十万给他们还回去,这事儿估计能了。”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却也实在不少。 因为音乐节,他们花了不少钱,但不至于填不上这个窟窿。老林知道杨招有些积蓄,再加上大家都多少添点,这钱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所以他考虑了好几种方案之后,才决定了这个性价比最高的解决方式。 可杨招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内。 杨招有些为难。他有些支支吾吾的,“上次不是说了吗,有点事情,手里的钱都花了。” “都花了?”老林没意识到这个‘都’的严重程度,“一点都不剩?” 杨招懒得跟他说那么多。闷闷地说:“算了,你别管了,我多少还是有点不动产,”实际上,他的不动产只有父母留下来的几套房子,自家住的这套不能卖,店铺是爸妈出事的地方,更不能卖,仓库给大脸开着工作室,还剩几间住宅,也都给艺术村的穷兄弟们住着,租金有一搭没一搭地收,要是把房子收走,他们都得流落街头,这么一算,好像只有他的车能卖点钱,杨招搓了搓眼睛,“我想办法筹钱。” “你从哪儿筹?你房子又不能卖,难道你要卖你的宝贝车吗?!” 杨招的心思实在过于好懂。 “那不然怎么……” 杨招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打断了。 “杨招,我……” 是白行简。 白行简走了出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白行简没想太多,想要帮他度过难关。 杨招,我帮你,二十万,我帮你出。 但是,他话刚说出半句,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半句话没说完,就那么看着杨招。 “他会因为同情、可怜而爱上别人。” “当怜悯消失,爱也就会跟着消失的。” 不久前的一天,就是在这个客厅里,几乎同样的位置,顾向宇就站在杨招现在所在的位置,跟他说,“他只是想付出,享受对别人的帮助,需要被别人需要的感觉。他以为这就是爱。”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你以为,当有一天你不再可怜了,你不再需要他了,他还会继续爱你吗?” 白行简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刚才被网上的评论气糊涂了,大脑不清醒,差点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做出错事。 什么是错呢? 不是是非。 而是利弊。 白行简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克制。 他盯着杨招,强行平复着自己,然后补充了剩下的半句话。 “……杨招,我……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30章 什么是错事呢? 有利无弊是对,有弊无利是错,二者全无或兼有是不值得。 白行简习惯了这样的思维方式。 于是,他总会下意识地做出选择。 这次也是一样。 白行简并不是不懂得是非。 “你说你喜欢他,你希望他能爱你,可你却连钱都不舍得给他花。” 白行简再次想起了施明宣上次说过的话。 对啊,这说得过去吗? 他当年是怎么对单佐的,为单佐花出去的钱又何止是以千万为单位? 反观杨招呢?他为杨招的花费,是负二十万。 不光一分钱都没花,甚至出于私心,还倒骗了他二十万。 眼前,杨招面临的资金困境,他完全有能力解决,而且,似乎抬抬手就可以把这一项困难翻过去。 但是,他不能伸手。 在那个该死的顾向宇跑来说那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前,他已经很了解杨招了。所以,他才那么容易相信了顾向宇说的话。 正是因为顾向宇所描述的那个杨招,与白行简最开始的判断是一样的——他也的确是利用了杨招的同情心,这是一切的起点,他不得不认同。 白行简不敢赌。如果杨招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如果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小可怜,那么,杨招真的还会像现在这样给予他大把的爱吗? 白行简觉得自己卑劣极了。 可惜,不管再卑劣,他都不会改变自己“正确”的选择。 硬生生把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废话。 面对同时看过来的杨招和老林,白行简有些尴尬。 老林眼底的光亮起来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他还以为白行简真的有什么办法呢,还以为白行简真的是某个深藏不露的大佬,在危急关头突然跳出来,随手一挥,让王氏破产,让顾向宇破产,让顾向宇的对家破产,让全世界除了杨招之外的人都破产呢。 果然不能期待奇迹发生。 老林不能继续干坐在这里了,他看了看手机里不断跳出的消息,挑了几个简单回复之后,跟杨招说:“网上的事情你先别理,我去见几个人。等综艺的事情有眉目了,再说接下来的事。” 说完老林就急匆匆走了,边走边拨电话。 白行简还站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拿不出解决办法,空洞无物的一句“我帮你”轻飘飘的毫无价值。 白行简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不喜欢一切无用的空话。但现在,他自己就在说着没用的话,做着没有作用的事。 杨招向他招了招手。 白行简走到了他身边。 杨招一下子抱住了他。他垮下肩膀,整个人像是失去支撑似的,扑在白行简身上。 “杨招……” “让我抱你一会儿。”杨招在白行简耳边轻声说话。 白行简无所适从的手臂慢慢拢住了杨招,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他们拥抱了很久。 杨招的手机震动了又停再继续震动,反复好几次之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白行简。 电话接通,是应然打来的。 电话里有呲呲的电流声,把应然的声音扭曲得磕磕绊绊。 “你那边什么动静。”杨招问。 “我这边没信号,我爬了半个山头才找到一格信号,将就听吧,我也不说太多。”应然说着,那边有人用一种杨招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高喊了一声。 应然也用同样的方言大喊着回应。 应然笑着跟杨招说:“我现在骑在树杈上呢,我的同伴让我趁此机会看一下远方。” 听起来,她的情绪很不错。 杨招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只是回妸姆山,完成很多年前的赌约。”应然说。 妸姆山在群山深处,这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一个村落,用当地方言说,这个村子名叫“颂沙鲁”。颂沙鲁几乎与世隔绝,因为接触不到外界的信息,所以这里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生活习惯,也保持着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社会运行法则。 多年前,应然跟随驴友来到群山,徒步两天后,她与大部队走散,无意间闯进了群山深处的妸姆山。应然在颂沙鲁发生了很多很多说不完的故事,最值得说的,是她与颂沙鲁大祭司的一次谈话。 第39章 颂沙鲁村落由大祭司掌权,也可以称其为山长、神使,或者妸姆女神的代言人。历任大祭司的人选都由妸姆女神选定,必得是正月初一那天出生的女婴,且身上有一颗红色斑点。大祭司生下来就没有名字,出生后五年,就要被送入山脚下的女神庙,每天敬听神音,记录神言,传于山民。直到下一任大祭司出生,她才可以离开。 听现任的大祭司说完,应然问:“如果一直没有下一任大祭司出生……” 现任大祭司已经很老了,老得几乎无法从她沟壑深深的皱纹中猜出年纪。 “我美丽的妸姆山,那我要一直等。”这位没有名字的大祭司说。 应然嗫嚅一下,没有再继续问。她接下来想要问的这个问题很不礼貌——如果直到你死,都没有下一任大祭司出生呢? 大祭司却像是能看到应然的心声:“如果直到我死,都没有下一任大祭司出生,这也是妸姆女神的神谕,她觉得是时候让山民独立生存了,不会再降下旨意,也就不再需要传达者了。” 大祭司在山脚下生活了很久,她在足够长的岁月里,并没有浑浑噩噩地做泥像,她了解外界的变化,会说通行的两种语言,她告诉应然,她只是身体被困在女神庙,思想却是自由的。 应然问她:“什么是自由。” 她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不自由。人总要被规则框定,她规规矩矩地生活了很多年,没有迈出过格子半步,上学、工作、结婚,她并不想这样,想要挣脱出来,但却总有一种东西随时随地把她拽回去。这种东西不具象,她自然无从下手。 大祭司说:“我的妸姆女神。听声音,听到不同的声音,就是自由。” 应然拧着眉,说听不懂。她问:“无论声音是好是坏?无论你听到的声音多么荒谬,多么令人生厌?” “我美丽的妸姆山。声音不分什么好坏,它只是不同人的生活样态。”大祭司说。 …… 应然临走时,大祭司扔出了几个筊。 她弯着嘴角,对应然说:“把你听到的声音,记录下来,总有一天,你会将那些声音分享给世人听。” “到那个时候,”大祭司说,“别忘了回来,回到这里。” “我的事不重要,”应然说,“我这次打电话,是要说你的事情。” “什么事,”杨招装傻,“我这边好好的,哦,对了,确实有事,因为你落跑,老林把工作都推给我了,等你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应然不跟他废话:“我给你转过去了十万,记得查一下。这几年我赚得比你们多点,但我经常在外面跑,花起来没个数,也没存过钱……” “应然,别惦记着我的事了,不是什么大事,我有办法。” 应然刚要继续说,本就断断续续的信号彻底没了。 老林一个小时前给她发来的消息,孤独地躺在半天也加载不出一条消息的聊天框里。 杨招说他有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 白行简问:“你真的有办法吗?” 杨招伸手放在白行简颊边,把他的嘴角往上抬:“干嘛愁眉苦脸的,这件事情没那么难解决。” 白行简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杨招脸上的确没有一丝愁苦。他表情平淡到,仿佛这件事情真的没什么大不了,随手就可以解决。 白行简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前几天,短视频突然爆火时,杨招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没有一丝欣喜。 面对这两次的大起与接踵而来的大落,老林那样的反应才应该是正常的。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难道就是这样吗?白行简觉得这并不是答案。 但他实在想不出真正的原因。 他问杨招:“怎么会不难解决?” 杨招说:“就像老林说的那样,我对剧组来说可有可无,调停这件事在老林的能力范围之内,只要想办法把预付金还给他们也就解决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筹钱虽然不是太容易,但对现在的杨招来说,却不是最棘手的事。 “那是什么?”杨招不明所以,似乎真的早就想不起网上发生的事情了。 那些谩骂、诋毁、人身攻击,在公众视野中曝光他的一切,难道他真的不放在心上吗? 白行简说:“网上的事。” 杨招笑着说:“网友都是三分钟热度,没几天就会忘记的。而且,我不靠他们吃饭,我的主业是歌曲制作人,你可以理解为,我直接面向的是b端,个人用户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白行简对杨招的态度将信将疑。他有些分不清杨招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掩饰自己的坏情绪。 “可是……” “小白,”杨招单手捂住了白行简的眼睛,“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去想未来会发生的困难,也不要去做计划。” 白行简抿了抿嘴。 杨招怎么知道他有做计划的习惯。 杨招继续低声说:“不需要每天都过得那么有秩序。” 他的手隔绝着白行简的视觉。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就像是催眠一样。 白行简紧绷的情绪居然真的随着他的话慢慢地被抚平了。 他果然会魔法吧。 “别发愁了,”杨招终于把手拿开了,“走,带你去看样东西。” 白行简气呼呼地甩头。 杨招带白行简来到了这栋老房子的地下室。 地下室收拾得很干净,在最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可以透进地面的光源。 这里的格局方方正正,摆放着一张床,一个桌子,再就是一个被一块布盖起来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台钢琴。 在艺术村中,只要是一个有墙壁有顶棚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人住。无论是车棚、地下室,还是菜园子里违章搭建的小屋子,只要放上一张床,就能找到一个穷困潦倒的住户。 杨招把自己的地下室收拾出来,最开始用来收留一些在这座城市无处可去的朋友,后来有人混出头搬进了市中心的公寓,有人回了老家另谋生路。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在年前回了老家。 这里空了几个月。 但是年轻人是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的,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迎来下一个怀揣着梦想、前路难测的年轻人。 杨招把盖布揭开。 果然是一台钢琴。 款式老旧,但只看外观就看得出来,很有质感。 杨招侧站在琴边,手指无规律地按了几个琴键试音。 “好久不用了,果然音不太准了。”杨招说。 太阳慢慢移开,透过地下室上方的小窗子照进来的阳光也被吝啬地收走,屋子只剩下一点点暗沉沉的自然光。 杨招说:“我爸爸很不喜欢西洋乐器。” 他抚摸着琴盖,仿佛在拂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他并不是一个不包容的人,尤其是对艺术,他喜欢西方的画、西方的文学与哲学,唯独音乐……当他知道我喜欢摇滚之后,那么激烈地反对,就好像,我这把嗓子不用来唱京剧,那么京剧这一整个剧种都要毁于一旦了。” 杨招低低苦笑了一声:“事实呢,京剧少了谁都能继续传承下去,少了他……也能。” “在我独身一人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爸爸为什么那么执拗地一定要我传承他的衣钵。后来我猜想,可能他把我想得过于重要了。” “我妈不是搞艺术的,她没有我爸那样的理想主义情绪,所以,她对我也并没有什么理想主义的期许。” “这架钢琴,是我妈送我的。瞒着我爸,”杨招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她当时捂着我的眼睛,带我来到这个地下室,说,猜猜我要送你什么。” “你知道我当时说什么吗?”杨招脸上绽开了笑,“我说,老妈,摇滚乐队其实不需要钢琴的,我更想要一把电吉他。” “老妈照着我后脑勺给我来了一巴掌,说,她为了这台钢琴花光了年终奖,还挪用了老爸的工资,我今天如果不能感动得哭出来,就让我以另一种形式哭出来。然后,我关上门,再走进来,用我毕生的演技表演了一番感动万分的样子,她才放过我。” “顺便一提,我到最后也没把泪挤出来。” 白行简愣愣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放在了杨招的眼角。 没有泪吗? 那为什么,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指尖,尖锐又凶悍地流进了心脏呢? 【c端指的是消费者、个人用户consumer,是面向个人用户提供服务的产品,是直接服务于用户的。b端指的是企业或商家business,就是面向商家、企业级、业务部门提供的服务产品,是间接服务于用户的。】 第31章 调音的工作枯燥又繁琐。 杨招把琴盖卸下来,顺手弹了一小段曲子。没有几个音是准的。 随着杨招的手指摁下琴键,钢琴内部那些浅色的木槌也在一次动着,白行简看着钢琴跳动的内部结构,像是掀开钢琴,看到了它的血管,不断地泵着血液,输送出琴音。 第40章 杨招拿出调音工具,正要固定在旋钮上,他突然停了停,拿着那柄闪着金属光泽的小钳子,回头问白行简:“有没有试过给钢琴调音?” 白行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倒是见过几次,看起来不算很难,无非是紧一紧琴弦,可能需要费点力气。唯一的难度就是需要调音师听琴键的声音,把控音准。 他捏住了尾端的旋钮,然后用力一拧。 正要把小钳子递给他的杨招手一顿,错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白行简也愣住了,这个东西居然不是徒手拧吗? 他张开手,手指印上了两条很深红痕。不过他天生神经不敏感,并不觉得有多疼。然后,他悄悄合上了手,跟杨招说:“天生神力吧。” 杨招似乎看了他的手一眼,又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把专门用来调音的钳子递给了白行简:“轻轻敲就可以,有力气留着干别的。” 干什么别的。干别的什么。 白行简想把自己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一巴掌全部拍出去。说不定,杨招说的只是搬钢琴而已呢。 两个人配合,调音就变得有趣多了。 杨招按下琴键听音,白行简按照他的指示调弦,不一会儿就弄完了。 白行简坐在长凳子的一侧,单手弹了一段并不算流畅的《致爱丽丝》。钢琴入门必学曲目,不看谱子的话,这是白行简唯一能弹出来的一首歌。 刚装好琴盖的杨招笑眯眯地看了会儿弹琴的白行简,然后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给你弹一首歌吧。”杨招说。 他按下前两个音符。双手居然有些不稳。 杨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深呼吸两下,再次抬手停在了琴键上方。 杨招拖来矮凳子,在钢琴前坐下来。 他有些紧张,一是很少当着这么多人弹琴,二是,这台琴似乎只是个年久失修的道具,音色实在是难听,简直扰乱他的节奏。 接下来这幕戏,剧情很简单,是杨招跟那个男三号一起,他需要满怀深情地给面前“兄弟”弹一首曲子。 明明杨招演的这个角色是鼓手,也不知道导演在想什么,非要安排一场弹钢琴的戏。 男三号提出这个疑惑时,导演说,打鼓不够浪漫。 弹什么曲子不重要,后期都会再配音,导演只说让杨招乱弹。说是乱弹,要是真在拍爱情戏的时候弹二泉映月也是有些败兴的。杨招选了一首经典情歌。 发挥得很完美。 曲子弹得很好,杨招很满意,导演却喊了“cut”。 导演说:“杨招,你的眼神里没爱意。” “我只看出了你对自己的曲子很满意。” 这都能看出来?杨招反思,自己是不是情绪太过于外露了。 他只好再弹一遍。 很简单的一段戏,来来回回cut了好几遍。 导演忍无可忍,说:“你盯着小季,学学人家看你的眼神。” 杨招盯着看自己的搭档,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好像有点沙眼。 导演在愤怒的边缘徘徊。 季明玉适时提醒他,“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你喜欢的人。男生女生都可以。” “这场戏是要拍我第一次被你吸引。你可以想象,身边坐的是你喜欢的人,你们刚认识不久,你希望他喜欢你,希望他对你印象深刻,于是铆足了劲儿要在他面前开屏。你要弹你最拿手的曲子,要把这首曲子弹得最最最好,但你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弹好钢琴,而是吸引你喜欢的人。” 杨招舔了舔嘴唇,说:“我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琴键上方。 他喜欢的人…… 他看向季明玉。 一双圆圆的眼睛,睫毛很长,很不凌厉的一张脸,嘴唇尤其好看,笑起来时候,整张脸都生动得不像话,带着一些狡黠,看起来既聪明又天真——这是白行简的样子。 一段很轻快的旋律跟着跳动的琴弦流淌出来。 要开屏。 要开花。 要让他看到我。 要让他只看到我。 “cut!很好,这条过。” 季明玉给杨招鼓掌,他有一双无论何时都似乎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他懒洋洋地靠在钢琴边,用那双眼睛看着杨招,“你的眼睛会骗人哦。你那样看着我,让我觉得你真的爱我。” 杨招立刻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喂,”季明玉扒拉他的手,“干嘛一副被调戏了的样子啊。” “我没有在看你。” 季明玉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知道啊。你在看你喜欢的人嘛。” “刚才弹的什么歌?很好听。” 杨招没说话。 他弹的,不是某首歌。 那是一段陌生的旋律。 当季明玉的脸虚化成了白行简的脸,杨招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心脏的位置。季明玉的演技真的很好,会骗人的不是杨招的眼睛,而是他的眼睛。 杨招第一次看到“白行简”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才明白,原来那样才是爱。 他的心脏热热的,跳得很快。手指似乎是被心脏泵出的血液带动着,几乎不受他大脑控制地弹出了那首曲子。 缱绻又纯情的曲调,在一个被演出来的白行简那样深情地看着他时,他想要热烈地回应。看着他不够,拥抱他不够,杨招无力表达汹涌的情感,于是所有浓到化不开的情感都变为了音符。 这是杨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写出真正的情歌。 杨招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悬在琴键上方的双手缓缓落了下去。 几周前拍戏时即兴创作出来的那段旋律,已经被他好好打磨过,做成了一首真正完整的曲子。 温柔缱绻的情歌,最适合钢琴的音色。 不同于演戏时还可以分神开屏,此时的杨招根本就忘了怎么开屏,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屏在哪儿。 他不太敢去看白行简。 想要弹好这首歌,想要让他知道这首歌为他而写,想要让他听出歌里那激荡的难以诉诸言语的情感。 想要让他开心。 想要让他……爱我。 一曲终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去看白行简。 白行简有些愣愣的。 他有些无措似的,直到杨招转头看他,他才回神。 空气滞了良久,白行简突然开口说话,他直视着杨招,眼里没有从前那样的热切。 他带着一些懵懂的真诚,问:“我可以亲你吗?” “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你也没问过我呀。” 对啊,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白行简哪里问过他的意见,他总是霸道又凶悍地扑上去,用一切亲密地接触宣告,你属于我! 可是,现在白行简偏要问。 他再次问:“可以吗?” 杨招点了点头。 白行简停了一会儿,先单手捂住了杨招的眼睛。 然后凑过去,双唇轻轻碰在一起。 他不敢看杨招。 他觉得自己像是要融化了,他觉得,自己真的爱杨招。 白行简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次非要问可不可以呢? 就像是,到现在为止,他也没能意识到,这或许是,爱与占有和掠夺的区别。 ………… “谢先生,即便您不配合,我们的流程也始终在推进,您何必拖着不签字呢?” 谢运安坐在谈判桌的另一端,他穿戴整齐,好似生活根本没发生过任何变故,依旧还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社会精英。 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透着深深的疲惫感,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也能看到几缕白色。 不管杨欢说什么,他都只说:“让她亲自来跟我说。” “您这样是没有意义的。”杨欢全然公事公办的态度,“我拿了应女士的委托费,有权力代表她来见您,也有权力与您商谈离婚协议的相关事宜。” “我要见她。” “我可以代表应然女士。” 敷衍就是来回来去说一句话。 敷衍就是一句话来回来去说。 一句话来回来去说就是敷衍。 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再说,杨欢也是真的不太想见到谢运安。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 她用笔有规律地敲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她跟谢运安说:“并不是我阻止你见应女士。是她不想见你,想必你联系不到她吧,”否则也不会这么积极地来见杨欢,明面上是谈判,实际上就是想让杨欢帮他向应然传话而已,“我也联系不到她。” 杨欢装作一脸真诚的样子,“你也知道,应然喜欢四处走。这次离开海城之前,她见过我一面,跟我说,希望能在她回来之前走完程序,协议的内容由我来把关,只要能离婚,协议中的条件她都可以接受。” 见谢运安还是垂着头看桌子,杨欢只好再补充,说:“她是真的不想再见你了。” 第41章 谢运安突然抬头看向杨欢,眼睛雾蒙蒙的。 杨欢歪了歪头,似乎根本看不懂人类的情绪似的。 她不太懂谢运安为什么会这样。她想,大概是我说的话太刻薄了?耶,今天又是语言能力提升的一天。 杨欢没有说谎,只是,为了和谢运安的博弈,她故意曲解了应然的原话。 这是谈判的常见技巧。只要没有当事人跳出来捣乱,杨欢总是能得手。 比如现在。 应然的原话可不是这个意思。 她临走前,把离婚的事情交付给了杨欢。杨欢问她:“细节真的完全由我说了算吗?你真的完全不出面吗?” “杨欢,我不是不想出面,”应然说,“而是不能出面。” “我是一个感性至上的人。直到现在,我都不能说‘我不爱他’,离婚是事实意义上的切割,但这种事实切割不能代表情感断绝。如果我见他……”应然顿了顿,谢运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懂得示弱也懂得拿捏人心,应然不确定他又会有什么挽回的方法,如果真的有某种超出了她认知的方法,她并不能肯定自己不会动摇,“我不信任我自己。” “明白了。”杨欢说。 就像之前她遇到的那些当事人一样,总会被对方打动,然后一头再次扎进泥潭。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好在,应然至少能在理智尚存的时候进行物理隔绝。 “而且,我也的确有一个诺言,要去兑现了。” 应然笑了笑。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但面对别人时,她从不展现自己不好的那一面。 杨欢问:“那协议……” “你是专业的,对吗?我相信你的专业。” 谢运安双手交握,他似乎在思考杨欢的话是否可信。 良久,他才说:“好吧,我签,但是……” “签字时,她总要出现吧。” 杨欢没理他。 签字的时候,应然当然也不必与他见面。 杨欢板着脸,说:“谢先生,说这个未免为时过早,我们今天要谈的,是财产分割的问题。” “在这件事情上,您是过错方,按照法律规定,也结合我当事人的意思……” 杨欢话还没说完,谢运安打断了她。 “关于财产,希望你们能尊重我的想法。” 杨欢皮笑肉不笑,完全不带私人情绪似的,“谢先生,我当事人决定不对您的伤害行为进行起诉,这已经很难得了。希望您能了解,在这件事情上,您并没有话语权。” 谢运安说:“我希望能按照我的想法来拟协议——我愿意净身出户。” 杨欢倒是略微有些错愕,但她面上不显。显然,谢运安还有话要说。 谢运安继续说:“闹到今天这个场面,或许你不信,我真的很爱她。” 爱爱爱! 最近总是听到这个字,杨欢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新华字典一整本,她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个字。 她知道这个字的本义,知道延伸义,知道它的内涵,也知道它的指代。唯一不明白的是,爱,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大把的人趋之若鹜。 应然也说她还爱他。 在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杨欢打断了她,“关于财产分割,你有什么要求?我有必要提醒你,他是过错方,你是有权力对他提出要求的。” 应然想都没想,说:“我们两个有各自的账户,各归各的。” 杨欢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她拧着眉,没接茬。 应然说:“这些年,我赚得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刚够我自己乱花,几乎不剩多少能花在家里。仔细想想,我们的房子车子,我们组建起来的这个家,家里的每一件小玩意,几乎是他一个人在投入的。他对待这个家,确实比我要上心很多。关于财产,就按照我的想法来吧。” 应然自说自话,杨欢可从来没有答应过她啊。 杨欢早就决定了,尽她最大的能力来争取利益,不听应然的。否则,还要她这个律师干什么呢? 可她却怎么也想不到,谢运安会那样说。 应然说着爱,要放弃自己本该拿的财产。谢运安同样说着爱,也要放弃争夺自己的财产。 真是奇怪啊。 谢运安继续说:“我们从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移不开眼睛。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心思,我只是太爱她了,但我又太了解她。我知道然然很需要家庭很需要爱,但她实际上又是一个极度自我的人。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闪闪发光。我好像只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比起她站在舞台上时,比起她走在不同的土地上时,我这部分显得那么的黯淡无光。” “我真的很矛盾。我明白,我爱的,就是那个有着自己的想法、能在自己的领域发光的应然。但我又那么地希望,她能多分给我一点爱,像我爱她这样来爱我。我希望她属于我,希望她只有我,我只是希望她……多看看我而已。” 谢运安用很温柔的语调诉说着自己。 杨欢坐在他对面审视着他。 这个男人,毫不客气地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弱点。 他的神情,好似真的那么挣扎,好像真的那么无助。 杨欢心想,如果是应然在的话,她应该会心软吧。 或者说,换一个正常点的律师,都是会心软的。 可惜,她是杨欢,是那个曾经被导师劝告“不要学法学到连人性都磨灭”了的杨欢。 她并不是学法律学到没有了人性,而是天生就对人性不敏感。 面对这样的谢运安,杨欢说:“你先是主动放弃财产,然后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是要达成你的目的吗?” 谢运安愣住了。 她说:“爱不爱的我是不太懂,我只是想请问你,谢先生,您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是占有和掠夺吗?” 第32章 一曲终了。 一吻终了。 白行简撑着钢琴俯视坐着的杨招。他靠近悬在半空的小窗,遮挡住了所有的光,他的影子那么大,形变夸张地完全笼罩住了杨招。 杨招在那片阴影里仰脸看着他。 嘴唇微微张着,还有些喘息不匀。 白行简还有些愣神的时候,杨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搭把手,我们把钢琴抬到外面去。” 白行简没动,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里太黑了,没法拍照。到室外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我看看能不能找一个好买主。” “你要卖掉吗?你妈妈送你的钢琴。” 杨招用几乎称不上有什么情绪波动的语调说:“爸妈送我的东西有很多,我没办法一一都留住的。” 杨招伪装的情绪坚不可摧。可白行简不相信。 他盯着杨招。 留不住,因为知道很多东西留也留不住,所以干脆不去强留吗? 杨招已经抬起了钢琴的一侧,只等着白行简去搭把手,两个人就能把这架被精心保存了很久的钢琴抬到太阳下。它可能会被卖给一个初学者,或者一个根本不爱惜乐器的人,被弄满涂鸦,被弃置在露天的花园中当装饰,可能在某一天,带朋友回家玩的主人,发现它已经被太阳晒得破旧不堪,会干笑着与朋友解释,买来太久了,明天就扔掉换架新的。 白行简迟迟不过去帮他。 他说:“我有一个朋友,是一个收藏家,也许他会很喜欢这台钢琴。”顿了顿,他又补充,“他会好好对待它的。” 对于白行简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这个朋友,头脑简单的杨招并没有任何怀疑。他只顾着为出现了这么一个几乎算得上完美的买家而欣喜。 就连收到了远超这架钢琴价值几倍不止的转账数额时,他也没怀疑白行简,只是有些担忧地问小白,“你朋友是不是算数不太好。” 得知“这位朋友”曾经得过奥赛一等奖之后,他说:“那他是不是脑袋不太好?” 钱的事情解决了。 网上的事情却越来越严重。 顾向宇的公司看出这次事情不对,不像是对家成心搞他们,更像是有什么人把他们推出来吸引视线。 有关顾向宇早年谈男朋友的黑料,最先是对家挖出来的,但他们留在手里,想要在日后争夺资源时当撒手锏。他们捂在手里,不代表内部人员没人把这消息卖给别人。 至于这个别人是谁,顾向宇的公司却迟迟查不出个头绪。 可能是对方后台太硬。 他们连调停的余地都没有,只好换别的手段,也利用别人来转移视线。 这个被利用的人,自然就是倒霉的杨招。 不过,这招儿并不奏效。毕竟只是一个三十六线的贝斯手,又是很不新鲜的作风问题,公众舆论早腻味了。 只有顾向宇的粉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一窝蜂冲上来网暴杨招。 第42章 真的假的爆料满天飞。 似乎只要证明杨招是一个品行恶劣心思歹毒动机不纯的恶人,他们的偶像就能自动变成清清白白的好人。 没过多久,杨招的住处,经常去演出的酒吧、录音室都被狂热的粉丝挖了出来。 那么爱出门玩的杨招已经几天没出过门了。 他的演出暂时停了,也没办法去参加酒会,就连录歌——录音室的负责人专门给他发了消息说录音室门口被贴了恐吓信,要杨招先避避风头。 幸好杨招性格乐观,他倒是没有很消极,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在家把写给白行简的情歌给做完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还没取好名字。 都怪他没有好好学习,文字功底差到离谱。他给那个疯疯癫癫的诗人发去了消息,颠来倒去讲了好多白行简如何如何,最后附上了这首歌,问他,取什么名字比较好。 诗人回消息:因为我没有给你朋友圈点赞,所以专门私发我秀恩爱吗? “不是说让你们别提要求,多给钱吗?买他的旧歌就行了,为什么他这两天忙成这样?” “我们买的确实是旧歌,但是杨老师个人比较有追求,他说要自己调一个新版本……而且,杨老师排期挺满的,我们就算是送钱,也得排队……” 白行简正在洗手间打电话时,门被敲响了。 他匆忙挂了电话,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地垫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快递员走得很快,他开门时只能看到一个红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杨招又买了什么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 他捡起快递盒,顺手打开,想要把盒子放在门外。 就在划开胶带的一瞬间,他意识到有点不对,但已经晚了。 半开的盒子里黑洞洞的,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冲出来。 白行简完全没有防备,对上了半睁着的染血的猫眼。盒子一下子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了不轻不重的声响。 杨招听见声音,问着“怎么了”向门口走来。 白行简迅速瞥了一眼地上的快递盒,胶带还没有全部撕开,盒子很完整,里面的东西没有掉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盒子,起身的时候不动声色把胶带摁了回去。 他笑了笑,对走到门边的杨招说:“不小心没拿稳。” 白行简刻意侧了侧身,让门框遮挡着他手里的快递盒。 杨招的视线穿过他,看向被刻意放远了的盒子。 白行简立刻说:“应该是我买的画具,一会儿再拆。” 原本很好糊弄的杨招,今天却反常得固执。 他盯着快递盒子,眼底染上了怒意。 半晌,他有些无奈地说:“不要再拿着了,放在地上,一会儿我来处理。” 白行简有些愣。 “又是他们寄来的那些恐吓用的东西是吗?” 又。 杨招伸手接过了那个快递盒,白行简这才注意到,可能是因为刚才摔了一下,盒子下面的胶带缝隙里,已经渗出了些红得发黑的血。 他把快递盒放在地上,牵着白行简去洗手。 冰凉的水很急地冲下来。 细小的水花溅在洗手台上,溅在地上,溅在袖口。 “吓到了吧?”杨招用沾着水的手捋了捋白行简额前的头发。 白行简摇了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 “都吓傻了。”杨招的手还是湿淋淋的,他把手背贴在白行简的额头上。 杨招在焦虑的时候,很喜欢来安抚白行简,像对待一只需要顺毛的小猫那样,碰碰他的额头,在摸摸他的头发。似乎这样能把自己的焦虑给抚平一样。 白行简环住了他的腰,问他:“杨招,需要我摸摸你的头吗?” 杨招愣住了。 “喂,稍微蹲一下呀,你这么高,我踮脚很累的。”白行简小声命令他。 杨招很听话地曲起了腿。 白行简心满意足地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念念有词,“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我的乖宝宝,晚上睡好觉。” 小时候,家里的保姆阿姨总是这样哄她自己的孩子。他羡慕得要死,现在,他也可以这样哄别人了。 杨招,你才是真的吓到了吧。 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往家里寄这种包裹了。怪不得这几天杨招总是抢着到门口收快递。他还以为杨招在家憋了太久,就连快递员也想见见呢。这次,要不是他 看到过那么多次恐怖的东西,他还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应该也很伤心很害怕吧。 杨招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委屈,他说:“我只是觉得,那些小动物,多么无辜啊。” 放在远处的杨招的电脑“叮”一声发出了消息提示音。 屏幕亮起,诗人给他回了消息—— 《乐天派》。 第33章 杨招给诗人回复:??? 他觉得一向艺术嗅觉灵敏的疯癫诗人第一次失手了。 他叙述的白行简,明明冷静理智聪明又有些忧郁,无论如何跟“乐天”两字挂不上钩,他的歌也是带一点点忧郁调子的无比缠绵的情歌,怎么诗人听出了“乐天派”呢? 诗人虽然疯疯癫癫的。但俗话说的好,艺术家总是疯疯癫癫的。 这位混迹在艺术村的诗人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艺术嗅觉。 杨招很多歌的歌词都是出自他手。早年间应然火起来的那几首歌,歌名也是这位诗人的手笔。往往,他听完一首歌的时间,就可以说出一首诗。 被戏称为艺术村曹植。 曹植(艺术村分植),已读不回。 这场网上的舆论风波切实影响到了杨招的生活。不过杨招对于解决这件事情表现得却有些消极。 今天快递事件发生之后,白行简再一次问他有没有想好怎么解决。 其实杨招之前已经说过了,舆论最多只是让他的日常生活不太便利,对他的生计没什么影响。即便不能出门,他手里仍旧有很多歌曲制作的单子在排队等着他来做。他的谋生手段决定了台前歌迷或粉丝并不是他最大的收入来源,毕竟,狂热粉丝们并不关心某首歌的幕后制作团队。他们更加在意的是明面上出镜的东西。 “那乐队演出呢?” 这段时间,杨招已经错过了好几场演出。 杨招却不无自嘲地说:“虽然之前跟你说过什么贝斯是乐队的定音锤、定调器,道理是那样说,实际上呢,没了他的确不影响正常的演出。” 白行简却隐约觉出了不对劲。 虽说杨招之前说,他选择弹贝斯,只是因为乐队没招到贝斯手。但…… 他总有种感觉,杨招是特意在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他好像是在刻意让自己不成为缺他不可的人。无论是从哪个层面来说。 贝斯手,幕后制作人,可以毫无留恋分手成全恋人明星梦的前男友。 迄今为止,他的所有身份,似乎都留有一丝,可以随时离开的余地。 就像是……他在时刻准备着,随时离开。随时消失。随时,在不影响任何人的前提下,以最小的成本,彻底消失在他耕耘很久的生活中。 白行简又想起了那台钢琴。 留不住,所以干脆不去强留。父母留不住,父母的东西留不住,自己的乐队留不住。所以,他把他自己也看作可有可无。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认为自己留不住白行简了,他也会那么干脆利落地放手吗? 表面上,杨招看起来是一个完全的乐天派。可是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 甚至,就连白行简这种精致的实用主义者都显得比他乐观很多。 白行简不该在这个时候跑神的。但他却的的确确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沈乐天的那幅画。他觉得有一种很恐怖的嫉妒情绪猛地烧了上来。必须用尽他的自控力,才能勉强克制住。 当代艺术奖结果半个月前公布,沈乐天作为历届最年轻的获奖者,声名更近一步。当下国内最负盛名的策展人顾蔷与他达成了合作,乘风为他策划了一场个展。个展主题是“来处”,地点当然定在了海城。 开幕式杨招自然是没去。 但今天沈乐天突然给杨招打来电话,说明天有一个特别展厅的开幕,一定要邀请杨招过去。 白行简也跟去了。他对沈乐天充满好奇,却还没看过他的画展呢。 担心画展上会出现熟人,白行简墨镜口罩围巾,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别说熟人,就连杨招都该认不出他了。杨招把他围巾拽下来:“你要热死吗?” 杨招以为白行简是不想让单佐认出他,又问:“你不去也行的。” “我想去看看。”白行简也觉得围巾实在是太夸张了,墨镜口罩应该就够了。 顾蔷不是一个商业至上的策展人,或许因为她早在出生前就已经注定会一辈子财务自由,所以她做事总是感性为主。她策划的展览,从来没有什么哗众取宠的超未来概念或实验主义设计,她注重的是最朴素的情感,要春风化雨,或直击心灵。 第43章 说是“来处”,采用的却是倒叙方式。展厅结构恰也契合,最先是一间开阔堂皇的大厅,这里展出的有当代艺术奖的获奖作品,还有沈乐天成名后的近作。再往前便是偏窄的走廊,画与画之间的距离错落,甚至往前走,有一段长长长长的空白墙。墙上写着字,手写,漂亮的好字:如果前方有你的梦想,后面铺叠着你的努力,请一步接一步地迈过这段空白期。 再往前,是一个小厅——也是今天开幕的特别展厅。与摆放规整的获奖作品大厅不同,小厅的作品几乎是堆放着的,毫不正式,这里堆挤着挂好几幅,那里零零散散地挂几幅,就像是……就像是杂乱无章的艺术村。 白行简感觉到了深深地震撼。虽然他不是专业的策展人,也不是专业的画家,但这里每一处都那么得相得益彰,融合得恰到好处,这是他能看出来的。这是一场国内无人能出其右的画展,这也是他能看出来的。 莫名地,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跟施明宣出现分歧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他说:“学长,你太理想主义了。我是一个野心家,你却是一个艺术家。真的很好笑,老天爷为什么把钱与权力都分给了一个艺术家,而不给我呢?” 白行简才不认可。他可不是什么艺术家。除了偶尔有些理想主义。他可是妈妈精心培养出来的资本家。 于是他说:“我是资本家。” 虽然,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或许真的梦想过要成为一个艺术家。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权力去追求梦想。 特别展厅里,开幕式还在继续,三三两两聚着的都是沈乐天邀请来的特别嘉宾。沈乐天则在主席台上,从容地致辞。他化了妆,眼皮上居然还涂了细细的闪粉,雪白的定制西装,真的一副功成名就的艺术家样子。 白行简震惊于沈乐天的天赋,他的运气,他走到今天所付出的坚持。还震惊于,沈乐天的艺术水平完全不掺杂水分。 他觉得,沈乐天天生就是要来跟他作对的。让他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那个名叫顾蔷的策展人看到了杨招,迎上来与他说话,特别展厅里闹哄哄的,白行简从后面绕过人群,继续往前走。 绕过这个特别展厅,再往前,通过狭窄的通道,居然是一个椭圆形的小厅。 厅里,并不是沈乐天的画。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画显得稚嫩,但情感比沈乐天的要细腻很多,画技绝不是什么大师水平,顶多是中学美术老师的水准,但那线条下表达的含蓄的情感却仿佛要将画布撑破。这样含蓄,却又那样强烈,像是被表面张力撑到了极限的水珠,明明那样满,却无论如何溢不出来。 这间展厅是沈乐天真正的“来处”。这里,全是她妈妈的画。她也的确是一位中学美术老师。沈乐天继承了她的绘画天赋,她也一直是沈乐天最大的支持者。 零零零散散的习作一样的画。 最大幅的那张画面是很浓的蓝色,画的是一个小男孩的背影,那身影模糊极了,边沿都洇开在了大片的蓝色海洋里面。海里是男孩的影子……但又好像不是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画,白行简突然觉得身上有一瞬间刺痛。就像是某根神经突然抽搐了一下,刺得他眼前一黑。 画的名字叫《亏欠》。 有一句烂俗的话:爱是常觉亏欠。 他的妈妈到底有多么爱他啊。 对于白行简来说,别说是常觉亏欠的爱了,就连最普通的爱,他都几乎不太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的妈妈,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他。 看着这幅画旁边的小字,他叹息一样地轻轻念了出来:“沈雨。” 是她的名字。 上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病房门口贴的卡片上。 谁都不知道,其实白行简去看过沈乐天的妈妈,在这个女人生命的最后几天。 那时,他支付了沈雨的手术费,买到了单佐。但做完手术之后,这个女人的生命似乎也并没有得到延续。她的情况并没有好转,高昂的住院费,豪华的单人病房,进口药,最好的医疗器械,这些支出统统从白行简的副卡里划走。白行简当作没看到。大概,他内心里觉得,这毕竟是在救命。 那天,去医院看沈雨那天,很寻常。手机里又弹出了一条支付消息,银行发来的短信是没有支出明细的,但他知道,这又是医院的账单。 他突然决定去看看这个女人。 不是为了单佐,非要让他说为了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是偷偷去的,沈乐天被医生叫去谈话的时候,他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个戴着氧气罩的女人。 他该走的。但鬼使神差的,他推门走了进去。 走到了床前。 那么巧,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沈雨,在此刻半睁开了眼睛。 “孩子……我的孩子……”她低语着,颤巍巍地抓住了白行简的手,“对不起……我的……” 隔着氧气罩,白行简听不清她的最后几个字。 她认错了人。因为他与沈乐天长得实在太像。 白行简落荒而逃,直到跑出医院,那双手的触感似乎还烙在手心。枯瘦的,冰冷的手,却好像有一种不一样的温度,他心里忍不住想,这才应该是妈妈的手。 自己妈妈的手是这样的吗?他绞尽脑汁地想,却根本想不起来。他自己的妈妈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牵过他的手。 “好!”突然的喝彩声惊醒了白行简。 他转头看去,一群人围在沈乐天周围,很卖力地鼓起了掌。 真嫉妒啊。 白行简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沈乐天,都有一种嫉妒的情绪呢? 难道是因为长着同一张脸。觉得他是世界上的第二个我,所以忍不住去跟他比较。然后发现他过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享受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爱? 他远远地看着沈乐天。 这次沈乐天身边不是单佐,而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男孩。 那个大男孩眼光开朗,穿着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运动衣,却丝毫不怯,单手揽着沈乐天的肩膀,与周围的人有说有笑。闪着那么耀眼的光。 白行简瞥了一眼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单佐。真是盛装出席啊,但是,又那么黯淡无光。白行简突然意识到,不在沈乐天身边的单佐,简直毫不起眼。 他突然想明白了。他想,如果当年在沈乐天身边的是现在这个大男孩,他喜欢上的想必就是这个人了。或者说,随便什么人,只要他站在沈乐天身边。因为他喜欢的根本不是那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自己被爱着的感觉。 “在看什么呢?”白行简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回头,被墙壁上的灯晃了一下,杨招乐呵呵地站在他身后,笑着:“我找了你好久。” “原来跑到这儿来了。这个展厅很有意思对吧,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部分了,策展人说,这个椭圆形的空间,代表的就是母亲,或者说,起源。你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没有棱角的,圆润、柔和,是安全感的代名词。这,才是一个天才,真正的来处。” 白行简渐渐地有点听不清杨招说话了。 一切都变得很黯淡,那壁灯暗得不像话,那喝彩声更暗,每一幅画都暗得失了色,那副最大的画,也变成了世界上最暗的蓝。 因为,杨招实在是亮得让人喘不过气啊。 第34章 被杨招远远扔在卧室的手机响了。 这些天收到了很多骚扰电话,他干脆拆了手机卡,非必要也不上网,只用电脑做歌,偶尔用电脑回消息。 手机里还留着一个备用手机号,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号码。 他刚起身要去拿,距离卧室更近的白行简霍地占了起来,快步走进了卧室。 任手机响了一会儿,白行简也深吸几口气,整理好了情绪。 走出来时候,他还是那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他。 他举着手机,跟杨招说:“黄柏。” 不是老林打来的,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杨招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粗粝,带着很重的口音。 他的声音很大,没开扬声器,白行简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招哥’?黄柏欠着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了很剧烈的响动,什么东西砸地的声音,人与人的推搡与打斗,分不清谁谁的闷哼,杂乱的环境音让电话里传来了电流一样刺刺拉拉的声音。很快,一声更响的声音猛地炸开,电话挂断了。 最后那声响,是手机砸地发出的。 杨招看着手机,几乎是立刻,他就转身往外走去。 白行简见状不妙,扯住他的衣角,勉强小跑着跟上了他,边跑边说:“别冲动,先报警。” 杨招猛地停了下来。他转身扶住白行简的双肩,把他固定在原地,“你留在家里,报警,顺便通知一下老林。我得先赶去黄柏那边看看。” 第44章 说完就要走。 白行简喊住了他,“不行。我也要去。” 他紧跟着杨招。 狭窄的楼道,杨招根本甩不掉他。 情况紧急,杨招也的确没有那个余力再与白行简争执了。 他走出楼道,快速朝车库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从口袋里掏钥匙。 白行简则分神拨电话。 两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别处,并没有关注四周。 以至于,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路口出现的那三个陌生人。 两男一女。他们分散着猫在胡同里,得益于艺术村不合理的建筑形式,他们躲避在阴影中,别人轻易注意不到他们,外面的行人却能尽收他们眼底。 见到杨招出现,他们立刻冲了出来。 其中那个姑娘有些沉不住气,小跑几步,抬手就把手里的东西往杨招身上扔。 只是几个鸡蛋,并没有杀伤力。 杨招第一时间朝那个女孩看过去,侧身避过了砸过来的鸡蛋。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在另一侧,还有两个手里拎着钢管的男人。 而落后了杨招几步远的白行简,余光瞟到了那两个人。 这是那个女孩的同伴。他们比她慢了半拍,但既然她已经出手了,他们只好也硬着头皮上。 幸亏有那个女孩提前暴露。 如果那个男人一开始就拎着钢管上,白行简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反应过来的。但现在,有了一点点反应空档,哪怕几乎只有几秒钟,但也足够白行简应对了。 已经来不及推开杨招了。 那几个人距离杨招实在是太近了,白行简只来得及扑向杨招。 几乎是他贴近杨招后背的一瞬间,重重的钢管就砸向了他。 很重的一下,连带着杨招也扑跌出去。 白行简疼得头皮发麻,喉间一阵血腥味涌了上来。 不知道到底那棍子里是不是灌了铅,力道沉得要命。那人居然借着第一下挥出去的力道,趁白行简和杨招跌在地上的空挡,又狠狠地甩了第二下。 杨招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 他靠着腰的力量,硬生生撑着没倒下去。他顺势转了一下身,单手把白行简揽在了怀里。 另外一只胳膊伸出去,抗下了再一次落下的棍子。 他疼得颤了一下,绷紧了肌肉,顺着棍子击打的方向快速抓住了。 他搂着白行简,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杨招愤怒得眼睛发红。 抓着棍子的这个人用力拽了几下,根本抢不回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杨招气场的变化,从他眼睛里,能看出毫不掩饰的狠戾。这人吓傻了。归根结底,他并不是什么社会混混。他只是一个被情绪冲昏了头的粉丝。情绪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勇猛无比,但当棍子真的砸下去时,他却并不觉得伤人是多么快活的事情。 尤其是在他的同伴都并没有出手的情况下。 同行的另外一个男人立刻撒腿跑了。 那个女孩也扭头就跑。 拎钢管的男人吓得腿软,脚底滑了几下,才终于迈开步子。 杨招疯了。 他怎么可能给那人逃跑的机会。 他松手让白行简靠坐在墙边,猛跑了两步,很轻易就揪住了那个腿抖得根本没跑出多远的人。 杨招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扯。摁住他的后脑勺,扣手把他脸朝下掼在了地上。 那人无意识地翻身。他像条搁浅的鱼那样,努力地挺身,想要从杨招手底下逃脱。 杨招眼前血红一片,他浑身不正常地发烫,像是打了什么超剂量的兴奋剂似的,连胳膊都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疼痛。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却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而抖。 看到白行简受伤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理智。 他的身体比精神更加不能自控。 杨招根本没给那人逃脱的机会,那人翻身仰面朝上的一瞬间,杨招铁钳一样的手恐怖地扣住了他细细的脖子。 杨招另一只手快速出拳,狠狠砸在他面门上。一拳比一拳力气大。 一拳,两拳,三…… 一拳。 “杨招!” 两拳。 “杨招!” 杨招耳边响起了一声声叫喊,他略略一停顿,但手下的动作并没有停。 第三拳,他用了全部了力气。 这一拳如果真的砸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和。 三…… “杨招,我好疼啊……”音量很轻的一句话。 杨招却立刻被唤醒了。 他停了动作。有些讷讷地回神,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反应过来,然后快速跑向白行简。 杨招在外套上蹭了蹭手,扶着白行简的肩膀,轻声问他哪里疼。 他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喘着粗气,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眼底的血丝没有退下。 手也抖得不行。 他控制不住力气,只能虚虚地把手搭在白行简身上,急得要命。 那一记棍子打在了白行简的后背上,如果伤到脊柱的话可不是小事。 白行简双手拢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握在中间,轻轻搓着,“杨招,我没事的,别着急。” 杨招塌下肩膀,紧绷的肌肉终于松下来。 “我刚才已经给老林发过消息了,他已经往黄柏那边赶了。” 白行简指挥着他去做一些事情,分散注意力,“我手抬不起来了,你去打一个120好吗?” 不是给他叫救护车,而是给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三人中的另一个男人早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那个女孩藏在一堵墙后,怯怯地露头朝这边张望。 见杨招已经像一只被安抚好的藏獒一样,乖乖地蹲在那里打电话,她才敢跑到同伴身边。 她晃着躺在地上的同伴,不断在他耳边喊着“醒醒醒醒醒醒。” 那人只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晃他。他的眼睛根本睁不开,而且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鼻梁断裂的声音。 这一瞬间,很奇怪的,脑袋空茫茫的,像是走马灯。他后悔今天伤了人,害怕自己进监狱,明明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好孩子啊,怎么突然头脑一热,就拎了棍子出来伤害一个他压根不认识的人呢? 他到底怎么了? 后悔自己认识了那两个毫不讲义气,出了事就自己逃跑的网友。 后悔……后悔成了顾向宇的粉丝。 后悔当初点开那个综艺节目。 越过杨招的肩膀,白行简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他们害得杨招差点做下无可挽回的事情。 无论他们是谁,抱着什么样的目的,白行简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伤害杨招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35章 救护车带走了那个受伤的男人。 虽说杨招下手没轻重,但他终究不是什么专业的打手。那个男人面颊擦伤,口腔黏膜破损,鼻骨线性骨折。轻微伤。 那位陪他来医院的女网友,在听到要缴费后,就不知所踪。 至于最开始那个男网友,从最开始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受伤的男人清醒后,面对的并不是空荡荡的病房。他的床头站了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是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施明宣,另一个,是一脸冷漠状的律师。 施明宣笑着说:“庄先生,您醒了?我是您持凶器伤人事件中受害者聘请的律师。” 施明宣本质上与白行简是一类人,他们做事往往目的明确、逻辑清晰,讲自我利益大于讲道德。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文质彬彬、温和有礼,那是因为生活中的大部分小事无关乎切身利益,一但牵扯到切身之痛,当然素质也不顾了,道德也不管了,冰冷的獠牙就那样亮出来了。 对于施明宣来说,解决这件事情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即便完全是我方的错,面对规则时,他们也总是能找到漏洞的。更遑论,这次的事情双方都有过错,而且,对方明显责任更大。 对于白行简来说也是一样……不,更准确地说,是以前的白行简。 按照白行简以往的行事作风,一定让这位庄先生吃不了兜着走。 施明宣在电话那头慢吞吞地说:“你想让他赔钱,还是想让他赔自由——或者说,二者兼顾?” 白行简说:“不,赔给他钱。” “什么?”施明宣这才稍稍抬高了些声音,“我没有听错吧。” “问他有什么条件,别惹急了他,这件事情不能再牵涉到杨招。就这一点要求。”白行简有所顾忌,他不希望杨招再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任何骚扰了。 “这是三点要求。” “不,就一点。” 施明宣无奈地笑了笑,评价道:“学长,你这样是不能做生意的。” 白行简“嗯”了一声,“但我很有钱。学弟,想要投资的话,就赶紧去给我做事吧。” 第45章 施明宣哭唧唧挂了电话。 白行简伤得不轻。 但他撒泼打滚,要死要活,怎么也不肯去医院。 杨招拗不过她,只能带他回了家。 白行简趴在床上,时不时哼哼唧唧几声,紧张得杨招坐立不安,一会儿倒水,一会儿要上手给他捏捏背,但在手触碰到他睡衣的那一刻又会猛地缩回去。受这样的伤,碰到他,会很疼吧。 而白行简呢,他心想,我这样卖力地哼哼,他为什么不拍拍我的背,哄哄我呢? 他爱死了跟杨招肢体接触。杨招就像一颗上好的药,无所不医,镇静剂、止痛药、春天的药,只要跟杨招肢体接触,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牵一下手,他的焦躁、不安,或者一切负面情绪就都能够被抚平。 是不是要表现得再疼一点,他才愿意伸手抚摸我呢? 可是白行简拿捏不好自己该表现出哪种程度的痛苦。说实话,他的疼痛神经实在是极其不敏感,所以他其实有些不太知道自己的伤到底重到哪种程度。 算了,就当做自己疼得快死掉了。 可他这幅样子把杨招吓到了,他立刻就把他捞起来,准备去医院。 白行简就着他的手一倒,窝进了他怀里,“杨招,你难道不知道,只要哄哄我,我就不疼了吗?”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哄哄就能停止的疼痛呢。 可杨招还是听话地把手掌覆在了白行简的后脑勺上,像抚摸极脆弱的小动物那样,抚过他的脑袋。 白行简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今天我很害怕。”杨招突然说。 “你被他们吓到了吧。”白行简说着,心里更恨那些把杨招牵扯进这场闹剧的人了。 但他完全理解错了杨招的意思。 “我被你吓到了。”杨招说着,手顺着他的脖子轻轻捏,看到他受伤,杨招那个最疯狂的人格几乎要被唤醒了,“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我不能接受我在乎的人再受到伤害了。”杨招紧紧盯着他,皱着眉,“求你了,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我对你很重要是吗?” “是。” “你很在乎我?” “对。” 杨招蹭白行简的脖子,说了好多好多,不断地告诉白行简对他多么重要,他多么多么害怕失去他。 杨招鲜少把这么肉麻的话说出口,可是现在,他却说得不厌其烦。 白行简像是一个吃到了足够多的糖的孩子,满足到有些困倦。可越是吃到了这么多,内心越是恐慌,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只要明天的糖比现在少一颗,他就会觉得不满足,会抓耳挠腮,会辗转反侧,会愤怒于为什么给他糖果的人变得吝啬了。 白行简吃了药困意也很快涌上来了。但他睡不着。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睡。 一整个晚上,杨招就这样倚在床头,抱着白行简。几乎隔一会儿他就要紧张兮兮地探一下白行简的额头,确认他有没有发热。 白行简真的很享受这样被人关心的感觉。所以,他怎么舍得睡觉呢? 他闭着眼假寐。心想着:自己如果是一个瓷娃娃就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经常打碎自己。然后看着杨招小心翼翼地,像拼拼图那样,一片一片把他粘起来。 涂胶水是不管用的。 杨招会轻轻舔一口裂口处。他那么粗心大意,也不知道保护自己,让尖锐的裂口轻易划伤舌头。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在瓷器上面留下一道印子。被杨招拼好的瓷器,终归带着杨招的印记。 下次摔碎自己时,把边缘磨得圆润一些好了,白行简想着,抵抗不住药物的作用,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林找去了黄柏家,黄柏本人倒是看起来没什么大事,面上有些擦伤,没什么大碍。房子就惨得多了,大门被泼了油漆,门锁被暴力砸开,屋子里一片狼藉,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被毁坏得差不多了。 老林逼问黄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黄柏只用力地把他往外推。 老林已经是个疲惫的中年人,身体各项指标都已经亮红灯,按理说早该被黄柏推出去拍在门外了。但黄柏这个壮实的小伙子,居然推了半天都没推动他。 “不要管我了。”他喘着气松开了老林。 “我不管你?我倒是想不管你,你也得让人省心才行啊!你这……”老林环顾一圈,房子的墙面、地板都被破坏得不轻,“你不让我管,这房子是小招的吧,你给他弄成这样,你怎么跟他交代?” 黄柏双手捂到了脸上,上下来回用力搓着。 搓了半天,才跟老林说,他就是生活拮据,欠了网贷。后来利滚利滚利,搞得他拆了东墙补西墙,结果,就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老林无奈地说:“你有困难,要及时跟我们说啊,我们这些老大哥老大姐给你想办法,总比……” 话还没说完,黄柏就打断了他:“哥,我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着你们。你们已经帮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还你们。” “小黄……你……不用你还,大家都是真心对你好。” “我知道的,哥,我都知道。”黄柏捂着脸的双手迟迟没放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我就是觉得,我不知道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又没什么用处,没人脉、没钱,什么忙都帮不上,在乐队里只是个镶边的,想写歌,才华也就那样……” 他低低嗤笑了一声:“退学之前,我心比天大,还以为我自己的才华惊天地泣鬼神,能一夜成名呢。结果来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哥,我只是觉得我又无能,又无力,想要努力,却连个努力的落脚点都没有。” 休息了两天,白行简已经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基本已经没事了,后背的疼痛也只有一点点感觉了。 他开始怨恨自己这好到令人发指的身体。 卧室门开着,杨招又当当地敲着楼下的铝合金防盗窗,又在老严那里订了“全艺术村的饭”。 白行简把自己乱七八糟地从被窝里扒出来,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胳膊,他皱着眉头用手指蹭了蹭手腕内侧,手指上留下了很明显的黄色痕迹。 这牌子的遮瑕膏太差了,手臂上斑斑驳驳,伤疤已经露出来了。 遮瑕膏放在外套口袋里,至于外套,谁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 他撑着床沿,正打算探身往外看,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会是谁呢?老严的饭不会这么早就做好的。 杨招打开了门,出现在门外的,是用帽子墨镜围巾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的顾向宇。 杨招挡在门边,没让他往里进。 顾向宇把自己身上的装备一股脑扒下来,长长的刘海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放低了声音,说:“招哥,让我进去,好吗?我就是想来跟你道个歉。”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顾向宇原本以为,他这副样子是最能引起杨招怜惜的,可是杨招居然全然冷漠地看着他。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面,说实话,顾向宇既紧张,又有些心虚。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因为粉丝做的那些事……” “那就更不用道歉了。”杨招一副好脾气的又十分讲道理的样子,“又不是你指使他们干的。” “招哥——”顾向宇轻易就流了眼泪,该死的,他不想哭,他以为自己来见杨招之前就已经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是见到杨招,这些年所受的委屈,突然就全涌上来了,“哥,我想你了。” 他扑到了杨招身上,放声大哭了起来:“都是假的,我没有要结婚,也没有要喜欢别人,这段时间,所有的新闻,就只有我们之间的事情是真的。招哥,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我错了好吗,我真的错了,我不要钱不要名不要利,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想回到从前,我想回到还在你身边的时候。” 杨招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开,“你冷静点。” 顾向宇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我不,招哥,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我现在放弃一切还来得及吗?我什么都不要了,我重新变成一无所有,你就当可怜我……” “放开!”那么冷的一句话,吓得顾向宇的陈情一下子卡了壳。 白行简快步从卧室走出去,修罗似的,浑身戾气,一把就把杨招扯了过来,在顾向宇下意识往前追时,一步跨上前,把杨招挡在了自己身后。 “不准碰他!”白行简一字一句地警告他,“如果再有下次,我就……” 他猛地住嘴。下意识想扭头去看杨招的表情,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轻微地歪了一下头。 顾向宇曾经说过的那几句话又出现在他耳边了。 “他只是想付出。” “享受对别人的帮助,需要被别人需要的感觉。” “他以为这就是爱。”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 第46章 “享受对别人的帮助,需要被别人需要的感觉。” “他只是想付出。” “你以为,当有一天你不再可怜了,你不再需要他了,他还会继续爱你吗?”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 是幻听吗? 他时常能听到这几句话,不管他承不承认,自从那次顾向宇来过,他已经完全被影响了。原本计划着的坦白,也因此被无限期搁置。 当顾向宇不在他面前时,他当然知道那是幻听。可是这次,看着面前的顾向宇,他有些分不清了。顾向宇的嘴一张一合,似乎真的在说话。 耳边不断出现着声音。 顾向宇的声音,与他的影像合二为一了。 冷静冷静!白行简不断提醒自己。 不要露出自己强势的那一面,不要占尽上风。他在与顾向宇对峙,在与顾向宇争抢,只有弱势,才能得到杨招的偏袒。 冷静,冷静! “为什么还要来?”白行简对顾向宇说,“上次来跟我说过那么多让我离开他的话还不够吗?欺负我一个人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再来找杨招?” “你!”顾向宇这会儿哭得惨兮兮的,完全不顾形象地指着白行简,“哥,他是个骗子,窦宛都跟我说过了,他都是装的!” 诉衷情环节快速演变为凶手指认。 “你走吧。”杨招对顾向宇说。 “哥!” “小宇,无论今天你到底来干什么,都没必要了,”杨招说,“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而且,我现在已经有爱人了。” 爱人。白行简看了杨招一眼。 那么真诚地说出了那么浪漫的两个字。这样的杨招,谁会不爱呢? “哥,相信我,他在你身边,一定别有用心。他只是在装可怜,他在骗你!”顾向宇哭也不哭了,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他不是个简单的人,我……我找了人去查他,却怎么都查不出他的底细,哥,求你了,我不用你原谅我,但是你不要相信他好不好。他肯定会害你的,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真心为你好。” 说着,顾向宇想要扯开挡在杨招面前的白行简。 白行简就势要假装摔倒。 好死不死,顾向宇扯住了白行简左胳膊的袖子。 就在袖子要被扯上去的一瞬间,白行简下意识要护住伤疤还没来得及遮盖的手臂,右手扳住顾向宇的肩膀就将他甩了出去。 他没顾得上控制力气。 十成十的力,顾向宇怎么可能经得住,向后跌了好几步,整个人后仰着摔了下去。那么不凑巧,后脑勺重重地磕到了茶几角。 血珠瞬间就砸了一滴在了地板上。 白行简立刻看向杨招。 但杨招却没管他,而是立刻冲过去,从桌子上捞过一摞纸巾摁在了顾向宇的后脑勺上。 “杨招,我……” “我先带他去医院。” “我也……” 不等白行简多说几个字,杨招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了他:“不行,你待在这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扶着顾向宇往门外走去。 白行简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才抬手摁住自己的后脑勺。这么严重吗?严重到要去医院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新一章,本周六正式恢复更新,全文已经存稿完成,从周六开始,日更。第20章 修改了一小段,第32,33章有修改。 第36章 白行简洗掉了手臂内侧已经斑驳的遮瑕膏。 露出的伤痕深深浅浅,触目惊心。经年的痕迹都在上面,有的早已经暗沉,有的还新鲜着。每一道刀痕,都承载着他无能为力的压抑情绪,他说不出他们分别都是为了什么而划下,只知道后来,每当他细细地看这些沾染着他曾经的委屈、迷茫、恨意的痕迹时,都像要为这些痕迹本身,而刻下一条、两条、无数条新的痕迹。 他举着手臂,用遮瑕膏的小刷子,一条一条,轻轻地在伤疤上划下。如同重复最初刻下它们时那样。 去个医院,眼看过去了大半天,杨招不仅不回来,连个消息都没发。 白行简心里还怄着气,杨招不发消息,他也不问。 这么一拖,就到了傍晚。眼看天就要黑了,杨招还是不回,不光不回家,白行简拉下面子给他打电话,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显示已关机。 该死的顾向宇,把白行简拐到哪里去了! 白行简急了,房间里走了个来回,给单佐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威胁他不在两分钟之内搞到顾向宇的手机号,就让单佐现在的公司破产。 三十秒之后,顾向宇的手机号发了过来。外加三个抱拳的表情。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顾向宇的语气急切,说:“郭律师,怎么样了。” “我来,我说,情况我最清楚。”有一个离电话稍远些的声音响起。 “免提,免提,开免提。”又是另一个声音。 白行简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顾向宇,是我。”白行简开口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这是小白?” “你没通知他吗老林?” “有没有搞错,我哪儿来的时间,我从中午到现在到处打电话,停下来过吗?” 乱糟糟的声音,是杨招的那群朋友们。 白行简立刻追问:“老林,杨招呢?到底怎么回事?” 老林的声音凑近了:“出了点事,你先别着急,小招他……哎小宇,干什么,你抢手机干嘛!” 电话啪的挂断了。 白行简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要冷静,他连深呼吸这个步骤都没有,立刻走到杨招的办公桌前,从杂物盒里翻出了老林的名片,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一点都没磕巴地按下去,拨通了老林的电话。 老林迅速接了。 “林哥,我是白行简。” “小白,听我说,今天上午杨招被警察带走了,我们一群人都在想办法呢。你在家等消息就行,别急,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知你的。不跟你多说了,我还要赶紧联系人呢。” “情况……事情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 “给我个地址,我过去找你们。” “别过来了,这里乱成一团了。这会儿你帮不上什么忙,我们会想办法的,小宇也有些人脉……” “罪名,地址。”白行简镇定得可怕,“具体情况简单跟我说一下。” “容留吸du,滨博大道19号。”老林鬼使神差地言听计从。 白行简表现得实在是太靠谱了,不知道为什么,老林觉得,或许这个神神秘秘的小白,真的能帮上忙。 情况很复杂,但也不难说清。 一切得从黄柏说起。 他从很久之前就不太对劲了,突然暴瘦,精神状态也一直不好,但大家都没往其他方面想,只以为他生病了,或是生活拮据,压力大。 谁知道他染上了du。 因为这个,本来就不宽裕的生活更加穷困。 后来借网贷利滚利就是因为这个。 吸du的人难以避免走上以贩养吸的道路,黄柏也只差临门一脚。 昨天晚上,黄柏因聚众吸du被抓获,不过,抓他只是捎带手,警方真正盯上的是参与那场局其中两个人。那两人是真正的du贩子,他们一直想拉黄柏下坑,这天晚上,被追债追得受不了的黄柏,终于下定决心要当他们下家,所以才组了这场局。 谁知,那天是警方收网的关键时刻,参与这场聚众的所有人,包括黄柏全部被抓。 这件事之所以会扯上杨招,归根结底是房子的问题。 黄柏住着的这房子是杨招的。 名义上是租给他,但就如同杨招的其他几处房子一样,给这些朋友们住就住了,没签过什么合同,也基本没收过什么租金。之前情况好的时候,黄柏还会给杨招转钱,但近几年,收入实在难看,染上这种东西之后,更是入不敷出,租金就此作罢。 何况,凌晨刚抓走黄柏,天亮就有人敲门送饭,被留守的警察逮个正着。一问,这人姓严,是杨招从他那里订了饭,让他送来的。 杨招送顾向宇去医院的路上,还没走出去多远,正等红灯呢,就收到了警方的电话。 原本以为是去问话,没想到却出了拘留通知。 这件事在老林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看来,杨招肯定是冤得不得了。可办案讲证据,杨招三不五时去黄柏那里几趟,还经常给他点外卖,手里有钥匙,没有租赁合同,没收租金,反而经常给黄柏转钱。只凭他口头说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行。 在往老林那里赶的路上,白行简问了律师。 这种情况,程序上的确存在一点瑕疵,不过,这种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根据现在的情况推断,既然警方这么谨慎,那说明这个案子很大。与黄柏一同被抓的那两个du贩,甚至可能只是最小最小的一环。涉及这种案子,相关人员必然都要经过仔细审查,想必提交了取保候审的申请,也不会通过的。 第47章 也就是说,证明杨招与此事无关的过程,很可能因为这个大案本身复杂、牵扯面广,从而被拖得很长。 老林,老k,大脸,还有劳伦斯酒吧里曾见过的一些人,老林的工作室里,都是熟面孔。大家都尽力联系着能打听到情况的人,得到的信息与白行简得到的大差不差。 顾向宇联系到了曾给警方做过线人的一个老朋友,他也说,听到风声,最近抓捕某个大毒枭的行动正在收网。 白行简听老林再次把所有的细节又说了一遍,心里明白,普通的办法几乎是不可能很快救出杨招的。 光是等待律师提交材料,等待回复的这个过程就已经很漫长了,何况不通过的可能性极大。 看白行简的表情,老林就知道他也没什么办法,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我理解,你自己在家里空等也是着急,跟我们待在一起也挺好,起码有什么新消息,能第一时间知道。” “现在太晚了,我们先联系个靠谱的律师,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警察局问问情况。”劳伦斯酒吧的老板大强说。 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他们说什么,白行简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不断盘算着有谁能把这件事办成,该用什么办法。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林哥,我先走了。”白行简扔下这句话,就打开了门。 从刚才开始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顾向宇抱着胳膊挡在了门口:“想走?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个骗子。现在知道招哥出事了,就迫不及待地要走了?” “让开。”白行简这会儿没空理他。 “让开可以啊。”顾向宇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招哥出事了,我们都真心实意地为他想办法,你呢,装都不装了是吧,一声不吭就走是吧。那你自己说明白,你现在跑了,以后就再也别腆着脸赖在招哥身边!” “小宇,什么时候了,别找茬。”老林赶紧拉他,“消停点,明天一早还有正事要干呢。” 老林显然也以为白行简见状不妙,打算独善其身。但他觉得这也算好事,走就走吧,总归能让杨招尽早看清他的真面目,起码不会到了真正遇上大事的时候才发现身边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不行,就要让他说清楚。”顾向宇可算逮到白行简的把柄了,甩开老林,就继续去拦白行简。顾向宇也是忘性大,可怜他后脑勺的伤还没来得及包扎呢,就又在白行简烦得满脑袋冒火的时候挑衅他。“我要拍下来,让他自己承认他是个出了事就跑了小人!” 白行简拎起他的衣襟就把他摁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白行简说,“否则让你消失!” 白行简摔门而出。 他一走,顾向宇就指着门外:“看到了吧,你们看到了吧!窦宛说的没错,他就是当着招哥一套,背后一套!死绿茶!他就是装的!我没骗你们吧!” 老林揉了揉眉心。 这个杨招,谈的都是些什么恋爱! 顾向宇和白行简没一个好东西。 老林对顾向宇和颜悦色,只是出于成年人的体面,另外,也指望着顾向宇能有什么人脉能帮到杨招。他可不是站在顾向宇这边。他心里别提多讨厌顾向宇了。一百步笑五十步,顾向宇还好意思骂白行简遇事就跑呢,他自己呢,当初不也是献祭杨招奔前程了吗。 一群人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他们跟律师约好一上班就去问情况。他们在老林的办公室也坐不住,就早早地来了公安局门口等律师。 一个个都困得眼圈发青,等了半天,没等到律师,公安局大厅的电动门却突然开了。 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杨招,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还有,白行简? 那是白行简吗?还是沈乐天? 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抓过了,从头到脚精致得一丝不苟。面目也温和得不像话,笑眯眯地跟旁边的中年人说着话。这身打扮,不是白行简吧。这张脸……这个世界上长成这样的人未免也太多了吧。 老k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住了,他滑稽地大张着嘴巴。 他揉了揉眼,又用胳膊肘去捅老林。 第37章 “他们办事,程序上的确有点问题,回头我说他们,”中年人说,“大侄儿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次的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他们也是怕有走漏。” “当然明白。”白行简笑着说,“也是我心急了,还辛苦您特意跑一趟。” “替我向你舅舅问好啊,先不跟你说了,还得去开会呢。” “您忙,那我们先走了。” 白行简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直到那位中年人上了车,才回头焦急地上上下下检查杨招,确认他身上没有一点伤,才稍稍放了心。 在警局待了一天一夜,杨招憔悴得不像样。从昨天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突然有人告诉他,他的好兄弟黄柏居然吸du,还通知他犯了容留罪,审了他一天,今天一大早,又莫名其妙把他放了,一出来就看到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白行简。 他再傻也该反应过来了,白行简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可怜鬼。 可他根本来不及问白行简什么。 因为那行政级别一看就很高的中年人一走,老林他们立刻跑了过来,围着他问东问西。让他应接不暇。 杨招没事了,白行简对谁都是好脸色。 路过一条狗,他都要献上微笑。 看到五雷轰顶的顾向宇,他都好脾气地过去说:“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那时候我担心杨招,太着急了,说了些气话。” 死绿茶!昨天晚上说让我消失的那个疯子去哪儿了!顾向宇失去表情管理。 他又很贴心地说:“没事了,大家昨天也为招哥的事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要不先回去休息,具体的事情,等休整好之后咱们再说。” “是,是,先休息。”老k搓着手道。 老林心想,这个白行简,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面上还是和蔼可亲:“小招肯定也累坏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白行简挽住杨招的手臂,“招哥,咱们回家吧。” 杨招不动。 他想扯出自己的胳膊,却被白行简大力抓住。 “哥,走吧,大家也一晚上没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白行简手上用了那么大的力,说话声音都不抖。 “是啊,小招,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管我们。” 这么多人面前,杨招不太想跟白行简发生冲突。 只能跟着他往车边走去,白行简打开副驾驶的门,脸上是那种很假的微笑:“招哥,上车吧。” 杨招皱眉看着白行简,又看了看老林他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 “让你们担心了,你们先休息,明天请你们吃饭。” “客气了兄弟。” “还有……” 老林知道他还想说什么,立刻说:“我先不回去,本来就约了律师过来,既然你没事了,让他们先回去,我在这里,一会儿跟律师一起去问问小黄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杨招点点头,跟他们挥了挥手。 白行简站在杨招身边,一直等到他坐进车里,然后伸手关了车门。 他绕到驾驶位,车发动后,摇下车窗仍笑盈盈地不厌其烦地向大家表达了感谢,道了辛苦,才说再见离开。 车拐上了大路,车上两人的笑都收了回去。 白行简心虚得发慌,拖到现在,以这种方式让杨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杨招一言不发,一直目视前方,半个眼神也不往白行简这里看。 白行简吓坏了。他宁愿杨招骂他,骂得多难听都行,总比现在这样好。 他开车也开不好了,不敢开太快,逢红绿灯必停,停下来等待的那几分钟更是难熬,空气静得令人窒息。 第五个红绿灯了,又是绿灯开始倒计时,白行简不敢加速冲过去,只能提前减速停了下来。气得后面跟着的那辆刚刚提速又紧急刹住的车按着喇叭不撒手。 在不间断的喇叭声中,白行简终于受不了了,他转头看着杨招:“招哥,跟我说句话吧,求你了。” 杨招不理他。 “你骂我吧,招哥。你怎么骂我都行,不要不说话行吗?” 杨招还是不理他。 绿灯了。 后面那辆车,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不断响着刺耳的声音催促白行简起步。 白行简只能继续往前走。后面那辆车愤怒地嗡嗡响着就冲到了他们前面。 几乎都要到艺术村了,杨招突然开口了。 “是考验吗?” “什么?”白行简一瞬间以为自己没听清。 “是有钱人测试真心的考验吗?”一直那么自信、阳光的杨招,现在的语气却那么悲伤,“我通过考验了吗?” 第48章 听他这样说,白行简心都要碎了。 “招哥,求求你,别这样说。” 明明是他求他说话的。 他说了,他却又求他不要说。 杨招轻轻叹了一口气,“停车吧。” “不。你不会原谅我了是吗?你不让我回去了吗?” “停下吧,我下车。你这辆车根本开不进去艺术村。” “不。” 可白行简还是不得不停下了车。 他的车开不进艺术村,不只是一种文学化的比喻,实际上也真的被石墩子堵在了外面。 杨招立刻打开车门下了车,大步走了。 白行简摘安全带好几下都摘不下来,等他好不容易挣脱安全带下了车,杨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他下车泄愤般地踹了车门好几脚,然后快速跑过去追杨招。 “站住!杨招,你说清楚。”白行简追上他,拽住了他的袖子。 杨招满身疲惫,他看着白行简,实在是做不出什么表情,“该说清楚的是你吧。” “我……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行简,骗我骗得很有成就感吗?”杨招低头冷冷一笑,“哦,不对,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大少爷,艺术村里的生活体验够了吧,就这样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不是这样的!杨招,听我解释。”白行简脑子一团浆糊,解释也解释得前言不搭后语,“一开始真的是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顺着让你误会,我对你说的那些,并不是假话啊。我不想骗你的,我好多次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是,可是……招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好,算我蠢,是我误会了,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认同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不准走!”白行简抱住他,双臂紧紧箍住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招强硬地要把他推开。可是他现在的确没有力气,推了几下,推不动,他也卸了力,“如果我是个穷光蛋,装成富豪跟你谈恋爱,你知道真相了,会原谅我吗?” “那不一样。” “本质上就是一样的。你不相信我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而喜欢你,所以才纠结那些附加条件,在上面大做文章。其实,我最开始就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与沈乐天无关,当然,与你到底有钱还是穷困也无关。”杨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你连这点都不相信,那你会相信我喜欢你这件事吗?如果你也不相信,那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对!我就是不相信你!”白行简放开他,指着他大喊大叫,“如果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和单佐的关系,如果让你知道我才是那个强迫别人的金主,你难道不会像讨厌单佐那样讨厌我吗?你会跟我有交集吗?你会对我那么好吗!如果我不可怜了,你还会因为怜悯而爱我吗!” 你还会因为怜悯而爱我吗。 你还会因为怜悯而爱我吗。 这句话,他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这是一直深埋在白行简心底的不信任,他的不安、不自信都来源于此。 说出来之后,白行简自己都愣住了。 杨招也愣住了,他满脸不可思议,看向白行简的眼神那么忧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他摇了摇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的真名真的叫白行简。” “我知道。”杨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第38章 杨招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但是大脑却一刻不停地运作着,从前跟黄柏相处的情形,从前跟白行简相处的情形,从前乐队的演出,第一次遇到白行简,从前演出完一起吃夜宵,第二次遇到白行简,这段时间黄柏的不对劲,白行简离开之后又重逢,否决了黄柏的歌之后他受伤的样子,白行简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沉着冷静解决问题的样子、装绿茶的样子。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了一颗安眠药。 这安眠药,还是白行简的呢。 杨招之前没吃过这东西,刚咽下去不多久就睡得不省人事。再醒过来时,外面天色还亮着,他想着,自己怎么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就醒了,拿过手机一看,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睡了一天一夜还零一个上午。 杨招脑子有点懵,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前情提要。那安眠药劲儿也太大了,不会把他给药傻了吧。 手机里的各种消息都要爆炸了。 唯独没有白行简的消息。 老林在不同时间段发了一大堆。 ——小黄的事情我问过了,这件案子他扯进去了,三十天之内取保不了,三十天之后也要看案情进展。我已经委托律师了。 ——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也别再过问,之后一切都由我来处理。 ——再提醒你一句,你的房子,钱的事我不多说,你想帮别人一把我不说什么,但合同要签好。睡醒就去办,别拖。 ——??? ——怎么不回消息? ——不会是还没醒吧! 他倚在床头,挨个回消息报平安。 杨招急于给自己找点事做,忙起来,脑子里就不会一直想着不愿想的事情了。 他洗了个澡,打算先去解决租房合同的问题。 门一开,却见白行简正坐在墙角。 他胳膊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看着大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招迈出半步,停在了那里。 白行简立刻站起来,腿坐麻了,他歪了一下,才勉强扶着墙站直。 “你待在这儿多久了?”杨招皱起了眉。 “不知道。反正很久了。” “你回去吧。你又不是没地方可去,你家肯定比这里好得多,不是吗?” “你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杨招没回答,绕过他就要下楼梯。 白行简不声不响的,伸手把他捞了回来。 杨招正要发火。 白行简的胳膊环顾他的脖子,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突然,一块厚毛巾捂在了他的口鼻上。 “一,二,三……”白行简慢慢数着数。 杨招没来得及挣扎,就失去了意识。 杨招有生以来还没一次性睡过这么多觉。 睡多了也不太好,头隐隐有些疼。迷迷糊糊间,他想揉一揉太阳穴,一抬手,发现手抬不起来了。 他彻底清醒了,猛地睁开眼。 白行简坐在他对面,正侧身举着铅笔在画板上刷刷地画着什么,他画几笔就端详杨招一会儿。杨招睁开眼的那一刻,白行简的笔就停下了,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看杨招:“你醒啦?” 杨招发现自己靠在一张宽大的沙发里,双手被绑在身后。他挣了挣,绑得不太紧,手腕上垫了一层厚布,隔开了绳子。双脚倒是没有被绑在一起,只是左脚腕上被扣了一个铁环,连着一条长长的链子。 神奇的是,杨招并没有太过惊讶,大概他潜意识里早就觉得,这是白行简能干出来的事情。 对白行简,他也生气不起来。 或许有过愤怒,但只是在警察局见到白行简的那一刹那出现了一会儿。很快,他就觉得自己只剩下伤心了。 可白行简步步紧逼,不给他一点消化情绪,或者放大情绪的空隙,以至于,到了现在这个诡异的状况,他居然有心情回答了白行简一句,“不太确定醒没醒。” 他所在的这间屋子不算太亮,没有自然光,有很多暖色的光源。 墙壁上居然挂着沈乐天曾画的那张他的肖像画,旁边还附着一张得奖资料。画周围贴着许多白行简画的杨招,把沈乐天的那幅据说得过奖的画结结实实包围了起来。画贴得也不算仔细,一小块纸胶带,有的贴着中间,有的贴在一角。在另外一边的靠墙处,放着他妈妈买的那台钢琴。一个画架,画架旁贴着他的一张照片。除此之外,这间没再放别的大件家具的屋子几乎被画纸淹没了。 铺平的纸,有折痕的纸,再就是被揉成一团的纸,乱乱地扔了一地。 无一例外,这些纸上,画得都是他。 他揶揄白行简:“我都要分不清,你在乎的到底是我,还是沈乐天了。” 白行简把现在那张画了一半的画纸扯下来,团了几下随手抛出去,说:“我认识沈乐天,比认识你要早。” 亏他曾经还担心他见到沈乐天会伤心。 “你到底是谁,无论如何都该告诉我了吧。” “我叫白行简,是海城海陆集团的继承人。我妈叫陆九思,陆氏集团的小女儿,我爸叫白瑜,白氏集团的独子。海陆集团由两家公司控股,是两家合作、联姻、资源共享的产物——我也是。大学毕业前,我爸生了重病,我被他从国外叫回来——这段故事我跟你说过,全是实话。我爸生病的那段时间,我认识了单佐。” 第49章 “我当时以为我特别特别喜欢单佐,喜欢到不管他多么讨厌我,我都要用我的办法把他强行留在身边。我以为我对他一见钟情,但是,其实我喜欢上他的那一瞬间,是他对沈乐天展现他无条件的、全心全意的爱的时候。” 白行简自己都笑了:“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其实我的真爱是沈乐天。” “那……为什么是我呢?如果都是因为沈乐天,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明明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白行简单腿跪在沙发上,抱住杨招,“招哥,你太好骗了,这可不太好。” 白行简就是有本事在杨招几乎想不起自己还在生气的时候点燃他的怒火。 爱人的情绪是他的养料,无论这情绪是好还是坏,一切都比没情绪好。 杨招想推开他,但双手被绑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他与白行简几乎是无限地贴近,一丝空隙都没有。 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明明是他们共用的洗衣液,他们共用的洗发水、沐浴露,但这些东西在白行简身上就奇异地带上了一种独有的味道。 杨招喘不过气,后仰着头躲避他。 白行简抱够了,满足地放开杨招,这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来,锅里还在热着粥。算起来,杨招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了。 他又手忙脚乱地去盛粥。 杨招的肚子发出了尴尬的咕咕声。 “先喝点粥垫一垫,这么久不吃东西,不能吃得太油腻。”白行简意外地有常识,“我给你准备了肉和菜,下一顿再吃。” 还有下一顿? “你该放开我了吧。这样我怎么吃?” 白行简摇头,舀起一勺,晃凉了,往他嘴边递。杨招偏开头:“你总不能一直把我绑在这儿吧。” “为什么不能?” “你到底要干什么!” 白行简把勺子放回了碗里。 就在杨招以为他要解开绳子时,白行简却突然含了一口粥,抬起他的下巴就亲了过去。 杨招差点被他呛死,咳了好一会儿,很识时务地立刻妥协了:“好吧,你用勺子喂我。” 白行简失望地挑了挑眉毛,一勺一勺喂他喝完了一碗粥。 杨招算是有了点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情绪,和颜悦色地跟白行简打商量:“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把我放开,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白行简一掀眼皮就能把杨招看透,“谈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谈我们不合适,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谈我们那么长时间的感情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所以是错觉?杨招,你就是想抛弃我了!” “我没有抛弃你,你根本没明白我为什么……算了,白行简,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享受我对你付出对吧?就像你当初喜欢上单佐的逻辑一样,我知道他到底对乐乐有多好,你只是希望有人一直对你好,明天比今天再好一些,后天比明天再好一些。可是爱情并不是一直索取啊。” “可是你就是喜欢这种付出不是吗!顾向宇说的全都是真的,你有过度情感付出症。你说得倒是有理有据,可是,如果我真的不再依附你、需要你了,你还会爱我吗?就像现在这样,因为我不再是需要你帮助的可怜鬼了,你就不要我了。” 杨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根本没明白我在说什么……算了……白行简,我们算了,行吗?” 白行简扯着杨招的前襟,咬牙切齿地吻他,单手狠狠地扯掉了他的腰带。 【略】 杨招脚上的链子丁零当啷响。 电话响了好几遍,白行简都没管。他喘着粗气,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嘴角,“算了吗?你这个样子,凭什么说算了!” “我生理性地喜欢你,没什么好不承认的。”杨招微微后仰着头,也不断地喘息。 那可恶的电话,再次响了。 白行简满脑袋怒气地拿起电话,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喊道:“谁啊!” 然后他就愣了。 很罕见地,脸上露出了一种畏惧的神色。他嘴角微微向下,也不敢再大喘气了,呼吸放得很缓很缓,“对不起,没控制好情绪。” “好,”白行简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我二十分钟之内到。” 挂了电话,他脸上明显挂上了疲惫的神色,但他动作却没有因此有丝毫磨蹭。 他快速整理好自己,穿上了全套的西装。然后如杨招所愿,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招哥,我出去一趟,两个小时后回来。” 杨招活动着肩膀,抬脚扯了扯铁链。 “菜和肉都在餐桌上,放在保温盘上了。”他很急,越急越系不好领带,气得他连着打了两个难看的疙瘩,“这条链子的长度我测试过,能到餐厅、洗手间,门口是到不了的。另外,招哥,我家安保系统很严的,门窗都有感应。” 杨招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伸手把他领带上的两个死结解开。 然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第39章 杨招系的蝴蝶结,就算再不像样子,白行简都没舍得拆。 妈妈在老宅里等着他。 这个所谓的老宅,简直要没有人气了。爸爸在世时,偶尔还会住,但早出晚归,把几乎所有清醒的时间都交代在公司了。至于他和妈妈,已经很多很多年都不在这里住了。 只有他犯了什么错误的时候,妈妈才会勉强回来一趟。 老宅有专人维护,没有任何破败的迹象,但那种毫无人气的腐朽味道却怎么读遮不住,就算放了再多香薰都没有用处。 陆九思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报表。 他一进门就叫了声:“妈妈。” 陆九思看都没看他一眼,慢慢翻到了下一页。 白行简站在一边,微微垂着头。 晾了他好一会儿,陆九思才抬起头看着他,“看来你自己也知道做错了事啊。” 白行简最近做错的事太多了,他甚至不知道该认哪个错。 陆九思对白行简,一向是一眼就能看透,可反过来,他却从来看不透他妈妈。 “你犯了两个错,一是不该打着你舅舅的旗号办事。第二,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一直以来都跟你强调一件事情,你含着金汤匙出生,天生拥有比别人多很多的财富和权力,你可以独享你天生拥有的东西,但是你不能利用这些去践踏别人的权利,损害别人应得的公平——”陆九思略带失望地看着他,“是我没有教好你。” “妈妈!” 这句话实在是太重了。 白行简立刻跪了下来,“我可以解释。这件事,我绝对不是包庇谁,他本来就没有犯罪。只是,这件案子牵扯到贩du集团,程序上他们会优先审重要犯人,不会这么快解决杨招的事情,我只是催促他们理清了所有证据,推进了流程而已。” “站起来。”陆九思说。 也不知道白行简的解释她听进去没有,又或者,她压根不在乎这件事情的真相。她来这一趟,说的那句话,在白行简看来,更像是一种免责声明——该提醒的都提醒过了,该教的也都教了,如果你的品行还是出了问题,也不在她的能力能力范围之内了。 关于这件事,陆九思果然没有再说别的。白行简继续跪着不站起来,她也没管,该说的她都说完了,这里也没什么好待的。 她拎起包就要走,从白行简身边走过时,她突然停下来,提醒道:“还有,做事不要太强硬,你始终要记得,海陆集团是家族式经营的强化模式,这也就意味着,你所学的那套商业理念与海陆是不适配的。你考虑的是集团能不能更上一层楼,你以为引入外资能让他们赚到更多数额的分红,是利好所有人的行为,所以你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反对你,让你的政策推进困难,是不是?说白了,姓白的和姓陆的这些人老早就财富自由了,他们最在乎的不是拿到的钱多几个零还是少几个零,他们最在乎的是自己手里的权利会不会被稀释。” 白行简口袋里的手机催命似的震动了几下,他才回神,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膝盖都跪麻了。 手机页面上有两条闪着红灯的安保预警。杨招果然在想办法逃走。 但白行简没着急回去。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腿。 他每次见妈妈之前都会整理好衣着,力求一丝不苟,就像妈妈在他小时候要求的那样,但妈妈似乎没有再纠正过他的任何不得体之处。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处处做到了不出错,还是…… 另一个可能性白行简从来没敢去想过。 可是这次,这样的一个显眼的、出格的蝴蝶结,妈妈也没说什么。 更准确地说,妈妈的眼神似乎根本没有认认真真落在他身上。妈妈有多久没有仔细端详过他了? 时间久到,他根本记不得了。 铁链的长度被白行简精准地计算过,根本靠近不了这个家的任何门窗。 第50章 杨招吃完饭,把一堆东西往门窗边扔去,他并不是想逃跑,只是想要测试一下所谓的安保系统。果然,如白行简所说,确实挺灵敏,红灯伴随着警报声,响了足足一分钟。 没办法,杨招只好有走回了那个铺满他的画像的房间。 仔细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才发现这个房间是没有窗户的。房间本身很大,但没有窗户,就总显得逼仄。他闲着也是闲着,慢慢收拾起了白行简的画。 说他没有天赋是假的,他学画才没多久,已经画得像个熟手了。 只是…… 明明每一幅画的都是杨招,各种样子的,各种表现形式的,杨招在画里却感觉不到他的情感。他画这些画,似乎就只是为了跟沈乐天较劲,比个高低,所以他把画得最满意的那几幅,如同围堵一样,围在了沈乐天那幅画的周围。 只是比个高低,当然没有什么感情。 他真的不爱我。 不同于之前自己气话一样的下结论,杨招从这些画里这么直观地得出这个结论,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地坐在了地上。 他真的不爱我。 他真的不爱我。 可是,我真的爱他啊。 生理性喜欢,心理性喜欢,两种喜欢占全了。白行简方方面面都在他的审美点上,这点他一直承认。 杨招不算那种阅人太浅的人,之所以从没怀疑过白行简不像是生活境况很差的人,就是因为白行简的性格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他很聪明,智商很高,这原本应该是很精英感的特质,但偏偏他又太狡黠,偶尔也很幼稚,这些杂乱无章地综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鲜活的白行简,也削弱了他身上的精英气质。 杨招就是喜欢这样的他。 无论是帮应然时的的条理分明,还是嘲讽谢运安时的伶牙俐齿,不管是装柔弱时约等于零的演技,还是忘记装人设时突如其来的力大无穷,他统统都喜欢。 可是他这么喜欢的人,根本就不爱他。 杨招不是有过度情感付出症,他只是有些情感洁癖。 白行简回到家,看到杨招正坐在地上,看着一摞整理好的画稿发呆。 他过去,轻轻把杨招揽在了怀里。 杨招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现在他的手可没被绑着。他立刻伸手把白行简隔开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行简。 白行简一时没反应过来,显得有些委屈。而且,他脖子上被绑成蝴蝶结的领带居然没拆。 很滑稽,但……又有点可爱。 杨招还能冷脸才怪。 白行简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后推,杨招跌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白行简压上来,轻轻吻住了他。 杨招想要控制住他四处乱动的手,白行简又想故技重施,扯了领带,想绑住他的手。 比力气,肯定是白行简略胜一筹。 但论格斗技巧,他确实不如杨招。 他不仅没绑到杨招,自己的手还反被绑住了。 杨招没有白行简那么野蛮,他抱起白行简,把他轻轻放在了沙发上。 【略】 白行简锁了杨招好几天,他还贴心地帮杨招回复了每一条消息,模仿杨招的惯用语也丝毫没有破绽。 这段时间白行简很忙,他把办公桌搬进了这个房间,处理文件,接打电话,忙得几乎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杨招第一次见到工作状态的白行简。 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只有在杨招突然往房间外走时才会猛地把注意力移出来,直到杨招溜达回来,他才会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杨招的活动范围之内,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他溜溜达达好几圈,白行简家干净地连一截铁丝都找不见。 他眯着眼睛看白行简桌上的文件夹,可惜,在白行简眼皮子底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一早晨,白行简早早起了床,检查了门窗各处的报警系统没问题,检查了铁链足够结实,给杨招准备好了早饭,一切安排好之后,他叮嘱杨招:“我中午之前会回来。这个呼叫器,摁一下,就能拨通我的电话,不过你不用打它的主意,它不能联网,也打不了其他电话。有急事的话就摁呼叫器,我会立刻赶回来。” 杨招躺在沙发上,没理他。 白行简到他身边蹲下来,亲了亲他的耳朵:“不跟你**时,你就不给我好脸色看。” 杨招继续装睡。 白行简无可奈何地走了。 大门碰上的声音一响,杨招立刻跳下了沙发。桌子上的文件夹已经没有了,应该是被白行简带走了。 桌子上的电脑当然也没留下。只有一小摞孤零零的文件放在桌角,杨招拿起文件翻了翻,很幸运的,在垫在最下面的一份文件上,找到了一个订书针。 他把订书针从纸里取出来,再掰直,插进了铐在脚上的铁环的锁孔里。 这次召开股东大会,就是要表决引入外资的事宜。 白行简已经联络了几位支持他的股东,做了万全的准备,得益于陆九思几天前的提醒,他还调整了方案,保证了外资的参与不会影响股东个人的利益,果不其然,两位原本态度摇摆的股东很快就选择了支持他。 这是一场成竹在胸的股东大会。 施明宣早就等在集团大楼了,白行简看到他还有些惊讶,问他不忙着投行的事情,来这里干什么。 施明宣说:“学长,你真是没有人情味,我当然是来站好最后一班岗,帮你赢得这场漂亮的首战啊——不过,我还以为按你的性格,你会一上来就用强硬政策呢,这次怎么改怀柔了?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 白行简说:“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海陆的五险一金。” 两个人正一来一回扯着没有任何信息量的闲篇,白行简的死对头,他的小表舅,陆九峰出现了。 他带着他穿了一身高定西装的小助理,趾高气昂地来到白行简面前,扬了扬眉毛,就像是这场股东大会他已经赢定了似的。 他们二人的恩怨由来已久,要说的话,得追溯到上一辈。 在海陆集团还没成立之前,他就在陆氏与陆九思争权,当然,惨败。他被这个恐怖的表姐弄出了心理阴影,海陆成立之初,他很是老实了一阵。在白行简印象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陆九思一直独揽大权。而他爸爸白瑜,无论是在家庭中,还是在公司里,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段时间,白瑜像是醒了似的,开始接管公司的事情,而陆九思则退出了。白行简不知道其中的许多细节,这件事在他的眼中,就是六边形战士妈妈在某一场争权斗争中极其诡异地输给了干啥啥不行的爸爸,从此退居二线。 陆九思的退出给了小表舅信心,他认为他的时代终于到了,可惜,白瑜不摆烂时也是有些本事的,陆九峰仍旧被压得死死的。 而白瑜生重病时,陆九峰又双叒叕觉得自己行了。 可惜被白瑜摆了一道,他秘密召回了白行简,让白行简顶了上去,陆九峰还是没能上位成功。 与白行简一斗,就斗到现在。 白行简一向都认为他是个认不清形势、能力很差,却偏偏很自以为是的人。 陆九峰来他面前嘚瑟,他并也没有理他。 但这次陆九峰与以往不太一样,居然没有无能狂怒,而是似笑非笑地进了会议室。 会议正式开始之后,白行简才明白,陆九峰会什么会这样。 在表决时,陆九峰叫停了会议。 “大外甥,哦,不,应该是白家大少爷,”陆九峰阴阳怪气地说,“我想,你并没有这么大的话语权推动这场股东会。” 白行简皱眉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皮跳了一下。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了起来,那是安保系统的警报声,一下,一下,一下。不间断地以固定的频率震动着。 “白行简,你身上根本没有流着陆家的血。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你们的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跟我们陆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作为白陆两家的唯一继承人主持会议?” “陆副总,你疯了吧。”施明宣站出来制止他,“你拖缓会议进程,也改变不了什么。” “各位,请大家见一个人,你们就全明白了。”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与白行简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好痛苦,原本就是为了这几段“略”攒了这盘饺子,结果现在饺子出锅了,醋不敢端出来了。写又不敢写,发了怕被抓,抓了去喝茶,饭碗也得砸,寒窗二十载,一切全白搭。呜呜呜我会写诗了,怪不得古代文论家说不平则鸣。 第40章 是沈乐天。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乍一看,真的就像第二个白行简站在会议室门外一样。 沈乐天原本还半信半疑,看到白行简的一瞬间,他睁大了双眼,然后他快步走近了些,确认自己不是眼花了。 第51章 “你是我弟弟?”他惊讶地喊白行简。 白行简充满敌意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白行简蒙了,但他不可能表现出来,面上他仍然显得很镇定:“表舅,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九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说:“二伯,您看这个,这是亲子鉴定报告和其他调查材料。”他指挥助理把一叠资料递过去,“这个白行简根本不是大姐的孩子,他是白瑜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野种,跟我们陆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么多年,您栽培他,信任他,全白费了!” 外公看完了那份资料,并不下判断。他皱眉看着白行简,示意身边的人把资料拿给白行简。 白行简连看都没看,“陆九峰,不管你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到此为止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人,一张假的鉴定报告书,你就想要把我拉下马?”他冷哼一声,“这个场合是看股权的,并不是血缘。” 一瞬间,陆九峰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那恐怖如斯的大姐。 这个白行简,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可能跟陆九思这么像! 可惜再像也不是他大姐,也没有他大姐那样的手段,注定要被他踩在脚下,“股权?大外甥,如果我没说错,白瑜的股份,有一半只是由你代持,而你代持的这部分股权,隐藏条款一旦被触发,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白行简脑袋嗡的一下。 他这个没怎么管过他的父亲,真是给他留了一个好大的雷。 这部分股权,在白瑜的遗嘱中,是交由白行简代持,但最终继承权由信托公司管理,只有触发隐藏条件,才会确定最终归属。隐藏条件是什么,白行简并不知道。但当时白瑜跟他说,之所以这样安排,是防止继承股权之后,陆九思的话语权大过白行简。 他没有怀疑过白瑜,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会议室里不断有人被叫进来,成了陆九峰成果展示的舞台。 这次是信托机构的管理人,带着白瑜的遗嘱、授权书等一系列材料登场了。他念了好长一段文字,但白行简基本都没听进去。 他此刻没有什么再跟陆九峰斗下去的兴致了。 这个公司是带着白陆两家人继续前进,还是一起沉船一了百了,他也不在乎了。 他的人生都要在此刻颠覆了,还管那些干嘛呢。 妈妈可能不是他妈妈,爸爸欺骗他,长辈们把他当苦力、当仇人。这样的人生真是失败啊。 信托管理人一句话总结了白瑜那条隐藏的遗嘱:沈乐天或其母亲沈雨现身承认沈乐天与白瑜有血缘关系时,他们二人将各自继承剩余股权的一半。 也就是现在。 白家陆家的人都傻了眼,他们两家各自选出的两个继承人,白瑜和陆九思居然玩了这么一手,根本不把他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白行简居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一时间他们议论纷纷。 “大外甥……”陆九峰凑上来还要说什么,白行简一把将他推开,不顾一切地走出了会议室。 沈乐天拉了他一把,没拉住,赶紧喊着“等等”,追了过去。 “陆九峰!坐下。”白行简的外公,九十岁高龄的陆林深叫停了这场闹剧,白家的人可也在看着呢。 他这个外孙太失态了,让他有些失望。他不在乎那份亲子鉴定是真是假,关键是白行简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所以他才让白行简自己去看那份资料。他就是要看看,这种情况下,白行简会怎么处理。可惜……行简无论如何都没有九思那样的强心脏啊。 他的手杖轻触地面,“各位,继续,股东大会继续,今日我们不谈杂事,只谈经济。” 电梯直接到了地下二层。 白行简不知道是气愤还是悲伤,或者二者皆有,他的心脏跳得厉害,手也抖得厉害,车钥匙摁了几下,居然都没打开车门。 他气得把车钥匙扔到了地上。 这时,施明宣的电话打来了,“学长,你去哪儿了?” “地下车库,你快来,给我开车。” 说完,白行简就脱了力,慢慢坐在地上,倚着轮胎,头埋在了双膝间。 凭什么都这样对他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九峰说的是真的吗?他和沈乐天是双保胎兄弟? 怎么想都不可能,他曾经查过,明明沈乐天的出生日期比他整整早了一年。 而且,如果他不是陆九思的孩子,陆九思为什么要养他到这么大,他们又是怎么瞒过这么陆家、白家这么多人的? 电梯叮一声刷啦啦打开了。 白行简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自己捡车钥匙,送我去金顶花园,我要去找我妈问个清楚。” 车钥匙被捡起来了。 “弟弟……你还好吧?” 白行简一下子站了起来,原本有些无力的他又瞬间转换到了战斗状态。他恶狠狠地盯着沈乐天,“你为了什么而来?是想要钱吗?还是要抢走我剩余的一切?你还嫌自己得到的不够多是吗!” “我……不是,我就是听他们说我还有亲人,所以才来……” “狗屁!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直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乐天有些无措,“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我来会让你这么困扰。” “不是今天。”白行简充满恶意地说,“你存在就会让我困扰,过去,现在,未来,你都是我的噩梦。”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就不会说别的了吗!白行简最烦这种装可怜的人。 施明宣终于下来了,也算是解救了白行简。 白行简粗鲁地从沈乐天手中抢过车钥匙,给了施明宣:“金顶花园。” 说完,忙不迭坐进了副驾驶。 副驾驶前面的镜子是放下来的,他大力地把镜子掀了上去,一秒钟也不想看见沈乐天这张讨厌的脸! 施明宣也审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乐天,看他这副似乎不知所措的样子,施明宣嘲弄地摇摇头,绕开他,上了车。 这种戏码他见多了,示弱,争财产的人的惯用伎俩罢了。 他学长也是,这么点小场面就慌成这样,不愧是没见过风浪的“独生子”啊。 “学长,振作点,别感情用事。”车上,施明宣劝他,“当务之急是别让股权落在别人手里啊。” 白行简不理他,扭头看着车窗外。 “哎,学长,你这样,要是生在我这样的家庭,生成我这样一个私生子,你还不过日子了吗?” “那不一样,”白行简说,“他们是把我当唯一继承人培养大的,从小到大,我都不得不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不能闹脾气,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和梦想,因为他们告诉我,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作为继承人应该也是必须要做的。如果我是一个私生子,无论争与不争,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最终能得到什么,我选择走上了哪条路,我都认。” 施明宣沉默了。 车走到半路,白行简改了主意:“回我家吧。” 他还没有做好跟他妈见面的心理准备,他担心到时候别说质问,他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 施明宣没问为什么,在前面的路口调了头。 回到家,被订书针打开的脚链扔在那里,屋子里空无一人。 白行简蹲在那条链子旁边,愣了好久。 他一动不动地待在这件小屋子里,杨招才走不多久,这里就一点他的气息都没有了。 天都黑透了,门外不再有光能透进这个没开灯的房间。 白行简的心钝钝地疼,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胸闷的感觉。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拿出了美工刀。不要像之前那样,只是浅浅地划一道,这次干脆对准动脉划下去好了,反正他又不是不知道动脉在哪里。 美工刀就悬在手腕上方。 突然,定时亮起的壁灯发出了光,那道光正照在墙上杨招的画像上。 不是沈乐天画得那幅获了奖的画——白行简原本是将壁灯的光源对准这幅画的。应该是杨招调了光柱的位置,让光打在了白行简的画的那幅不太成熟的素描上面。 画工很稚嫩,画的是杨招的背影,裸着的后背,半边都是刺青,一直蔓延到胳膊上。一些似乎没有表意功能的字符……他其实一直没问过杨招,这到底是什么。 白行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手指一松,美工刀落在了地上。 他受不了。 只有在这种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才能鼓起勇气去找他妈妈吧。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白行简的车冲出了雨幕。 杨招好不容易回了家,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身上没有钥匙,要摸手机打电话时才想起手机还在白行简那里。 他只能到大脸那里去拿备用钥匙。 一进门,人还挺全,老k,老林,还有许久不见的被晒黑了好几度的应然,都聚在这里。见他进门,众人皆是一脸吃惊。 第52章 “你不是说最近被这么多事弄得很累,跟小白一起去温泉山庄度假了吗?” 杨招差点没接上话。 原来白行简就是用这套说辞来唬他的朋友们的。 他含含糊糊地说:“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吵架啦?”老k说,“要我说,过日子就是这样的,磕磕绊绊,你别跟人家小白置气,他对你挺尽心尽力的。” “嗯。”杨招敷衍地应了一声。 老林看出杨招似乎不太想谈这个话题,连忙把话接过来,“小招,听说没,这两天顾向宇和他那个造谣生事的对家,两个人被打包封杀了。” 应然一看杨招的脸色,就知道他也不想听顾向宇的消息。控场还得靠她:“杨招,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看小黄的信呢。” 满篇都是对不起和忏悔。 他最初吸du是为了写歌能有灵感,他的脑子飘飘然,真以为自己能写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歌,实际上,那只是大脑极度兴奋下的幻觉。但这种东西太可怕了,但凡你给了它一点点机会,他就会一直缠在你的脑子里,让你再去做第二次,第三次。 音乐节是黄柏心理防线崩溃的契机,他竭尽所能写出的歌,最终在应然的歌面前还是显得那么一文不值。 他在信里写:我不是嫉妒然姐,也不是有什么不满,我只是很羡慕。羡慕然姐,羡慕你们。我原本以为我有天赋的,所以我才毅然决然地没有去上学。但是……我的想法太幼稚了是不是?那个时候年纪很小,不知道上学很重要,音乐学院也会教很多专业知识,我那时候见识太短了,他以为身边即世界,觉得在周围人里,我已经是最有天赋的一个了,谁知道,真正进入了圈子里,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我知道,其实你们都没有停止学习,只有我,太自大,又心比天高…… 杨招捏着信纸,半天都没再说话。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嗐,大家别都这么垂头丧气的啊,他又不是贩du,等他出来,再戒了毒,还能重新做人……”老k原本想活跃活跃气氛,话说到一半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是啊,还能重新做人吗? 杨招拿了钥匙,又拿走了一块大脸的旧手机,心情很低落地回了家。 之前离开的时候把家里的窗户全都打开了,打算通通风,结果现在屋里又冷,还落了一层灰。 杨招觉得心累,身体倒是没有疲累感,想了想,打开音响,久违地开始大扫除。 音乐声音开得很大,所以等他听到敲门声时,也不知道门外的人已经敲了多久。 他正想直接拉开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停住了,凑在猫眼上看了看外面。 很正式的黑色西装,浅蓝色条纹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抓到后面,露出了额头。 又是白行简。 第41章 杨招没理,把音乐声放得更大了。 对他们两个来说,再也不要见面,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音乐声明明已经足够大了,杨招仍然能听到很有节奏的敲门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受不了了,把拖把一扔,怒气冲冲地拉开了门。 他整个人都挡在门口,硬着语气说:“你还来干嘛!” 门口的人彻底蒙了,“杨招?” 这次换杨招蒙了,他看了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乐乐?” “是我啊,你怎么了?” “啊……没,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你怎么突然到海城来了?”杨招结结巴巴地说,边说边让他进屋,“你怎么这个打扮,乍一看没认出来。” 沈乐天有点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襟,“是吧,我也觉得有点别扭。” 也不怪杨招认错人,沈乐天的确从来没有穿成这样过。大部分时候,他都穿宽松的休闲装,即便是出席比较正式的场合时,他也会穿那种休闲的、有设计感的西装,说是西装,其实几乎没什么西装的样子,毕竟他是个艺术家,穿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心灵感应,今天早晨白行简出门时,就挑了一条蓝色的领带。 进门坐下,杨招看向沈乐天时,也时不时地晃一下神。 之前穿衣风格差别太大,发型差别也很大,还没觉得这两个人这么像,现在看来,就算说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沈乐天双手捧着水杯,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杨招,我来是有件事要请教你,你知道,我社会化程度太差了,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 “你慢慢说。” 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沈乐天组织了好久语言,一出口就是重磅炸弹:“其实,我有一个孪生弟弟。” 杨招僵住了。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最最开始,是我跟大伟在机场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这人看起来像个推销员,突然就凑到我面前喊我‘白总’。” 白……总。杨招越来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乐天还以为‘白总’跟‘老板’意思差不多,只是推销员的固定话术,这件事情很快就被他和周大伟忘了。 他们忘了,这个穿得像推销员的吴助理可没忘。他偷偷拍了沈乐天和周大伟的照片,还跟踪了他们好一段,想碰碰运气,能不能拍到他们有什么越界的亲密动作。很可惜,沈乐天和周大伟没有在公共场合秀恩爱的恶趣味。 吴助理是陆九峰的嫡系,陆九峰和白行简斗得不可开交,他要是能抓住白行简私生活有问题的把柄,自己老板肯定乐开了花。 很巧的是,这个吴助理是个拳击迷,david是有名的拳王,他是认识的。而david的性取向一直不是个秘密,白总与他走在一起,能清白到哪儿去。 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把白行简喜欢男人的这个消息报告给自己的老板,也足够能让他立上一功了。 可他回公司把这件事说给陆九峰听的时候,陆九峰骂了他一顿,问他是不是瞎了,明明白行简今天一天都在跟他一起开会,他会分身吗,怎么可能出现在机场。 吴助很无助,只能挠挠头,把照片拿了出来。 陆九峰也愣了,于是他开始着手调查。 调查出结果之后,吴助到珠城的画廊里,找到了沈乐天。 这次来海城,周大伟怕他受骗,原本非要陪他一起来的。 但沈乐天拒绝了。 他这次来,确实算是受了吴助理的骗。吴助理告诉他,他的亲弟弟想要见他,于是他就来了,是真的抱着寻亲的想法来的。 到了海陆集团的公司,他内心其实已经有些疑虑了,但那个狡猾的吴助理花言巧语,说什么他弟弟工作特别忙,只能抽出一点点时间,所以才在公司见他。 沈乐天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沈乐天把今天在会议室发生的事情跟杨招大体说了一遍,然后问杨招:“这件事情我做错了对吗?我是不是不该来?这件事情似乎给我弟弟带来的很大的麻烦……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弥补。” 杨招好半天都缓不过来,他脑子过载一样,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说的弟弟,姓白?” “对啊。” “不会叫白行简吧。” “你怎么知道?” 杨招没回答他的问题,皱着眉想了想,又问他:“等等。你怎么这么确定他就是你弟弟?” “这还需要确定什么,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我们肯定是孪生兄弟。” “长得像,也未必就有血缘关系吧。” “但是他叫白行简啊。我叫沈乐天。我们长得这么像,名字又是一对兄弟的名字,怎么可能不是兄弟?” 杨招傻呆呆地看着他。 沈乐天说:“我的名字是白居易的字,白行简是白居易的弟弟啊。” 杨招还是傻呆呆的样子:“我知道,只是……” 只是……奇怪,他之前怎么没往这方面想? “那你弟弟……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他还好吗?” “他看起来很崩溃,他离开的时连理都不想理我,急着去他妈妈那儿问清楚。”沈乐天说,“他不想认我,说他讨厌我,但是我觉得他不是真的不想认我,也许太突然了,他接受不了,也许是因为我今天出现,真的惹祸了,给他带去了很大的麻烦,但……我真的不想跟他争任何财产的。” “……”杨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以他现在的立场来看,他内心是有点偏向白行简的,所以他没办法给沈乐天特别公正的建议。 “乐乐,这件事情,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以我的立场,其实也给不出什么特别有效的建议。那些股权、信托什么的,我也不太懂。”杨招说,“照你说的,你们的亲生父母都已经离世了,那么,你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你想要继承属于你的财产,这是应当的,但如果你想要放弃财产,只想要找回自己的亲弟弟,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第53章 沈乐天想了一会儿:“那我得留在海城一段时间,我必须得跟我弟弟好好聊聊。” 入夜了,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雨。 这雨声吵得杨招怎么也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翻到白行简的头像,退出来,再点进去,再退出来。 反复好几次之后,他把手机扔出了卧室,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声像是唰唰地往他心上砸。 以前怎么没感觉家里的隔音这么差。 杨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光脚下床捡回手机,给沈乐天打去了电话。 作为一个资深夜猫子,沈乐天半秒钟就接了起来。 “乐乐,你说白行简去找他妈妈了,知道地址吗?” “金鼎花园,或者金顶花园,或者金锭花园。” 杨招的摩托车冲出了雨幕。 也许白行简早就回去了,也许那个有名的富人区,他根本就进不去,但他还是要去看看。 因为,能把白行简养得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一对父母,能对白行简好吗? 他在自己最崩溃、最脆弱、最失去理智的时候去找妈妈要说法,他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只是去看看,只是去看看。一路上杨招都这么想着。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去看看,只是让自己放心。 金顶花园的大门果然不能随便进。 他本该就这样回去的。 毕竟,就算白行简来这里,也应该是开车直接进地库吧。 可是,杨招的内心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想法,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是他的心,到现在为止,还能感受到猛烈的雨滴砸在上面的感觉。那么,他爱的那个人,他深爱着但是不爱他的那个骗子,是不是也在感受着逐渐变得潮湿的内心呢。 他莫名其妙地围着金顶花园绕了一圈。 这样遮挡视线的大雨中,金顶花园周围富丽堂皇的路灯下,他看到了违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有一个人站在车边,就这样淋着雨,定定地看着小区围墙内那星星点点的灯光。 第42章 白行简到了门口,最终还是没敢进去。 以他现在这副失去理智的样子,他怎么敢去见陆九思。 杨招把车尾一甩,停在了白行简旁边。 那么大的刹车声,即便是在大雨中,也清晰可闻。但白行简没有转头。从这个位置,可以远远地看到陆九思家二楼的灯光。 白行简一次都没进去过她的家。 有几次送文件,都是隔着院子外的那圈实木栅栏,直接递给她家的阿姨。 不过,他却经常来这个小区,每次都是遇上无法解决的难题时。他不敢直接问陆九思,就会来这个位置,远远地看着妈妈家二楼的灯。那灯什么时候熄灭,他什么时候离开。 一般这样静静地站一晚上,他的头脑就能清明很多,比较容易做出那个对的选择。 在他心里,妈妈其实一直是他的心理支柱。 嗐,说什么妈妈,她真的是妈妈吗? “车钥匙。”杨招对白行简说。 白行简就像个只听指令的木偶人,把车钥匙放到了杨招手上。 “一会儿给你叫个代驾把你车开回去。”杨招说着,把头盔摘下来扣在了白行简头上,“系好头盔,上车。” 隔着头盔,他有些看不清二楼的灯光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灯光熄灭之前就离开了。 白行简没有掉眼泪。 杨招又一次把这个可怜兮兮的白行简捡回了家。他蹲在地上,用热水壶烧热水的时候,突然开始反思,也许真的不怪白行简骗他,他真的如白行简所说,是自己送上门的,他未免也太好骗了。 不管白行简是不是装可怜,他总是能精准地刷新到白行简的所在地,然后把他捡回家。 他冲好姜茶。 白行简已经洗完澡了,他用着自己的毛巾擦头发,穿着自己的睡衣,熟门熟路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就像是根本就没被从这里赶出去过一样。 这里对他来说,比他那个“家”要舒适得多。 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捧着姜茶喝了两口,就歪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喂。”杨招推他,“起来,收拾好了就回你自己家啊。” 白行简嘟嘟囔囔的:“招哥,把我抱到床上去吧。” 想得美。 “起来。”杨招又推他,“至少把头发吹干吧。” 白行简彻底睡着了。 杨招只好任命地拖过了插线板,让白行简枕在他腿上,慢慢把他的头发吹干。 白行简啊白行简,为什么你不爱我呢? 想了好一会儿,杨招还是把他抱进了原本是练团室的那个房间。 白行简就算再想逃避,这件事他终归还是要向陆九思问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给陆九思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 陆九思给他回复:12点之前。 往常,对陆九思给的过于宽泛的时间,白行简都会尽早不尽晚。但今天,他左犹豫右犹豫,十点了,才走出了卧室。 杨招恢复了之前的生活节奏,一大早,又在跟某一个客户打着电话,边说边调着音。 白行简也像以往那样,没打扰他,自己收拾好,临出门时,他才向杨招打了个手势,表明自己有话要说。 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杨招下意识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王哥,还有一些细节咱们下午再聊,我这儿临时有点事……诶好,有什么问题您随时给我发消息。” “招哥,陪我去找我妈行吗?”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的车,你不是让代驾开回我家车库了吗,我自己去不了了。” 拙劣的借口。 但是杨招知道白行简需要人陪。他今天去找他妈妈,相当于听判决结果,而这个结果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他难以接受的。自己一个人面对真相,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我送你。”杨招说。 在摩托车上,白行简抱着杨招的腰,凑在他脖子后面问:“招哥,什么是爱呢?” 他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真是残忍。 杨招说:“也许是一种很想付出的感觉,也许是一种心脏被雨淋的感觉……也许,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那么,一直想索取,无论如何都索取不够,想要占有,想要拥有,这不是爱,是吗?” “我不知道。” “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这个问题,得问你自己。” 陆九思家小花园打理得生机勃勃,自动浇水器正在旋转着浇水。 有一个很小的小女孩正拿着一把小水枪跟在浇水器后面,一枪一枪地浇花。 陆九思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没在喝茶,没在看书,也没在看文件,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小女孩,满眼都是疼爱。 白行简一下子停住了,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杨招反应不及,撞在了他后背上。 水溅到了草坪外的石板地上,小女孩蹦跳着玩得正欢,没注意脚下,突然她身子一歪,扑倒在了地上,小水枪也被甩出去好远。 陆九思一直关注着她,一瞬间,她就跑了出去,可惜还是没能在女孩摔倒之前抓住她。 她心疼地抱起小女孩,检查她的膝盖和手心。 小女孩见状,一扁嘴,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妈妈”。 “好了好了,不哭了,膝盖疼不疼?”陆九思轻轻地给她擦着眼泪。 “卓由之。” 一个很威严的声音传来,随后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小女孩听到她的声音,立刻不哭了,她紧紧抱着陆九思,偷偷觑着那个女人。 “由之,不准耍赖,告诉我,摔倒之后要怎么做?”她似乎很严厉,但语气仍然是温柔地循循善诱。 “不能哭,这样大人就判断不出伤得严重不严重了。”叫作卓由之的小女孩小声说。 “你吓唬她干嘛,她是你女儿,又不是你的学生。”陆九思不赞同地说。 “你就惯她吧。”卓君言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比我要讲规矩多了,我看你现在是原则也不要了,道理也不讲了。” “跟小孩子有什么道理要讲,我比较赞同快乐教育,教育小孩难道要像你管理大学生那样吗?” “行了行了,反正我说不过你。”卓君言治不了陆九思,勉强还可以震慑得住卓由之,她又对由之说,“由之,你先去把身上的泥洗干净,一会儿我给你擦药水。” “好吧……”卓由之慢吞吞走进了屋里。 陆九思把她摔在地上的水枪捡了起来,对卓君言说:“我觉得你太紧张了。” 卓君言整个人都挂在了陆九思身上,“我不相信我们家的基因。” “你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却不愿意相信教育的力量大于基因吗?” 第54章 “我不知道。”她说,“我哥哥也受过很好的教育,可是还不是突然发疯了?我不知道他的女儿能不能克服这种基因的影响。我们家的人,都是偏执狂啊。” “小点声,别让由之听到了。”陆九思拍了拍她的后背,“不准再提这件事了,由之就是你的女儿。我们的女儿。”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卓君言放开陆九思,“你的客人?” 陆九思看了看手表,“是,一个迟到了的客人。” 卓君言点点头,进屋给卓由之擦药了。 这个客人,不止迟到,还带了一个陌生人。 陆九思没提他迟到的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吧。” 白行简坐到了他旁边,但杨招没进院子,他站在门边,不远不近的,不会打扰他们说话,也能保证白行简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父亲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你是为这件事来的?” 白行简没来得及说自己的来意,反而是陆九思先提起了。 白行简思绪有些飘,他突然觉得陆九思家院子外的围栏就像那种会改变画面形状的格栅,不然,为什么明明在远处看时还一脸温柔的陆九思,等他到了近前,就换成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呢? 原本不是陆九思不懂得爱人,她只是不爱我。 可是,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那个叫卓由之的小女孩也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不是吗?为什么她可以这么爱那个小女孩呢。 爱或不爱一个人,原来真的不能假装啊,尤其是在有对比的情况下,一眼就能看透了。 “我真的不是你的孩子吗?” 陆九思审视着这个自己教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她有点想不通为什么白行简先问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先问她股权的事情应该怎么解决吗。 她点了点头。 白行简垂下眼睛,不让陆九思看到他现在难看的表情,小声地近乎哀求地说:“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九思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就讲给你听。” “不过,这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让我想想,也许得从我高中毕业的时候说起。” “我和你舅舅,我们两个在高中毕业时,同时面临着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关乎家族的未来,还有相比家族微不足道的我们的未来。父母只有我们两个孩子,在他们的规划中,我们两个,一个会继承家族的产业,另一个会从政,家族会倾尽资源把他送到很高的位置。” “你舅舅,是一个‘文学家’,他最爱悲春伤秋,采采风,写写诗或小说,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又清高得不得了,照理说,他这样的性格不适合从政。可是没办法,我们家只有我们两个孩子,他应付的责任无法躲避。他高中毕业后,申请了剑桥的文学系,偷偷买了机票,要逃去英国。很可惜,他连海城都没出去,就被我们父母抓了回来。” “我小时候是很不理解他的。从小,我就明白,我应该承担继承人的责任,所以我做任何事情,都应该遵从这里的规则、符合我的角色。明明我们受的教育是一样的,为什么偏偏他会有那么多不认命的出格想法。后来,我从商,他从政,他也没有再谈论过文学。我作为大姐,比弟弟有优先选择权。我选择了从商,也就意味着,联姻的任务也交给了我。” “好像扯远了。你的亲生母亲叫沈雨,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我的订婚宴之后。” 在订婚之前陆九思就知道跟她联姻的那个男人有一个相爱了多年的女友。 有女朋友这件事本身,陆九思觉得无所谓,但白瑜如何处理这件事,会影响她对这个未婚夫的评价。如果这个人不是一个合适的商业伙伴,她和她的家人当然可以要求更换一个联姻对象。 他并没有分手,也没有把自己要跟别人订婚的消息告诉沈雨。对陆家和白家这边呢,他又隐瞒着沈雨的存在。 他的做事方式,陆九思是很看不上的。更何况,他做事做得也并不漂亮,隐瞒一个人的消息,也隐瞒得漏洞百出,反正陆九思很容易就查出了沈雨的全部资料。 一个漂亮的,性格开朗又有点缺根筋的艺术生。 白瑜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他父母却有本事得很,他们就这么一个独子,退出联姻就相当于退出了核心经营权,他们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最终他们花了很大一番手段,说服了陆家,压下了白家其他人,把白瑜送到了订婚的舞台上。 订婚宴刚结束,陆九思就匆匆离开了酒店,到一间咖啡馆里见了沈雨一面。 她男朋友订婚的消息,是由她男朋友的未婚妻告诉她的。 沈雨眨巴着大眼睛,几乎要哭了。 陆九思说:“我拗不过我的家人,说实话,我挺看不上他的,如果你有办法让他不来参加最终的婚礼,我会很开心的。不过,如果现在你也看不上他了,早点知道这个消息,总比他直到结婚了都瞒着你,让你不明不白成了小三要好。” “我会处理这件事情的,陆小姐,谢谢你。” “不用谢。” 陆九思心想,真是愚蠢又平庸的一对苦命鸳鸯啊。 白瑜没因为沈雨逃婚。 沈雨跟他分手了。 因此,后来结婚后白瑜颓废度日,让自己看起来多么情圣似的,陆九思对此是嗤之以鼻的。如果他真的是情圣,沈雨要跟他分手的时候,他就应该放弃自己的一切跟沈雨私奔。可是,他既然选择了继承权和公司,就不该这样一副样子。 明明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这样是做给谁看呢。 这场婚礼迅速、仓促且隆重地举行完了。 一切都不可挽回。不久后,沈雨却突然约了陆九思,想要跟她见一面。 距离上次见面,过去了三个月。 沈雨一上来就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说:“我怀孕了。” 陆九思惊讶了一瞬,脑子里想的全是财产的问题,“你怀孕了,找我干什么?” “我想请你帮忙。” 真是傻得可以啊。陆九思心想,这个情况,对她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把沈雨绑去流产,再也不用担心私生子未来搞事情,一了百了。沈雨就从来没想过,她也许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是好人。” 真新鲜。陆九思莫名其妙地愿意听这个傻女人说些不合理的怪话。 沈雨摆脱了陆九思两件事,第一件事,帮她摆脱白瑜。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但是这段时间,白瑜一直纠缠她,她实在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她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地养大这个孩子。第二件事,帮孩子办合法的出生证明和户口。 这件事从头到尾对陆九思来说,都没有什么收益,她慢慢喝完了一杯咖啡,说:“好吧。” 后来她再回想这场谈话,很难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答应了沈雨。沈雨难道有什么让人对她言听计从的魔力吗? 陆九思答应了沈雨,可她没能理解沈雨所谓的纠缠疯狂到了什么地步。 沈雨生孩子之前,陆九思一直都好好把她藏在白瑜找不到她的地方,直到生孩子的当天,陆九思的确有些松懈了,她在医院守着,长达半年没得到沈雨半点消息的白瑜终于找到了这里。 沈雨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白瑜带人闯进医院,抢走了刚出生不多久的孩子。其中一个。 他们来得仓促,再加上还有陆九思的人阻拦,白瑜只来得及抱走一个。 为防止白瑜再把另一个孩子抢走,陆九思匆匆把沈雨和剩下的那个孩子送走了。 从此,两个孩子,一个留在了妈妈身边,一个被爸爸抢走。 在这件事上,白瑜意外地执行力很强,陆九思始终没找到机会抢回那个孩子。反而是白瑜主动来找她谈了,他问陆九思,愿不愿意让这个孩子成为他们的继承人。 夫妻俩第一次合作,就是瞒着所有人,伪装了一场生孩子的戏码。 正好,借着开拓海外市场的便利,陆九思出国待了三年,再回来时,带回了年龄被修改了的白行简。 这个名字,是沈雨早就取好的,哥哥叫乐天,弟弟叫行简。 陆九思觉得白瑜抢走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多爱这个孩子,大概,他一直在期待着,沈雨会因为牵挂这个孩子,再回到他身边吧。 可惜他的希望并没有成真。 “您为什么要答应呢?”白行简声音低低地问,“要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您难道不会不开心吗?” “当然有交换条件。”陆九思没具体说是什么交换条件,“再说,培养继承人而已,这只是我的责任,我反倒觉得血缘没有那么重要,而且……” 她顿了顿,说:“而且,我并不想跟他生孩子。” 他对她来说是责任,不是家人。 第55章 “原来不是她不要我,是白瑜把我抢走的。”白行简小声嘟囔。 其实,从昨天到现在,他想了很多。他想起自己曾在医院见过沈雨的那一面,想起沈雨的那些画,想起沈乐天那傻乎乎的性格。于是,他有些怨恨沈雨。为什么她抛弃的偏偏是他呢?为什么她带走的不是他而是沈乐天呢。 但现在看来,他应该怨恨的,还是那个不负责也不在乎他的父亲。 白行简憋着眼眶中的泪,还是不死心地问陆九思:“你恨我,妈妈,你是不是恨我?” “我不恨你。”她说,“我对你,已经尽力了。我教你的,都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该有的,能力,处事,价值观。我并没有苛待你,没有不教养你。我把我小时候学的,事无巨细都交给你了。” 我只是不爱你。这句话她没说。 白行简却敏锐地读出了这句话。 是啊,这个女人,他名义上的母亲,从小教他,白行简几乎是模仿着她成长起来的,白行简想,对啊,她只是不爱我,又有什么错呢。 非要这样比的话,他那个生理上的父亲,甚至没管过他。 那个父亲,可能是因为失去爱情,大受打击,除了工作,对什么都不管不问。 白行简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生理上的父亲从来不管他。 他的妈妈,并不是他生理上的母亲,却教他养他。 只是,她怎么都不爱他。 而他,从没质问过那个父亲,却来到这里来质问母亲? 或许,他从没对父亲有过期待,所以才连质问都懒得质问吧。 白行简迟迟不说那件最重要的事,就只好由陆九思来说:“你是我选定的继承人,我的股权,最终还是会由你继承,不会因为血缘而有所改变。昨天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他的意思也是这样——不过有个前提,现在遇到的问题,你自己去解决,我和父亲都不会帮你。解决好了,你就是谁都撼动不了的唯一继承人,解决不好……” 白行简觉得自己没劲透了。他原本的一腔怨愤,突然在这一刻变得无力极了,似乎蓄力了很久的拳头,挥出去的那一秒却突然泄了力气。 “我知道了,妈妈。” 第43章 白行简站起来告辞,还能凭借着意志力保持最基本的礼数。 走到院门外时,杨招赶紧扶了他一把。 白行简站了一会儿,说:“我没事。” 一路上,似乎真如他自己所说,他真的没事。杨招不放心地一会儿看他一眼,一会儿看他一眼,他都一切如常。 直到杨招拧开锁,他走进家门,到了一个他确认真正安全的地方,白行简深呼吸几下,才终于哭了起来。 他紧紧抱着杨招,像小孩子那样放声大哭着,就像是要把他小时候应该哭的都补回来。 杨招回抱住他,轻轻捋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白行简的那个“妈妈”,对他一直都是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吗?这样的话,也难怪白行简连“什么是爱”这个问题都要问别人。 白行简哭了很久很久,他们谁也说不上来到底多长时间,直到他实在实在没有力气了,才终于趴在杨招的肩膀上,闭起了眼睛。 白行简连续两天都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他的脑子也转不动,妈妈说的,要他解决的事情,他也不想去解决。 第一天,杨招没去打扰他。 第二天,早上,他敲了敲门,白行简也没应答。 杨招叹了口气,在遭受重大打击时,别人的安慰用处并不大。这点杨招比谁都明白,而且这种打击给内心造成的伤害,也许是一辈子都无法消弭的。即便表面看起来已经愈合,内里却还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被深深扎进了一根刺,刺是拔不出来了,日子长了,会与血肉长在一起,让伤口一天比一天腐烂得更深。 杨招安安静静地在客厅里处理工作,一会儿看一眼紧闭着的卧室门。 中午刚过,门锁终于有了动静。 白行简走出来,眼睛肿着,嘴唇也干裂得吓人。 杨招霍地站起来,椅子旁乱七八糟的线扯落了他的电子琴,丁零当啷一大串东西掉了一地。 白行简的声音也哑了,刚说了一个字,吓得他住了嘴。 杨招从掉了一地的杂物堆中走出来,给他递了一杯水。 水浸湿嘴唇,起皮的嘴唇被灼得生疼。润过了嗓子,他说话声音才终于稍微正常一些,“招哥,你是不是能联系到沈乐天?” 杨招点点头。 “能帮我约他见一面吗?” “你确定要见他吗?” “嗯。” 他打算去浴室把自己收拾干净,路过墙壁上的穿衣镜,他吓了一跳。 天啊,这个胡子拉碴、双眼肿胀、头发油腻、面容憔悴的人居然是他吗? 杨招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观察着他。 白行简在镜子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无奈地笑了,笑着摇头说:“真是没用啊。” 想必让他妈妈看到他现在这个行状,他妈妈对他的评价会像评价白瑜那样。说他平庸无能,做事不漂亮,承受能力还弱。 也许这种情况下,她会改变“教育的影响强于基因”的想法,说不定她会想,果然是白瑜的儿子啊。 白行简想了一会儿陆九思对他的评价,回神后突然从镜子里看到了杨招。 他才意识到,杨招还看着他这副糟糕的样子呢。 他突然一扭神,扑过去捂住了杨招的眼睛。 “闭上眼。” 杨招才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照做了。 “我不让你睁眼就不准睁。” 说完,白行简飞快地跳进了卧室,哐一声门关上,吧嗒,锁也被拧上了。 沈乐天不到一个小时就敲响了杨招家的门。 白行简头发都还没吹干。 看得出来沈乐天心急如焚,一分钟也等不了了。 就这,其中半个小时还花在了给白行简买礼物上呢。 合理怀疑,他不等挂杨招的电话就已经出门了。 沈乐天抱着比他自己还高的礼物盒进门了,进门放下手里的一摞,又从门外搬进来两大摞。 杨招家是老楼,没电梯,光是抱着这些礼物一趟趟爬楼梯,就得累够呛。可沈乐天脸不红气不喘。这点他和白行简倒是如出一撤,都是力大无穷,身体倍儿棒。 白行简对沈乐天还戒备着呢,沈乐天却觉得,既然白行简愿意见他了,肯定就已经认可他了。 再加上,白行简穿着家居服、刘海也软软地睡下来,显得气势没有那么强了。 于是沈乐天自来熟地,跟他寒暄,说着多么多么有缘分,杨招居然同时认识他们两个人,又说那天会议室的门一开,他一看,自己的穿的衣服居然跟白行简一模一样,真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啊。还埋怨杨招,说,要是杨招之前能在白行简面前提到他,结合模样和名字,白行简一定早就猜出他们是孪生兄弟了,也不会毫无准备地知道这个消息。 白行简脸色越来越黑。 会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巧合的,也就沈乐天这种无脑人群了。 杨招用胳膊肘杵了杵白行简,偷偷问:“你们的名字这么明显是一对,你之前从来没想过他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吗?” 白行简白了他一眼。谁知道白纸黑字的出生证明是被伪造的。 沈乐天真是个话痨。说完杨招,又开始介绍他带来的一大堆礼物,白行简一句话都插不进去,还被他吵得头疼。 啰啰嗦嗦好不容易把礼物,以及他买礼物的心路历程都介绍完了,沈乐天这才停顿了一会儿。 他有些犹豫,磨磨蹭蹭地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从那堆礼物盒的最下面抽出一个扁扁的木盒。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说:“弟弟,这个,是我今天想送你的最重要的礼物。” 原来这才是正题。 白行简打开那个盒子,呼吸都滞了一下。 是那幅画。 “这是妈妈画的画。”沈乐天说,“这幅画的名字叫做《亏欠》。之前,我一直以为画中的人是我,我还疑惑过,妈妈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妈妈怎么可能亏欠我什么呢?我觉得我已经生活得很幸福了,她一个人给我的爱,就比那些有爸有妈的人得到的爱多很多很多了。在努力理解这幅画时,我还以为,‘亏欠’是爱到深处的某一种表达方式。现在看来,错了。这幅画,画的其实是你。” 白行简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的。 沈乐天以为他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但其实他当时在画展上已经见过了。 怪不得,看到这幅画,他就觉得心闷闷的。 那么,是不是他去医院看沈雨的那次,她认出他了呢? 妈妈,应该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吧。何况,他和沈乐天,在足够亲近的人看来,差别还是挺明显的。 第56章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落在了画框外的玻璃上。 像是一颗子弹,正中画中人的心口。 “能跟我讲讲她吗?” “妈妈的性格跟我很像,很乐观,也很开朗,有什么坏情绪都不太憋在心里。她是一个很厉害的美术老师,她也带艺考班,她的学生,考上知名美院的很多很多,”沈乐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然,她最优秀的学生,是我啦。” “小时候,她跟我说爸爸是有些傻气的人——是这样吗,弟弟?” 白行简被他问得一愣。 在他眼中,父亲可不是什么正面形象。 在陆九思讲的故事里,沈雨似乎也见到了白瑜极其恶劣的那一面,才不得不寻求陆九思帮助的。 但是,她愿意给沈乐天勾勒一个很好的父亲的形象。 白行简看着沈乐天有些期待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转头看了看杨招,杨招弯了弯嘴角。 白行简还是对沈乐天点了点头。 沈乐天又说了一大堆沈雨曾给他讲过的,爸爸和妈妈谈恋爱时的浪漫故事。 “不管怎么样,弟弟,知道还有你这样一个亲人,真的很好。” 沈乐天说完,又从拎来的袋子里拿出一张纸,“最后一个礼物。” 一张空白的纸,右下角签着“沈乐天”三个字。 “我不太知道给你一个什么文件或者说明是有效的,这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所以,签了字的白纸给你,放弃声明什么的,你自己往上填吧。我想,给你这个,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应该做的。” “可是,那是你应得的。”白行简说。 “妈妈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拥有她的爱,继承了她的才华,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再从父亲那里继承什么了。” 白行简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没有接过那张纸。 沈乐天把纸放在桌子上,然后凑近了结结实实拥抱了白行简:“弟弟,很抱歉我的突然出现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希望以后我能代替妈妈,把你应得的爱补给你。” 白行简终于第一次叫出了那个称呼,“谢谢你,哥哥。” 第44章 沈乐天离开时,还傻呵呵地说要把他的男朋友周大伟和他的好朋友单佐带来介绍给白行简认识。 杨招头疼地闭了闭眼。 介绍周大伟也就罢了,至于单佐,到时候,这件事情少不了得由他来想办法阻挠。 单佐跟他们这几个人欢聚一堂,他都不敢想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沈乐天都走了,白行简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杨招以为他也在犯愁单佐的事情,就说:“放心,我会想办法不让乐乐邀请单佐的。” “啊?”白行简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像是想了半天才想起单佐到底是哪位,然后又“哦”了一声。 “你还好吗?” “还行吧……”白行简现在心情极其复杂,沈乐天这样的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只是,我还是嫉妒他。我很坏是吗?” “你啊……”杨招把他揽进怀里。 白行简是最能得寸进尺的,在杨招怀里靠够了,勾住他的脖子就要亲他。杨招偏头躲开,他的吻落在了脸颊边。 白行简一只手把他往墙边摁,另一只手就去解他的扣子。 杨招后背顶着墙,让白行简迎着力气往前栽,再揽住他的后背,一个转身,把他推进了卧室。门一关,插在卧室门上的钥匙一拨,把他反锁在了里面。 白行简拧了两下把手,拧不动,气得在里面大喊:“你你你!杨招!你是不是不行了!” 杨招下意识一低头。 他斜倚在门上,说:“咱们两个现在不是能做这件事的关系吧。” 这个可恶的杨招,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呢。 “明明几天前还做得不亦乐乎。”白行简嘟嘟囔囔的。 隔着门板,看不到白行简的样子,杨招觉得自己的心硬了一点。 “原本想跟你缓缓再谈的。”杨招说,“但是,就现在一起说了吧。” 白行简着急了,急切地拽着门把手,“不要分手!我不要分手!你放我出去,就算谈分手也要面对面谈吧。” 见杨招没说话,白行简继续打可怜牌,“你在这个时候跟我谈分手是不是太残忍了,招哥!” “你爱我吗?”杨招问。 白行简静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怎样才算爱你。我不爱你吗?可我明明不能失去你,这怎么就不是爱了呢?” “我没有过度情感付出症。”杨招说,“我以为,我付出,是我爱你的方式。其实,我认可‘索取’也是爱的一种方式,可是如果只有索取,那这肯定不是爱。” “在你那里的好几天,我每天都会看你画的画。你知道吗,也许看起来不像,但其实我很懂画。你的画告诉我,你不爱我。” 这门板的质量真的很差,想必只有薄薄几层烂木头。否则,隔着门板,白行简是怎么听到杨招轻轻的呼吸声的呢。 白行简贴着门板,“那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吗?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我爱你了,你还愿意爱我吗?” “愿意。”杨招说。 白行简约见了施明宣。 把沈乐天那张签字的白纸放在了他面前。 “这是?!” 施明宣世界观都要碎了。从来没听说过财产的有力竞争者会给另一个竞争者送一张签了字的白纸。他光是想想就觉得两眼一黑。这不就相当于,他把他自己的卖身契送给他大哥,让他大哥随便处置吗。 太可怕了。 看到施明宣震惊的样子,白行简内心有一种诡异的熨帖感。他抬着下巴,忍不住说:“他说,做哥哥的就是要多照顾弟弟一些。” 施明宣一言难尽地看着白行简。 有一句俗话,叫作越没有什么越爱炫耀什么。他学长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不过施明宣觉得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打击他,顺着他点算了,毕竟,难得他情绪能调整得这么快。 “这样的话,你要再召开一次会议,让你表舅满地找牙吗?” 白行简摇了摇头,有把另一份文件给了他。 辞呈。 “你不干了?” “我不干了。”白行简不等施明宣提反对意见,立刻说,“我打算让我这个小表舅助我一臂之力。” “?” “这次融资,我已经说服了大半的股东,剩下的一部分人,是支持再次联姻的。与本地的财团合作,对他们来说,这样笨重的老办法才是最保险的。我当然不会配合他们搞联姻。不过,你以为,小表舅接手之后,就会按照他们说的做吗?” 施明宣抬了抬眉毛。看来白行简对他小表舅的调查也不少嘛。 “我这个小表舅啊……陆家难得的情种。他一直对外伪装成大龄单身汉的样子,我甚至还猜测过,他就是想靠联姻这件事情把我挤下台。但其实他老早就偷偷结婚了,他老婆家境普通,大概是怕家族反对,对外他一直隐瞒着消息。要不是一年前他派人跟踪我,被我反跟踪了,这事我还真不会知道。” “所以,融资这件事,他和你的想法是一致的?” 白行简点点头,“他反对的是我本人,并不是我的政策。” “所以……” “所以我们……” 这一对学长学弟默契地相互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得由你师姐来出面了。” 施明宣应了,然后不无羡慕地感叹,“要是有朝一日我以大股东的身份回到施家,得有多爽啊……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大哥会是什么表情。” 这件事解决了,白行简就可以专心致志来拯救他的爱情了。 可惜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入手。 他问杨招,杨招也不回答他。 到底怎样才算爱一个人,这个问题确实不在白行简学过的任何知识框架内。 最开始几天,他无头苍蝇一样,干了不少蠢事。 比如用一卡车玫瑰淹了杨招家门口,搞得花粉过敏的杨招打了一天喷嚏。最终,还是杨招想办法,把这堆玫瑰花低价卖给了一个新开业的店铺做装饰。 后来,白行简又灵机一动,要给杨招做饭吃。他在自己家的厨房里鼓捣了一下午,最终以烧糊了一个锅,触发了烟雾报警器结束。 杨招怕他继续瞎折腾下去,好心提醒他:“你不要再做那些奇怪的事情了,你要是实在没有头绪,就给我画一幅画吧。” “一幅能够证明我爱你的画?” 杨招点了点头。 白行简咬着铅笔,把画架放在杨招办公桌的正对面,一整天都没有画一笔。 杨招都怀疑他是故意赖在这里了。 该怎么落笔呢? 该怎么画才是暗中能看出自己爱他的画呢? 终于,他开始画了。 第57章 杨招的半身像,侧脸,正脸,全身像,他弹琴时的样子,看电脑的样子…… 几天之内,白行简基本上一天就能完成一幅,然后拿着画问杨招:“现在,你能感觉到我爱你了吗?” 杨招摇头。 第二天,白行简还会拿着一幅画,再次问他:“现在呢,能感觉到我爱你了吗?” 可惜,杨招次次都摇头。 被问烦了,杨招还会故意不理他。 白行简有时手拿着画笔,会恍惚,自己到底是在精进画技,还是在拯救爱情。 他的画技已经走到了一个瓶颈期。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突破不了了。也许老天对双胞胎就是会偏心,妈妈的天赋还是沈乐天继承得更多一些啊。 白行简实在受不了了,画笔一摔,就冲过去把正在调歌的杨招扑在椅子上,随手抓了一根数据线,要绑他的手。 经过上次被白行简绑架,杨招已经进步了。他右手扣住椅子旁边的开关一摁,椅背瞬间倒了下去。 杨招顺势躺倒,来不及收力的白行简确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下去。 杨招抬腿勾住他的小腿,趁白行简还没稳住,站起来,就把往后推了好几米。 “你再这样,我就不让你进我家门了。” 白行简气急败坏,“长期压抑欲望不好,我都没有灵感了。” “还行吧,我写歌写得就挺好的。” “你就不想做吗?你这样衬托得我像个色情狂。” 杨招摊了摊手,“你还是干点正经事吧,色情狂。” 白行简说:“难道,我垂涎你的身体,也不算爱你吗?” 杨招无情且无欲无求地摇了摇头。 白行简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 晚上,杨招洗澡时,白行简悄悄来到了浴室门外,一向不爱反锁浴室门的杨招这次居然锁上了。早就准备的白师傅拿出了在抽屉里翻到的浴室门钥匙。 哗哗的水声很大,音乐声也很大。 杨招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浇下的水在他的皮肤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青黑色的刺青像是化在了这团雾气中,那些似乎无法表意的符号,全都糊成了一团。 这半面都是刺青的后背,白行简画过,还贴在了那个房间里。但当时那幅画上的刺青,只是用随意的线条标示了大概位置,从上臂漫过肩膀,延伸到后背,具体的图案他是没画出来的。 杨招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一下子转过了身。 长发湿透,全都拢在了后面。 还有…… 白行简的视线下意识向下。 杨招还在尴尬中没缓过来,白行简当机立断,立刻过去吻住了他。 被雾气蒸腾的水声和喘息声都显得柔和了起来。 第45章 杨招的刺青略略凸起,摸在上面,能明显感受到那一片皮肤异乎寻常的手感。 白行简之前对他那片刺青兴趣不大,也没问过,只以为是搞艺术的人都爱往身上刺一些特立独行的东西。 他轻轻抚摸着这片触感独特的皮肤,以前的很多次,他这样抱着汗津津的杨招,似乎都没有察觉出刺青的异样。或许杨招说的很对,从前,他真的不够爱他。 第二天一早,杨招就不见了人影。 白行简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他想,杨招总不能因为他闯进浴室勾引他,就不想见他了吧。 他昨天晚上不也挺欢的吗。 就算是他破门而入,那扯他衣服的总不是他自己吧,把他往墙上摁的总不是他自己吧,*********的总不是他自己吧,…… 这个时间,艺术村的夜猫子们才刚睡下,很安静,阳光洒进来,这种带有微尘的阳光是老房子独有的,空气里飘过一股很温暖的香味。杨招不在眼前,屋里也没有任何一张他的照片,他的样子在白行简脑海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白行简展开画纸,脑子里没有什么构图,也没有什么技法,就像是自然而然的,下意识的,他心里只想着杨招,杨招的后背便被勾勒了出来,后背上有几道抓痕,一双手,紧紧地覆在上面,像是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紧紧拥抱住他,把后背的皮肤都挤出了痕迹。 肩膀处,是一片刺青。 白行简一个字符接一个字符地往上面勾画着,与杨招身上的刺青,一笔不差。 刺青勾画完之后,白行简突然停手了。 这是一幅半成品,只是粗粗勾勒了线条。 他在画架前端详着,突然扯了一张白纸,把杨招身上的刺青完整地画在了纸上。白行简真对什么上心时,头脑是很好的,堪称过目不忘。 画好之后,他拍照发给了一位古文字研究的专家,请教他这些字符是什么文字,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那位专家很快就回复了,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过了一会儿,专家推荐了一个联系方式给白行简,说这个人专门研究一些冷门民族的文字体系,只是这个人沉迷于田野调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联系不到。 白行简道了谢,试着给那位沉迷于田野调查的学术怪人发了几条消息,请教他。 意料之内的,学术怪人并没有回消息。 白行简继续完成杨招的背身肖像。 转眼过去了大半天,白行简画得入了神,根本没注意时间,直到太阳都偏移了画纸,半身肖像也已经完成了,他才突然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快傍晚了,杨招怎么还没回来! 他刚要给杨招打电话,此时,有消息进来了。 十天半个月都找不着人的学术怪人,今天奇迹般地回了消息。 他一条一条地不断往白行简的手机上发着资料。 白行简点开消息,一条条地看着,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读完最后一张长图之后,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出了门。 杨招曾说过,爸妈出事的地方,就在艺术村的门面房中。 白行简曾经路过几次,那门面房在最边上,东边相连的还有三四个商铺。整爿房子的外墙都重新粉刷过,在艺术村经年的老旧墙体群中,十分显眼。 其他店铺都还在正常营业。 只有最西侧的那间孤零零紧闭着大门。门内黑洞洞的。 之前,白行简担心触及杨招的伤心事,从没主动问过。 杨招也从来不从这条街走。每次去大脸工作室,宁愿绕一下远路,也不会走这条近一半还多的路。 白行简快速地往前跑,焦急地想要去看看那个地方。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去,总之,双腿就这样不听使唤地往前跑。拖鞋都跑掉了,他也没管。 渐沉的夕阳收回了光,只剩下小小的一束,落在了西边那间大门紧闭的店铺门口。 像一方小小的,闪着光的地垫。 白行简踏上门口的那三层台阶,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面前的大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那束被阻拦的阳光此刻畅通无阻地照进了屋里,正照亮了跪伏在地的杨招。 杨招面前的香炉中的香已经燃尽了。 不知道他跪在这里多久了,久到,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这间屋子火灾之后被重新修整过,但是,仍旧掩不住曾被火烧过的呛人的浓烟味,阳光似乎根本照不亮这个屋子。最触目惊心的,是屋里墙面上挂着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彩色浓艳的画。 只看这些扭曲的、夸张的画作,就知道作者是一个多么疯狂、多么可怖的人。 画的作者是谁? 为什么这些画会被挂在这里? 白行简慢慢走了进去。 杨招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慢慢直起身,转过去看向白行简。 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呢。 不是疲惫的,伤心的,委屈的。 而是疯狂的,仇恨的,自毁的。 白行简被吓得向后跌了一步。 他胸口剧烈地震荡着,心脏疼得似乎在被很高的温度炙烤着,水分蒸腾掉,心脏开始皱缩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地攥着,极力拧干其中的水分。 随即,他赤脚踏碎了地面上的细尘,快步跑过去,跪坐在杨招面前,把他抱进了怀里。 杨招这才回过神。 才从过激的情绪中挣扎出来。 他轻轻地呼吸,闻着白行简脖颈间的味道,沉溺在他很热很热的怀抱中。 好一会儿,白行简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逐渐减弱,呼吸慢慢平稳,才问他:“是谁?那些画,是谁画的?” 杨招说:“是凶手。” 莫狄是一个天赋极高的画家。 有天赋,不走寻常路,自视甚高,眼高于顶,于是愤世嫉俗。 杨招的父母生前,与杨招现在一样,在艺术村有一大帮朋友,对每一个来到这里追求梦想的人都能帮则帮。 杨招的父亲尤其欣赏那些艺术知觉极强的人。 第58章 莫狄就是这样一个人。 杨招的爸妈很欣赏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他的画热烈,不拘于世俗,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无惧的感觉——最初是这样的。 因莫狄的性格过于偏激,又自视过高,他认为自己年轻,有骄傲的资本,可是人太过自傲,便会目中无人,就会遭人讨厌。他因此错过了很多机会。 同学们,甚至学弟学妹们也逐渐开始走向圈子内部,开始慢慢从小奖拿起,积累名气与人脉,稳步朝着大奖迈进。 可他从来看不上那些小奖,又根本得不到拿大奖的机会。 他恨啊,恨大奖评审都是人脉为先,恨啊,恨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恨艺术成为了人情而不再是艺术。 于是他疯了。 或者说,他早就是疯的,只是被温柔的艺术的薄膜包裹着,显得没有那么疯狂。 他的画开始从最初的热烈,走向了扭曲,可怖的这个极端。 最终,他想用一场大火来缔造自己最后的艺术品。 当他与他的画作一起燃烧,火中的艺术品,岂不是一幅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画吗? 他租住的这个用作“工作室”的小小门面房,成了这位“艺术家”手下的牺牲品。这是一个装作无所畏惧地为艺术献身,实则胆小如鼠的懦夫。 火刚被引燃,甚至还没有真正烧起来,他就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逃出了这片街区。 连呼喊与打火警电话都没有。 此前,为防止别人救火,他反锁了门,还在里面的把手上额外挂了一把大锁。 他从后面的小门逃跑,不仅没有打开反锁的大门,还撞到了小门边随意倚在墙边的架子,那架子摇摇欲坠,最终,在杨招的妈妈从小门进来查看情况时,砸了下来。架子把杨招的妈妈压在了下面,也堵住了唯一可以逃生的小门。 杨招的爸爸砸烂了高处的窗户,用梯子爬进去,一跃而下,他不顾自己摔折了的脚腕,用力去搬开那沉重的木头架子。 那已经开始燃烧的木头架子。 那个懦弱自私的画家没有因这场大火受到任何伤害。 只有好心的房东一家,杨招的父母永远被困在了火中,杨招的一生也被困在了这场大火中。 后来他因放火罪,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死缓。 后因在狱中表现良好,改为无期。 因为这件事情,杨招退了学,他无法再留在海城,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杨招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悔、自责,更多的是仇恨。尤其是在那个人渣逃脱了死刑之后。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杀人的人不用偿命呢? 那是不是说明,如果他杀掉仇人,也不需要偿命呢? 就算需要偿命,也无所谓吧。 杨招去了珠城。 最初只是在街边流浪,那时候他受不了稍微有些热量的地方,他睡不着,吃不下东西,每天除了游荡还是游荡。 后来巧合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收留了他,他也在那人的酒吧里当起了驻场。 那个酒吧在珠城的中央大街,不远处就是双峰山,山下就是珠城看守所。 是莫狄服刑的地方。 酒吧名叫蜘蛛酒吧,老板是个很厉害的人物,酒吧里来来往往,各色人都有。 珠城黑帮横行,与海城这种受到法律严格约束的城市不一样,虽然相隔不远,但却像是两个世界。 杨招在这里当然不止驻唱,还在物色着某个人,能帮他的人。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在监狱里往来运货的人。 那人手里有些权力,算是个小头目。 借着这个机会,他混进了监狱,几次踩点之后,他准确地找到了放风时的莫狄,因为不能带利器,杨招赤手空拳,照着莫狄的头脸砸去,要凭他的拳头把这个人弄死。 可惜,杨招很快就被拉开了。 这件事情,蜘蛛酒吧的老板帮他摆平了。老板变出了一份精神鉴定证明,让杨招毫发无损地离开了珠城。 离开时,老板提醒他,忘记仇恨,不要再回到珠城。 杨招心如死灰,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就可以报仇了。他垂着眼睛,不去看老板,低声说:“九哥,精神鉴定为什么这么容易作假……” 那个莫狄,也曾在法庭上拿出了他的精神鉴定证明。 如果莫狄知道,未来,伤害他的人也会因为一份这种东西而逃脱本应有的惩罚,不知道他当时在死缓的判决下来时,还会不会笑得那么开心。 九哥说:“这不是假的,是真的——深夜在街上流浪的人,不就是精神病吗?” 后来,杨招自己也分辨不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精神病了。 他开始定时申请去监狱看莫狄。 听莫狄喋喋不休,说着他的艺术,他的追求。 莫狄根本没对杨招感觉到抱歉,杨招曾经差点杀了他,他居然不怕他,也不恨他。谁也不知道莫狄这个人渣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他的想法有多么异于常人。他甚至开始信任杨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把自己的画送出去给杨招,让杨招帮他投奖。 每一次,他严重都神采奕奕地说着自己的灵感与构想,说着“一定能获大奖”。杨招每次都笑眯眯地答应着,但并不给他投任何奖项。而是亲手把那些画装裱好,挂在发生火灾的地方。 莫狄的画,不会有任何赏识他的人见到。 甚至不会有除杨招之外的第二个人见到。 而下次见到莫狄时,杨招会告诉他,这画没人欣赏。投出去的奖石沉大海,他说他还问过一些美院的专家,他们都说差点火候。 这时,那个脸上永远是骄傲的莫狄,眼睛里的光会熄灭一瞬间。 也许,杨招的日子就靠着这一瞬间的暗淡,才能坚持下去。 可是该死的,那个莫狄真的是疯子,因为,那黯然真的只有一瞬间,几乎是立刻,他就会再次燃烧起来,说什么“真正懂他的艺术的人还没出现”“他还不是用尽全力的他”之类的疯话。 每一幅都比之前画得更加疯狂。 杨招也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 真是一个好长的故事。 光是讲完这个故事,杨招就累得坐都坐不住了。 他整个人都只能倚在白行简身上。 现在讲出这些,真是恍若隔世,似乎讲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故事。 白行简此时此刻最多的情绪是愤怒。 他霍地站起来,愤怒得手脚都颤抖起来。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凭着外面路灯的一点点光亮,白行简踩着梯子,摘下了一幅画,把那画重重扔在了地上,画框被砸裂的尖叫一般的声音让这屋子也跟着震了一震。 紧接着,第二幅也被重重扔下来。 好几次,白行简在梯子上都差点踩空。 但他怒火中烧,再不做点什么,他都恨不得连夜赶到珠城,掐死那个可恨的人渣。 杨招就这样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正在大肆搞破坏的白行简。 白行简出了一身汗,屋里所有的画都被杂乱地扔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摔在一堆里。 他一脚踩在了最上面的画上。 画框被折断,木头的尖刺扎进了他的脚心。 白行简感觉不到痛,又一脚踩了上去,殷红的半个脚掌印在了那幅亮橙色的画上。白行简累得气喘吁吁,看到那个血脚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快步走出门,果然在街角处放着几桶油漆,是艺术村的人们为方便在墙上涂鸦用的。 他拎起油漆桶,一桶桶打开,公平地往每一幅画上泼。 杨招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站了起来。他也拿起了一个油漆桶,跟着白行简一起往画上面泼。 白行简抓起杨招的手,用力把油漆在画布上抹匀,让顽固的油漆覆盖每一幅画的每一个角落。 一幅接一幅。 手上沾满暗沉沉的分辨不清颜色的油漆。 白行简的血脚印,一个接一个印在尘土早被踩尽的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这段致敬了《小姐》中的情节,因为实在是太喜欢。我每次看到淑姬破坏书,都会哇哇大哭。伴着电影原声带《婚礼》,更是哭上加哭。顺便一提,《婚礼》真的很适合在开阔地方开车的时候听。我每次回老家,会开三四十公里河岸,这首歌是我最完美的搭子。 第46章 这是西南方某一村寨中的地域性文字,只有文字,没有读音,是这个村寨中进行祭祀时会用的。 准确来讲,也不是祭祀。祭祀只是一种含蓄的,美化后的说法。 这个村寨,最擅长的是诅咒。 白行简逐字看着那位学术怪人发来的短信,每一个字都让他冷汗直冒。 他一小段一小段地翻译着那些没有读音,只能表意的字符,有的还附上了注释。 第59章 每一段都比下一段的内容更恶毒。 献祭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一辈子以及下一辈子,献祭自己的肉体、灵魂以及思想,献祭自己能够献祭的一切。 诅咒仇人肉体不得完整,灵魂饱受煎熬,诅咒他被抽去智慧、欢乐与灵性,诅咒他死去后堕入地狱,生生世世被烈火焚烧…… 学术坏人写道: 一般的诅咒,咒文写在纸上,烧掉就可以。只有最狠毒的诅咒、最深刻的仇恨,施咒人才会将字符刺在身上,要用火灼烧作为“纸”的皮肤,要用特殊的药水,反反复复刺三次。在这期间,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即便是在山寨里,如果不是灭门的仇恨,都根本不会有人将这种符文刻在身上。 白行简觉得接受短信的手机屏幕都变形了。光影被拧成了一团,就像是他的心脏所感受到的那样。 怎么能不触目惊心呢。 原来,这场火灾给杨招留下的印记,不只是坏了的嗓子。被那场大火熏坏了的,是杨招整个人,他的内心,五脏六腑,全都是被烧灼的痕迹,那大片的疤痕,除了诅咒与愤恨,无从覆盖。 就连假装的粉饰太平,也只能靠着仇恨。 杨招曾跟他说过这段沉痛的旧事,他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流程,这种痛苦总会变淡一点,减轻一点。 他没想到,正相反。也许每过一天,这件事对杨招来说就沉痛一分。表面上杨招不表现出来,但是内心每天都为此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这种煎熬让他痛苦到了这种似乎让全身心都与这间旧事一同腐烂的程度。 这天晚上这场酣畅淋漓的破坏,像是摘去杨招内心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 不同于此前每次走出这间门面房,他会小心翼翼地戴好面具,好好地掩藏起自己的恶劣情绪,但是他的嘴角都会变得更加沉重。一次比一次沉重。所以,他不得不每次都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抬起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 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总有他的力气不够用的那一天。 可是这次,他背上还背着白行简,却似乎根本不用再花费额外的力气再干些什么。 白行简单独去见了那个莫狄一眼。 他看起来好像活得挺好,比白行简想象中的要胖,脸上有那种经常做夸张表情而留下的深深的纹路,脸膛很红,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眼中冒着凶光。光从表面上看,就是那种自私刻薄的人。 他玩世不恭地笑着,用那种很恶毒的神情看着白行简,问他是谁。 白行简忍住厌恶,把那些破烂不堪的画展示给他看。 他懒得花时间拆画框,画布都是被用不太锋利的刀歪七扭八裁下来的。 莫狄笑不出来了。他一拳锤在了加厚的玻璃上,引来了狱警的警告。 白行简说:“这些画,在破坏之前,我给美院的教授看过了。”他很愉快地笑着:“他说这些画,只要是他愿意推荐,都是可以拿到顶级大奖的。” “但是我拒绝了。”白行简说。 “你的所有画作都被我毁了,真是可惜啊,如此” “另外,告知你一件事情,根据你最新的精神鉴定报告,你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暴力伤人倾向严重,以后会重点管控。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得到任何纸和笔,也会被限制放风,限制与别人接触。以后我不会再来看你,杨招也不会再来。” 说完之后,白行简就放下了听筒。 他不再听那边的莫狄说什么。 莫狄极度愤怒地大喊大叫,似乎要让肉体硬生生穿过玻璃,来撕咬白行简。 白行简就在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的注视之下,把那些本就残破不堪的画布团得皱巴巴的,扔进了垃圾桶内。 有什么,比你的任何形式的表达——无论是话语、还是画,都无法被别人接收更令人绝望的呢。 尤其是,在知道这些画其实可以受到认可的时候。 白行简觉得杨招实在太过善良,也因为这种善良,所以才不能理解莫狄这种怪物的想法。也许对杨招这种正常人来说,作品一而再再而三地得不到认可,就已经是最让人绝望的事情了。 可白行简知道莫狄这种人,怎样才能绝望。他对自己的艺术直觉非常自信,他认为自己当下就算不能成名,那也是世人的愚昧。他永远相信、并且期待着自己可以在死后成名。所以他一直一直不间断地创作下去,就是为了留给后世更多作品,或许,他还计划着,能因为狱中的这段经历,能让自己在死后成为一段传奇。 所以,他可能会因为杨招每次带来的“无人欣赏”的消息而失落一瞬,但绝不可能就此放弃希望。 但白行简就是要想尽办法,夺走他的全部希望。 杨招所希望莫狄得到的报应,他来替他做。 不需要杨招付出什么身体、灵魂,什么上辈子下辈子,他会尽自己所能,满足他的心愿。 这件事情白行简没有跟杨招说。 直到很久之后,杨招决定再次去探监时,从狱中得知莫狄被取消了探视的权利,他才知道了整件事情。但那个时候,莫狄已经不再是杨招的执念了。 白行简把此前那张勾画着诅咒字符的背影图撕碎了。 他开始重新画杨招的背影。 长发束起来,露出光裸的后背,好几双手从不同的角度紧紧拥抱着他,很用力很用力,把他的后背挤压出夸张的褶皱。 他画了好几天才画完,最后,他慢慢的,一笔一画的,在他原本刺青的位置,勾上了一幅全新的字符。 他拜托那位学术怪人为他翻译的。 每一个字符都是祝福。 祝福你的灵魂轻盈,祝福你的思想富足,祝福你过去的苦难全都消弭,祝福你未来一片坦途,祝福你的现在被爱环绕,祝福你的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受噩运、恶人侵扰。用我的一切来祝福你。 白行简好像明白了。 占有,是欣赏蝴蝶翅膀上扑簌而下的闪着苦痛光芒的粉末。 爱,是疼惜蝴蝶每一次用力挥动翅膀的伤痛。 这次的画画好后,白行简没有再问:我有没有爱上你。 他把画送给杨招时,杨招盯着后背那些字符看了很久。显然,他是认识这种文字的。 白行简知道了他身上的所有黑暗面,杨招本该觉得恐惧,应该要逃避,用更加坚实的面具伪装自己。 但是他没有。 奇迹般的,白行简带他砸毁那些画,真的就如同敲碎了他心中的负累。 只是因为毁了那些画吗? 或许也并不全是。 很久很久,杨招看着自己的背影肖像,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才开口说话。 他说:“你懂用你的一切祝福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懂。” 这种以诅咒著称的文字,所谓的献上一切,献上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切。 他继续说:“杨招,你曾经说你不能接受自己在乎的人再受到伤害了,我告诉你,我也一样。我宁愿献出我的一切,也要抵消掉你曾经要献祭的你的所有。” 杨招捂了一下眼睛,略微带着哭腔:“为什么你不问我那个问题了?” 那个他每画好一幅画后都要问的问题——现在,你觉得我爱上你了吗? 白行简说:“因为我明白你为什么总说‘没有’了。因为这个问题有一个固定答案,永远都是‘没有’。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那位失联许久的“艺术村分植”终于给杨招回了消息。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他发来“乐天派”这个歌名后,杨招给他发的满屏问号上。 他发来了一段简短的话。 他说:我听到的就是这样。爱情,多数情况下,其实是期许。因为爱人可以看到彼此最深的伤,于是把最好的期待,和最美好的愿望都放在爱人身上。也许,他是你内心真正的他,也许,那是你对自己期许。 《乐天派》制作好之后,在“缠绷带”的首个演唱会上作为压轴歌曲首次被演唱。 杨招的第一首情歌。 上台之前,在昏暗的过道里,白行简把杨招困在角落里,贪得无厌地亲吻着他。这里没有灯光,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安安静静的,仿佛只能放得下他们两个人。 白行简小声在他耳边说:“别上台了,不想让别人看你,不想让别人听那首歌。我把你锁在家里,这首歌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好啊。” 月销2的商家,又收到了他大客户的一个订单。 (完) 作者有话说: 会有一章番外,过段时间再写,番外不写与主角相关的内容,也不是情节,算是我的一些感悟。 新年快乐,小马将马年祝福送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