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 第1章 《添酒》作者:半黄梅子雨【cp完结】 简介: 沈怀戒坚定地认为他和赵以思的孽缘是从民国二十四年开始的。 那年,赵以思将他救出戏园,说好给他一个家,却在某个深夜卷铺盖走人。 四年里,沈怀戒不断寻找他的下落,乱世动荡,彼此都吃了不少苦,在重逢的前一年,沈怀戒惨遭仇家下毒,听信谣言,自此恨透了赵以思。 民国二十九年,两人在香港偶遇。赵以思沉浸在重逢的惊喜中,主动接近沈怀戒,却被他一步步蒙骗,伤得遍体鳞伤。 后来到了伦敦,赵母去世,赵父盼着他死,在亲情与感情的双重打击下,赵以思选择跳海。 那晚,沈怀戒一改往日的冷血无情,将他锁进阁楼。 赵以思:“你盼着我死,杀了我便是。” 沈怀戒:“杀了你?呵,少爷,我们来日方长。” 明明该恨他,可看着他受伤,心跟着痛,沈怀戒逐渐发觉不对劲,在乱世中奔波,查出当年真相,心中万般后悔,他别扭地想挽回赵以思,却为时已晚。 “沈怀戒,我们结束了。” “滚。” 赵以思拧开门把手,下一秒,沈怀戒将他拦腰抱起,“谁准你走了?” “你刚刚让我滚。”赵以思疲惫地闭上眼,旧病未愈,如今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怀戒不愿意放手,耗尽积蓄替他求医,而此时赵以思已是肺痨晚期,他无奈地心想,人呐,真是贱。 标签:追妻火葬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be 第1章 香港 弥敦道 民国二十九年,香港,尖沙咀。 赵以思收起油纸伞,走进弥敦道街边的一家中药馆。馆内弥漫着浓郁的咖喱牛肉味,包着头巾的印度人从货架后探出脑袋,用英文问:“先生,你找谁?” 赵以思盯着他胸前的玉石佛雕,眉头皱了皱,报了个中文名。印度人不动声色地往身上披一件羊毛披肩,挡住胸前的佛雕,“王大夫死了,昨晚刚下葬。” 赵以思一怔,中英文来回切换:“死了?why……why did he die?” 印度人走到柜台前,架起歇业的招牌,“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懂中文吧?” 赵以思看着王大夫上周才写的招牌,张了张唇,几次想开口,都被楼上的般若心经咒打断。印度人一脸不耐烦地抄起檀木线香,架到他脖子前,“他吃香料把自己吃死了,你也想试试吗?” 赵以思后退半步,迟疑间,楼上传来几声咳嗽,他想到躺在床上不断呕血的母亲,攥紧袖中的纸币,豁出去了道:“不敢,不过我方才从汇丰银行取了五十元纸币,你若肯卖我两斤黄芪散,这钱你便拿去。” 印度人眼底闪过一丝狐疑,赵以思趁他愣神的工夫,伸头朝中药斗子里一瞅,姜黄、肉桂、丁香,刚好能做出一碗咖喱牛肉。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大夫生前留下的药材估摸全被这群贪心的阿三倒卖了,他没空顾及眼前这个阿三飘忽不定的眼神,夺门而出。 今天买不到黄芪散,下月母亲没法跟他们坐船去伦敦,上去也是死路一条;可留她一人在香港治病,天南海北的,不知哪一年才能再见面。 赵以思对着街角的米字旗长叹一口气,沿着狭窄的街道往前走,国旗被雨淋湿,他压低伞沿走过去,霎时见到两个英国佬站在屋檐下喝啤酒,不敢抬头,贴着墙根路过。 行至路口,电车裹挟着草腥味的风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喷嚏,藏在角落里的影子顿了顿,没再上前。 油纸伞掀起一个角,赵以思费力往下掰竹条,老天爷今天非要和他作对,伞面倏然被戳出个大窟窿。这是他从南京带出来的伞,唯一跟老家有关的回忆在这一刻漏了一个洞。他眼神黯了黯,走到果铺门口躲雨,玻璃窗划下一滴雨珠,他盯着窗前的倒影,轻轻碰了碰左眼皮上的红痣。 赵以思出生时父亲找道士算过命,大师说他眼皮上的红痣专克至亲,父亲立时花重金请大师撰写避祸符。而南京沦陷那一年,贴在他床头的符纸不翼而飞。民国二十六年春,战事吃紧,举家坐船南下,临近重庆,母亲突发恶疾,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印证了大师在十六年前说的那番话。 赵以思走进瓢泼大雨中,雨水沿着鬓角滑落,眼皮凉凉的,倘若能将红痣洗刷掉该多好。 他用力搓了搓眼睛,洗不掉,家里二妈妈、三妈妈都说他是赵家最大的克星,他出生那年父亲和挚友打赌输掉一座盐厂,自此家中收入缩减一半。后来战况愈发紧张,全家又跟随父亲从重庆逃亡到香港。四年来,母亲的肾病一直未见好转,起初只是气虚水肿,如今日日咳血,平日在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欠你姆妈一条好命啊!”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他既不能缩回亲娘肚子里,又不敢跳太平山,唯一能做的便是省吃俭用,满大街给母亲找药。 赵以思长腿一迈,跨过满是油污的水坑,黄金虾饺与鸡丝春卷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看,到了莲香楼门前。 此时饭点刚过,门前停了十来辆黄包车,车夫一双豹眼瞪得溜圆。赵以思回头一瞅,原来挡了人家接客的道,他微微颔首,抱着雨伞在车流中穿梭。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转过身,没见到人影,一辆车贴着鞋尖穿行而过,没拉到客的车夫回头骂他“躝屍趌路”。 赵以思眨了眨眼,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让他滚的意思。他扯了下嘴角,后退半步,突然踩到陌生人的脚,头戴竹编斗笠的青年推开他,指了指前路。赵以思歪着脑袋多看了他两眼,喉咙一哽,激动得心脏突突跳,“唔该,你手里的这包黄芪散打几多钱?” 白纱轻动,青年微张着唇,当他看清赵以思的脸时,蓦地拉低帽檐,转身走向小巷。 赵以思跟在他身后,用蹩脚的粤语又问了一遍。青年不知从哪抽出一根竹竿,横挡在他面前,开口竟是熟悉的南京腔调:“你干么四啊?” “哩好先生,阿能卖我一包黄芪散,或者告诉我哪块能买到?”赵以思努力挤出微笑,眼皮上的那颗红痣躲进深深的双眼皮褶子里,高挺的鼻梁滑下一滴雨珠,他抬手擦了擦脸。青年攥紧竹竿,眼前的一切渐渐和记忆里那个赵家小少爷重叠。 他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回忆仿佛被轮船喷出的白气填满。那年在下关渡口、中山码头,少年说好明天见,隔天却登上前往汉口的轮船,留他一人在新街口大华戏院门口苦等…… 青年放缓呼吸,转身离开。 赵以思抓住他的袖子,“先生,先生?” 话音未落,青年甩开他的手,一竹竿敲在他肩头,赵以思吃痛地后退,青年跑过逼仄的巷道,走进熙熙攘攘的弥敦道。 前线战事吃紧,这年头能在街上买到中药实属不易。赵以思心头一动,盯着那道背影,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追上他,追上他母亲就有救。” 然而青年仿佛练过轻功,见小少爷穷追不舍,他翻身跃上墙,沿着青石砖疾奔,赵以思踩着一地臭鱼烂虾,眼睛快被腥臭味熏瞎了,在巷口转了两圈,没找着人,眼前猝然多出四个头包纱巾的印度人。 赵以思心头一凛,转身想跑,脚却被黑色塑料袋绊了一下,他吃了一嘴的泥,呸呸两声,正想开口喊救命,眼前一黑,他感到一阵凉风从长衫下摆钻进领口,顿时打了个寒颤,手臂胡乱地扑腾,奈何眼睛被蒙住,什么也摸不到。 印度人举起棍子抡向他的后脑勺,剧烈的疼痛使他意识有一瞬的失神,脑袋昏昏沉沉地砸到地上,约莫过了半刻钟,赵以思从一阵酥酥麻麻的刺痒中清醒,他按住手腕,发觉自己的双手被束缚住。 他心道不好,下一秒耳边传来一声枪响,耳朵短暂地失灵,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雨声由远及近,陡然间,赵以思听到竹竿砸中肩膀的闷响,离他不远的阿三暴喝一声,举起木棍还是砖头什么的砸向远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以思弓起后背,奋力挣脱麻袋,奈何印度人心眼太坏,在麻袋口绑了个死结。 他挣扎半晌,头顶响起一阵闷雷,哗啦啦的雨打梧桐叶声中,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喊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沈怀戒,侬勿要打了!侬帮吾赶紧回来!” 作者有话说: “秋天快乐!” 食用指南: *1v1双洁 *tag:民国,海外,救赎,年下,落魄少爷受,冷血复仇攻 *更新随榜单 第2章 南京 莫愁路教堂 纷乱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蒙在眼睛上的布条不知被谁扯开,天光大亮,赵以思缓缓抬头,薄薄的血雾盖住眼睫,额角不知道磕到哪,浓烈的血腥气刺激着味觉神经,他趴在地上干呕几声,血沿着鬓角滑到下巴。远处有人影晃动,赵以思看不清,他擦掉眼睛上的血,下一秒大雨模糊了视线。 老天爷总在必要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跌跌撞撞活到十九岁,他的运气从未好过,不,也有好的时候,和沈怀戒在一起的那两年,南京很少下雨,他从未这般狼狈。 第2章 赵以思眨着眼拼命寻找布条,头朝下,血水染红布条,他顾不得那么多抓起来擦擦眼睛,不,这手感大概是白纱。 哪来的纱?他停下动作,脑海里闪过戴斗笠的青年在瓦房上飞奔的画面。竹竿敲向肩头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被四五个印度人暴揍后,赵以思肩膀颤了颤,抬手轻碰额头的伤,心头一紧,伤口不深,血腥气却挥之不散,莫不是沈怀戒也受了伤?他个哑巴,就算被打死也不会吱一声! 赵以思紧张地在地上一通乱摸,攥住不知是木棍还是竹竿的玩意儿,倏然停下动作。等等,先前那女人叫的真的是沈怀戒吗?大江南北的,世上究竟有多少人与他重名?可若不是他,谁又愿在乱世中救他一命? 远远地,赵以思看到一阵白光照过来,刘管家的声音被大雨冲散,他茫然地看向前方晃动的人影。 “少爷,少爷!” “快,来人!接少爷回府!” 雨雾朦胧中,赵以思挣扎着想坐起身,肩膀却疼得直不起来,碍眼的血水被擦去,他看见一个背影闪身躲进巷道,那人肩头的蓑衣深深吸引他的视线。 青年满身泥污,戴在头上的斗笠不见了,露出标志性的卷发,赵以思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没由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如果沈怀戒活着离开南京,是否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试探性地想喊那人的名字,胸口倏然顿痛,喷出一口血。不知哪个毛手毛脚的下人戳中他的肋骨,骨头再一次错位,血水染红前襟,从南京带出来的蓝布长衫和伞全被糟蹋了。 他恨这场雨,更恨方才没能看清那人离开的方向。 刘管家使唤下人将少爷抬到车上,车门一关,雨声渐弱,赵以思抬手遮住眼睛,记忆里的背影越发清晰起来……四年了,那个经常出现在梦里的人再一次救了他。 - 民国二十四年,赵以思十四岁,圣马丁教会中学二年级学生。他平日不爱跟校长去莫愁路教堂做礼拜,一日趁大胡子校长闭眼祷告,贴墙溜出门,攀上院里一棵梧桐树,他顺着枝丫往下一出溜,抓住围墙护栏,屏住呼吸,闭眼一跳,身下陡然传来一声闷哼。 什么玩意儿在响?他又踩死老鼠了?赵以思抓了抓头发,恍然发觉梧桐落叶比平时柔软,低头一看,卷发少年一脸愤愤地瞪着他,这小子皮肤白净,杏眼含水,乍一看还以为躺在小姑娘身上,赵以思慌忙站起身,伸手想扶他,又怕男女有别,左右为难间,竟瞅见“姑娘”的喉结。 他是male?脑海里先是想到今早才学的英文单词,赵以思眼皮一跳,忙伸出手,“抱歉。”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胡子校长闻讯赶来抓他,赵以思左顾右盼,四周除了树就是电线杆,没有一间能躲避的堂屋或店铺。 少年察觉出他惊惧的脸色,朝教堂望去,一个身材魁梧的外国人朝他们方向急奔,赵以思拾起祷告书,匆匆说了句对不住,拔腿就跑。 拐个弯儿就到了淮海路,再往前便是新街口,剧院和影楼都是今年新建成的,黄包车在街上四处穿行,公家小汽车堵在大转盘那儿,赵以思找准时机超过前排车夫,右侧汽车司机油门一踩,他听到发动机一声嗡鸣,怔在原地,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身子被一股巨力向后拉扯,旋即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位眉目清秀的少年救了他。 少年用手跟他比划两个字:“找死。” 赵以思看不懂,指指嘴角,少年摇摇头。 原来恩公是个哑巴,赵以思牵住他的手,想请他去福昌饭店撮一顿以表谢意,然而少年回头一瞥,猝不及防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赵以思跟在他身后跑到秦淮河东边、糖坊廊那一带,少年钻进一个狭窄的弄堂,一阵风刮过,晾在头顶的真丝水袖挡住赵以思的视线,水袖翻动,他挥开劣质丝绸,在弄堂附近徘徊一圈,半晌寻不到少年踪影。 赵以思这人从小一根筋,找不到人绝不罢休,此后半个月,他常往糖坊廊这边跑。 入秋那天,他在堂口找到了少年。 少年浑身是伤,身后跟了四五个黑衣打手,眼瞅着他被逼进死胡同,赵以思从墙根下蹿出来,抓住他手朝反方向跑,跑进梅园新村,这一片住的全是政府要员,打手不敢轻易踏足。 赵以思指着对面一栋小洋房,“那是我舅舅家,渴了我带你进去讨水喝。” 少年摇摇头,两手撑着膝盖,对着斜阳重重地喘气。不知谁先看了对方一眼,也不知谁先咧开嘴角,赵以思碰了一下他肩,“你笑什么啊?” 少年指了指嘴巴,打了个简单的手势。赵以思这回看懂了,挑起眉梢,“我看你笑我才笑的。” 少年跟千手观音似的来回比划,赵以思上看下看、左瞧右瞧,眼珠子转得生疼,抓住他的手,捏捏掌心道:“行了行了,是我先笑的行了吧。” 少年微怔,抽回手,没想到第一个读懂他手势的人竟是时常逃课的官家小少爷,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颗不怎么明显的虎牙。 赵以思看晃了神,这小子笑起来真好看,跟大华戏院门口贴的明星画报似的。 两人都不愿回家,时常在淮海路那一带乱逛,渐渐地,渐渐熟稔起来。 少年写得一手好字,赵以思从他递来的稿纸中知晓他的过往。少年与他同岁,父母早亡,有个亲姐姐,乃是夫子庙杏花楼一位不温不火的青衣。他从小跟姐姐住在戏班子里,这两年搬出来,而姐姐还得在园子里唱戏,常年守着一方小小的戏台子,自是看不见外头的世界。去年新年,她冲了一碗麻黄,毒哑了少年,接着逼他拜了一位严酷死板的二胡老先生。少年不喜登台表演,故而被戏园里的师兄狂追二里地。 赵以思懂他的苦衷,他平时看见大胡子校长也躲得远远的。 一日放学,赵以思故意放慢回家脚步,临近糖坊廊,他默数三个数,回头,不出所料,少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上周从他这儿借的英语词典,腼腆地冲他笑。 他转身勾住少年的脖子,“认识你这么久,还不晓得你名字,你要么得名,告诉我姓,我给你取一个。” 少年在他手心里划拉了两个字,赵以思盯着自己的掌心,“沈怀戒?” 他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赵以思慢慢学他的口型,恍然道:“我姓赵,名以思,取自曹孟德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我姆妈生我那年,我爹对《三国演义》,他也不晓得《短歌行》什么意思,听说书先生随口胡诌,诌出我名来。” 赵以思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沈怀戒握住他的手,用嘴型道:“好听。” 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想笑没笑出来,问道:“那你呢?你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和尚的法号。” 沈怀戒指了指胸口,又点了点地上的落叶,想说的话太多,赵以思从长衫口袋里掏出稿纸与钢笔,他接过,一笔一画道:“本就是玷污我姐姐的花和尚取的名。” 作者有话说: 现在南京莫愁路教堂前面有一家烤鸭店蛮好吃的,叫啥名我忘了。 第3章 南京 夫子庙 沈怀戒想起童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往事,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想涂掉刚写上的那一段话,又怕浪费小少爷的墨水。合上钢笔,紧张地看向对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以思自幼看姨母们的脸色长大,见他满脸愁容,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吃过安乐酒店的粤菜没?我听舅舅提过那里的大厨做的红米肠小小一个,甜的,里面还有虾仁。” 他伸手捏了个圈,冲他挑眉。沈怀戒愣了愣,忽而摇头,小少爷是看出他的难堪,在替他解围。一瞬间,心里涌上说不上来的情绪,眼前这位少爷与他在夫子庙、老门东见识的达官显贵不同,他的玲珑心思,总让自己忍不住地想凑近,想与他再亲近几分。 两人迎着夕阳,你踢一块石子,我揪一片树叶地慢慢走,天真地以为放学回家的这条路一马平川,没人打搅他们,可对于沈怀戒来说,绕不开的童年往事,总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民国二十五年春,细雨打湿青石板路,杏花楼门前的红灯笼灭了两盏,沈怀戒无力抵抗棍棒与砍刀的双面袭击,终是被师兄抓回夫子庙学琴。 赵以思再见他已是七月盛夏。 那夜,戏园金鼓喧阗,富商们扫一眼今日《申报》,随手一丢,印着战时动向的头条轻飘飘地落地,车夫从巷道穿行而过,布鞋踩了好几脚,纸浆糊住台阶,再也看不清当今时局。 台前一声锣响,赵以思跟着舅舅走进二楼包厢,门口小厮替他们沏好茶,青衣登台,舅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悠闲地听她唱《贵妃醉酒》。 二胡声吱吱呀呀地,听得台下的人想流泪。赵以思扒着雕花木栏来回逡巡,眼睛快被大烟熏得睁不开,他悄然推开包厢门,逆着人流往下走。台上幕布开开合合,临近四角亭,终于见到了沈怀戒。 第3章 小哑巴坐在台前不停摆弄琴弦,不知哪位富商眼睛长歪了,瞧他顺眼,竟托人上台赏了他一大把票子。 正弯腰饮酒的青衣脸色唰地白了,浓重油彩遮不住的惨白,一下台,她揪住亲弟弟的衣领拖向后院厢房。 赵以思右眼皮狂跳不止,跑回包厢与舅舅匆匆告别,他穿梭在人群中,躲开巡逻的打手,弯下腰,缓而慢地钻进戏院后台。 不晓得沈怀戒被他姐姐拖进哪间厢房,赵以思沿着吱吱嘎嘎的楼梯走上二楼,心跳比脚步还快。近日听小道消息说榕记的大老板看上他姐姐沈莺,但不知怎么的,今日竟给她弟弟打赏。戏台上那么多名角他不赏,专赏一个拉二胡的哑巴,属实大烟膏子糊住脑瓜子,呆的一米。 赵以思瞅见东侧里间厢房亮着光,蹑着脚走过去,纸窗破了个洞,他猫着腰扒开窗棂纸,定睛一瞧,惊出一身冷汗。 堂屋正中坐着个面容枯槁的老头,嘴角生了一排脓疮。他抖着手端起碗碟,小口小口抿着红汤。不知是不是汤水难以下咽,他举起烟杆吸了一口,手一抖,烟斗重重敲在八仙桌上,桌头的线香断了一截,菩萨的脸在烛灯中莹莹灭灭。 赵以思踉跄后退,后背抵上朱漆廊柱,喘了好几口气,依旧无法忘记菩萨被烟头烫黑的双眼。 远处传来阵阵喝彩,西侧厢房陡然响起花瓶碎裂的声音,赵以思吓得一哆嗦,抱住窗台的茉莉花。后背阴风阵阵,他眨了眨眼睛,抱花瓶做甚?不晓得,松开手,后知后觉地向西走。 西边厢房明显比东边的宽敞,赵以思踩住一双绣花鞋,身形一僵,缓缓低头,粉红鞋尖绣着鸳鸯戏水,鸳鸯的眼睛被烟头戳了个窟窿。脑海里飞速闪过菩萨空洞的双眼,下一秒,屋内传出椅子哐当倒地的声音,赵以思顾不得脚边的绣花鞋,躲到柱子后。 纸窗内人影晃动,他依稀辨认出这是个穿戏袍的女人,看身量,恰是台前的“贵妃”。赵以思攥紧袖中的钢笔,垂眸看向地上那团黑影,影子不停朝窗边挪动,猛然戳破窗户纸,刹那间,月光与屋内的烛光融在一起,他忘了呼吸。 沈怀戒捂着脑门上的血口子,怔然地同他对视。 风吹落一片茉莉花瓣,身后的沈莺发了疯般举起烛台,赵以思一句“小心”卡在嗓子眼,沈怀戒提前预判她的动作,侧身一躲,拧开门闩,拉着赵以思奔向前厅。 前厅的贵宾尚未散去,沈怀戒撞翻一个果盘,荔枝散落一地,打手闻讯赶来,赵以思蓦地甩出一沓钞票,这年头没人跟钱过不去,临时聘来的茶水小厮蜂拥而上,形成一道完美的人墙。 冲出杏花楼,雨点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没等司机替廊前的官家小姐撑起雨伞,暴雨如注,他们裹挟在人潮中,从夫子庙一路逃到老门东,坐上乌篷船,棚顶漏雨,沈怀戒脱下马褂,罩在他头顶。 盛夏,雨中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赵以思替他扣上单衣盘扣,“小哑巴,你不冷啊?” 沈怀戒摇头,眼睛亮晶晶地冲他笑。 这家伙被亲姐打得满头是血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赵以思翻出手帕,按在他头顶,“她对你这般坏,你怎么不晓得逃?” “她是我姐姐,我……”沈怀戒笔尖一顿,赵以思眉头拧成结,抓住他的手,“你什么?你若不怕被她打死,回去呆着便是,同我一道跑出来作甚?” 沈怀戒喉头一哽,没想到他会生气,垂下眼眸,船中烛灯此刻灭了,赵以思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扯住。 沈怀戒低低地哼了声,听不清,他凑过去,耳尖蹭过他嘴唇,沈怀戒动作僵了僵,递过一张字条。 “我欠姐姐一条命。”结尾还有个“报恩”,被他划去。赵以思借着雨中朦胧的月光,指着墨团,“你想还她一条命?如何还?光靠挨打便能还清吗?沈怀戒,你这是糟蹋你自个儿的命。” 藏青色长衫在风中鼓动,沈怀戒怕这位处处为他着想的少爷化蝶飞走,急忙写道:“糖坊廊的房子没了,离了姐姐,我没地方去。” 笔迹带上七分潦草,赵以思仔细端详片刻,抬头,沈怀戒还保持写字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同他对视。 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赵以思心脏忽然抽了下,又酸又疼。家中哥哥姐姐都比他有出息,平日在家多吸一口气都遭父亲不待见。说实话,尽管他有家,但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没由来的,想拉镜子里的人逃出来。 即使他仍被困在镜中。 船靠岸,赵以思先一步跨上台阶,回头伸出手,“跟我走,我给你一个家。” 第4章 南京 中山码头 赵以思在家不受待见,但他的舅舅周勋成,宁海盐厂的首席要员却待他不薄。原因无他,只因那年道士给赵以思算完命,又替周勋成算了一卦。 这一算可不得了,老道士抓了一把红豆撒在地上,指着最边上干瘪的一颗豆子说,赵小公子的八字专克你身边的小人,带在身边,必助你的仕途平步青云。 自此,赵以思有了两个家。两个给他钱,却不愿留他过年的家。舅妈不待见他,说他身上邪气重,常在饭桌上撂筷子,翻白眼。舅舅仰仗舅妈家中势力,不敢多言。 民国二十三年,道士下山,父亲和舅舅在扬子饭店设宴款待他。道士品完一壶陈年梅子酒,指向赵以思,“务必将令郎送往教会中学念书,否则全家遭大患。” 道教与基督教居然混为一谈,众人惊觉,却无人有异议。 老神棍嘴皮子一张一合,再次改变了赵以思的命运。他不理解,但不敢问,大哥在饭桌上处处压他一头,一开口,大哥便瞪眼,赵以思无奈扒着碗里的饭,他与大哥无冤无仇,不晓得他为何对自己不满。偶尔抬头,听大人们聊时政,没一会困得想钻进桌底下睡觉。倘若真睡着,或许无人在意,又或许只能听到大哥骂他又痴又傻。 那年赵以思十三岁,他的世界很小,装不下整个中国地图,不晓得奉天离南京有多远,更不晓得盐场的货物运往北平需要多少天。 校门口的梧桐叶长出新芽,盛夏一过,叶子被烤得金黄,秋风吹落,积雪覆盖落叶,又是新的一年。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渐远,南京留不住雪,太阳一晒,又瞅见一地的落叶无人扫,打着旋飘向远方。 如此往复,民国二十五年,又是一年深秋。 赵以思找舅舅借钱,在七家湾附近租了间小平房安置沈怀戒。住那片儿的大多是回民,沈怀戒白天在清真食店打杂,晚上帮街角的裁缝熨云锦,一天赚四角钱。赵以思放学常去清真食店吃牛肉锅贴。 老板娘瞧他这身教会校服,嘴上不说什么,面上可不给他好脸色,三天两头把桌前的辣酱挪到收银台边。 吃锅贴怎么能没有辣酱和醋,一日,沈怀戒从后厨溜出来给他使眼色,赵以思没明白,耸耸肩,伸出手,等小哑巴的纸条。 “跟我走。” 赵以思挑起眉,沈怀戒摸出个油纸包,背着老板娘装起锅贴,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回到瓦房,掀开菜罩,一壶醋,一罐辣酱,甚至还有一碟自制的萝卜干。赵以思歪靠在门廊边,家中无人关心过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都是为我准备的?” 沈怀戒点头,熟练地摆好锅贴,把辣酱和醋摆到他面前。赵以思喉结轻轻一动,视线落回他身上,沈怀戒手里还抓着菜罩,苍蝇从他们头顶飞过,嗡嗡嗡的,盖住了纷乱的心跳。 “我不能久留,先回去了。”沈怀戒撕下稿纸,递给他。 “你走了我还吃什么。”赵以思夹起料碟里的锅贴,匆忙塞进嘴里,赶回清真食店。 别的食客桌前有醋、有香菜,他连一双干净的筷子都没有。没有又怎样,家里有就行。赵以思心里乐滋滋的,抱着缺角的瓷碗,津津有味地喝着淡成水的牛肉汤。 一到冬天,整条街上的牛肉膻味挥之不散,沈怀戒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在屋里生了个煤炉子。赵以思贴完窗花走进屋,不用他写字条,默契地往蜂窝煤上摆红薯。 “你吃红心还是白心的?” 沈怀戒指了指煤炉子,赵以思故意从麻布口袋里摸出一个生红薯,“你想吃我手里这个啊?” 沈怀戒点头,喉咙发出沙哑的咯咯声,那是他笑起来的声音。这一年,赵以思替他去药铺求了好几种药,酸甜苦辣喝遍了,收效甚微。 同年,报纸上影星的广告越来越少,动荡的时局占领头条,年后开春,有不少人坐船去了武汉,教室里的同学见一面少一面,就连大胡子老师也不常去莫愁路教堂祷告了。 端午过后,夫子庙关了好几家戏班子,赵以思在街头买了把油纸伞,踩着一地落叶往家赶,世事难料,当年说好要给小哑巴一个家的愿望,最终被战乱冲散。 梅雨季节,大哥随舅舅一道北上,火车开半道遭遇山洪,半截车厢翻下悬崖,余下一箱箱无人搬运的食盐包裹……那天恰好是端午节,家中陡然收到大哥与舅舅的死讯。 第4章 紧接着,早年嫁去上海的大姐寄回一封家书,信上说月底将随丈夫前往美国定居。走前也不晓得留下美国的地址,天南地北的,日后该如何联系。二姨娘在屋中哭了半个月,竟患了肺痨,早早地去了。 灵堂的白蜡烛烧了一整夜,熏黑了挽联。父亲去栖霞寺和小九华拜了又拜,竟拜回来一位新姨娘。 四妈妈进门当晚,按规矩得敬母亲三杯酒,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无心饮酒,走进大儿子生前的堂屋。 插门上的艾草尚未撤去,她跪坐在门槛前烧纸钱。一宿过去,她想清楚了很多,大儿子走了,还有个小儿子能当靠山。 翌日,母亲使唤刘管家替她在街上奔波,很快在七家湾找到赵以思。她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找到房主买下了那栋小平房。带着地契威胁赵以思,若他不肯回家便将沈怀戒送回夫子庙。 赵以思听不得“夫子庙”三个字,他怕沈怀戒又落到沈莺手中。小哑巴好不容易离开了她的掌控,若将他送回去,不知会遭遇何等压迫。 赵以思收拾包袱,跟母亲回老宅。走之前给沈怀戒留了一封信,说不能陪他去看电影,等捱过这阵子再同他讲清楚。 可惜,这封信并未送到沈怀戒手中,那年盛夏,上海开战,这么一打,打散了这两人。 赵以思离开南京,音信全无。 自民国二十六年起,他随父亲坐船向西行,一路辗转至重庆,眼下又将从香港去往伦敦。 天南海北地在船上漂着,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家,哪里才是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现在进行时。 第5章 重逢 民国二十九年,二楼卧室传来母亲的哭泣声。 赵以思皱了皱眉,肩膀稍微移动,胸口钝痛,身体仿佛沉溺于一片汪洋中。他莫不是跳海了?死了吗?终于从“天煞孤星”的谣言中解脱了吗? 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父亲似乎在训斥母亲,没多久赵以思听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这是在哪儿,杏花楼的西厢房?难不成沈怀戒又被沈莺抓回夫子庙?不,那已经是民国二十五年的事了,如今小哑巴在哪?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雨点密密匝匝砸进心口,远远地,他看见巷口那人脱下蓑衣,跑向弥敦道的十字路口。记忆里,也有这么个雨天,瘦弱的少年捂着脑门上的血口子,从夫子庙逃向老门东。 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渐渐重叠,赵以思一下忘了呼吸,那人是沈怀戒!他们跨过大半个沦陷区,在香港尖沙咀某条不起眼的巷道中重逢!赵以思猝然睁开眼,大片光斑渐渐消散,床帐边贴了一圈符纸,血红笔印扎得眼睛疼。 刘管家嘴巴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抬起胳膊想让他收声,手却被母亲攥住,赵以思偏过头,枯草般的头发扫过鼻尖,母亲左脸颊有个明显的巴掌印,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唤道:“姆妈。” 母亲哭得发不出声,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来回蹭。眼泪洇进指缝,黏黏的,很不舒服,赵以思没力气抽出手,定定地望向头顶的一片天。 刘管家在床前晃悠,似乎想替他扯下床头的符咒,又怕被父亲制止。 “唉,这都是命。”三妈妈在远处说了句,没人搭理,母亲的啜泣声小了下来,左眼角一抽一抽地跳。年前她发了一场高热,父亲替她求了几味中药,喝完烧退了,左眼却瞎了。此刻她怔怔地看过来时,赵以思不禁联想到在南京见过的菩萨画像。 空洞的、阴冷的,脚边仿佛又出现那双鸳鸯戏水的绣花鞋,有个女鬼悬在房梁上,不,那是沈莺。赵以思打了个激灵,肩膀疼痛难忍,他张开嘴,母亲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灌了一剂汤药。又苦又涩,他偏头闷咳,汤水全数吐在枕头上。 父亲在床帐外深深叹了口气,这气叹得,跟他熬不过今晚了似的。赵以思眼神黯了黯,父亲大概盼着自己去死吧,连下人都知道他先克死了大哥,又逼走了姐姐,母亲也瞎了,家里所有的丧事、祸事都与他有关。 赵以思伸手去捞床头的符纸,手却被紧紧攥住,他稍微侧过身,母亲满脸泪痕地摇了摇头。 懂了,父亲不让。赵以思朝窗边望一眼,穿马褂的男人一手抓着佛串,一手摸着胸口的玉牌。他旁边还站着个短发女人,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轻声诵读着什么。 四妈妈为了参加下周的酒会,特意绞短了头发,烫了个时髦的西洋卷。父亲近年来只带她一人出去应酬,三妈妈不满,却又不敢多言。这个家,近乎一半靠着父亲在外面拉拢人脉,做一些古董字画生意。 赵家祖上殷实,老太爷为他们留了近四十箱金银细软,然而家中盐场垮掉后,父亲一路变卖家产,换得船票,如今到了香港,家产所剩无几,父亲在旺角附近盘下一家店铺,与同乡一起倒腾从内地运来的古董字画。原本赚不了多少钱,但靠四妈妈的一张巧嘴,平常收获颇多。 四妈妈在家与在外总会摆出两张面孔,她往往背着父亲念叨一些恼人的经文,赵以思躲她远远的,尤其是当下肋骨断了两节,痛得下不来床,他白日躺在床上温习英文词典,晚上噩梦连连。待他勉强下地走路,已是七月盛夏。父亲延迟了举家迁往伦敦的计划,和同乡商量,等他交接完新一批字画,带着同乡的养子一道走。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外人不得而知,也无需点破,明眼人都能看出家中伙食比往日好。赵以思一连吃了数日的金鲳鱼,偷偷溜出去,买了一袋红米肠,沿着柯士甸道边走边吃,停在弥敦道的路牌下。 自打伤好之后,他时常一个人去弥敦道寻找沈怀戒的身影。那日打斗留下的斗笠不知被谁收了去,他站在路口朝里观望,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赵以思轻叹了一口气,短短半月没来,竟完全变了样。 那之后他换了条路走,佐敦道与弥敦道仅隔几步远,他穿梭在纸箱与晾晒的长衫马褂之间,迟迟未碰到沈怀戒的身影。 墙上的挂历被陆续撕了十来张,大哥的忌日刚过,父亲开始隔三岔五地不回家。四妈妈坐在院里呷花雕,喝醉了在下人的背上画符,一会儿咒这个不得好死,一会儿祝那个财运亨通。 宅邸一片乌烟瘴气,赵以思成日在街上奔波。一日从九龙走到旺角,天黑透了,巷口传出阵阵饭菜香,他摸了一把兜,今天比较走运,荷包里的钱一分不少。 向前走了两步,远处霓虹灯光闪烁,街边大娘掀开蒸笼,虾饺与叉烧热气蒸腾。一件蓝布长衫滴着水挂在头顶,赵以思抬手挥开,嘀嗒的水声盖住身后的脚步声。 正想去街对面买菠萝油,路口突然多出一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看牌照,估计是哪个喝醉酒的英国佬在街上飙车,他来不及躲闪,车灯直直照过来,赵以思大脑一片空白,撞车的那一秒,后颈忽然被勒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后颈被勒出红印,救他的人却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赵以思拨开人群,心脏突突地跳,是沈怀戒吗?是他救了自己吗? 风声猎猎,耳边只能听见如鼓的心跳。赵以思原路返回,路过登打士街,慢慢放缓脚步。 前方十字路口拥挤不堪,一辆双层电车在路中熄火,他退到人群之外,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猝然发觉父亲搂着一位年轻女人走进荣华茶馆。 女人身上的云锦银丝旗袍很是扎眼,以往沈怀戒在裁缝店打零工时熨过类似布料。 赵以思匆匆赶回家找刘管家打听,竟得知父亲在莲香楼认识了一家服装公司的女老板。这女人可不简单,她早年在南京杏花楼唱戏,一曲《汾河湾》唱得极好,后来背着班主倒卖戏园里的金银珠翠,凑钱买到船票,带着自己认来的弟弟一道撤到大后方,两人在昆明待了两年,去年耶诞节坐船抵港。 赵以思坐在窗台边翻弄英文小说,下意识地圈出“christmas”,他用力点了三个点,脑海里闪过刘管家提供的情报。 服装公司的老板,刘敏贤女士会不会认识沈怀戒?赵以思收起书,悄悄地走到客厅,听父亲打电话。近期他一直留意父亲的动向,七巧节那晚,他戴上八角帽,一路尾随父亲走进莲香楼。 侍应生替父亲推开包厢的门,赵以思找了个角落坐下,点菜的小厮脚步虚晃,头也不抬地抱着一叠菜单走过来:“先生,你想食啲乜啊?” 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赵以思缓缓抬头,胳膊肘撞到花瓶,周遭倏忽安静下来,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侍应生眼底闪过一瞬的紧张,很快恢复漠然的神色,“先生,你想食啲乜?” 赵以思心跳一停,抓住他的手臂,“沈怀戒,这么多年,你到哪过去了?” 侍应生似乎听不懂南京话,尤其在听到接近字母“k”的“去”字发音,敲了敲菜单,看他的眼神近乎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唔识你。” 第5章 赵以思把“我不认识你”听成了“我们不熟”,拉着侍应生走到人少的地方,非要讨个说法,“怎么能不熟?民国二十五年,我们在南京,在七家湾,有一个家,这些你都忘了啊?” 侍应生嘴角微耸,想推开赵以思,又碍着领班在附近,不好对客人动手。窗台的玫瑰花落了一片叶,另一个侍应生走过来,赵以思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目光始终落在眼前人身上。 两相对望,四下无言。赵以思微张着唇,脸色从茫然转向震惊,万万没想到,阔别四年,小哑巴居然不认识他了。 第6章 天意 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怀戒朝着侍应生打了个眼色,转身走进后厨。这两人似乎很熟,不用过多解释,侍应生拦在赵以思面前,“先生,窗边有个空座儿,要不替您安排在那儿?” 是内地口音,带一点北方的腔调。赵以思皱了下眉,站着没动。眼眉前儿有个落地山水屏风,沈怀戒方才走的是哪条路? 他闭眼回想,脑海只剩小哑巴转身时的背影。他长高了不少,肩膀比记忆里的宽,臂弯内侧有道疤,没来得及看清是刀伤还是烫伤,小哑巴将菜单递给侍应生,转身……转身,然后呢?记忆断在这一刻,赵以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忘事儿的老毛病又犯了。 侍应生瞄了眼领班的方向,领班闭眼点点头,他放下菜单,试图扶住赵以思,“先生,先生您没事儿吧?” “离我远点。”赵以思甩开他的手,一手撑着屏风,缓了片刻,坐回老位置。侍应生替他倒了杯茶,递上菜单,“先生,您想吃点什么?要不给您介绍一下咱这儿招牌?” “不必。”赵以思随手指了两个菜,看向玻璃窗的倒影。后厨那儿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撤去,有道白色的帘子挡住红木大门,小哑巴在里面吗?他几时治好的嗓子,谁替他治的嗓子?如今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周围闹哄哄的,碰杯声,交谈声,大笑声,每一种声音都在耳边无限放大,母亲替他求的“神仙散”在体内发挥作用,赵以思按住小腹,捱过一阵钻心的疼,他趴到桌上,拭去额角的冷汗,桌前的玫瑰花掉了一片叶,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是你吗?沈怀戒,你在看我吗?他艰难地转过身,侍应生端着红米肠走过来,“先生,您想蘸点甜酱油还是花生酱?” “拿走。” 侍应生歪着脑袋,翻开菜单,赵以思抬头看他一眼,“我说酱。” “害,瞧您这话说的。” 赵以思深吸了一口气,侍应生识趣地闭嘴,待他走远,他夹起一块红米肠,看向后厨。 今晚没等到沈怀戒。另一头的侍应生推开包厢的门,父亲携刘女士一同走出包厢。 刘敏贤今日换了套藕荷色立领旗袍,一字盘扣刻意改成蝴蝶扣,与母亲年轻时爱穿的款式十分相似。 侍应生替他们收起未喝完的红米酒,刘敏贤递给他一沓小费,眼波流转,她两颊绯红,一颦一笑中带上三分醉意。 赵以思远远看着,总觉得她的五官和当年的沈莺有七八分相似,是像沈莺还是沈怀戒?他瞳孔一缩,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父亲不经意地瞄向窗边,赵以思迅速别过脸,往下压了压帽檐。 美女在侧,怎会将注意力转移到亲儿子身上,父亲与同行的友人告别,同刘女士一道出了莲香楼。 一周后,家中撤去替大哥设的灵堂,白蜡烛变红蜡烛,父亲即将迎娶五姨太。母亲屋中热闹起来,三妈妈哭完,四妈妈又进去闹,下人们不敢拦,赵以思白天在深水湾那一带替母亲求来治眼疾的偏方,晚上回家,瞅见母亲的卧房一团糟,气得从厨房抄起一把剪虾线的剪刀,剪断挂在床前的符纸。 四妈妈一口气喝完半瓶花雕酒,小跑上楼和他拼命,母亲躺在床榻前拼命咳嗽,三妈妈站在楼梯口假惺惺地抹眼泪,赵以思头都快疼炸了,举起剪刀,抵在四妈妈颈间,“你想发疯找我爹去,在这欺负我娘做甚?” 刀片尚未伤及皮肉,只听四妈妈惨叫一声,咬住他手腕。刀尖笔直地坠落,戳进脚背,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砖。 四妈妈一见到血,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胸口说“菩萨保佑”,赵以思不愿多理睬她,一瘸一拐走到床头,扶母亲起来喝药。 刘管家带领下人们进来收拾残局。赵以思一手拄着拐回自己屋里,后背冒出阵阵冷汗,他贴着墙慢慢坐到地上,路灯斜斜照亮窗台一隅,临近半夜父亲还没有回家,他胸口涌上一股怨气,用力捶打脚背上的纱布,疼,这个家没一个正常人,再待下去他也快疯了。 天快蒙蒙亮,赵以思收拾干净渗血的纱布,起身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下到一楼,王妈趴在灶台边小憩,他掀开菜罩,猪肚面汤上飘着一层油花,面条坨成一块饼,抱着啃都嫌硌牙。 赵以思偏头看了看冷冰冰的炉灶,不忍心吵醒王妈,收起拐,一手撑着墙走回屋。 饿着肚子睡不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床帐,四妈妈不知何时溜进来,在帐帘里塞了个扎针的小人。 他疲惫地下床,从花盆里捞出一把十字架,找了个没生锈的挂小人脖子上。微风轻拂,赵以思借着月光看清小人,写着他名字的红布条背面绣着一只蝴蝶,和刘敏贤那天穿的旗袍一个款式。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随手把小人塞回床帐里。这玩意他扔一个四妈妈做一个,索性就这么摆着,等哪天床帐压塌了,看她还往哪塞。 临近月底,父亲一直没回家,赵以思在北角码头附近找到一家马来西亚人开的中药铺,听英语和粤语混着讲的老医生说芝灵草能治母亲的肺病,他买了一包回家喂母亲喝下,久不见好转,今早找西医来看过,人家摆摆手说治不了,收齐问诊费,拎着药箱走了。 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山,沉甸甸的。赵以思放空大脑,坐在窗边看书,没多久,楼下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四妈妈又开始喝酒,玻璃酒杯碎了一地,她抱着酒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痴痴地说着经文。 赵以思合上《简·爱》,指尖轻拂烫金书名,想不通刘女士为何会看上父亲。她是位新时代女性,尽管不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追求自由式恋爱,但至少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怎么上赶着做人家的姨太太?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照在脸上,赵以思抬手挡了挡,回头看,一整排书架的外文书,没一本能给出答案。 七月十五,中元节刚过,父亲回到家,找四妈妈算了个宜嫁娶的日子,娶刘敏贤进门。 大红灯笼挂在门楣前,三妈妈亲手剪的喜字贴在窗前,太阳一照,能看到红纸上不明显的眼泪。 茶几上的蟠桃很酸,舌头发涩,赵以思喝了口普洱茶,抱着桃子继续啃,啃到只剩一个核,他抬头看向饭桌,刘女士,不,当下该改口叫五妈妈,她端着酒杯走到母亲面前,“大太太,这杯我敬您。” 下人们匆匆替母亲倒了一杯酒,白酒辣嗓子,母亲今早咳了一脸盆的血,赵以思过意不去,端着茶壶上前,想往她酒里掺点茶,却被父亲抬眼瞪了回去。 无奈,赵以思坐回沙发上剥橘子,茶几上小说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从头再看,竟连不上剧情。饭桌上,刘敏贤不经意地提起她弟弟,赵以思心脏猛地一沉,竖起耳朵听她巧妙地转变话题,逗得父亲咧开嘴角,此消彼长的笑声中,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浮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 赵以思越发觉得不对劲,父亲的视线投过来,他匆忙低头,连翻了好几页书,根本看不清密密麻麻的字母。 这阵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他折起一页书角,陷入沉思。五妈妈的弟弟莫不是沈怀戒?正怀疑着,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地上投来一道长长的影子,命中注定似的,赵以思缓缓抬头,刘敏贤快步走到门口,“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的弟弟。”她停顿一下,看向父亲。赵以思嘴唇轻启,和她同时念出小哑巴的名字,“沈怀戒。” 第7章 弥彰 “你们认识?”五妈妈意外地看向客厅,赵以思腾地一下站起来,迎上父亲的探究目光,母亲倏然挡在他面前,用力眨着半瞎的眼睛。赵以思迟疑一瞬,走到门前,“不熟,只是民国二十五年陪舅舅去夫子庙听戏,在戏台上匆匆见过一面。” 父亲打量沈怀戒一番,回头问道:“什么戏能让你记住他这么个角儿?” 母亲搁下酒杯,赵以思垂下眼眸,“《贵妃醉酒》,舅舅生前最爱的一出戏。” 自大哥去世后,一旦在母亲面前提起南京,她便无法控制地掩袖痛哭。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下人搀着她的胳膊离开。西医来看过,说这是病,给她开了些氟西汀,她全拿去喂窗台的鸽子。 “人都走多少年了,还提他做甚?”三妈妈斜睨赵以思一眼,他没搭理,攥了一手的橘子皮,这会儿快榨出橘子汁了。 第6章 五妈妈趁机打圆场,她说了什么赵以思没顾得上听,偏头看向门口,沈怀戒负手而立,鸦青色长衫在风中掀起一个角,刘管家这才想起来关门,“沈先生,请进屋。” 沈怀戒跨过门槛,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他这边,赵以思嘴角牵起三分笑,不知为何而笑,只是忽然想到在南京上学的那些年,基督教堂门口挂着的横幅。 神爱世人。 感谢上帝。他默默在心里画了个十字。最近脚伤未愈,除了外出帮母亲求药,余下时间在家温书,小说和圣经看了又看,没想到书里的上帝真帮他牵起一条重逢的红线。 赵以思默默擦了下左手,蹭不掉洇到指甲缝里的橘子味,他硬着头皮伸出手,“沈先生,近来可好?” 沈怀戒置若罔闻,冲着父亲微笑点头,随姐姐走到饭桌前坐下。没一会,他举起酒杯,“姐夫,路上多有耽搁,望您海涵。” 小哑巴的场面话何时说得这般顺溜?赵以思坐回自己的座位,先前听不得四妈妈颠倒黑白般的诉苦,他下桌吃了一颗蟠桃,被父亲狠瞪一眼,很快他的餐盘便被下人收走了。 这会儿王妈端着盘子站在他身后,不知该放下还是撤走,父亲微微颔首,桌前总算多出一副碗筷。 四妈妈假惺惺地拭去眼角一滴泪,赵以思扯了下嘴角,舀起一勺青菜豆腐汤,狠狠碾碎老豆腐。 桌对面的沈怀戒替自己斟满白酒,起身敬四妈妈,“太太,晚辈下周与您一道负责从广东运来的白玉瓶,到时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指教。” 四妈妈意外地挑眉,与他碰杯,“你几时进的思兰轩?我怎的没听老邓提起过你?” “上周礼拜三,陈伯告了长假,于是父亲便派我去店里接替他的活。” 赵以思手一抖,豆腐渣快被碾成豆腐汁。沈怀戒神色自若,听父亲提起店里的新货:“老邓最近收的那批字画成色不错,不过听说它们的来路十分坎坷。” 沈怀戒轻轻摩挲贴在杯上的“喜”字,微笑道:“算不上坎坷,顶多见过血罢了。” 父亲扬起下巴,示意他说下去。他扫了眼靠窗的桌角,三妈妈捻起帕子假模假式地擦嘴角。 “我同父亲刚到昆明那阵子,思兰轩的存货不多,父亲常与榕公馆来往,那时公馆当家的还是榕老板,他撤退那年从南京带走了三十箱明代字画,没一箱泡过水。” 三妈妈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颊逐渐泛起红晕,盖住淡淡的愁容。 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道:“据说汉口沦陷前,榕老板命令下人挑着扁担走山路,将字画一路扛到昆明,中途死了不少人,书法名帖倒是一幅没少。” 四妈妈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赵以思冷眼瞧她,默念作逼倒怪死得快,您老装什么菩萨心肠?全家就数你心最狠。 父亲皱眉问道:“这位榕老板究竟是何人?他这般糟践下人,也不怕他们转世报复他?” “您大概认识他,从前南京城最大的茶庄便是他家开的,榕记,榕老板。” “高榕昌?” “正是此人。” “他居然还活着啊。”父亲意味深长地看向三妈妈,四妈妈也跟着看过去,三个人各有所思,饭桌上一时没人开口,沈怀戒与五妈妈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抿了一口酒。 赵以思始终游离在话题之外,听小哑巴句句不离“父亲”,他盯着碗里的豆腐汁,咬紧牙关。这小子哪来的父亲?当年他白纸黑字地告诉自己,父母死在镇江县的水灾中。这才几年不见,他先认了个姐姐,又认了个来历不明的爹?他亲姐姐沈莺呢?也不管管自家弟弟在这乱世中瞎寻哪门子的亲戚。 赵以思撂下调羹,胸口发堵,尤其和桌对面那人对视,沈怀戒垂下眼眸,左手抓着筷子,利落地夹起一片桂花糖藕。赵以思的思绪回到民国二十五年,那年母亲尚未染上肺病,那年他们在七家湾有座小平房,房里有个蜂窝煤,秋天围着煤炉罩子上画糖人,冬天在上面烤红薯,烤着烤着外面的雪化了,他们突然走散了。最后一次围着炉子吃饭,沈怀戒用右手夹起一片桂花糖藕,磕磕绊绊的,赵以思拿碗在下面接着,最终藕片还是掉到地上,两个人忙活半天,第一口居然喂给土地公公。 赵小少爷一脸不爽,他让沈怀戒换回左手,小哑巴非要逞强,一连试了好几遍,小少爷饿得肠子都快打结了,端着盘子,轻轻松松叼起一片糖藕,道:“我用嘴都比你抓筷子利索。” 小哑巴不服气,用筷子夹住他嘴边的藕片,赵以思嘎嘣一下咬断,他刚好接住剩下的半截藕片,立刻塞嘴里。 两人莫名其妙分享一片藕,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赵以思轻叹一口气,眼前这人和梦里的不一样,和记忆里的也不一样,可他的一言一行却与过去毫无分差。 无法适从的陌生感打乱呼吸节奏,赵以思盯着窗户上的“喜”字,吸气,呼气,吸气……总算熬到婚宴散去,沈怀戒坐到沙发上,小口抿着解酒茶,赵以思趁四下没人,忍不住瞄准他的后脑勺丢了个橘子,起初小哑巴没搭理,直到一筐橘子快扔完了,他回头道:“你拿橘子丢我做甚?” 赵以思抱着竹筐坐到他对面,“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多亲戚呢?一会儿一个姐姐,一会儿一个父亲,那你什么时候认回我这个干哥哥?” 沈怀戒捡着地上的橘子,没有抬头,“我们不熟。” “不熟?呵……”兜头一盆、两盆,不,无数盆冷水浇下来,赵以思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暗道:小哑巴你认刘敏贤当姐,认姓邓的那个老杆子当爹,到我这来却来了个“不熟”,枉我对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亏我在重庆还托人打探你的去向! 沈怀戒抬起头,一脸漠然地同他对视,赵以思一脚踢飞脚边的橘子,头一次冲他拉下脸来,“沈怀戒,我当年,我当年真是犯贱给你写信。” 沈怀戒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红印。五妈妈从饭厅走过来,按住他肩,眼神示意他们身后有人。他头微微偏向一侧,终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晚点再更一章 第8章 光阴 闷,没完没了的闷。 遮雨棚传来噼里啪啦砸豆子的声响,憋了两天的雨总算下了,洋紫荆的叶子在风中摇曳,看久了总想掐几粒米粘住松松散散的叶片。 脚背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赵以思握紧沙发扶手,试了几次没能站起来,钻心地疼。 沈怀戒一脸木然地看着他挣扎,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与五妈妈同时转身,握手,与父亲打完招呼,他找了个清点货仓的理由,先行离开了。 临近玄关,父亲说要送送他,五妈妈挽着父亲的手,一道出门。大门一开一合,带起一阵风,许久不出声的三妈妈坐在阳台喝梅子酒。窗沿的雨缓缓滑落,她眉间染上淡淡的忧愁。王妈在厨房张罗着家丁们收拾碗筷,她一个人喝闷酒,喝了多少自己也没个数。赵以思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今天喝多了,又跑去母亲的卧房里搞破坏。上次她推翻一个花瓶,父亲没骂她,转头骂自己偷懒没做个架子护住花瓶,听着挺好笑,赵以思牵起嘴角,转瞬被父亲扇了一巴掌,他无奈,乖乖罚跪家中祠堂。 今天没吃饱,胃疼到想吐,赵以思抓起桌前的杯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先抿了一口热茶,弯腰倒吸气。忍了片刻,他拨开橘子皮,闻着酸溜溜的味儿,再次看向阳台。三妈妈晃着酒杯,逗着窗外的鸽子。 赵以思记得有次半夜饿了,去厨房找烧卖吃,隔老远就看到她抱着酒瓶找王妈诉苦。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大清了,只听她提到家乡,哭湿了两张帕子。 那晚父亲不在家,母亲想大哥想得紧,在院里烧了一摞纸钱。赵以思吃完烧卖,正要上楼,母亲忽然出现在楼梯口,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命他到大哥灵堂前跪着。 罚跪已是家常便饭,但母亲那时被四妈妈灌了不少酒,灵堂的蜡烛被风吹灭,赵以思摸黑找到火柴,母亲突然神经质地揪住他的衣领,一遍遍重复:“死的怎么不是你?你凭什么夺你大哥的命?凭什么啊!” 后来她哭累了,赵以思唤来下人扶她回屋休息,他独自走到卧房门口,却发现门被反锁,母亲真恨他啊,赵以思扯了下嘴角,重返厨房,坐在灶边听三妈妈抽抽啼啼的诉说往事。 三妈妈老家那一带专门酿梅子酒,家门口有一片梅子林,四月下过一场雨,她跟大哥站在山头往下望,云雾缭绕,根本找不到自家的宅子。民国十七年,她跟大哥到了南京,认识了榕记大老板,榕老板为了自家茶庄生意,将她送给父亲做小。 一晃这么多年,山坡上的雾气越聚越多,连记忆里的梅子林都快看不清了……三妈妈哭到了后半夜,赵以思昏昏欲睡,只听她蓦地砸碎酒瓶,指着草垛骂骂咧咧:“我大哥当年被高榕昌逼死,他们榕府裹了一层草席就把人丢到乱葬岗,那个老不死的竟敢说我大哥罪有应得,我呸,他怎么不说他儿子走路上被砖头砸死算是老天开眼……” 第7章 砖头,儿子,老不死,那晚赵以思不以为意,吃完整一笼烧卖,隔天吐得昏天黑地。也是从那天开始,母亲逼着他喝养胃的中药,可身体越喝越差,赵以思偷偷把药给断了,而断药的第一天,他忽然胃出血,被刘管家匆匆送去教会医院,西医开了不少药,吃完不见好转,直到喝下母亲配的中药才止住血。 “哗啦”,记忆戛然而止,窗外风声大作,赵以思打了个激灵,抬头,三妈妈抱着酒瓶,走向阁楼。他大喊一声“王妈”,王妈如临大敌,跑上楼拦住三妈妈。 这时父亲回家,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吩咐刘管家照看好三妈妈。 赵以思受不了父亲身上的酒肉汗臭味,他胃里翻江倒海,倘若这会儿当着父亲的面干呕,估计又得罚跪灵堂,大喜之日,岂能容他弄脏地毯?他用力咽了咽唾沫,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一盏茶的工夫,四妈妈回屋换了身衣裳,重返客厅,五妈妈笑盈盈地迎上前同她闲聊,从美华阁新式旗袍到旺角哪家发廊绞头发最好。三妈妈站在楼梯口,面向母亲的卧房。父亲呢?赵以思皱了下眉,转眼瞧见父亲走到阳台,轻捏某个小丫鬟的屁股,那姑娘才十四,他怎么下得去手?! 赵以思握紧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少顷,王妈又洗了一盆水果端上来,他闻着李子味挺甜,拿起来一看皮都烂了。 王妈老了,以前她在南京做事时可细致了,可惜到了香港,她的眼神大不如前。前日听父亲对刘管家说,下月底不打算带她上船,另聘一批年轻的小姑娘带去伦敦使唤。 王妈在他们家干了这么多年,竟也被抛弃了,那自己呢?倘若家中再添一个小儿子,父亲会把他丢下船吗?没了母亲手里的中药,他能在香港撑几天?能活到今年耶诞节吗? 赵以思盯着桌前码成一排的橘子,眼神有一瞬失焦。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爱,五年前勉强撑起的家在重逢后土崩瓦解。他放下手中的橘子皮,偏头看向窗外,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窗沿落下几片枯叶,噼里啪啦的,雨水溅在玻璃窗上,模糊了沈怀戒离开时的那条路。 唉,有些人不如不见面,活在记忆里至少还有个念想。 入夜,过门的习俗一切从简,五妈妈给自己盖上红盖头,父亲牵着她的手步入洞房。 赵以思提着一盏煤油灯走上二楼,回到卧房,逼着自己看了会书,熄灭煤油灯,闭眼入睡。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母亲悄然推开他的房门,赵以思睡不踏实,一直处在浅眠中,恍恍惚惚地睁开眼,陡然瞧见一把菜刀立在头顶。 他眼皮稍微一抬,郁闷地握住母亲的手,“姆妈,我上次都跟您说了,厨房丢了刀,王妈要挨罚的,您不如拿簪子扎我。” “你爹,你爹他不是东西,我的嫁妆,全被他拿去卖了。”母亲哭得泣不成声,赵以思轻拍她的背,听她絮叨完,熟练地朝门口那盏灯招招手,“刘管家,麻烦你把她送回卧房。” “是,少爷。” 赵以思下床还了刀,王妈坐在院子里看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边缘蒙上了淡淡的薄雾,像某一年装桂花糖藕的盘子。 他轻叹一口气,回屋睡觉。一闭眼就是没完没了的噩梦,梦里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桥,上半身悬挂在栏杆外,海风从后背吹到领口,赵以思打了个激灵,冷,比南京的冬天还要冷。 要不从桥头跳下去?上帝允许他转世吗?转世轮回归上帝管吗? 梦里充斥着大大小小的问题,耳边响起鸽子咕咕叫声。赵以思一觉醒来,浑身湿透,他擦了擦汗涔涔的脖颈,手搭在心脏那儿,听不见心跳,胸口空空荡荡的,仿佛一颗心被虫蛀空。 他抱着枕头缓缓坐起身,人生啊,未来啊,他该怎么走,哪一条路才不会将他逼上绝路? 作者有话说: 晚安,朋友们,明天继续~ 第9章 苟活 五妈妈过门第一天,按照规矩,赵以思得端一杯熏豆茶给她请安。他必须跪着说一堆绕口的吉祥话,小时候背不熟,大哥骂他痴傻,父亲罚他大冷天跪在祠堂里温习。如今五太太进门,那些话竟也跟个顺口溜似的,张嘴就来。 母亲坐在主桌,看他沏茶,磕头,不动声色地捻起帕子,抬手拭泪。父亲攥住她手腕,沉声道:“别坏了规矩。” “我就是想到阿华了么,若阿华活到现在,这沏茶的位置哪轮到小思?” 赵以思头微微偏向一侧,大哥的灵牌擦得比茶杯还干净。算了,他跟个死人拔什么份儿?人活着的时候他就没争过大哥,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大哥死在母亲最春风得意的那年。母亲当时的嫁妆不止二十箱家传珠宝,还有舅舅的帮持。 大哥刚从学校毕业那年,舅舅引荐他去盐厂分部做经理。干了没两年,他受大老板器重,迁回南京,就在家附近的那片厂房做总经理。此后半年,家中一半收入来源于大哥的工资,以及他每月从盐厂捞的油水。 母亲自然沾上了大儿子的光,那时府上谁敢给大太太脸色看,就连父亲都敬她三分。而如今风光不再,她每天以泪洗面,赵以思生怕她一口气没提上来,硬生生把自个儿气死,她这一死,他这“扫把星”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教会医院有专门治心病的药,氯米帕明和丙米嗪都替母亲开过,可她看到白色药片就发抖,扬言将赵以思送到地府,让阎王爷判他弑母。这年头泼一盆脏水比洗个热水澡容易,鬼知道老道士当年往她茶水里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些年母亲只吃道士亲选的中药,总共就那几味草药,治不了肺病,反倒害得心病越拖越重。 赵以思给五妈妈敬完茶,四妈妈又来找茬,问他什么时候去思兰轩接替孙老伯的活。他接个大粪球接,上次孙老伯背后使坏,割断包装木箱的支架,他差点被木板上的钢钉戳瞎。 赵以思抽出一根竹条,似笑非笑道:“四妈妈,我这还拄着拐呢,你想让我进店里帮哪门子的忙?” 五妈妈多看他一眼,走上前,轻拍四妈妈的手,“四姐,你放心,怀戒那孩子从小心就细,手脚又利索,定能应付广东新进的那批花瓶。” 赵以思脸上笑容加深,心里却装了一筐火药没处点,暗道:五妈妈,你跟小哑巴几时认识的啊?他小时候什么样我不清楚,还用你在这臭显摆? “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你去哪?”父亲梗着脖子问他,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竿,“换药。” 赵以思关上卧房的门,单脚跳上床,脱下袜子一看,血块粘在纱布上,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刚长出新皮又被纱布带走。疼就算了,家中常备的碘伏又用完了,赵以思看看门后摆着的皮鞋,又看看脚背,啧,得换鞋啊。 他穿上袜子,打开鞋柜,从夹缝里翻出王妈替他缝的布鞋,拍了拍灰,没多久,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刘管家走进屋,“少爷,老爷罚你跪在大少爷灵牌前,三天不准出门。” “这回给饭吃么?”赵以思吸了下鼻子,闻到一股霉味,一掏鞋垫,果然摸出个扎满针的小人。唉,四妈妈的报复来得可真快。 刘管家走近了些,低声道:“王妈替您备了一盘炸馒头片。” “替我谢谢王妈。”赵以思耸肩笑了笑,低头穿鞋。刘管家替他拉开窗帘,天光乍现,鸽子锲而不舍地啄窗缝里的草叶,赵以思趿着布鞋走到窗边,鸽子一见到他,扑腾翅膀飞走了。 刘管家欲言又止,赵以思回头看他,“还有事?” 他轻咳一声,关上鞋柜,“小少爷,你可听我仔细说。人啊,这一辈子不能买太多鞋,阎王爷说你命里能走多远的路,穿破多少双鞋,那都有定数的。” 赵以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拔下小人胸口的一枚针,扎在它脚边,蓦然抬头问:“刘叔,你信上帝吗?” 刘管家摇头不语,赵以思从床下掏出一副十字架,“我信。” 拔下真皮遮罩,手中的“十字架”露出真身,刘管家吓得攥住菩提手串,默念“阿弥陀佛”。 两把剔骨刀中间绑着一根尼龙绳,赵以思试了半天解不开绳上的死结,他翻出火柴,一把火给烧了。 “刘叔,请把剔骨刀带回厨房收好,别再让我娘找到了。” “是,是少爷。”刘管家缓缓关上门,赵以思脸色沉下来。刚来香港那一年,刘管家的表弟,下人阿毛病死在家中,王妈陪他一道殓了尸。当初逃难的时候看过太多死人,眼泪早流干了,哭不出来,就连烧纸钱的时候都不晓得说什么,可稍微安定下来,一颗心突然被无端的恐慌攥住,刘管家前些年还会背着他念咒,如今越发离不开四妈妈赠的平安串。 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个家的正常人寥寥无几,刘伯迟早会变成母亲那样。等那一天到来前,他能偷到母亲配药的秘方,成功从这个家逃走吗?如果跑不掉,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刘管家? 第8章 “何时疯,何时死”这两个难题一如乱葬岗的乌鸦盘旋在头顶,赵以思胸口发堵,正准备拉上窗帘,花坛前的鸽子又飞回来了,他推开窗,和它瞪了一会眼,看向花园,没有酒瓶的草坪倒有点不习惯,他摸着鸽子的羽毛,不知怎的忽然想从二楼跳下去,跳下去会死吗?栅栏戳不死人该怎么办?他摔成残废,父亲会把他丢到大街上吗?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今晚贴着墙根睡,四妈妈的小人掉下来不会砸到脸,母亲的菜刀也挥不了那么远…… 三日后,医院走廊静悄悄的,赵以思买完药,一回头和匆匆跑进医院的青年撞了个满怀,那人踉跄着后退,赵以思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药瓶咕噜噜滚到青年的脚边,两人同时抬头,惊愕地对视。 沈怀戒一手捂着额头的纱布,一手擦掉脸上的血,想开口,却被赵以思抢了先,“你这脑门怎么搞的?沈莺又打你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 第10章 青葱岁月 “我没事,不用你管。”沈怀戒冷冰冰地开口,仿佛根本不认识沈莺这个人。 赵以思抓住他袖子,“你姐姐如今身在何处?她晓得你认五妈妈做干姐姐么?还有你那个爹,他几时起死回生改姓邓?” 沈怀戒紧抿着唇,转身想走,赵以思挡在他面前,用力推了下他肩,“你说话啊,你嗓子不是好了吗?” 沈怀戒的脑门本来就有伤,这么一推,头晕目眩,他脚下一个趔趄,后脑勺“咚”地撞到石柱上。远处的大夫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忽地被一只手拉走。那人手上布满狰狞的烫伤疤,用粤语道:“唐宁大夫,令尊可是下月八号登船回爱丁堡?” 蓝眼睛的英国人惊愕地看向他,同样用粤语回道:“你怎知我家中动向?” “你若不想让令尊死在船上,请帮我一个忙。” “……” 廊柱后的红掌叶轻轻晃动,沈怀戒撑着花瓶站稳身子,赵以思紧张地看着他,想上前,却被他一只手拦在台阶前,“先生,请自重。” 嗯?先生?他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先生?赵以思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什么,脑海里不断重播他的那句“自重”,胸口泛起阵阵酸意,小哑巴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唯独对自己避如蛇蝎,凭什么?为什么? 身后走来一个打着石膏不忘吃蛋挞的小男孩,浓浓的奶香味冲散山西老陈醋般的酸劲儿,赵以思转念一想,倘若小哑巴真想躲着自己,他为何接连出现在尖沙咀,旺角,莲香楼,还有自己家中? 一连救了他两次,接着说“我们不熟”?赵以思挑起眉,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沈怀戒,我挨到你哪块了,你让我自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躲我。我就想问问这些年你去哪了……” 沈怀戒头微微偏向右侧,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远处人影晃动,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攥住医生的手,咧嘴笑时露出一颗大金牙,他瞳孔骤然缩紧,推开赵以思,逆着人群跑向出口。 推着麻醉车的护士被他撞了一个趔趄,赵以思跟在他身后匆匆道歉,跑出医院,柯士甸道人来车往,赵以思几次都没能绕开挑着扁担的大爷,心里一急,隔着人群喊:“民国二十……六年,我…去武汉前一晚……到七家湾找你,你不在,我写了一封…信,托清真食店的老板娘转交给你,信上说……” 沈怀戒脚步一顿,回头的刹那,一辆黄包车挡住他的视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卖报的小童用力挥着报纸,“号外,号外……”叫卖声盖住信中内容。 是天意吗?老天爷故意让他听不见,看不见那封当年差点要了他命的诀别信。 金牙男穿过马路,眼瞅着离路口越来越近,沈怀戒转身看向还剩三秒的红灯,大脑忽然被一根有毒的藤蔓紧紧缠住,说不上来的刺痛浸入血液,身体本能地催促着他快跑。 快跑,跑过那年杏花楼的火场,跑过巫家坝野草丛生的土坡,跑过天保口岸一望无际的死人堆…… 四年太长了,很多事,很多人都变了。赵以思怔忡地站在原地,一颗心交织着酸涩与不甘。肩膀猝然被人撞了一下,偏过头,头发花白的男人戴上圆礼帽,略带歉意地微微颔首。 这么一看,这人面相倒一点不显老,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故意露出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赵以思费力地眨眨眼,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忽然听不见人力车穿过巷道的声音。 男人叠起手帕,布满烫伤的手轻轻抚过刺绣,荷花丛中,两只鸳鸯眼睛空落落,眼眶边缘有一圈烧焦过的痕迹。 仿佛在哪见过。 赵以思倏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闪过菩萨空洞的眼睛,西厢房门口的绣花鞋,以及沈莺哭花的脸,她的眼线膏子和大红色胭脂糊在一块,渐渐与菩萨烧焦的眼睛重叠…… 沈莺去哪了?逃难的这些年她有没有找过沈怀戒的麻烦?同台唱戏的五妈妈是不是帮过沈怀戒?赵以思紧紧咬着下唇,如今该找谁打听那年杏花楼发生的事? 路口的绿灯亮了,金牙男抬起礼帽,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赵以思久久没有回过神,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对小哑巴的关心早已越过了友情的那道坎,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脑子里只剩一串地址,泛黄的信封烧了一个角,不知住在荔枝角的那人是否还活着。 片晌,赵以思心里有了主意,向前走了两步,忽地低头,给母亲的药呢?没辙,他原路返回,医院走廊空空荡荡,只好找医生重新开了一瓶氯米帕明。 蓝眼睛的英国医生埋头写用药剂量,视线时不时瞄向他,赵以思误以为他在看门口的西洋钟,稍稍偏过头,盯着院子里的四季竹发怔。 医生把药瓶递给他,赵以思低声道谢,他没回话,用薄薄的上嘴唇抿一口加了牛奶的红茶。啧,英国佬杯里的红茶怎么跟杏花楼里那个抽大烟的老头喝的药汤有点像? 赵以思揉了揉后颈,或许时间过去太久,他记岔了。 走出诊室,戴着白色袖套的护士正在擦导医台前的十字架,赵以思盯着看了会儿,心被一根线牵着,转过身,迷路的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到导医台前。一片羽毛落到十字架上,赵以思眼梢微抬,不由得想起沈怀戒站在校门口,冲着他挥手的那一天。 第一次见面,他身后有个十字架。最后一次见面,他送自己上学,离开时,背影被天台十字架的阴影覆盖,赵以思没来由地眼皮一跳,总觉得快变天了,跑到校门口喊他的名字,“沈怀戒,记得放学带伞来接我!” 小哑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脚边落下一片梧桐叶,赵以思抬头,树影斑驳,遮住头顶的那片天。这是关于南京的最后记忆。后来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讨厌吗?讨厌不起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怀戒成了他回忆里的一个纽带,他的存在、他的出现,证明住在七家湾的那段日子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他曾经短暂地幸福过。 回到家才听说父亲去深水埗进货,今晚不回家,赵以思找出药碾,捣碎氯米帕明。他往母亲的茶杯里掺了些药粉,起初两天母亲的精神状态明显转好,虽然还会梦游,但不常去厨房翻刀,偶尔还会走进院里同紫荆树说说话。 可惜好日子没过两天,中秋节前一晚,母亲突然摔碎茶杯,在园丁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进父亲的书房。 窗外阴云密布,赵以思盘腿坐在桌前修雨伞,他随手从小人肚子上拔下一根针,穿上线,对着破洞开始缝。 若是把小人身上的银针全部取下来,足够养活街头十几家裁缝店,他扯了下嘴角,轻声笑了,赶明儿全摆到街上卖,能赚多少钱就买多少豆沙酥。 “轰隆”,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门外响起刘管家的声音:“少爷,老爷请你去大堂,有要事要谈。” 第11章 黄粱一梦 刘管家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似乎压着某种紧绷的情绪。赵以思留了个心眼,收起桌上的针线,推开门,左右看看没人,问道:“刘叔,你可知我爹找我有何事?” 刘管家不答,后退半步,“少爷,请吧。” 下楼时才发现家中的蜡烛全亮了,大白天点什么蜡烛?赵以思皱了眉,行至玄关,瞳孔一缩。父亲坐在客厅,手里仔细擦着一根竹鞭。 这得多想揍他啊,连竹鞭都找削得尖尖的。赵以思握了下拳,指尖冰凉,早知道多穿几件衣裳下楼,他后退半步,藏在暗处的家丁按住他肩,强硬地架着他下楼。 赵以思咬紧牙关,最近家中风平浪静,难不成父亲在外头吃了瘪,打算揍他一顿出气? 正这么想着,母亲放下喝药的碗,园丁搀着她走上前,坐到父亲身边,赵以思低声问道:“姆妈,你怎么下楼了?” 母亲咳了一口血,园丁仿佛早有预料,双手捧着瓷碗接住。父亲扫了眼碗里的黑血,抬手示意刘管家先去大哥灵牌前点三炷香,沉着脸看向赵以思,“当年范华大师说得对,你命里带七杀,必定将我们家搅得不得安生。” 第9章 母亲一听到“七杀”,在旁边低声啜泣,园丁替她拭去眼泪。父亲盯着园丁葱白的手,久久没挪开目光。母亲用力咳嗽一声,园丁熟练地拿碗接住血,一抬头对上父亲的视线,轻声唤了句“老爷”。 父亲回过神,一甩竹鞭,看向赵以思,“那年你下咒克死了阿华,如今又下毒害你娘,明天是不是盼着老子早点死?” 赵以思抖了下肩,下咒?他下哪门子咒?父亲又从四妈妈那听了什么谣言?还有,这个短发吊梢眼的年轻园丁又从哪冒出来的,她来家里做甚?莫非想蹭一张去伦敦的船票,还是说她打算和外面的女人争六姨太的位置? 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父亲看得心烦,园丁故意晃了下碗,血洒到母亲的对襟袄裙上,她赶忙道歉,母亲推开她递来的帕子,哆哆嗦嗦地指着赵以思,“小思,你怎敢……连我都不放过……”她又吐了一口血,父亲手里的竹鞭越攥越紧,旁边的园丁时不时抬头看向父亲,眼里似有探究,似有挑逗。 原来是想做家里的六姨太,不过这跟揍他有何关系?赵以思集中注意力,环顾四周,四妈妈和三妈妈不知去向,他稍微偏过头,瞅见厨房地上有两道影子,旗袍衩开高些的那个推开门,没多久,四妈妈端着一碗红汤走进客厅,她瞥了眼赵以思,走到母亲面前,“大姐,辟邪的药也熬好了。” 母亲颤颤巍巍地捧住汤碗,一口气灌下去,脸上那副命不久矣的表情倏然消失。赵以思疲惫地闭了下眼睛,母亲宁愿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相信自己在救她。 四妈妈叠着桌前带血的帕子,一副当家主母的正经做派。三妈妈发觉自己的表现机会被她抢了先,翻着白眼,用肩膀撞了下园丁。 园丁微微欠身,躲到母亲身后,父亲左右瞧不见人,收起视线,拿起竹鞭指着赵以思,“过来。” “ 爹,我犯什么事了?” 四妈妈冷哼一声,“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敢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以思没理她,视线从对面一群人脸上扫过,看向父亲道:“您要不说,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三妈妈一甩披肩,差点打翻桌上那碗血,“大姐久病不愈,可是你捣的鬼?” 赵以思没回话,换了个角度观察躲在花瓶后的女人,这下看清楚了,父亲正与她眉目传情。 这么一来,今天想找茬的人另有其人,他转头问四妈妈:“四姨娘,我做错什么?” “昨日晌午,孙姑娘见你往大姐茶杯里撒白粉,私下告知于我,我今早托人调查,岂料你竟敢给大姐吃洋医生开的药!” 四太太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赵以思无奈看她演戏,“四妈妈,那不过是治母亲心病的药,吃完并不会害她身体抱恙。” 母亲紧攥着桌角,勉强坐直身子,“你这个祸害,当初……当初就不该把你从七,七家湾接回家……留你一个人死在火场,我们全家都解脱了……” 她断断续续的指责声被急匆匆的脚步声盖住,刘管家跑进屋,“老爷,沈先生来了。” 沈先生?哪个沈先生?赵以思眉头一皱,回头,沈怀戒披着一件雨衣,站在门厅。许久不见的五妈妈匆忙赶到,冲着父亲微微颔首:“老爷,从深水埗进的那批胭脂红釉瓶到了,邓先生约我们一道去莲香楼商讨定价。” 父亲捏了下园丁的手,从八仙椅上坐起身,正要开口,园丁抬手轻咳,手肘碰落一片花瓣,父亲被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迷得五迷三道,挥了下手里竹鞭,忽然道:“老五,你先叫辆车在门口候着。”扭头看向赵以思,“你过来。” 家丁们步步紧逼,将他围成一个圈,赵以思逃不掉,躲不开,迎上父亲不耐烦的脸色,他卡在喉咙里的解释没来得及说,肩头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子。 痛,本是习以为常的责罚,却因为沈怀戒的出现,心被划了一道口子,突然知道了痛。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让沈怀戒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可心里某个角落又在期待他看到自己被打,打得满头满身是血,小哑巴会伸出援手吗?会带自己逃跑吗?就像当年把他从杏花楼救出去那样? 赵以思小心翼翼地瞥向门厅,很快,他失望了。 沈怀戒别过脸,抽出袖子里的钢笔,拔下笔帽,扎向虎口。“嘀嗒”血沿着掌心滑落,疼痛盖过思念,淡忘了对他的不舍。 沈怀戒低头用鞋尖擦掉地上的血珠,他得复仇,家中的不幸全都与赵以思有关。倘若不是他,父母不会死,他和姐姐不会被卖进杏花楼,姐姐不会疯……可是,可是看到小少爷挨打,他眼睛涩得厉害,胸口发闷,身体仿佛再次坠入民国二十六年的长江,湍急的水流压得他无法呼吸。 刘管家从玄关窗台边取出钱袋子,沈怀戒扫了眼身侧,刘敏贤正在观察他,他调转笔尖,刺向自己的指甲缝。刘敏贤稍稍挑起眉梢,他面无表情地抬头,对父亲道:“姐夫,时候不早了,我同姐姐一道出门叫车,这便先告辞了。” 第12章 阵痛 狂风卷着落叶刮进屋,院子里的茉莉花倒了一排,大门再度合拢,赵以思一颗心被戳了个窟窿。父亲卷起袖口,用力甩鞭,“唰”的一声抽到肩膀上,竹鞭仿佛多加了一圈刺,扎得皮肉炸开,鲜血直流。 那年的付出简直是一场笑话,到头来只有他活在民国二十五年。赵以思硬生生挨了十来鞭,父亲逞完威风,同五妈妈一道离去。 家主一走,四妈妈立刻甩开母亲的手,园丁小心翼翼地躲到母亲身后,白色窗帘透出院中人影,父亲尚未走远,四妈妈狠狠瞪了园丁一眼,回自己屋中喝酒。 三妈妈方才没在父亲面前拔上份儿,心中有气,去厨房随便挑了个下人掌嘴,噼里啪啦,一阵鸡飞狗跳。 母亲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喘着粗气,被园丁搀回屋中。 赵以思慢慢抬手,按住肩膀,摸到一手的血,时间没法在此刻暂停,他没法从这个家逃离。回到屋中,消炎药没了,碘伏也只剩个底,棉球蘸在皮肤上,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牙换了一身衣服,抱着伞,木木地看向窗外。 骤雨初歇,叶子滴着水,园丁跑去院里扶起花瓶,蚯蚓钻出洞,爬到脚边,她吓得后退一大步,跑去找王妈帮忙。 这种人怎么能做园丁?赵以思皱起眉,脑子乱乱的,脑海里闪现出一颗被虫蛀过的苹果,正如老宅一般,从内到外地烂透了,多一件怪事又如何。 他仰着头,闭上眼,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促他推开窗,跳下去,沿着熟悉的巷道一路狂奔,跑过弥敦道,跑向九龙,停在葵青码头,然后呢?回南京吗? 穿过战区,回到老地方,回去干嘛呢?看看七家湾的房子有没有被炮轰塌?呵,在又如何,不在又怎样?人都走光了,南京还有谁值得他回去? 伤口往外渗血,一时半会死不掉,赵以思换了个坐姿,两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蚕蛹,静静听了一会鸟鸣,喉咙干涩,他解开衣领前两粒盘扣,猝然听到楼下一声惨叫,随即是三妈妈的咒骂声。 赵以思捂住耳朵,肩膀发抖,一阵叮里哐当响后,园丁披头散发地跑进院子,踢翻自己方才扶起来的花瓶,撞开门逃走了。 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布鞋落在院子正中,赵以思隔老远看不清,刘管家嘱托下人扫走,丢炕里烧了。 院里恢复平静,赵以思保持捂耳朵的姿势,看向窗边的雨伞,伞上的补丁缝歪了,他翻出柜子里的针线,打算拆了重缝,可惜手抖,穿不上线。他望着绣着自己名字的小人,放下线头,把自己又缩成一个蚕蛹。 窗外天色暗下来,恍惚中,时间过得很快,窗户突然被敲了一下,赵以思抬起头,这才发现天黑了。 今晚无月,光线昏暗,一片叶子落在窗沿,鸽子飞过来,用力啄窗边的塑料袋,他蓦地坐起身,打开窗,略带潮气的风划过指尖,这才发觉自己不是在做梦,真的有一袋消炎药挂在窗沿上。 他匆匆探出头,四处逡巡,院外的洋紫荆枝繁叶茂,某道熟悉的影子钻进树下,人影随树影晃动,很快钻进一条没有灯的巷道。 赵以思脑海里闪过弥敦道巷尾的背影,是你吗?沈怀戒,你怕我死了给我送药?那先前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以为我需要的是药吗? 他拎起窗口的袋子,摊在桌上,印着教会医院标志的碘伏,消炎药,棉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手写的服药说明书,赵以思眯起眼睛,小哑巴何时写字连笔这么多,他又何时将药袋子掷向二楼? 望着黑漆漆的巷道,赵以思不禁想,小哑巴接二连三地说他们不熟,转瞬又对自己百般关心,他是在躲什么人吗?怕那人知道他俩曾经的关系?知道又如何?赵以思咬住下唇,四年前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南京,中间错开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吹得药袋子哗哗响,他解开长衫前襟扣子,碘伏沾在鞭痕上,灼烧般的刺痛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他抖着手处理完伤口,找出信纸,埋头给住在荔枝角的那人写信。 第10章 “谭叔,见字如面。不知这封信能否寄到你手中,我便长话短说。民国二十六年夏,听说夫子庙起了一场大火,你可知当年烧毁了哪座楼?” 赵以思叠起信纸,犹豫再三,划掉右下角日期,另起一行道:“请原谅以思这些年没去荔枝角看望您,家中是非太多,以思唯恐四姨娘叨扰您的清静。” 信隔天寄出去,半月未收到回信。 赵以思反复翻看当年在中山码头记下来的地址,想去荔枝角找谭佩文先生,却担心四妈妈的师兄告密。当年在南京,四妈妈想下药毒害他,谭叔暗地里给他喂了一勺解药,自此与四妈妈反目。 谭叔与四妈妈属于同一个教派,当着老太爷的面还得客客气气地互道师兄师妹。然而背地里老太爷管不着,一旦有旁人将他的行踪告知四妈妈,那么他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犹豫中,退信寄回来了。邮递员说谭先生半年前搬走,赵以思问不到他搬去哪儿,攥着信封,决定冒险去一趟荔枝角。 就在他出发当晚,母亲喝完四妈妈熬制的“五福水”,忽然咳血,血沫呛进肺管,半天提不上气,憋得瞳孔渐渐失焦。 照顾母亲的下人跑去花园给她摘茉莉花,花瓣淋了好几场雨,蔫儿吧唧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楼,推开门,母亲捶着胸口,咳得发不出声。中医来的时候,她脸上胸口全是血沫子,中医替她把了一下脉,摇了摇头,说人已经殁了。 民国二十九年,夏末初秋,母亲睁着眼睛,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 赵以思无功而返,撞见王妈替母亲穿寿衣,心仿佛被凿了洞,里面塞满冰块,他扭头跑向院中,喘了好几口气,眼前车灯闪过,父亲携五妈妈回来了。 四妈妈在客厅做法事超度母亲,三妈妈忙前忙后地布置灵堂,赵以思被锁在屋中,刘管家对前来吊唁的人说大少爷病了,实则父亲联系上范华大师,交了一大笔消灾钱,大师给他写了封“破灾星”锦囊。 范华大师先让父亲锁住“灾星”,接着全家沐浴焚香,宰一只羊,将羊肉放在“灾星”房门口,紧接着命令父亲拿把剔骨刀在羊皮上刻字,刻完“弥佛保佑”,再刻“长命百岁”,最后等灵堂里的白蜡烛全燃尽了,生吃掉羊皮,这就算破了这道降头。 赵以思从屋中出来已是两天后,父亲逼他去灵堂跪了一天一夜,膝盖磨得青紫不堪,父亲不准他上药,故意看他在楼梯口跌倒,站不起来,一路爬上楼梯。 十月的第一天,父亲托邓老板买到去往伦敦的船票,半个月后出发,沈怀戒与他们同行。但赵以思最近一直没见到他,五妈妈倒是时常在家,偶尔在厨房撞见,五妈妈不主动找他茬,她与家中所有人都保持一段距离,唯独对四妈妈百般热情。 赵以思等腿伤好些了,去了趟思兰轩,邓老板不在店中,手下小厮也是一头雾水,不晓得老板带干儿子去哪进货了。 没辙,赵以思拄着拐失望而归,近日家中分外安静,四妈妈常往外面跑,三妈妈忙着置办旗袍,以后到了伦敦,不知几时才能买件新衣裳。 父亲在跑马地买了块墓地,母亲永远留在了香港。虽说不带大太太一道走容易遭人闲话,但售票员说了,船长忌讳死人,想带骨灰盒可以,得加钱,一个骨灰盒等于两个活人的价钱,这哪是忌讳死人,简直想让活人到伦敦喝西北风。 香港的风已经够大的了,母亲下葬那天,海风掀翻一排花圈。五妈妈当夜盆腔炎发作,在医院查出了不孕不育,四妈妈跟着去检查,中医诊断出气血不足,难以怀孕,三妈妈早年吃了不少苦,身子一直没养好,自是无法生育。 父亲看到报告脸色冷下来,回到家,园丁给他沏了杯茶,两人关系越发亲密,临近出发,父亲却将她打发走了。这小园丁虽好看,但天底下美女那么多,娶个只会种花除草的作甚,等日后碰到既能干又漂亮的再说。 赵以思对此嗤之以鼻,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尖锐的哭喊,疲惫地闭上眼。母亲去世那晚,父亲命人将她的遗物一把火烧了,赵以思拖着一条瘸腿在废墟里找了一宿,没找到中药单,身体每况愈下,最近吃完饭,胃绞痛,时不时吐酸水。 十月十五日,开船的最后一刻钟,沈怀戒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登上船,赵以思站在甲板上,远远瞧见他,搁下餐盒跑过去,不料被五妈妈抢了先,“阿戒,你又去荔枝角了?我不是说……” 沈怀戒拽了下她挎包上的铃铛,五妈妈立刻收声,回头,四妈妈拢着墨色披肩,从阴影处走过来,“诶呦,这是怎么搞的?” 第13章 云烟 “有劳夫人挂念。”沈怀戒微微颔首,“方才路过加连威老道,被井盖绊了一跤,不打紧的。” “怎么好端端去那儿?”四夫人眯了下眼睛,沈怀戒摊开手,“姐姐托我去百利药店买些补气血的药材,这不药没买成,还险些没赶上船。” 四夫人抬了下手,对身边的下人道:“小玲,去我房中拿些当归给五妹妹,再给沈先生带点止血的三七来。” “多谢夫人挂怀。”沈怀戒拱了拱手,扫一眼她身后,眼神黯下来。赵以思倚在护栏边,隔老远和他对视。 上次没看清的伤疤,这次小哑巴一抬手,露出狰狞的烧伤疤,大片血块粘在旧疤上,像没过水的猪脑花。一瞬间,赵以思有种反胃的冲动,他背过身,捂着嘴拼命咽口水。 四妈妈勾了勾唇角,一句话拉回沈怀戒的视线,“一家人,说笑多见外。” 五妈妈笑着应和,搂住她的胳膊,不忘催促沈怀戒跟上。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向船舱,沈怀戒推开门,透过窗户倒影多看了一眼甲板。 海上风大,赵以思趴在护栏边,几次没站稳,踉跄着抱住结满蜘蛛网的栏杆。 沈怀戒垂下眼眸,心底没多少复仇的快感,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乌云。暗忖前段日子不是给小少爷递过药了吗,他怎么还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四太太对着茶壶抬了抬下巴,小玲立刻倒了三杯红茶摆在桌前,沈怀戒举杯一口喝下,烫得舌头发麻,五太太察觉出他的异常,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屋中两个女人开始闲聊,从伦敦的天气聊到她们即将搬进去的那个家。沈怀戒耳朵嗡嗡地响,余光瞥向窗外,赵以思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呕吐。他捏紧沙发扶手,要不,再给小少爷送点药?不,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可如果不送,让他死了怎么办?死了还怎么复仇?像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就得放在身边慢慢折磨。 送,今晚就送,沈怀戒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赵以思也在盘算今晚给小哑巴送点药,看他肩膀血淋淋的,鬼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砍了一刀。这船上生活环境不比香港,他若不吃点消炎药,保不齐哪天伤口感染发炎,那可就麻烦了。 赵以思记得当年坐船去香港,船舱里有人高烧不止,四下求不到药,下船前一天咽了气。 实际上这艘船配有随行的医生,但他们只给英国人看病,赵以思握紧拳,不能让小哑巴伤口恶化,他拿回吃一半餐盒,走进船舱。 他的行李箱和五妈妈带上船的木箱摆在一块,占了一间下等客房。三妈妈的行李摆在他们隔壁,她带了不少金银首饰,占了三间客房。父亲起初没准备给她买客房,但她拿出了当年的嫁妆,一对龙凤金镯。父亲眼睛立刻直了,盼了这么多年的金镯子总算到手,他咬咬牙,卖掉四箱明代字画,凑齐三间房。 赵以思走到房门口,刚才还平静的海面此刻激起千层浪,他攥紧门把手,地板剧烈摇晃,隔壁门开了,短发女人陡然撞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鼻尖,赵以思扯掉嘴边最后一根头发,正要开口,地板一高一低,他们一齐撞向三妈妈的客房。 不用撞,门早打开了,一排木箱稳稳当当地固定在床板上,只有他俩一会向东转,一会向西行。 女人身上的茉莉花香与母亲灵堂里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赵以思稍稍抬起眼,头顶照明灯闪了一下,女人“哐”地撞到墙上。 “小姐,小姐,小心。” 女人跌坐在地,不合脚的鞋子飞向半空,赵以思两手撑着地,小拇指忽然碰到硬邦邦的鞋板,翻过来一看,纯白丝线绣着一对鸳鸯戏水,鸳鸯双目无神,眼眶周围有一圈红线,似在模仿火烧过的痕迹。 他肩膀一抖,猛地将鞋子甩出半米远,女人踉踉跄跄地接住,穿在脚上。与此同时,地上闪过一道影子,与沈怀戒的身形有八九分相似,赵以思立刻转移视线,看向门边,头顶的照明灯忽明忽暗,灯光第三次亮起来,他朝着门口喊道:“沈怀戒?” 那人身形一顿,往屋里甩了一个救生圈和两个油纸包着的青团,转瞬没影了。灯光暗下来,门外“哐当”一声响,赵以思心头发紧,小哑巴一定撞到柱子了,唉,这傻子。 第11章 他抬腿勾住救生圈,奋力向前,摸到青团,再一翻油纸,赫然见到一个血手印,这傻子居然还没给自己伤口包扎! 轮船晃得厉害,门外脚步声断断续续,赵以思收起青团,抱紧床头柜。不知从哪来的皮包砸到脸上,他猝不及防地闻到一股腐烂的霉味,胃里翻江倒海,好在怀里的青团散发出艾草与红豆的清香,他咬住袖子,苦苦支撑。 对面的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抱着床板一个劲地吐酸水。过了将近半小时,海面恢复平静,赵以思抬起头,这才发现她是被父亲辞退的园丁,孙芳芳。 “孙……”他用力吞咽一下,差点被口水呛死,“咳咳咳,咳咳,你怎么……咳咳咳……出现在这儿?” 孙芳芳踉跄站起身,低着头匆匆告别,“大少爷,三少奶奶急着找我,小的先告辞了。” 她关上门,赵以思一头雾水地坐在原地,片刻缓过劲来,脑海里闪过那双绣花鞋,很快联想到三妈妈屋中的缝纫机。 自打到了香港,三妈妈成宿成宿地睡不着,经常坐在机器前缝裙子。他每晚把母亲送回屋中,还没闭上眼,就能听到三妈妈在楼上踩缝纫机的声音,踢踢踏踏,叮里当啷,吵得人睡不着。 而今噪声没了,三妈妈却把孙芳芳带上船,为何带上她,父亲知道吗?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孙芳芳脚上的绣花鞋莫不是她赏的? 世上那么多种花纹,她怎么绣了个鸳鸯戏水?赵以思冥思苦想,半天找不到头绪,他咬了一口青团,倏然想开了,自个在这儿苦恼什么呢?反正刀没架在头顶,走一步算一步呗。 赵以思吃完两个青团,舔了舔唇。艾草泛着微微的苦涩,豆沙里加了一勺猪油,不腻,反而更香。这还是最近头一次吃东西没吐,他闻了一会儿油纸上的青团香,站起身,得去找小哑巴要青团的配方,说不定他的青团能取代母亲的中药。 可惜天不遂人愿,客房门锁坏了。赵以思拧了半天打不开,肩膀一撞,门没事,他疼得死去活来。 花这么多钱竟碰到个坏门,英国佬真不是个东西。赵以思揉着肩膀转身,一脚踢到一个皮包,如果没记错,这是三妈妈随身带着的羊皮挎包。 他缓缓蹲下身,心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在病急乱投医,可又忍不住琢磨:如果打开这个包,或许能翻出什么菩萨玉牌、绣花手帕、棉底布鞋……翻出来不就等于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赵以思两指捏住生锈的拉链,打开一看,包里灌满水。他来回翻了翻,竟在夹层里找到一个红豆粒做的小人,小人胸口插满银针,他拔下一排针,这才看清布条上的字。 “胡慧文” 竟是四妈妈的名字,赵以思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继续翻包,赫然在包底发现一封皱巴巴的信。打开信纸,只见一幅用毛笔勾出的水墨江南画,他翻到背面,眼前依然是一片黑、一片白。 第14章 相处 信纸看不出什么名堂,赵以思又拿起红豆小人,掂了掂,内袋里大概装了半斤红豆,够熬一碗红豆汤了。 他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瞧,陡然发现小人没有眼珠子,它眼球那儿被红豆撑破了,乍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小眼睛。 赵以思抿紧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双手不停发抖,像捧个烫手山芋似的,唰地把红豆小人抛到床架子上。 一道浪打过来,小人胸口上的银针刷刷往下掉,赵以思抱着脑袋往后躲,三妈妈怎么将这玩意儿带上船?这比他帐中的诅咒小人邪乎多了。他蹲在门边缓了片刻,又跑去翻包,前前后后摸了个遍,在皮包夹层内侧找到两支泡水的口红、一个用光的胭脂盒,还有一盒散发怪味的雪花膏。 打开雪花膏,乳白膏体蒙上一层灰褐色霉斑。仅仅是被水泡一晚,哪来这么多霉菌?赵以思把化妆品摆到窗边,摸着下巴端详,口红盖边缘掉了一层漆,胭脂盒有一股塞进鱼肚子里的腥味,翻了个面,铁盒锈迹斑斑,怎么看包里的东西都像放了很久。 赵以思吸了下鼻子,受不了手上的草腥味,他换了个姿势,两手撑着膝盖观察雪花膏盒。 三妈妈经常带着这个包出门,她怎么不晓得雪花膏会发霉?思绪仿佛走到了死胡同,他换了条路重新端详,这四样化妆品的包装盒都是淡紫色,口红盖底端有一个鱼形图案,雪花膏和胭脂盒看不出什么牌子,但铁盒内侧都有差不多的图案。 统一的颜色,相似的图案,如同祭拜母亲时供台上摆的全是白色的糕点。赵以思手心起了一层冷汗,他以往在家见过四妈妈给自己下降头,用了同样颜色的真丝围巾,诅咒他在梦中把自己勒死。 难不成三妈妈也对四妈妈下了降头?赵以思捞回红豆小人,按照四妈妈下降头的招式,拆掉小人身上的所有银针,撕开布条,这一看不要紧,竟然在小人的头发缝隙间看到了一个法号:“范华”。 撩开最后一缕用毛线做的头发,赫然瞅见小人后颈处绣着一排字:民国十七年,南京栖霞山留念。 赵以思眼神有一瞬失焦,原来三妈妈这么早就认识范华大师?他反复摩挲印着四妈妈名字的布条,敢情这老神棍一直在家中搅局。而且他能给一个太太下降头,那么就能害第二个太太,说不定他给母亲列的中药单就是假的,或者他成心不想让母亲好好吃药,害得她肺痨恶化,一口血把自己呛死。 没错,老神棍是凶手,自己是清白的,可家里又有谁愿意信他?赵以思跌坐在木箱上,“咔嚓”,门锁轻轻转动,他猛然回头,没想到下人这么快找到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破门居然还能插上锁? 正想着,门开了,赵以思站起身,一阵疾风从耳边掠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脖子忽然被人掐住,呼吸暂停了一秒,两秒,三秒.......耳朵嗡嗡响,仿佛泡进水里……可是,可是坠海才会窒息,被母亲掐才会缺氧,他还活着,活在充满鱼腥味的船舱内……赵以思被迫仰头,瞪着天花板,母亲去世前两个月,常常在梦游时找不到刀,跑到床头掐住他脖子。 窒息感伴随着噩梦的每一瞬间,时间一长,他竟从窒息中回过神来,正欲挣脱,蒙面人手上力气加重,霎时间,他的喉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氧气逐渐减少,赵以思大脑一片空白,方才整理出的那点思绪烟消云散,脑海里只剩一句话“我快死了吗?” “哐当”,又是一阵撞门声响,赵以思意识朦胧,偏过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沈怀戒指关节捏得吱嘎作响,竟敢有人掐小少爷?他怎么能……怎么敢的?赵以思是他的人!要掐也是自己把他掐死! 沈怀戒抄起门边的凳子,毫不留情地砸向蒙面人。 眼前人影晃动,鬼知道谁把谁打趴下,谁又给谁胸口来了一脚,赵以思眼含热泪,捶着胸口咳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沈怀戒稍微分了神,蒙面人一拳击中他的肩膀,刚凝固的血口子又开始往外冒血,烫伤疤在不经意间露出来,蒙面人动作一僵,突然踹翻椅子,推倒茶几,造了三四个路障,闪身躲过沈怀戒的袭击,丝毫不恋战,跨过门口的椅子腿,转瞬跑没影了。 沈怀戒一手按住肩头的伤口,跑到小少爷身边,两人无声地对视,剧烈地喘气。 片晌,赵以思咽了咽唾沫,“你……” 沈怀戒一巴掌拍在他嘴上,有点疼,赵以思皱了下眉,小哑巴什么时候练成的铁砂掌?他不信邪地蹭了下他掌心,蹭掉嘴唇上的死皮,果然,小哑巴掌心里也有道烫伤疤。 嘀嗒,一滴血落在腿间,嘀嗒嘀嗒,赵以思的肩膀在流血,袖口湿了一大片。 赵以思紧张地抬头,不知道什么养成的习惯,他一慌就爱舔嘴唇,舌尖碰到微微凸起的疤,沈怀戒肩膀一抖,想松手又舍不得,鬼使神差地掐住他的下巴,“你在做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赵以思伸长手臂,想去捂他肩头的血,奈何弯不下腰,像只僵尸似的胡乱扑腾。沈怀戒没好气地加重手上力度,“闭嘴,用鼻子呼吸。” 赵以思眉毛往上挑了挑,小哑巴眼底布满红血丝,嘴角破了层皮,脸上根本找不到重逢时的淡漠。 感谢上帝,他总算变成个活人,不过,他看自己的眼神好陌生。赵以思轻轻咳嗽一声,喉咙又痒又疼,他拼命往下咽口水,呼吸带上铁锈味,下一秒,“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沈怀戒瞳孔骤然缩紧。一连多日的刻意疏远,他早该习惯赵以思的受伤与流血。可当他的血喷在自己身上,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一颗心硬生生地被剖成了两半,像残缺的游魂在人间游荡,难受、窒息,抓不住的感情搅得心脏抽痛。 对于小少爷,不,对赵以思应该是恨才对。可再在这儿多呆一秒,他的心就乱了。不行,得复仇!好不容易上了这艘船,赵以思必须死,必须被自己折磨而死。现在还不是他的死期,要不带他去包扎一下伤口? 第12章 “你吃点消炎药,不,还是得先包扎伤口,失血过多会死的。”赵以思和他心有灵犀,说完,地板剧烈晃动,浪潮又来了,他脑门“咚”地撞到他胸口。 沈怀戒心脏怦怦乱跳,跟小鹿乱撞什么的没关系,耳边响起刘敏贤的声音:“赵以思先是骗了你,又抛弃了你,还害得你家破人亡……” 对,他罪不可恕,死有余辜,得复仇,一定要复仇……沈怀戒推开眼前人,生怕下一秒又对他心软,仓促地转身,脑袋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哪里是出口,逮着一条没有灯的走廊,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第15章 交杯酒 窗外风声大作,海浪一阵高过一阵,船长的广播声从走廊传进来,他大概是个苏格兰人,说话时嘴里仿佛含了颗冬枣,叽里咕噜的,赵以思趴在地上听了半天,索性抱住脑袋。 听不懂算了,反正船翻了谁也逃不掉,正想着,又是一道浪打过来,他连人带椅子撞到墙上,脑袋木木的,感觉不到疼。 眼前闪过细碎的光,头顶的照明灯亮了起来,这船上的电路构造真是神奇。赵以思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按住脖颈靠后的血管,后知后觉感觉到疼。致命的穴位,毫不留情的手劲,明摆着要他的命。谁想要他的命?范华大师还是四妈妈? 四妈妈给他缝了两年多的纸扎小人,隔壁范华大师也不遑多让。从他出生那年起,这个老神棍就说他是不祥之兆,母亲无端的恨、父亲莫名的恐惧都源于他的一句话。 但这些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再多的咒怨都比不过蒙面人掐住他的脖子,逼他断气。赵以思挠了挠眉心,想不通他们为何要害自己,总不能因为他不该活在这世上,人人都想替阎王爷收了他。 他之前想过去死,但从未想过平白无故被掐死。如今在海上漂着,蒙面人随时有机会近他的身。赵以思轻叹一口气,这该怎么防?下次碰到蒙面人,沈怀戒还会提着椅子跟他干架吗? 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下。他又换了个姿势,无力地仰躺在地板上,下等舱没铺地毯,肩膀硌得生疼。 他没力气翻身,伸手捂住眼睛,指尖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仿佛老天爷逼着他看见什么似的,窗边的皮包滚到脚边,红豆小人脑门朝地,露出脖颈上的刺绣,一排正楷小字绣得极为精细。 赵以思睫毛颤了颤,方才竟把三妈妈给忘了。这是她的客房,孙芳芳进来替她收拾行李不奇怪,那么蒙面人哪来的钥匙?难不成三妈妈给了他一把钥匙,派他来害自己? 他揉着脑袋坐起身,不对,母亲已经走了,当年害她小产的仇人也早早地跳井了,如今三妈妈还有什么可恨的?赵以思想不通,翻出包里的信封,看了又看,大脑像水墨画留白一样空。他回头看向半掩的门,或许蒙面人从船员那儿偷到了一把备用钥匙? 这么一来,一切又回到起点。三妈妈、四妈妈,以及老神棍,他们每个人都想置他于死地。赵以思疲惫地笑了笑,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恨?他们又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轮船跟酒鬼似的一会儿向西行,一会儿向左转,红豆小人掉到地上,胸口朝天,绣着四妈妈名字的布条迎着光,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针眼。 范华大师和三妈妈联手给四妈妈下降头,四妈妈又转头给他缝小人。家里人互相看不顺眼,赵以思扯了下嘴角,双手环抱着膝盖,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耳边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回应他。 又下雨了。 十月的第二场雨来得快,去得慢,临近傍晚,海面恢复平静,赵以思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痕,碰到下巴,有点疼,他脑海里闪过小哑巴怔忡的眼神,好久没见的表情,可惜就出现了短短一刹。 沈怀戒从来没变过,只是彼此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青瓦白墙。 赵以思抓着床头栏杆站起身,胸口不知道沾了他俩谁的血,走廊的风一吹,微腥的血气扑面而来。他解开衣领的盘扣,不行,得找沈怀戒问清楚,他们不能只在危险时刻碰面。 赵以思回房换了一件立领长衫,在船舱内奔走,没见着沈怀戒,更没碰到袭击他的蒙面人。临近甲板,撞见家丁匆匆下楼,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是下等客房的方向。 他从餐厅顺了把切牛排的银刀,走下楼,走廊空空荡荡,他停在三妈妈的客房门前,按住门把手,拧不开,短短十分钟,有人下来给它上了锁。 身后的照明灯闪了下,赵以思倏地转身,一滴水落到肩头,天花板漏水了?回应他的是一阵脚步声,他迅速拧开隔壁房门,躲进自己的行李客房。 挺着大肚子的英国人刚吃完炸鱼薯条,裹挟一阵鱼腥味的风缓缓走近,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的船员,每人手里抱着个本子,耳朵上别支铅笔。 大肚子英国人抬起手里的雨伞,戳了下天花板,对身后人道:“等船靠岸,咱们船舱也该翻新一下,到时候下等舱变中等舱,贵宾室多摆两个沙发,票价翻个四倍。” 满脸是雀斑的小伙子道:“长官,有钱的中国佬早跑光了,剩下的人手里没钱,他们买不起船票,我们赚不到钱啊。” 话说到一半,头顶脚步声倏然停了,沈怀戒低头往下看,失望地咬了下唇,他先前忙着寻找蒙面人,楼上楼下跑了三四趟,总算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没想到遇到一群正在开会的英国佬。 为首那个英国佬摘下水手帽,抬头看他一眼,继续道:“谁说他们买不起船票,你看这些中国人穿得不挺讲究的吗,下回把贵宾舱的票价提高三成,下等舱提高两成。” 沈怀戒身子往后靠了靠,避开秃顶英国佬的目光,转身去甲板巡视了一圈,无功而返。海风吹得脑仁嗡嗡地疼,他抽出刀片,戳进指缝。先前几次说服自己,这不是在担心小少爷的安危,他只是想找到蒙面人,然后干掉他,干掉之后赵以思就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能掐他脖子! 刺痛伴随着兴奋推着他往前走,临近老爷的客房,沈怀戒停下脚步,整个贵宾舱只有这里没有检查过,要不进去看看? 他心虚地扫一眼五太太的房门,姐姐要是知道他的动机,大概会喂他吃两颗静心丸。那药又苦又涩,还伤脑子,吃完甭说记得小少爷的名字,他上次盯着镜子里的人,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可是不抓住蒙面男,小少爷随时会有危险。沈怀戒深吸一口气,算了,不管了,掐小少爷脖子最重要。 走廊静悄悄的,墙头的油画落了一层灰。他侧身避开推着打扫车的越南员工,肩头蹭到画,新换的长衫白了一块,他随手拍掉肩头的灰,轻敲房门,没人应,隔壁的门却开了,走来一个面生的家丁,她左脸有道巴掌印,领口的盘扣被扯掉一颗,浑身上下只有鞋子还算干净,鞋面竟绣着一幅鸳鸯戏水。 下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沈先生,老爷与太太们在三楼打麻将,您不妨待会儿再来。” 沈怀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时隔壁房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束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脚边,他迟疑地抬起头,谁说所有太太都在陪老爷打麻将?三太太的屋中亮着一盏铜蜡台灯,灯下人影晃动,三太太倒了两杯红酒,窗边的黑衣男摘下面罩,两人相视一笑,喝起了交杯酒。 第16章 坏天气 沈怀戒惊愕地发现蒙面人正与三太太喝交杯酒。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没想到蒙面人是三太太的亲信,更没想到他与三太太举止亲密,竟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情。 在昆明时听姐姐说过三太太心机深重,她在榕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闯荡多年,后来又被送进赵府当三房姨太太。姐姐那段时间痴迷于打探她的过往,拉着自己走遍昆明城大大小小的榕家当铺。偶然一次出手相助,结识干爹,幸得他老人家引荐,他们在巫家坝当铺中认识一位老嬷嬷。 这位老人家在赵府做了大半辈子仆役,后因腿脚不便被老爷抛弃,好在那年在中山码头遇到干爹,一路坎坷地到了大后方。 沈怀戒一听她曾被赵家抛弃,满脑子都是小少爷可恶的笑脸,想走,却被姐姐拦住。听老嬷嬷说,三太太早年怀了一对龙凤胎,不过被大太太和二太太联手下药害死,快落地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三太太不哭不闹,短短半年,她先是毒死了被大太太收买的丫鬟,接着频繁请范华大师来家里做法事,一来二去,折腾得赵府人心惶惶,小少爷也越发不受老爷待见。 回忆戛然而止,走廊多出一道分岔口,沈怀戒收起指尖的刀片,停在路口。三太太对姐姐来说还有点用处,一时半会不能对她的亲信动手。那么,他深吸一口气,这段时间得保护好小少爷,等三太太成为一枚弃棋再说。 凤尾竹落了一片叶,他偏头扫了一眼玻璃窗倒影,家佣站在廊柱外,木木地看着他,她脚上的那双鞋和姐姐去世时穿的一模一样。 第13章 沈怀戒眼神沉了沉,沉思中,远处走来几个大胡子海员,他闪身走进挂满油画的走廊,回头看了看腿脚不便的家佣。他曾听敏贤姐姐说过,亲姐姐当年不愿嫁进赵家做妾,三番五次拒绝老爷示好,老爷恼羞成怒,托杏花楼里的嬷嬷从中作梗,偷了亲姐姐登台穿的绣花鞋,在鞋底里藏毒针,害死了她。 赵家老宅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不成三太太也知道此事,打算如法炮制地毒死家佣?沈怀戒皱了下眉,突然发觉自己的思绪飘远了,家佣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眼下重点不是三太太派亲信去暗杀赵以思么? 先不提三太太为何想置小少爷于死地,假如亲信再次暗杀失败,她会用同样的方式毒死小少爷么?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跳了下,沈怀戒握紧袖中小刀,掌心刻出深深的红痕。 这些年,小少爷在家中树了多少敌?怎么一个个都想让他死? “阿嚏!” “呕!”下等船舱内,面如死灰的赵小少爷趴在行李箱边吐得昏天黑地,英国佬身上的炸鱼味比大烟膏子味还冲,可怜的银鳕鱼,清蒸红烧煲汤哪一样不比油炸好吃。 他抱着水桶干呕了半天,抬头时眼前一黑,跌坐在床板上,擦了下嘴角,不行,再提到鱼,他快把胆汁吐出来了。 良久,赵以思拨开橘子皮,贴在鼻子上,走到水池边刷水桶。 可怜的水桶被翻来覆去地涮了个遍,赵小少爷仍觉得有股怪味,他环顾四周,拿起浴室里的皂角,来回擦着水桶内壁。边擦边吸鼻子,橘子皮快掉下来了,他赶忙抬手扶住,对着镜子暗暗咬牙:等下就算在小哑巴房门口表演狗皮膏药成精,也要套出青团的秘方。 可惜狗皮膏药没机会成精,小哑巴不知去向,赵以思身上一股馊味,跑回房间换上今天第三件长衫,在贵宾厅来回奔走,最后累得满头是汗,跑上甲板。 墨绿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沉思良久,想出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办法:他不能被动地在甲板上苦苦寻找,得想个法子钓出小哑巴。细数这些天沈怀戒主动找自己的瞬间:群殴、车祸、暗杀……留给他的死法不多了,走到栏杆边,望向漆黑幽深的海面。 倘若他攀上甲板末端的护栏,在没摔死的情况下,向小哑巴摆出一个猴子捞月的姿势,他会骂骂咧咧地从角落里钻出来,顺带把他捞回来吗? 赵以思摸了摸下巴,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此刻风平浪静,过了这村没这店。他信心满满地站起身,下一秒船长向左转舵轮,他趔趄着抱住栏杆,暗暗替自己捏了把汗。 上帝保佑,待会海面不会起浪。赵以思一脸置生死于度外,攀向斜坡,没眼力见儿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长衫下摆不停抽打小腿肚,可疼了,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风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推下去喂鱼。 赵以思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船舱,方才谁说海面风平浪静?这该死的坏天气怎么比沈怀戒的脸色还难猜! 台阶越来越陡峭,赵以思站在甲板末端,一道浪打过来,他搓了搓手臂,若是从甲板上掉下去,神仙也不能把他捞回来。那么他接下来翻出去,如果沈怀戒不及时出现,能救他的只有《海的女儿》。 洋人写的书总是稀奇古怪,海里哪有什么人鱼,不过是些死了没地方埋的异乡人罢了。战争打到这个年头,投胎都得排队,保不齐哪年才能轮到他和小哑巴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分一盘桂花糖藕。 赵小少爷满脸愁容,一只脚跨出栏杆,一滴雨落在头顶,他抹了一把脸,不确定是鸟屎还是什么的,抬头,闪电划过天空,无厘头的暴雨稀里哗啦地落下来。 乌云翻滚,赵以思苦苦抓着栏杆,想翻回去,奈何风大,长衫下摆勾住甲板外的铁丝,他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向下摸索,“哗啦”撕开布料,可算挣脱了,他长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气,船长跟他玩似的掉转方向,甲板向右倾斜,他猝不及防地被甩出去,一只手苦苦抓着栏杆。 雨水糊住眼睛,眼前只是一片斑驳的灯光,赵以思陷入一瞬的怔忡,光斑不断放大,耳边回荡着舷窗内麻将碰撞声。 小哑巴你在哪?闭上眼,意识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他见到那道虚幻的背影,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可惜两个人始终隔着西装礼服,红蓝酒桌的距离。 赵以思喉咙哽咽,小哑巴,别走,求你别跟着五妈妈走…… 兜头一道水柱浇下来,手臂一软,他半个身子挂在甲板外,海浪猛烈地拍打船身,他陡然一惊,两只手抓住栏杆,奋力地往上攀登,可是脚下空空荡荡,死活找不到落脚点。 下嘴唇咬破了皮,胳膊忍不住打颤,雨太大了,赵以思抬不了头,盯着船板上的螺丝钉,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小哑巴……不,沈怀戒,那年那封信里的船票你收到了吗……我们,我们还能回到南京吗? 力气逐渐耗尽,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又幻听了吗?赵以思愣了一瞬,下一秒,沈怀戒裹挟一阵凉风出现在他面前,当看清彼此的脸,眼眶都有些红。 一个气的,一个被风吹的。 沈怀戒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拖,长衫再次被铁网勾住,再一看,裤子呢?裤子怎么也没了?!赵以思心中大骇,想捞回裤子,沈怀戒瞳孔紧缩,一句“你他妈别乱动”没骂出口,轮船向右打舵, 他的指甲死死钳进赵以思肉里,甲面本就有伤,这下创口全破开,血染红了袖口,沈怀戒感觉不到疼,竭力将小少爷拽回甲板。 救上来的第一秒两个人大口喘气,第二秒继续喘气,第三秒沈怀戒偏头看一眼身侧,摸摸小少爷的脉搏,活着,继续躺地上喘气。 喘到赵以思雨水快喝饱的时候,他恢复体力,猝然翻身骑在小少爷身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不要命了?!” 第17章 别受伤 赵以思被迫仰头,脖颈上的指印暴露在外,沈怀戒瞳孔一缩,猝然松手。 可怜的赵小少爷脑门“哐当”砸甲板上,一阵晕眩,攀住小哑巴的脖子,想看清他的脸,可惜雨哗哗地落下来,想睁眼是不可能的,他没在甲板上溺死,算他命大。 沈怀戒见他半天不动,稍微凑近,头发丝上的雨水落到他眼皮上,赵以思不为所动,嘴唇紧闭,呼吸.......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沈怀戒手指一抖,碰到他眼皮上的痣,以往小少爷都说痒,此刻他连睫毛都不带颤一下。完了,他是不是死了?沈怀戒目光缓缓下移,小少爷长衫上全是血,血沿着袖口向四周蔓延,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果然,他果然被铁丝戳中要害,这年头怎么连铁丝都跟他争小少爷?沈怀戒顾不得满手的血,推了下他肩,赵以思眼皮懒得多抬一下,想看看小哑巴什么时候从他身上下来,这个没规矩的家伙,若换作旁人,他铁定把对方扔下甲板喂鲨鱼。 沈怀戒见他没动静,如临大敌,想试探小少爷心跳的方式有很多种,他非要把人痛揍一顿,拳头密密匝匝地落在小少爷的肩窝、胸口、小腹……打到一半,赵以思咳出一口血水,沈怀戒抬手碰到他红肿的喉结,忽地听到声带震动:“你……打够了没?打够了给我放……放海里去,我死……也不想死在你手里……” 竟敢死在旁人手中!沈怀戒眼底一片猩红,赵以思抬手挡了下雨水,睁开眼,这什么破表情?他抹掉嘴角的血,“你又在气什么?方才被打的人一直是我,你倒在这委屈上了?” 沈怀戒嘴角微微抽动,一时没收住情绪,猛地掐住他下巴,“谁准你死了?” 这姿势,这角度,这甩货,他不晓得雨点砸在脸上有多疼啊!赵以思一口水呛在嗓子眼,他点头、摇头、甩头,头发丝甩到眼皮上,睁不开眼,沈怀戒撩开他的发帘,强迫他俩像缺心眼似的在雨中对视。 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赵以思咬紧牙关,很不想承认被他几拳打出内伤,压着嗓子道:“对,我是不要命了,你都不要我了,我还要命做什么?” 沈怀戒一怔,倏然松开手。 对视很无聊,无聊的英文单词叫boring,赵以思复习了一会单词,仍不想把小哑巴从身上掀下去,他偏了偏头,脖子被衣领勒得有点疼,解开领口第一粒盘扣,大口喘气。 沈怀戒两手撑着地,直勾勾地看着他。这角度刚好挡住暴雨,赵以思主动找话题:“你瞪我也没用,我就想问你,这些天你有正眼看过我吗?你除了成天跟五妈妈待在一起,有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吗?” “……”沈怀戒盯着他眼皮上的痣,看得出神。 赵以思抿了下唇,继续道:“你以前在南京都是跟着我混,这次碰面你认了个姐姐又认了个爹。那我呢?我在你心里还剩多少位置?” 小哑巴沉迷于他眼皮上的痣,他咳嗽一声,甭管他有没有在听,先说了再说:“你住在干爹家里,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南京的家?” 第14章 小哑巴挑起眉,赵以思别过脸,小声道:“我说这些也不是让你跟人家切断联系,我只是经常在琢磨,呃,也不是经常,我偶然,偶尔在想……我在你心里还剩下什么?” 沈怀戒的心被狠狠戳了下,在心里给了他答案:恨,对你无穷无尽地恨,他抓住赵以思的手腕,几乎脸贴着脸道:“闭嘴。” 闭嘴什么啊,赵以思心想我嘴巴又不长手腕上,你抓就抓呗,他甩了下湿漉漉的发帘,“我问你话呢,沈怀戒,今天看在你救了我份上,之前那几拳不和你计较,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怀戒一忍再忍,最后捂住他嘴,“收声,我从来没有想过南京。” 开口闭嘴,闭嘴收声,切,就你会说粤语啊。赵以思嘴角轻耸,“我问你南京了么?我在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沈怀戒收回手,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掌心里的温度,理智告诉他,该把赵以思丢在甲板上自生自灭,可是看着他狼狈地缩在自己怀里,心中酸涩,仿佛整个人融进咸咸的海水里。 恨,怎么就恨不起来呢? 赵以思看不懂他眼底复杂的情绪,犹豫了几秒,攥住他的手,上下交叠,死死压在胸口。哼哼,小哑巴,这下看你怎么禁我的声。 “不想就不想呗,反正这四年我挺想你的。” 沈怀戒肩膀微微发颤,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是心跳太快吓到他了吗?他垂下眼眸,呼吸陡然一滞,差点以为自己被谁捅了一刀,胸口全是血,血腥味混在雨里,海风猛烈地刮过来,鼻尖只剩阵阵咸腥味。 “你手怎么搞的?谁拿刀子把你指甲挑开了?别躲,我碰你一下怎么了?”好不容易看清他流血的左手,小哑巴又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唰地站起身,赵以思一下子没站起来,怕他跑了,抱住他大腿,费劲吧啦地去掰他藏起来的手。 沈怀戒冷冰冰地踹开他,想了想,折返回来,抓住他衣领,猛地提起来,“赵以思,你有什么资格打探我的过去?” 他的无名指指甲从中间劈开,血落到喉结上,赵以思用力一吞咽,“你踹我一脚,接着拉我一把,完了你还不走,站这问我有没有资格,沈怀戒,你若不想搭理我,我早掉海里去了。别的我不晓得,反正你在意我,对我好,我就有资格问你在昆明那几年过得好不好。” 沈怀戒恼羞成怒,转身就走,赵以思一把从后面搂住他的腰,硬是把他往反方向拖,“我实话实说,你走什么啊?” 沈怀戒没有直接说“离我远点”,但眼里分明写着“再碰我就把你手给剁了”。赵以思无奈耸肩,都说近墨者黑,小哑巴你看看你,这些年学了多少坏习惯。 下巴搁在他肩头,沈怀戒用力挣脱,赵以思索性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整个人蹿到他背上,两腿夹住他胯骨,缩成一个乌龟壳。 “别费力了,往前走,左转,开门我给你上药。” 暴雨未歇,雷声轰鸣,三楼贵宾包厢内,五太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掐灭烟头,眼底一片沉郁。 片刻,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家丁端上来一杯玫瑰花茶,“夫人,老爷请您去他屋中歇息。” “这就来。”五太太恢复往常神色,微微一笑,道:“小少爷穿得太单薄,你给他送件衣裳。” “是,夫人。” 作者有话说: 哥俩洗个热水澡再聊天吧,船上不好买感冒药啊。 第18章 泡沫 “疼不疼?” “闭嘴。” 赵以思眉毛微挑,抓着镊子上前,“嘴疼是吧,过来,我帮你上点药。” 沈怀戒肩膀一缩,转身要走。 “走什么啊?大半夜的,你也不怕吵醒我爹。”赵以思从身后摸出一根捆画布用的尼龙绳,缓步靠近,“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他老人家就住我对门,小心你出门撞见他,他怀疑你半夜居心不良,背着他去敲五妈妈的门。” 赵以思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说出来的话倒像是泡进醋缸子里,“毕竟你懂的,亲姐姐也得讲究男女有别,更何况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儿认来的干姐姐。当然啊,我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你也晓得我爹是什么样的人,任何捕风捉影的传闻他都会信以为真,你若不想被他误会,现在就出去呗。” 沈怀戒彻底无话可说,看向衣架,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姐姐在这个时候托下人给小少爷送呢子大衣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已经发现他俩在甲板上越轨的行为?心中惴惴不安,赵以思却仍在与他插科打诨,说什么今晚他俩注定要共度良宵,他妈的,这词是这么用的吗?沈怀戒咬了下唇,算了,他那破烂教会学校压根没教过他中文。 一时掉以轻心,赵以思弯腰绑住他的腿,尼龙绳还多出一截,他利落地绑在自己的脚踝上,“别瞪我,我这也是为你好。” 沈怀戒忍无可忍,抬手想揍他,赵以思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向后躲,模样看上去怪可怜的,他深吸一口气,蹲地上解绳子,鬼知道小少爷往他指甲上涂了什么药水,又痒又麻,根本扯不开死结。 赵以思蹲到他身边,胳膊肘戳了下他后腰,“你中秋吃螃蟹么,我替王妈绑了十来年螃蟹腿,没一只螃蟹活着离开蒸锅。而你呢,先回炉修炼个一百年,再投胎成螃蟹,运气好点落到我手里,我下辈子再放你一条生路。” 他伸手去摸他的手背,沈怀戒一拳敲走他的狗爪子,赵以思不恼反笑,锲而不舍地拍了下他手背,“这辈子先跟我混,成不?” 恍惚间,想一拳把这小子打趴下的冲动烟消云散。鬼知道这阵失而复得的心动从何而来,沈怀戒起身坐到沙发上,背过去,不看人。 赵以思硬往他身边拱,两个人挤在一个坐垫里,沈怀戒看到玻璃窗的倒影,忽然觉得哪不对劲,这窗户正对着甲板,若是被姐姐的亲信发现他在这屋就糟了。沈怀戒匆忙跑去拉窗帘,腿间的绳子不够长,“哗啦”绳子笔直地扫过茶几,身后响起肉疼的热水瓶倒地声,赵以思被烫得跳起来直奔浴室,沈怀戒顾不得那么多,紧跟着他跑进去,打开冷水,迅速往他胸口冲。 “把长衫脱了。” 赵以思乖乖照做,脱的只剩件汗衫,沈怀戒不间断地往他身上泼水,一时不知水冰还是他脸冷。 牙齿不由得打颤,余光瞄到小哑巴掌心里的烫伤疤,惨白中带着密密麻麻的沟壑。赵以思拽住他袖口问:“你身上的这些烫伤是怎么回事?” “别碰我。”沈怀戒面无表情地拍了他一巴掌,他这点杀伤力甚至拍不死一只蚊子,赵以思蹿到他背上,费劲地去解他胸前的盘口,“别,别动,让我看看伤。” 沈怀戒半天甩不开这张狗皮膏药,气得舀起半勺水浇他头上。 赵以思甩了甩头,除了冷,没啥感觉,他继续问:“你这些伤是在昆明烫的,还是在杏花楼烫的?” 沈怀戒装听不见,丢下木勺,走出浴室,赵以思死皮赖脸地趴他背上,两人绕着茶几转了三四十圈,赵以思忍不住道:“有一次做梦,我梦到你背着我从浦口走回七家湾。你看浦口多远啊,我俩今晚非得过两次长江吗?” 赵以思自以为让他坐下来歇歇的话说得很委婉,奈何沈怀戒的重点全在第一句,矛盾且执着地想:梦里有我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你先走了。 “下来。” 赵以思左手搂紧他脖子,右手指向沙发,“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坐回去。” 沈怀戒没搭理,走到窗边,站在帘子后研究窗沿上的铝合金锁,赵以思撇了下嘴,“还想着逃呢?我告诉你啊,自打上船那一刻开始我就把窗户锁了,今晚我们注定在一起。” 英国船上的窗户确实不好打开,就算拧开把手,里头还有个金属锁,如果暴力拆开锁眼,必定会引起船员的注意,沈怀戒咬紧后槽牙,特殊时期不能给姐姐惹麻烦,他掰开赵以思揪着他衣领的手,坐到沙发上,微侧着身,盯着门框发愣。 赵以思顺势贴近,沈怀戒这次没有躲,搓着掌心,想不通下一步该干嘛,揍这小子一顿?他下不去手,骂他又找不到词,那杀了他?说好了放身边好好折磨呢,怎么能说弄死就弄死。沈怀戒闭了下眼睛,偏头看向他,“少爷,你越界了。” “哦,越呗,早就想越了。”赵以思拿起桌上的镊子,“手伸出来,还有两个指甲没上药水。” “不必。”沈怀戒挥开他的手,袖口甩出一圈水,赵以思抹了一把脸,“也成,我俩先洗澡。” 沈怀戒头皮一紧,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赵以思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耳朵没问题。 赵小少爷推着、拽着、拖着……以各种耍无赖的方式将他弄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热气蒸腾,他三两下脱掉衣服,正要给小哑巴解扣子,沈怀戒整个身子像掉进火炉里似的,烫得吓人,不等赵以思反应过来,他突然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赵以思,你不要得寸进尺。” 第15章 赵以思不以为意,抓头发算什么?母亲还经常把菜刀架他脖子上呢。捧住他的脸,两人以莫名其妙的姿势对视,“这会儿怎么不叫我少爷?我脱了衣服就不是你的少爷了么?” “……”沈怀戒似要蹦出个“我”字,赵以思直接打断道:“我什么我?松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件长衫,沈怀戒明显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部位,烫,非常烫。他对自己能豁出去,对别人也这样吗?喉咙一下子被不知名的硬块堵住,他松开手,别扭地看向浴室镜子,“你,洗澡,我,看着。” 这怎么还一个个往外蹦字,这家伙平时说话不是挺利索的么?赵以思正想着,沈怀戒把他推到莲蓬头下,往怀里塞了个皂角,“洗。” 赵以思扯住两人之间的尼龙绳,“你怎么不洗?” “小。” “哪?我吗?”赵以思低头看看身下,“我的口口口大小跟你洗澡有什么关系?” 沈怀戒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多说无益,冷冷地蹦出三个字:“十分钟。” 赵以思满头问号,热水浇下来,问号仿佛绕着白雾转圈。他正打算继续口出狂言,沈怀戒往他身上浇了一勺冷水,及时打断,“给你十分钟,洗没洗完,我都走。” 洗手台的水一开,莲蓬头的水变凉,赵以思哆哆嗦嗦地跳出“北极圈”,抓着皂角随便往身上画圈。画到一半,他偏头看向水池方向,沈怀戒抓着木勺,冷冰冰地瞪着他。赵以思心想不能白白浪费冒险换来的夜晚,他故意松手,转身道:“皂角掉了,帮我捡一下。” “自己捡。”沈怀戒舔了下唇,心跳不一般的快,他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低头找刀,袖中空空荡荡,或许掉甲板上了,想逃,而赵以思不放过任何与他亲密接触的机会,半眯着眼靠近,“我眼里进了泡沫,看不见。” “废物。”沈怀戒捡起皂角,放到洗手池边。赵以思闭着眼乱摸,顺利摸到他胸口,掌心正好贴到他的小尖尖,沈怀戒落在半空的手瑟缩一下,连让他滚都忘了。 赵以思用力拍了拍他的口口口,无所谓道:“哑巴,我瞎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多口口口啊。 第19章 疑云 沈怀戒不断后退,按住门把手,赵以思一个没注意,脑袋哐当砸门上,一睁眼,小哑巴消失了。脚踝上的绳子被拉成一条直线,很快绳松了,赵以思探出头,客厅空空荡荡,他匆匆裹着浴巾上前,地毯上多出两道带着水渍的脚印,他沿着其中一道往前走,没多久,消防通道的后门掀开一条缝,沈怀戒就这么一声招呼不打的逃走了。 也是,逃跑需要打哪门子的招呼,赵以思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早上只记得锁窗,竟忘了检查消防门。不过话说回来,小哑巴又是如何发现的,他陪自己在浴室呆这么久,怎么说走就走? 赵以思按住门把手,现在人走茶凉,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他深吸好几口气,下次,下次绝对不能再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隔天傍晚,老爷打完麻将,下人端上来一盘荔枝,三太太微微瞪眼,端盘子的小姑娘吓得往后缩,撞到赵以思胸口,姑娘霎时红了脸,赵以思轻轻按住她肩,“不打紧。” 四妈妈嗤笑一声,对三妈妈道:“姐姐,你怎么把这姑娘带上船了?” “害,妹妹你就别提了,前天晚上我同老爷一道去尖沙咀买茶叶,碰到个往茶水里下毒的奸商,她出手救了我们,老爷给了她一些赏钱,她不肯收,我这只好把阿芙换下来,改带她一道走。” 老爷脸色沉了沉,似乎不愿多提,四妈妈识趣地打岔道:“五妹妹怎么没来?” 三妈妈剥了一颗荔枝塞嘴里,斜眼一扫,侍奉在她身侧的老妈子替她答道:“五太太病了,今日在屋中调养身体。” 赵以思眉头皱了皱,五太太病了?难怪他找不到小哑巴,这家伙莫不是一整天都在照顾那个非亲非故的姐姐?他暗暗咬牙,昨天淋了一宿的雨,今天又被迫在牌桌上闻了一上午的雪茄味,喉咙都快痛死了,怎么不见小哑巴过来慰问他一下。 麻将桌前,四太太吩咐下人替她剥了一盘荔枝,剥好了她也不吃,捻起一颗,对着光打量,道:“这位五妹妹身体可真是娇贵,怎的说病就病?” 老妈子耸眉搭眼道:“听说是今早在甲板上看到了脏东西,害了心病。” “阿弥陀佛。”四太太放下荔枝,意味深长地看向桌对面,三太太迎上她的目光,笑容依旧,“妹妹,你看我做甚,我又不晓得什么巫蛊毒术,哪有本事让人生病就病。” 四太太抿了下唇,余光瞄向老爷,他正靠在沙发上享受下人帮他捶脚,继续道:“姐姐,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害的呢。” 三太太擦了擦手,“哟,四妹妹,我可没说你想害人,你勿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她稍微抬手,老妈子端来一盆飘着玫瑰花瓣的温水,她将手放水里泡着,脸上笑意加重,“老天爷自是会惩罚下咒害五妹妹身体抱恙的人,我们且看着吧。” 四太太举起桂花茶,冲她微微致意,“姐姐说的是,妹妹这便不打扰了。”她走到沙发前,微微欠身,声音明显温柔起来,“老爷,我先回屋整理药膳,您今晚可得来尝尝我亲手调制的陈皮山楂酒。” “晓得了。”老爷斜眼瞄向窗边,园丁孙芳芳下意识地攥住衣摆,不敢对视。他招手道:“过来。” 三太太下巴微抬,若有所思地靠到椅背上。四太太眸色一紧,回头看去,孙芳芳一瘸一拐走到老爷面前。赵以思眯起眼睛,不对劲,上船前她的腿分明是好的,短短不到一天,她走路变得像裹脚老嬷嬷一样费劲。 绣花鞋还是先前那双,定睛一看,丝线被染红,不知是血还是拿凤仙花改的色,红色的鸳鸯露出眼睛,这还是赵以思头一次看见鸳鸯的眼睛,血红,仿佛天生带着不祥之兆。他瞬间感到一阵寒意钻入骨髓,眼睛发涩,下意识背过身,正对上三妈妈似笑非笑的眼睛。 昨日种种,宛如晃动的皮影戏般回到脑海里。 红豆小人,山水画,栖霞山……赵以思表情凝固了一瞬,背着手,躲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三太太扫了眼沙发,老爷搂住园丁,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园丁耳尖通红,抓起老爷喝剩的红酒,一口闷了。三太太懒洋洋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早不见先前那般盯着猎物的眼神。 两日不见,似有什么变了。赵以思心事重重,静观其变,很快发现了不同寻常,园丁跌坐回老爷怀里,右脚脚踝绑着一层纱布,隐隐渗血。 三太太又打她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发觉不仅脚踝,园丁的鞋底也是一片血红。赵以思着实不懂她为何非得跟着他们上船,香港虽不是万全之地,但有英政府层层把关,飞机大炮一时不会落到自家屋顶,照这么一来,园丁性命无忧,她怎么上赶着出现在三太太面前? 赵以思嘴角绷着一条线,看向麻将桌另一端,三太太冲着沙发那边打了个眼色,园丁乖乖起身,和老爷耳语几句,开门离去。赵以思随便扯了个学习的理由,前后脚推开门。 他跟在园丁身后走了一阵,身旁推着打扫车的泰国男皱眉打量他们,赵以思微微颔首,侧身避开车顶的木箱,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与帐中小人的香味相似,难不成四妈妈又在做小人诅咒他? 来不及多想,园丁转眼走到楼道口,赵以思匆忙叫住她:“孙姑娘,请留步。” 园丁没有回头,扶着墙走得更快了。赵以思三两下跟上,拦在她面前,“你的脚在流血,若弄脏了地毯,我们家得赔钱。” 园丁瞳孔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熟练地边哭边磕头,“小的该死,少爷您大发慈悲……” “我没说要怪你,快起来。”赵以思不晓得她怎么做到一开口就带着哭腔,递上帕子,歪头打量她,“你这般怕被责罚,怎么不晓得逃走?” 园丁愣了愣,没敢接。赵以思和她一块蹲下,她吓得往后缩,赵以思将手帕叠成方块,放在她脚边。好一会,园丁小心翼翼地抬头,他眉梢微抬,慢慢挪到她面前,似有“你不说,我不走”的架势。 “少爷,我家里没人了。”园丁咽了下唾沫,艰难道:“我离开三太太,还能去哪呢?” 看她躲闪的眼神,显然没说实话,赵以思正要开口,身后竹影晃动,似有人在暗中盯梢,他轻叹了一口气,无妨,日后再找机会打探清楚。 “擦擦吧,祝你好运。”他往前递了递帕子,转身回自己房间。 拉开窗帘,天空阴沉沉的,赵以思从怀里摸出沈怀戒随身携带的小刀,眼神黯下来,想去找小哑巴,又怕藏在暗处的人伺机动手。他长呼一口气,掌心贴住玻璃窗,茫茫大海,他能逃到哪里去?去哪才能远离家中的明争暗斗? 第20章 流年 第16章 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窗沿上,五太太点燃一支线香,寺庙里的檀香弥漫开来,沈怀戒负手而立,她坐回沙发上,沉着脸问道:“昨晚雨下得那么大,你怎敢跑到甲板上救人?” 沈怀戒喉结上下一划,嗓子被海风吹哑了,开口第一个字没发出声音:“不,不大。” 刘敏贤皱了下眉,“什么?”他咳嗽一声,害怕失声的老毛病又犯了,掐着虎口逼自己开口:“没现在的雨大。” 刘敏贤沉默两秒,转身撩开窗帘,闪电划过半空,照亮没开灯的房间。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梨花木小匣子,陈旧腐烂的气息盖住阵阵檀香,她捻起一颗珍珠白色的药丸泡进水里,道:“怎么想着救那小子?” 沈怀戒轻笑一声,“看他一下子死了挺没意思的,不妨先救下来,等到了伦敦慢慢折磨。” 他刻意加重“伦敦”二字,刘敏贤似乎没听懂,挑起半边眉,“你打算折磨他?” “这是自然,姐姐,你比我更清楚,人死了就是一抔灰,捻起来都怕脏了手,不如等赵家垮台后,我托人将赵以思关进爵禄坊一号的地下室。” “哦?”刘敏贤意外地扬起下巴,没想到沈怀戒涉猎这么广,竟听说过唐人街上的囚室。她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问道:“你打算如何折磨他?” “先饿他三天,再往他身上挥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在他背上刻字,就像父亲去世那样,先刻‘罪’字,等伤口结痂了,再在刀口上划‘悔’字。”沈怀戒面不改色地拿起桌上的匕首,插在熟透了的李子上,汁水迸溅,他嘴角轻耸,眼底闪着痛快的光。 “轰隆”,电闪雷鸣,屋内亮了一瞬,又很快陷入黑暗。刘敏贤点亮烛光,默默打量他,沈怀戒眸中的戾气只存在短短几秒,缠满纱布的左手握紧刀柄,似乎在遮掩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刘敏贤狐疑地转了一圈调羹,杯底的水被搅浑,冒出难闻的植物腐烂味。沈怀戒用力咽了下唾沫,她捞出药丸,药水颜色发生变化,浅绿中带一点嫩黄。他闭了下眼,心脏怦怦跳,昨夜荒唐的一幕在脑海里重现,小少爷攀上他的肩,笑着说“这辈子跟着我吧”。 耳边再度响起调羹碰撞玻璃杯的声响,沈怀戒屏住呼吸,忘不掉与小少爷肌肤相贴,指尖相触的感觉,他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可惜只能抓来一阵风。 他缓缓垂下眼眸,倘若把这药吃下去,记忆就全没了,即使日子变回从前的样子,尽管小少爷还有事没事在他面前乱晃,可心却空了一块。 刘敏贤轻轻搁下调羹,盯着杯中倒影,嘴角牵起三分笑,“喝吧。” 沈怀戒没接,脑海里闪过小少爷不着寸缕催促他捡皂角的片段,光滑的皮肤,微微紧实的肌肉线条,沈怀戒喉咙发干,越发不想忘记他的身体、他的声音…… 他拔掉李子上的匕首,坐在她对面慢慢擦着,“姐姐,来之前我泡了麦冬梨片茶。茶里的草药与药丸药效相克,要不这次便算了吧。” 刘敏贤扫一眼他手上的纱布,拿起镊子夹住药丸,放到两人中间的小碟子上,“怎么好端端泡起了麦冬茶?” “昨夜风大,旧疾复发,到了今早几乎无法开口。”沈怀戒压低声音,哑着嗓子道:“刘管家下午找我核验船舱里的明代字画,我只好冲几片麦冬茶备着。” 刘敏贤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沈怀戒不安地擦着刀片上的汁水,他见过姐姐拿镊子戳瞎背叛者的眼睛,不由得发怵。 刘敏贤收回目光,从木匣子中挑出一盒香薰,点燃,白烟缓缓上升,良久,她吹灭火柴,道:“这药不吃罢了,我只盼你别忘了当年事。” 沈怀戒松了一口气,嗓子却因紧张无法发声,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写道:“不敢忘。” 刘敏贤微微一笑,打开煤油灯,“今晚陪我处理掉从昆明带过来的信,如今带在身边也不安全。” 沈怀戒迟疑地转过身,客房门紧闭,他继续蘸水写道:“老爷那边可有人盯梢?” 刘敏贤翻出一盒陈旧的信纸,“不打紧,今晚四太太去伺候他。” 沈怀戒微微颔首,点燃火柴,挨个烧掉刘敏贤递来的信封。这些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打开,是他父母的死因真相。 赵家老太爷当年还活着,他的两个儿子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十五口人住在离南京城不远的威宁县。民国十年,赵老爷的小儿子出生,听算命大师说小儿子乃家中不祥之兆,便花重金请人做了几趟法事,之后又受大师指点,出资建桥消灾。 老爷特派了两名亲信筹备此事,这两名亲信不是别人,正是刘敏贤与沈怀戒的父亲。 消灾桥于民国十二年竣工,然而不知怎么搞的,第二年秋桥塌了,死伤百十余人。当地县官年事已高,懒得查案,听说这桥是赵家出资建造的,二话不说,指明谁造的桥找谁负责。赵老爷听闻此言,忙着脱身,送了不少金银细软到县官府上。县官拿钱办事,很快他的罪行便全部落到刘父、沈父头上。 人死多了,光杀两个人哪够,刘沈两家长辈全部入狱,刘母提前把两家孩子送到南京好友家照顾。可是赵老爷怕孩子长大后报复他,暗地里放了一把火,烧死刘母的好友。那年南京城雪大,三个孩子命也大,从火场里逃了出来。 此后,年幼的孩子在城中流浪,刘敏贤只身一人,平时在福昌饭店后门捡点剩菜剩饭够她吃一天。而沈莺还带着个弟弟,多带一个人就等于多一口饭,她时常在街头磕头乞讨,没多久被人贩子盯上,随后三人被卖进杏花楼。 刘敏贤在东厢房学艺,逢年过节才能和西厢房的沈莺见一面。 沈莺白天学艺,晚上照顾年幼的弟弟,待到弟弟长到拜师的年纪,她不愿意让弟弟跟着大师傅吃苦,便把他藏在杏花楼偏院的一间柴火房里。一日大师姐和管事的嬷嬷起了争执,放火烧了偏院,弟弟差点被烧死,好不容易救活,醒来便不会说话。 沈莺出于愧疚,对弟弟百般照顾,可惜老天爷从来不给苦命的人一口喘气的机会,沈莺十四岁登台,受到一个花和尚的青睐,那花和尚不知从哪听说她还有个弟弟,溜进柴火房,正欲对沈怀戒图谋不轨,沈莺及时拦在弟弟面前,为了护住弟弟,她却失了身。 那晚沈怀戒哭出了声,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字,事后沈莺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她自打失身,性情大变,时而对沈怀戒发火,时而又抱着他痛哭,沈怀戒晓得姐姐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开口安慰,只能发出模糊的咕噜声。 院里的杏花落了又开,时间不会抚平少女的伤口,后来沈莺一听到咕噜声,便想起自己那晚被侮辱的过程,再后来她精神衰弱,托人买药,彻底毒哑了沈怀戒。 往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姐姐颠三倒四地说着他的出身、他们的过往,说什么他们父母死于镇江县水灾,说什么逼他拜师,他不从,买药毒哑他……连不成句的胡话沈莺说了一箩筐,沈怀戒始终没有恢复记忆,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再大一些,他没钱去学堂,跑去街上卖报赚钱,半年没存下几个子儿,这也不能怪他,那几年老门东后巷太乱了,平日赚的铜板总被活闹鬼抢走,姐姐不许他再出门。 好在那年元宵节,他在前院碰到刘敏贤,刘姐姐听闻他们的遭遇,便时常托人给他递几本书。 沈怀戒在柴火房里识字学习,前院锣鼓喧天,夜夜笙歌;后院练功的孩子起早贪黑地吊嗓子,他终日被困在杏花楼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里,生活看不到希望,偶然一次逃出去,在十字架下遇到了赵以思。 当年的“灾星”长大了,两人在街上狂奔,穿过人潮,躲过车流,视线相撞的那一秒,上帝忘了告诉他们,十四年前的孽缘迎来了续章,相遇是一道劫。 第21章 夜袭 赵以思不愿卷进三妈妈与四妈妈的斗争中,他尽量躲避,尽量把自己缩进不怎么坚固的乌龟壳里。可惜有些劫跟命中注定似的,躲不掉,避不开,也不知道哪天才能熬到头。 入夜,赵以思照例往床帐里塞防身的武器,心想昨晚蒙面人没来,不知他今晚会不会来。指尖轻轻拂过枕头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从母亲发病那天开始,刀尖始终悬在头顶,如今母亲变成一抔白灰留在香港,他仍然摆脱不了这层梦魇。 凌晨三点,床头的十字架闪动着微光,锋利的刀尖直逼他面门。赵以思忽然听到风声,不自觉地瞪大眼睛,早年练就的本事救了他一命,他举起艾草枕头横挡在杀手面前。 他这枕头里塞满了荞麦与艾草,又硬又重,刀尖插进去很难拔出来。杀手怔愣一秒,抽出新匕首,再次袭向他面门。 赵以思迅速认清形势,掀开被子,缩进床角。杀手再次扑了个空,变本加厉地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嘴唇有一瞬抖动,死死咬住下唇,那阵熟悉的、苦涩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紧接着刀片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向后仰起脖子,险险避开。 第17章 正常人哪有这么敏捷的速度,他不过是之前被母亲用刀扎过,知道刀尖刺向胸口时有多痛,伤口恢复需要多久。 两年来,赵以思这套动作练过很多次,偶尔会想起当年躺在病床上没人来看他,窗外的梧桐叶缓缓飘落,慢慢的,慢慢的,叶子融进土里看不见了;慢慢的,慢慢的,他感受不到痛,心却麻木了。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麻木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总不能每次睡一半都得举起枕头防身,或许这种破日子也该有个结局了。 混乱中,赵以思放下床帐,帐中钞票纷纷洒落,乔治六世的头像宛如定海神针般出现在杀手面前。杀手神情微顿,手里的刀偏移了方向,赵以思抓住机会,捞起一把钞票塞他怀里,“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乱世中,大家只认钱。赵以思唯一能想到的保命招数只有花钱收买人心。然而这个杀手并不买账,重新攥紧匕首,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出手抵挡,刀尖划破汗衫,贴近皮肉,“砰”的一声响,一颗雨花石打偏刀柄。 “明仔,够了。”低沉的粤语从窗帘后传来,杀手立刻收刀回头,赵以思趁机捞起枕头挡在胸前,另一个蒙面人从白色纱帘后冒出来,他左手持弹弓,右手握短斧,轻巧地跃下窗台。 推拉窗半开着,锁扣从外面被撬开,冷风灌进来,赵以思大脑越发清醒,他盯着杀手们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丹凤眼,这俩是孪生兄弟。看身量,他们绝不是前天出现在下等客房里的蒙面人。 这艘轮船上究竟有多少人想杀他?一味地躲藏究竟是对是错?赵以思用力一握拳,保命要紧,现在想这些七七八八的又不能替他变出一把手枪跟他们拼命。他迅速整理床单上的英镑,码成一摞放到床头,“这里有三千英镑,你们先拿去。” 杀手没有动,他又从床下捞出一个木盒,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他。 开过刃的刀片悬在头顶,“轰隆”,窗外划过一道闪电,赵以思看清匕首上印着四妈妈教派里的标志,一朵桂花,他嘴角一抽,扭头看去,短斧末端也雕着一朵花。 四妈妈雇凶杀人时有个隐性规矩,杀手需用教派里的刀杀人,说什么鬼魂怕桂花,用了桂花刀,魂魄不敢近身,当然,暂不提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他的四妈妈还真是一百年不变地想让他死。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打开木盒,里面有个十字架,他当着杀手面扣下蓝宝石,拿出凹槽里的铜锁钥匙,“这是c-003房里的宝箱钥匙,里面有三十幅明代字画。” 他连盒带十字架地递上前,黄金十字架闪着不太明显的光。赵以思扯了下嘴角,上帝啊,你快劈个闪电下来,“轰隆”,这次惊雷单独行动,他轻叹一口气,现在的杀手精着呢,不给他们看到足够的好处,哪愿意倒戈? 上帝没有给他开后门,他靠自己争一口气,从枕头里摸出一把南非粉钻,毫不心疼地倒进木盒里,“你们雇主能给你们的,我给双份。” 手握短斧的杀手迟疑了一瞬,眼神示意搭档去拿钥匙,两人隐于暗处商量片刻,手持钥匙的杀手破窗而出。 须臾,赵以思搓了搓手臂,这两个杀手比四妈妈以往派来的任何人都难缠,他方才不过随手摸了下床头柜,杀手举起短斧,架在他脖子前,“老实点。” “成,我都听你的。”赵以思嘴角带笑,眼神却越发沉郁。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这会儿亮没什么意义了,黄金十字架早给杀手拿走。他耸耸肩,窗外倏然闪出一个人影,身量较高,瘦得跟个筷子似的。啧,赵以思皱起眉,他怎么越看越像下等船舱里的蒙面人? 脖颈微微刺痛,他还没琢磨明白,屋里的杀手提着斧头出去跟蒙面人干架,这两人大概是老相识,专门挑对方的弱点攻击。 斧头与刀碰撞,雨水与血水迸溅,赵以思一只脚踩到地毯上,思考逃跑的可能性。他这时溜墙遁逃,跑到走廊上谁有可能给他开门?想了一圈,家里人不是雇杀手来捅他,就是找蒙面人来掐他脖子,谁想让他活?亲爹?算了吧,等他有了新儿子,第一个把他扔下去填海。 更何况这个点出门又碰不到沈怀戒,小哑巴肯定在隔壁房间里贴身伺候五太太。哼,若他能活到明早,一定把那小子捆起来教训一顿。 赵以思咬紧牙关,撸起袖子,一脸干大事的表情,谁能想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窗边互砍的两人身上。角落里的花瓶被打碎,他挠了挠眉心,唉,下船还得赔钱。 另一个杀手原路返回,二话不说加入战斗,赵以思打了声哈欠,正想裹着被子眯一会儿,甲板上巡逻的船员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提着手电走过来。苍白光束忽闪忽闪的,不容易啊,他头一次觉得这贵宾厅的船票买得不亏,瞧瞧这安保多靠谱,比隔壁那谁谁好多了。 瘦成竹竿的蒙面人率先逃跑了,而握着短斧的杀手折返回来,拉上窗帘,将斧头重新架在他脖子上,脸上一副“你敢开口,我就杀了你”的神情。 赵以思心想我喊啥啊,我把全身家当都交给你了,正等着你叛逃替我查案呢。 窗外,矮个子船员绕着窗户附近转了三圈,硬是没发现一地玻璃碎片,英国人办事就是糙,赵以思无奈地闭上眼睛。 片刻,窗外脚步声走远。杀手放下短斧,赵以思扬起脖子笑着问:“等船靠岸那天,我还能再给你们两把钥匙,箱子就在c-006房间,里面有四十件清代瓷器,瓶身价值够你们在伦敦挥霍四十年。” 他看着两个杀手陷入沉思,趁热打铁:“我这还有三十来张唐人街当铺名片,你们分批拿去卖,我爹根本查不到你们头上。” 杀手接过名片,头又凑到一块,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不过他俩手上的斧头,匕首都放下了,赵以思看时机差不多了,试探道:“当然,我给你们这些好处,也是想请你们帮个小忙。” 第22章 借势 “少爷,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帮你做事?”杀手再次将斧头抵在他颈间,赵以思抓起床头零碎的英镑,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凭我有钱,这理由够吗?” 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将钥匙丢进小匣子里,“可是少爷啊,今晚暗杀不成功,我们会受到四太太的诅咒。” 赵以思眼皮跳了跳,大脑飞速地想着对策,黄金十字架硌得手心冰凉,他突然道:“这个你可以放心,四妈妈的法术早被老天爷收走了,她对你们说的那些神啊鬼啊,十句有九句假。” 两名杀手露出了“何以见得”的表情,赵以思耸了下肩,范华大师常年在他耳边唠叨鬼故事,他随便抽出一条吓唬他们:“两年前,我们举家从重庆迁往香港,她在半道上弄丢了教派掌门开过光的祖母绿手串,老天爷当晚劈下来一道雷。你们不晓得,那雷‘咔嚓’击碎了她做法事用的青瓷碗。后来到了香港,她找教派里的掌门修复,人家掌门说了,老天爷诚心想收回她的法术,他们这些凡人再怎么补救也无济于事。” 原先那个叫明仔的杀手打了个哆嗦,他貌似很怕教派里的掌门人,瞪着眼看向手握短斧的杀手。赵以思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移,短斧杀手摘下面罩,露出左颊的烧伤,赵以思心头一惊,老天爷,什么人会在他脸上刻一个铁环,另一旁的明仔学他摘下面罩,他除了眼睛,整张脸布满烧伤。 “少爷,四太太的手段可不止巫毒之术。”短斧杀手嘴角勾出冷笑,左脸烧伤的皮肉皱在一起,乍一看像胶水糊了一脸,怪吓人的。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有些后悔平时没好好学粤语,好多词不会用,中英混杂道:“正是因为她是个devil,手段歹毒,所以你们才得离她远点,欸,你们别不信,how to say ……well,just like……well,you know what i mean……” 明仔忍不住点头,短斧杀手掐了一把他大腿,他立刻恢复成冷厉的神情。 “她今日往你们脸上烫烙铁,明日就有可能往你们床头塞巫蛊小人,来,我这正好有小人。”赵以思说着往床帐上一翻,找到两只木偶小人。 小人胸口扎满针,明仔肩膀抖了一下,赵以思迎上他恐惧的目光,自问自答道:“她往我床帐里塞了两年的小人,你看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吧,你猜这说明什么?没错,她的巫术早被老天爷收走了。” 短斧杀手陷入短暂的沉思,他收起斧头,默默端详他手中的木偶小人。明仔瞪大双眼,眼底露出三分惶恐七分犹豫。 赵以思心里有七成把握,打开床头的煤油灯,故意把木偶小人放在灯下,“今晚你们跟了我,我便向你们引荐教派里的大师兄,他与四妈妈结怨多年,若是听闻你们的遭遇,定会帮你们报仇。只是他的行踪不定,等到了伦敦,我先写信,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系。” “口说无凭。”杀手大步迈向前,斧头抵住他的喉结,“少爷,教派里当真有这么个大师兄?” 第18章 “稍等。”赵以思缓缓后撤,从床头抽屉里翻出一沓信,借着灯光寻找一番,递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你们看看,这信纸是不是教派特供的珠光纸?尾页有没有老掌门的签名?” 明仔抢过他手里的信封,与短斧杀手一道扫视信的内容。写信人确实是老掌门,信的内容让他们胸口升起阵阵怒意,没想到那个毒妇居然耍了他们这么久。 赵以思盘腿坐在床头,微微扬起下巴,这封信是从谭叔那偷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用场。 短斧杀手重重地搁下信封,示意明仔去锁门,卧房门本就有道锁,他们竟自备了一把花旗锁插在插闩上,赵以思暗暗感叹,这俩杀手干活还真严谨,四妈妈从哪挖来的人才? 明仔折返回来,他个子太高,挡住煤油灯,赵以思抬手请他坐下,短斧杀手拎了两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明仔戴上面罩,补充道:“事先说明,你若使唤我们杀人,当下给的报酬还不够。” “不杀人,我得给下辈子积功德。”赵以思似乎有意与他们拉近关系,除了送钱,他还把纯金打造的十字架送了出去,“我想你们知道的,三太太与四太太暗中不对付,都想整死对方,我不晓得她俩为啥不对付,你们帮我查查呗。” “就系这件事?”短斧杀手意外地挑了挑眉,“少爷,你这可是笔赔本的买卖。” 赵以思懒洋洋地笑道:“不打紧,我钱多,怎么花都不赔本。” 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短斧杀手率先站起身,伸出手,“明晚十二点,甲板偏门,我们会给你想要的情报。” 赵以思回握他的手,隔着黑皮手套,杀手的掌心不是一般烫。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想到沈怀戒带疤的手掌,最近碰到的烧伤疤未免太多了。赵以思身子往后靠了靠,不应该啊,于情于理,小哑巴都不可能认识四妈妈。 他翻身下床,叫住正要离开的两人,“欸,先别走,我想请你们再帮我查一个人……” 短斧杀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少爷,我们一次只接一单活。” 赵以思不甘心地打开最下层的抽屉,明仔倒吸一口气。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英镑,短斧杀手斜睨他一眼,没说话。赵小少爷抓起一捆钱,递到明仔面前,“我加钱行不行?” “不成,规矩不能乱。”短斧杀手横挡在他们面前,明仔乖乖点头,他俩放回椅子,原路返回,两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赵以思听着哗哗大雨,睁眼到天亮。 沈怀戒熬了一夜,刚走上甲板,瞅见小少爷房间的窗户破了个洞,心底一沉,打心眼里怕脑子不好使的小少爷又跑去跳海,他匆匆回到前天晚上的落水点,左看右看没找到人,扒着栏杆朝下望。 赵以思掀开窗帘,太阳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看到甲板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忘了昨晚说过的话,此时此景哪忍心对小哑巴动手啊,瞧瞧他那腰,他那腿,他那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绀色长衫……哟呵,有只傻不拉叽的海鸥落到他身边,嘎嘎叫了半天,小哑巴也不搭理,啧,也不知道他一大早在捞什么,赵以思破窗而出,环视一圈,有个胖成月饼的外国佬正好挡住陡峭的台阶,家人暂时发现不了他们,赵以思轻手轻脚地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沈先生,早啊!” 沈怀戒吓一跳,抖着肩剧烈挣扎,甩不开他攀上来的手,咬牙环视一圈,幸好周围没人。 赵以思时隔四年看他露出小虎牙,心情忽然变得很好,故意逗他:“害,别生气啊,不就是一大早没钓到鱼嘛,么得事,哥哥我请你去餐厅吃西湖醋鱼。” 沈怀戒冷冷地扫他一眼,转身就走,赵小少爷紧跟其后,最后被他缠得不耐烦了,停在餐厅门口,“你晓得我们离西湖多远吗?” 赵以思盯着他眼睛,挑眉笑道:“不远,就在我心里。” 一瞬间不知道在说西湖醋鱼还是某个人,沈怀戒下意识地轻咳一声,让他滚的话卡在喉咙里,再开口就变成了:“离我远点。” 赵以思后退一步,伸手在他面前比划,“我们当下隔着一个太平洋,你还想让我离你有多远?” “你眼里的太平洋只有一个地砖的距离?”沈怀戒面无表情地绕开他,走去前台拿餐盘。 赵以思踩着他的影子慢慢跟上,斜前方多出一道瘦小的影子。麻花辫在空中甩了一下,刚好甩走一只苍蝇,他抬起头,园丁面如死灰,亦步亦趋地跟在三妈妈身后,她的腿比前天更瘸了,脚上的绣花鞋从黑色变成了红色,血一般的红。 作者有话说: 南京话里的“哥哥”,叫“guo guo”,有点像锅锅?哇,看着这两字,好想吃火锅啊。 第23章 共餐 赵以思神情微动,跟在她身后走了一阵子,眼前一黑,脑门撞到某人的后背。 沈怀戒警惕地扫一眼周围的人群,熟悉的、陌生的,还有身后这个和他对视的家伙,赵小少爷揉脑袋的动作有点傻,他眼神黯下来,压低声音道:“太平洋,你越界了。” “哦。”沈怀戒后退半步,一抬头,园丁不见了,三太太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吃熏肉香肠。沈怀戒迎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蹙,正欲离开,赵以思拽住他的袖子,道:“帮我挡个人。” 沈怀戒甩开他的手,“老爷与四太太来了,你若不想让他们发现我们的关系,你大可以抓着不放。” “我们什么关系?你也晓得我们先前有一腿?”赵以思半天没找到他爹,三太太又刚好端着酒杯走上甲板,以为小哑巴故意吓唬他,踢了他一脚,回到吧台前寻找没有烤煳的薯饼。 沈怀戒拍拍腿上的灰,神情严肃地舀一勺番茄纳豆放盘子上。本以为能保持距离,赵以思忽然溜到他身后,嘴上问着“你吃不吃薯饼”,手已经给他夹了一块薯饼放盘子上。 沈怀戒咬紧牙关,一声“不”字没说出口,算了,不能浪费粮食。没多久,身后传来侍应生带着东南亚口音的“欢迎光临”,他瞄了四周,神色一僵,立刻跳出去半米远。 赵以思的叉子悬在半空,回头,四妈妈挽着父亲的手走进餐厅,身后还跟着五妈妈。他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小哑巴竟比自己还担心他俩的关系被父亲发现。 按理说不应该啊,他怕被父亲问责当年拿舅舅的钱租房那事,而小哑巴又在担心什么?正想着,他走到餐桌前,有人替他拉开了座位,赵以思轻声道谢,突然觉得哪不对劲,转身,园丁匆匆垂下眼眸,向着墙角靠近。她嘴唇发紫,脸色蜡黄,老爷瞧见她,使了个眼色,刘管家冲身边两个小厮打了个手势,小喽啰们这才明白老爷的意思,搀着她走出餐厅。 赵以思迟疑了几秒,一天不见,父亲看她的眼神变了,从玩味到厌恶,就连下人都没反应过来他急转直下的变化。 昨晚大概发生了什么,具体是什么,他猜不出来。赵以思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薯饼,偷瞄园丁离开的方向。 她脚上的绣花鞋明显大了几码,走路总是脚底板先着地。不正常,他心底升起三分不安,七分惶恐。该不会三妈妈昨晚切断她的脚趾,用来做下蛊的引子?这事以往也不是没发生过,四妈妈切断贴身服侍她的丫鬟的大拇指,血淋淋地缝进布偶小人的内芯里,他半夜拔出针,吓得差点从二楼翻下去。 沈怀戒紧挨着门边坐,怀疑赵小少爷正向自己暗送秋波,举起叉子,眼神示意他低头吃饭。 餐厅的门开了又合,园丁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赵以思悻悻地收回视线,一转眼,小哑巴皱眉瞪着他,他耸了一下肩,眼神表示:“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沈怀戒心头一惊,小少爷你活腻歪了,居然在饭桌上跟我眉目传情?他继续发动眼神攻击:“快吃,别在这作逼倒怪。” 正宗南京话,赵以思愣是一个词儿没听懂,他挑了挑眉,用表情示意道:“你今天一共看了我四次,怎么,想在饭桌上证明我俩曾经有一腿?” 老爷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俩立刻低头啃薯饼。俗话说得好,所有的豪言壮志在亲爹面前都是一团泡影,饶是赵小少爷想在餐桌上再续前缘,他也得掂量掂量被亲爹发现的后果。当然,背着亲爹拿舅舅的钱算小事儿,拿舅舅的钱在外面养男人可算是天塌下来没人替他顶的大事。 赵以思给盘子里的熏肉翻了个面,半焦不糊的肉片油亮亮的,不用尝就知道齁咸。他扯了下嘴角,这个英国佬做厨子前专门给人伤口上撒盐的吧,瞧瞧这香肠,这煎蛋,咸得千奇百怪。 他喝了一口咖啡,余光偷瞟门边,沈怀戒竟也在看自己。啧,昨天这小子还跟自己装不熟,怎么今天就承认他们有一腿?总不能他一觉睡醒恢复记忆,想跟自己再续前缘吧? 赵以思重重搁下杯子,昨晚还真是怪事横生。五太太放下餐具,微笑着看过来,沈怀戒冲他眨眨眼,这回不用他说,赵以思立刻低头,原因无他,一只苍蝇落到杯沿上,他挥着帕子赶走。 第19章 五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很快落到沈怀戒身上,她似有若无地打量他手指上的纱布,沈怀戒面不改色地切着奶酪烤肠。 餐桌斜对面,赵以思试图吹掉薯饼上的盐巴,反倒是吹走了手帕,他弯腰捡帕子,忽而瞧见四妈妈脚踝上多了条玛瑙佛串。这玩意儿不是拿手里的当核桃盘的吗,她怎么戴在脚上? 正想着,忽听父亲提到范华大师已经抵达英国,他在唐人街盘下一间铺子,专门替人算命。赵以思握着马克杯的手紧了紧,这老神棍还真是阴魂不散。 另一头的沈怀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与五太太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刀叉,道:“大哥,我听说唐人街的当铺一价难求,我们不妨与范华大师打个商量,在他铺中挂些明代山水画,假若找他算命的主顾看上哪幅画,我们便宜些卖给他们,这样也好积累人脉。” 老爷擦了擦嘴角,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他继续道:“当然,范华大师那边我们也需要打点,要不送他两箱昆明运来的岫玉摆件?” 老爷沉吟片刻,露出欣慰的神色,“好主意,我最近正愁着租不到当铺,咱这几十箱宝贝卖不出去。” 沈怀戒举起茶杯,微微致意,“大哥若放心,这事全权交给我来办。” 老爷呵呵一笑,“好啊,你办事我放心。”他抿了一口热茶,余光瞥到亲儿子身上,不屑地哼了声。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赵以思无所谓地切开煎蛋,他爹又不是第一天认为他是个废物,只要竹鞭没招呼到身上,管他是嘲笑还是厌恶,都不影响他吃齁咸的溏心煎蛋。 第24章 怔忪 吃完最后一口煎蛋,赵以思端着盘子离开,甲板上阳光正好,英国佬仿佛八百年没见到太阳似的,集体聚在甲板上喝酒唱歌。方才没露面的三妈妈坐在藤椅上诵读佛经,她身边站着两个身着卷云纹马褂的年轻小厮,听说是邓老板专程去少林寺替父亲挑选的下人,不知道真假,邓叔总把五分说成八分,八分说成十二分。赵以思多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换条路走。 他穿过贵宾厅的走廊,听到下人们在窃窃私语,他留了个心眼,闪身躲进半人高的花瓶后。 “咱今儿还给芳芳带饭吗?我瞅她撑不过今晚。”其中一个下人在赵府做了七年长工,北方口音一直没变过,赵以思当即认出他是三妈妈屋里的下人。 另一个家丁道:“我待会给她送点苹果橘子啥的垫垫,人空着肚子不好上路。” “这年头饿死鬼多了去了,翠喜妹妹,你可真是菩萨心肠。”长工不老实地拉住家丁的手,被她一巴掌拍开,道:“我瞧她那样心里怪不落忍的,唉,你说好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三太太晚上做噩梦不?” 她说着往前走,赵以思吃力地缩紧肩膀,钻出花瓶与墙的缝隙,听长工道:“她活该,谁让她下咒毒害四太太,要我说啊,老爷能留她一条命,算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家丁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呵,她上辈子算是积了大德了。不然你瞧她又是下蛊,又是诅咒,老天爷怎么不降一道天雷把她劈死?” 长工在她身后反驳道:“翠喜妹妹,你忘了四太太昨晚咋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且等着吧,待她过了奈何桥,阎王爷定会惩罚她这种不忠不孝的家伙。” 话音未落,远处走来几个喝得烂醉的英国佬,两个人立刻收声,赵以思双手合十,对着墙上的十字架油画默念这群洋人快快离开。 上帝或许听见他心声,又或许英国佬们酒后精虫上脑,往俄国侍女胸前塞了几张票子,揽住她们的腰,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客房享受去了。 长工眼瞅着人都走光了,摸着下巴道:“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哟,刘四哥哥,你跟我还有啥不能说的。”家丁放慢脚步,笑着斜睨他。 长工乐呵呵地凑到她身边,伸手比划了一个筷子的长度,“你说孙芳芳从哪学来的本事,咋就想到用三太太赏的绣花鞋下蛊?” 家丁闻言打了个激灵,长工趁势揽住她的腰,“欸,你昨晚瞧见那蛊虫没?半米多长,要不是四太太反应得快,过两天躺棺材板的紫定是她。” 家丁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长工这次没松开,贴着她肩窝道:“要我说还是四太太有本事,一眼就瞧见她鞋里有蹊跷。” 赵以思和他们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听不清,又不方便贸然凑近,他躲在栏杆后,等长工放开家丁,却听他道:“你吃花馔果了吗?听说能积福。” 家丁噘起嘴,“咱在海上漂着,哪来的点心?” “我这有啊,四太太上船前特意托我去旺角买的。”长工一脸嘚瑟样,赵以思心头一阵无语,大哥,咱刚不是还在聊蛊虫么,你咋突然扯到花馔果了呢。 家丁捻起帕子,故意指着他道:“好啊,刘四,你敢私吞主子的糕点。” “欸,这是花我自个儿钱买的,你想不想吃?”长工抓住她手指,贴在脸颊边细细摩挲。家丁犹豫了几秒,点点头,他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今晚来我房间,我给你积福。” 赵以思留在原地,再往后跟就没意思了,他回到贵宾室,父亲和几位妈妈都不在,他仰躺到沙发上,头顶的吊灯很扎眼,总觉得轮船一晃,玻璃珠子会掉下来砸死他。 他挪到角落,沉沉地闭上眼睛。虽说堆在心底好几天的谜团被解开,心里却没半点儿恍然大悟后的轻松感。怎么看都觉得园丁的那双血色绣花鞋没那么简单。 三太太曾与范华大师联手给四太太下过一次蛊,她这次会不会毒害四太太未果,将罪行甩到园丁身上?赵以思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坐直身子,想找园丁打探清楚,又怕打草惊蛇,一脸严肃地剥开橘子,事已至此,先等杀手调查清楚再定下一步计划。 沈怀戒隔老远看见赵小少爷对着一只橘子大眼瞪小眼,忽然就挪不动步子了。身后响起五太太的声音:“阿怀,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匆匆别过脸,“刘管家喊我去清点c009房间的字画,姐姐,我先告辞了。” 五太太摆了下手,“去吧,你日后多在刘管家面前表现表现,他虽是个家仆,但老爷将全家字画交给他清点,可见对他有多放心。” 沈怀戒微微颔首,走下楼梯,赵以思在贵宾厅呆了一整天,晚上和海鸥分了一盘薯条,英国厨师依旧往死里放盐,不知道海鸥吃完得喝多少水,反正他抱着茶缸一杯接一杯地喝普洱茶。 去了几趟卫生间,再回头看向甲板,海浪卷走天边最后一抹淡粉色的云彩,渐渐地,天黑下来,赵以思数着见面的时间,不知不觉窝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身上多了件毯子,不知道谁放的,但肯定不是他爹,他那几个妈妈更没这个善心,赵以思心里隐隐有期待,说不定是小哑巴给他盖上的呢。 他勾起唇角,抬头看向墙上的西洋钟,差不多到了与杀手见面的时间。走上甲板,放眼望去,眼前景象总让他想起北方灰蒙蒙的天。北平离他有多远,他不知道,只是忽而想到大哥去世那天,天空乌云密布,雨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教室里听闻噩耗,跑回家中,所有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恐惧,母亲的眼泪早早地打湿了帕子,见到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前骂他是灾星。舅妈在旁边帮着骂,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看他眼神除了厌恶,还多了几分憎恨。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砸下一个填不上的坑。 赵以思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望向远方。一只落单的海鸥趴在护栏上小憩,海风一吹,它缩了缩翅膀,嘎嘎叫着飞远了。远处的灯塔亮起灯,同一时间,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他抬手挡了下光,直到轮船驶离礁群,灯塔才被甩在身后,他松开手,一地的清晖,不扎眼。 赵以思在甲板上等了许久,腿站麻了,在原地跺了跺脚,海面风平浪静,黑夜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等到天快亮,天空泛起鱼肚白,杀手们仍然没有出现,他心里升起几分不安,他们遇害了?自己被骗了? 没有人给他答案。风吹乱额前的碎发,赵以思吸了下鼻子,打算回屋添件衣裳。走廊很安静,他搓着手心,不停地回头看,总觉得有个影子在盯着他,可是朝阴影的方向看去,那不过是个花瓶。 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赵以思后脊一凉,噌地转过身,远处的脚步声越发清晰,越发熟悉,他穿过两幅油画,匆匆跑到近前,看清了那道人影。 第25章 误会 沈怀戒?他怎么在这?赵以思呼吸不稳,僵在原地。 沈怀戒也是明显一愣,不等他开口,赵以思捧住他的脸,一副香港老牙医检查牙齿的认真劲,道:“你怎么还不睡?” 沈怀戒后槽牙隐隐作痛,挥开他的手,赵以思再次凑近,上下一摸索,从胸前口袋里翻出四年前的钢笔,伸出手,掌心朝上,“又不说话?那你写给我。” 第20章 沈怀戒眼神沉了沉,无视钢笔,却无法忽视乱蹦的心跳,小少爷身上带着被海风吹久了的潮气,他大晚上穿这么少站在甲板边,莫非又想跳海? 靠,他胸口蹿出一团火,不等赵以思反应过来,沈怀戒一把将他推到画框下,两个人脸上带着通宵熬夜后的疲惫,但小少爷比他白,墙上的冷光一照,他仿佛刚从烟馆里出来,眼底一片青黑,嘴角渗着血。 赵以思哪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不过在甲板上无聊咬嘴皮玩,谁承想把嘴角咬出个血道子,他舔了下唇,想开口,沈怀戒却捂住他的嘴,“大半夜在甲板上乱晃,你想死是不是?” “你误会了,我在甲板上赏月,哪有乱晃,你是不是看错了?”声音从他的指尖缝隙传出来,沈怀戒微微阖眼,小少爷竟然用这么拙劣的理由应付他,体内骤然积起一层暴戾的情绪,他上半夜吃完姐姐给的安神药后,此刻看眼前人有些恍惚,强忍着掐住小少爷脖子的冲动,轻声道:“你果然在甲板上。” 赵以思右眼皮跳了一下,总觉得哪不对劲,默默在心里念叨甲板,甲板……忽然想到正事,倘若杀手跑到甲板上见不到他该怎么办,他推开沈怀戒,不假思索道:“害,不是我说你,大晚上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不过是睡不着出来赏个月,你小子别瞎编排我了啊,告辞。” 他企图往回走,沈怀戒揪住他后衣领,“赵以思,天亮了,你看的是哪儿的月亮?” “海里的。”赵以思眼神有一瞬躲闪,他果然不擅长在小哑巴面前扯谎。 沈怀戒冷笑一声,将他禁锢在十字架油画前。赵以思嘴角微微抽搐,上帝死之前也被绑在十字架上,小哑巴今晚跟“死”字过不去是吧,他张开唇,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沈怀戒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别告诉我,前天晚上你也想跳到海里去捞月亮。” “……”赵以思咽了一下唾沫,茫茫海面,除了捞月亮还能做什么?小哑巴真是长本事了,竟一句话把他后面的解释全部堵死。 赵以思挠了挠鼻尖,瓮声瓮气道:“算了,你别问了,我俩都有秘密,这样才算公平。” 公平什么?谁跟你公平?沈怀戒攥紧拳头,缠在食指间的纱布渗出些许血迹,耳边总有一个声音提醒他得放手,可是胸口涌上一股奇怪的失落,这些感情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可是越靠近,越舍不得看赵以思一个人消失在漆黑的夜里,海水那么凉,他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死去。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小少爷就该死在自家床上,死前要给他裹紧被子,暖气片里的水烧到最热……可是他没有家,那么,那么等他有一个家再让小少爷去死。 头顶的聚光灯一闪一闪的,盯着看久了眼睛疼,赵以思推不开他,垂下眼眸,“我说告辞,你听见了吗?” 沈怀戒倏然回过神,意识似乎停留在方才的那几秒,冷冷地重复道:“你本知道这船上有杀手,为何大半夜在走廊里乱跑?” 赵以思皱了下眉,小哑巴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他在故意拖延时间,不让自己去见什么人?黑暗中对上他的视线,沈怀戒眼底藏着淡淡的杀气,似乎想置一个人于死地。细细想来,难不成他比自己先碰到了杀手? 这么想并非没有道理,小哑巴先前救了自己五次,那么他今晚会不会误会了杀手,“歪打正着”地又“救”了自己? 赵以思抿了下唇,眼带怀疑地看向他,“你……方才该不会在甲板上遇见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杀手?” 沈怀戒哼了一声,将手上的纱布缠得更紧了些,赵以思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确定是自己想象力过剩,还是小哑巴在自己面前藏不住心事,道:“你杀了他们?” “没那个本事。”沈怀戒眼里似乎结了一层冰。赵以思装没看见,继续道:“那你怎么还活着?” 这话听在心里很不舒服,沈怀戒眯起眼睛,连人带影子地压上来,“你看起来很希望我去死。” 赵以思忙从他臂弯下钻出来,“你怎么就听不懂我说话,我再说一次,你听听仔细些……”沈怀戒懒得搭理他的废话,转身就走,赵以思忙上前拉住他袖子:“你方才是怎么活着逃出来的?” 等半天居然是这么个破烂问题,沈怀戒嫌弃地扫他一眼,却依然顺着他话道:“我有一根绳。” “所以呢,你从甲板的窗户跳下来,跑到走廊上刚好撞见我?”赵以思捏了捏他的肩胛骨,无视他想一巴掌拍死自己的眼神,笑道:“看不出来,这些年长本事了嘛。” 沈怀戒无语地扫了他一眼,挥开他的爪子,“用你绑螃蟹腿的方法,我把他们关进锅里,现在差不多蒸了半小时,假若你想探监便跟我来,别再像个无头苍蝇在甲板上乱转。” 赵以思意外地挑了挑眉:“嚯,胆子不小嘛,居然敢绑架我的杀手。” 沈怀戒咬紧后槽牙,开口时嗓子哑到快发不出声:“你的杀手?你的?” “我花钱买的,那必然是……”沈怀戒连声闷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平常吃完药大脑处于放空状态,可这次心脏突然揪在一块,忿忿地瞪着眼前人,忍不住地心想谁准你有杀手?谁准你有别人? 喉咙痛到仿佛被钢丝硬生生搅烂,赵以思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道:“昨晚有两个杀手闯进我屋,想拿刀捅死我,最后关头……”他打了个响指,“没错,被我花钱给收买了。” 沈怀戒漠然地扫他一眼,赵以思歪着脑袋看他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把他俩藏哪儿了,我在甲板上等了一宿都没找见人影。” 第26章 港城雨夜 药劲达到顶峰,沈怀戒胸口堵着乱七八糟的情绪,有惶恐,有焦虑,有烦闷,眼前人影憧憧,他甚至看到了火场上朝他伸出来的那双手,一双如枯木般的手夹着一杆大烟。袅袅白烟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难闻的焦油味,沈怀戒后退了好几步,当他看清那人眼睛,整个人仿佛掉进一个漆黑的枯井里,他抓住垂落的树藤,挣扎着想逃出去,噩梦却在眼前重现。 杏花楼的牌匾落了一层灰,老人坐在堂屋正中,催促下人往他嘴里灌红汤,姐姐站在一旁,脸上除了憎恨,没有多余表情。 姐姐是恨自己的,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姐姐是为了救自己而死,是啊,为什么呢?她那么恨自己,为何要跑进火场? 窒息般的刺痛搅得他无法呼吸,耳边响起赵以思的声音,他在喊自己的名字,每一声都很真切,这才是爱吧?他爱自己吗?可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 沈怀戒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恢复短暂的清明,赵以思围在他身边,焦急地搓着他手心,“沈怀戒,你看着我,看着我!别掐自己,你的手在流血……” 他艰难地抬头,走廊里的油画又如鬼影般重叠在一起。 刘姐姐说安神药能帮他睡个好觉,可是噩梦没完没了地闯进脑海,沈怀戒怔然地轻轻抚上赵以思的脸,温热的触感,不属于他的温暖,他不该留恋,恨他,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痛苦与挣扎如藤蔓般缠住他的脖子,眼泪夺眶而出。 赵以思按住他的肩,不断地喊他的名字,沈怀戒浑身一哆嗦,仿佛赵小少爷手中有把剪刀,咔嚓剪断他颈间的枷锁。他用力闭了下眼睛,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发出声音,带着七分不确定,三分惶恐地说出自己的心声:“他们拿刀跟在你身后,我怕你死了。” “这么关心我啊。”赵以思擦掉他眼角的泪,眼底满是深情,“我不会死的,我会活到伦敦,和你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地砸进心底,沈怀戒眼前一片眩晕,沉沉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墙角的油画变得清晰,十字架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穿胸口,眼前人却似盾般挡在他面前。 该爱还是恨陷入死循环,赵以思不断地帮他擦着眼泪,沈怀戒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哭,抓住他的手腕,有些不知所措。 耳边响起极轻的一声叹息,“沈怀戒,你越界了。”清亮的女声从老远的地方传来,是刘姐姐吗?他转回头,走廊空无一人,大概是自己的癔症又犯了,沈怀戒抱着双臂,试图用手抠破长衫,好不容易长好的指甲又劈了,鼻尖这阵熟悉的血腥味却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他心里清楚只要熬过这阵疼痛,便能回到清醒的世界。 赵以思一时无法顾及那两个杀手的动向,满心满眼地都是小哑巴,他为何会变成这样,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沉默的背后藏着哪些秘密? 重逢后这些问题盘旋在头顶,解不开,变成一张蜘蛛网。 网越织越大,将回忆掩盖,眼前的沈怀戒很陌生,却叫赵以思心疼,他见不惯小哑巴掐着脖子说:“姐姐,我错了,这药我吃不下去,求你,求你放过我……”见不惯他流着眼泪喃喃:“刘姐姐,我跟你走,去重庆,去昆明,去哪儿都好,带上姐姐的骨灰,不,不要带上它,啊,我错了,我错了,别再打了……” 第21章 赵以思喉咙哽咽,想抱住他,跟他说别哭,等我找到落脚点,再给你一个家。可是四年过去,沈怀戒还愿意跟自己走吗?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追本溯源,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边,“沈怀戒,你是怎么去昆明的?” 沈怀戒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眼底一片迷惘。耳边再度响起那个女声,竭力叫嚣着让他闭嘴,可身体本能地想靠近眼前人,踌躇中,他屏蔽耳边的声音,蘸了一些眼泪,在地板上划下两个字:“坐船。” “和谁?”赵以思抓着他的手,按住伤口,不让指尖继续渗血。 “刘姐姐。” “你亲姐姐呢?” “死了。”沈怀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你走后,姐姐放了一把火烧了杏花楼,刘姐姐治好了我的嗓子,她的药都是治命的药,我得吃,乖乖地吃。”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赵以思把钢笔递给他,“刘姐姐治好了你的嗓子,然后呢?写给我好吗?” 他撸起袖子伸出手臂,臂弯内侧有道长长的增生疤痕,像是被竹鞭打的。沈怀戒脑海里闪过港城雨夜,赵小少爷当着自己面受罚,刘姐姐说他该高兴,该痛快,可心跟劈叉了似的,一面是想夺过老爷手里的鞭子,亲自抽死小少爷,一面是想跪下来替他受罚。 沈怀戒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甚至能控制情绪的起伏,可他的心却始终摇摆不定,一会儿痛苦,一会儿愤恨,这样的自己不正常,是因为刘姐姐给的药吗?可她的的确确治好了自己的嗓子,而且当年在南京,要不是她出手相助,他或许早早地死在了火场里,亦或是死在逃难的路上。 当年给船票的人是刘敏贤,没错,是刘姐姐,他不能忘恩负义,得帮着刘姐姐复仇,不,是给他自己报仇。沈怀戒缓缓攥紧拳头,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样的表情,盯着钢笔发了好一会儿呆,那些在戚家湾的日子变得模糊且不真实,他与赵以思之间仿佛隔着一道薄薄的雨雾,他站在屋里,看不清站在雨里的那个人。 “沈怀戒,你很讨厌这支笔吗?”赵以思眼底闪过一瞬落寞,没等来回答,他收起钢笔,手突然被沈怀戒反握住,他用另一只手蘸着眼泪写道:“赵以思,我快看不清你了。” 药效恰好在这一刻减退,他写完字,有些局促地别过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以思,心像是被挖了一个洞,洞里填满往日的执着。 良久,沈怀戒垂下眼眸,扯开指尖的纱布,赵以思眉头紧锁,按住他的手,“你看不清我就多看看,扯自己的纱布做甚?” 沈怀戒没回答,血和皮肉粘在纱布上,他扯掉刚长出来的那一层皮,面无表情地与赵以思对视,似乎还有什么事儿在等着他,沈怀戒用力抠着食指指甲盖,指缝的皮肉外翻,刘姐姐教的方法果然好使,他渐渐摸清了接下来的方向,扭头看向长廊尽头的落地窗,“我们走。” 赵以思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道:“去哪?” 沈怀戒停在贵宾厅某间房门口,突兀地转身道:“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你想见的人就在我房间。” 第27章 迷途 赵以思眸色微微一动,抓住他手臂,“先别管他们,我带你去包扎,你手上的伤再不处理会发炎。你知道发炎意味着什么吗?发烧没药治,还没到伦敦你就会死在太平洋上。”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重,沈怀戒却站着不动,他眼中的彷徨清晰可见,赵以思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臂弯,触及长衫下的烫伤疤,沈怀戒肩膀瑟缩了一下,他想不通很多事,缓缓伸出手,掌心覆住赵以思的手背,熟悉的温度,他在试探小少爷对自己的感情,也在探寻自己的心。 “我在你眼里比他们重要?” 赵以思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紧扣,“不然呢,你在我眼里是最重要的人。” 沈怀戒心头一动,抓牢了他的手,赵以思感到手背一阵湿润,低头一瞧,暗红色的纱布不断往外渗血,沈怀戒的指关节仍在用力,似乎想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赵以思不确定小哑巴现在是清醒还是迷茫,甚至没时间细想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拇指,“听话,跟我回去。” “不必,我屋里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静谧的夜里,他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沈怀戒视线稍微向右偏移,墙角洒落一地的月光,朦胧间,他看到一道瘦长人影,刘敏贤安插在他身边的线人隐于夜色中,沈怀戒立刻按动门把手,将赵以思推进屋。 月光下那道人影轻轻晃动,凤尾竹的叶子吹落到脚边,沈怀戒再次按动门把手,转身进屋。 赵以思在客厅转了一圈没找到纱布碘伏,更没见到昨晚那两个被他花重金买下的杀手。 沈怀戒打开客厅里的煤油灯,眸底一片沉郁,以往对刘姐姐安插在身边的线人无动于衷,可今晚胸口倏然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怒气,他不知道在对谁生气,理智和情感全都乱了套,头一次想拿花瓶砸碎线人的脑袋。 赵以思坐到沙发上,突然感觉到异样,手在沙发靠垫上一摸,骤然瞪大眼睛,他蹲在地上搜寻半天,直到沈怀戒上前抓住他的后衣领,才被迫抬头。 “你在看什么?” “有人在你屋里剪头发,不对,应该算下降头。”赵以思不怕脏地用手在地毯上一阵摸索,捏起一簇黑色长发。他将头发举到他面前,熟练地捋着发丝中打结的分叉,“烧焦的女人头发,我有十成的把握这是四妈妈的手笔。” 沈怀戒眼底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很快,他皱起眉,“放回去。” 赵以思微微一怔,小哑巴明知道四妈妈想害他,还任由她随意闯进屋子对他下降头,凭什么?为什么?虽说撒一把头发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看着膈应人啊。将心比心,他被人偶娃娃困扰了这么久,自然是想帮他处理掉这些头发,可沈怀戒不带任何情绪地要求他把手里的发丝摆回地上,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啊,该不会他与四妈妈之间还藏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 卧房里传来柜门碰撞声,赵以思抬头扫了一眼,猜到两名杀手和他只隔着一堵墙,他却忽然提不起兴趣去推开那道门,用力搓着手心,沾满血的指尖微微发凉,无所适从的烦闷涌上心口。 赵以思晓得沈怀戒藏着许多秘密,就算问他也不会回答。对于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情况,他本应该顺从,可麻木的大脑神经猝然被针戳了一下,沈怀戒不同于他生活中遇到的那些坏女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闭口不答,让他有些颓丧。重逢后,每回看到小哑巴不同于七家湾的另一面,心脏仿佛揪在一块,赵以思一时不确定他是怀念过去的日子,还是对沈怀戒本人产生了别样的执念。 大脑空白了几秒,也不知道是当年教会学校的校长,还是在香港认识的教皇给他塞了一本英文书,书里说过的一句话:to be honest,obsession is just liking something a lot.(执念的另一个名字叫喜欢。) obsession和liking这两个词在眼前打转,赵以思略微不知所措地屏住呼吸,他看向沈怀戒时眼前多出几道重影,十四岁和十九岁之间有明显的变化,那么,他喜欢的是沈怀戒这个人,还是喜欢有家的感觉? 莹莹烛光没有带来答案,从重逢那天开始就存在的失落情绪不断扩大,赵以思掩着袖子闷咳,沈怀戒趁机抖掉他手里的头发,语气平淡且冷漠:“你别管我,先去见你要找的人。” 赵以思点点头,脚下的地毯灰扑扑的,踩在上面有些硌得慌,毯下大概还藏着东西,法器?护身符?符纸?都有可能。赵以思抿紧唇,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沈怀戒转动门锁,“吱嘎”一声门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海腥味,似乎有谁下海游了趟泳,上来没换干净的衣裳,任由海风把身上的味道吹散到房间各个角落。 赵以思暂时压下满腹心事,偏过头,墙上的圣母油画沾上薄薄的一层水蒸气, 一眼扫过去,仿佛圣母哭了。 沈怀戒的客房未免太古怪了。正想着,衣柜内传来轻微动静,沈怀戒示意他往后退几步,打开柜门。杀手们立刻收起手中的刀片,恶狠狠地瞪着他。 沈怀戒扯掉他们嘴里的抹布,却没有替他们松绑,短斧杀手没注意床头还有个人,啐了一口,骂道:“沈怀戒,你丫现在长本事了,忒么赶紧给老子松绑……唔,唔……操,等老子下船干不死你丫的……明,明仔,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在杏花楼被打成狗一样的家伙是谁啊?” 一连串的咒骂对沈怀戒没什么影响,他面无表情地捏住杀手的下巴,重新拾起抹布,把他嘴给堵上。 赵以思眼底一片愕然,原来这两人用北方话骂人这么流畅,早知道昨晚跟他们扯什么英文啊。他咬了咬牙,不过话说回来,小哑巴和他俩是旧相识,而且还是关系不怎么好的熟人。记得那一年的杏花楼处处透露着诡异,说不定能从杀手这儿挖到什么隐情。赵以思走上前,扯下他嘴上的抹布,微笑道:“你好啊,一晚上没见到你俩人影,我还以为你俩被太太们丢下去喂鲨鱼了,敢情被我兄弟抓了啊。” 第22章 短斧杀手哼了一声,一改昨日的冷血严谨,仰头看向他身后的人,“兄弟?呵,沈怀戒,你几时又傍上了个大款?你姐姐说得对,你丫天生是个贱货……” 赵以思指甲死死嵌进肉里,忍住,眼下扇他一巴掌除了解气什么都得不到。他眨了下眼睛,脸上依旧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傍大款?沈怀戒身边不就只有我一个大款么?” 一旁不说话的明仔拿刀片划了下身侧人的手臂,短斧杀手霎时醒悟,没好气地道:“少爷,你没必要跟我们闲聊,我们不收冥币,您这次最好带足了报酬,否则我们将带着手里的信封,陪你一道石沉大海。” 沈怀戒闻言抄起桌边的花瓶,冷冷地上前,“你敢动他?” 赵以思回头看他一眼,眼底翻涌着说不上来的情绪。 杀手一和沈怀戒对上眼就控制不了情绪,他一脚踢翻柜子里的木箱,冲着赵以思吼道:“喂,我说少爷,你丫昨晚还在那猴急地让我俩帮你做事,今儿忒么找了个人过来绑架我俩。忒么枉我俩下午还帮你偷到三太太化妆盒里的信。” 他察觉到赵以思的目光看过来,眼皮微微上挑,不怀好意地冷笑道:“那什么,你今儿要不把沈怀戒吊起来打一顿,休想从我们这儿拿到三太太的信。” 第28章 变故 “咔嚓”身后传来突兀的脆响,赵以思偏过头,沈怀戒站在柜门前,徒手捏碎了花瓶,他胸口上下起伏着,似乎在紧张又像在愤慨,血沿着指缝蜿蜒地流到地毯上,嘀嗒,滴答,和墙上的钟表发出同一频率的声响。 赵以思上前半步,又在沉默中缓缓后退。他越发看不透眼前的人,小哑巴对自己的关心并没有减少,从尖沙咀的巷道到旺角的十字街头,他一直绕着自己打转。可仔细想来又有哪点不一样了,沈怀戒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是在七家湾不曾有的;他浑身上下的冷漠、尖锐,是在南京时不曾出现的。 赵以思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压抑,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短斧杀手也闻到了这股血腥味,瞳孔收缩了一下,似乎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他抓住明仔的手,两人互相依偎着,调整呼吸。 屋里光线忽明忽暗,赵以思背过身抹了抹眼角,他没有流泪,只是眼睛有些涩,说不上来的情感包裹着心脏,心底有个声音提醒他往前走,墙上的挂历得翻到下一页,往后,他还得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没多久,窗外响起海鸥尖锐的叫声,赵以思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他抓住沈怀戒的手腕,想抖掉他手中的碎片, “沈怀戒,我没事你松手,听话,快松手。” 他的声音很轻,沈怀戒怔忪地抬头,碎片闷声落到地毯上,短斧杀手放缓呼吸,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离,他很快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但看到沈怀戒猩红的眼睛,胸口瞬间爆发出难言的怒意,回忆好似在心底划下一道口子,阴雨天伤口总会瘙痒刺痛。 明仔忘了往他手腕上划刀口,短斧杀手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沈怀戒,我就知道你疯了,你跟你姐姐一样都是疯子,哈哈哈哈,你们都被刘敏贤那女人玩疯了……哈,等着吧,下个月就让你在火场见到你姐姐。” 他的表情带着十足的挑衅,赵以思攥紧拳,有些话停在嘴边,真想不管不顾地骂出来。他深呼一口气,小哑巴怎么可能会疯,五太太,不,现在应该直呼她的大名,刘敏贤,杏花楼的当家花旦,那年他登船后,她与沈莺姐弟俩产生了哪些瓜葛? 赵以思目光缓缓下移,杀手无声谩骂着污言秽语,他拾起一块瓷片,抵在他颈间,“同志,请你闭嘴,我不介意往你脖子上划道口子再花钱给你治。” 冷冰冰的语气与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短斧杀手扬起下巴,冷笑道:“少爷,你可真护着他,不过上一个护着他的人早忒么被炮炸死了,你想成为下一个么?” 沈怀戒眼底骤然盛满愠怒,揪住明仔的衣领,短斧杀手立刻变了脸色,两只手被绑着没法动弹,竟用嘴咬人,鬼知道他牙齿里有没有藏毒,赵以思忙抓住沈怀戒手腕,示意他后退,“我命大死不掉,你别听他瞎掰扯。” 沈怀戒盯着他口型,缓缓松开手,赵以思扭过头,看似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对杀手道:“你甭管我接下来会不会被炸死。南京城就那么一点大,当年出入杏花楼的阔少我见过不少,楼里打杂的小厮我也眼熟,怎就没碰到过你俩?” 杀手不屑地笑了一声,“少爷,你没必要打探我的底细,今儿就想跟你说一声,你丫注定下不了船,就算我们不杀你,旁人也会对你下手。” 赵以思捏着后颈,无所谓地拖长音调:“好啊,我就坐屋里等着阎王爷来收尸。” 身后响起脚步声,赵以思立刻破功,眼下哪还敢装什么气定神闲的大爷,拼命眨眼,眼神暗示小哑巴别动手,把这两人留给自己。 沈怀戒故意别过脸,赵以思扯住他袖子晃了晃,“给我一个面子,你去窗帘那站着。” 沈怀戒瞪了他一眼,“下不为例。” 赵以思摆手笑笑,回头面对杀手,抓起一块花瓶碎片,隔着衣服布料划过短斧杀手的颈间,明仔瞳孔骤然一缩,不由分说用脑门撞开碎片,“别碰他!” 声音仿佛掉进冰窖里,赵以思看着满头是血的家伙,不以为意地转动手里的碎片,“你们的命在我手里,我若想让你兄弟死,随时能将这玩意扎进他胸口……” 短斧杀手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他:“少爷,我若死了,你休想得到三太太的信封。” “哦,我不在乎,昨晚是给你俩脸了,今儿不想给了。”三妈妈与四妈妈的争斗哪有小哑巴的秘密重要,赵以思眯起眼睛,学他俩赖儿巴唧的语气:“我啊,这会儿气特不顺,要不先拿你开刀?” 他作势举起碎片,尖刺上带着暗褐色血迹,明仔竭力挡在短斧杀手面前,赵以思和他只隔着一块碎片的距离,看他额角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心底有了八成把握,故意推开他,将碎片重新对准短斧杀手。 明仔不出所料的再次扑向前,血沿着他的鬓角滑落,黑色马褂破了洞,隐约能看到泛黄的信封,赵以思淡淡地扫了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仔喘着粗气,终是担心自家兄弟的安危,咬牙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赵以思眉梢微挑,果然,这世上就没他撬不开的硬蚌壳。他压低声音,怕被窗边的人听到,凑到明仔耳边道:“告诉我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后杏花楼发生了哪些事?” 短斧杀手见他俩挨得极近,自己又死活挣不开绳子,冲着窗帘大喊:“沈怀戒,你忒么别在那装死人,你家少爷方才问我们你是如何逃出瞎眼老头的魔窟,要不趁我俩还有一口气在,跟他掰扯掰扯你当年干过的好事儿?” 赵以思神情微顿,头顶投下一大片阴影,回头,沈怀戒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身后。正欲开口,沈怀戒划开明仔的马褂,往他怀里塞了一沓信,“赵以思,拿上你的东西,到此为止。” “我……” “出去。”沈怀戒用力推了一把他肩,赵以思踉跄地跌坐在地,没等他站稳,沈怀戒冷着脸将他拎出卧房,“啪”地关上门,走廊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声。 毫无防备地被赶出门,赵以思用力踢了一脚墙,白墙落下一个明显的鞋印。他咬紧牙关,一边拿长衫下摆擦鞋印,一边骂门内的短斧杀手,可恶啊,他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知道小哑巴的秘密。 第29章 孽缘 窗外天光大亮,赵以思回到自己房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夜过得可真漫长啊,可仔细想想,又不晓得干成了哪件事,杏花楼那场大火没查出什么名堂,手里这一沓信封还沾上黏稠的血液。 他揉着酸涩的眼睛倒在床上,眉头微蹙。家中大多数人看完信后找个火盆随便烧了;偶尔几个下人收到老家寄来的信,欢天喜地收起来,闲暇时拿出来回味一番。然而三妈妈每天和父亲待在一块,她怎么敢回味?不怕被父亲知道信里的内容?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赵以思眯了眯眼,放下半边蚊帐,扫了一眼信封,收信地址遍布大江南北,收件人倒一直是范华大师。 他轻轻揭开民国十二年的邮票,背面没字,暗红色的血迹洇到信纸里,他抽出皱巴巴的宣纸,仔细辨认信上的字。 “二哥,老宅一切可安好?听闻爹娘搬了新房子,你可知我屋中木箱的去向?” “妹,家中一切太平。娘十分挂念你,把你的箱子收进自个屋,说想你的时候打开看看,心里好过些。” 赵以思意外地挑眉,没想到三太太与范华大师竟是兄妹,往年范华大师来家中做法事,他们只是低调地打招呼,三妈妈同大师说话的次数还没母亲找大师求保命仙丹的次数多。 拆开下一封信,赵以思渐渐发觉他们的感情变了质,暂不提他心底的那阵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直觉告诉他,范华大师对三太太很上心,超出普通兄长对妹妹的挂念。 第23章 赵以思换了个盘腿坐的姿势,将拆开的三封信并在一起,重新读了一番:“妹,多日不见,近来身体可好?哥在家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你回来。” “妹,你莫要跟着大哥留在南京了,来镇江找二哥,大哥不愿允诺你的,我给你。” “妹,我虽是大夫人的养子,可一路看着你长大,不愿见你寄人篱下,受那帮管事嬷嬷的气。” 三太太的回信被血染红,看不清上面的钢笔字。他拿帕子轻轻擦上面的血痕,对着光一照,依旧无济于事,按理说钢笔墨痕变淡了,或多或少能看到手写的印记,但不知怎的,三太太的信纸没有署名,没有写日期,甚至宣纸没有丝毫褶皱,干净得仿佛她从未写过字。 赵以思无奈耸肩,继续拆信,搭在膝窝上的两封信掉到地上,他伸手一捞,忽然停下动作。手里这封比前面那几封厚许多,拆开一看,洋洋洒洒三页纸,写满了对三妈妈的思念。 他轻哼一声,正常兄妹间哪会写那么多“我挂念你”,范华大师平日在人群面前一副天神下凡不可侵犯的模样,原来也会在信中说“若有来世,我不愿你做我的妹妹。” 不愿做妹妹做什么?做情人吗?赵以思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翻了一页纸,信中赫然出现父亲的名字,末尾有句话被钢笔涂掉,他对着光照了半天看不清,忿忿地放下宣纸,阳光猝不及防地照在脸上,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赵以思按住跳个不停的右眼,明明才过完中秋,怎么就觉得这日子一下子离重阳节不远了呢。 他掸开被子盖在腿上,举起最后一页沾血的宣纸,信上字不多,一眼扫过去是一段对往事的自白,这页自白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一会儿民国十二年范华大师离开镇江,一会儿民国二十二年他与三太太在栖霞山重逢。 赵以思往床头一摸,翻出信封,看向邮票上的日期,原来这封信和先前那几封隔了好几年。 这么一来,信的内容突然通畅了,他的指尖在信纸上停留了许久,那是民国十二年暮秋,赵家老宅刚刚分家,父亲带着两位妈妈迁往南京,也是从那一年开始,范华大师上山闭关,直到民国二十二年才下山。 他在山上的那段日子,与三太太常有信件上的往来,信的内容大多是爱而不得的体己话。赵以思连拆了好几封带血的信,终于看到父亲的名字,时间回到了民国十九年,父亲当年贿赂过的那位县官病死了,死在窑子里。 范华大师派人去打听,听说县官被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拿烙铁活活折磨死的,不知真假,但听线人说那小姑娘最后从窑子里逃出来,一路往南,横渡长江,来到了南京。暂时不知道这小姑娘会不会对赵家下手,范华大师嘱咐三太太多加小心,他这话刚说完,三太太那边就出事了。 她辛辛苦苦怀上的双胞胎死在腹中,来帮她引产的嬷嬷收了大太太不少好处,在老爷面前说她流掉的胎儿死法怪异,女婴胳膊比常人多出一节,男婴脸上布满红色胎记,一看就是家中第二个“不祥之兆”。 老爷一听,脸色沉下来,当场托刘叔去请城里稍有名望的道士来家里算一卦,这人一进屋和大太太对视一眼,有模有样地在门槛前扫了一把米,很快探出家中暗潮汹涌,有一头猛兽骑在房梁上。而房梁下方正是老爷平常坐的太师椅。 道士不明说,懂门道的都知道他话的意思,老爷命下人撤掉太师椅,此后便没再进过三太太的屋。 三太太引产后身体本就虚弱,二太太故意使坏,调走她身边的丫鬟,三太太在没有暖炉的屋里硬生生地扛到了来年三月,春暖花开,二太太请了中医来家里问诊,她在中医临走前溜出去塞给他一沓银票,中医替她把了脉,说她这辈子没法再有孩子。 三太太彻底心死了,没日没夜地想着复仇,想让大太太和二太太也体会一下丧子之痛。 她将这小半年的遭遇写进信里,寄给二哥。范华大师收到信后愤慨不已,处理完身边事,立刻下山。后来两人联手,大哥死在去北平的火车上,大姐移民美国,二太太郁郁而终,再往后母亲疯了,死了,连骨灰都没法带上船。 三太太尝到了复仇的快感,可她仍未解气,暗地里与范华大师商量,计划在船舱内整死赵小少爷。哪怕赵以思从未伤害过她腹中孩子,也从未对她使过绊子,可他母亲蛇蝎心肠,他注定不是好东西。 毕竟,老天爷说过,血缘是斩不断的孽缘。 第30章 暴雨将至 压抑多年的怒火挑逗着神经,赵以思一时间看不清信上的字,他捏紧信纸一角,抬起头,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天。 云层聚拢又散开,太阳过分刺眼,他半眯起眼睛,这些年来的不幸全是三妈妈和范华大师挑起的,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当年害死三妈妈孩子的人又不是自己,三妈妈凭什么指使范华大师在父亲面前胡编乱造? 赵以思放下剩下半边床帐,帐中小人争先恐后地滚下来,一根银针不偏不倚扎进脚背,刺痛唤醒麻木的大脑,他知道真相后又能怎样?反抗?两手空空,能干得过谁?可什么都不做只会像母亲那样死掉,香港的墓地太荒凉,要死也得死在南京。 前天晚上被打碎的窗户还没来得及报修,风吹开床帐,光线依旧冰冷,赵以思伸出手,遮住脸上那缕光,记忆里南京的太阳毒辣,他站在树荫下,风是热的,身边那个人抖着身上的竹布大褂,问他今晚要不要睡路边?他闭眼笑着说好啊。 好啊,回家,回南京,谁也不能阻止他回到七家湾。 赵以思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拆开余下的两封信,范华大师在信中提到下降头用的咒语,三太太先是对屋里的家仆下手,果真见他们脸色蜡黄,身体大不如前,可没多久她发现死不了人,又向范华大师讨教鬼缠身的法术,范华大师托人给她捎了一双绣花鞋,命她鞋底藏针藏毒,让身边的丫鬟穿满八十一天,意味受尽九九八十一难,而后将鞋子藏在赵小少爷屋中,不出三天他便能暴毙而亡。 三太太挑出一个不起眼的丫鬟,命她穿上鞋,日子平淡过了两个月,半路竟杀出个搅局的四太太。 四太太用自己教派出产的“金玉佛珠”挡下丫鬟身上的灾。绣花鞋的蛊术前功尽弃,三太太气得牙痒痒,却碍于老爷的面子,不敢与她撕破脸。然而没过多久,原先那个穿绣花鞋的丫鬟倒戈,向四太捅出三太的近日动向,四太太闻言有意与她联手,但三太太早年被家仆背叛过,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她已经吃了两堑,根本不信任任何人。 三太太在信中与范华大师商量,做个红豆布偶小人诅咒四太太,没想让她死,只想让她日子不好过。 四太太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使唤自己的线人调查三太太的过往,这一查,彻底惹恼了三太太,她找出背叛她的下人,往她眼睛里灌辣椒水,硬生生地害瞎了对方。 不过,瞎了不代表死了,下人被赶出家门,转头被四太太收容,四太很快得知三太的过往,而三太太却对她一无所知,心中惶恐,再次写信向二哥求助。 赵以思翻出第二张信纸,抖掉上面结成渣的血块,瞳孔慢慢缩紧。范华大师托人查到了四太太的底细,将她的过往大致写在信中,可惜被血渍浸染,他对着光照半天,只能闻到阵阵铁腥味。 没辙,他拆开最后一封信。信中内容比前面那几封都短,只是提到四太太从小穷怕了,一心想着争夺赵家家产,自然而然将他当成眼中钉。 赵以思无奈吐出一口浊气,余光瞥向别处,真丝枕套沾上些许血迹,落在上面的信封鼓起一个角,撑开一看,原来里面还留着一张纸。 干涸的血迹粘在信封上,他慢慢揭下来,上下一扫,纸面上只有一段话:“妹,你只管按兵不动,等对方先动手,老爷会替你教训她。”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以思轻轻笑出声,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掀开床帘的一角,远处的海鸥叼起落在护栏上的薯条,飞向广阔无垠的天边。海面波光粼粼,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将信纸叠成方块又展开,强迫自己不带任何情绪地梳理信中内容。 这两位妈妈虽然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心思都想到一块去了。他,赵以思,赵扫把星就是她俩手中的一枚棋子,倘若他死在船上,父亲便后继无人。反正他老人家又不能隔天日出一个新儿子,势必会调查他的死因,两位妈妈在中间作梗,将罪行怪到其中一方身上,必然将其中一方拉下水。 赵以思默默捡起地上的信纸,靠在床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自保的方式,什么暂时先躲起来,等船停在岸边就此消失,等十年八年后他混出个名堂再去找小哑巴。还有什么半夜绑架小哑巴,拉着他一起跑,先在码头边搭一个家,等凑到钱再回国。 思来想去,都绕不开一个重要的难题,他没钱,没有钱就等于船靠岸之后他得在码头上乞讨流浪,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乞丐,没有点本事还进不了丐帮,进不了丐帮就等于没大佬罩着,平时被打被抢,吃不上一口剩饭,而且北方天寒地冻的,随随便便下几场雪,他俩就有可能冻死在路边。 第24章 赵以思之前保存的那些古董字画金银细软,全送给杀手做定金了。眼下还得再从父亲那儿搞点仓库钥匙,他扫了眼墙上的西洋钟,七点整,差不多到了父亲用餐的时间,他简单收拾一番,走向三楼公共餐厅。 意外的是没有等到父亲,赵以思匆匆走到刘叔身边,两句话一打听,原来他老人家昨夜害了风寒,四太太命下人打包些食物端进客房,大概已经替他做好了在屋中养病的打算。 赵以思叉起一根香肠,余光瞥向餐台,要不找刘叔要下等客房的钥匙?踌躇间,刘叔给他端来一杯牛奶,“少爷,您多保重。” “多谢。”他微微颔首,直到刘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收起嘴角的笑。算了,假若自己最后没走掉,刘叔也会受到牵连。 远处走来几个三太太的下人,手里拿着保温桶,似乎准备给三太太带饭。赵以思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五太太也不知去向,他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家中风云变幻,要钱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傍晚,海面起了风,厚厚的云层重新堆积起来,似乎又要下雨。赵以思在贵宾厅走廊外转了好几圈,一整天没等到小哑巴踏出屋门,慌乱、憋闷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他越发地想撬开门锁,可撬开后又能怎样?先不提小哑巴会不会把他丢出去,到时候下船又得赔一大笔维修金,他这一分钱没要来,又得赔出去一大笔。 赵以思用力攥紧拳,转身时被地毯绊了一跤,“砰”地撞歪墙上的油画,同一时间,窗外天光大亮,天空降下一道闪电,无端照亮三妈妈的客房。 鬼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地板剧烈摇晃,他站不稳,踉跄地抱住廊柱,远处走廊响起脚步声,他没精力抬头,没多久,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肩头突然多了一件外套,淡淡的苦艾草味迎面而来,胸口的恶心瞬间被压下去了。 半刻钟后,海面恢复平静,走廊的人影早不见踪迹,赵以思垂下眼眸,这件马褂是小哑巴替他披上的吗? 第31章 昆明旧事 赵以思走向沈怀戒的客房,轻轻敲了两下门,身后的门却开了,单薄的人影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园丁,目光不经意地下移,看到她脚上的绣花鞋又变了颜色,眼里闪过难忍的神色,想说点什么,比如让她把脚上的鞋脱了,没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再比如把她拉到长廊下,跟她说明天一早船靠印度港口,你快点逃吧。 话到嘴边,为时已晚。 园丁跑向走廊的尽头,也不晓得她的脚伤何时好的,赵以思拔腿去追,不敢大声地喊她的名字,穿过一排排风景油画,突然瞅见三太太的身影。他心中警铃大作,躲进楼梯拐角。 暂时不能打草惊蛇,赵以思环视一圈,前排出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家丁,他俩架着园丁的肩膀,将她押回三太太身边。 三太太微微一笑,“我养了你这么久,也该到了你报答我的时候。” 园丁低声嗫嚅:“太太,我知道错了,我不是逃,我只想,只是去见我哥。”她小心翼翼地瞄向楼梯拐角,昏黄灯影中走出一个端着红碗的丫鬟,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哭道:“太太,求求您,待我走后……善待我哥……” 三太太善解人意地替她抹掉眼角的泪花,“你哥在四妹妹那儿当差,吃住不愁,你安心上路吧。” 园丁扑通一声跪倒地上,“不,求您把他带在身边。” 三太太看似不耐烦地挣开她的手,“四妹妹心善,你有何可担心的?” 园丁嘴角轻颤,半天没说出话,三太太后退半步,她蓦地瞪圆眼睛,用尽力气猛磕头道:“四太太,四太太用巫术害死过我娘,她……她这回看上我哥,一定,一定会再下手……三太太,求求你,求求你,救他一命。” 三太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伸手拉她,园丁没起,额头磕出血口子,仰起头,嘴唇哆哆嗦嗦,倒吸凉气。三太太蹲到她身边,拿帕子替她轻轻拭去血迹,“你细细说来。” 距离太远,赵以思听不清,没过多久,三太太拿出一顶斗篷披在园丁身上,她招了招手,下人端来一碗鸡血,她提起毛笔,在斗篷正中的阴阳旗上涂着鸡血。 赵以思整张脸埋进苦艾味的马褂里,他快被陈年老血的腥臭味熏吐了。 三太太吩咐下人摆好朱砂、龙葵根、半夏,随后点燃一炷香,跪在莲花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念叨着什么,不用猜,看口型就知道是范华大师教她的咒语。 赵以思强忍着恶心回到客房,窗户破了个洞,风呼呼啦啦灌进来,他随意地扫一眼,抱着马褂躺到床上,想象那是小哑巴身上的味道,潮湿的棉被不知不觉轻盈了许多。他深吸了一口苦艾草味,“家”字落在沈怀戒身上,是温暖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西洋钟咔嚓一声响,蹦出一只啄木鸟,准点报时。赵以思茫然地睁开眼,床帐被风掀到栏杆上,窗台淋满雨,一只海鸥在夜色中与他大眼瞪小眼。 冥冥之中,它化身成了一只报丧鸟。 凌晨三点,园丁病死在三太太屋中,暗红色鸳鸯布鞋不知被谁丢进大海,天空阴沉沉的,赵以思站在甲板上,反复整理胸前的盘扣,解开又系上,大脑沉浸在园丁的死讯中,完全忘了此刻暴雨倾盆,地面湿滑,船舵稍微向右行驶,他狼狈地抓住护栏,趴在栏杆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这场噩耗来得太突然了,仿佛刚挑起来的疑点还没来得及抓住,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海面上。 片晌,赵以思抹掉脸上的雨水,走进三太太的客房,屋内灯火通明,高个子小厮拿起白布盖在园丁身上,三太太拿帕子掩住脸,似在惋惜,却看不到半分真情。 四太太坐在沙发上默念经文,五太太盯着茶几上的玫瑰花发愣,父亲穿着英式居家袍,接过丫鬟盘子里的热葡萄酒,轻轻抿了口,对三妈妈道:“差不多得了,一个下人而已,你大半夜把我们都叫过来,想给她风光大办还是怎么的?” 三太太掉了一滴眼泪,夹着嗓子道:“老爷,我这不是害怕么,好好的一条命啊,说病死就死了。” “天灾人祸,人之常情。”四太太放下手中的玛瑙佛串,“姐姐,请你节哀。” 三太太甩了下帕子,走到她身边坐下,四太太低声安慰几句,三太太抬起下巴,目光流连于她腕间的佛串。 四太太默不作声地扯了下袖子,三太太往她面前挪了一格,“妹妹,我听说你这手串在栖霞山开过光,今日可否赠于我辟邪?” “我这副佛串带在身边多年,早便没了法力。”四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往后挪了半格,“按咱们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姐姐你菩萨心肠,自然不会有鬼缠身。” “是么。”三太太朝身后招了招手,丫鬟端着餐盘走过来,她端起红酒,递到四太太面前,自顾自地碰杯道:“借你吉言。” 赵以思用力咽了下唾沫,这两个女人太虚伪了,他再看下去得抱着花瓶吐一壶了。 客厅安静了片刻,墙边的壁炉发出噼啪的声响,四太太点燃一支线香,没多久,屋子里萦绕着诡异的香料味,赵以思越发觉得自己像感恩节里拔了毛的火鸡,肚子里塞满香料,等着上桌被人类拆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揉了揉鼻子,不愿再待下去,父亲打了声招呼,推开门,赫然撞见了脸色煞白的沈怀戒。 沈怀戒踌躇在门边,没敢进来。他这辈子最怕见到死人,尤其是死在船上的女人。方才闻到屋中那阵香料味,他猝然想起登船去昆明那年,船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睡在他上铺的女人听闻前线丈夫的死讯,灌下一瓶农药,抽搐着死在床上。 沈怀戒至今无法忘记床头刺鼻的味道,流到他床单上的白沫,以及女人瞪圆的惊悚眼睛,迟迟没有闭上……压在胸口的恶心感加倍袭来,他匆忙地别过脸,不去看、不去想,强迫自己将记忆断在昆明的雨里。 记忆里那年梅雨季格外漫长,刘姐姐在大宅院里教了他许多求生的本领。这些本领受用至今,尤其昨晚往杀手的嗓子眼里灌马钱子水,倘若不是刘姐姐,他也不晓得能用这种方法毒哑他们。 当时杀手眼里透露着凶狠不甘的光,沈怀戒看在眼里,那不过是灰白色的一道影,他垂下眼眸,碗中的药水失去了原先的色彩,碗底倒映着自己的轮廓,他有点认不出那人是谁。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沈怀戒的大脑没法思考,只知道一味地行动才能确保自己安全。 此刻玄关外,记忆如同放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那年死去的女人、昨夜挣扎的杀手,还有那些困在昆明雨里绝望嘶吼的灰白人影……一切的一切都在脑子里打转,恐惧如洪流击垮沈怀戒的意识,他踉跄地转身,五太太远远看了一眼,想离开却被老爷叫住,她生硬地翘起唇角,笑着应付老爷。 赵以思不动声色地关上门,沿着沈怀戒离开的方向跑去。 第25章 第32章 拥抱 海风里掺杂着潮湿的雨水味,相比于陆地,这儿的雨水仿佛泡过带鱼,又腥又臭。赵以思盯着甲板上的那道背影,呼吸不自觉地加快,走上前,沈怀戒神情凝重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抵着栏杆,斑驳的雨点打湿了云杉色的长衫,乍一看像信纸上沾染的大片墨痕。 无端想到白天看过的那几封信,明明和眼前的人没关系,但记忆莫名其妙打了个岔,有条线笔直地转向沈怀戒。 四太太挑出来的双胞胎杀手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他会不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倘若他知道为何不告诉自己?心里忽然堵得慌,转念一想,说不定人家只是在昆明有过几面之缘,赵以思揉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罢了罢了,不瞎想。 他走到沈怀戒右侧,小哑巴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又绕到他左侧,笑道:“你困不?要不进我屋眯一会?欸,我晓得你也有客房,不过你回头看啊,我屋没窗,咱俩两腿一蹬直接翻进去了。” 沈怀戒缓缓垂下眼眸,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赵以思一脸无所谓地耸肩,从长衫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包双黄白莲蓉月饼,一看月饼上的纸包,竟是广州酒家的牌子。 “今晚没月亮,我请你吃月饼吧。” 雨水落在睫毛上,沈怀戒多眨了两下眼睛,没说话。他受不了小少爷突如其来的关心,这些示好总让他想起那年的不告而别。之前在七家湾,小少爷上赶着跟他分一盘桂花糖藕,可到最后不还是走了? 赵以思拆开油纸包,掰断硬如城墙的月饼,挑了个咸蛋黄馅最多的递到他嘴边,“不吃我喂你啊。” “滚。”沈怀戒薄唇轻起,望着海面,余光不自觉瞥向身侧。赵以思微微挑眉,转身离开。他嘴角牵出一抹冷笑,看吧,果然会走。没走两步,赵以思猝不及防地转身,抬手勾住他下巴,“好了,你让我滚我也滚了,现在该轮到你听我话了。” 沈怀戒猝然瞪大眼睛,赵以思往他嘴里塞了半块月饼,又翻出油纸包,自顾自地尝了最后半块,“唉,都怪你方才太磨蹭,月饼泡水都不好吃了。” 甜腻腻的白莲蓉在舌尖化开,沈怀戒的呼吸与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赵以思拍掉手上的面饼渣,搂住他肩,沈怀戒后背明显绷直,想甩开他的手,手心冒汗,突然有点舍不得。 赵以思试探地瞄他一眼,见他这回没让自己滚,靠到他的肩膀上,得寸进尺道:“你若不想睡,那便让我靠一会儿,别乱动啊,我睡眠比公鸡还浅,你知道的。” 冰凉的雨点与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沈怀戒眼神慌了,死死捏着裤缝,挤出水来,他张开五指,水珠沿着指缝划过,仿佛手臂哪块流了血,可周围没有血腥味,只是小少爷身上渐渐被自己感染的苦艾草味。 沈怀戒僵硬地挤进栏杆与旗杆的夹角。赵以思抱住他的腰,慢腾腾地挪动步子,没招儿,他梗着脖子道:“回你屋睡。” “呵,你还没看出来吗?我想和你待在一起。”赵以思抬头与他对视,眼底藏着三分埋怨,“你昨晚把我赶出去,我想敲门,又怕你不搭理我。纠结了半宿,差点把你客房窗户砸了,问问你小子安的什么心,非叫我一整晚都在想你。” 他耸起嘴角,倒有点像小时候耍性子的模样,沈怀戒无端想起他们在七家湾那几年,小少爷揉乱他的头发,晃着他肩膀,他俩像两根长条年糕似的粘在一起,沈怀戒当时心里特满足,听他哼哼道:“下次再不带伞接我放学,我钻你衣裳里躲雨。”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赵以思又一次揉乱他头发,掌心贴上他额头,“嚯,有够烫的,你小子脑门贴茶壶上了啊?” 他脱下马褂披在他肩上,“衣服还你,若明早头疼得厉害,来我屋里喝点姜茶。” 沈怀戒耳尖染上不易察觉的红,干巴巴道:“不是我的衣裳,你别瞎煮茶。”余下还有层意思,他没有挑明,心想小少爷你可别折腾了,你煮的茶叶蛋都一股鸡屎味,煮的姜茶能喝么。 赵以思不以为意,一手揽住他的肩,跟以往晃年糕似的,抖掉他一脑门的水,“你这些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这褂子上一股艾草味,不是你的,难不成是那些吃炸鱼薯条的英国佬的嘛?” 沈怀戒无话可说,偏过头,嘴唇凑巧贴上他的额头,两人均一愣,赵以思揉着脑门,眼底闪过三分戏谑,却故作茫然道:“沈怀戒,你这算在大庭广众下亲我吗?” 四下无人,连只凑热闹的海鸥都没有,沈怀戒舔了下嘴唇,百口莫辩。这恰好给了赵以思满嘴跑火车的机会:“哈,我就知道,你对我旧情难忘,你还爱着……”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有些磕巴道:“……我,你,你还忘不掉我对不对?” 或许是四年太漫长,压在心底的那句“你还爱着我”落了灰,没勇气搬到台面上来说。赵以思挠了挠鼻尖,用余光观察小哑巴的反应。 沈怀戒倒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听到“旧情难忘”时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该推开他还是紧紧抱住他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倏然发觉他们之间除了血海深仇,还能用旧情难忘这个词。 “小少爷,你还要纠缠我多久?” “你懂什么叫纠缠吗?” 沈怀戒微微蹙眉,赵以思搂住他的腰,嘴唇贴上他胸前的烧伤疤,雨中沈怀戒感觉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阵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适感猝然涌现,臂弯,肩膀,胸口的烧伤都因这人而起,他怎能在这跟他卿卿我我,搂搂抱抱?沈怀戒忙着挣脱,赵以思手臂用力,将他圈得更紧,“现在懂了吗?” “我……”伤口早就不疼了,那天在火场见到人都化成白骨,刘姐姐说过人得往前走,沈怀戒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赵以思的嘴唇,薄薄的,下唇上有门牙咬过的痕迹。 这是小少爷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紧张就咬嘴唇,咬着咬着成了改不掉的毛病。人家兔牙都有点龅,他长得特正点,没事就抱个糖葫芦瞎啃,啃一半觉得糖太腻,举着根空棍子到他面前瞎嘚瑟,说什么用牙在糖葫芦上雕个花,最后把糖块弄得到处都是,沈怀戒替他扫了好几回地,后来看不下去,给他织了条围巾,到了饭点把他脸蒙起来,小少爷当时抱着他干什么了来着? 沈怀戒脑子有一瞬卡顿,很快握紧拳,想起来,小少爷跳起来跟自己抢一碗芝麻馅的汤圆,当时汤圆破了两个,汤水全黑了,他俩特稀罕,争着抢着吃其中最大的,破洞的,里面塞了半颗蜜枣的汤圆。 雨水划过眼角,像哭过一般。沈怀戒抿紧唇,压在嗓子眼里的“懂”和“滚”字变成锅里的汤圆,水汽蒸腾,芝麻馅漏了出来,染黑了天空,许久,他轻声说了句:“不懂,你别问了。” 作者有话说: 边听落叶归根边写这章,最后拆了一袋月饼……呜呜呜呜,少爷,我懂你,我想回家吃酒酿元宵,盐水鸭,皮肚面,鸭血粉丝,小笼包,还有牛肉锅贴呜呜呜。 第33章 别走 甲板上的风吹得人眼睛疼,赵以思苦笑了一声,他快被眼前这座冰山冻死了,吸了吸鼻子,鼻头囔囔的。感冒了么,或许吧,他四下找手帕,只摸出个泡了水的钱袋子。 他轻叹一口气,偏过头,沈怀戒匆忙别过脸,他在看自己,却不敢对视。小时候他不会错开自己的视线,小时候他会主动给自己递帕子。 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雨点划到嘴角,海上雨水是咸的,没一点南京深秋的味道。 他慢慢地擦掉腮帮上的雨痕,想了很久,像什么喜欢,爱啊,他开不了口,后来变成散在风里的一句:“我该做到哪一步你才能懂我的心?” 沈怀戒低头端详手心里的疤,经年的回忆散去,心底空荡荡的,很快被雨水填满。他该以哪副面孔与小少爷相处? 伤疤告诉他回不到从前,沈怀戒缓缓向左挪动,降下来的米字旗挡住两人的视线,赵以思不再主动凑近,毕竟热脸贴冷屁股也是有一定限度的,他趴到栏杆上,听旗对面的人道:“少爷,我们的关系,不适合说这种话。” 这声少爷,倒是越叫越生分。赵以思扯了下嘴角,“我们如今是什么关系?” “亲戚。”风吹起旗子的那一秒,沈怀戒看到他眼底的失落,心跟着痛了下,却继续道:“我姐姐是你的小妈,我算你半个小舅子。” 赵以思冷笑一声,“小舅子?原来我们……算了。”他转身就走,声音隔着淅沥雨声传来,“你早说做兄弟委屈了你,我当年就该叫你同志!” “少爷,我没与你开玩笑。” 赵以思没说话,朝身后挥了挥手,沈怀戒看着他的背影,心仿佛陷下去一块,他一时没发现自己离不开小少爷,只觉得周遭瘆得慌,米字旗迎风展开四个角,像极了三太太屋里的白床单,记忆里褐色、沾满砒霜铅的白床单在眼前不断放大,变成烟雨蒙蒙的一片天。那年天一亮,船员抽出床单,将女人裹成一团,一人抬着她的头,一人抬着脚,“扑通”丢到江里去。 第26章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昨晚才听到她问自己从哪地方来,今早只有打水漂的扑通声响,原来人坠江时的声音这么轻。沈怀戒一瞬间以为自己活在民国二十六年,恐惧冲破喉咙,白色床单在海面上飘着,或许那只是灯塔的倒影,是啊,那只是倒影,长江口岸的灯塔早被炮给轰了,满地的残垣,哪能看到旧时的模样。 如果小少爷这时出现该多好,沈怀戒不自觉地抓挠喉咙,刺痛给他带来莫大的安全感,只有流血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死人的血流干了,皮肤透着青灰色,稍微碰一下死人的胳膊,皮肉簌簌掉落,一手的土腥味,洗都洗不掉。 沈怀戒拼命嗅着掌心里的血味,眼前闪过大片的浅黄色光斑,记忆里南京的秋老虎特别厉害,下过几场雨,天气闷热,刘敏贤坐在院子里,缓缓摇着蒲扇,她面前的砂锅咕咕冒着热气,十六岁的沈怀戒走进院子,皱着眉看向院中的棺材板,问道:“姐姐,这也是明早带上船的行李?” “哪能带着棺材板走呀,多晦气。”刘敏贤放下手中的蒲扇,推着他去看躺在棺材正中的老人。沈怀戒上前两步,尸臭和砂锅里的草药味交替袭来,他远远瞅了眼棺材里躺着的人,死活不肯再挪动步子。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穿寿衣的枯骨,骨头上零星挂着二两肉,两条蛆从皮肉中钻出来,贪婪地啃食粗糙的皮肤。 刘敏贤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给你熬的还声汤里还缺一味药材。”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递到他手中,“去吧,去割点肉下来放锅里煮。” 沈怀戒慌忙掏出一支铅笔,在地上写道:“姐姐,嗓子我不治了,我回屋收拾行李,再会。” 他写得很快,额头沁出汗,刘敏贤扫了一眼,朝身后摆手,她的随从给她递了一把剪刀,接着回头堵死朱漆木门。 刘敏贤一手搭上他的肩,“别怕,这老头死不足惜,当年他判了冤案,我们的父母才死在刑场上。” 沈怀戒踉跄着后退,想转身,刘敏贤猝然剪掉他耳鬓的一缕头发,在他耳边吹气,“你该恨他,不能怕他。” 剪头发算是姐姐曾经对他的惩罚之一,稍微不乖,便剪下一缕头发,每回都剪到耳垂,血沿着脖子流下来,他疼得瑟瑟发抖,姐姐却笑得开心。刘姐姐没有笑,抬了抬下巴,鼓励他向前。 沈怀戒没处躲,他不确定下一次剪刀会落到鬓角还是耳垂,接过她手中的匕首,闭着眼去割白骨身上的皮肉。 手碰到皲裂的皮肤,像捏住一只蛾子的翅膀,薄薄的一片,表皮直接在手中碎了,沈怀戒慌张地回头,刘敏贤扬起手,示意他继续。 最后不晓得割到了什么,他颤巍巍地捧着一摊亮晶晶的碎片跑到刘敏贤面前,听到她真心实意地夸奖,“做得好,你把它放到砂锅里,再熬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喝了。” 上船的前一夜,沈怀戒治好了嗓子,或许是被吓得,又或许吐了太多次,声带连日颤动,渐渐地,他不止会嘟嘟囔囔往外蹦词,简单的短语会说了,长句子慢慢练熟了,可他宁愿摔碎那碗砂锅,哑巴一辈子。 脚踩过水坑,灯塔的倒影散了。 赵以思抹掉脸上的水,向上一攀,翻回快成水帘洞的客房。墨色窗帘随意飘着,他坐在窗边,视线不自觉落在甲板上那个瘦高的人影身上,小哑巴怎么还不回屋歇着?他今天多看了自己两眼,算不算对自己旧情难忘? 最后忍不住,赵以思蔫头搭脑地拿起墙角的雨伞,攀上窗沿,跳下去的时候甲板一晃,他摔了个狗吃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这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呵呵,他,赵以思,赵少爷何时变得这般下贱? 海鸥嘎嘎叫着落到身边,瞅一眼他手里的伞,拖长音调“嘎”一声飞走了。 赵以思撩了一把头发,罢了罢了,当年清真食店门前的大黄狗也是一见人就上去招呼,小哑巴特稀罕它,什么牛骨头羊骨头,偷摸着揣怀里,下着雨也要跑到路边喂它。他撑起雨伞,完了,他居然在嫉妒一条狗。同志,拜托你有点出息好么?脚下一滑,他扭了个八字,狼狈地找回鞋子,乍一看竟走到了甲板边,赵以思忙把刘海扒拉下来,怎么有点像个甩货?算了,大半夜谁看他的发型。 他甩掉一脑门的愁思,走到沈怀戒面前,天黑看不清他脖子上的血痕,往他手里塞了只橘子,“同志,尝尝?我才发现海鸥不吃橘子。” 头顶突然多了一把伞,手里稀里糊涂多了只橘子,眼前多了个莫名其妙的人,沈怀戒怔在原地,雨雾朦胧,赵以思看他的眼神太过熟悉,带着专属于七家湾的安心。 他背过手,栏杆上有水,轻松蹭掉掌心里的血,赵以思靠近一步,沈怀戒眼底的慌张再也藏不住,可他说不出“滚”,五指张开又握拳,指尖麻木了,感受不到掌心凹凸不平的烫伤疤。许久,他伸出手,或许是老天爷在提醒他,至少抓住点什么,别让自己一个人陷在经年的旧梦中。 第34章 从前 头顶的云飘得很快,密密匝匝的乌云被西北风吹走,赵以思收起伞,开口前,脚边突然多出一片桐花树叶,他诧异地抬头,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轮船缓缓向西,驶进港口。 科伦坡港口种了一排桐花树,树上结满细长微曲的果子,沈怀戒乍一看,以为是白骨里的蛆,慌忙甩开赵以思的手,四下探寻,钻进旗杆与栏杆的缝隙间,蜷起膝盖,不敢抬头。 赵以思一头雾水,缓缓靠近,拍了拍他的肩,沈怀戒置若罔闻,呼吸急促,死死掐住喉结前的那一块软肉。 赵以思生怕他一个没坐稳掉海里去,揪住他长衫下摆,谁成想他屁股底下跟粘了浆糊似的,半天拖不动,紧挨着他道:“同志,你小心些,别压到我送你的橘子。” 沈怀戒呼吸一滞,瞄他一眼,慌张地别过脸。赵以思咬紧牙关,四处看看,这附近不是树就是木箱,他究竟在怕什么? 他故意把雨伞往小哑巴面前递了递,沈怀戒完全没看出来这是他俩在新街口挑的伞,眼神木木地盯着一个方向。 赵以思顺着方向看过去,树影遮住码头前的招牌,昏暗的照明灯下,岸边的工人忙着卸货,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到草帽上,沈怀戒瞳孔一缩,不自觉地抓挠脖颈,指甲划过皮肤,总觉得有闪光的碎片掉落。 赵以思皱起眉,难不成小哑巴害怕桐花树叶子?他眼皮一跳,当年在七家湾,小哑巴最怕荷花缸里的蚱蜢,长长一条,一蹦三尺高。 每回碰到,小哑巴最先寻找自己的身影。记得有次,他拼命搂住自己的脖子,两腿搭到腰上,两人齐齐跌进晒满阳光味的草垛里,蚱蜢从他们头顶掠过,沈怀戒下意识地捂住他的眼睛,用喉咙发出低低的咯吱声,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叫自己别怕吧。 赵以思的心仿佛陷下去一块,带着旧时的温暖,看向眼前人,物是人非。他扫掉台阶上的水,与沈怀戒并排坐到甲板上,他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拼命抓挠脖子,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赵以思鼻子发堵,连打了好几声喷嚏,自然闻不到。 手伸进长衫内兜,赵以思心道不好,方才拿了橘子、雨伞、钥匙串,就是忘拿新帕子。戳了戳身边人,道:“有带新帕子吗?我的掉走廊里不晓得被谁捡走了。” 沈怀戒浑身紧绷,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惶恐。赵以思无奈指了下自己的胸口,又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看好了,我不是蚱蜢,我只是一名丢了手帕的同志,你不必用这般眼神看我。” 这话带上三分酸劲,像是泡了一半的萝卜干,硬邦邦的。 沈怀戒一言不发,盯着地上的影子发愣。茂密的树影中,身边人掌心向外,肩膀微微抬起,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手,只记得剪刀划过耳廓的疼痛,沈怀戒倒吸一口气,捂紧耳朵,嘈杂的戏曲声在耳边回响,锣声、鼓声,最后是唢呐划破天际的哀鸣。 同一时间,码头的闸口开了,有人拎着行李下船,又有人拖家带口登船,人群中混出去两个抬担架的背影,不用猜,那是三妈妈手底下的家佣。赵以思喉结上下一滑,呼吸难免变得有些沉重,抬担架的人似乎和他是同样的心情,脚步比常人慢许多,忽然间有道瘦高的背影拨开人群,拼命奔向他们。 赵以思握紧手中的雨伞,心想那人大概是园丁的哥哥,果不其然,瘦高人影想掀开白床单,不料被其余两人拦住,他立刻下跪,磕头时,抬担架的人早走开了,他忙不迭地跟上,三人在甲板边拉扯,人群绕着他们走,没有人回头,更没人停下来看这场热闹。逃难的路上来去匆匆,生怕自己就成为下一场热闹的主角。 赵以思犹豫要不要上前,偏过头,沈怀戒脸色煞白,眼眶发红,罢了,他不能把小哑巴一个人留在甲板上。 赵以思解开衣领的盘扣,翻出十字架挂坠,码头前熙熙攘攘,船尾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地,他快看不清瘦高男人的背影。心里怪不落忍的,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本就自身难保,跑去说一句节哀顺变,他还能做点什么?兜里只剩三十便士,这点钱能帮大哥逃到哪里去? 第27章 赵以思屈起膝盖,慢慢往沈怀戒身边靠拢,想寻找当年的那一点温度,可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水坑滑进另一个水坑。无奈握住雨伞,歪歪扭扭的针线在眼前不断放大,没错,他就是个自顾不暇的废物,长这么大,没能做成一件事。 半刻钟后,售票员开闸放人,拎着包的,抱着小孩的,重重叠叠的影子挨在一块儿,沈怀戒闭上眼睛,他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小少爷走了没,真不愿让他瞧见自己这副丢人的模样,沈怀戒懊恼地揪住头发,喉咙不断发出破风箱似的哮喘声。 赵以思心里别扭得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哑巴,就像母亲梦游时听不见自己说话一样。恐惧不知不觉地涌到喉咙口,他刻意回避,刻意不去问“你是不是撒癔症了?” 可他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赵以思渐渐想起母亲瞪着猩红的眼睛,举起刀柄,一遍遍重复他该给大哥偿命……记忆里那滴浑浊的泪滴到脸上,赵以思瞳孔骤然缩紧,摸着脸上的雨水,右手不停发抖,几乎是本能地变成握刀手势,他咬咬牙,挪开几寸远,死命掐着右手虎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怀戒头皮发麻,他感觉到身边的风刮得更猛,仿佛陷进无尽的漩涡,小少爷果然走了,谁还能拉他一把? 风裹挟着苦艾草味带来答案,他努力地睁开眼睛,风吹起皱巴巴的米字旗,赵以思和他隔着一个旗杆,一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向他。 沈怀戒慢慢睁大眼睛,小少爷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指,他很冷吗?这么冷的天还在等自己,他眼底闪过一瞬的愧疚,完全忘了小少爷身后还挂着一簇长得像蛆的桐花树叶。 他有些局促地挪到他面前,赵以思藏起右手,见他没再避开自己的视线,慢吞吞地开口:“你……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沈怀戒用手蘸雨水,在他袖子上写道:“赵以思。” “你方才……”他没说完,沈怀戒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句道歉莫名其妙,赵以思怀疑自己听错了,左手使不上力,没辙,用肩膀碰了下他的肩,“你写给我,我胸口这块热乎的,写这儿。” 本想着胸口这块没多少水,写这能看到印子,谁晓得小哑巴误会了,沈怀戒扬起眉梢,后退一大步。 赵以思无奈,上赶着往前凑,沈怀戒不敢对视,用他那破锣嗓子道:“对不起,方才吓到你了,以后别留下来看我……”出丑两个字说不出口,他咽下酸涩,继续道:“我已经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了……” 第35章 月光 桐花树的叶子落了,沈怀戒头一次看清那片嫩绿色的叶子,虚虚实实的幻象跟着船尾升起的白烟,一道消散在黑夜中。 赵以思握住他的手,指尖有意蹭过烫伤疤,沈怀戒瞳孔一缩,抽回手。赵以思立刻抓住他臂弯,脑袋压在他手背上,有点沉,沈怀戒稍微抬手,赵小少爷却像隔夜油条似的耷拉着脑袋,呼吸喷在指间,有些热,有些痒。 沈怀戒盯着他看了两秒,心想算了,靠到栏杆上,目光下移,赵以思的目光始终追随他,似在打量他这些年的变化。 从前的“小哑巴”是什么样子的?沈怀戒记不大清了,嗓子好了后,大脑刻意藏起了在七家湾那几年的记忆。偶尔午夜梦回,裹着纱布的手指碰到枕头另一侧,空空荡荡的,心也跟着陷下去一块。 刘姐姐说过,在没有整垮赵家之前,他对小少爷有别的感情那都是罪,有罪就得罚,也不晓得她怎么知道自己还在挂念小少爷,下船后,罚他抱着父母的骨灰忏悔。 沈怀戒不记得父母的样子,姐姐死之前把所有相片带到火场里烧了,刘敏贤交到他手里的遗物只剩两个梨花木盒子。 木盒中间有个歪歪扭扭的“奠”字,暗红色,闻起来有点腥,那是自己受罚时流的血,刺骨的疼,他想抽回手,但刘姐姐听不见他的哀求,用石块一遍遍划破他的指尖,逼他在骨灰盒上写“奠”字。 指尖刚结好痂,又开始流血,日子日复一日,熬过了四个春夏秋冬,指纹早变了样,小少爷还能摸出几分真心,他们之间还留存多少回忆? 沈怀戒避开赵以思的目光,抬头看向树缝间那一抹月色,雨后的月亮,浑黄,暗淡,没多少温度。 他的心渐渐冷下来,握紧拳,不带多少情绪地开口:“放开我吧,这有人看着。” 赵以思全当没听见,嘴唇轻轻贴近他无名指内侧的疤,“我晓得你变了,其实我也没好到哪去。”他松开手,叠起泡了水的油纸包,没多久折出一只小船,船头入水,脚边的水洼荡起涟漪,月光碎了一地。 “你还记得咱俩在七家湾过的第一个中秋么?那晚我切月饼的时候特想切出四个蛋黄,结果咱俩干瞪着眼吃完一盘月饼皮。” 赵以思扯了下嘴角,笑容有些疲惫,“你说白莲蓉招谁惹谁了啊,拿去喂鸡,鸡把铁盆踩了个窟窿。” 沈怀戒眼前闪过许多细碎的画面,他往下拽了拽袖口,藏起臂弯里的疤。 赵以思从水里捞起小船,放在掌心,对着船尾吹了一口气,船倒了,他保持这个姿势,左手攥成一个空心圆,看向圆心里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今晚白莲蓉不错,不齁,也没想象的那般黏牙。” 沈怀戒想到之前母鸡啄了一口馅料,半天张不开喙,小少爷撩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去拔它的喙,最后被啄的满院跑。他不易察觉地弯起唇角,可惜赵以思没看见,盯着圈起来的破洞,看人看到有重影,还舍不得放手。 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半干,沈怀戒转过头,岸边的桐花树也不过如此,方才为何怕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他沉默半晌,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早就知道答案,可不愿承认。 他怕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仇恨”坍塌,又得陷入残酷的折磨。自打从火场出来后,沈怀戒怕刘姐姐怕得要死,尤其是初到昆明那阵子,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打散,他半夜爬起来给自己包扎伤口,血块粘到纱布上,刘敏贤让他记住这些痛,记住那些仇恨,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在湿冷被褥里躺了一夜,喉咙红肿,发起高烧。 刘敏贤对他置之不理,沈怀戒硬生生地捱了三天,勉强能下地走路,撑着拐杖上街买一碗米线,回家又被罚跪在父母的灵堂前写了一千遍“奠”字。 砖头垒起来的供台前摆着三炷香,缓缓飘着白烟。这种日子重复了半年,对于沈怀戒来说,后半段的记忆是模糊的,如今再想来,他只知道该听刘姐姐的话。 赵以思挥了挥手,见他半天不说话,举起纸船,撞向他的胳膊,“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我的话里的意思?” 沈怀戒打了个寒颤,陡然回神,“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保持微笑,指关节却捏得咯吱作响,沈怀戒揉着额角,一副弱柳扶风、林妹妹的姿态。他眼底一沉,拳头忽然落不下去,咬紧牙关,罢了,看在这小子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今日先放过他。 “我说,我晓得……” 沈怀戒抬手打断他,“只要我听见便好,你不必让甲板上所有人都听见。” 赵以思脸上笑容加深,盯了他三秒,终是没忍住,卷起袖口,慢条斯理地上前掐住他大腿。跟小时候一样的位置,没觉得有多疼,倒让他们想起不少陈年往事。 沈怀戒皱眉看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以思松开手,学他靠到护栏上,“我晓得你变了很多,我也与之前不大一样了。最近常常在想你在昆明那几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打探过我的消息?” 沈怀戒没有立刻答话,他只记住那句“我与之前不大一样了”,方才小少爷说话的语气,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都与过去的仇恨分离开来。那么,他先前是什么样子?咸咸的海风中夹杂着几分记忆里草木的清香,沈怀戒眼前闪过小小的四合院,赵以思被母鸡撵着跑,他抱着菜盆退避三舍,小少爷对他说什么来着? “你若再不来救驾,这辈子就跟黄豆芽过去吧!” 他转过身低低地笑,走出七家湾,再也没笑得那么开心过。 对面响起小孩的哭声,旧景不再,沈怀戒盯着缓缓飘向他的纸船,现在想来,当年对小少爷的感情很难一句话说清楚,他爱他,不是兄弟间坦坦荡荡的爱,是只能从话本里寻找的隐晦爱情。 话本里说成日跟男人厮混在一起的家伙叫兔儿爷,是下贱货,无耻。这些话常在杏花楼外听到,沈怀戒不以为意,沉沉浮浮的一颗心因为少爷的存在,变得平稳。 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见小少爷用自己的筷子夹桂花糖藕,内心异常兴奋,偷摸背着他咬筷子尖,蜜一样的甜。 离别前一晚,小少爷从长街另一头跑过来,听说他是专门为自己而来,霎时间心动不已,皎皎月光见证人间这一刹,小少爷只属于自己,彻头彻尾地属于自己。 第28章 可惜那晚过后便是无休止的梅雨季,很多年没再见过像民国二十六年那样的满月。 第36章 愁绪 沉重的回忆哽在喉头,沈怀戒缓缓走向甲板的另一侧,灯塔的光束照亮岸边,他倏然看清土坡前不断拉扯的三个人影。 瘦高男人抱着园丁的尸体,苦苦哀求着什么,其中一个家丁模样打扮的男人朝他啐了一口痰,抢过他怀里僵硬发紫的尸体,埋进土堆中。 瘦高男人朝前扑腾,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大腿,满眼是泪地说着话。家丁提起铁锹,毫不留情地敲在他头上,男人抽搐倒地,手还攥着他的裤腿不放,家丁嫌恶地往他身上盖了一层土,旁边个子稍矮的家丁提醒他一句,两人收敛脾气,默默地挖土填坑。 码头边响起货船的汽笛声,沈怀戒眼眶发热,隔岸观火,心底却升起一股引火烧身的濒死感。 船舱顶层,五太太独自一人走进观景台,喝啤酒抽雪茄的英国佬们回头扫了她一眼,她微微颔首,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侍应生端上来一杯白兰地,烈酒入喉,她看向岸边的土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赵以思不明所以,紧跟在他身后,想上前探个究竟,沈怀戒忽然转身,挡住他的视线。或许单纯带着过去那一点念想,不愿让小少爷稀里糊涂地掺和进家仆的争斗中。毕竟他现在帮谁都不对,这和站队没关系,倘若淌进这场浑水,园丁大哥事后不一定领他的情。人心就是这样,在对方狼狈时施舍一点善意,日后再相见,对方只会想起那时的自己有多窘迫,自卑与不甘带来的恨意,足以让好友变成仇人。 海风吹乱发梢,沈怀戒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吃过这个亏,而曾经只会和鸡打架的傻瓜大少爷大抵不懂,心里升起奇怪的保护欲,不管如今对赵以思的感情是爱还是恨,都想让他离纷乱的争斗远一点。 赵以思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傻瓜”的帽子,双手抱臂看着他,“说说吧。” 沈怀戒微蹙眉头,“说什么?” 赵以思捶了他肩膀一拳,装作使很大劲儿似的拼命晃手腕,“你挡我路做甚?”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分别四年,沈怀戒心跳快了一拍,不由得学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这里没有路,除非你想跳海。” 赵以思慢慢眯起眼睛,是自己眼花了么?小哑巴看自己的眼神和从前不大一样,可又觉得在哪见过,像极了某个接自己放学的傍晚,他撑开雨伞看向自己的瞬间,专注而温柔,眼底仿佛只剩自己。 沈怀戒继而上前一步,彼此的影子上下交叠,许多年没离他这么近过,赵以思喉头一哽,呼吸发紧,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计?不对啊,小哑巴大半夜在自个面前显摆什么?脑海里旋即响起反驳的声音,得了吧,这小子淋得像只流浪狗似的,哪儿美了? 沈怀戒试探性地打了个响指,赵以思不太自然地避开目光,两人布鞋尖轻轻相抵,稍微后退,鞋面挤出一个水泡,他心头的疑云荡然无存,皱着眉轻轻一笑,算了,承认这小子好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小哑巴一晚上没有搭理自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掀过这一茬,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赵以思后退半步,嘴上不依不饶道:“你甭管身后有没有路,我今晚就想下海游一会。” 沈怀戒心底一沉,“少爷,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折腾个什么劲?” 哟呵,这么多年不见,居然还敢教育他了?赵以思踢向他小腿肚,沈怀戒趁机抓住他衣领,想想又觉得不妥,这儿没旁人,不必用刘姐姐教的方式对待少爷,松开手,耐着性子问道:“你又在跟我闹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赵以思胸前的两粒盘扣崩开了,他不急着系,沈怀戒看了看周围,只有一对抱小孩的夫妻朝他们这边走来,那小孩一个劲地哭,没人注意到他俩,他飞速地给他系扣子。 赵以思仰着脖子,这一晚上打了千八百个岔,到现在还没问到点子上,他哼了一声,道:“谁说跟你闹了?你也晓得这船上没丝瓜汤,我就想下海游一圈降降火气,再上岸听你讲过去的事。” 他俩谁都明白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可谁都没再开口。面对面站着,沈怀戒捏了捏眉心,转身想走。赵以思打赌似的上前一步,见他没搭理自己,猝然朝护栏边跑去。沈怀戒眼皮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前揽住他的腰,赵以思轻拍他的手,“放开我。”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你休想当我面死。” 赵以思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将计就计,“你一整晚不搭理我,我快憋死了,憋死你晓得吧,唰的一下提不上来一口气,嗖的一声就这么死了。”他两手一摊,偏头看向他,沈怀戒喉结轻微滑动,也不知道哪个词戳中心窝,松开手,放缓声音道:“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起?” “废话。” 沈怀戒瞪他一眼,赵以思立刻眯眼微笑,“从头。” “杏花楼当年有个瞎眼老头,专门调教不听话的学徒,那年你走后,我在南京城找了你许久,最后被姐姐逮回杏花楼,关进了瞎眼老头的屋中。我与绑架你的杀手兄弟关在一块,后来刘姐姐放火烧了瞎眼老头的屋子,歪打正着救了我。那两兄弟差点死在火场里,我到昆明后才听刘姐姐说他们被四太太教派里的人救了。” 沈怀戒看向茫茫海面,有些话不能对小少爷说,他咽了口唾沫,道:“我与他们差不多有四年没见,当初在杏花楼没生过什么嫌隙,这次碰面,估计是看我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心中不爽,哥俩联起手来暗中报复我……” 赵以思指着自己的胸口,打断他道:“报复到我头上来了?” “大概是天黑走错了房间。”他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襟,赵以思冷笑一声,勾住他的肩,“你就扯吧,不想说就不说呗,干嘛扯谎骗我?” 沈怀戒心跳如鼓,面上淡淡地扫他一眼,“我若不开口,你待会不要跳海么?” 赵以思一噎,海风刮在脸上,吹走一宿的疲惫,他的思绪越发清晰,“我不懂,四妈妈对他们不好,他俩为何不晓得逃,反而在这助纣为虐?” 沈怀戒微微偏头看向船舱的方向,“少爷,自打下了地狱,人间的路便被堵死了,他们只是想混出头,求一个平安稳定的日子罢了。” 第37章 月光 月光照到鼻梁上,赵以思眼下的泪沟有些明显,沈怀戒看在眼里,蓦然想不起来他十四岁时的模样,明明五官没有什么变化,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十四岁的少爷很爱笑,笑起来看不见眼皮上的痣,有次他蹲地上喂鸡,眼皮被母鸡啄了一下,眼睛立刻肿成核桃,沈怀戒帮他涂了药膏,心里痒痒,特想碰那颗痣,可惜手伸到一半,少爷忽地打了个喷嚏,他匆匆转身收拾桌边那一堆药。 少爷盯着杯中倒影,说自己丑到不能见人了,今晚就要把母鸡宰了炖汤。沈怀戒没搭理他这茬,说自个不会杀鸡,放学回家吃茴香猪肉馅的饺子行不行,少爷说把鸡留着,晚上他来试试。 少爷亲自宰鸡,沈怀戒背着老板娘替他磨了一下午刀,傍晚从清真食店回家,脾气火爆的母鸡逃过一劫,少爷在一个平静的雨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当夜,沈怀戒在校门口找了许久,又跑到赵公馆附近寻人,他想翻墙溜进公馆,最后被赵府的门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认为没白挨这顿打,那夜守门的门卫打到一半,叫来一帮人把他绑到树上,粗声粗气地说少爷是扫把星,是祸害,而他这个杏花楼没人要的乞丐来找祸害做甚? 无缘无故的恶意如同潮水般袭来,沈怀戒怔在原地,这世上哪有家仆敢在家门口对主子说三道四?况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对自己身世也略知一二。沉思间,胸口重重地挨了一拳,世界由黑转白,他在一片眩晕的灯光中看到赵府的大门开了,有个女人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沈怀戒费力地眨眼,不晓得是血还是雨模糊了眼睛,朦胧间,他听到女人道:“大太太说了,把这小子丢远一点再动手,在家门口打架成何体统?” “是,孙姑姑。”门卫谄媚的声音转瞬即逝,地面不停晃动,眼前景象染成血红色,沈怀戒躺在嶙峋的河滩边,慢慢地,有一只乌鸦落到他身边,猛一下啄痛手臂,他惊醒,远远地,看到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个熟悉的女人,女人劈头盖脸的斥责久久地回荡在耳边,那是沈怀戒的亲姐姐,沈莺。 关于河滩最后的记忆,是血色的。他挨了打,受了罚,望不到头的折磨是插在心口的一把剑,刘敏贤那日放的火,将他的心烧得干干净净。 一晃这么多年,倘若不是今晚风大,沈怀戒还不一定能想起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少爷身上,眼里藏着半分对过去的彷徨。 赵以思对着掌心哈气,冷,指关节不听使唤地蜷缩着,他扯了下嘴角,莫名其妙地想鸡爪子挠人可疼了,不晓得七家湾那只母鸡最后怎么样。或许死在菜刀下,又或许被流弹击中,再不然埋在废墟里,于挣扎中断气。这年头,人和鸡的命运是一样的,保不齐哪天就死了,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 第29章 没有变化。无论生死,他都回不了家。 海浪拍打着礁石,这里一看就不适合养鸡,算了,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赵以思先他一步转身,缩起肩膀,“我屋里还有半瓶苹果酒,热的,你...想跟过来尝尝吗?” 说实话,此时天气还没冷到能对着天空呼出白气的时候,赵以思故意放慢脚步,夸张地搓袖子,他在赌沈怀戒会不会跟上,然而海风吹来甲板另一头的争吵声,不知谁踩掉了谁的一只鞋,又不晓得谁偷了谁的钱包,广东话与闽南话交汇在一起,他一时间听不清身后的脚步声,心中忐忑,倘若小哑巴没跟上来,他下一步该不该跳海? 远处灯塔将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出一段距离,赵以思看到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倏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沈怀戒踢开脚边的落叶,心里想着今晚与小少爷待在一起,等到天亮再装陌生人。谁成想小少爷冷不防回头,他眼神乱了,局促中带着三分不安,不安中又掺杂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激动。 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小少爷又给他塞了一口酥皮五仁月饼,沈怀戒喉咙一哽,不太自然地抬起头,今晚的月亮不怎么圆,倒是真像少爷分给他的半块月饼。 “想什么呢?谁给你念咒定那儿了?”赵以思朝他招手,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很漂亮,很像每一次放学,他忿忿地催自己快点跟上。 沈怀戒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地上前与他并肩。 窗沿上堆了好几块玻璃碴,赵以思说了句“小心”,自个儿冒失地撑住窗沿,沈怀戒迅速替他扫开面前的碎片,他尴尬地回头笑笑,纵身一跃,跳进屋内,伸手想拉身后人,沈怀戒已然跳进屋,拧着不停滴水的窗帘。 “没用的,风一吹又掀上去了。” 沈怀戒不以为意,合上窗帘,又找来两把椅子抵住窗户,赵以思送他一个“别折腾了”的眼神,他拍了拍手,转身道:“这会儿没风。” “你有本事让港口一晚上没风。” “没本事。”沈怀戒坐到窗边,赵以思摇头晃脑地学他说话:“没本事。” 瞧他这副模样,远看挺欠揍,近看又揍不起来,罢了,沈怀戒抬手扶住额头,眼不见心不烦。 赵以思弯腰从被窝里拿出苹果酒,汤婆子尚有余温,酒瓶倒没想象的那么热,他揣怀里捂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他面前问:“你是不是挺怕五太太知道我俩的关系?” 沈怀戒轻轻地点了下头,拿起桌上的酒杯,斟了半杯,递到他面前,“喝酒,别问了。” “我……” “喝酒。”沈怀戒一口闷了酸涩的苹果酒,没再搭理他,赵以思搬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杯盏碰撞,他们将过往藏在酒中,岁月更迭,日子回不到过去,但杯底的倒影,还是那个人。 …… 天亮后,海面恢复平静,轮船继续向北行驶,窗外雾蒙蒙的,赵以思睁开眼,厚实的棉被带着特有的苦艾草香,他迟疑了几秒,伸手去摸身侧床单,空空荡荡,冰冰凉凉,飞起来的一颗心跌回谷底。赵以思仰天叹了一口气,昨晚怎么突然睡着了呢?多好的机会啊,怎么没留小哑巴住一宿呢? 耳边猝然响起海鸥沙哑的叫声,这傻鸟昨晚冷风吹多了吧?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沉沉地合上眼。 屋里超乎寻常地干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赵以思猛然坐起身,头晕目眩,又倒回枕头上,偏过头,窗户竟奇迹般地修好了,按理说英国佬没这么高的效率,难不成是小哑巴替他换的窗户?他从哪搞来的新门窗?赵以思来不及多想,歪歪斜斜地走到窗边,闭眼跳下去。 绕着甲板转了一圈,沈怀戒把自个房间的那扇窗换了下来。赵以思勾起唇角,心情大好,翻回屋内,往窗外塞了半块面包片,海鸥嘎嘎叫着叼走了,他拍了拍手掌,心想这傻鸟真没礼貌,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大脑稍微清醒些,不对啊,一只傻鸟怎么会说话?赵以思捏扁剩下半片面包,对啊,他得赶紧去道谢。 第38章 秘事 赵以思没能敲开沈怀戒的房门。 三三两两的家仆在走廊穿行,余光里能看到他们向自己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赵以思抬手压住不听话的头发,垂下眼眸,他真是一觉睡糊涂了,早不是十四岁时的关系,沈怀戒哪会这么轻易地替他开门。 回到客房,赵以思拉上窗帘,坐在屋里四处寻找沈怀戒昨晚存在过的影子,壁炉上摆着两个洗干净的高脚杯,剩个底的酒瓶插在水果筐里,红白相间的格子布遮住瓶身,他掀开一看,里面竟还藏着四个青团。 心里仿佛被一片羽毛划过,赵以思不自觉地舒展眉头,想起前两天想找小哑巴要青团的配方,到现在还没开口,他耸耸肩,罢了,以后想吃找他给自己做。 赵以思走去浴室,迅速洗漱一通,回来拆开油纸包,青团里夹杂着一张字条:我屋里塞不下,赶明儿搁坏了,你快吃罢。 熟悉的钢笔字,宣纸沾上稍许油污,他举起字条看了又看,倏然笑了,小哑巴以往买到好吃的直接递到他嘴边,哪会别别扭扭地写一张字条,不过,他讨厌不起来,一口吞下半个青团,猪油红豆沙馅,和苏州平江路上卖的差不多。 赵以思舔了下嘴唇,沈怀戒几时去苏州学的手艺?呃…不过,倒也不至于非得到了苏州才能学手艺,或许是住昆明的那阵子,小哑巴遇到了个会做苏州点心的大师傅? 那么话说回来,小哑巴是为自己而学的糕点吗?明明走之前他说想喝鸡汤,怎么突然跑去学做青团?赵以思眼皮一跳,总觉得小哑巴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匆匆吞下剩下半个青团,跑上三楼餐厅。 雾蒙蒙的天,餐厅内灯火通明,赵以思环顾一圈,没有发现沈怀戒的身影,一旁的英国妇人斜睨他一眼,打开折扇,举到鼻子底下扇风。赵以思冲她微微一笑,“劳驾,您挡着我拿餐盘了。” 妇人轻哼一声,昂首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子弹哒哒响,赵以思听着却觉得没什么杀伤力,逃难的路上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要看英国佬的好脸色,谁又要争那一口面子。 他端着一盘子烤土豆坐到窗边,隔壁欧洲老头合上报纸,迎上妇人的目光,起身替她拉开身边的座椅,吱吱嘎嘎的推椅子声响正对应着楼下的客房,水晶灯的玻璃串轻微晃动,刘敏贤侧脸隐没在柔和的灯光下,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她放下手中的火漆印章,看向窗边,沈怀戒如坐针毡,他不晓得刘姐姐一大早找他做甚,昨晚拉着窗帘与小少爷喝酒,想想没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若是追究,他顶多喝到半醉跑去替小少爷换窗户,可刘姐姐绝不会在那个点出现在甲板上…… 沈怀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端着茶壶走到她面前,“姐,壶里没水了,若没别的什么事,我先去喊下人重新替你泡一壶茶。” 刘敏贤叠起信纸的一角,没让他走,“茶壶先搁那,我有事问你。”她食指轻敲桌面,“昨晚园丁被送下船了,你晓得吧?” 沈怀戒点点头,余光扫向桌上的钢笔,笔尖墨水干透了,笔帽不知去向,余下一张信纸叠得四四方方的,上面沾了不少蜡油。刘姐姐平常写信有条不紊,今儿这是怎么了?他不动声色地抬头,刘敏贤拭去滴在桌上的火漆蜡油,声音里带上隐隐的兴奋:“我昨夜托人调查了园丁的哥哥,他在四太太手下做了三年长工,平常不受丫鬟小厮们待见,但为了妹妹,小打小闹什么都忍了。而今他妹妹不明不白地死在船上,你说他会不会反抗?愿不愿同我们一道调查他妹妹的死因?” 刘敏贤眼底笑意加深,沈怀戒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她这是又起了杀心,那么这次想害谁?园丁大哥?三太太?四太太?还是……小少爷?眼前闪过一排人名,沈怀戒压住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脏,道:“我昨晚在窗边瞅见了园丁大哥抱着他妹妹不放,家丁们把他揍了一顿,他若因此对他们有恨,大概会同我们一伙对付赵家。” 刘敏贤像是听到什么新奇事,拿起钢笔,意味深长地在信纸上划了两道子,没写出墨,笔印深深地印在纸上,她弹了下笔囊道:“人都死了,你说他抱着遗体不放作甚?” 她话里虽是探究,但眼底藏着三分玩味,沈怀戒不易察觉地后退半步,道:“我猜他不忍心将妹妹一个人落在科伦坡码头,想带她一道去伦敦。” 刘敏贤嗔怪一声,拿笔杆子敲他肩膀,沈怀戒微微仰起脖颈,她蓦地瞥见他藏在领口下的抓痕,眸色黯了黯,没点破,道:“傻啊你,那家伙怀里不是人,是尸体,在船上放三天就臭了。” 沈怀戒微微颔首,用余光打量她手里的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淡淡的珠光白,一看就是上船前去中环置办的洋货。 刘敏贤继续道:“要我说啊,园丁大哥不过想与妹妹好好道个别,但三太太屋里的家丁平时欺负他惯了,这次甚至没给他机会告别。” 第30章 她蘸了点墨水,在信纸上画了箭头,又在旁边打了个叉,“所以,当下正是攻心的好时候,我们不如借着他的手除掉三太太。” “是。”沈怀戒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刘姐姐暂时没将小少爷设为眼中钉,命令他做什么都行。 刘敏贤打开桌角的小匣子,翻出个淡紫色小瓶子,瓶身印着熟悉的花纹,他用力咽了下唾沫,忽然感觉脖子上的抓痕有些痒。 “你今晚替我向园丁大哥捎去一封信,告诉他,我们愿意帮他复仇。” 沈怀戒又应了一声“是”,接过信封,想告辞,刘敏贤却招呼他坐下,略带审视的目光从他的手心移到臂弯,他头皮发麻,头一次产生想逃的冲动。 刘敏贤微微一笑,找出涂烧伤膏用的平头刷,“过来,让我瞧瞧你的脖子。” 他紧绷着脸,站在原地没动,“姐,不碍事。” 刘敏贤不置可否,主动上前,解开他领口的盘扣,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拿起蘸着药膏的刷子涂抹伤口。 沈怀戒喉结轻微抖动,惊愕、恐惧正在侵蚀大脑,他死死掐住掌心的疤,却怎么也抵不住胸口泛起的恶心感,刘敏贤替他涂的每一罐药都带着当年县官尸块的味道。 想逃,身体却被发霉漏雨的祠堂禁锢住。 灰泥色的药膏涂在皮肤上结上一层薄薄的膜,犹如豆浆放久了,碗面结的一层豆皮。沈怀戒想吐又不敢当她面吐,别过脸,窗帘灰扑扑的,透不进一丝光线。他费力地从袖子里抽出钢笔,戳进食指指缝,额角滑落一滴汗,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刘敏贤微微挑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仿佛回到刚到昆明的那半年,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第39章 斑驳 刘敏贤放下手中的平头刷,眼底透出审视的目光,沈怀戒呼吸发紧,学先前那样不敢看她的眼睛。 刘敏贤继而按住他的肩,在耳边低语:“民国二十六年,死在杏花楼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沈莺。”沈怀戒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可他的心却是空的。 一切看似隐藏得很好,刘敏贤转身拧紧瓶盖,从匣子里拿出一只深棕色的药罐,道:“早晚各涂一次,三日后便能好。”她指着自己前襟的蝴蝶扣,“这些天别被四太太瞧见端倪,她身后的老师父不好对付,等到了伦敦,我们再想办法挑拨她与教会的关系。” “明白,姐姐。”沈怀戒抿了下唇,重复曾经萦绕在脑海里的声音:“赵家人都得死。” 刘敏贤将碎发别到耳后,满意地笑了,“没错,包括你的小少爷。” 她抬手别头发的动作稀松平常,沈怀戒眼底却闪过一瞬迟疑,仿佛在哪里看过这个动作,看完之后没多久姐姐便死了……不对劲,杏花楼那晚的记忆纷至沓来,火光冲天,房梁塌陷,眼前闪过灰扑扑的人影,他一路追过去,炽热的火舌将他吞没。 刹那间,沈怀戒失去了方向,可记忆还是清晰的,从南京到昆明,他记得姐姐走后的每一幕,而她去世的那天,眼前只剩一片黑烟。 究竟哪里出了差错?想不通,他定定地望着桌前的紫色药膏,恐惧像树根深深地扎在心底,枝干包裹住胸腔,即使心脏剧烈跳动,依旧挣脱不出当年的彷徨。 刘敏贤似乎察觉出他的异常,半眯起眼睛,轻声唤他的名字。 沈怀戒赶忙找补:“姐姐放心,等下了船,我先联系唐人街那帮人,必定让赵以思死在耶诞节。” “好。”刘敏贤合上笔盖,微笑道:“怀戒,当年走得匆忙,你姐姐的骨灰还落在昆明祠堂,等我们带着老爷的骨灰回国,你可别让她失望啊。” 沈怀戒微微颔首,盯着她手中的剪刀,语调平静:“我会掐死赵以思,带上一缕头发去见姐姐。” “哦?那他的遗体你打算如何处理?”刘敏贤没有抬头,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尖上的血迹。他轻哼一声,“赵以思十恶不赦,我哪有空给他烧成灰带走,死了便丢在乱葬岗,带点头发回去,不过是让姐姐知道他死了。” 刘敏贤投来欣赏的目光,“这样便好,沈莺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 沈怀戒扬起唇角,笑容有些僵硬,他抓住袖口别着的钢笔,没力气拔下笔帽。脑海里仿佛有什么感情被挤变形,这种感觉没法形容,若是硬要比喻,就好像有谁给他端来一盘饺子,却做成了月饼的形状,能吃,甚至馅料还是那个熟悉的茴香猪肉。可夹起五瓣花形的“饺子”,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吃下去的是饺子还是月饼。 究竟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沈怀戒一时缓不过神,刘敏贤扫了眼墙头的西洋钟,“老爷一会儿来我这吃茶,你先带着信回去,明早再向我汇报进展。” “明白。”沈怀戒走到门口,偏过头,窗帘并非被封得严严实实,光从阳台的缝隙透了出来。笔直地、斑驳地照亮桌前的紫色药罐,他心跳停了一拍,倒不是心慌,只是有些紧张。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希望,那种将他从旧梦里拖出来的希望。可这道光只不过照亮了桌角的一隅,旧梦之外的世界又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推开门,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甲板上,窗外云飘得很快,一只叼着面包的海鸥停在窗沿上,吸引了赵以思的视线。 没想到这傻鸟还叼着早上的面包,赵以思轻手轻脚地上前,看清了面包中间的坚果碎。不是同一款面包,他回头观望一圈,赫然瞧见甲板彼端,一个身形瘦削的黑发男人背对着他喂鸟。 生锈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米字旗,那个位置正是他先前向小哑巴表演海底捞月的地方。赵以思匆忙跑上前,船舵不合时宜地调转方向,他抓紧扶手,朝着男人喊道:“先生,那里危险,您快回来!” 对面没回应,他只好用粤语重复了一遍:“sir,嗰度不安全,快啲返嚟!”男人偏过头,赵以思总算看清了他的五官,没想到是园丁大哥。 他朝大哥拼命招手,男人拾起地上的塑料袋,望向平静的海面。赵以思脑海中闪过大哥的一万种死法,两只手拼命向前挥舞,试图拽住他的衣角,不料却被甲板上的钢钉绊了一脚,他撞开年久失修的护栏,径直冲向蔚蓝的大海。 海鸥惊叫四散,赵以思紧闭双眼,预想的窒息感并未到来,他听到海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抬手按住胸口,心脏怦怦跳,嚯,居然没被海浪冲走,甚至没被船板的钉子扎死,以及没有卷进船底的漩涡……劫后余生的喜悦传遍全身,赵以思大口喘气,头顶响起沙哑的声音:“少爷,您没溺水,不必用力喘息。” 赵以思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睁开眼,阳光强烈,他抬手挡住眉角,搜寻半天,终于瞅见旗杆背后的男人。 园丁大哥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脸色蜡黄,眉角裂开一道口子,青紫的疤暴露在阳光下,两人一对视,男人转身想跑,他忙抓起塑料袋朝他身边掷去。“砰”地砸中海鸥,傻鸟嘎嘎叫着冲向男人,赵以思傻眼了,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放下还是举高点?算了,这鸟连人话都听不懂,还指望它能看懂手势? 他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大哥真对不住啊,我方才只想提醒你别走,谁曾想那只傻鸟飞到你跟前去了。” 男人平常被排挤惯了,哪听过有人跟他说对不起,更何况眼前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小少爷。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海鸥在他们头顶骂骂咧咧一阵,瞅见一旁的塑料袋,叼着面包片飞走了。 赵以思两手撑着地,试图站起身,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撩起裤腿,后脚跟划破了一层皮,鲜血直流,这破钉子可真会挑地方伤人。他咬紧牙关,“劳驾,你快来扶我一把。” 男人畏手畏脚地上前,赵以思抬起下巴,道:“对了,大哥,你这个点不在三太太的房间里做活,怎么跑这儿来喂鸟?” “我,我……”男人后背一凉,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握成拳,想收回,赵以思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身,“我说这话不是要罚你工钱什么的,先前见你孤零零站在甲板上,真怕你想不开,跳下去找你妹妹。” 提到妹妹,男人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喉咙发堵,发出压抑的哽咽声。赵以思犹豫要不要送他回去歇着,倏然听他唤了自己一声,“少爷,您知道昨晚那个码头叫啥名字吗?” 第40章 劝解 男人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眨巴着几乎与妹妹一模一样的凤眼,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赵以思放下遮阳的手,眸底闪过一瞬的迟疑,他见过死了亲娘想复仇的小厮,也见过儿子被打残的老嬷嬷哭得歇斯底里,而园丁大哥的眼神太过于平静,平静到有些生无可恋。 他犹豫片刻,望向码头的方向,茫茫海面早已看不见卸货的轮船,昨夜草草堆起的土坡也只能留在记忆中。赵以思偏过头,园丁仍不敢与他对视,满是冻疮的手不停磨蹭裤缝。他在紧张,但身体却传递出某种兴奋的信号,仿佛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第31章 赵以思想起先前那个老嬷嬷,死之前跑来问他:“少爷,你晓得买半斤金元宝需要多少钱?”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她一道进屋,老嬷嬷掀开半掩的床帐,瘦骨嶙峋的青年瞪着眼,张着嘴,不甘地离开这个世界。 赵以思眼神一下子乱了,不晓得该说什么,想吐,想逃,他脸色苍白地转过身,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不晓得老嬷嬷有没有听见,反正他记在心里好多年:“不要钱,我陪你一道叠元宝。” 那日入夜,他拎着一捆彩纸走进仆役们的院中,杂草丛生的井边多了一双布鞋,丫鬟哭哭啼啼地跑出来,说老嬷嬷投井了。 赵以思心中大骇,躲到结满蜘蛛网的水缸边,心想老嬷嬷是因为自己白天的反应而投井的吗?他的无措、冷漠,害了一个人的命,一个在他被父亲幽禁时,愿意给他第一碗米汤的人就这么没了。那年才十二岁的赵以思红了眼眶,缸里的睡莲散发着阵阵恶臭,孑孓蹦来蹦去,他毫无察觉,一只手死死攥着水缸边沿的豁口,掌心钻心地疼。 丫鬟在院中哭哭嚷嚷,引来一波杂役,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止住抽泣说:“我刚喝了这井里的尸水,倘若明早浑身长尸斑该如何是好?” 人群一下子散开,生怕沾染上她身上不干净的“病毒”,丫鬟来回指着平时和她玩得好的小姐妹,没人愿意上前搭理她,她不要命地捶着自己胸口,趴在地上干呕。 旁边鬓角斑白的大娘捂着鼻子,劝她去庙里拜一拜,另一头的年轻小厮修着脚丫子,在旁边冷嘲热讽,说老嬷嬷去哪死不好,非要死在院子里,晦气,净耽误事。 主人们的冷血无情,让下人们有样学样。赵以思无奈地收回思绪,上前一步,问男人:“大哥,并非我有意不告诉你码头的名字,假若我没出现,你方才是不是打算喂完那袋面包,跳船下去寻你妹妹?” 男人瞳孔骤然缩紧,攥着腰间垂下来的香囊,步履蹒跚地后退。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他捞起地上的塑料袋,掏出一片面包递给男人。 小哑巴之前教过他,边吃边聊才好拉近关系,他招了招手,“你站过来点,我告诉你啊,这下面有根钉子,跳下去不一定能摔死,但绝对会被扎成死面馒头。” 赵以思两手一摊,做了个掰馍的动作,“你见过没,就是那种一掰开,内瓤子里全是气孔的馒头。我上学那阵子吃了大半年这种馒头,后来回家吃上王妈摊的鸡蛋饼,差点抱着院里下蛋的母鸡哭出一片玄武湖来。” 男人神情木木的,似在回忆,赵以思叼着不怎么好吃的坚果面包,余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彩绣蟠桃香囊下面挂着一串穗子,边上还有个不起眼的平安结,暗红色的绳结沾上点点墨痕,红一块蓝一块,家里人中只有三太太会用蓝墨水写信。他心底一沉,问道:“这香囊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是我妹妹的护身符,民国十四年,我替她去毗卢寺求的。”男人轻轻摩挲香囊上的刺绣,蟠桃的叶子早就脱线了,赵以思于心不忍,真想让小哑巴过来帮他补一补,可转念一想,沈怀戒早与以往不同,甭说这会儿能不能找到他,找到了也不一定会帮自己这个忙,那小子整日与五太太待在一起,也不晓得在琢磨什么。 赵以思咬了下唇,心里发堵,莫名有一种小哑巴被人抢走的错觉,按以往的习惯,抢走了就想办法要回来呗,可这次不好开口,那人毕竟是小妈啊,怎么能找小妈要人? 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扭头看向船舱,男人忽然哽咽道:“老嬷嬷们占了我妹妹的床,昨晚我去寻她的遗物,只在枕头里找到了这个。”他捏住香囊,里面的草药鼓起一角,褐色根茎扎穿蟠桃叶子,怎么看都不像只装了辟邪用的艾草与菖蒲。 赵以思皱起眉,俯下身问:“大哥,你还记得这香囊里塞了哪些草药?等到了伦敦,我想办法帮你换个芯。” “多谢少爷,但不必了,我不是什么善人,受不起您的恩惠。”男人没想到小少爷会弯腰,连忙跪下身,对着他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完全出于身体本能反应,赵以思看得一阵心酸,心酸之余,越发觉得香囊透着古怪。园丁死之前,三妈妈拿出来的那件披风透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闻久了头晕眼花,总觉得地上铺的不是地毯,而是泥泞的沼泽。 赵以思久久未能找到源头,直到今早在隔壁窗口发现一根长得像艾草的茎秆。他鬼使神差地揪下一片叶子,硬邦邦的,根茎长着一排软刺,凑近一闻,苦涩的草药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叶片的形状与香囊里的草药有六七分相似,可这香囊是园丁大哥从毗卢寺求来的,赵以思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算了,先扶起大哥再说。 “你听我说,你妹妹走了,我没能帮你处理什么后事,心里怪不落忍的。”他不太自然地挠了挠鼻尖,“当然啊,家里那些事我也做不了主,就想着你以后拿着这个香囊,能晓得你妹妹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告诉你别做傻事。” 男人眼底透出悲伤的情绪,赵以思透过他的眼睛,总想起老嬷嬷攥着他手,问他金元宝多少钱。 “所以你看啊,这船咱还是别跳了,还有那什么水井,阁楼,戏台,我替你打探过了,没你妹妹的影子,等船靠岸后咱就别去凑热闹了。” 赵以思拍拍他的肩,男人陡然打了个冷颤,躲到旗杆后,找了块空地,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磕头道谢。 唉,这说半天,园丁大哥依旧怕他怕得要死,赵以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撩开男人头顶那面旗,同一时刻,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偏过头,竟碰到一上午没找到人影的沈怀戒。 第41章 锁门 赵以思伸出去的手握成拳,看向甲板另一头的人,心跳如鼓,很快又被风吹得没了声息。 咚咚,咚咚,心跳声与脚步声融在一起,熟悉的人影越发地清晰,赵以思咽了下唾沫,嗓子眼里仿佛泡了一团棉花,见不到人的时候拼命想,见到了又不晓得该说什么。 沈怀戒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赵以思微不可察地扬起眉毛,早上打的一肚子草稿都化成无声的对视,白茫茫的,眼前只剩大把的阳光。 旗杆边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抬头,后背一僵,趴回地上,脑门故意蹭出一片灰。 赵以思半眯起眼睛,没空看男人,午后的阳光过于刺眼,照在身上又没多少温度,他别过脸,海面反射的光像神学院门口被炸毁的喷泉,一池子的碎玻璃,扎得他看不清眼前人。赵以思扯了一下嘴角,刚开口,不料西北风刮得太猛,一口气没提上来,抓着旗杆拼命咳嗽,这下真咳出眼泪来了,也没人帮他掀开脸上的米字旗。 “咳咳,咳……你们,咳,谁过来咳咳咳咳,帮我一下呢?”他这话故意说给小哑巴听,沈怀戒手一抖,捏住信封的一角,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他明明已经隐藏得很好了,可心底总像压着一块石头,他不愿当着小少爷的面实施计划,可又找不到理由赶他走。 踌躇间,赵以思揭开了旗子,瞪了他一眼。 沈怀戒喉结轻轻一颤,不知该作何反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袖口,目光平静地转向园丁大哥,“阿亮,好久不见。关于你妹妹的死,请节哀。” 男人抬起头,额头挤出三道深深的皱纹,他大概与沈怀戒有过几面之缘,踉跄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沈先生。” “你为何在这跪着?”沈怀戒上前半步,拿出钥匙,想了想,又将手背到身后。 男人瞄了眼他身侧偷偷擦鼻涕抹眼泪的少爷,嘴唇嗫嚅,斟酌措辞。 沈怀戒的目光从未从男人身上挪开一瞬。赵以思以为他在看自己,弯了弯唇角,正欲开口抢答,沈怀戒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将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 赵以思喉咙发堵,暗道:我冲你笑还不高兴,难道非得我扒着栏杆表演一段海底捞月,你才肯多看我一眼?他攥紧帕子,想想气不过,搓着边角的蜻蜓刺绣,故意制造出唰唰的声响。 沈怀戒扭过头,看清那是昨晚喝酒喝一半递给他的帕子,心头一震,抬手止住男人的话头,半个身子侧过来,赵以思不愿与他对视,擤了下鼻涕,左看右看,真心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道:“沈怀戒,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罚下人磕头的习惯。” 沈怀戒眼皮往上一翻,心想我几时看过你,我明明在看昨夜脑子不清醒时递给你的帕子。 赵以思打开塑料袋,碰了他的肩,“你别不信,我方才正与园丁大哥一道喂鸟,谁承想你不打招呼地跑过来,把鸟全吓跑了。” 沈怀戒终是绷不住,指了下头顶嘎嘎乱叫的海鸥,“你说那是什么?” 赵以思掩袖轻咳一声,“一片会讲鸟语的云。” 第32章 沈怀戒不禁挑了挑眉,想笑,却顾及对面还站着个人,抿紧嘴,余光不自觉地落到小少爷身上,没办法,待在少爷身边的那种轻松自在是谁也给不了的。 赵以思往他怀里塞了一片面包,沈怀戒没接住,弯腰时蹭到信封的边角,轻微刺痛带动了整个神经,他碰到了面包片,指尖一阵痉挛,看向面前的布鞋,鞋面泥泞不堪,目光缓缓上移,园丁大哥惴惴不安,不敢说话。 海鸥抓准时机,俯身冲下来叼走他手边的面包,傻鸟得意地扑腾翅膀,起飞时吹来一阵风,吹乱男人的鬓角,黑发中蓦地多出一簇簇白发。 赵以思怔了一下,没想到园丁大哥这么年轻便两鬓斑白,看来平时为妹妹操了不少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般在意妹妹,为何不晓得她在三妈妈那里受了苦?不仅如此,他在府上干了三年,为何众人最近才晓得他有个妹妹? 男人匆忙拾掇头发,赵以思盯着他凹陷的眼窝,某些强烈的情感始终站不住脚,就好比一座陈旧的石板桥,桥头桥尾看似坚固,走到中间才发现桥墩摇摇欲坠。 男人被他盯得浑身紧绷,额头冒汗。沈怀戒掏出一把铜钥匙,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阿亮,昨夜我托人去杂役屋里拿回了你妹妹的遗物,你若无事,此刻便随我一道去取。” 话音刚落,赵以思神情凝滞了几秒,昨晚小哑巴与自己待在一起,哪有空去找下人收拾园丁的遗物?另外,他几时打探到了园丁大哥的名字?今早没在餐厅碰到他,难不成一直在处理园丁的后事?可昨儿也没见他对园丁的事如此上心,怎么一觉睡醒就变了样? 男人强压住心中震颤,含糊地应了声:“多谢沈先生。” 赵以思抬起手,撩开眼眉前的碎发,男人呼吸一滞,吓得抱住脑袋。赵以思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方才不过做了个擦汗的小动作,园丁大哥竟也能联想到挨打。那他昨夜怎敢迎着仆役的拳头去夺妹妹的遗体?难道不应该躲得远远的么? 怀疑一旦开了头,便对他的怜悯一扫而空。赵以思假意让开一步,男人低头从他身边路过,走了一段路,闷声开口:“沈先生,您待我和芳芳的好,我们恐怕下辈子也难以回报。” “不碍事。”沈怀戒摆了下手,走在前头。 赵以思头一次没有跟上,丢掉手里的帕子,风将它吹到沈怀戒脚边,他没有捡,径直踩了过去。 唉,昨晚还好好地聚在一起喝酒,怎么一觉醒来又变成了这样?他抬手挡住太阳,海风从指间穿过,抓不住的失落感又扩大了几分。 待人影走远,赵以思跑去捡起飘远了的帕子,指尖拂过陌生的蜻蜓刺绣,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在这瞎想没什么意义,无声地跟在沈怀戒的身后,连下了三层楼,躲进走廊拐角。 “吱嘎”,客房门缓缓合拢,赵以思从角落里钻出来,正要跑去听墙角,眼前闪过一个人影,五太太的贴身丫鬟摘下斗篷,朝楼梯口招了招手,很快下来两个穿黑衣马褂的小厮,并排守在门边。 第42章 沉浮 赵以思躲进光影交界处,一颗心被门内的人紧紧攥着。 他起初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后来看到门外那三张熟悉的面孔,不用再七想八想什么的了,看来小哑巴是在为五妈妈做事。可究竟有什么事让八面玲珑的五太太大动干戈,派了两个小厮驻守门外? 赵以思秉承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一贯作风,目光游离于楼梯转角、走廊屏风、天花板的蜘蛛网上……看来看去,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处,他不甘心地探出脑袋,视线随即清晰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半开合的通风窗上,窗口印着透白的水渍,屋内行不通,或许屋外能找到探听的角落。 他缓步向前移,门口那两个小厮也不是吃素的,盯着地上的影子,视线上移,赵以思大脑霎时空白,本能地冲向楼梯玄关,近前的景泰蓝花瓶遮住大半身影,隔壁凤尾竹晃动两下,悬而未决的枯叶挂在枝头,他身形微顿,静听身后人的动向。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赵以思抬头,粗长的水管连接船舱的另一头,倘若运气好,他可以爬着管道溜出去,运气不好……不好的结果他没时间去想,扎紧裤腰带,两手攀住阀门,像根擀面杖似的向上翻滚,牢牢抱住水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 黑衣小厮逡巡一圈,没找到人,一脚踩中落叶,“咔嚓”一声脆响,他倏然抬头,水管空空荡荡。 船舱另一头,赵以思顶着一脑门的蜘蛛网落地,他顾不得擦脸,气喘吁吁地爬起身,沿着出口方向狂奔而去。 路过的清洁车,撞翻了车前的垃圾箱,泰国员工狠瞪他一眼,赵以思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住”,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往日所学的那些待人之道迫使他回头又补了句“sorry”,这声音刚好被五太太听到。 五太太先前与老爷对酌了半杯花雕,脸上带着三分醉意,却显出七成醉态。老爷兴致缺缺,放她离开。五太太恰巧图个清静,站在挂满油画的长廊前,一阵风似的人影从眼前闪过,她望向那道被阳光浸染到几乎泛白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善于察言观色的丫鬟走上前,问道:“太太,需要派几个人跟着小少爷吗?” 五太太拢了拢耳后的盘发,道:“不必,他一时翻不起什么浪,我们且在暗中看着,待到三太太动手那日,你替我去跟怀戒通个气,我倒是想看看那小子对他有几分真心。” “是,太太。”丫鬟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跟在她身后,离三太太的客房还剩几米远,五太太脚步一顿,偏头悄声道:“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可都放妥当了?” 房门一开一合,丫鬟熟练地帮她脱下斗篷式的呢子大衣,笑道:“太太放心,小的昨夜挑了两斤死鱼丢进水缸,保证让孙亮一进到卧房便感激涕零,潸然泪下。” 五太太对着镜子摘下耳环,没说话,抿唇轻轻笑了。丫鬟替她拉上窗帘,点燃烛灯,她换上居家真丝长裙,坐在桌边读一本小说,书中主角飞檐走壁,跳下马头墙,消失在歙县城外,长街尽头。 书外,赵以思纵身跃下栏杆,裤脚滴着血,掀开一看,脚后跟又刮掉一层皮,血呼流啦的,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可在这档口哪有空止血,咬咬牙,攀上窗沿,赵以思不在乎这泡了水的橡木结不结实,将自己缩成一个豆沙卷,静听屋中动向。 棉麻窗帘自然被拉得严严实实,沈怀戒点亮煤油灯,怔了半晌,回头听到门外叮叮咚咚的脚步声,脸色沉下来,端详一屋子稀奇古怪的符咒与法器。 身后的男人明显变得兴奋,沈怀戒用余光扫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向前走去。 空气中的浮尘牵引着他们走进卧房,原先的双层木板床不知被搬到哪去了,只留一口水缸。萎败的莲花漂在水面上,烛光盈盈灭灭,船舱不合时宜地剧烈摇晃,沈怀戒冲着身后喊了声:“抓紧!” 男人被缸中的莲花迷住了心神,瞪着猩红的眼睛,疯狂揉搓腰间的香囊。 沈怀戒嫌恶地揪住他后衣领,窗外传来哐当一声响,他没空顾及,将男人绑在柜门前,自个跳上壁炉,抓住一根生锈的铁栏杆。 待海面恢复平静,沈怀戒找准角度跳下去,绕开地上沾血的符纸,他掀开窗帘,蓝天白云,蹲在窗沿上的海鸥啄了下窗户,他唰地拉上窗帘,转头想到家伙事没拿,不得已又拉开窗帘,翻出早些日子藏在这里的匕首,替男人松绑。 沈怀戒全程忘了海鸥旁还有个血淋淋的脚印,赵以思正坐在甲板上止血,一脸为难地卷起裤腿,这下擦过眼泪鼻涕的手帕真不能再用了,他艰难地爬起身,沈怀戒合上窗帘,两人一个抬头,一个转身,就这么错过了。 屋里符纸乱飘,红绳与钱串绕在一起,沈怀戒右眼皮跳个不停,他没料到刘姐姐使唤丫鬟布置了这么一个景,逼自己用四太太惯用的法子,洗脑男人倒戈。 一无所知的男人解着红绳上面的死结,嘴上不停念叨园丁的小名:“芳芳,芳芳,你就替哥哥先下去看看吧,待我混出头,定替你烧房子,烧轿子……” 沈怀戒听不下去,推了他一把,“够了,烧多了你妹妹也不一定领你的情。” 男人跟没长骨头似的,整张脸扑进水缸中,缸里的脏水溢了出来,屋里散发着一股吃剩的鳜鱼罐头味,又酸又腥。 “明白,小的明白,若不是您之前在花园出手相救,小的早死在四太太手中,哪能替芳芳烧纸钱。”男人喝了一缸子脏水,依旧兴奋地喋喋不休:“小的昨夜拼了死命拿下芳芳腰间的香囊,您看能不能再帮小的开个光?小的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想顺利下船,顺利活到回家的那一天。” 沈怀戒扯动僵硬的嘴角:“你看到的这一切不是我做的,要谢就去谢五太太保你一命,还愿搭救你。” “是是是,五太太的好,小的永世难忘。”男人跪下来磕头,地上脏水臭味扑鼻,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情不自禁地摘下腰间的香囊,泡进水中。 第33章 莲花花心生了虫,残破的花瓣边飘着几株水绵,像极了雨天瘫在路边没来得及收的那些渔网。 男人稍微抬起手,重复方才的话,干瘪的莲叶被那些杂网缠住,浮浮沉沉。沈怀戒微微挑眉,“永世”是多久?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眼神却冷得吓人。 少顷,他往男人胸口塞了一封信,道:“你先把手中的香囊放一放,五太太写了封信,托我转交于你。你今儿先在这看了,过两天我找个机会带你去见她。” 第43章 逆流 赵以思听得云里雾里,可他又没本事卸下窗户,悄然溜进去窥探园丁大哥手中的信。 呼出来的热气喷在窗户上,模糊了他的倒影,遮住了苍白的脸庞。片刻,他蹲得脚有点麻,往前挪了半步,肩膀缩成一个快掰断的衣架,想从犄角旮旯里探听出几分声响,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没多久,屋里传出桌椅挪动的声音,赵以思艰难地辨认,园丁大哥磕头跪谢,沈怀戒听得索然无味,似乎说了句:“别跪了,我帮不了你什么。” “吱嘎”,赵以思听到开门声,缩紧肩膀,胸口的钝痛像胃病似的时不时给他来一棒。他咬住袖口上的盘扣,捱过阵痛,额头的汗滴到眼睛里,抬手擦了擦汗,手背青筋高高肿起,轻轻一压,疼得脚趾痉挛。 赵以思逐渐发觉哪儿不对劲,摸了摸脖子、肩膀,不确定方才跳下去的时候摔到哪了,总不能是后脚跟失血过多害得他头晕眼花吧。 “咣当”,园丁大哥似乎撞翻了什么东西,沈怀戒冷声警告他“别乱动,你会死的”,后面又说了什么,赵以思耳朵跟被炮仗炸过似的,一阵嗡鸣。 头顶天旋地转,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喉头充血,这感觉不太妙,正打算跳窗下去歇一歇,眼睛却无法聚焦,赵以思费力地撑住窗沿,手臂一抖,脑门“砰”地撞上玻璃。 玻璃窗上的雨渍从斑驳的小点变成压死人的光圈,他再也抵抗不了体内那阵恶心的眩晕感,闭眼之前,大片的光斑从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落到头顶。 清浅的呼吸声隔着心跳传来,那人伸手扒了扒他眼皮,没扒开,赵以思正想开口,忽地感到身下一空,扑进一个充满苦艾草气息的怀抱。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幸亏是小哑巴,倘若是旁人,他这会儿还真没力气反抗。 沈怀戒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小少爷脸色白得像棺材店门口摆的陪葬纸人,眼皮上的黑痣分外明显。沈怀戒呼吸发紧,凑到他耳边低声唤了句:“少爷,醒醒,我有事问你。” 回应他的是两管鼻血,湿热,带着微微腥气,赵以思脑袋一歪,鼻血随即染红他的长衫前襟,沈怀戒眼眶热了起来,原本还想质问小少爷听了多少墙角,这下脑海里只剩下苍白淡薄的光点,倘若小少爷死在自己怀里,遗体带不走,到时又是自己一个人下船。 这样一来,可恶的小少爷又将抛弃自己一次。 赵以思嘴唇一开一合,发出微乎其微的喘气声。沈怀戒咽不下心底的郁结,抱着他一脚踢开船舱后门,隐蔽的走廊堆满扫帚簸箕,他面无表情地走上楼,小少爷不能死,不准死,他再黏人,再烦人也得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上至三楼,头顶的圆形灯泡变成了挂满水晶的吊灯,金碧辉煌,赵以思稍微偏头,嘴角溢出浓褐色的血丝。 沈怀戒右手一抖,当他回过神时,早已擦掉小少爷嘴角的血痕。 懊恼与酸涩交织在心口,他一脸煞气地穿过十字架走廊,隔壁转角传来脚步声,他身形微顿,退到廊柱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傍晚风大,半开的窗户吱嘎响,薄纱似的窗帘挡住大半视线,风声过耳,窗帘缓缓落下,刘姐姐的贴身丫鬟出现在珐琅彩瓷花瓶前,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小厮,看架势是在搜寻他的踪迹。 小厮们健步如飞,穿过两幅油画,沈怀戒躲进鸢尾花屏风后,赵以思呛了一口风,咳嗽不止,血沫横飞,他真心想说:“小哑巴,你悠着点,可别把我颠下来了”,奈何卡在喉咙里的那阵血腥气愈加浓重,再加上一路颠簸,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似的疼,他这话硬生生地卡在喉咙口,翻了翻眼皮,胡乱攥住沈怀戒前襟的盘扣。 沈怀戒狠心捂住小少爷的嘴,待到丫鬟离开,打开客房的门,赵以思张嘴多吸了两口气,也不晓得哪儿出了差错,攥着袖扣的手一松,晕了过去。 记忆里,金鱼死的时候肚皮朝上翻,赵以思晕倒后鼻子与嘴巴流血不止,沈怀戒满眼惊恐,手足无措地替他擦着脸上的血,胳膊肘撞倒床头的鱼缸,金鱼在一地的碎瓷片中蹦跶了几下,没气了。 沈怀戒回头找帕子,踩到滑腻腻的鱼尸,整个人呆立在原地,鱼又死了?他不敢低头查看,床上的人闷声咳嗽,沈怀戒倏然抬腿,金鱼瞪着黑溜溜的眼珠子,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姐姐跳到火堆前,满是仇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人就没了……没错,他想起来了,姐姐不是救他而死,她是被……被谁推下去的。下一秒老县令的棺材板从眼前闪过,带来腐朽的气息,沈怀戒下意识地临摹父母骨灰盒前的“奠”字,记忆翻江倒海地转了一圈,脚下蓦然多出一副渔网,将他紧紧包裹,奋力挣扎,依旧逃不出旧日时光。 门外响起敲门声,传来丫鬟的声音:“沈先生,你在里面吗?五太太托我带句话,你若在里头,替我开下门可好?” 沈怀戒置之不理,踩住地上的君子兰落叶,细长的叶片发不出清脆的声响,或许梧桐叶只属于民国二十六年,从中山北路到莫愁路那一片天。 “笃笃”,丫鬟又敲了两下门,等不到人,她往门缝里塞了张字条,招呼身后的小厮一道走了。毕竟主仆有别,哪能随随便便撞开主子的门。 沈怀戒闻到指尖的血腥气,看向床头那人,慢慢地,他停下写“奠”字,抱住脑袋,与地上的死鱼做斗争。 一条鱼而已,跨过去小少爷就有救了。 一条鱼而已,那年过年小少爷还买过一条鲫鱼回来,两人一块刮过鱼鳞,喝过同一碗苦腥的鱼汤。 对,一条鱼而已,沈怀戒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捡起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大字:“明早七点,静候佳音。” 他将纸条攥成团,塞进长衫口袋。缓步上前,脱掉赵以思的长衫,检查他的伤口,前胸青紫不堪,后腰有一条竹鞭抽出来的旧疤,脚后跟流着血。 乍一看没多少外伤,沈怀戒迟疑半秒,裹上一件快拖地的羊绒大衣,立起衣领,上楼找外科医生。 大胡子的英国医生不愿下楼跑一趟。沈怀戒解开大衣扣,从内兜抓出一把英镑拍到桌上。 纸钞印着乔治六世的头像,医生一看国王的脸被血染红,喜出望外,收了他的钱,兴冲冲地下楼给黄皮肤的亚洲人瞧病。 听诊器往赵以思胸口上一戳,医生眉头越皱越紧,朝身后一招手,用苏格兰口音介绍病情。沈怀戒好半晌才听懂,小少爷大概从高处坠落时摔断了两根肋骨,骨头戳破脾脏,引发体内出血,倘若他当时没听到窗边异响,小少爷今晚就得死在甲板上。 第44章 无声 赵以思做完手术,一直处于昏迷中。沈怀戒送走英国医生,安静地坐到床头,枕头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味,他揉了揉鼻子,很多年前的第一面,他也是这么安静地看着小少爷跳下教堂围墙,后来看他翻过学校的后门,七家湾的栅栏……这次他又是从哪里跳下来,把自己摔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怀戒没有时间细想,天亮之后,眼前的人影换了好几拨,刘敏贤三番五次托人来问小少爷怎么摔了,他变着法子找理由,应付到最后,自己都快相信小少爷是失足摔下楼梯,赶巧被他碰到了。 老爷那边托刘管家送了点治病的钱,便将亲儿子抛之脑后,一如往常那般与四太太挑的年轻丫鬟们在包房里把酒言欢,夜夜笙歌。 四太太与三太太倒没弄出什么新的动静,她们不敢当着老爷的面互掐,更何况这两天没机会近得了小少爷的身,表面上保持着姐妹情深,背地里如何较劲,沈怀戒无从得知。 虽说五太太这边总托人打听小少爷的动静,但老爷不知从哪搞来口口药,每晚必去她屋中留宿,日上三竿才肯离开。 沈怀戒下午忙着盘点下等客房里的玻璃瓷器,刘管家一路同行,刘敏贤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他私下见面。日子一晃过了三天,她便让贴身丫鬟接手了沈怀戒手里的活。 园丁大哥收到刘姐姐新做的香囊,浑身起劲,磨刀的次数越发频繁,沈怀戒远远和他打过一次照面,男人脸色灰白,嘴角生疮,冲他喊了声“沈先生”,他怔住,半晌才露出一个牵强微笑。 男人也在笑,眼睛很亮,像两颗葡萄籽儿嵌在眼眶里。他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路过,男人追着他道谢,伤痕累累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沈怀戒呼吸发紧,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难受得想逃。 第34章 一周后,天蒙蒙亮,沈怀戒应付完最后一波舌灿莲花的小厮,身心俱疲地走到床头,撩开床帐,看了看赵以思胸前的止血绷带,没再渗血,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昨日花八十英镑从医生那买的“术后注意清单”,缓缓皱起眉头,按理说麻药过后小少爷就该醒了,可他睡了一周,手指头都不带动一下的,昨天下午趴在他耳边唤了好几声少爷,回应自己的也只有浅浅的呼吸。 沈怀戒收起字条,想替他掖一下被角,卧房的门再次被敲响,没辙,还得继续应付刘姐姐派来的人。沈怀戒压住心头的焦躁,走到书桌前道:“请进。” 年轻的丫鬟在门前唤了声“沈先生”,他微微颔首,丫鬟低头走进屋,眼睛总往床边瞟。沈怀戒轻咳了一声,她陡然收回视线,掀开随身挎着的竹篮,“太太瞧您这两日一直没去餐厅,特意托小的去拿了些早点,先生慢用,稍后吴妈来替您收盘子。” 丫鬟慢腾腾地在他面前摆了两碗蓝莓燕麦粥、四块拳头大小的肉桂可颂、一盘油汪汪的薯饼,以及两碗不知放了多久的海鲜蘑菇面。 这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看来刘姐姐是在变相地打探小少爷的病情。沈怀戒双手交握,微笑着看着小丫鬟摆盘,倘若小少爷今日清醒,吃完这一桌冷饭冷菜也是好的,就怕他醒不来。 记得赵以思刚做完手术的那晚,他心想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呗,只要每晚有个人陪他入睡,梦里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来敲门。可昨天付完八十镑,医生又说,假若小少爷一直醒不过来,他的身体器官会慢慢退化,估摸下船后没几天,就得替他准备棺材板。 人死了,还没理清的感情被带进棺材,黄土一盖,坟头草疯长,他又该找谁去恨,找谁去爱? 沈怀戒满眼疲惫,扯开指尖纱布,摆弄袖中的钢笔。笔尖断了一截,戳进指甲盖,他咬紧牙关,尖锐的刺痛恰到好处地压住纷杂的心事。 餐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烤焦的薯饼“铛”地掉进燕麦碗,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抬头,丫鬟结结巴巴道:“抱,抱歉,沈先生,小的这便喊,喊人,再替您再盛,盛一碗。” “不必这般讲究。”他将燕麦粥挪到自己面前,粥没洒,丫鬟却在篮子里翻找抹布,她拿出一块半新不旧的抹布,细细地擦着锃亮的刀叉。 沈怀戒微微抬起下巴,这下看明白了,丫鬟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试图将自己困在房间里,等刘姐姐过来当面问话。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刘姐姐还真是不信任他,小少爷躺在床上不知死活,他跟个“半死人”能发展出什么感情? 丫鬟察觉到他的视线,动作一僵,难为一双肿泡三角眼瞪成了桂圆。 沈怀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叩了叩桌角,“叉子放这儿,你可以走了。” “沈,沈先生,这抹布脏了,小的去给您换……”丫鬟嘴唇嗫嚅,慌忙别过脸。 他眸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不必,我吃饭不用抹布。” 丫鬟毫无眼力见地摆摆手,“您,您误会了,小的方才想说,这,这就去门口喊吴妈给您拿,拿叉子。” “我用刀也一样。”沈怀戒翻出抽屉里的匕首,“啪”地拍桌上,刚长好的指甲盖又劈了,鲜血直流。丫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大门,冲他露出苦笑。 沈怀戒一脸漠然地缠着手上的纱布,“篮子放壁炉上,姑娘,请回吧。” 无声地对视,丫鬟站着不走,他故意给自己放血,丫鬟绞着餐巾布,脑门冒出一排汗。倘若沈先生在自己面前撅过去,太太该怪罪谁?就算她这趟顺利地完成任务,太太还会给她赏钱吗?两相挣扎,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咔嗒”,房门上锁,耳边总算清静了,沈怀戒简单包扎一番,眸光转向糊成一团的海鲜面,面里透着浓浓的奶油味,苏格兰医生最爱这款面,上周凌晨他做完手术,特地嘱咐自己去餐厅买面。 沈怀戒不免在心里琢磨,刘姐姐给他带来这碗面究竟有何用意?难道她查出什么了?他头皮蓦地一紧,胸口发闷,抓起一个凉透了的肉桂可颂慢慢嚼。 一天没吃饭,吃完胃疼,沈怀戒蜷缩在椅子上,没多少精力再琢磨刘姐姐的心思,他缓步挪到床前,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人,坐到床角,指尖的纱布有些松动,他没管,盯着地上的布鞋,和它比了比大小。 沈怀戒自己都没注意到,唇角弯出了浅浅的弧度。他将手伸进被子,抓住赵以思的手,“扑通、扑通”,听了许久,直到视线变得模糊才松开手。 斑驳的烛光在眼前摇曳,他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嘀嗒”,外面没下雨,帐中阴云密布,沈怀戒匆匆拿袖子挡住眼睛,空气中的血腥味好似刚下油锅的鳜鱼,噼里啪啦的,于无声中吵得他心慌。 第45章 留白 又过了一周,赵以思在一个平静的傍晚动了动无名指,朦胧的意识慢慢变得清晰,许久,他体内才产生一种踏实落地的安全感。今天没下雨,夕阳照在床头,他下意识地转了转眼珠,没睁眼。 沈怀戒拧干毛巾上的水,正欲帮他擦身子,手碰到某个隐秘的部位,赵以思浑身一激灵,陡然抓住他向下探入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至胸口,仿佛一别经年又好似只过了短短一刹。 沈怀戒不可置信地抬头,赵以思睁开眼,目光相撞,脑海里炸响一片烟花,他们几时这般亲密地接触过?记忆仿佛丢在上辈子,而腿间的凉意却在提醒他,这不是过去,也并非回忆,小哑巴实打实地抱住他的腿,指尖在他大腿内侧徘徊。 沈怀戒呆呆地松开手,毛巾搭在膝盖上,凉飕飕的,赵以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以为小哑巴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游离,猛然抬腿,一道白色的弧线从面前滑过,沈怀戒瞳孔急剧收缩,仓皇地摘下脸上的毛巾,丢到盆中顺时针搅了一圈,又逆时针甩甩水,溅起片片水花。 赵以思一眨不眨地盯着床边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一首五言绝句,句末画了朵浅紫色的花,毛巾飘在水上,一时辨不出是丁香还是绣球。 沈怀戒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他本该开口说话的,可瞅见小少爷眼皮上的痣,脑袋跟留声机卡碟似的,咯吱咯吱,慢悠悠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不动了。 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赵以思盯着搪瓷盆看久了,毛巾出现重影,他眨眨眼,搪瓷盆从一排变成一个,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胸口却涌上无端的落寞,不禁在心中嘀咕,原来只是一条毛巾啊,可怎么只有一条毛巾啊? 赵以思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并非有意无视小哑巴,想开口,喉咙却被不知名的硬块堵住,偏过头,后颈连着胸腔一阵疼。慢慢地,呼吸带上一点喘,他不敢再乱动,垂眸瞄到胸口的纱布,奇了怪了,他几时找裁缝做了件棉布白衫?不,不对,胳膊肘凉飕飕的,袖子呢? 正想着,鼻头有点痒,赵以思多吸了两口气,闻到纱布飘出来的消炎药味,怔了半秒,记忆被定格成一张张黑白相片,曝光过度,里面的人和景亮堂堂的,既看不清人脸,也辨不出走廊里的石柱,大片墨色阴影差点掩盖石柱后站着的女人。 那人谁啊?当初怎么没注意到她?赵以思咽了下唾沫,口干舌燥。记得当初从三楼水管跳下来,脸朝地,再往后撞翻垃圾箱,他回头道歉,说sorry时和两个女人擦肩而过,那会儿没空注意看她们的打扮,现在想来,大概是家中熟人,亦或是路过的贵妇人。 曝光过度的老相片翻到下一张,林林总总的画面纷至沓来,赵以思的记忆定格在空旷的甲板上,他翻上窗台,屋内黑漆漆的,隐约传出几声交谈,再后来,海鸥从头顶掠过,他眼神发飘,记不得胸口为何会受伤,又是几时伤的。 他多眨了两下眼睛,眼睫毛落到鼻尖上,沈怀戒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抬手帮他捻去。 赵以思想笑,嘴角提不起劲,眼角眉梢跟糊了胶水似的,紧巴巴地不听使唤,他只好眯起眼,桃花眼弯成月牙,小哑巴大概能看懂他在笑吧? 沈怀戒手指一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冷冷清清,无悲无喜。 赵以思费劲巴拉地挑起半边眉毛,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小哑巴抿了下唇,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不对劲,赵以思伸手碰到他喉结,沈怀戒浑身一僵,喉结轻微震颤,明明可以发声,怎么不见他说话? 赵小少爷费力地清了清嗓子,清不走堆积了半个月的“灰”,哑声问道:“沈怀戒,怎么我一觉睡醒,你又变成哑巴了?” 沈怀戒递给他一个空茫茫的眼神。要说他愣住了,倒不如说像范进中举后那茫然的两三秒,赵以思不要脸地想,他莫不是太盼望自己清醒,一时没缓过神?雀跃的心很快给出肯定的答案,哈,没错,小哑巴果然很在意自己。 第35章 “你别不说话啊。”赵以思晃了晃他手腕,又道:“要不,我再睡一觉?” 他作势闭眼,沈怀戒卡壳的脑袋忽然拔掉生锈的唱针,落灰的唱片不转了,他呼吸乱了,捧住小少爷的脸,声音竟比半个月没说话的家伙还要沙哑:“不准!” 赵以思抓住他的手,忙问道:“你怎么了,咳……咳咳咳……咳咳,不对,还是先回答我,咳咳咳,我这是怎么了?” 沈怀戒心脏跳得越快,眼神越冷。凑近时,赵以思故意错开他的目光,眼珠子向上一转,倏然瞧见床帐内侧系的平安结,绳结系得太紧,中间的锁扣变成一排歪歪扭扭的疙瘩,有点丑。 沈怀戒不自然地挪到床头,赵以思目光所及处,平安结只剩一排摸出毛边的穗子,他歪了下脑袋,总算能牵动唇角,第一时间对他笑了,小哑巴不给他好眼色又如何,他的心意在床头挂着,瞎子才看不见。 沈怀戒张着嘴,哑巴毛病又犯了,他摸出钢笔,想将自己戳醒。赵以思盯着他手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纱布,不用动脑子,立刻猜中他想干嘛,心里着急,咳得惊天动地。 血沫飞溅,沈怀戒哪顾得上扎自己,跑回桌前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水温,舌尖上颚烫掉一层皮,赵以思却意外地止住咳,两人同时看向彼此,沈怀戒先开了口,汹涌的感情全藏在半死不活的声调里:“你摔断了肋骨,睡了半个月。” “哦,这么久啊,难怪我说这被窝捂不热,凉飕飕的。”赵以思试图翻身坐起来,沈怀戒率先按住他的胸口,“躺好,当心伤口开线。” 赵以思摸了摸胸前的纱布,“骨折而已,你怎么还找人替我缝针?” “问你自己。” 他一时无言,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受伤的,脑门朝地的那一秒,满脑子想的都是小哑巴。 沈怀戒卷起床帐,习惯性地坐到床角,又是一阵沉默,赵以思微微挑眉,清醒后小哑巴看自己的眼神确实与之前不大一样了,仿佛带着古庙佛堂的寂寥,又或者是年少时心事太重,眼神里总藏着一团雾。 书中说伦敦常年下雨,天空雾蒙蒙的,他这还没下船呢,稀里糊涂地瞅见了英格兰东南部,雾都伦敦深秋第一场清冷孤寂的雨。 第46章 耽搁 兴许是一连睡了半个月,赵以思睁着眼睛熬到了半夜,睡意跟蒸发掉的雨点似的,恍恍惚惚,脑海里只剩一个闭眼的指令。 可惜,谁说闭上眼就能睡着?甩不开的黑白相片不断放大,曝光过度的场景犹如黑洞般将他吞没。到了后半夜,赵以思脑海里闪过杏花楼的西厢房,抽大烟的老头斜眼瞪他,他霎时怔在原地,也不晓得是梦还是回忆,老头倏地撒下一把香灰,他微张着唇,身体不受控制地攀上栏杆,纵身一跃,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发丝却纹丝不动,恍惚间,赵以思睁开眼,床帐还是那个床帐,只是周遭温度陡然升高,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母亲抓着剔骨刀步步逼近,这下能确认了,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出现故人,总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他浑身瘫软无力,母亲举刀刺向他胸口,隔着薄薄的一床蚕丝被,母亲扎穿他的心脏,带着厌憎的笑看他离开这个世界。 清醒后再次梦到自己死亡,赵以思有点恍惚,他不是死过一次了么,为何母亲又让他偿命?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他到底欠了大哥几条命? 他掀开半边床帐,窗外天色晦暗,连海鸥都不愿嘎嘎叫着飞来,送他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答案。 可恶啊,以后再也不喂傻鸟吃面包了,赵以思微仰着头,试图坐起身,也不知道碰到哪块伤口,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他勉强抓住平安结垂下来的玉穗,红线缠绕在指尖,心头微微一动,小哑巴待他的好,恐怕几辈子都忘不掉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怀戒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摸了摸身侧,抓住小少爷袖口的一点布料,说了句:“别走。” 赵以思意外地扯断平安结上的两根玉穗,小哑巴在做梦?他方才在对谁说别走?自己么?他心跳快了一瞬,抽出藏在被窝里的手,想看看他会不会再次抓紧自己。 沈怀戒蹭到他枕头边,继续嘀咕:“少爷,我这次带伞了,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新街口买桂花糖藕好不好?”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神情复杂道:“哑巴,你梦到南京了啊?” 话问出口,没敢看小哑巴的动静,他垂眸摆弄手里的玉穗,一只手玩不了翻花绳,也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一边给绳子打结,一边道:“你怎么还,还……还记得我那天在校门口说的话啊?” 沈怀戒呼吸微顿,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记不记得我托人找过你?” 沈怀戒没再回应,赵以思猜他大概还在做梦吧,平常哪会离自己这么近。 他轻咳一声,自顾自道:“我当初还给你写了封信,信里夹了张去武汉的船票,告诉你八月十五开船,我先去武汉等你。那会儿母亲一直让我出门,我想偷偷见你一面,告诉你最晚等到来年春节,我带着钱从府邸里逃出来,到时候我们逃到乡下去,在武昌还是汉阳哪儿租一间瓦房,继续过在南京的日子。” 沈怀戒指尖一颤,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赵以思将玉穗搭在胸口,摆成十字形,如今想起在武汉的那段日子,他总有种吃一嘴风沙的错觉,明明那年秋天,阴雨连绵。 “后来我在汉口码头等你半个月,遇到同乡的先生,他说没在清真食店找到你,遂又去了趟杏花楼,碰巧那天起了一场大火,秦淮河边全是人,兴许你跑进去救火,没能从西厢房里走出来。” 床板发出咯吱的轻响,沈怀戒好似变成了一个生锈的齿轮,僵硬地翻了个身,放缓呼吸。 “我原本想在码头继续等你的,但我爹催我回家给大哥布置灵堂,我没从,在街上浑浑噩噩地晃荡了半个月,遇到一拨会武功的丐帮团伙,他们抢了我的衣服和钱,将我丢到饲料加工厂。我以为自个快死了,刘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寻到我的踪迹,交了一笔钱,把我赎回了家。父亲命我去大哥的灵位前跪好,我看着线香缓缓燃到尽头,满脑子都是你。” 沈怀戒将自己笼罩在床柱的阴影里,赵以思清了清嗓子,想趁天亮之前解释一下母亲当年跑到七家湾找过他,可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开口,弯弯绕绕,净说些没意义的话:“我在灵堂跪了三天,一直在想你有没有逃出火场,有没有离开南京,会不会气我一走了之,给你留一池子没洗的碗……” 沈怀戒肩膀轻微起伏,快听不清他的呼吸声。 赵以思不知他醒了没,拎起玉穗,轻轻蹭过他耳后,以往摸到这处小哑巴一准儿说“痒”,之后便你挠我掐,互不相让,闹到院外公鸡打鸣,大叔出来吊嗓子,他俩依旧不可罢休,非要骑在对方身上听一句带着笑的求饶。 如今静悄悄的,赵以思躺回枕头上,心想算了,哪怕小哑巴现在醒着,也不会像四年前那样突然来个拥抱。他们早过了在床上打架的年纪,两床被子隔开那些年的情分,赵以思捻起那两条玉穗,打了个结,藏进枕套里。 天空泛起鱼肚白,沈怀戒用余光瞥了眼身侧,小少爷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在海鸥瞎叫那会儿睡着了。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小少爷当年不是故意抛弃他,他也是有苦衷,可听完却觉得太阳穴被某个不知名的混蛋钻了个孔,一抽一抽地疼。 倘若他事先收到那张去武汉的船票,倘若杏花楼没起火,倘若他没被刘姐姐救下来,倘若从未去过昆明……一切的假设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怪谁呢? 谁也不怪,只可惜那年山南水北的一耽搁,你多了几分苦衷,我多了几道枷锁。 沈怀戒悄然坐起身,掀开床帐,光线直直地照进来,赵以思下意识地去挡,他挡阳光的方式与常人不同,整张脸埋进沈怀戒的枕头里,挤得人没法动弹。 沈怀戒没想到他还醒着,僵硬地往床边挪,半个身子悬空,整个人绷成一个弹弓,“睡你自己的枕头去。” 赵以思咕哝一声:“晒。” 沈怀戒抓住床单一角,艰难开口:“我的就不晒了?” “也晒,但比我的好闻。”赵以思额头抵在他腰上,哐哐撞了两下,不咋疼,就是想给他提个醒:“沈怀戒,我快馊了,你闻不出来吗?” 没听到回应,赵以思缓缓抬头,沈怀戒本来还能保持平衡,这么一对视,“啪嗒”摔下床,赵以思急忙伸手拉他,扯到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哑巴,你摔哪了?” 沈怀戒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完,方才的心理建设跟泡了水的烧饼似的,软塌塌的,嚼在嘴里没滋没味,半天咽不下去。 他别扭地捡起地上的平安结,“躺好。” “你去哪?我饿了。”赵以思扯住他袖子。 “晓得了。”沈怀戒挣开他的手,放下床帐,赵以思隔着帐子,说话急了,呼吸带喘:“你晓得什么了?” 第36章 沈怀戒心想他不该回头,但怕小少爷一口血喷到床帐上,转身掀开棉纱的一角,没敢对视,生硬地开口:“你想吃什么?” 第47章 照料 沈怀戒将双手背在身后,趁着小少爷低头捯饬一脑袋乱毛时,迅速挂起平安结。 赵以思斜眼瞟过去,不晓得这有啥好遮遮掩掩的,冲他挑眉道:“哑巴,有句话我不晓得当讲不当讲,咳咳,你不回头我就讲了啊。” 话音未落,沈怀戒迅速转身,赵以思歪了下脑袋,笑道:“晚了,我发觉你最近的脾气比南京十一月的天气还难猜,莫非五太太那出了什么事,你急得焦头烂额又不好意思对我说?”他努力往他面前凑了凑,“你看啊,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什么烂事怪事破事没碰到过,你在这跟我别别扭扭地做什么?” 沈怀戒没搭理,弯腰将他床头的布鞋摆正,又往床底下塞了塞,道:“你想吃什么?” 赵以思啧了一声,偏过头,床头摆了个淡紫色的药罐子,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齁甜的蓝莓果酱,他扯了下嘴角,“咱船上还能有什么?每天不就可颂,玛芬,吐司换着吃?你随便给我拿点不抹酱的面包上来就行了。” 沈怀戒点点头,放下床帐,床头的蜡烛恰好在这一刻灭了,他脚步微顿,收起刘姐姐前日托人送来的祛疤膏,转身离开。 赵以思掀开床帐,逞能般捞起布鞋,胸口传来一抽一抽的阵痛,阵痛很快变成刺痛。大滴的汗洇湿薄衫,他这下老实了,撑着床沿缓了半晌,勉强下地。 沈怀戒今早只拉开半边窗帘,阳光落在墙角一隅,也不晓得他怎么想的,卧房那么大,非要在西洋钟上挂一把雨伞,钟摆上的木雕布谷鸟抻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衰相。 赵以思忍不住笑出声,取下雨伞,鸟头立刻缩了回去,时针重新转动。他拆开布条,伞面和他们在南京买的那把差不多,唯有伞柄刻着一朵蓝楹花,怪好看的。 他拄着伞,一瘸一拐地绕着客房瞎晃荡,屋里没什么变化,倒是壁炉上多出个竹筐,凑近了一瞧,筷子、勺子、餐布一应俱全。难道小哑巴最近一直在卧房里吃饭? 赵以思挑了下眉,不对啊,谁家吃饭用擀面杖夹菜,这分明是做青团用的厨具。他掀开筐底垫着的那层红格子餐布,果然瞅见一排苦艾码得整整齐齐地垫在餐具下。 他凑近闻了闻艾草,呵,藏得有够深的。赵以思揪下两片艾叶,勾起唇角,心想等哪天吃到新鲜的青团,拿出来给沈怀戒沏杯茶,看他作何反应。 藏完艾叶,他又给餐布盖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去哪,踌躇几秒,拉开剩下半边窗帘,破窗户竟然修好了。 赵以思指尖轻点灰白色的雨渍,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不晓得园丁大哥怎么样了,他腰上挂着的那个香囊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可是,一想到昏迷前的事,斑驳雨夜在脑海里浮现,赵以思抓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没多久,面前晃过白色的床单,噩梦带来的恐惧宛如铁链扼住脖颈,他一下子忘了呼吸,梦里那张黑白女人的相片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最后变成他自己的脸,苍白、了无生气的、死气沉沉的…… 刹那间,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血沫溅在玻璃窗上,模糊了雨痕。 雨还在下吗? 不,雨早就停了。也不晓得谁在梦里回答了他,赵以思心脏一阵绞痛,再抬头,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忽然看不清甲板上的黑发男人。 那人是谁?园丁?小厮?打手?赵以思用力咽了口唾沫,在男人看过来的前一秒,躲进窗帘后,心跳剧烈颤动,他拉上半边窗帘,须臾,下人进来送餐,他扶着墙从浴室里出来,方才简单洗漱一通,快要了他半条命。 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替他拉开椅子,眼神游离,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赵以思咬了一口柠檬马芬,酸得牙疼,捂着腮帮道:“嬷嬷,有事吗?” 老嬷嬷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也不晓得蹭了点啥,总不能说她在蹭开口的勇气。她道:“害,俺也没啥大事,就是今早沈先生特意叮嘱俺,说您这伤得静养,要不,您看这样成不……”她摊了摊手,赵以思见缝插针地学她说话:“哪样儿啊?” “俺替您端着盘子,您坐在床上吃,您看那枕头被子多软啊,您坐在那儿,俺这颗老心也能放下来了。” 赵以思一脸无奈,拿帕子擦了擦手,“不必,告诉你家沈先生,我没他想得那般弱不禁风。” 老嬷嬷放下竹篮,莫名其妙地冲他鞠了一躬,“少爷放心,沈先生屋里没风,咱这做下人的,哪敢给主子一大清早地吹风。” 他挠了挠眉心,“我说嬷嬷,你没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老嬷嬷连忙俯身道歉,后脊梁仿佛驮着愚公来了都没法移走的山,“哎,少爷,您别嫌俺笨,您再跟俺说一遍,俺这次一定能懂。” 赵以思迅速眨了下眼睛,罢了,嬷嬷没耳背就算她身体硬朗,跟她解释成语做什么呢? 他掰开马芬,柠檬果酱闻起来清甜可口,仿佛英国厨子的手艺起死回生了,尝一口,怔了半秒,剩下那半秒他想吐吐不出来,小小一口果酱竟比五仁月饼还甜,又齁又腻。 “少爷,您这是咋了?这洋包子不合口味吗?” 洋包子?柠檬马芬怎能跟鲜肉包子比?赵以思爆发一阵猛咳,老嬷嬷忙从围裙兜里翻出一罐薄荷膏,“哎,您这是呛着了吧,要不俺用沈先生教的法子替您顺顺气?” 她作势来掐他的人中,赵以思连忙抓起一片吐司,挡在她面前,“罢,罢了,我没事,咳咳咳咳没事。” 老嬷嬷看他这面色,哪能放心,拧开瓶盖,摆到他面前,“少爷,您要是心里不舒服,就闻闻这味儿,沈先生教的,闻了这草药啊,头就不晕了。” “我晓得,这法子是我当年传他的。”赵以思勉强止住咳,老嬷嬷掀开竹筐里的绒布,拿出牛奶,他伸手想接,她却将奶倒进杯子里,赵以思嗓子哑得不行,急着想喝一口润润喉,“您老别倒了,我拿瓶喝,省得待会还得再洗个杯子。” “这哪成啊,这奶可烫了,您大病初愈,可别再把嗓子烫坏了。” “嬷嬷,这杯子我一摸就能摸出来,就是平常咱喝豆浆的温度。”赵以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老嬷嬷见他没事,舒了一口气,转头帮他剥鸡蛋。 赵以思想说自己来,她飞快地将鸡蛋切成片,端到他面前,赵以思一言难尽地扶着额头,“嬷嬷啊,我方才就想问,我门牙没掉,板牙没蛀虫,您老给我切鸡蛋作甚?” “沈先生吩咐了,您得吃点喝点好的补补……”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差点没把他憋死,边咳边道:“咳咳咳,我这又不是坐月子,算了,咳咳咳咳,您老别切了,下去忙吧。” 老嬷嬷站着没动,赵以思哑着嗓子劝了好几遍,直到他冷下脸来,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关门离开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赵以思耸了下肩,回到座位前,敲了敲烤煳了的吐司,不错,比戏台上的破锣还响,今儿一口下去,顶多磕断两颗门牙。 当然这吐司他不吃,有的是鸟想吃,甲板上的海鸥好似成精了,俯冲到窗前,瞪着他手里的吐司。赵以思顾不上搭理傻鸟,目光被甲板上的米字旗吸引,他眯起眼,这回没看到黑发男人,只有几个抽雪茄的外国佬在栏杆边谈天说地。 他脸色慢慢沉下来,嘎嘣一声掰断吐司。 旧梦重现,赵以思一时不确定看到的是梦里的画面,还是真有那么一个人站在甲板上观察他。 第48章 残梦 指尖的凉意覆盖在玻璃窗上,很快阳光照亮掌纹,没有温度的光线只会让人一次次睁不开眼睛。赵以思单手撑着桌沿,用了比平时两倍多的时间站稳身子。 纷乱的梦境从眼前消失,甲板上抽雪茄的外国佬换了一波,远处跑来两个黑头发的小孩,他瞳孔震颤,躲到窗帘后,大把的光线照亮椅背上的浮雕花,花瓣细长,与扁圆叶片紧紧缠绕在一起,像一条刚褪了皮的蟒蛇。 窗外的云飘得很快,光线暗下来,赵以思眨了几下眼睛,再看向椅背时,那不过是一朵雕工精美的鸢尾花。 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缓缓下坠,花瓣和毯子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抓挠后颈皮肤,指甲刮破皮肤,头皮一紧,脖颈好似被鸢尾花的藤蔓缠绕住,他呼吸霎时变得异常困难,似梦非梦的幻象又一次浮现在面前。 是因为昏迷时梦做多了吗?可他分明不记得这半个月来做过哪些梦。赵以思踉跄后退,忽然发觉墙纸也是鸢尾花图纹,后背阴风阵阵,他转身看向甲板上的人影,眼眶突然热了起来,黑头发的小孩从一个变成两个,风吹起旗帜,又跑出来第三个。 心脏狂跳不止,他微微垂眸,脑海里的人影变成斑驳的圆点,宛如三颗连成串的佛珠在眼前晃悠。紫色的鸢尾花一路延伸到床头,彻底模糊了视线。 第37章 赵以思抬手按住太阳穴,眼前闪过香港二楼的卧房,穿旗袍的森森白骨提起刀,嘴里喃喃着:“还你哥命来!” 他呆立在原地,这是第几次在大白天看见母亲?喉管堵着一团血块,他撑着墙费力咳嗽,血染红了墙纸,鸢尾花瓣着了新颜色,看来等船靠岸,小哑巴得赔墙纸的钱了。 对啊,下船,他如今在海上漂着,母亲又在哪?赵以思脚尖轻轻触碰地毯上的花瓣,肩膀没流血,胸口也不疼,他摸了摸大腿和喉结,没有刀片抵住脖颈,更没有竹鞭抽过全身。 耳边响起佛珠落地的声音,吧嗒吧嗒,和甲板上的雨混在一起,埋在记忆深处的白骨闪了两下,她放下手中的刀,走进沉沉的夜幕中。 赵以思看不清母亲的背影,踢了下墙,脚趾生疼,意识陡然转醒。没人,没影子,一切都是白日梦。 那甲板上的黑影算什么? 空气中的尘埃起起落落,他转过身,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远处只有两个来回奔跑的小孩。 海鸥张开翅膀,试图去叼他们手里的薯条。瘦成茼蒿似的老妈子跟在身后,她和海鸥一道盯着主子手中的油纸包,可惜那俩小少爷浑然不觉,宁愿把薯条全洒地上,也不愿回头看她一眼。 赵以思拉上窗帘,指甲死死嵌进肉里,他看到又如何,人间疾苦,他渺然一身,能救几回?各人有各命,大家一道在这世间耗着,捱不过,阎王爷自会来敲门。 话虽这么说,他背过身,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有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涌上喉头。以往还对沈怀戒说,倘若能在上学路上多救几个苦命的人,日后走上奈何桥,说不定孟婆会往汤里掺点糖水,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 沈怀戒当时酸不溜秋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投个好胎,才打算去杏花楼救下我。” 赵以思解释了好半天,最后只换来他的一句:“你救人,我喂狗,等你哪天救不了人了,我再替你积功德,保准你下辈子能寻个好人家。” 回忆像断了线的风筝,嘎嘣一下飘远了。赵以思心里空空荡荡,少年心性在逃难的日子里消失殆尽,也不知道从哪天起,袖子里藏着的不再是银票,变成了防身的匕首。 甲板上,躲在暗处的人影瞅见小少爷拉上窗帘,松了一口气,走到近前,风吹起发梢,他拨了拨凌乱的黑发,看向老妈子,“我这有些剩面包。”说罢,递上油纸袋,大步走向船舱。 老妈子怔了好几秒,又惊又喜,她捧着面包,总觉得那青年背影有些熟悉,倏然想起,这不是赵家五姨太的弟弟嘛。自家太太前天还在说赵家清一色的人精,劝老爷少与他们家往来,不曾想五姨太的弟弟竟这般心善。 老妈子低头瞄了一眼自家少爷,遂将油纸袋藏于袖中,不远处,瞭望台前人影绰绰,她看到自家老爷正与赵家老爷聚在一起抽大烟,长长的烟杆上挂着一块玉佩,倘若把它偷了拿去卖钱,够她弟弟吃上一个月的白面馒头。 过了晌午,卧房里来了个秃顶的英国医生,白大褂上有一股子奶油面汤味,赵以思屏着呼吸躺在床上,任他剪开纱布、拆线。 床帐前的平安结轻微晃动,医生朝身后招了招手,随行的助手递上细长的剪刀,刀尖划过皮肤,赵以思心慌不已,攥紧沈怀戒今早换下来的睡衣,打了个哆嗦。 医生微微眯起眼睛,隔着口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一句:“relax, it's no big surgery. you don't need to be so dramatic.”(放松,这不是什么凶险的手术,你没必要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赵以思顾不上英国人的阴阳怪气,手指紧紧绷着,伸手去摸枕头套里的玉穗。小哑巴没来陪他拆线,心中忐忑,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躺在他床上了,还怕晚上见不到他么? 英国医生埋头剪着纱布,赵以思挪开目光,腮帮隐隐作痛,他中午饭桌上也有一碗海鲜面,端菜的下人换成一个小姑娘,一直偷瞄他。 他用老法子赶她走,年轻的丫鬟竟在他面前耍了心眼,哭哭啼啼说沈先生吩咐了,得看他吃完才能离开,不然会罚她工钱。 赵以思不为所动,掰开早上吃剩的吐司,咬了一口,在心中冷笑,小哑巴怎么可能会提这种要求,早上跟他说句话都费劲。 小丫鬟见他没上套,又使出浑身解数撺掇他吃面。 他搅了搅汤汁,碗里没加别的东西,就不晓得有没有撒毒粉,他推开面碗,说没胃口,慢腾腾地嚼着吐司。 小丫鬟没辙,正准备使新的法子催他吃面,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个黑衣小厮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呼吸一滞,放下竹篮,向赵以思行了个礼,仓促离开。黑衣小厮替他带来一盘奶油蘑菇通心粉,芝士碎放多了,乍一看像是谁吐盘子里了,他默默放下刀叉,继续掰吐司。 傍晚,赵以思换完纱布,医生依旧不准他去洗澡,他躺在床上玩翻花绳,夕阳西斜,门外响起开门声,他手一抖,蓦地给红绳打了个死结。 原以为是小哑巴回来了,没想到是下人进客房打扫卫生。 沈怀戒大概提前吩咐过,不让她们进卧房,一个两个在外头干得起劲,不晓得这屋里还有个人,赵以思翻了个身,听她们讲八卦。 四妈妈上周患了风寒,三妈妈托人悉心照料,昨日她大病初愈,父亲邀她们一道吃了顿晚饭。 饭桌上,三妈妈心情格外好,再一打听,原来园丁大哥转去她那儿做活,干活勤勤恳恳,说话滴水不漏,前些日子竟还帮她在饭局上挣了面子,引得别家太太对她频频献殷勤。 听到一半,玄关传来开门声响,下人们的八卦戛然而止,赵以思歪头看向西洋钟,这次十有八九是小哑巴回来了。 第49章 相处 赵以思放缓了呼吸,坐起身,玄关处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弯了弯唇角,余晖照在脸上,光线倒没早上那般刺眼。 放眼望去,海天连一色,夕阳宛如一颗切开冒油的咸鸭蛋,油水滴到旁边云彩上,一道染成金黄色。他咽了咽唾沫,差不多到了饭点,也不晓得小哑巴今晚给他带了什么难吃的英国菜回来。 沈怀戒推开门,赵以思朝他招了招手,他淡淡扫了一眼,径直走到书桌前,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是一盒香肠土豆泥,赵以思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哑巴,我鞋呢,你把我鞋踢哪去了?” 沈怀戒一言不发,低头摆盘,香肠旁边的西兰花裹上浓郁的奶油汤汁,这么一来,这道菜似乎又变成了谁的呕吐物。沈怀戒的手顿在半空,心想总不能拿开水冲掉上面的奶油,他默默地将西兰花埋进土豆泥里。 赵以思侧着身,抻着腿,费劲巴拉在床下摸索半天,最终只找到一只布鞋,他拿鞋底敲了敲床板,“喂,前面那个和我躺过一个被窝里的陌生人,不必替我准备晚饭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沈怀戒回头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压住他胸口的床单,“少说话,别乱动。” “切。”赵以思眯眼和他对视,沈怀戒不自然地将左手背到身后,右手还压在床单上,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擦伤,鬼知道他今天又在外面忙了什么。 赵以思咬了下嘴唇,心想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得说些什么把面前这块冰山砸出个窟窿。他抓住沈怀戒的手腕,拇指轻轻蹭过他掌心的疤,“哑巴,你这算在软禁我吗?” 沈怀戒呼吸一滞,转身就走,“少爷,别把你自己看得太重,我没空照顾你。” “哪个让你照顾了,软禁,软禁,阿要我用英国话再跟你解释一遍?”赵以思双手伸到他面前,拿红绳给自己绑了个死结。 沈怀戒喉咙发紧,方才在走廊建立起来的心理建设慢慢塌陷,他一只手伸到半空,又握成拳。习惯成自然,倘若哪天小少爷一个没收住,他们当着刘姐姐面你侬我侬,那么这些天来的掩藏不就露馅了吗? “不必,我听得懂。”沈怀戒无视他腕间的绳结,走回桌前,一遍又一遍地摆弄盘里的西兰花。 赵以思翻身下床,地上竟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两只布鞋,他抬头看一眼,小哑巴没回头,他趿拉着布鞋走过去,一手搭在他肩上,“咱能换个地方吃饭吗?我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见到的鬼比人都多。” 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碰见谁了?” “鬼啊。”他挑挑眉,推着他往前走,“你别不信,那儿还有我吐的血。” 赵以思替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红褐色的血块洇到墙纸里,沈怀戒头皮一紧,对少爷的关心如雨后春笋般冒头,“你今日几时吐的血?吐了多少?怎么没托下人告诉我?” 赵以思故意耸了下肩,摆出正房太太的大气,又不失三分委屈,“我不是怕你嫌我麻烦么,下午拆线你都不在,我哪敢再唤下人去找你啊。” 赵小少爷嘴角微微下撇,语气不轻不重,沈怀戒最怕他用这副表情看着自己,轻叹一口气,“我下午在忙,你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第38章 “不碍事,就是拆线的时候很想见见你。现在拆都拆完了,我还能说什么?说我想见你,你能一直呆在我身边不走吗?” 屋里没风,窗台的夹竹桃却落了几片叶,赵以思踢了一脚落叶,沈怀戒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他揉了揉鼻子,想继续装可怜,奈何落叶黏到鞋底,他抬腿一甩,劲使大了,布鞋飞到西洋钟下。 啧,太影响气氛了,赵以思吹了下额前的碎发,缓步向前移。下一秒沈怀戒与他擦肩而过,捡起布鞋,“有些事我做不到,不能给你保证。但你白日有事找我,可以同送餐的老嬷嬷讲,她会替你带话。” “谢了啊,不过嬷嬷只来早上那么一次,假若我中午想找你怎么办?你屋外的那些小厮和丫鬟阿能带个话?” 沈怀戒将鞋子递到他脚边,“不能,以后不会再有丫鬟进卧房。” 明明墙就在旁边,赵以思非要一手抓着他手臂,一手穿鞋,“你也觉得今早中午送饭的丫鬟有点不对劲?” 沈怀戒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先吃饭。” “你又来。”他拍了拍手,“罢了,不说拉倒。”赵以思走到桌前,绕着土豆泥观察一圈,最后端起餐盒,“我不是嘴刁啊,你站过来点,过来点。” 沈怀戒仰着脖子,头顶的吊灯可真亮啊,蓝色水晶挂坠倒映着地上的人影,赵以思捏住他后颈:“你不低头也没关系,我就想问问,这土豆糊糊上的黑斑是什么?闻着还怪香的,你小子从哪给我打包的剩菜?” 沈怀戒喉结微微一动,“不是剩菜,厨子刚做好我便唤人打包了。” “黑斑呢,黑斑是什么?诶,你话说一半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赵以思撞了下他肩膀,差点给自己撞出内伤,闷闷地咳嗽几声,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撞一下小哑巴,他一准儿跌倒,随后扯住自己的裤腿,两人非得摔在一块才肯罢休。 现在想来,他每次摔倒都会跌进小哑巴怀里,如今再想抱一下,竟找不到机会了。 沈怀戒拎起他后衣领,余光扫了眼胸前的纱布,没渗血,冷着脸问:“你还吃不吃饭了?” “吃啊。”赵以思挑起眉,“你见过十年八年不用的浴缸吗?它上面的霉斑就长这样。” “没见过,吃你的西兰花。”沈怀戒拉开椅子,想了想又给椅子移到壁炉面前,“这里没鬼。” 赵以思站着没动,“你不吃吗?” “我在楼上吃过了。” “陪我爹他们啊?”他端着饭盒挪到他跟前,忽然靠到他肩头,沈怀戒梗着脖子,想推推不开,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微微颔首。 赵以思哼哼一句:“下次回来陪我一道吃呗。” 沈怀戒没说话,往他手里递了个叉子。他叉起一块没被奶油酱汁染指的香肠,“你说这香肠炒菜苔,炒青椒,炒芹菜,炒什么不好,这厨子非要把它跟土豆泥混在一块,他是不是跟香肠有仇啊?” 沈怀戒从玻璃灯倒影里看怀里的人,“没仇,吃你的西兰花。” “欸,我说你今晚怎么总揪着西兰花不放?该不会嫌它丑,等我一口下去你眼不见心不烦?” “……”沈怀戒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弧度,赵以思微微眯起眼,“好嘛,你不说话就当我猜对了。” 他叉起西兰花,沈怀戒不经意瞄他一眼,恰好赵以思也在看他,四目相对,赵小少爷忽又话锋一转,“不,我猜错了,你等着,这两颗破花菜我留到最后吃。” 第50章 旧色 自打从鬼门关前闯了一趟,赵以思的胃病奇迹般地好了,好些日子没喝中药,头不疼了,胃里很久没有火烧般的痛感,这些日子也没再吐过。只是小哑巴许久没给他做青团,苦艾草叶片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傍晚被他雕成了一朵鸢尾花。 花瓣在阳光下透着浅浅的绿光,比木雕的好看,椅背上那朵死气沉沉的,盯着看久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赵以思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前的叶片,门外传来喳喳呼呼的女声,那几个爱说闲话的丫鬟准点来打扫起居室的卫生。 声音沙哑的女声道:“你们阿晓得啊,昨夜三太太竟当众犯了痴病。” “哎哟,你可别卖关子了。”声音细得仿佛嗓子眼在走钢丝的女人道:“我昨儿一下午都在楼下客房帮五太太打扫屋子,你们不晓得,她从旺角一路带过来的陶瓷缸泡了水,缸里生了一窝孑孓,恶心死了。” “哟,那你可不得遭罪了。”另一头声音清亮的女声道:“不过我听说五太太出手大方,她昨儿没少给你补贴吧?” “害,也就收了些银票。”细嗓子女声叹了一口气,“但你说这票子到手了有啥用,咱去的是英格兰,又不是回南京城。太太赏的那些钱可招我屋里同乡惦记了,保不齐哪天谁给我来一缸臭水,那些票子啊、银子啊全忒么给我泡没了。” “呸呸呸,你少咒自己,人家五太太好心给你钱,你就知足吧,等哪天落到三太太手里,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赵以思换了个坐姿,从锁眼里的小缝偷瞄起居室。 声音沙哑的丫鬟又把话头拉回到三太太身上:“芸姐,你不说我们也晓得那位祖宗的手段,只是依我看,啧啧,她以后是没机会拿竹条抽人了。”她放下鸡毛掸子,掩着半张脸道:“昨晚那事儿也是听我同乡说的,你们可别乱传啊,倘若被哪个姨太太听到了,咱姐几个都得被老爷丢下去填海。” “诶呦,王姑娘,你可别吊咱们胃口了,这轮船客舱就这么点大,姐几个在船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老爷哪有空把咱的嘴都堵住,你赶紧的,快说三太太到底咋了?” “咱老爷昨儿不是请隔壁孙老爷吃席嘛,她喝了一口五太太替她斟的桂花酿,忽然对着四太太傻笑,老爷训斥了她几句,她抓起酒杯,哭着说‘带我孩子回家’,四太太顺口问了句她哪儿来的孩子?她一下子把酒泼到四太太脸上,老爷找人拦她,她踉踉跄跄往门口跑,没两步就晕倒了。最后还是她身边那个有眼力见的家丁把她搀回去的。” 赵以思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丫鬟们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拿起抹布,一边擦着窗户一边叹道:“这咋突然撒起癔症来了呢?我前两天还看她在屋里缝夹袄,手不抖,脸不垮,跟大太太那会儿老鼻子劲的不一样了。” 她回头看看小姐妹们,大家一言不发地点头,她抿了下唇,伸手比了个“五”字,描摹指尖轮廓,“但我那天隔老远瞅了一眼,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三太太手里的夹袄就巴掌点大,一看就不是给人穿的。” 声音清亮的丫鬟招了招手,小姐妹们聚拢成一个圈,“其实我也听说个事,三太太与范华大师是旧相识,大师教过她控制人心的法术。” “哎妈,大师咋可能把压箱底的本事传给她?” “你别不信,孙芳芳你记得不,她就是撞见三太太做法事,隔天死在她的缝纫机前。” “这事你又咋打听到的?” “我同乡啊,她跟了三太太好些年了。”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谁说了句:“以后咱去她屋里打扫,带上四太太送的玉牌”,赵以思“咔嚓”捏碎鸢尾花叶片,艾草的苦香弥漫在空气中,他有种反胃的冲动。 鸡血、斗篷、毛笔,孙芳芳死前的一幕幕在面前重现,他垂下脑袋,捡着叶片,心里清楚鸢尾花再也拼不完整,可若不做点什么,大脑会无意识地想起母亲提刀站在床头,嘴里不停地喃喃:“你还我儿子……” 明明毫不搭边的两段场景,记忆却将它们紧紧捆在一起,逃不掉、挣不开。赵以思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头,抱住沈怀戒的睡衣,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酸涩的回忆,他眼前闪过白茫茫的一片影,仿佛是那年汉口火车站,落在肩头的雪。 天色渐晚,丫鬟们收拾完屋子,提着半袋垃圾离开。走廊另一头,剃着青皮头的年轻小厮与她们擦肩而过。 没多久,门外传来四短三长的敲门声,这是和小哑巴约定好的暗号。赵以思缓缓抬头,意识说不上有多清醒,但是他晓得沈怀戒近日有意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没问缘由,他怕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到过去,回不到那种一抬头、一挑眉就知道对方想干嘛的年纪。 打肿脸充胖子确实挺滑稽,可在船上的日子不能过得太清醒,太清醒了容易想太多有的没的,比如他每次等到小哑巴回屋,都想问他究竟在外面忙什么?为何总听五妈妈的话?四妈妈与三妈妈斗得你死我活,五妈妈又有什么打算? 不想问,不敢问,或者说他心里清楚,哪怕揪着沈怀戒衣领质问一晚上,他也不会回答一个字。 赵以思对着玻璃窗的倒影理了理头发,拧开门锁,大脑空白了一瞬,小厮双手递上饭盒,“少爷,沈先生托我来送饭。” 他嘴角的笑有些僵,“沈先生呢?他怎么不亲自来?” 第39章 “这.......”小厮欲言又止,赵以思上前一步,两相对视,小厮微微颔首,“抱歉,少爷,沈先生不让我跟您说太多话,告辞。” 赵以思端着凉透了的饭盒,心脏突然抽了一下地疼。 他关上门,后背阴风阵阵,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放下饭盒,他起身去拉窗帘,玻璃窗上蓦地多出一个穿着枣红色寿衣的人影。赵以思脸色煞白,是母亲吗?她怎么又来了?他后退半步,影子缓缓放大,这次变成了孙芳芳的脸。 饭盒啪嗒掉地上,核桃馅饼上的汤汁溅到裤腿上,赵以思深吸了好几口气,在枯燥的房间里待久了,这下真辨不清真假。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影子不躲不藏,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关上灯,影子还在;推开窗,云开雾散,一道浪打来,“孙芳芳”坠入海里。 恐惧宛如一把剔骨刀悬在头顶,赵以思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解脱了。 他攀上窗沿,透白的月光照在甲板上,一地银辉中出现母亲的脸,她躺在棺材板正中,手里握着刀,催命的话与寺庙里的“阿弥陀佛”重叠。 赵以思吓得闭上眼,一咬牙,一松手,风从耳边掠过,刹那间,他跌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第51章 玉碎 时间倒退回三小时前,沈怀戒替刘姐姐跑了一天的差事,正准备回客房,刘敏贤的贴身丫鬟叫住了他,两人微微颔首,擦肩而过后,他于隐蔽处打开字条,脸色沉了下来,使唤亲信去给小少爷送饭。 沈怀戒连下四层楼,沿着熟悉的路线“偶遇”刘府的老嬷嬷。他递上事先准备好的坚果吐司,与她攀谈了几句,听闻老爷近日抽的大烟里掺了他们刘家自制的烟叶子,这烟虽能助老爷延长云雨之事,但烟瘾难戒,倘若哪天不抽了,他便会像太监那般无法进行床子间的口口口口。 沈怀戒将情报写在字条背面,借着开门的空档递给刘姐姐的贴身丫鬟。他大步迈进包厢,本以为花半个钟头便能搞定刘姐姐交代的事,不曾想老爷今日没喝助兴酒,浑浊的眼底,罕见地清明。沈怀戒费了好些口舌,才说服他明早去看望三太太。 从客房出来,推着清洁车的泰国人趴在垃圾桶上打盹,他放轻了脚步,走上甲板,夜色苍茫,月华如水。沈怀戒沿着僻静的窄道往回走,眼眶被大烟熏得微微发涩,他盯着一地月光,心突然变得空空荡荡,一时间不晓得为什么要替刘姐姐办这些事,复仇不应该只要赵家老爷受到惩罚就行了吗?可她为何偏偏要让赵家所有人都去死。 走进月光与灯影的交界处,沈怀戒用裹着纱布的手蹭了蹭裤缝,沾在上面的酒渍仿佛这辈子也洗不掉,他掏出帕子,早年刘姐姐替他缝的蜻蜓刺绣有些旧了,他叠起小少爷之前用过的那一头,仔细擦着裤腿。 昨日做活穿的那条长裤已经换下,此刻裤腿上只有上楼时蹭到的一点墙灰,他无动于衷地擦着,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好的桂花酿竟被这样糟蹋了,有点可惜,有点无奈,可他又能做点什么?又能阻止点什么?三太太固然可恨,可她真的罪不容诛,非杀不可吗? 沈怀戒扯掉蜻蜓翅膀上多余的线头,越扯线越长,渐渐看不到蜻蜓的头,最后翅膀也不见了,只剩个细长的尾巴,像根金箍棒似的,猛地将他劈醒。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老爷这两天盯他们盯得越发紧,明早该不该提醒刘姐姐收手,等下了船再从长计议? 罢了,说了刘姐姐也不会听的。沈怀戒沉着脸穿过挡道的旗杆,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套住,他回头看看,苍白的月光照亮窄窄的一条过道,路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群岛,他垂下眼眸,抓住最后一点线头,扯掉蜻蜓的尾巴。 “金箍棒”不见了,沈怀戒抖了下肩膀,再过一周船靠岸,以后他还得替刘敏贤做多少违背良心的事?滴血未沾的刽子手进了地府,阎王爷会判他下地狱吗?地狱里还能遇见小少爷吗? 大概不能。奈何桥上都不一定能重逢。 沈怀戒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十一月的天,对着天空能哈出白气,他不怕冷似的踩过角落里的水坑,鞋袜全湿了。再往前走能看到上等客房的窗户,暖黄的,深蓝的,每间屋子里透出不同的光,沈怀戒稍稍后退几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自己卧房内的大致景象,先前提醒过少爷拉窗帘,但他每次都当耳旁风,后来想想,少爷一个人在屋中难免郁闷,于是便不再提醒他拉窗帘,只是偶尔跟他说变天了,坐窗前看书时记得多穿两件衣裳。 沈怀戒余光向右一瞥,一楼窗前的蜡烛烧得只剩一汪油,按理说时候不早了,但此刻进屋难免心绪不宁,他向前迈了几步,打算吹吹风,没过一会,心思又飘到楼上,沈怀戒后退了半步,想偷瞄一眼小少爷。 一抬头,少爷从天上掉下来了。 “砰!”赵以思跌进小哑巴怀里的那一刻,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甲板上的风一吹,脑子瞬间清醒了,什么棺材板、骷髅鬼的,他搂住小哑巴的脖子,牛鬼蛇神自动避开半米远。 沈怀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接住他的姿势,手臂往回收,像在抱一捆甘蔗。 赵以思没觉得有多疼,就是后腰被颠得有些麻。他挠了挠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小哑巴身上跳下去,动作使大了些,他揉着腰向前走了两步,看向海平面,水波粼粼,远处有山,近处有一座荒废的灯塔,母亲的影子荡然无存,他甚至找不到孙芳芳先前的落水点。 真是奇了怪了,赵以思搓了搓手臂,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的脸色变化。 沈怀戒握紧拳,抓了一手风,没抓到人,眼神从错愕瞬间转变成愤懑,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或许他心里清楚,就是不想承认。小少爷这条命是自己救下来的,好不容易找医生给他接上骨头,这才过了几天啊,又当着自个面从二楼跳下去,他想干嘛?想方设法掏光自己兜里的钱?花啊,谁不给他花了,但能不能用点正常的法子,非要便宜那个英国医生作甚?还是说他想摆脱自己的控制? 呵,沈怀戒眼神沉下来,风一吹,牙关紧闭,卧房门外没上锁,小少爷想走直接从大门出去不就成了? 对啊,他想逃跑为何不走正门?沈怀戒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顶着一脑门的不爽,抓住赵以思的袖子,几次想开口,又不晓得先问点什么。 赵以思顾不得身后,他正对着海水发牢骚,大晚上天这么黑,船长也不晓得在甲板上摆个火盆,既能驱鬼又能照明,架个锅还能吃上烤鱼。倘若这海上亮堂点,他也不至于做白日梦,更不至于砰地一下掉进小哑巴的怀里,这下该如何解释?前后找不到理由,他咬紧牙关,索性给嘴巴上了封条。 沈怀戒向前走了几步,挡住面前的那片海,“少爷,你这又是在唱哪出?” “唱什么?”赵以思抓了抓头发,“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听过没?今儿唱这出。” “林妹妹?”沈怀戒眉头一皱,气笑了,敢情他费尽心思琢磨半天,就听他混不吝地来了这么一句? 沈怀戒冷着脸与他对视,赵以思努力弯起唇角,“你生气了啊?欸,我也不是故意往下跳的,这不刚做了个噩梦么,梦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你猜我见到了谁?” 他脸上的笑容很牵强,可惜月光弱化了他僵硬的嘴角,疲惫的眼神。 沈怀戒看得一阵恼火,谁想在这跟他嬉皮笑脸啊。他别过脸,语气不轻不重,但听上去跟老北风往脸上扇巴掌似的,又冷又热又疼:“少爷,下次别当着我面找死,我手欠,忍不住想接。” “我……”赵以思欲言又止,有些话一旦被打断就续不上了,“行吧,那你就当我脑子不清醒,想跳海捞两片海带上来煮汤吃。” 沈怀戒握紧拳又松开手,大步往回走。小少爷自个儿不愿说,他在这热脸贴冷屁股做什么?更何况他们之间有世仇,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报完的世仇,他何须在意一个仇人的死活? 可是,可是看着他从楼上摔下来,心为何跳得这么快…… 算了,沈怀戒扯紧手上的纱布,指尖充血,青紫一片。 赵以思伸手搭上他的肩,随即被甩开,他揉了揉手腕道:“不是,我还没问你,今晚在外面忙什么呢,怎么没给我送饭?” 沈怀戒一脚踩中水坑,月亮的影子碎了,他停下脚步,赵以思忽然凑到他面前,一张脸占据他的全部视线,沈怀戒忍了十来秒,最终还是闭了下眼睛,学他语气说话:“我赏月,没空。” 第52章 蜻蜓 沈怀戒的声音不轻不重,赵以思咬紧后槽牙,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涌上喉头,很想说那你这辈子跟月亮过去吧,但他早过了十四五岁对感情拧巴的年纪,抓住他手腕,有什么说什么道:“我明白了,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比不过一轮月亮,那你昨日为何给我送饭,前日为何提醒我多穿衣服?” 第40章 沈怀戒嘴角抽了一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恼羞成怒地往船舱内走。 赵以思紧随其后,“怎么,难不成因为前日下雨,昨日刮风,月亮不出来吗?呵,沈怀戒,你真够狠心的,月亮一来你就撇下我,你就不怕我哪天妒火攻心,在屋里架个火盆,把你心爱的月亮射下来当锅盔烤吗?” 他说话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沈怀戒越听越觉得牙酸,哪顾得上先前那一点不痛快,反手捏住他后颈,“你抬头看看天上的那是什么?” “月亮啊。” “你也晓得是月亮,不是姑娘。”沈怀戒抬手敲了下他额头,裹着纱布的食指蹭过皮肤,赵以思闻到一阵血腥味,语气缓下来:“我没拿自己和姑娘比,哑巴,你想哪块去了?” 沈怀戒解开纱布上的疙瘩,抬头和他对视,以前没觉得小少爷这么油盐不进,怎么一别经年,他变得越发难缠? 但说来也奇怪,他明知道小少爷是块烫手山芋,仍不愿松手,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他弃之可惜,实在不行把这块山芋晾在这儿降降温。 赵以思等不到他的回答,上前半步,故意眯起眼,“你不会真在想姑娘吧,好啊,年纪大了,学会想姑娘了是吧,那我在你心里还排得上号吗?以后你成家立业了,排在我前头的人岂不是人山人海?” 沈怀戒喉咙发堵,冷冷地回了句“你想多了”,同手同脚地往回走。 赵以思迅速跟上他的脚步,“我想得哪多了?倘若十年八年后我们回到南京,七家湾的那间瓦房没了,你还愿意跟我再找个地儿住下吗?” 沈怀戒心头一颤,加快了脚步,走廊的光照在脸上,他的心绪飘到五太太的客房门前,先前的不痛快还真是自找的,没事大晚上琢磨什么世仇,还嫌今天不够累么。 他轻叹一口气,拧开房门锁。 赵以思先他一步跨过门槛,转身倒着走,“我从很早之前就想问,问了你也不一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我卖这么多关子其实.......咳,你别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好吧,我问了,沈怀戒,我们同床共枕也有一段日子了.......好好好,你别再瞪我了,我就想知道,去你心里的那条路我还需要拐多少道弯?” 沈怀戒理了理袖口,装作若无其事开口:“我人就在这,你非要走进我心里作甚?” “你说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赵以思将他拦在起居室外,想听到心底的那个答案,小哑巴待他一如既往地好,他不瞎不聋,能感受到,否则也不会自愿被他软禁半个月。 可惜两人经历的磨难不同,感情的红线隔着昆明与重庆的距离,一时没法绕到彼此的指尖。沈怀戒沉默片刻,伸手掏兜,只摸到一手的线头。一只蜻蜓从清真食店飞到校门口,不告而别的仲夏,蜻蜓徘徊在十字架下,往后种种,都关乎背叛…… 小少爷说好了给他一个家,最后抛弃了他,如今他的话还有几分真心?沈怀戒咬紧牙关,挥开拦在他面前的手,“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你让一让。” 赵以思眼底划过一丝失落,沈怀戒打开卧房的门,他跟着走进去,脚步一顿,核桃馅饼如天女散花般黏在地毯上,鸢尾花瓣沾上不知名的褐色酱汁,他用力咽了下唾沫,啧,之前脑子一抽跳下去,忘了收拾打翻的饭盒。 沈怀戒转身寻来抹布,没什么表情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赵以思端着餐盒缓缓挪到他身边,“你听我说,这些馅饼……” 沈怀戒丢掉抹布里的核桃碎,抬头看他,“不必解释,明晚我唤人给你送汤面。”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空气莫名其妙降到冰点,赵以思耸了下肩,随他一道沉默。 往后几日,沈怀戒变得非常忙,时常三更半夜回来,天不亮就出门,也不晓得他在忙什么。赵以思坐在窗前,对着海平面发呆。对于他来说,一个人在屋里呆久了,身体就像泡进茶缸里的桃酥,软塌塌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船过英吉利海峡的那天,他拆了床头的煤油灯,开始刻蜡烛。 常言道,白天玩火,晚上尿炕。当晚,赵以思盖上被子忍不住琢磨尿炕的事儿。沈怀戒倒睡得踏实,一夜无梦,后半夜他跟拔丝黏豆包附体似的,手伸到赵以思胸前,搂他的姿势还跟小时候一样,右手蹭过左胸的口口,慢慢移向肩膀,食指捏住棉衫布料慢慢揉搓,待到天亮,他自动松开手,翻了个身,对着床帐“面壁思过”。 起床后,两人身边自动加了一层透明屏障,距离忽远忽近,心里清楚彼此的情意,可是谁也没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两天后,又是一个下雨天,凌晨三点,沈怀戒湿漉漉地赶回来,赵以思再一次靠自己捱过幻象,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回来了?”他问了句废话,沈怀戒身形一顿,也回了句废话:“你还醒着?” “你去哪了?” 沈怀戒没回答,赵以思坐起身,“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下海游了一圈,给我捞了一锅海带回来当夜宵。” “睡吧,梦里有你的海带排骨汤。”沈怀戒脱下马褂,随手放到椅背上,赵以思歪着脑袋看他,看一会觉得无聊,找了个话题道:“我今儿下午听楼下外国佬聊天,他们说什么杜乐丽花园松饼,我在想什么杜丽娘,咱的游园惊梦几时变成松饼了?后来仔细一听,人家说的是巴黎卢浮宫边上的花园,花园里有人卖巧克力松饼,听上去怪好吃的。”他摊开手,补充道:“但是啊,英国佬的话不能全信,他们吃馒头蘸蜂蜜都觉得味淡,你想想那个巧克力松饼该有多甜啊。” 沈怀戒垂眸勾了勾唇角,从外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还算热乎的油纸袋。 赵以思立刻翻身下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然而小少爷这次竟没来招惹他,沈怀戒有些意外地挑眉,目光一路追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油纸包。 赵以思走到壁炉前拿出一个小铁盒,“我出去泡个茶,回来再吃你的青团。” 沈怀戒不动声色地将他拦在玄关前,“没热水。” “你昨儿说这话我还能信。”赵以思从他身边绕开,一只手按住门把手,“今晚我喝了一碗水泡多了的芝麻糊,你现在告诉我餐厅没热水?” 沈怀戒缓步靠近,用鞋尖抵住门板,“我没诓你,你安心在屋里待着,明早想喝什么茶跟赵婶说,她出去给你泡。” 第53章 青团 “不必,苦艾茶过了今晚,再喝就没什么意思了。”赵以思打开铁盒,干巴巴的艾草一碰就掉碎屑,叶脉蜿蜒曲折,像染绿的蜘蛛网。 沈怀戒迟疑了半秒,脚尖抵着门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这叶子不能泡茶,你若明晚还想喝茶,我喊赵婶提前替你备好。” 赵以思摆了下手,“罢了,船上的茶叶都不怎么新鲜,不如喝芝麻糊。” “随你。”沈怀戒语气淡淡的,向前迈了半步,赵以思本以为他要走,不曾想他稍微错开身,改拿后背抵着门。 空气中飘着的浮尘缓缓落在肩头,赵以思盯着他头顶翘起来的卷毛,眯起眼,小哑巴从未强硬地将他留在屋中,今儿外头出了什么事,害他晚归不说,还非不让自己出去? 赵以思学着他一道靠在门边,彼此中间隔着个猫眼,走廊的光线从狭小的洞口透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沈怀戒微不可察地皱起眉,赵以思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侧着身,门外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偶尔能听到几个熟悉的字眼,像什么“肺炎”,“癔症”,“吐血”,以往安在母亲身上的沉疴宿疾,如今又安在了三太太的身上。 赵以思想起丫鬟们在起居室里闲聊的那几句,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他边往回走边道:“最近变天了,明早出门你记得多套一件毛衣,若这两天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你还买不到柴胡汤和银翘散,英国佬那边只有金子做的阿司匹林。” 沈怀戒神色一凛,跟在他身后,“你几时去外国医生那买过药?” 赵以思扫了眼油纸包,没拿,坐回床头,“不是我,前两天听说三妈妈染了肺炎,她花了好些钱英国佬都没把她治好,今早还吐了半碗血。” 沈怀戒抓住他的手腕,蓦地向前一拽,“你听谁说的?” 两个人近距离对视,赵以思微微垂眸,装作一脸茫然,“我娘昨夜托梦告诉我三妈妈病重,她挂心得紧,叮嘱我下船后多给她烧些纸钱,好让她在奈何桥边买到回家的船票。”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晓得他没说实话,沈怀戒冷着脸松开手。赵以思哪肯轻易放他走,抬腿夹住他膝盖,双手环住他腰,为了保险起见,甚至抬头找了下角度,脑门“砰”地撞在裤腰带上,道:“不过老话常说梦都是反的,你说,我娘在梦里嘱托我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怀戒喉结上下一动,脑袋里某个想正事的齿轮突然卡住了,这姿势,这距离,年过半百的老和尚来了都得手忙脚乱地说一句:“施主,使不得啊”。他仰头看着头顶的玻璃吊灯,手不知道放哪,悬在少爷头顶,拳头握紧又松开,半天没给他来一棒槌。 第41章 赵以思撩开他长衫的一角,手伸到后腰,攥住腰带上的松紧扣。沈怀戒呼吸发紧,拳头落下去,跟摸头似的,轻飘飘的,刚好替少爷压下鸟窝般的发顶。 许久,他找回声音:“少爷,你这又是在作甚?” “怕你逃跑,怕你不理我,怕一松手你就消失了。”赵以思抬起头,长长的发帘遮住眼睛,眼皮上的那颗痣时隐时现。 沈怀戒眼眶一热,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指尖轻轻蹭过少爷的眼皮,温热的触感带来熟悉的气息,这回轮到赵以思愣住了,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倏然扯开沈怀戒松紧带上的纽扣。 “唰”,按理说布料滑落的声音很轻,赵以思脑海里全是指甲划拉墙皮的尖锐声响。 沈怀戒后背一僵,深灰西裤掉下来半截,还剩半截攥在小少爷手里,赵以思环住他腰的手微微用力,不由暗叹道:小哑巴这次真听话啊,说不走真不走了。 他略微错开了些距离,鬼使神差地想解下一颗扣子,呼吸喷在长佩不让描写的部位上。沈怀戒头皮一紧,空白的大脑立刻重新涂满乱七八糟的颜色,他近乎本能地甩开少爷的手,一掌拍在他手背上,跟打蚊子似的,清脆的一声响,赵以思仿佛听到西瓜掉在地上开裂的声音。 “砰!” “咔嚓!” “嗖!”赵以思眼前闪过一道残影,沈怀戒转身系紧裤腰带,边系边叹气,心道不该靠这么近的,他没资格。 可下一秒,少爷闷声咳嗽,他回头匆匆一瞥,眼神乱了,拿起身边的油纸包,走到床头,塞进他怀里。 赵以思隔着袋子捏了捏青团,总有种不真实感,没想到将小哑巴留在自己身边的方法这么简单,那么等下次他想跑,直接拽住他裤腰带不就行了?他挑眉看向窗前的背影,似乎有点不道德,罢了罢了,特殊时期,谁讲道德。 沈怀戒受不了身后那道直勾勾的目光,犹豫半晌,搬了张椅子坐到桌前,佯装若无其事道:“少爷,你的梦是假的,青团凉了。” 赵以思轻咳一声,“青团不就得吃凉的吗?” “那是你不会吃。”沈怀戒没什么表情地叠着椅背上夹袄,前襟的羊毛快被薅秃了。 他轻笑一声,晃着脑袋重复:“你会吃,就你会吃。” 沈怀戒垂下眼眸,没说话。赵以思拆开油纸包,糯米比以往黏糊,若不是比例调错了,那就是刚出锅没多久。他来回翻折油纸包,若不是收口揉面时太赶时间,青团怎会一捏就露出红豆馅? 赵以思一手支着下巴,歪头看向正在拔羊毛的家伙,莫非三妈妈那出了什么事,他不愿让自己参与进去,顺带在和面时特意多放了两把糯米,黏住自己的嘴? “哑巴,我有个事问你。” 沈怀戒转身面对窗帘。 赵以思翻身跳下床,左脚的鞋子不晓得去哪了,单脚跳到他面前,沈怀戒先道:“我不晓得。” “行,你不晓得就不晓得呗。”赵以思搬了把椅子,盘腿坐下,“你不晓得我要问……欸,别瞪我,我就想知道你这青团啥时候做的?” 沈怀戒看似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上船前。” 赵以思拍了下他肩,羊毛乱飞,“你把我当二傻子诓呢,咱俩好歹在船上呆了两个多月,倘若这是十月做的青团,早硬成鞋底板了。” 沈怀戒用余光悄悄扫了他一眼,走到床头,一声不吭地从夹缝里捞出剩下半只布鞋,递到他脚边。 “谢了。”赵以思举起鞋底板,正要再开口,沈怀戒面无表情地回道:“我不晓得。” 第54章 距离 赵以思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脑袋,窗外响起海鸥的惊叫,沈怀戒扫了眼窗帘,夹缝中透出一点光,刹那间,刘姐姐白天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甩开赵以思的手,执拗地将窗帘拉到底。 屋里很静,沈怀戒呼吸发紧,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安神的线香,凑到灯下细细打量。 赵以思背着手凑到他身边:“人家试香是把它们点了挨个闻味道,你对着光能照出什么名堂?” 沈怀戒没回答,点了一支味道像祛疤膏的线香,靠回椅背上,半眯起眼。白烟袅袅,头顶的吊灯透着暖黄色的光,他眼下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赵以思心里叹了一口气,再这么大眼瞪小眼下去,天就快亮了。他拍了拍身后的椅子,拍掉一地的羊毛,“算了,你少说点我不爱听的,早些洗洗睡吧。” 赵以思走一路羊毛飘一路,他刚掀开床帐,蓦地打了个喷嚏,沈怀戒没什么表情地刮着火柴盒的商标,越刮越快,最后没忍住,“啪”地把火柴盒拍在桌上,回到帐前帮少爷整理床铺,“时候还早,你先睡。” 放下枕头,他又把青团塞到少爷手里,这一来一回的,油纸包渗出蛋黄油,没想到第二颗青团竟是咸蛋黄馅的,赵以思眨了下眼睛,不对,现在是琢磨青团馅料的时候么? 他收起油纸包,拉住小哑巴的手,或许方才的亲密接触还留下一点余韵,沈怀戒耳尖腾地红了,赵以思挑眉道:“你不睡,我今晚陪你守岁,明早往你怀里塞个大红包,咱就当提前过年。” 沈怀戒喉咙轻动,却发不出声音,眼底透出三分隐忍的情绪。 赵以思不懂他在忍什么,逐步靠近,“你现在还爱吃茴香猪肉馅的饺子么?当时说好等到了过年,咱背着院里那些老回回们包二两猪肉饺子,没想到巷口的梧桐树刚开始落叶,咱家就散了。” 沈怀戒微张着唇,喉咙发出轻微的颤音。赵以思没听见,怔怔盯着窗帘,“有的时候我就在想,幸好当初没去买擀面杖,买了也用不上,到时候摆在灶台边,万一哪天小偷进屋,正好找了件顺手的武器,砸了隔壁那个夹生大婶的窗,她一准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 他握紧拳,假意挥了挥擀面杖。沈怀戒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垂下眼眸,心脏剧烈颤动。 无声的心跳,沉重的呼吸,赵以思放下手,怎么看小哑巴都显得无动于衷,难为他一个人唱了这么久的单簧戏。 罢了,至少哑巴今天愿意听,他扯了下嘴角,“我还记得我们刚搬到七家湾过的第一个新年,清真食店的老板娘送了你两斤牛肉白菜馅饺子,你教我下饺子前往锅里撒一勺盐,之后我每次掀开锅盖都想到你,现在也是,拿起一勺盐,总想回头看看你在不在。” 沈怀戒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见少爷没开口,偷偷瞄他一眼,赵以思歪着脑袋,拨弄桌前那盆半死不活的夹竹桃。 猝不及防地提起往事,岁月在心底抖落一地灰。 他吹掉叶片上的浮灰,“刚到武汉那会儿,我晚上睡不着,三更天里爬起来,下人院里灯火通明,我看王妈坐在灶台前包饺子,忍不住向她讨教包柳叶饺和金元宝。那天早上我比任何时候都想你,水煮开的时候往锅里多抖了半勺盐,吃到一半,院里的公鸡飞到梁上打鸣,跟咱养在院里的那只鸡一样傻。我当时忍不住在想,等你哪天出现在汉口码头,就接你回家吃饺子,想看你吃到饺子里的铜钱,然后扒拉我碗里的饺子。” 赵以思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忽而冲着沈怀戒笑了,“你别不信,我当时真能想象到你一边扒拉饺子,一边皱眉说着什么。” 沈怀戒嘴唇动了一下,冥冥之中,拦在两人之间的隔膜被打破,他走到少爷跟前,问道:“我会说什么?” 赵以思给了他肩膀一拳,“问我今早准备多少枚铜钱?我若说一个,你一定会戳破我勺里的饺子皮。这么多年,你就没信过我一回。” 沈怀戒揉着肩膀,脑子有点乱,“谁家吃饺子用勺子?” “我啊,你连这都忘了啊。”赵以思眼神瞬间黯下来,有种被关在门外的错觉,可他找不到门把手,硬要敲门,也没人开,心里半是焦急半是无奈,想揭开过去这一茬,但刻在心底的万年历只印着昨天的日期。 今天,明天,未来究竟在哪? 赵以思偏头看一眼,心凉半截,沈怀戒无动于衷,静静地站在原地,食指指尖轻轻蹭着裤缝。都是同一年从七家湾出来的人,为何哑巴能轻而易举地放下他们的过去? 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船舱颠簸,地毯上盘根错节的藤蔓向上延伸,沈怀戒一时站不住脚,险险扶住椅背。 灯泡“啪”地灭了,眼前一片黑暗,他定定地盯着少爷手里的夹竹桃叶片,脑海里随即飘来大把的梧桐叶,十四岁的赵以思拾起扫帚,扫出一条干净的巷道。深秋的阳光落在彼此身上,沈怀戒心头一颤,这是四年来头一次看清那张俊秀脸,也是头一次,少爷脸上没刻满“罪”字。 他大脑嗡嗡地响,耳边偶尔传来刘敏贤的声音,乱哄哄的,听不太清。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在袖口写“奠”字,然而刚一落笔,赵以思抓住他的手,他缓缓抬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少爷紧紧攥着。 第42章 “我从宝庆码头等到汉口火车站,你一次也没出现,那段日子我一天吃两碗水饺,越吃越觉得没滋味。”赵以思横了横心,十指相扣,“你说为何会变成这样?我记得当初明明放了两勺盐。” 沈怀戒咽了一下唾沫,呼之欲出的感情堵在喉咙口,“啪”地灯亮了,旧回忆里的梧桐叶纷纷飘落,他看清了少爷的脸,十九岁的赵以思与他相隔万里,又近在咫尺。 从昆明到武汉的距离有多远,需要坐多久的船才能赶上错过的那四年? 沈怀戒怔怔地看着赵以思,倘若对少爷说了当年事,他还愿意握住自己的手吗?再者,他愿意又如何呢?他们能跳海逃走吗?刘敏贤会放过他吗?这些年,他害过的那些人的鬼魂会放过他吗? 往前踏一步,生死未卜;往后退一步,繁复冗杂的旧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下了船,他们还能共处几日? 沈怀戒眼前一片黑暗,抽回手,故意道:“少爷,你那天煮饺子,只放了一勺半的盐。” 赵以思轻笑一声,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我看你真是油盐不进。” 第55章 玉穗 赵以思摆出一副入定成佛的无奈表情,坐回床头,放下床帐。 沈怀戒摩挲着他先前撇断的枝叶,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少爷为何不来招惹自己了?他按了按胸口,这不正遂了自己先前的愿吗?可为何总觉得心里哪一处空落落的? 头顶不咋靠谱的灯泡又闪了一下,沈怀戒鬼使神差地走到少爷面前,掀开床帐一角,探出半个脑袋,“饺子汤里不用放油,少爷,你记错了。” 莫名其妙地一句话,赵以思半晌没回过神,沈怀戒说完就后悔了,匆匆地躲回床帐后,沿着地毯花纹走了个七歪八扭的圈。当赵以思掀开床帐,正好撞见这一幕,表情说不上来是一言难尽还是饶有兴味。 “哑巴,回去问问你的国文先生,油盐不进是什么意思。” 沈怀戒从诡谲的“藤蔓迷宫”中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有些没来得及刹住闸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我的国文先生是你。” 他平日在外的那点左右逢源的本事,此刻全然偃旗息鼓。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少爷不招惹他,他又忍不住想去找点存在感,心跳得越来越快,和少爷不停颤动的睫毛渐渐重叠。 赵以思捂住乱跳的左眼,继续打量哑巴,没觉得他哪里变了,但想想这不像是他如今能说出来的话。 沈怀戒不着痕迹地偷瞄他一眼,正好视线撞在一块,赵以思在心里呵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挂起床帐,道:“先前连我吃饺子用汤勺都忘了,如今倒是记得我包里的那两本《诗刊》和《新月》杂志。” 沈怀戒被堵得无话可说,他并非有意忘记少爷的习惯,只是不敢细看记忆里的那张脸,怕一眨眼,少爷脸上又多了一个“罪”字。 赵以思盘腿坐着,忽觉肋骨硌得慌,双手插进兜,摸到皱巴巴的油纸包,他弯起唇角,忽然忘了自己在气什么。 “沈怀戒,这些年怎么没听你叫我一声先生?总是少爷少爷地叫着,你几时成为我屋里的下人了?我记得你前阵子还说我们是舅侄关系,呵,你见过谁家舅舅管外甥叫少爷?” 沈怀戒百口莫辩,讪讪地别过脸,手上没注意,扯掉一片叶,这盆夹竹桃没多少叶子,遭这两人一前一后地摧残,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赵以思攥着油纸包的手微微收紧,没想到说两句这小子又哑火了,他敲着床板,故意闹出点动静,可惜沈怀戒不理睬,他只好咳嗽一声,用老法子唤他开口:“哑巴,你是在把我当叶子蹂躏了么?” 沈怀戒心头一惊,暗道我几时蹂躏过你?抬眸,少爷斜靠在床柱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故作淡定地拍开碎叶渣,走到床前,赵以思好整以暇地眯起眼,他挂起另外半边床帐,弯腰凑近,“赵以思,我明明能说话,你不也一直叫我哑巴?” 他刻意加重了尾音,赵以思轻声一笑,颠倒黑白道:“还不是因为你总不让我出门,我都快忘了你在外头装大尾巴狼的样子。” 沈怀戒暗暗咬牙,他装哪门子了啊,他对老爷和太太们一向是公事公办。 赵以思见他一言不发,以为这家伙又开始神游天外了,双手合十,拍了个不怎么响的巴掌,沈怀戒无动于衷,赵以思两手一摊,年纪大了,做不来挤眉弄眼的动作,于是他嘴角轻耸,冲他微笑。 从哑巴的角度看去,少爷脑门上就差顶个横幅,上书一排大字:“看吧,被我说中了吧,你快恼羞成怒吧”。沈怀戒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爷,客房的门没锁,你是自愿呆在我身边。” “行,这话你说的。”赵以思不紧不慢地下床找鞋子,沈怀戒拦在他面前,熟练地将他的布鞋踢到夹缝中,赵以思眼尖,抓住扬起来的长衫下摆,沈怀戒蓦地后退,平安结的玉穗簌簌而落,两人同时开口:“你没事拔什么玉穗?拔了就不灵了。”“好啊,我就说我怎么天天找不到棉鞋。” 赵以思的声音明显比他高出一截,沈怀戒捡玉穗的手顿在半空,目光相撞,又匆匆垂眸,一言不发地拾起床单上的玉穗,少爷的肩头还挂着一根鲜红的穗子,他蜷起手指,莫名其妙地没捡。 赵以思转瞬想明白他的心意,心中感动,还管什么布鞋不布鞋的,抓了一把枕头上的玉穗,捋成长条递过去,“抱歉,毁了你的心意。” 沈怀戒没接,嘴硬道:“我不是做给你的。” “对,我知道,你做给梁柱上那只母蜘蛛的。”赵以思无所谓地对着头顶吹了一口气,玉穗从肩头滑落,他系在手腕上,“你对蜘蛛的好,蜘蛛说它晓得了,我拿一根系在手上,沾沾它的福气,成不?” “随你。”沈怀戒喉结上下滚动,又恢复成往常神态,走到桌前,重新绑平安结。 赵以思心花怒放,盯着他的背影,咬了一口咸蛋黄馅的青团,没想到第一口吃到了肉松,也不晓得哑巴从哪搞来的食材,再咬一口,咸蛋黄吃起来沙沙的,蛋黄粒从指缝掉到裤子上,赵以思抬手掸掉,想了想,放下青团,一手撑着床板,脑袋朝地,发丝贴到地板上,他没管,费劲巴拉地扒开剩下半张油纸包。 沈怀戒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皱着眉走过去,半天等不到他抬头,蹲下来问:“你又在做什么?” “嘶,你想吓死我啊。”赵以思咬一口糯米团,“我这不是怕在你床上吃东西不卫生么。” 沈怀戒下颌线紧紧绷着,“你总共吃了半个月,今天才觉得不卫生?” “那不是前段时间没法动弹么,那个英国老医生说我何时能洗澡?”他翻身坐起,闻了闻衣服,嫌弃地皱鼻,“我快馊了。” “赶明儿帮你问问。” “现在就去。” 沈怀戒起身去敲了敲西洋钟,布谷鸟抻着脑袋,瞪着空洞的大眼睛。 赵以思懒得看木屋下面的表盘,跟着走过去,取下鸟脖子上的雨伞,“去吧,那群英国佬十有八九在包厢里喝啤酒。” 沈怀戒没接他手中的伞,“少爷,洋人过了五点便不干活了,你安心回床上躺着吧。” 赵以思咽下最后一口青团,不依不饶道:“我躺了两个月,你拢共就给我擦了九次身子,还有两次就拿毛巾往我身上蹭了一下,你每天抱着我睡,不觉得膈应人啊。” 沈怀戒心想我哪有抱过你,面上不着痕迹道:“明早你若能起得来,我就给你擦。” 第56章 决堤 赵以思面上毫无倦意,跑去浴室用牙粉刷了个牙,拧开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的双边水龙头,一鼓作气洗完脸,走回床头越发精神,信誓旦旦道:“一会儿天就亮了,我擦完再睡。” 沈怀戒埋头穿线,用余光偷瞄他。赵以思故意走到他面前甩了甩手,水溅到脸上,他也不擦,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最后总有一个人举起白旗。 没过一会儿,赵以思捂住隐隐刺痛的左肋骨,回到床头,放平拖鞋,再三看了下鞋底板与床头柜的距离,假如小哑巴再藏他的鞋子,估计会塞在那儿,他不自觉地弯起眼角。 沈怀戒心不在焉地穿线,帐内响起窸窸窣窣的盖棉被的声音,他手抖了一下,忽地漏掉两根玉穗,再往后穿,盘结中间莫名变成了一个桃心。他皱起眉,扯了下绳结,没补救回来,拆开重新打结。床板响起吱嘎声响,少爷大概是翻了个身,他是朝左面向墙壁,还是朝右看向自己? 沉思中,平安结再次变成了桃心结,沈怀戒轻叹一口气,跑去关灯,两眼一抹黑,绑成啥样都是天意。 对,没错,都是天意,他在心里念叨一句,老天爷让他绑成个心形,那是提醒他冬天到了,黄桃罐头放雪地里冻一晚,比夏天的好吃。不,这话是少爷说的,那年他们在七家湾后巷里扫雪,扫一半少爷喊他回家拿罐头。 第43章 久违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看见戴着红围巾的少爷远远地冲他招手,他情不自禁地向他跑去,急切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惊得鸟雀四散。 窗外的海鸥叫了一声,沈怀戒一手撑着额角,头痛欲裂,匆忙掐断桌前的线香,白烟散尽,祛疤膏的余香尚存。他将脸埋进臂弯里,又一次看清了记忆里的那张脸,不带任何修饰,雪花落在鼻尖化成水,少爷举起罐头打量片刻,哼道:“人家做罐头都是切成块塞进去,你倒好,切了十来个桃心。哑巴,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想把这桃心送给哪家姑娘?如今被我吃了,没坏了你的好事吧?” “少爷,我去年整个夏天都与你在一起。”宣纸唰唰地翻过几页,雪水洇湿了蓝色墨水,沈怀戒从回忆中短暂地抽离,这一次他没再临摹“奠”字,打开抽屉,线香从高到矮依次排列,他拣起最长的一根,毫无预兆地看到少爷的红围巾变成一摊鲜血,心脏微微刺痛,他一咬牙,隔着手帕碾碎刘敏贤送来的有毒香料。 卧房东南角,帐帘动了一下,赵以思抱住哑巴的枕头,蜷成一个蚕豆。 一动不动的时候很容易捂热被窝,不知不觉间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赵以思心道不好,脑海里不断重复“不准睡,不准睡”,最后缩减成了“睡,睡,睡”,也不晓得哪句“睡”起到了作用,他呼吸渐缓,抓着枕套的手放松下来,很快听不到钟摆摆动的声音。 天快亮时,沈怀戒掀开被子,躺到他身侧。少爷不知何时睡熟了,胸口一起一伏,他伸出右手,隔空描摹他的五官,从眼梢到下巴,心里闪过这些年对他的恨。 恨少爷害死了父母?可买通县官的人明明是赵老爷,跟他又有何关系?那么恨他不告而别?不,少爷留了一封信,是自己没收到。沈怀戒指尖微蜷,最后握成拳,少爷当年在宝庆码头等过自己,还说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没错,他又不瞎,少爷对他的心意,一如四年前般热烈。 片晌,沈怀戒长叹一口气,有点害怕天亮,不知明早该如何面对刘敏贤。他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父母,先前与姐姐流浪也好,像老鼠一样躲进柴火房也罢,从未有过一天踏实日子,哪能知道姐姐们当初在府上过的是怎样的好日子,心里怎会有落差,又怎会憎恨害他沦落至此的人? 当然,他对沈莺有愧,可当年杏花楼那场大火又不是少爷放的,他为何一门心思地想置少爷于死地? 世仇,不过是宣纸上薄薄的两个字,雪落在上面,很快变成斑驳的黑点。沈怀戒盯着赵以思眼角的那颗小痣,呼吸越发沉重。刘敏贤有意让他忘掉当年事,或许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复仇的工具。 在昆明那几年,他闻够了手上的血腥味,日后到了唐人街,刘敏贤对他的控制只会只增不减。后背慢慢渗出冷汗,或许,留在刘姐姐身边,真的是万全之举吗? 右手无意间落到少爷的额头上,沈怀戒目光沉沉地盯着细长的墙缝,仿佛看到漫长的时间轴。 倘若哪天赵家人都死光了,他的父母、姐姐真的会安下心来去投胎吗?死人转世投胎了,那活人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恐惧从被窝缝隙钻进来,沈怀戒肩膀不自觉地发抖,他连忙抬起手,紧张地盯着少爷。 或许感受到了眼前的阴影,赵以思睫毛颤了颤,翻身钻进他怀里,嘴唇轻颤,模糊地说了句:“别走。” 沈怀戒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像个皮影戏台上的人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背。赵以思毫无察觉地想翻身,他没由来地眼眶一热,上一次少爷翻身,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晚上,之后再也没机会将心底话告诉他。 时光重叠的夜晚,沈怀戒揽住少爷的肩,嘴唇轻轻地贴上他额头。 很轻的一个吻,或者说这根本不算吻,嘴唇轻轻蹭了一下,回应了十四岁那个彼此错过的雨天。 总得给那场雨画个句号。 钢笔上的血迹太重,只剩这个吻是干净的。 赵以思做了一场美梦,梦里回到七家湾,他蹲在井边洗红豆,哑巴站在灶台前搓汤圆,窗前还有一把洗干净的桂花,那是他们谁都没见过的民国二十六年深秋。赵以思舍不得这场美梦,一连唤了好几声“别走”,最后还是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床帐,摸了摸身侧,凉飕飕的,啧,落差有点大啊,他垂下眼眸,不过人总不能一直活在旧梦里,罢了,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没过多久,老嬷嬷送来早餐,裹了鸡蛋液的吐司散发一股腥味,他草草吃了两口,便唤嬷嬷撤下了。屋里的存粮见底,赵以思丢掉装华夫饼的包装纸,悄然上了三楼。 餐厅还是老样子,推开门,一股馊掉的棉布条拖把与黄油味扑面而来。赵以思在餐台前转了一圈,猛然撞见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躲进屏风后。 多日不见,三妈妈眼窝凹陷,两鬓头发枯黄,指甲上还涂着深红色的豆蔻,只是颜色掉了不少,像老宅院里朱漆斑驳的门。 赵以思细细打量她身边的丫鬟小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她一人瘦脱了相。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警铃大作,躲进花瓶与屏风的夹缝中,回头,来人正是园丁大哥。阔别多日,他变得特别爱笑,眼角的褶子快比桌上的肉桂卷还多。 园丁大哥替三妈妈斟满酒,一大清早的,三妈妈一杯接一杯地喝桂花酿,丫鬟不敢劝,期期艾艾地站在一旁。待三妈妈喝下第八杯,她掏出帕子,赵以思陡然瞪大眼睛,差点忘了呼吸。 三妈妈对着杯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丫鬟熟练地替她擦拭,嘴里念叨着什么,三妈妈双目无神,伸手想打她的脸,丫鬟向后一躲,她的手沉沉地垂下来,闭上眼睛,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此刻神情,与母亲去世前那几日如出一辙。 第57章 意外 医务间内,秃头医生哼着不成调的苏格兰小曲儿泡咖啡,小小一个杯子里又加芝士又加盐,最后还放了半杯牛奶进去。 赵以思歪靠在窗边,以一副“这玩意儿真的能好喝嘛”的表情,打量那只不断翻搅杯中拿铁的手。 老医生指节粗糙,指甲修得极短,手背布满深褐色的体毛,就这么一双平平无奇的手,却将三妈妈从地府拉了回来。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若母亲在弥留之际遇到这位医生,或许有机会撑到伦敦。假如她还活着,那么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大概率会消失。 可惜现在想这些都没意义了,母亲走了,父亲看他的眼神只剩下憎恶。 赵以思无奈揉了揉额角,六小时前,他急急忙忙跑出餐厅,在船舱内没有寻到沈怀戒的踪影,倒是被四太太屋里的小厮撞了一下,胸口阵痛不已,他撑着墙慢慢走到下等客房。 刘管家忙着清点客房里的玻璃瓷器,见到他来,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赵以思装作没看见,跨过门槛,关上门,往他怀里塞了一块米糕大小的金砖,道:“三妈妈近日病得厉害,你可知原因?” 刘管家面上好脾气地保持微笑,伸手摸到金砖底部微凸的印章,粗略估算了一下价值,躬身行了个礼,将金砖藏进袖中,道:“少爷,请跟小的进一步说话。” 四只半人高的木箱堵在门廊前,刘管家站在夹缝中,细细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道:“少爷,小的也是听旁人说了些闲话。” 赵以思以为他能说出个什么惊天大秘密,谁想到一开口先把自己摘干净。罢了,也能理解他的谨慎,赵以思轻叹一口气,道:“你但说无妨,等出了这个屋,你当我从来没来过,我也未曾找你打听过什么事。” 刘管家应了声“是”,缓缓开口:“三太太前些日子闹了心病,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偏方,每日坐在餐厅里独饮桂花酿。许是喝伤了身子,昨日洋医生一查,只怕太太她……时日不多了。” 赵以思食指不自觉地轻敲木箱,问道:“你还晓得桂花酿是谁替她寻来的?我记得她当初上船只带了珠宝翡翠、名牌衣裳。” 刘管家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小的不知。”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翻出钱包,紫红色英镑从眼前划过,管家咽了下唾沫,小声道:“不过小的先前在走廊里撞见个小厮,那人算三太太身边的大红人,手里不仅攥着好几把客房钥匙,甚至还能打开太太们的箱子。小的远远见他从隔壁客房里拿了个酒瓶,只可惜那瓶身用黑布包着,小的也不确定是不是桂花酿。” 赵以思眼底闪过一瞬暗光,他对这层楼无比熟悉,先前就是从隔壁客房摔断两根肋骨,到现在还没长好。他合上钱包,这下不用问便知道,隔壁客房里放着五妈妈的行李,而刘管家那天撞见的人正是孙芳芳她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儿不对劲,三妈妈怎么会有五妈妈的客房钥匙?园丁大哥在他记忆里还是那个抱着他妹妹遗体痛哭,站在甲板边发愣的男人。短短一个多月,他怎会忽然生出一副玲珑心思,哄得众位妈妈们对他青睐有加? 第44章 刘管家用眼角扫过门缝外晃动的影子,轻轻唤了声“少爷”,赵以思恍然抬头,将英镑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到他手中,“刘叔,今天多谢你了。” “少爷客气了,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刘管家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到玄关处,赵以思握住门把手,推门离开。 走廊静悄悄的,他路过隔壁客房,按了按胸口的纱布,那天摔下来太仓促,很多细节都被抽搐般的阵痛所遮盖。不知不觉走到甲板上,五太太的客房窗帘依旧紧闭,窗沿印着一层雨渍,海鸥的脚印若隐若现。 毫无收获,赵以思后退了几步,唯一不同的是三太太窗前的树枝变成了一根竹竿,奇怪的叶子掉光了,他眼前闪过园丁大哥腰间的香囊,耳边传来那天客房里的动静,而脑袋却变得昏昏沉沉的,沈怀戒的声音混在海浪声中,涛声阵阵,他的脑子被搅得只剩浪花上的白色泡沫。 眼神一时无法聚焦,好在甲板上不缺海鸥,也不晓得哪只傻鸟突然俯冲到他面前嚎了一嗓子,赵以思陡然转醒,盯着在头顶扇风的傻鸟,想起还有一件正事没做。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哑巴问个清楚,他和五妈妈究竟在密谋什么,园丁大哥算不算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可世事难料,沈怀戒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寻不到任何踪迹。 赵以思穿梭在大大小小的长廊间,毛衣渐渐被冷汗浸透,眼神发虚,他撑着楼梯扶手缓了半天,脚下的地毯仍然变换着不同的图案。没辙,他只好重返客房,抱着被子,慢慢捱过从胸口涌上来的血腥气。 日上三竿,老爷得知三太太在餐厅病倒,翻了个身继续抽大烟。没过多久四太太跑来说家中那个“扫把星”身上的诅咒加深了,他这辈子不仅要害死生母,还打算害死他的小妈们,等太太们都死光了,便会轮到老爷。 很快,赵以思的客房门被敲响,老爷唤下人给他送来一筐纸钱,命他喝水吞下去。赵以思不用猜就知道,父亲大概是听信了四妈妈的枕边风,可惜他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心依旧像被刀片刮了一下,有点疼。 他借着看病的理由躲开下人们的逼视,跑到苏格兰医生这里躲了一天。老医生收了钱,倒是愿意给他留一张空床位,赵以思不敢乱跑,中午只吃了人家医生助理递来的半盘薯条,此刻夜幕深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盯着桌上的凤尾竹,想象王妈曾经做过的竹笋烧肉,竹笋炒毛豆,竹笋炖排骨汤…… 苏格兰医生抿完最后一口咖啡,示意年轻的金发小助理去开窗,齁冷的天,也不晓得这洋人脑子里怎么想的,赵以思裹紧夹袄,上下牙咯咯打颤,一时忽略了门外的敲门声。 轰隆一声,远处划过一道闪电,狂风裹挟着暴雨灌进屋,小助理紧张地回头,老医生闭着眼吹了会风,这才挥了挥手,小助理如释重负,匆匆关上窗。 赵以思左眼皮猛地一跳,也不知是看到被风吹跑的米字旗,还是总觉得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他屏着呼吸退到壁炉边,火烤得脸颊发烫,玻璃窗倒映着自己的脸,一道浪打在船头,头顶吊灯晃了一下,人影绰绰,他仓促垂下眼眸。 屋里算不上多安静,苏格兰医生洗干净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助理去开门。 嘀嗒,嘀嗒,落到地毯上的海水和怦怦的心跳声融在一起,一切都这么猝不及防,一切又仿佛在冥冥之中,赵以思转过身,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沈怀戒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外,发丝滴着水,衣服裤子湿答答地粘在身上,风一吹,传来咸腥的海水味。 第58章 维克 赵以思吓了一跳,推开碍事的椅子,跑去迎他,夹在袖子里的帕子不小心掉到地上,露出浅粉色的桃枝刺绣。 苏格兰医生扫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抓着桌沿的手抖得厉害。金发助理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走上前,捡起帕子还给赵以思。 老医生收敛神色,指了指地毯。沈怀戒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钱包,蜡皮钱包防水,里面的英镑没受什么影响,他掏出二十镑搁到鞋架上,用英语道:“地毯清洁费。” 医生扬起下巴,示意他进屋,赵以思和他只隔着一个落地氧气瓶的距离,脚步微顿,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冲着医生勉强挤出微笑,“我们可以挤一张床,您老就别再收什么枕头床单被子费了啊,实在不行我喊他下楼拿。” 沈怀戒嘴角一抽,正想开口,赵以思抓着他肩膀来回打量,眉头拧成一团。 他微张着唇,欲言又止。少爷眼底翻涌着十成十的紧张,他的指尖轻轻蹭过他喉结上的淤青,沈怀戒有些不自在地后退,早知如此,他该先回屋换身衣裳才对,算了,人都站这儿了,再想这些都没意义了。 赵以思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视线有一瞬失焦,他眨眨眼,在苏格兰老医生不满的咳嗽声中捧住沈怀戒的脸,稍稍凑近,眼前蓦地多出一个十字架吊坠,金发助理弯腰挡在他俩面前,“先生,我们这里受着上帝的庇佑,请注意言行。” 言行?什么言行?上帝管得真宽。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一句话,赵以思眉心一跳,想起来了,上学那阵子,他成天跟哑巴说大胡子校长的坏话,直到有一天校长在祷告室里被一枪毙命,他们换了新校长,年轻的、不好惹的凸嘴鹰钩鼻男人。再后来,时局动荡,鹰钩鼻男人也被不知名的同党打死了,学校一度陷入混乱,老师也无心教书,时常《圣经》念到一半,忽然掩面痛哭。 现在想来,老师的那张脸和如今的苏格兰医生有几分相似,可细说哪里像,赵以思又没多少印象。当时他趴在桌上给哑巴叠小船,一层又一层地摞在一起,那是对那间昏暗、闷热教室最后的印象。 回忆戛然而止,赵以思盯着沈怀戒眉心晃来晃去的黑点,没来由地心悸,好不容易看清那是十字架,松了一口气,没关系,不是被子弹打出的血洞,他的哑巴还活着。 头顶的金发助理又说了什么,赵以思脑袋发涨,跟早上在甲板上一样,一时辨不清声音。 枯黄的叶片黏到手心,他缓缓抬头,苏格兰医生隔着两簇夹竹桃看过来,铅灰色的瞳孔里藏着几分深沉,赵以思不知怎的,有种上课看影星画报被抓包的错觉。 金发助理换了个方向挡在他们面前,赵以思眉角微扬,原来十字架背面还刻着一段英文,前后左右他都看不懂,只认得一个h开头的单词,按理说学了六七年的英文,怎能只会一个单词?赵小少爷不免在心里犯起了嘀咕:“h,homo,厚摸什么sexual,塞可手?不,不对劲……”他重头又看了一遍,蓦然想起大胡子校长说过上帝恨透了兔儿爷,兔儿爷在《圣经》里叫什么?貌似就叫homosexual? 罢了,这不重要,多年来的基督信仰在沈怀戒面前一溃千里,赵以思拨开碍事的十字架,船舱骤然颠簸,他的鼻尖蹭过沈怀戒的脸颊,仿佛碰到了一块冰。 沈怀戒瞳孔轻轻颤动,赵以思抹掉他眉角的水珠,目光所及处,哑巴眼圈发青,嘴唇苍白,身上没一丝热乎气,这下还哪顾得上问他白天去哪儿了,一不做二不休地架住他胳膊,平移到壁炉边。 苏格兰医生没多说什么,手指朝墙角轻轻一点,助理往炉子里塞了一把橡木。火势小了一瞬,木块噼啪作响,赵以思脱下身上的夹袄,沈怀戒抬手挡开,“不必。” 他硬往他身上套,“我这袄子都潮了,你还叫我怎么穿?” 沈怀戒一噎,赵以思拆开他指尖渗着血的纱布,语气不免加重:“你这是打算伤口泡烂了,好让我心疼你,照顾你一辈子是不?” 沈怀戒呼吸发紧,想着该如何开口。 赵以思对着他掌心哈气,余光瞄了一眼苏格兰医生,心想管他上帝不上帝的,祈祷这么多年,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苦。他掏出钱包,给目瞪口呆的金发助理递了两张十镑,“劳驾,给我们做两杯咖啡。” 助理没接,看向窗边,老医生微微颔首,他这才接过钱,走到餐桌前冲了加双倍奶的巧克力摩卡。小助理这人特实诚,想着配满二十镑的咖啡量,又往杯里挤了点香草糖浆,撒上榛果碎,捣鼓半天,老医生咳嗽一声,他回头,立刻收到一个大白眼。 洋人磨洋工,赵以思等得着急,握住哑巴的手来回搓,沈怀戒默不作声地任他瞎折腾。血从甲缝里渗出来,赵以思呼吸一顿,翻出帕子,盖在小拇指上,“你钢笔呢?给我。” “丢了。”沈怀戒低垂着眼眸,想抽回手,赵以思冷哼一声,伸手去掏他的裤兜,没摸到钢笔,又把袖口、胸口、裤腰该翻的都翻遍了,毫无收获。 窗边的老医生拼命咳嗽,赵以思不紧不慢地搂住沈怀戒的腰,向下探入,想看看西裤后面那两口袋里有没有钢笔。金发小助理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脸色被热气晕染,透着三分不正常的红,老医生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圣经》,冲赵以思喊道:“维克,你再捣蛋就从这里出去。” 第45章 赵以思动作一顿,老医生怎么知道他当年同桌的名字?缓缓转身,下一秒被哑巴叫住,沈怀戒一脸肉疼的表情道:“少爷,你好大的手笔,二十镑买两杯甜咖啡。” “哎,别提了,你先拿一杯捂手,再拿一杯不咋甜的趁热喝。”赵以思握住他的手,小拇指蹭过袖口,什么也没摸到。沈怀戒深深地看他一眼,“我替你不值。” 赵以思露出个苦笑,没等他开口,老医生叩了叩桌子,道:“维克,你这些年变化真不小,先前我都没认出你。” 老医生摆了下手,示意助理去门外守着,木门一开一合,他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的《圣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赵以思不得已转过身,还没搞懂沈怀戒是不是大白天掉海里刚被捞上来,老医生这儿又冒出个久违的“维克”。他这个同桌死了快有五年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 赵以思心中百感交集,抓了抓头发,回头看了看哑巴,这小子说话跟挤牙膏似的,这会儿问话纯属浪费时间。他暗暗咬牙,下定决心道:“哑巴,你先别管什么弯不弯、直不直的,等回屋咱好好聊聊你今天跑哪儿去了。” 沈怀戒伸手想拉他,却没拉住。受伤的那只手顿在半空,裹住拇指的帕子悄然落下,鲜血染红刺绣,翠绿的枝头仿佛又多了几簇桃花。 赵以思走到夹竹桃盆栽前,问老医生:“你认识维克?” 医生微微眯起眼,很久才道:“你不是维克?那你手里怎么会有他的帕子?” 赵以思轻声一笑,“人家都是拿相片怀表识人,您倒是厉害了,光凭一块帕子就以为我是维克。” 第59章 匆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赵以思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最近待在不透风的房间里,常常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沈怀戒盯着少爷的背影,收起心中那点微妙的悸动,他捡起帕子,看向窗台。 老医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搓了搓刺绣上的血渍,只见老医生瞪着眼,抿着唇,乍一看都找不到他的上嘴唇在哪。这表情要么是紧张,要么是心里窝着火,他心底隐约有了些猜测,收起帕子,走到少爷身后静观其变。 赵以思用力咽了下唾沫,嗓子没来由地发干,眼前这英国佬的医术属实不行,一场接骨手术而已,术后他整个身体都不好了。 老医生听不见他心底的牢骚,眯了下眼睛,眼角皱纹加深的同时,对待赵以思的态度也恢复如常,道:“赵先生,你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不过你手里的帕子是维克母亲的遗物,当年我找他要,他说就算下地狱也不会把这块帕子交给旁人。” 赵以思呼吸一顿,差点咬到舌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记得上学那几年,学校三天两头换老师,那些英国老师不常下台走动,他无心学习,坐在教室后排翻《良友画报》,反倒同桌维克和老师们走得很近,时常起个大早去礼拜堂里跟他们套近乎,问东问西的,最后套到考试答案。 苏格兰老医生指尖轻敲桌面,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赵以思张了张唇,没有发出声音,他一时不知该从哪拎起关于维克的回忆。 维克全名李维克,名字念快点很像英国人的名字,大胡子校长上课很爱点他的名,害得赵以思那会儿没法在礼拜课上翻画报,他中途换过一次座位,可维克隔天又抱着一摞书坐回他身边,赵以思问他为何一直缠着自己不放,他红着脸笑,眼里藏着热切的情愫。 同窗那几年,维克一直对他不错,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同窗情谊,不曾想,某个早晨,维克因病没来上课,赵以思百无聊赖地翻完旧画报,应着大胡子校长的要求打开一本皱巴巴的《圣经》,偶然发现了一张字条,正面画着一朵玫瑰,背面是维克写给他的情诗。 短短四行字,每句结尾都有个“爱”,赵以思吓了一跳,忙合上书,怕是自己没睡醒,屏住呼吸翻开扉页,又一次看到了维克的名字。 他没来由地紧张,将书藏到抽屉里,弓着腰,抬起头,观察周围人。没人看他,心慢慢静下来,赵以思并不觉得这首诗恶心,反倒知道这是维克写的后,忽然冲着抽屉打了个响指,茅塞顿开。原来那小子一直暗恋自己,难怪他总是红着脸和自己说话,难怪积极地帮自己抄作业。 赵以思头一次探破旁人对自己的心意,心中毫无波澜,只是可惜为何赠诗的人不是小哑巴,他那一手好字不写点情情爱爱,真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浪费昨晚给他切的半颗西瓜……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劲,赵以思皱着眉翻开《圣经》,偷偷观察那枝玫瑰花。 街头的话本总写兔儿爷的口口的身姿与长佩不让写的口口技法,没想到男人与男人之间也可以写诗赠花。不,他早该想到了,究竟有多早?从抱着小哑巴睡觉那天起? 他一脸深沉地扫了眼讲台,校长正在黑板上写“神爱世人”。 神是什么,世人又是什么,恍惚间,赵以思眼前只剩一个“爱”字,他喉结轻轻抖动,将字条翻到背面,校长讲课的声音倏然变得好远, 他指尖轻触诗中出现的“爱”字,此刻满脑子都是早上趴在他床头、拿笔轻戳他脸颊的沈怀戒。 他对沈怀戒的感情究竟是兄弟间的惺惺相惜,还是可以写情诗,互送玫瑰花的那种喜欢? 完了,他究竟想给小哑巴一个家,还是想送他一束玫瑰花?赵以思深呼一口气,将字条重新夹回书中,桌前的钢笔“吧嗒”掉地上,他捡了几次都没能捡起来,唯恐被前后桌同学发现他的反常,趁着校长低头喝咖啡时挪到窗边,将窗户掀开一条缝。 微风吹进来,窗帘鼓动,赵以思躲进窗帘里,远处一只鸽子低空飞过十字架,他趴在桌头,望着缓缓飘落的羽毛,心仿佛也飘起来了。 原来他对沈怀戒的喜欢,是羽毛掠过心尖,带起的那一阵细微的颤栗。 维克回到学校,每每对他示好,赵以思都装看不见,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们就还是同学,是同学就不必想太多。 不过有一次维克红着脸请他去大华戏院看电影,赵以思不禁想起先前他用沈怀戒的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糖藕,刚吃上嘴,哑巴立刻垂下眼眸,不自在地翻搅碗里的赤豆小元宵,热气蒸腾,他那是热得脸红,还是不好意思和自己对视? 不清楚,赵以思当夜跑去街上买了串糖葫芦,吃了一口递给沈怀戒,清冷的月光遮不住他耳尖的绯红。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只可惜还没开口,母亲便找上了门,往后种种,皆是噩梦。 回家后,父亲便唤刘管家替他办了休学手续,将他终日困于阁楼中。校园里的那些事渐渐随着落叶埋进泥土里,一场雨过后,赵以思坐在窗边,偶尔发现一只白鸽飞过屋檐,他眼眶蓦地红了,不知维克有没有替他收起抽屉里的《良友画报》,不知小哑巴有没有在校门口等他…… 离开南京前一夜,他在中山码头遇到了维克。那日晌午,赵以思躲开母亲的眼线,与他寒暄几句后,正要离开,维克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帕子,说请他帮忙保管一宿,明早来拿。 赵以思不明所以,这不过是块普通的帕子,为何要特意塞到他手中?不等他开口,维克转瞬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城南街道上。 那晚,人群中爆发一阵骚动,赵以思被母亲锁在江边歇脚的客房中,他派屋外的小厮去打探情况,不成想,竟听到了维克中毒身亡的消息。 赵以思躲开巡逻的家丁,跑到江边,只看到一群黑衣人抬着维克的遗体,走向热河路。 那地方离新校长的住处不远,他远远看着,没追,翻出维克早上给的帕子,听到自己的心跳不规律地跳动。 近日来,赵以思见过太多死人,下意识地想去找沈怀戒,却在路口看到出门寻他的刘管家。 没辙,他只好给沈怀戒写了一封信,匆忙将船票塞进信封,左右看看,刘管家正朝他的方向走来。赵以思当即转身,朱漆木门边蹲着一只白猫,他跨过门槛,穿过窄巷,身后响起脚步声,一回头,便在那里认识了四妈妈的同门师兄。 至此,窗外雨势渐缓,回忆随着汹涌江水沉入底,他与教派师兄间发生的那些事儿,便是后话了。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赵以思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打量老医生。他那铅灰色的眼底探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恳切,似乎在期待什么,又怕希望落空。须臾,他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攥着那本皱巴巴的《圣经》。 赵以思目光缓缓下移,书本边角有好几道钢笔水甩出的墨点。记得那年他那支钢笔摔到地上,笔尖缺了个角,出水一直不好。有次上课没注意,他甩了维克一书包墨点,包里的那些书自然遭了殃。 这般一来,老医生手里的《圣经》极有可能是维克当年上课用的那本。可是他怎会有维克的遗物?又为何见到维克的帕子后猝然提高嗓门,失了分寸? 第46章 赵以思清了清嗓子,试图将音调变得沉稳些:“先生,恕我冒昧,请问你与维克是什么关系?” 第60章 对垒 老医生摘下眼镜,没有回答。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赵以思扯了下领口,总觉得脖子被一根看不见的麻绳拴着, 他大脑有一瞬的缺氧,刚想好的计划被没来由的窒息感打断,他盯着桌前的钢笔,脑海里下意识地想象哑巴拿笔尖戳自己指甲盖的瞬间,明明从未见过,可脑海里的影像却无比清晰。 沈怀戒凝视着少爷泛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走上前,想捏一下他肩。赵以思忽然背对着他打了个喷嚏,茫然地回过头,他心里咯噔一下,仓促收回手,目光转向桌对面。 他虽不认识维克,但知道一点,老医生将那人看得很重。人一旦心里有了牵绊,那便有了弱点,有了可以谈判的条件。 沈怀戒面无表情地掐住指尖的伤口,想着将帕子染得更红些,最好老医生一看到花瓣便慌了神,将心事全部倾倒出来。 赵以思还处在眩晕中,没注意到身后的影子,后退半步,猝不及防地撞到沈怀戒怀里。他偏过头,沈怀戒按住他肩,两人沉默地对视,赵以思喉结轻微抖动,嗓子眼翻涌着腥咸的铁锈味,他回握住沈怀戒的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在这屋里待久了竟有想吐血的冲动? 沈怀戒拍了拍他手背,“少爷,维克是你当年的同桌吗?” 赵以思点点头,有点听不清哑巴的声音,盯着他唇,试图辨认他说了什么。沈怀戒嘴唇一张一合,他眼前缓缓出现十来道重影,脚下天旋地转,完了,这是要看见母亲的征兆,赵以思用舌尖顶住上颚,咬紧后槽牙,这个角度咬舌最疼,最容易让人清醒。 沈怀戒握着他的手一松,有点不敢碰少爷。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感搅得他胸口翻江倒海。他晓得少爷的心病又发作了,按今早刘敏贤的话来说,倘若少爷的病再拖着不治,转眼会成为下一个三太太。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少爷死在船上,死在唐人街也不行。沈怀戒轻轻唤了两声“少爷”,赵以思抬头,眼神还有些迷茫。沈怀戒揉着他后颈上的某个穴位,重复道:“你可知维克近日的动向?” “维克吗?他四年前就死了。”赵以思皱了下眉,哑巴的手劲太重,他缩起脖子道:“当年在中山码头,他托我保管那块桃花帕子,说第二天早上来拿,没想到当晚死在江边。” “江边?”沈怀戒松开手,神色凝重地对视道:“他是自杀,还是仇杀?” “我记得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那天替我探听消息的小厮说,维克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口吐白沫,抽搐倒地。旁边有人唤他的名字,许久不见他站起来,后来也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一群黑衣人,抬头抬脚地把他送走。”赵以思说完,舌尖又疼又麻,他擦了下嘴角,没血,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至今看不出那块桃花帕子有何特别之处,若不是前段日子你替我缝的金鱼帕子弄丢了,我大抵想不起来身边还有这么一块帕子。” “无事,日后会搞明白的。”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攥紧帕子,看向窗边,老医生听不懂中文,也无心打探他们说了什么。他翻开《圣经》的扉页,书里夹着的字条已然泛黄,油灯莹莹灭灭,赵以思上前半步,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到那枝玫瑰,墨痕和记忆一样斑驳。 背面的情诗只剩浅灰色的一团墨,像过年挂在屋檐下的带鱼,一条一条,远看看不出是条鱼,走近闻到腥味,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条鱼啊。 原来真是维克的《圣经》啊,当他离开学校后,用过的那些书本笔记终是有人替他收了,那自己的呢,谁还能记得他这个人?赵以思望向沈怀戒,虽然时机不对,可他真想问问哑巴有没有去学校找过自己。 沈怀戒沉吟了一瞬,卷起袖口,大拇指稍微一动,洇出一摊血。老医生不满地瞪他一眼,拿出碘酒与纱布,道:“沈先生,帕子上有细菌,你不妨用我这里的纱布。” “不必,我一向用它包扎伤口。”他故意压了下伤口,老医生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场手术,却头一次因为帕子上的血痕,呼吸发紧,满眼猩红。他将书签塞回扉页,抖着手拧开消毒水的瓶盖,道:“先生,这是错误的用法,我由衷建议你使用纱布,当然,这次不会收你昂贵的药材费,你只需要将帕子交给我即可。” 沈怀戒走到近前,赵以思跟在他身后,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准备做什么?” 他耸了下肩,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不是好奇他与维克之间的关系吗?我想法子让他松口。” 赵以思一怔,忽而觉得此刻的哑巴有点陌生。他揉了揉后颈,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脚下的地毯多出重影,耳边响起反对的声音:你想的到,沈怀戒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五妈妈,尤其是他和老医生说话时的语气,活脱脱是刘敏贤的亲传大弟子。 随即,另一边的心声驳回道:他只说了几句话而已,你有必要品出那么多弦外之音么? 那边义愤填膺道:不,他就是变了,他以往可不会说这种话! 这边冷笑道:呵,哪种话你倒是说啊,他以往会说哪种话? 赵以思刚拍掉一个,另一个又冒出头,他烦不胜烦,松开沈怀戒的手,拧了一把手腕内侧的肉,靠近血管的地方拧起来挺疼的,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沈怀戒缓缓张开五指,蹭了下裤缝,犹豫中,少爷已经双手交叠在胸前,他再想装不经意地牵起他的手就难了。 罢了,正事要紧,沈怀戒上前拧紧消毒水的瓶盖,道:“先生,这帕子在你那或许算块珍宝,在我这不过是块普普通通的布,我拿它去擦玻璃,你也只能建议我换块抹布。” 老医生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踌躇片刻,最终没有递上前,重重地压在《圣经》上。 沈怀戒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帕子红透了,血滴到桌前的花盆里,老医生的心底防线慢慢塌陷,片晌,他戴上眼镜,道:“你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才肯将手帕交给我?” 沈怀戒慢条斯理地擦着夹竹桃叶片,“上帝说过贪婪是罪,这帕子得来不易,我想你大概也不愿一边收着现成的好处,一边赎罪。” 赵以思心底一沉,他大概猜到沈怀戒想说什么,走过去碰了下他的肩,沈怀戒偏过头,听他道:“你打算拿帕子跟他换什么?该不会想骗他维克还活着?” “少爷聪明。”沈怀戒微微弯下腰,贴到他耳边道:“还请少爷在他面前演一出戏。” 第61章 错乱 赵以思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沈怀戒握住他的手,学他之前蜷起小拇指,指尖轻轻蹭过掌心道:“劳烦少爷告诉他,你与维克交情甚好,至今还有联系。如今维克就住在上海法租界,想得到他的地址,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赵以思喉咙发堵,照实和老医生说完,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沈怀戒的手。 医生阴郁的眼底透出一丝光,他急忙站起身,追问细节。沈怀戒上前半步,将帕子摆到他面前,挑逗他岌岌可危的神经。正当医生忍无可忍时,他忽然开始侃侃而谈。 沈怀戒从维克到了上海后爱吃哪家菜馆子里的八宝鸭、桂花肉,再到他在法租界做什么事营生,中途又改行做了哪些小买卖,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还会出现几个自然的磕巴,仿佛他们与维克相处多年,只因动乱而被迫分开,等战争结束,必定返回内地与他重聚。 赵以思听得一愣一愣的,哑巴什么时候练就了把死人说活的本事?他搓了搓寒毛直竖的手臂,一脚踩住沈怀戒的影子,用余光偷瞟他。 沈怀戒毫无察觉,按住指尖的刀口,开始给自己止血。老医生将消毒水瓶压在落叶下,他没接,回头问少爷“关系”的英文怎么念,又道:“劳驾,方才一直没来得及问,请问你与维克是什么关系?” 老医生眸色沉沉地落在暗红的帕子上,“他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恋人。” 赵以思卷袖口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维克写给他的情诗,扭头看向桌前的那本《圣经》。什么叫从未得到过的恋人?没有得到还算恋人吗?呵,英国佬,你说话可真讲究,分明是追不到人家,硬是要把恋人的名头往人家身上扣。 他不满地斜睨医生一眼,亏你还信上帝呢,亏你还说两男人之间得注意言行呢,你忒么早越了戒,还好意思说我们? 走到近前,他看着沈怀戒一脸淡然的表情,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很想问哑巴,你听到恋人这个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我算不算你的恋人? 大概不算。赵以思嘴角轻耸,不跟沈怀戒打个商量,直接道:“先生,我与维克同窗多年,为何一次没听他提起过你?况且,他若真是你的恋人,你方才又为何认错人?” 老医生端咖啡杯的手一抖,斜眼瞥向他这边,眼尾挤出一道道细长的褶子。 第47章 沈怀戒伸手将赵以思拦在身后,道:“先生,你不愿说也罢,我们无心打探你的私事。如今三太太病重,我怕日后寻不到你的住处,这便望你下船之前多配些药。当然,这药我们不白拿,到时你想要得到这帕子也好,打探维克的下落也罢,我们愿意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与你听。” 赵以思扯住他袖口,低声道:“哑巴,你不好奇他们的关系吗?” 沈怀戒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尚未褪去,嘴角藏着三分笑,“不好奇。” “哦。”他握了下拳,不说话了。 沈怀戒偏过头,逐渐发觉不对劲,抓住少爷的手腕,陡然见到那一排淤青,手心一凉,倘若他这时说些心里话,比如什么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安危,哪顾得上别人。赵以思也不至于咬破舌尖,木木地瞪着他。沈怀戒替他擦掉嘴角溢出的血,“少爷,我重新给你做块帕子,这块桃花帕子便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或许大脑有意将他困在旧回忆中,赵以思不答话,眼神毫无焦点地望着桌前的夹竹桃。 沈怀戒又问了一遍,手伸到少爷的后颈,按照昆明老师傅教的手法按压他的风池穴。赵以思肩膀微微发抖,片晌看向他,点了点头。沈怀戒暗自松一口气,不等他提起第二口气,少爷莫名解开领口盘扣,捏住喉结那一块软肉,嘴角又溢出血。 完了,他在心里默念一句,面上不慌不忙地擦掉血,又给少爷系上扣子,目光相撞,赵以思避了一下,忽而想到重逢后他们鲜少有这么近的亲密接触,难道哑巴是为了换取他的帕子,这才牵他的手,帮他系扣子?那倘若以后自己没有价值了,他还愿意牵自己的手吗? 赵以思闭了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沈怀戒今天骗了老医生,那以后会不会骗自己?他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句真又有几句假? 不晓得,头好痛,以前从未有过的怀疑一股脑地塞进大脑,他盯着地毯上的直线缝隙,歪歪斜斜地走出医务间。 走廊空无一人,赵以思扯下一片凤尾竹的叶子,悄悄划破手腕,见到血,堵在喉咙口的窒息感瞬间减轻了不少。难得清醒,他扫了眼走廊拐角,蜘蛛正在结网,楼下匆匆走过两名别家小厮,他转身问道:“哑巴,你今天跑哪块去了?” 沈怀戒盯着他袖口洇出来的血,什么也没说,拉着少爷到楼梯拐角,左右无人,按住他腕间伤口,赵以思猛地甩开手,血线溅到墙上,突然心累,他靠到大理石柱上,歪着脑袋问:“沈怀戒,你跟我讲实话好不好?” 沈怀戒声音有点哑:“你想听什么?” “实话,我说了实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摆脱不了过去的画面,扯住哑巴的衣领,攥紧又松开,最后悬在他胸口,手背青筋暴起,脖颈泛起不正常的紫红,而脸却白得像纸一样。 沈怀戒伸手去揉他的后颈,赵以思皱眉避开,挤进墙角道:“你每次在我面前装聋作哑,我就忍不住多想,想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想我们之间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我想回七家湾,可我又不知道回去做什么,你变了,我变了,南京城也变了,世界这么大,我哪儿也找不到一个家,也没办法再给你一个家。怎么办啊,我给不了你一个家,你跟别人跑了,我呢?我守着那间瓦房有何用?” “少爷,你不要多想,唐人街的房子……” 赵以思微仰起头,打断他,“你让我不要多想?呵,你一句实话不讲,还让我不要多想?” 沈怀戒转了转手腕,左右都近不了他的身,着实后悔前些日子没有亲自给他送饭,倘若送了,刘敏贤自然找不到机会往他饭盒里下药。 “少爷,你站过来一点,我同你讲实话。”沈怀戒总算逮着机会按住他后颈,赵以思执意想躲,他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揉捏穴位道:“四太太今早在屋中算卦,说你挡了老爷长寿的路。” 顷刻间,赵以思定在原地,沈怀戒加重手上力度,继续道:“老爷知道后便问她破咒的法子。四太太说请她身边一个瞎眼的老嬷嬷喂你喝纸钱水,再叫小厮将你绑到甲板上,让你面对南京的方向磕三个响头,最后跳到海里待半刻钟,这便能解了老爷身上的诅咒。” 赵以思转着手腕上的红绳,苦笑一声,“这事我晓得,她不就想让我死吗?” 沈怀戒没想到他还带着平安结上的玉穗,喉咙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我怕你受不住,便买通了瞎眼的老嬷嬷,替你喝了纸钱水,顺便在海里待了半刻钟。上岸后想去找你,但途中遇到了刘姐姐,不,现在应该叫五太太,你看我这称呼一直没改过来,日后……” 赵以思皱了下眉,“别打岔,后来呢?” 沈怀戒揉他颈窝的动作明显缓了下来,“她说我那么喜欢在海里待着,就去游个来回,天黑再上来。她派人盯着我,没辙,我只能每隔两小时就跳海里待半刻钟,待到她满意了,这才得空来见你。” 赵以思喉结一颤,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值得吗?” 他迟疑地松开手,“什么?” 赵以思垂下眼眸,腕间的血止住了,伸手碰了碰沈怀戒太阳穴上的那颗痣,“我说,你为我做这些图什么呢?” “……”沈怀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回握住他的手,“图你是我的少爷。” “哦。” 原来只是少爷啊。 还以为能听到那句话。 赵以思扯了下嘴角,笑不出来,指尖缓缓扫过他的睫毛,沈怀戒睁着眼,只有他闭上眼,“如果哪一天,我把你想得很坏,觉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你会离开我吗?就像四年前那样,我们一声不响地就散了……” …… 良久,他听到很轻的一句:“不会。” 第62章 余烬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窗外雨停了,斑驳的雨渍划过舷窗,像一条笔直的线,划开路口那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 赵以思后颈火辣辣地疼,他解开领口第一粒盘扣,沈怀戒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拐过一个弯,上等客房近在眼前,走廊里偶尔有家丁走过,乍一看,几乎都是四太太屋里的人。 赵以思脚步慢下来,视线从这群丫鬟小厮的脸上扫过,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平常这些人带着四妈妈给的保命符,胳膊肘一甩一甩的,走路带风,怎么今儿一个个跟奔丧似的搭拉着脑袋,甚至有几个见到他来,也没躬身行礼。 赵小少爷略微迟疑地拐了个弯,站在楼梯拐角。哑巴从他身后探出了个脑袋,望向走廊,“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没多久,四太太的贴身丫鬟与他们打了个照面,肩膀绑着一块白布。 赵以思神色一凛,紧跟上去。沈怀戒揪住他后衣领,赵以思胳膊肘捅了下他肚子,眼神示意他松手,沈怀戒迅速摇头,赵以思捧住他的脸,摆正脑袋,“你先回屋换身衣裳,在床上等我。” “少爷……” “哦?”赵以思眯起眼,“你莫不是知道点什么?”沈怀戒错开他的目光,含糊应一句:“我不晓得。” “哦。” 又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哦”,沈怀戒抓住他的手腕,头疼地心想少爷今晚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也不晓得累。他稍微偏过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少爷脸上,遮不住他眼下的青黑。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紧张,难不成刘敏贤往他饭盒里又加了点别的什么药,自己还没查出来? 赵以思屈起手指,弹了下他的下巴,“听话,回屋等我。” 沈怀戒抬高手臂,横挡在他面前。赵以思这下确定哑巴还有事瞒着自己,撞开他的肩膀,径直往前走,沈怀戒没辙,随他一道走出船舱。 四太太的贴身丫鬟脚步算不上有多快,和他们隔着两排护栏的距离。沈怀戒不确定四太太这会儿又想作什么妖,按理说她的丫鬟应该在屋里守着下午刚熬出来的那一坛中药。踌躇间,伸手想捏一捏少爷的后颈,赵以思蓦地回头,他立刻改挠后脑勺,四目相对,赵以思低声道:“你今晚怎么总想掐我脖子?” “我没有。”沈怀戒余光扫过他颈窝上的红印,手心捏出一把汗。 赵以思闪身钻进巷道,抽空回头“哦”了一声。 今晚第三声摸不着头脑的“哦”,沈怀戒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赵以思伸手扶他,这一扶,两人一齐栽个跟头。 前排的丫鬟听到动静,转过身,赵以思登时将沈怀戒推到墙角,膝盖抵在他两腿间,嘴唇轻动,无声地质问:“你故意的吧?” 沈怀戒轻轻摇头。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丫鬟顺着小道寻到他们这头,赵以思后脊一僵,紧贴到他怀里。沈怀戒脚步微晃,少爷的胯骨正好和自己的那处撞在一起,说不上来的酸楚,他咬紧后槽牙,往墙边上挪。 赵以思精神高度紧张,哪顾得上腰间不太正常的口口口,余光瞥到地上轻晃的影子,随即按住哑巴的手,十指交扣,眼神示意他不准动。 第48章 发丝轻轻蹭过下巴,沈怀戒微仰起头,盯着少爷头顶的发旋,右眼皮一下下跳个没完。 下午刘敏贤没说清楚这药效一共有几个层次,少爷的症状又到了哪一阶段。他微微垂眸,目光交汇,赵以思用口型道:“她走了没?” “没,没有。”沈怀戒左手环住他的腰,右手从他的掌心里挣脱,撑着墙,总算挪出半寸。 近处的丫鬟转了个弯,搂紧夹袄里的布袋子,匆匆赶路。沈怀戒看她消失在米字旗后,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赵以思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回头,一胳膊肘杵在哑巴的肩膀上,头也不回地追上丫鬟。 少爷居然甩开了他的手。沈怀戒也不知道从哪冒出这个念头,按了按心口,跑上前,踩住少爷的影子,少爷没回头,他们一前一后这么走着,走到头顶响起一声汽笛,油桶那么粗的烟囱缓缓冒出白烟。 丫鬟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烧纸钱。火盆前摆着一壶酒,两张相片。 赵以思躲进半开的遮阳伞下,面前还摆着两张合起来的躺椅,这下连他的影子也被遮住了。 沈怀戒勉为其难地钻进旗杆后,风一吹,旗帜飘扬,甭说丫鬟了,他连少爷都看不见。不过他不担心,四太太的近况,刘敏贤下午与他讲了不少,只是不晓得她的丫鬟今晚为何突然跑出来。不过,看这丫鬟一步三回头的架势,大抵是背着四太太偷摸溜出来的。 这么想着,沈怀戒从旗杆后钻出来,赵以思眉头紧锁,指着他胸口,给了个“给我回去好好呆着”的眼神。 哑巴无奈地抿了下唇,后退的同时,他的小少爷踮着脚尖向前,两人影子越拉越长,心仿佛也被扯远了似的,沈怀戒默默地凝望,默默地紧张,默默地想将少爷拉回自己身边,带他离开这片海,离开波涛汹涌的赵家…… 赵以思错过了沈怀戒短短一刹的怔愣,没看到他那一如当年站在校门口看向自己的眼神。而角落那处的火光明明灭灭,丫鬟的背影越发清晰,他隐约感受到火盆的温度,细看照片中的人,不曾想竟是先前潜入他屋中的双胞胎杀手。 丫鬟哭哭啼啼地念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听上去像是杀手的名字,赵以思有些不确定地向前迈了一步,火柴噼啪作响,丫鬟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一会儿一个“一路走好”,又一会儿一个“早点投胎”,片刻将相片翻到背面,钢笔写着那两个名字:周明,周立。 赵以思瞳孔一缩,那对双胞胎真的死了? 丫鬟像是回应他似的往盆底洒了一把纸钱。盆里的火焰暗了一瞬,忽而蹿得老高,他从火舌中看到了母亲的影子。白幡、白菊、白烛,最后是一张白到泛青的脸,紫红色的血管宛如蚯蚓般爬遍母亲的全身。赵以思霎时忘了呼吸,抱住脑袋往后缩。 他的身后永远空无一人。赵以思眼眶一热,望向海平面,母亲在海里,要随她去吗? 不!这一次他腰间一热,温热的呼吸喷在颈肩,赵以思倏然感受到后颈的酸痛,他肩膀一起一伏地喘了会儿气,抬头,眼前倏地多出一张字条:“少爷,小心。” 沈怀戒把字条往他手里一塞,搂着他躲回旗杆后,松开手,默默地注视着他。 赵以思两手撑着膝盖,母亲的声音时断时续,角落里的人影随着月光一点点沉入海底,他揉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天空泛起鱼肚白,海平面风平浪静,渐渐地,他摆脱了阴魂不散的鬼影。 沈怀戒站在他身后,拿玻璃碎片削着铅笔道:“少爷,丫鬟刚走了,你还打算追吗?” 赵以思望向飘着白烟的角落,“她怎么没把火盆带走?” 沈怀戒吹掉手上的铅笔灰,朝前一指,嗓子被烟熏得有点说不出来话,“四,四太太房里的习俗……” 话到一半忽然卡壳,他按了按喉结,又指向白烟,赵以思了然,把他推到遮阳伞下,“站好,别动。” 赵以思独自上前扒拉那一摊余烬,丫鬟烧的相片不止那两张,他捡起沉底的一张照片,依稀辨出是个女人的小相,齐肩短发,珍珠耳坠,蝴蝶胸针,模糊的半张脸被烧成灰烬,也不晓得她下巴上长了一颗痣,还是没擦干净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相纸,走到沈怀戒跟前,“你认识这张相片上的女人吗?” 第63章 相片 相片被烧掉四分之一个角,依稀能辨认女人的吊梢眼、厚嘴唇、方下巴。沈怀戒缓缓抬头,盯着空气中飘起来的浮灰,陷入沉思。 赵以思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拂过那一圈烧焦的痕迹,“你不觉得她长得有些像三妈妈么?” 沈怀戒看似意外地挑了下眉,送了个“何以见得”的表情。他指着相片左下角女人下巴上的痣,“三妈妈这儿也有一颗发财痣,还有你看照片背面,上面写了日期,还有地址。” 他翻转相片,沈怀戒凑头看过去,斑驳泛黄的钢笔字写着:民国十七年,南京栖霞山留念。 又是一张栖霞山留影,赵以思直言不讳道:“我刚登船那阵子,在三妈妈的下等客房里翻到一个包,包里有个诅咒四妈妈的红豆小人,还有一张她与范华大师的合照,背面的笔迹与这张相片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沈怀戒抬手替他挡住不怎么刺眼的阳光,指尖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右上角的墨痕,模糊的字迹缓缓消失在丝绒纸上。 赵以思一时没察觉相纸的变化,他偏过头,额角一抽,只见哑巴解开领口第一粒扣子,用沾着铅笔灰的手不断按压喉结。 难道他的嗓子又被白烟卡住了?不过这会儿哪还有烟?回头看看,烟囱确实还往外冒着热气,可谁家白烟往地上飘?赵以思按了按太阳穴,道:“罢了罢了,你之后少说点话。那什么,纸还够么,若不够等下写我袖子上。” 沈怀戒垂眸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往喉结那儿抓出一道血痕。赵以思左右看看,按住他手腕,“欸,别挠了,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 沿着两尺宽的窄道原路返回,沈怀戒暗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少爷转过身,他立刻绷直肩膀,用铅笔在字条上写道:“怎么了?” “今儿个八号,王老嬷嬷该来屋里换床单了。你忘了,我爹上周不是说八号换床单,免去鬼上身么,咱等那老太太走了再回去,免得看到什么恶心的法器吊坠,一会儿吃不下饭。” 赵小少爷来回望了望,四下无人,一只海鸥贴着旗杆飞过,他蹲坐到墙根下,招呼身后道:“你坐过来点,我在这跟你讲。” 沈怀戒面无表情在字条上唰唰写着:“讲什么?” “我怀疑四妈妈见着了那个诅咒小人。”他耸了下肩,接着道:“据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她那人吃了亏必定报复回来,你看这才过去几天,三妈妈忽然患了肺痨。只是我不晓得她手底下的那对双胞胎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是很能打么?” 沈怀戒手一抖,攥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赵以思目光定格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三妈妈的那个病和姆妈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她一口气没喘上来,也像姆妈那样张着嘴、瞪着眼,莫名其妙地被阎王爷叫走了。” 沈怀戒在字条上点了三个点,没回答,偏过头,少爷捡起地上的一片棕榈叶,不安地撕着叶片。头顶的海鸥以为是面包丁,嘎嘎叫着飞来,赵以思往后一躲,阳光不偏不倚照在相纸上,顷刻间,他动作一僵,傻鸟趁机扑进他怀里,沈怀戒眼疾手快地举起铅笔,正中它眉心。 海鸥一下子被打懵了,单脚跳着去啄树叶,赵以思盯着相纸发怔,沈怀戒唤了他一声,没听到回应,便将他搂进怀里,随手抄起一根细长的叶片,劈头盖脸和海鸥乱斗一通,傻鸟不愧是傻鸟,没两下找不到东南西北,抖着翅膀飞走了。 “哑巴,你锁骨上的烫伤是怎么来的?”赵以思鼻尖撞到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是在杏花楼那会儿烫的吗?” 沈怀戒心弦一颤,铅笔掉到地上。赵以思揉着鼻子从他怀里挣开,只见哑巴将字条卷了个边,他凑过去问:“你方才写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用粗哑的声音道:“三个点。” “欸,你还是给我写字吧,我真怕你嗓子眼里藏刀片,说一句话吐半斤血。”赵以思捡起脚边的铅笔,将笔尖那头对准他的字条,沈怀戒接过,放手里转了一圈,终是什么也没写,塞进袖子里,道:“少爷,我没事了。” “哦。”赵以思一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向他,“所以,你锁骨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为何突然好奇这个?”沈怀戒往墙根挪了半寸,赵以思紧随其后,大腿贴着大腿,道:“刚撞了一鼻子灰,问清楚了好替我鼻子报仇。” 沈怀戒低头看了看,“少爷,我衣裳没灰。” “行了,别看了,我晓得你又在打岔,故意拖着不说。”他冷笑一声,扭头看向被风吹起来的米字旗。 第49章 沈怀戒眼神黯下来,盯着少爷翘起来的那几根发丝,忽而薄唇轻启:“没有。” 赵以思没说话,用余光偷瞄他。哑巴系上领口的盘扣,肩膀缩了起来,“这疤是那天西厢房起了大火,我跑进屋里找姐姐,她桌前的绣花冠烧着了,我没躲开,被珠穗烫了一下。” “那你后来呢……”赵以思顿了下,喉咙有些堵,“后来五妈妈救了你,又带你去了昆明……我不懂,你当初为何绕这么一大圈子才离开南京?” “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沈怀戒掰断刚削出来的笔尖,手臂不自然地发抖:“少爷,往前看吧。” 赵以思与他默默地对坐着,关于当年那天,翻来覆去的执念像一把刀,又像是刻在身上的烫伤疤,明明早就不疼了,可是疤在那儿,一看见,心口猛地一缩,肺管里的冷空气顶得胸口难受。 沈怀戒吹掉拇指上的铅笔灰,手背上的纱布黑一块白一块,他无所谓地拆开,血黏在纱布上,指甲皮肉外翻……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或许,得换个心情。他举起照片,凑到阳光下,沈怀戒站起身,不等他开口,赵以思突然道:“你说,四妈妈以前用过这法子害人吗?我姆妈也是肺痨死的,她会不会在姆妈平时喝的中药里动了手脚?” 赵以思无心地搓着棕榈叶子,搓成一长条,打成结,“可是四妈妈为何想害死姆妈?我只晓得三妈妈与她有仇,之前还听说她想法子让姆妈失了心智,患了肺痨。如今这报应又落回了三妈妈自个儿身上,你说,这都是为什么?” 他将手里的绳结绕成一个圈,沈怀戒透过深绿色的圈,深深地凝望他。赵以思轻扯嘴角,掏出相片,“沈怀戒,你一定知道点什么,对吧?” “我不晓得。”他站起身,赵以思拉住他手腕,仰头问:“那你总挡着阳光作甚?” “我怕你晒着。” “哦,原来是怕我被晒着啊。”他松开手,举起相片,指着右上角的那一团墨,“我还以为你怕相纸见到光,纸面多出什么字呢。” 沈怀戒瞳孔一缩,“少爷,你看见了。” “你为何要瞒着我?”赵以思站起身,他用力吞咽一下,声音算不上有多清楚:“我怕你担心。” “担心什么?”赵以思主动上前一步,“担心这张照片背面有你名字,名字上还被画了个圈,下面标了个‘死’字?” 第64章 遗忘 沈怀戒后背贴着墙,头偏向靠窗的那一侧,许久不与少爷对视。 赵以思看出他的犹豫,熟练地捧住他的脸,沈怀戒无动于衷,长睫毛簌簌颤动。 “哑巴,你放心,你不说,我就在这里跟你耗着,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到海枯石烂、烂……烂我想不起来,算了,总之天长地久、白头到老,老,老死都相往来。” 沈怀戒一言难尽地揉着眉心,“少爷,威胁的话不是这么说的。”他眼梢稍稍向右一瞥,赵以思摆正他脑袋,挡住全部视线,“谁说我这是威胁?誓词,教堂门口的誓词,你懂吗?” 呵,少爷,谁家一大早在甲板上说婚礼誓词?沈怀戒暗自腹诽,有意岔开话题:“你这都跟谁学来的?” “学校隔壁,圣约翰教堂门口,穿白纱的女人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神父手里捧着的誓词,你看得懂吗?你都晓得什么意思吗?” 赵以思一下被他绕进去,转念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刚不还在提照片里的字,怎么又扯到婚礼?急忙改口道:“你少在这拖延时间,我现在就问你,这张相片上的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话似乎又没问到点子上,他舔了下唇,想补充又不晓得从哪一头开始。他从哑巴袖口翻出铅笔,眉心一跳,举着光秃秃的笔杆子,皱眉瞪他。 沈怀戒耸耸肩,一直没好的嗓子被风呛着了,低声咳嗽。 赵以思退开半步,见他咳嗽一直没好,心想老站这儿吹冷风也不是个事,缠住他胳膊,又变回小时候赖儿吧唧的样:“唉,哑巴,咱就别互相折磨了,你闻到餐厅里的烤土豆味没?我饿了,你快跟我说说照片里的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她为何要拿隐形墨水给你写个‘死’字?” 毛茸茸的头发蹭得人心痒痒,沈怀戒抬起下巴,赵以思抿唇微笑,少爷的变脸速度真是一如既往地快,他轻咳一声,嘴角浮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浅笑,“少爷,你若愿意,我们现在便能去餐厅。” “不行,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待会面对那一盘子炸土豆、烤土豆、蒸土豆恐怕会味同嚼蜡,寝食难安,每天晚上想着你与这女人之间有何关系,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痛。哑巴,你看着我眼睛告诉我,不,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宁愿让我每天活在刀山火海中,也不肯跟我透露一个字吗?” 赵小少爷字字真切,句句夸张。沈怀戒不忍直视,半眯着眼睛编好一串说辞,道:“你猜得没错,相片里的女人正是三太太,你觉得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相片背后的‘死’字,我也摸不准有何用意……” 赵以思打断他:“你又来,什么事都藏着掖着,我……”身后响起一声汽笛,他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地忘了自己想说什么。额角突然一抽一抽地跳着疼,他按住后脑勺某一块硬硬的骨头,心想今儿个怎么了,怎么一会抓不住重点,一会健忘? 沈怀戒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少爷,我没骗你。我与那俩双胞胎本就不对付,若他们起了杀心,相纸背面会出现我的名字倒也正常。只是不晓得他们为何在三太太的小相上写上我的名字。” 沈怀戒声音沙哑,得贴近了才能听清,赵以思头一偏,下巴碰到他的肩胛骨,有点疼,他伸手揉了揉,回头时脑袋一空,一时记不清哑巴的烫伤疤是在左臂还是右臂。 “少爷,少爷?”沈怀戒唤了他两声,捏着他颈窝往前走,阳光照在脸上,远处的天却是阴的,赵以思收回视线,说不上来的失落感涌上喉头,他咬住下唇,道:“你别走,我还没问完呢。” 他侧过身,借着哑巴的影子挡住光线道:“我一直没想明白,双胞胎为何偷偷藏着三妈妈的相片,按理说他们早该见过她的长相,杀人的时候总不会认错。” 沈怀戒颔首不语,他推了推他肩,“总不能他俩整日跟着四妈妈混在一处,耳濡目染,半夜对着相片做法,打算用眼神逼死三妈妈?” “少爷,这世上害人的手段多得很,你一早上想不完。”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捏住他的后颈,赵以思觉得没那么简单,可另一半脑袋却在琢磨他臂弯里的烫伤,眼看着他们朝船舱走去,他陡然转醒,一个趔趄抓住哑巴的手腕,“别乱动,你听我说。” 赵以思摩挲着他掌心里的疤,这下确定哑巴伤在右臂,可知道他的陈伤又如何呢,思绪神游到天外,后颈传来酸痛,沈怀戒道:“地上有个水坑,小心别踩着了。” 他“嗯”了一声,“扑通”掉坑里,四目相对,沈怀戒欲言又止,率先拉他出来,低头给他的裤腿卷了道边。 赵以思缓缓眨了下眼睛,就像谁给他后脑勺来了一铁锹,一下子忘了哑巴刚才说的话,想想那话大概不重要,可什么最重要呢?他攥住沈怀戒的袖子,无意识地卷了个边,遂又放下来道:“哑巴,你先别抓着我的手,我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沈怀戒迟疑地扫他一眼,挣开他的手,绕到左边,赵以思毫无察觉,手还落在半空。莫非少爷体内的药效到了新的阶段?沈怀戒眼底发沉,重新牵住他的手,“外面风大,进屋说。” “不行,进屋我就忘了。”赵以思站着没动,或者说他忽然感受不到脚踝的温度,明明鞋子湿透了,可为何感觉不到冷?大脑一直在纠结鞋子湿了没,开口忘了想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眼眶发热,眼泪无端落下来,沈怀戒心跳慢了半拍,伸手向前,碰到泪痕,赵以思瑟缩了一下,转过身,自顾自地抹了一把脸。 两侧的米字旗吹起又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怀戒蜷起手指,偏过头,刘敏贤的贴身丫鬟朝他们这边走来,他想都没想,将少爷揽进怀里,躲进观景台边上的犄角旮旯。 赵以思脑门“咚”地撞他锁骨上,低头看到滴水的裤脚,瞬间不纠结了,记忆纷至沓来,道:“欸,你先松手,这样勒得我胸口疼,算了,你快听我说,别一会忘了。” 沈怀戒抬手想挡住他的嘴,赵以思眼巴巴地看着他。罢了,大不了把那丫鬟打晕。 “你听我分析,四妈妈原本想派双胞胎去害三妈妈,但三妈妈提前识破了她的计谋,反将一军,害死了双胞胎。”说罢,他戳了下沈怀戒的锁骨:“假使那对双胞胎还活着,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对象就是你,对不?” 沈怀戒点点头,赵以思挑眉又道:“可我不明白,四妈妈为何想害你?你们以前见过?还是说那对双胞胎早与你结下梁子,在昆明,或是更早,当你还在杏花楼时他们便想害你?” 第50章 第65章 生死 沈怀戒回握住少爷的手,“你放心,如今没人想害我,也没人害得了我。” 赵以思瞳孔一缩,哑巴居然看透了他的心思,那还要继续问吗?问什么?相片的细节?什么细节?海鸥从他们头顶掠过,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隐约听到脚步声,是幻觉吗? 赵以思转过身,海平面一眼望不到头,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他稀里糊涂地擦掉泪痕,为什么总忍不住哭?身体哪出了问题?他低头看看掌心,没流血啊,余光中,沈怀戒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自己这是讨人嫌了吗?一个动不动就哭的神经病,就像母亲那样,总会被父亲嫌弃。 赵以思按了按喉结,哑着嗓子开口:“哑巴,我好像病了,可哪病了呢?你看出我哪儿病了吗?” 沈怀戒缓缓垂下眼眸,“没事的少爷,你只是困了,睡一觉就不难过了。”他伸出手,指尖擦着少爷的脸颊而过,拳头闷声抵在墙上,粗糙的纹理硌破手背,他脸上难得露出懊悔的神色,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敏贤拿出那一味药剂。 “你手破了?” “不碍事。”沈怀戒拿纱布随便一裹,鲜红叠着暗红,赵以思眼神稍微恢复清明,他揉了揉额角,不等落下,沈怀戒抓住他的手腕,沿着窄道钻进船舱偏门。 昏暗的窄道空无一人,湿漉漉的拖把堆在脚边,拐角的铁皮管道锈迹斑斑,十来只铜板大的蜘蛛吐着丝,巨型丝网兜住一块发霉的披萨。 赵以思盯着那块披萨发愣,“哑巴,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吗?” “你想吃烤土豆,让我带你去餐厅。”沈怀戒推开第二扇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上攀升的窄道,他回头伸出手,“走吗?” “是么,这儿土豆确实不错,但没王妈做的土豆牛腩好吃,欸,你吃过吗?就那天,五妈妈过门那天,桌上好像也有这道菜。”赵以思恍惚踩上一级台阶,定在原地。 沈怀戒歪着脑袋看他,他数着墙角的蜘蛛网,到第七个的时候才道:“桌上真的有土豆炖牛腩么,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少爷,没人会记得酒席上的菜。”沈怀戒挪开腿边的纸箱,尘土飞扬,赵以思打了个喷嚏,方才他在纠结什么来着?算了,不管了。 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烤土豆香味越发浓郁,沈怀戒推开最后一扇门,蜘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赵以思总觉得风再大点,蜘蛛能掉下来在他俩头顶荡秋千,他立起长衫衣领,匆匆走出窄道,拐过弯,门口的侍应生冲着他们点头微笑,用抑扬顿挫的英音道:“good morning!” 赵以思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morning”,沈怀戒唤了一声“少爷”,他偏过头,笑容僵在脸上。餐厅大门上挂着两把铁锁,留着八字胡的侍应生微微欠身,道:“先生们,我们的餐厅还有半小时开门,请先回吧。” 赵以思微笑转身,感觉脸上的肉快挤成塞包里一宿没吃的培根猪排肉饼香肠三明治。临近走廊,他朝身侧招了下手,“如果我没记错,平时这个点已经开门了。” “嗯。”沈怀戒回头扫一眼角落里的拱形花窗,窗前摆着两束纸折的百合花,“少爷,你不要多想,我猜昨晚大概有人包场办酒席,侍应生一时没打扫干净。这是常有的事,我们一会再来,你的土豆还在锅里炖着,不会跑。” “哦。”赵以思心想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晓得我在瞎想?况且我这也不算瞎想啊,可我究竟在想什么啊?土豆炖牛腩?对,沈怀戒在七家湾那阵子只会煮饺子下面条,面条还只会煮清真食店里的宽面条,一口咬下去,有时候面还是生的。 “哑巴,你这些年的做饭手艺跟谁学的?” 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赵以思撞了下他的肩,“说呗,反正我也记不住事。” 说者无心,听者的心仿佛被骨灰盒上的倒刺戳了下,半晌才道:“我刚到昆明那阵子,发了几宿的高烧,隔壁厢房住了个跛脚老嬷嬷,她听我半夜说梦话,第二天便敲门送了一碗过桥米线。她看我吃饭,说我长得像她上前线打仗的儿子,后来她就在院里支个锅,每回都带我吃一口。我也不好天天吃白食,便帮她打下手,打着打着,什么菜都会做了。” 赵以思一手搭上他的肩,“这样啊,过桥米线好吃吗?” “我忘了。” “哦,那你走慢点,让我猜猜你当年的梦话。”他伸手在空中比划,“少爷,我饿了,咱去水西门斩半只鸭子回来吃呗。不对,冬天鸭子没夏天好吃,有了……”他假装面前有张宣纸,翻开下一页,边写边道:“少爷,你又抢我梅花糕啊,我这就剩半颗枣,你也舍得抢。” 赵以思偏过头,冲他挑起半边眉梢。沈怀戒浅笑着不说话,两人一起走进走廊斑驳的光影里,窗台的雨痕淡了不少,赵小少爷学他弯起唇角,说来也奇怪,忘了那么多事,居然还记得在七家湾的日子。 回到客房,老嬷嬷果真替他们换了杏黄色的床套,扎眼得很,赵以思按了下太阳穴,沈怀戒一眼猜出他心中所想,走上前合上床帐,眼不见为净。 赵以思冲他打了个响指,在屋里翻找之前吃剩的面包,以往没觉得土豆有多好吃,但情绪大起大落后难免饿得发慌。没多久,他从壁炉上的竹筐里翻出一袋全麦欧包,“刺啦”一声,拆开油纸包,沈怀戒猝然回头,攥紧他手腕,“从哪来的面包?” “竹筐里的啊,刚一回来就摆在壁炉边上,不是你拖小厮送来的吗?” “冷了,先别吃。” “可我饿了。”赵以思舔了下嘴唇,沈怀戒一脸犹豫,片晌,他拿开少爷手里的油纸包,藏到身后,“我带你出去找吃的。” “诶,等一下,你先把衣服穿好。”赵以思抬手帮他把领子翻了个边,“谁叫你长衫里头还套了件毛衣,这么穿脖子不刺挠啊?” 沈怀戒低声咕哝一句:“少爷,这件毛衣是你今早硬套我身上的。” 他喉咙一哽,“我居然连这事都忘了啊。” 沈怀戒心道不好,忙把话头挑开,“不打紧,你想吃什么?” 赵以思一下子没了什么兴致,“你去后厨捞两筐土豆回来,我蘸盐水吃。” “我有锅。” “哦,那挺好。”他耸了下肩,走出客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走廊的吊灯却还亮着,倏然间,斜对角的房门被撞开,三太太的贴身丫鬟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沈怀戒眉头一紧,拉着赵以思躲到画廊后。 少顷,三太太屋里的下人鱼贯而出,额头上系着白布。赵以思从画架后探出个脑袋,“哑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怀戒没说话,攥紧他的手,血管不流通,赵以思无名指指节微微发麻,他无所谓地蜷起手指,抬头,园丁大哥捧着一盆血走来,叩响老爷的房门。 没一会儿门开了,园丁大哥跪到地上,肩膀绷得笔直,“老爷,请节哀。三太太方才一口血卡在嗓子眼,小的托人去叫医生,不曾想那洋大夫还没到,三太太她……她竟活生生地呛死了。” 赵以思呆怔在原地。 三妈妈死了。 死法竟与母亲当时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没试过培根猪排肉饼香肠三明治,但是今天中午买了个牛肉三明治,忒么里面居然塞了芥末酱。。。。。。 第66章 沉默 赵以思怔怔地向前走了两步,沈怀戒一只手拦在他面前,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前头的女人。赵以思大脑空白了一瞬,四妈妈裹着一袭黑色风衣出现在楼梯转角,手里握着的佛珠和母亲床帐上挂着的别无二致。 死亡像旋转不停的校服裙摆,又像是教室里的那颗地球仪,旋转,不停地旋转,又一次将他带回从前。为何会想起读书时的记忆?赵以思迅速地掏出相片,方才没怎么在意的细节这会像根针似的扎进眼底。 相片里的三妈妈很年轻,穿着中学的校服,她胸前的校徽被烟熏得黢黑,好在身后有根旗杆,方形旗帜露出一角,似乎与四妈妈屋里的彩旗有几分相似。四妈妈曾经说过那是她教会的旗帜,大师父特意传授给她,助她在外地做法事,驱小鬼。 赵以思下意识地摩挲相片背面的钢笔字,三妈妈怎么会穿着教会的校服?难不成她与四妈妈也是旧相识?越想越后怕,他攥住沈怀戒的手,感受不到掌心的温度,只剩粗糙的旧疤硌得指节发白。 “少爷,你先回屋,等老爷叫你再出门。”沈怀戒捏了下他的无名指,赵以思陡然转醒,细想一下,哑巴的建议不无道理,倘若这时出现,父亲必定会怪罪他再次克死另一位妈妈。 “那你呢?打算陪我一起回去,还是去找你的刘姐姐?”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声音微微发紧。 沈怀戒抿了下唇,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我去给你煮土豆。” “我怎么就不信呢?”赵以思挡在他面前,“我不饿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呗。” 第51章 沈怀戒摇了摇头,向后挪了半步,影子落在走廊拐角,阳台前的烛光盈盈灭灭,不大的一个角落,多出两道人影,他俩谁都没察觉,任由影子越靠越近。 “少爷放心,我煮完土豆便来找你。” 赵以思眯起眼,对视总会让人多想,可想着想着,很快又忘了自己在纠结什么。他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眼泪仍旧沿着鼻梁滑落,沈怀戒不敢看他,喉结轻轻一动,“我先送你回去。” 刹那间,拐角处的女人扯断手里的珍珠耳坠,耳坠另一头的银针死死扎进掌心,她嘴角勾出一抹扭曲的笑。 丫鬟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太太,请您擦擦,咱现在得去见老爷了。” “不急,等四太太走了再说。”刘敏贤漫不经心地拔掉银针,朝身后一招手,丫鬟俯身凑近,她贴在丫鬟耳边问道:“屋里那袋药还剩多少?” “够用三回。” “你现在去取,熬好后装黑芝麻糊罐子里,等怀戒在屋里的时候劝少爷喝了。” 丫鬟手指瑟缩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刘敏贤微微挑眉,她立刻颔首道:“是,太太。小的现在去唤阿明,替,替您架火煎药。” “你一个人去。这帕子给你,闻着我的血,那味道进不了你脑子,别怕。”刘敏贤看她时眼底总藏着一团灰扑扑的薄雾,丫鬟半张脸埋进夹袄里,低声道了声谢,接过帕子,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敏贤理了理袖口,兴致盎然地看向拐角客房。 四太太双手合十,无声地诵读经文,老爷左手攥住胸前的玉牌,右手转着菩提佛珠,噼啪声响中,下人们齐齐下跪,没人在意拐角屋里死了个人,更没人在意端着搪瓷盆的园丁大哥。 船舱猛地颠簸,污血淋了大哥一身,四太太拍着胸口,说了句“罪过”,旁边的小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太太目光转向她,皱眉问道:“你身上可是沾了三太太体内的污血?” 丫鬟连忙摇头,四太太按住她的肩,“那便好,只要污血没近得了你身,便还有救。” 园丁大哥手臂一抖,视线在老爷与太太之间逡巡,想在人群中找到第三个人影,可惜粉白的雕花墙壁上,只落下两个人的影子。 “老爷,你有所不知。姐姐体内的血有毒,倘若哪个笨手笨脚的下人沾上一点,恐怕他这辈子无法善终,甚至……”她停顿半秒,凑到老爷耳边,“甚至会牵连老爷您呀,我方才算了一卦,这家丁的命格与小少爷的极为相似,老爷,您切勿养虎为患啊。” 老爷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吁了一口气。四太太故意提高声音,让园丁大哥听到:“我看今晚船靠英吉利海峡,要不就将他放到码头边自谋出路?” “甚好,照你说的办。” 园丁大哥额头冒汗,两腮抽动,早不见先前的游刃有余,他抹掉脸上的血,连连磕头道:“老爷,老爷!小的身上没血,小的是干净的……这,这一切都是那,那丫鬟捣的鬼,她教唆小的带着血盆来见您!”额角磕出血,园丁大哥颤巍巍地抬头,丫鬟躲到花瓶后,满眼惊恐地看向四太太。他再次转身,先前受过他好处的家丁们面面相觑,退避三舍。 一时间,园丁大哥气火攻心,鼻血喷涌而出,老爷瞳孔一缩,一副见到鬼的架势,四太太摆手让小厮堵住他的嘴,小厮当即脱下夹袄蒙住他脑袋,老爷轻叹一口气,双手捧玉坠回到卧房。 楼梯转角传来响动,沈怀戒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匆匆跑上楼。刘敏贤拢了拢坎肩,迎面上前,与他并肩走向老爷的客房,问道:“方才去哪了?我派人找你半晌,也没见到你人影。” “刚在下等客房,刘管家托我清点景泰蓝瓷瓶,孙姑姑大概没仔细找。”沈怀戒面不改色地绕开地上的血污,叩响老爷的房门。 刘敏贤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嘴角扬起三分笑,“是嘛,刘管家真是越来越器重你了,好好干,我等你月底的好消息。” 他微微颔首,“吱嘎”一声门开了,丫鬟毕恭毕敬地让开一条道,沈怀戒的目光立刻转向沙发正中的老爷,简单问候了几句,他便跟在刘管家身后帮着处理三太太的后事。 走廊另一头,客房静悄悄的。赵以思趴在窗边,远处的云飘得很快,耳边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嘶鸣,他半闭着眼睛,忽然感觉身体好累,手伸到窗边,按住插销,几次都没对齐锁眼,他“啧”了一声,收回手,抱住哑巴换下来的毛衣,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睁眼,天黑透了。冷风迎面而来,赵以思打了个激灵,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他盯着窗前的艾草叶发了一会儿呆,走去开门。 瘦成江米条似的丫鬟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少爷,这是沈先生托我送来的黑芝麻糊,有些烫,我先放您桌前,等沈先生到了您再打开盖子,到时候芝麻糊上面的红枣也该焖入味了,味道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拿走。”沈怀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赵以思睡懵的脑袋终于通上电,眼睛倏地亮了,溜着边走过去,打开他手里的饭盒,“你出门一天,就给我蒸了两颗冒芽的土豆?” 沈怀戒低声道:“这是欧芹,发芽的土豆不能吃。”说罢,他与少爷错开了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向丫鬟,“我替少爷打了饭,这碗黑芝麻糊你拿走自个儿吃罢。” 第67章 迷雾 赵以思听罢,眉头一凝,凑到沈怀戒身边,用胳膊肘戳了下他臂弯,道:“这罐黑芝麻糊不是你托她送来的吗?为何又不让我吃了?” 他的声音很小,丫鬟不知从哪练就了一身偷听的本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道:“是啊,沈先生,您下午嘱咐多放些莲子、红枣、桂圆,小的特意从刘管家那儿借来钥匙,从食材匣里抓了一把好货,您这突然让小的带走,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赵以思微微瞪圆眼睛看向身侧,沈怀戒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攥着油纸包的手却在发抖。哑巴在紧张,为什么?他偏过头,丫鬟改换右手端餐盒,左手绞着一块海棠帕子。是因为丫鬟方才说的话吗?还是因为她手里的黑芝麻糊?这芝麻糊他拢共吃过两回,上次送饭的小厮长着一双绿豆眼,塌鼻梁,先前在五妈妈身边见过几次,而眼前这个丫鬟说不上来是面熟还是陌生,身体本能地抗拒她,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啊。 赵以思甩去一脑门的愁思,绕到沈怀戒身后,握住他手腕,沈怀戒后背一僵,挣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哑巴又一次跟他保持距离,那这丫鬟多半是五妈妈身边的人。赵以思目光再次转向茶几对面,丫鬟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没抬头,余光却一直朝他们这边瞟。 精明,能干,眼熟,这三个词在他头顶绕来绕去,赵以思按住头顶翘起来的卷毛,思绪神游天外,最近莫不是和哑巴待一起久了,连发质都变得跟他一样,不对,他这大概是两天没洗头才变得又卷又乱,人家哑巴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自来卷。 赵以思瞥了眼身边人,视线却被餐盒的反光刺了一下,啧,人家丫鬟还在这儿呢,他这都神游到哪儿去了。他轻咳一声,想打破当前僵局,哑巴忽然开口:“先前是我马虎了。” 沈怀戒单手插着兜,挡住抽搐的拇指指关节,道:“今晚苏格兰医生对我说,少爷的身体没养好,暂时不宜沾甜食,你们日后就别再做这些甜羹了。” 丫鬟眼底闪过几分犹豫,收了帕子,捧起饭盒道:“那小的将红枣桂圆挑掉,留着黑芝麻糊给少爷养养身子。” 沈怀戒没想到她这般难缠,又不好当着少爷的面说些重话。这丫鬟是刘敏贤从昆明带过来的,倘若让她抖落出什么过往,那可就麻烦了。沈怀戒暗暗握紧拳,总之不能让少爷知道他在刘敏贤手底下做活,倘若说了,到时候少爷会如何看他、待他,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如此种种,都是未知数,沈怀戒不敢冒险,大步走到玄关,推开门道:“我替少爷备了餐食,你若受不起这罐芝麻糊,不妨拿去给老爷养身子。”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下了逐客令,可丫鬟胆大包天地赖着不走,道:“沈先生,老爷那儿不缺补品,要不……” 话到一半,走廊尽头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刘敏贤踩着细高跟出现在门前,她的眸光从沈怀戒身上掠过,看向赵以思,微微拧眉道:“三太太现下出殡,你们为何不去甲板上送送她?” 丫鬟浑身一激灵,帕子掉在脚边,赵以思半眯起眼,那块帕子上哪有什么海棠花,分明是血。 他不自在地揉了揉后脑勺,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类似的画面,甚至忘了黑芝麻糊的味道,当初真有小厮给他送芝麻糊吗?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抬头,丫鬟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颤巍巍地拾起帕子,跑到刘敏贤身边,小声道:“太太,沈先生说少爷的身体不宜吃甜食,吩咐小的将这罐芝麻糊送给老爷补身子。” 第52章 刘敏贤微微一笑,指节轻叩门框,“怀戒有心了,不过你们真不愿去甲板上送三太太最后一程么?倘若老爷日后怪罪起来,你们可想好该如何抽身?” 赵以思迟疑一瞬,抬眸,沈怀戒走出客房,微微颔首道:“多谢太太提醒,我们这便去。” 刘敏贤朝身后一摆手,丫鬟捧着食盒走到赵以思面前,“少爷,您看这芝麻糊……”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沈怀戒,空气在此刻停滞,无声的对视只会增加刘敏贤对他们关系的怀疑,沈怀戒走过去接过食盒,回头扫一眼赵以思,面无表情道:“罢了,等送完三太太,我亲自替少爷挑红枣与莲子,不劳孙姑姑挂惦了。” 赵以思扯了下嘴角,道:“多谢。” 这回再看不出食盒有问题,那他脑子真的有问题了。只是不晓得这段记忆能保持多久,他一路默念“食盒有毒”,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黑芝麻糊有毒”。胸口涌上异样的不适感,他咽了咽唾沫,竟咽不下舌尖阵阵的苦涩。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怪事吗?他究竟忘了哪段回忆?赵以思一脸郁闷,下楼梯时踩到地毯边沿,脚下一滑,沈怀戒本能地伸手想扶他,刘敏贤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他立刻蜷起手指,眼睁睁看着少爷从面前滑下去,他攥住冰凉的扶手,听丫鬟问了句:“少爷,可伤到哪儿了?” “不碍事。”赵以思摔了个屁股蹲,倏然忘了方才在郁闷什么,扶着墙站起来,走出船舱。甲板上人多,他很快与五妈妈他们分开,人潮裹挟着他往前走,皮箱的尖头戳得膝盖疼,赵以思来回躲避,总算躲进靠近观赏台的夹角,他远远望着三妈妈被两个下人抬下船,埋到码头边的一个荒草滩上。 岸边不准撒纸钱,下人抓了一把狗尾巴草插在三妈妈的坟头,赵以思诧异地盯着其中一个下人卷起白床单,另一个朝老爷的方向招了招手,见老爷没什么反应,两人回到渡口边排队登船。 赵以思眼睛瞪得有些涩,抹了把眼角,不由得在心底犯起嘀咕:这也算出殡?连条床单都不给三妈妈留?好歹她在赵府当了十来年的姨太太,最后走得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沈怀戒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小拇指轻轻蹭过手背,赵以思倏地感到后背阴风阵阵,偏过头,也不知怎的,眼前一黑,母亲的影子从三妈妈的坟头钻出来,他下意识地抱住脑袋,躲到旗杆后,声音发颤:“别碰我!” 沈怀戒呼吸一紧,伸出去的手落到半空,缓缓收回。 赵以思脑袋本就不清醒,看清了来人,从旗杆后钻出来,挠了挠眉心,“抱歉,我方才以为鬼又来了。” 沈怀戒眉头紧锁,与他错开一段距离,道:“又?你先前见过别的鬼?”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乘客的距离,这会儿轮到赵以思想上前,沈怀戒却躲到桅杆后。米字旗迎风招展,赵以思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他靠在栏杆边,努力辨认哑巴的影子,面前那些乘客渐渐变成一个虚晃的小点,当旗子落下的那一瞬,他开口道:“沈怀戒,你在躲五妈妈,对吧?今晚那罐黑芝麻糊也不是你吩咐丫鬟煮的。” 他稍稍向前半步,影子却离他越来越远,赵以思耸了下肩,道:“我不是在问你,你不说话,我也晓得你在替五妈妈做事。” 第68章 月牙 沈怀戒心里七上八下,少爷居然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知道了多少?以后还会对自己笑吗?还会抱住自己说“哑巴,我离不开你”吗? 大概不会了吧,毕竟谁愿待在刽子手身边?谁又愿跟仇人朝夕相处? 昆明的记忆像一层落灰的蜘蛛网蒙住了沈怀戒的眼睛,他的眼神一点点黯下去。 飘扬的旗帜再度落下,赵以思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朝他靠近道:“我不想问你们最近在筹划什么,那些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哑巴,我只希望你健康、顺利地活下去,陪我久一点,久到我们在伦敦的日子可以覆盖过去的那些事。” 陌生的外国话中夹杂着亲切的中文,沈怀戒瞳孔骤然缩紧,努力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打开餐盒上的环扣,想为少爷做点什么。 然而一旁戴礼帽的外国佬点燃卷烟,赵以思闻到呛鼻的尼古丁味,一下忘了方才说的话,指尖轻轻搓着前襟的盘扣,脑海里闪过模糊的人影,那人抱了他一下,俯身替他系扣子。 记忆里,那人额角上的小痣越来越淡,似乎说了声“少爷,再见”,接着关门走了,离开前,他微微下撇的嘴角化作头顶的月牙……赵以思恍惚抬头,风大,月牙躲进云层中,他望着那层淡淡的光晕,渐渐想不起这扣子是谁给他系上的,又是何时系上的。 身后好吵,他转身眺望码头,岸边人头攒动,登船的,卸货的,抱着竹筐叫卖三文鱼三明治的小贩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鼎沸的人声很快又被奔涌的海潮声掩盖,他捂着脑袋回头,白崖的另一端是无垠的海面,波涛滚滚,浪声阵阵,弯折的树枝上站着一只白鸽,鸽子扑腾翅膀飞走,树枝沉入海底,连带着那根不起眼的白色羽毛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道浪打来,这一次,赵以思看到了母亲的脸。 两个月不到,母亲身上的丝绸寿衣竟满是泥泞,他从第一眼的恐惧慢慢转变成厌恶,最后看久了,竟是麻木。 姆妈,你要接我走吗? 姆妈,天堂和地府是互通的吗?上帝听得懂阎王爷说的话吗?我死后多久才能走到奈何桥?我需要喝几碗孟婆汤才能忘记那个人?可那个人究竟是谁?我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呢?赵以思抬头望向若隐若现的月牙,想不起来那像谁的嘴角。 观景台边,惨白灯束照过来,脑海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雪山,这是死后的世界吗?我死了吗?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少爷”,赵以思揉了揉耳朵,貌似没死成,他转过身,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那个人的眉眼,身边有个大胡子男人撞了他一下,一身鳕鱼味夹杂着被雨淋湿的烟草气息,赵以思睫毛轻轻颤动,想起餐盒里的土豆鳕鱼馅饼,心脏跳快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深切的牵绊回到了体内。 想起来了,哑巴给他系上扣子,哑巴带他走进甲板,哑巴人呢?他当即拨开人群,可是想要入境英国的乘客太多了,隔壁矮个子女人的皮箱撞得他膝盖一软,赵以思踉跄着抓住护栏,正要回头,斜对面那两个外国佬又点了一支雪茄,白烟模糊了视线,冷冰冰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记忆里的雪山变成一块单薄的床单,三妈妈的尸身和岸边的泥块一样硬,却硬不过人心。 倘若今晚死的是他,会有人给他送一块白床单吗?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赵以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舔掉嘴唇上的雨水,苦涩、麻木、迷惘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嘴角渗出血迹,然而这一次,温暖而朦胧的人影没有替他擦掉血迹,鲜血沿着脖颈蜿蜒而下,隔壁独眼大叔擦汗的手一抖,离他远了些。 沈怀戒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甲板对面,老爷已经回屋歇着了,他一面算着刘敏贤还有多久走到他们身边,一面试图提醒少爷快回屋待着,奈何周围人来人往,乍一看,刘敏贤派了不少手下盯梢他。沈怀戒不敢轻举妄动,低头摆弄护栏上的螺丝钉,生锈的铁钉转动两圈,轻易拧下来,他装作无所事事地松了松肩膀,偏过头,趁着黑衣小厮被人群冲散的那一刹那,将螺丝钉抛向旗杆对面,正中少爷的小腿。 可惜今晚总差那么一点运气,少爷没有抬头看向自己,另一头的灰衣小厮匆匆赶来,和他打了个照面。沈怀戒斜倚在栏杆边,余光瞥向旗帜另一端,天黑,少爷一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对面外国佬的笑声时断时续,烟圈缓缓上升,沈怀戒指尖轻敲生锈的孔洞,正打算再丢一颗螺丝,只见风吹起米字旗,落下来的瞬间少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很快,沈怀戒眼前只剩空洞的烟圈。 长衫下摆猎猎作响,赵以思感觉自己在直线下坠,“吧嗒”,鼻腔里的鲜血滴在袖口,他体内仿佛有什么感情被这一滴血淹没了。 穿皮夹克的男人单手叼着雪茄,斜眼瞟他,赵以思与他擦肩而过,一道巨浪打在礁石上,水花飞溅,他眨了眨眼,原来自己还活着啊,可时候不早了,他得随母亲去了。 赵以思望向海面,浪花翻涌,涛声不止,母亲在哪呢?床上,对,母亲死在床上,他也该躺在床上,等着剔骨刀落到颈间,当鲜血汩汩流干,他就能见到上帝,不,也有可能是阎王爷,阎王爷愿意收他这个信过上帝的叛徒吗? 世界这么大,为何连地府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赵以思眼神一时无法聚焦,踩着甲板上的枯叶,木讷地走向自己的客房。 沈怀戒脚步微顿,想上前,身后却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刘敏贤走到他身边,纯白的斗篷在黑夜里过于扎眼,她脱下来,丫鬟替她披上一件深灰羊绒大衣,她对丫鬟抬了下手,沈怀戒眸色一紧,逐渐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他背着手藏起掺了雨水的餐盒,无奈为时已晚,丫鬟盘起一个发髻,披着大衣离开。刘敏贤扫了一眼观景台拐角,道:“跟我来。” 第53章 逼仄的杂物间,蜘蛛从脚边爬过,刘敏贤点亮一盏油灯,沈怀戒看清她手里的药包,屏住呼吸,像根没用的竹竿似的定在原地。 “下船前,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她转过身,微微一笑。沈怀戒喉结剧烈一抖,快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何事?” “替我将这药混在餐盒里,喂少爷喝下去。” 他心头一紧,“姐姐,芝麻糊里不是加了药么,为何还要再浪费一袋?” “药效猛一点,他才能快点忘了自己是谁,况且,你不是往餐盒里灌了水么,忘魂草的药效早弱了。” 沈怀戒状似无奈地耸了下肩,“姐,这不怪我,今晚这雨说下就下,我也没法变出一把伞,当场护住餐盒。” “嗯,我不怪你。”刘敏贤微微抬起下巴,伸出手。 他指尖一颤,没能接住她手里的药包,俯身捡起药,蜘蛛从指尖爬上手背,他胸口泛起阵阵恶心,用力一吞咽,头顶传来悠长的一声叹息,“怀戒,有些事,忘不得啊。” “没忘,不敢忘。”沈怀戒站起身,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仿佛一滴雨滴在蜘蛛网上,白丝无声地断了。 “哦?是么。”刘敏贤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步步逼近,挑起他的下巴,“怀戒,你还记得奠字怎么写吗?” 第69章 惑乱 沈怀戒直视着刘敏贤的眼睛,耳边响起悠远的钟声,猝不及防间,刘敏贤往他嘴里塞了一片树叶,细长条,边缘带着锋利的小刺,他喉结一动,叶片像把匕首似的直捣喉管。 刘敏贤面无表情地擦掉手上的褐色粉末,沈怀戒咬破口腔内壁,尖锐的刺痛让他想起那段满嘴长溃疡的日子,喉咙干涩得很,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嘴角溢出的血带着药渣子味。 刘敏贤打开一瓶难闻的草药,他瞳孔一缩,本能地抓挠脖颈,鲜血染红了衣襟,却感觉不到痛。 明明灭灭的烛光暗下来,交错的影子不断凑近,刘敏贤将草药涂在他喉结上,沈怀戒仰着脖子喘气,这下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不清了。 刘敏贤熟练地擦掉手上残余的药膏,掏出匕首,划破他指尖,“怀戒,写一个奠字给我看看。” 很快,沈怀戒手里多了个骨灰盒,沉甸甸的,带着祠堂特有的腐烂气息。他微仰着头,不敢看上面的遗照,刘敏贤催促他动手,他抖着手缓缓划过相片,脑海里闪过杏花楼那场大火:沈鸢跑进火场,他伸手想拉她,她却瞪着通红的眼睛让他滚。凄厉的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沈怀戒霎时寒毛倒竖,闭着眼摸到放照片的凹槽,食指在上面写了个“奠”字。 刘敏贤夸了句“不错”,问道:“谁害了你的父母?” “赵家。”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沈怀戒喉咙一哽,脑袋很乱,他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姐姐当初在杏花楼被人害了嗓子,多日卧床不起,那晚她自愿奔向火海,铁了心地想和屋里那套戏服一道化成灰。 刘敏贤脸色冷了下来,点燃线香,沈怀戒当即屏住呼吸,肩膀微抖,他夹在臂弯里的餐盒应声而落,尘土飞扬,有两只蜘蛛爬到脚边,沿着裤缝往上爬,在刘敏贤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别样的阵痛刺激着大脑神经,沈怀戒放缓呼吸,忽然觉得嗓子没那么疼了,可脑海里总有个人告诉他,你快死了,再不杀了赵以思,你就要死了!这声音忽远忽近,“哧”的一声,刘敏贤点燃烛灯,沈怀戒手一抖,指甲盖刚好撞到骨灰盒的铭牌。 明明指甲盖比嗓子更疼,他为何一直抓挠脖子? 风吹,灯灭,刘敏贤再度点亮烛灯,有只蛾子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绕着微弱的烛灯打转。 沈怀戒想起祠堂隔壁住着一个老嬷嬷,每到饭点在门前做饭,有不少苍蝇在他们头顶飞,苍蝇钻进菜罩子里,老嬷嬷挥着锅铲,半天赶不走。 沈怀戒当时饿得两眼昏花,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汽锅鸡,忍不住想起少爷,一想到他将自己一个人落在学校门口,五脏六腑难受得挤作一团,他也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恨少爷,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害死父母,逼死姐姐。 然而当他饿劲过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看着苍蝇叮在油汪汪的碗碟上,眼神无法聚焦,有时甚至将老嬷嬷认成清真食店的老板娘。 可是这种错觉只存在一段时间,到了饭点,沈怀戒又开始仇视少爷,重复多日,只要胃痛,他就开始琢磨复仇计划,好像只有少爷死了,他才能吃上饭,才能放下手中的骨灰盒。 “轰隆”,门外陡然响起一声惊雷,沈怀戒从短暂的回忆中惊醒,他盯着手背上的蜘蛛牙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恨?一个人怎么可能盯着一盘汽锅鸡,就对另一个人恨得牙痒痒? 毫无逻辑,毫无联系。自己那时究竟是怎么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中药渣子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渐渐地,他想起刚到昆明的第二个月,刘敏贤拜了一位老师傅,潜心学习石林县当地的药材。 从奇形怪状的枯树枝,到五花八门的树叶,她摘回来找人尝试,起初没有打沈怀戒的主意,后来毒死了一个流浪乞儿,老师傅便不再带她上山学习,刘敏贤独自在家捣鼓那些药材,读了许久的书,依旧辨不清枯叶与树枝的药效,她便抓着沈怀戒试药。 记忆里,或长或短的枝叶划破嗓子,褐色粉末灼烧着口腔内壁,每咽一口唾沫都是钻心的痛。刘敏贤点燃一支线香,告诉他,都是赵以思逼你吃的这些药,要不是他还活着,你也不会过得这么惨。 舌尖的苦涩被铁锈味掩盖,他擦掉嘴角的血痕,甲板上的风呼啸而过,墙角的蜘蛛网断了一截,两只蜘蛛爬上水管,不厌其烦地补救。 沈怀戒收回目光,眼角下的青黑仿佛变成了经年未愈的淤青,直到今晚才想明白,原来他只是刘敏贤手中的一枚棋子,她想让自己杀人便杀人,想让害人便害人,而当他想跳出棋盘,刘敏贤只需要用一包药粉,便能将他葬在码头边、一片无人问津的土坡上。 倘若自己死了,少爷该怎么办?忘魂草的剂量不断增加,少爷吃完这顿黑芝麻糊,他还能挺到下船吗? 少爷说不在意他的过去。 少爷说要陪他久一点。 少爷还说在甲板上等他。 …… 沈怀戒咬紧后槽牙,咬出血来。刘敏贤随手捏死爬到她袖口的蜘蛛,她手里的烛灯总被飞蛾扑灭,低头点火,火柴受了潮,她换了好几根才点亮。 这么一耽搁,沈怀戒彻底清醒,他偏过头,生锈的铁门透出一点光,那是远处灯塔投下来的光,他不动声色地解开纱布,三轻一重地扣着拇指指甲盖,只为抵抗透着淡淡腐烂气息的线香。 刘敏贤举起烛灯,眯眼观察他。沈怀戒装作窒息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不间断地在骨灰盒上划拉“奠”字。脑海里闪过很多事,绕不开的只有一条:日后得想法子带少爷离开赵府,离开唐人街,离开伦敦,回国,回家,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刘敏贤,他和少爷才有机会活下去。 可是,这女人怎会轻易地放过他们?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或许是这个决定太冒险,他整个人有种被抽空力气的无力感,刘敏贤显然误会了他的眼神,嘴角勾出一抹满意的笑,掐灭了手里的线香,等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消失,沈怀戒眼神慢慢聚焦,一如往常那般看向她,道:“姐姐,我想报仇,求你给我指条明路。” 刘敏贤点了点他手里的油纸包,“你先回屋换身衣裳,再将这包药倒进餐盒,明早我要看到赵以思口吐白沫地倒在餐厅门口。” 沈怀戒应了声“是”,捡起餐盒,打开,皱眉道:“姐姐,这芝麻糊泡了水,你不妨让丫鬟重新煮一罐,我明早拿去喂他。” 刘敏贤擦掉手背上的线香灰,沉声道:“不成,今晚餐厅有宴会,丫鬟们没办法溜进后厨煎药。” 沈怀戒意外地挑起眉,围在他们中间的白蛾不怕死地扑进火光中,蛾子死了,烛灯灭了,刘敏贤再次擦亮火柴,补充道:“你手里这包药必须和忘魂草配在一起才能见药效。” 沈怀戒脑袋嗡的一声响,哑声道:“姐姐,我记得忘魂草的用量分配十分严格,但这芝麻糊泡了水,药效减弱,倘若今晚把少爷毒死了,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刘敏贤轻笑一声,看似随意地转动匕首,眼底透出森然的寒意,“我晓得你想下船后慢慢折磨他,不过世事难料,假若他哪天对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脑袋一热,带他逃跑了,我该去哪寻你们?” 第70章 遗忘 沈怀戒以往孑然一身,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刘敏贤手中,这使得他表忠心的方式乏善可陈,乃至他当年唯一能做、做得最多的便是乖乖替她试药。 眼下手中有两副药,可不是给自己吃的,那么他该如何脱身?又该如何替少爷挡掉今晚的灾?沈怀戒大脑飞速转动,目光定格在刘敏贤手中的烛台上,道:“姐姐,自打你将我从杏花楼里救出来,我这条命便是你的,是你让我在这世上多活了四年,而赵以思,他不过是我全家的仇人,我恨他还来不及,怎会被他的糖衣炮弹迷了心智?” 第54章 刘敏贤挑眉不语,他拿起她手里的火柴,点亮烛灯,“我方才想起杏花楼的那场大火,若不是有你万全的准备,我恐怕也会随着姐姐而去。而今天三太太死了,芝麻糊泡了水,药效不一定能发挥最大用处,倘若今晚害死了少爷,老爷那里必定难对付。” 从刘敏贤的角度看,她的这枚棋子还保持着大梦初醒时的木讷,而说话倒是有条不紊,她不禁有些意外,左手握成拳,从袖中摸出一个透明药罐,轻轻晃动里面的褐色药粉。 沈怀戒打开油纸包,拣起一根长条药渣,对着火光照了照,“我虽是个外行人,但也能看出这包药得来不易。姐姐,我们不妨等船靠岸,找个范华大师上门的日子,将这包药掺进芝麻糊里,让少爷当着大师面神志不清、口吐白沫。届时老爷必定会请他做法,这样一来,我们便有了与大师私下接触的机会。” 刘敏贤一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里的骨灰盒,“你说得倒轻巧,但别忘了,范华大师是三太太名义上的哥哥,她这一死,那老秃驴对我们有几分信任?” 沈怀戒轻声掰断手里的火柴,刘敏贤命他害死三太太前,怎会没考虑到范华大师那头的势力。而她此刻又在装什么呢?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扯了下嘴角,看向她道:“姐姐放心,那老秃驴手里没证据,自然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刘敏贤微微颔首,涂着豆蔻的指甲摩挲纯白的珍珠耳坠。 沈怀戒脑海里蓦地浮现出西厢房东侧、老师父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瞎眼菩萨画轴。菩萨的耳朵被戳了个洞,上面也挂了一对珍珠耳坠,那是姐姐挂上去的,说是她没资格戴纯洁的坠子,让菩萨替她收着,下辈子再戴。 他以往不敢直视菩萨的眼睛,每次抬头,总能看到两缕白烟从菩萨眼孔中冒出来,那缕烟仿佛要将他的魂魄牵走似的。 可是,菩萨会把他牵去哪里呢?牵去地府赎罪吗?都怪他这个拖油瓶,姐姐才会被花和尚口口。沈怀戒垂下眼睫,刘敏贤咳嗽一声,打断他的思绪:“之前让你烧的东西可都烧了?” 他有意避开她的耳坠,望向四处冒风的铁门道:“烧干净了,少爷手里的那几封信也一并丢进壁炉里,烧得彻彻底底。如今不会再有人知道范华大师与三太太的关系,若日后老爷找人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刘敏贤没说话,沈怀戒咽了下唾沫,一嘴的苦涩,道:“等到了唐人街,范华大师必然会想法子感激我们,到时我与他私下见一面,将三太太的死因推到四太太身上,他老人家怒火攻心,必定会为妹妹报仇,我们只需要隔岸观火,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便好。” 刘敏贤抿唇一笑,指尖轻轻敲了下餐盒,“这点子不错,可你今晚执意不肯去喂药,我这罐芝麻糊又该如何处理?” 好不容易扯远的话题又被拉了回来,沈怀戒偷瞟她一眼,耳坠被火光染成暖黄色,像河滩前的雨花石,他远远听见少爷在岸边打水漂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石头看不见了,少爷的五官和记忆里的菩萨画轴融为一体,空洞的眼眶冒着白烟,沈怀戒猛地收回思绪,盯着手里的餐盒,起伏的胸口渐渐恢复平静。 他看向刘敏贤,一瞬间,心里闪过许多念头,莫非刘敏贤想让他试药,用老法子试探他的真心?倘若就此借坡下驴,那少爷大概能躲过一劫,可他见过忘魂草的药性,倘若发疯发痴,就此伤了少爷该如何是好? 时间不给他停下来思考的机会,刘敏贤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抽走他手里的药包,打开餐盒,一股腐烂气息袭来,他霎时绷直脊背,凝眉看向她。 刘敏贤捻起一根药渣,放到又稀又冰的汤水里搅了搅,煮烂的桂圆像四颗被车碾过的鱼鳔,扁圆扁圆的,快看不出形。她挑眉看他一眼,将药渣子掰成两半,放进餐盒。随后烛灯灭了,她的小拇指不经意地勾住药瓶,趁沈怀戒走神,倒了半瓶褐色药粉进去,道:“我从昆明带出来的忘魂草不多了,若是轻易地倒掉这罐芝麻糊,岂不是太可惜了?” 沈怀戒的心和餐盒里的莲子一道沉了下去。看来猜对了,今天必定有个人得吃忘魂草。 他不动声色地摩挲骨灰盒上的铭牌,父母的名字硌得指尖生疼。现下刘敏贤还得靠他向范华大师透露三太太的死因,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置他于死地,那就说明手里这包药毒不死人,顶多会让少爷口吐白沫,而自己方才一直在推脱,先是怕少爷死了,后又生硬地打岔,这显然引起了刘敏贤的注意,那么她对自己的信任还剩多少? 沈怀戒心脏突突地跳,想做点什么掩盖方才的失误。他的视线落回到餐盒上,红枣核像四颗溃烂眼球瞪着自己,心中忐忑,不愿试药,可是……可是再不做点什么,无疑会再次引起刘敏贤的怀疑。 如果忘了少爷,他的一颗心还剩下什么? 沈怀戒心里知道答案,正因为知道才会怕。他不敢面对无端的恨意,不敢闭上眼,怕每次午夜梦回,都会看到姐姐抱着戏服,满眼是泪地说:“我终于解脱了。” 没办法,沈莺轰轰烈烈地死了,他身上却背着一副枷锁,没日没夜地想,或许是他逼死了姐姐,是他害姐姐连珍珠耳坠都不敢戴…… 沈怀戒咬紧牙关,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他偏过头,目光落回刘敏贤身上。他以往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草药,耐受性大抵比少爷好些,可他吃完忘魂草,又一次忘了少爷该怎么办? 刘敏贤指尖轻轻敲了下餐盒,不给他时间思考,开口前,刚点亮的烛灯又灭了,沈怀戒攥着药包的手一松,罢了,保不齐日后哪天和少爷对上眼,他又能想起他们在七家湾的日子。沈怀戒深呼一口气,声音不带一丝颤,道:“姐姐,这罐芝麻糊并非一无是处,不妨让我先替少爷试一下药性。倘若药效温和,那便喂给他吃;若太激烈,还劳烦姐姐请医生救我一命。” 刘敏贤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于黑暗中藏起半瓶褐色药粉,道:“你可想好了?” 他端起餐盒,喉结剧烈抖动,手却没停,芝麻糊很快见了底。刘敏贤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从大衣口袋里翻出备用火柴,点亮,无声地端详他的脸。 沈怀戒放下餐盒,擦了擦嘴角,方才想了很多,而这一刻,脑海里什么都不剩。 “吱嘎”,蜘蛛网又断了,刘敏贤推开杂物间的门,甲板上依旧人潮如织,沈怀戒扶着栏杆,慢慢朝客房走。 雨打在脸上,他眼前一花,无休无止的疼痛侵入四肢百骸,他脚步微顿,趴在栏杆上,数着怦怦乱撞的心跳:一声,两声,世界陡然暗下来;三声,四声,耳边的风戛然而止;五声,六声,他站在少爷方才站过的位置,忘记了他的声音;七声,八声……等数到四十二下的时候,耳边响起小厮的声音:“沈先生,你挺住,大夫马上来了!” 第71章 催眠 眼角滑落一滴泪,泪痕越拉越长,长到连灯下的影子都赶不上。沈怀戒浑身无力,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刘敏贤坐在他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磨出毛边的旧相片。 她指着相片中的女人,“这是沈莺,你的亲姐姐,四年前死在杏花楼。后来赵以思挖了她的坟,把她的骨灰泡进水里,逼着你喝。沈怀戒,你喝了你亲姐姐的骨灰,你是个罪人,这辈子都要为她赎罪。”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沈怀戒盯着床头不停摆动的怀表,脑海里闪过杏花楼的雨夜,瘦削的人影抓住他的手,在弯弯绕绕的庭院里狂奔,几次钻进死胡同,又折返回来,那人似乎对杏花楼的地形不太熟。沈怀戒偏过头,想看清他的脸,可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们匆匆跑过杏林,就在对视的那一刹那,耳边响起钟表的滴答声,花香没了,人影化作一阵白烟,随风而逝。沈怀戒怔在原地,头痛欲裂,慢慢地,杏花楼也没了,他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团雾。 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客房内,一向稳重的丫鬟推开门,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她凑到刘敏贤耳边低语了几句,刘敏贤眉角微扬,怀表有一瞬停滞。沈怀戒眨眼的频率慢下来,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听见姐姐在火场中苦苦哀求,伸手想救她,却被赵以思阻拦,少爷怎么会出现在这?迟疑间,刘敏贤点了一支线香,摆在他面前。 白烟和刻在记忆里的菩萨画轴联系在一起,沈怀戒瞳孔骤然缩紧,陷入一场经年的噩梦。 梦里许多场景与现实有差别,但他找不到哪一头是真,哪一头是假。 钟摆在面前有规律地晃动,沈怀戒游离在虚无的时间轴上,时间倒退回四年前,七家湾的记忆被一扫而空,他只知道赵以思是清真食店的熟客,与他关系不错。可是他们关系好到什么程度,他一概不知,甚至不晓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梦里的他没有发现这些问题,处在时间轴上的沈怀戒打算深入探究,“咔嗒”,耳边响起齿轮转动声,四周白雾扩散,他面前倏然多出一堵墙,菩萨画轴不断放大,熟悉的、空洞的、冒烟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第55章 怪瘆人的,得赶紧忘掉。沈怀戒这么想着,刚冒头的那点问题也跟着消失殆尽。 很快,他在七家湾的记忆被雨水冲散,只剩窗前那一点斑驳的雨痕。老式花窗被人从里面封死,回忆一下子被拉长,沈怀戒穿着灰白的孝服,双膝跪地,赵以思带来的两个家丁架住他肩膀,逼他喝下骨灰水。 窒息感如此清晰,他挣扎着抬头,精神快崩溃了,想抓住少爷的长衫下摆,问问他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赵以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就那一眼,点燃了沈怀戒胸口的引线。 少爷撒完骨灰,扬长而去,他盯着碗里浑浊的水,压在心底的仇恨慢慢成形:得替姐姐报仇,得让这个丧尽天良的少爷不得好死。 白烟被梦里的风吹散,床帐内,沈怀戒双眼紧闭,眼珠子不停地转。他嘴角挂着一道血痕,看起来像中毒已深,不过屋里人都清楚,那是他方才压抑痛哭时,咬破了自己的唇。 有两个小厮不敢看刘敏贤手里的怀表,退到窗边,互相大眼瞪小眼,生怕自己也陷入这般失心疯的境地。 线香燃到尽头,落下一地灰,刘敏贤点燃火柴,在他面前晃了晃,沈怀戒感受到一线光亮,睁开眼,刘敏贤指着相片,问道:“这人是谁?” 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开口:“姐姐。” 刘敏贤点点头,又翻出一张穿校服的小相,相片明显被剪裁过,只留左半边的少年趴在青石桥边,挑眉笑看镜头。 “这人是谁?” 沈怀戒眼眶猩红,咬紧牙关:“赵以思。” 刘敏贤将两张照片并到一起,轻轻晃动怀表,指针转向十二点,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往留声机里塞了一张碟片,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窗边传来,沈怀戒微仰起下巴,手在虚空中缓缓挥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刘敏贤收起怀表,问道: “沈莺是谁?” “姐姐。” “她是怎么死的?” “赵……赵……”沈怀戒呼吸一窒,掀翻枕头,掐住脖颈,半晌说不出话。 刘敏贤回头示意小厮拔开唱针,戏曲声戛然而止,她又点了一支线香,白烟缭绕,沈怀戒将脸埋进被子里,手肘弯成一个扭曲的弧度,似要护住脑袋,却在无知无觉中抠破了床单。 片晌,刘敏贤脸色越发阴沉,探了探他的脉搏,放下怀表,对一旁的丫鬟道:“我这儿暂时走不开,你们莫要慌,这世上没那么巧合,你先去拖住老爷,我稍后再去探望四太太。” 丫鬟点头应是,刘敏贤捏紧相片,补充道:“把我箱子里那盒高参拿去给她补补身子,她这病来势汹汹,老爷定会命人守在她身边。你明儿一早给换班的小厮塞些宴会厅的饭票,跟他打探清楚昨天谁照顾四太太的起居,若是问出谁往四太太餐食里下了药,就把他带来见我。” “是,太太。”丫鬟关上门,路过隔壁客房,脚步微微一顿,和门口看守的小厮点了点头,转身敲开斜对角客房的门。 赵以思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被冷汗打湿,几缕发丝遮住眉毛,遮不住黯淡的眼神。 也不晓得时间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他咬紧牙关,满心戒备地盯着头顶的平安结。 他床头的那些巫蛊小人去哪了?谁给他挂了个平安结?想不通,也没力气下床。 没多久,卧房门开了,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像某个洋医生屋里的味道。赵以思皱了皱鼻子,那群洋人怎么会出现在尖沙咀的中医馆?这段莫名其妙的记忆究竟从何而来? 他咬住下唇,那人掀开床帘,他视线一时无法聚焦,轻声问道:“姆妈,你来接我走了吗?” 那人动作微顿,俯身道:“pardon(什么)?” 赵以思只听到一个“怕”,怕什么怕?怕死吗?他喉结一动,断断续续道:“姆妈,我不怕,就是……就是不晓得我的坟在哪,你能不能托梦给爹爹,求他埋我的时候留条床单,我……不想两手空空地走。” “mr. zhao, can you speak english?”(赵先生,你可以说英文吗?) “英格泪湿”是什么?他抖着手碰到眼角,自己没有哭啊,姆妈究竟在说什么? 床头那人卷起床帐,缓步靠近。赵以思费力地翻了个身,说了这么多,姆妈果然要动手了,罢了,地府也好,地狱也罢,反正都没差。 赵以思平躺在床上,手臂一凉,那人往他臂弯里注射了不知名的透明针剂。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他霎时绷紧肩膀,胸口起伏,难道他已经掉进棺材板里了吗? 那人按住他的肩,说着听不懂的鸟语:“relax!it’s just a sedative, okay? it’s not gonna hurt you.”(放轻松,这只是镇静剂,它不会伤害你。) hunt,杭特?他只晓得杭州,杭州离南京不远……赵以思脑袋昏昏沉沉的,时而琢磨几句那人的鸟语,时而又觉得自己死了,死了还听什么鸟语。 不过,人死后还能听见声音吗?耳边传来沙沙声,他梗着脖子,后知后觉发觉那是翻书声。赵以思不禁怀疑自己是死是活,他睁开眼,烛光摇曳,地府居然有光?越想越不对劲,他偏过头,只见一个秃顶洋人穿着一袭黑衣,端坐在床头。 那人手里拿着一本厚成砖头的书,赵以思下意识地以为他要拿那本书砸死自己,肩膀瑟缩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力气,躲也躲不掉,认命地看着他,用中文问道:“你是上帝派来接我的小……不,老鬼?” 第72章 回神 床头亮着一盏半死不活的煤油灯,仿佛对着灯芯多吹一口气,这破灯就要灭了。 赵以思记得很多年前屋里也有这么一盏灯,某人端着灯盏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烛光莹莹灭灭,说这样能从窗户上看到前世的影子。 这一世还没过明白,上一世就隔着斑驳的雨痕浮现出来,两团小小的影子紧密相连,看了半天,身边人掏出钢笔,在宣纸上写道:“巷口那老头就是个骗子,亏我还花了八大洋买了这盏灯,瞧瞧给咱照的,怎么成了两只大蜈蚣?” 赵以思唇角微翘,抓住他头顶翘起来的两撮头发,“这才叫蜈蚣,方才那分明是两团水放多了、黏在一起的杏花年糕。” 那人埋头继续写道:“少爷,你记错了,我们上周蒸的是桂花年糕。” “不不不,你没懂我的意思。在杏林门前买的年糕不叫杏花年糕叫什么?” 那人笔尖一顿,迟疑道:“桂花啊,我不是说了么。” “我晓得年糕是桂花馅,但你看啊,那家店老板是不是叫杏花婶?她做的年糕是不是就叫杏花年糕?” 那人偏头看他一眼,划掉先前写的那行,道:“少爷,你说了那么多是不是,不就想让我说一个是,我说便是,你一直掐着我的脸作甚?” 赵以思倏地松手,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你脸长在腮帮上啊?欸,别躲,让我看看你划掉了什么。” 那人朝床尾一躲,赵以思抓住他后衣领,他迅速挣开,两人稀里糊涂地滚上床,赵以思熟练地用腿夹住他的腰,抱住他脑袋,“给不给我看?嗯?哑巴,你说话。” 哑巴怎么可能会说话,反手搂住他的腰,用力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笔落在纸上,哑巴垂下眼眸,额角的小痣被烛光照得微微泛红,像颗蘸了红豆泥的芝麻粒,无声地落进少爷心底。 太好看了,哑巴太好看了,对啊,这人是哑巴,是沈怀戒,他方才怎么没认出来?怎么一下子忘了他的名字? 床头的烛灯灭了,赵以思眨了眨眼睛,从回忆中抽身,手臂发麻,总觉得有根针扎进血管,乍一看,穿着黑袍的老头确实在给他扎针。 想挣脱,四肢却使不上力,须臾,医生松开手,他撑着床板坐起身,胸口起伏不定,一副爬了几十级台阶的模样。 耳边传来鸟语:“mr. zhao, you can’t take too many sedatives at once.if you want to stay awake, you’ve got to rely on yourself.”(赵先生,镇静剂一次性不能注射太多,如果你想保持清醒,这得靠你自己的努力。) 赵以思盯着他的唇形,这话他应该听得懂才对,可注意力没法集中。脑海里闪过港城雨夜,同样是纸窗,打开插销,院外雨疏风骤,父亲的竹鞭打在身上,他浑身是血,抽搐倒地。母亲走进院中,本以为是替他求情,没想到是往他脑门上扎针,说这样能辟邪。鲜血从额头流出来,他抬手摸了下额头,只摸到一手的汗。 原来只是一场白日梦,赵以思瞳孔颤了颤,意识回笼。 臂弯青紫一片,他看着自己的血管,想起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和蜿蜒的血管没多大差别。他将视线移回床帐对面。秃头老医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鸟语,把真鸟引来了,海鸥眼巴巴地望着屋内,想吃窗台上发霉的核桃欧包。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赵以思哑声说完,秃顶老医生在胸口画十字,“上帝保佑,你终于找回了你的英文字典。” 第56章 字典?英国佬说话弯弯绕绕的,不听也罢。赵以思翻身想下床,还没找到鞋子,眼前人影憧憧,老医生的秃瓢跟蒸笼上的馒头似的,连成线摆在面前,一数,时而三十六个,时而四十八个,他这辈子就没数过这么多馒头,揉着太阳穴,手臂酸痛难忍,抬头问道:“你方才给我注射了什么?” “镇静剂。”老医生提醒他躺回去,点燃煤油灯,赵以思借着光打量他放在床头的医疗箱,小瓶针剂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这谁能看懂?问道:“你确定只有两管镇静剂?” “你若不信,那我只好说是《圣经》感化了你,降低了你的中枢神经和交感神经……” 赵以思怔怔地打开药瓶,一股消毒水味沁入鼻腔,舌头发麻,他不信邪,凑近了闻,脑袋发蒙,嘴唇像被马蜂蜇了,又麻又疼。 “赵先生,我在药箱里放了莫米松针剂和布地奈德喷剂,我建议你不要随便乱碰。” “哦,对不起,冒犯了。”赵以思这辈子就没学过什么繁冗、晦涩的医学单词,抓起床头的空瓶,问道:“不过,我没病没灾的,你给我注射哪门子的镇静剂?” “你血压不稳定,毛细血管扩张……”老医生又说了一串听不懂的洋文,赵以思敲了敲床板,打断他道:“不必扯那些复杂的玩意儿,我就想知道,你为何要救我?” “我需要你手里的桃枝帕子。”老医生放下书,往椅子后面靠了靠。 赵以思在心里“啧”了一声,你们英国佬找人谈个事儿,为何非得坐得跟个老财主似的,不嫌后背硌得慌么? 他架起枕头,靠到床头,面上看起来正儿八经,思绪神游天外,一时没想起来什么帕子,挠了挠眉心,犹豫要不要开口。可开口问什么呢?说我失忆了,你去问沈怀戒,他成天跟我在一起,肯定知道那什么桃枝帕子。 但是,话又说回来,哑巴人呢?赵以思一手托着腮,记得昨晚有个陌生的丫鬟一直劝他吃什么红枣、莲子、芝麻糊,他端着微微发烫的餐盒,没多久被一个穿白斗篷的女人叫去送三妈妈最后一程。 那人是五妈妈吗?赵以思胸口钝痛,不敢多想。可是老医生还站在床头,他又在记忆里搜刮一圈,只记得昨晚甲板上人很多,风吹起米字旗,他很快和哑巴走散了。 散了之后呢? 齁冷的风吹在脸上,脑海里只剩海浪击打礁石,三妈妈的坟前插满狗尾巴草,草坡上还有一张白床单……不行,再想他得吐了,赵以思偏过头,环视这间客房,两个月没住过,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 心越跳越快,他攥紧床单,扫了一圈床帐,巫蛊小人不见了,平安结挂在帐前,有层纱网挡着,网上落满灰,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飘荡。 不对啊,平安结怎么在这,哑巴什么时候挂上来的? 大脑一片空白,赵以思手臂开始发抖,他趁着自己还能抬起手,取下平安结,眼神随着玉穗轻轻晃动。 医生皱眉打量他,道:“我暂且判断你的精神头还没恢复,不过有些事你务必记起来。” 赵以思低头不语,摩挲绳结。老医生抬高声音道:“当初在医务间说好了,等我写好药方,便将维克的帕子交给我。昨日我没寻到沈先生,只好来找你,没想到你屋外站了两个仆人,得亏我是个医生,否则我看你这屋连只瓢虫都钻不进来。” 他敲了敲《圣经》的封面,又道:“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赵先生,你听好,我不管你们经历了什么,但给我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先生,海上没有瓢虫。”赵以思收敛神色,凝眉看向他,“我也不晓得沈先生去哪了,不过你放心,等明早我见到他,一定带他去见你。”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要带我去见谁?” 赵以思掀开剩下半边床帐,循声望去,沈怀戒一手撑着伞,斜倚在门边,天黑看不大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光凭他的身形,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他蓦地舒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头重脚轻地下床问:“哑巴,你方才去哪了啊?” 第73章 偏差 感情和记忆向来是分开的。对于沈怀戒来说,他的记忆没有明显的偏差,只是感情转向了另一条轨道,原本那些藏在细枝末节的爱,变成了彻骨的恨。 当然,这世上没那么多神神鬼鬼,刘敏贤对他的催眠也好、下毒也罢,很大一部分只是心理作用。简单来说,沈怀戒从小待在戏班子里,老师父在他面前跪拜瞎眼菩萨,嘴里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像恐怖童谣般刻在回忆中,偶尔想起,会忍不住跟着念,念久了便当真了。 而当真后,沈怀戒闻到旧时的线香,见到故人的相片,呼吸发紧,浑身颤栗,他仿佛被困在西厢房那间漏雨的破屋里,终日面对菩萨那双空洞的眼睛。白烟久久未散,刘敏贤只要稍稍给点心理暗示,他便信以为真,以为那是菩萨给他指的明路,他得照着做,做了才能赎罪,替姐姐赎罪,赎走菩萨耳垂上的那对珍珠耳环,还给姐姐,他这辈子就解脱了。 赵以思没经历过杏花楼的大火,没在昆明祠堂里连日跪拜,他没有那段记忆,更没有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囚禁,说白了,他和沈怀戒只相处了两三年,其他日子,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成长,怕的事不一样,刘敏贤固然没法从根本上催眠他,他顶多吃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常常忘事罢了。 此刻,赵以思看到沈怀戒出现在门口,埋在心底的愁云一下子散开,单脚跳着找到布鞋,跑到门口,沈怀戒后撤半步,想了想,不动声色地上前,扬起眉角。 赵以思揽住他的肩,“沈怀戒,怎么我每次睡醒,你都要装一会儿哑巴?” “我说话了。”他耸了下肩,“昨晚帮刘管家布置三太太的灵堂,一时半会没找到老爷指定的祭品,耽搁了不少时间。” 赵以思捏着他肩的手一紧,“我爹为难你了?” 沈怀戒脚尖轻轻碾过一片落叶,往屋里走道:“算不上为难,刘管家后来打开了三太太随身带着嫁妆,碰巧找到了祭品。” “哦。”赵以思走在他前头,老医生似要说话,他先道:“你们拿她的首饰当祭品,那些苹果橘子摆哪?” “四太太不让放,就没准备。”沈怀戒和老医生微微颔首,赵以思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敢情四妈妈昨晚又在客房里做了一场法事。不过想来也是情理之中,三妈妈草草下葬,若不是四妈妈准备做法事驱邪,父亲又怎会替她设灵堂。 但话说回来,三妈妈死得太仓促,他不禁生出一阵怅然感,就仿佛他在路边放风筝,线头突然被人剪断,风筝飞远了,他抓着线轴,久久没缓过神。 赵以思轻声叹了一口气,挪到床边,伸手摸向枕头,指尖像被电了一下,原先藏在棉絮里的信件不见了,他一口气哽在喉咙口,蜷起指尖,抬头看一眼哑巴的背影,又回头细细摸索。 沈怀戒从袖中翻出洗干净的桃枝手帕,老医生眼前一亮,打开药箱,从夹层里抽出手写药方子,“沈先生,三太太的肺病并不严重,她的死主要归咎于心病。当然,我只是个外科医生,只能笼统地跟你说她是焦虑性胸闷,再加上肺部感染,你们的下人照顾不当,这才早早殒命。” 老医生放缓语速,这个英国佬大概以为只要他语速够慢,沈怀戒他们就能听懂晦涩冗杂的单词:“我给三太太开的药治标不治本,若你身边还有这类病人,我建议你先找个神经精神科医生,排查他有没有抑郁性神经衰弱,再去呼吸内科检查肺病。” 沈怀戒简单地应了声“是”,接过药方。赵以思低头扫一眼袖中的平安结,属实想不通哑巴要这药方子有何用。他以往去教会医院给母亲开过治疗忧郁症的药,她后来不还是走了,三妈妈不也殁了?他们身边还有谁需要这药方子? 老医生合上药箱,目光锁在沈怀戒手中的桃枝帕子上。赵以思跟着看过去,桃花和记忆里的血帕子一样红,他扶了扶额角,走到沈怀戒身后,地上的影子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很快,他眼前人影憧憧,一个是五太太叩响房门,丫鬟在他面前丢了帕子,另一个是…… 心念电转,脑海里闪过台阶上一前一后的影子,雨打在窗户上,影子不断倒退,退回医务间,老医生的动作在脑海里倒放,他先是放下情诗,遂又打开《圣经》,桌前夹竹桃的叶子轻轻晃动,落下一片叶…… 纷乱的记忆回到脑海里,赵以思头痛欲裂,脚步虚晃,差点撞到沈怀戒的肩膀,他堪堪扶住大理石柱,沈怀戒往旁边一躲,他眼神黯下来,没想到哑巴会躲。可就在下一秒,耳边掠过一阵风,沈怀戒搂住他腰,用鲜少能听到的语气道:“小心。” 赵以思费力地眨了眨眼,沈怀戒凝眉和他对视。老医生在对面拼命敲《圣经》封面,敲成木鱼那样地哒哒响,可惜没人搭理他。 第57章 “哑巴,别以为你含情脉脉地跟我说一句小心,我就会忘记你方才在躲我。”赵以思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沈怀戒神色微敛,似在思考对策。 老医生忍无可忍,重重地咳嗽一声,“沈先生,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该你了。” 赵以思拍了下他手背,“人家问你呢,你打算怎么编排维克的下落?” 沈怀戒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我方才避开你。”他回握住赵以思的手,眼神波澜不兴。对视久了,赵以思忽地发觉他的领口渗出的血迹,挣开手,转瞬又被他用力握住,指尖交缠,哑巴貌似在克制手劲,他以往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吗?赵以思下意识地摇头,沈怀戒沉声道:“我以后一定先接住你。” “哐当”,老医生放下药箱,冷脸看着他们,“先生们,你们打算一直把我当成炸鱼薯条中的柠檬片吗?” 赵以思踩了下沈怀戒的鞋尖,“我晓得你以前对我的好,先松手。” 沈怀戒似乎是听到什么关键词,安下心来,将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递给老医生,“你想从哪里听起?” “维克如今在哪?” 沈怀戒报了个法租界附近的弄堂名,赵以思听他扯着莫须有的细节,余光扫到他塞进袖口的药方子。 方才忘了问,他想给谁治肺病?五妈妈?不,平时也没见她呼吸困难,反而她倒像是家中最清醒的一个人。 赵以思收回目光,说来也奇怪,五妈妈神志没错乱,又不缺钱,为何会嫁给父亲?如果没记错,她以前服装公司的规模不小,怎可能买不起一张船票?不,等一下,是两张船票,哑巴跟她一道来的赵家。 赵以思缓缓摩挲手里的平安结,以前不在意的,这会通通涌进脑海,尤其当初和哑巴在尖沙咀重逢,是意外,还是别有用心的偶然? 老医生接过沈怀戒递来的手写邮编,指尖发颤,一连几次都没合上医疗箱的拉链,他最后扛着一箱瓶瓶罐罐,郑重地和沈怀戒握了下手,推门离开。 关门时带起一阵风,落叶卷着地毯上的蜘蛛尸体吹到脚边,赵以思半眯起眼睛,盯着沈怀戒的后衣领,他颈间涂了一层黄药水,倘若这家伙昨晚真去布置灵堂,怎会伤到这处? 沈怀戒攥紧拳,微笑转身,“久等了。” 赵以思没说话,以往没觉得他的笑会产生距离感,今天越看越不舒服,抬手将他抵在门边,沈怀戒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赵以思扯开他衣领,瞳孔一缩,沉声道:“哑巴,我有事问你。” 第74章 钟摆 沈怀戒一脚踩到风干了的蜘蛛尸身,瞳孔慢慢放大,眼前闪过逼仄的杂物间,蜘蛛从脚边爬过,他想起自己得保护好什么人,还得守住什么感情……不,那些都不重要了,蜘蛛死了,他为何还要回想在杂物间发生的事? 他收起腿,抬高下巴道:“少爷,你先松手。” 赵以思置若罔闻,指尖轻点他颈间的纱布,“昨晚有杀手袭击你?” 不等他开口,身后“铛”的一声,西洋钟忽地停摆,钟摆齿轮发出铮铮声响,三长一短,像是某种隐晦的暗号。 沈怀戒藏在纱布下的喉结轻微抖动,连带着赵以思的指尖也跟着颤了颤,道:“说话啊,谁想杀你?” “没人。”沈怀戒垂眸看着他,“你很在意我么?” 赵以思喉头一哽,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哑巴这眼神他在香港时见过,那天他从九龙追到旺角,哑巴在十字路口回头,隔着熙熙攘攘的车流,他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他暗沉的眼窝、深陷的泪沟。 “少爷,你很在意我。”沈怀戒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上七分笃定。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赵以思别过脸,头顶翘起来的那一撮碎发随风轻扬,不知道哪儿的窗户没关,簌簌风声中竟还夹杂着窣窣响动,他揉着后颈道:“你方才关好门了么?我怎么听到耗子啃玉米片的声音?” “只是风声罢了。”沈怀戒神色平平地系上前襟的扣子,略长的衣摆蹭过门框,风声和布料摩擦声混在一起,盖住门外最后一丝异动。 赵以思皱起眉,且将耗子和玉米片放一边,这还是头一次见哑巴穿这件茶褐色的长衫。除去他前襟的药酒气息,绸缎布料透着一股樟脑丸味,他俩从小就痛恨长得像糖豆的樟脑丸,他身上怎会散发阵阵清凉呛鼻的味道? “沈怀戒,跟我说实话,你昨晚去哪了?”赵以思扯住他袖子,袖中的药方掉到地上,沈怀戒淡淡地扫了一眼,道:“我就待在你斜对角那间屋,和刘管家一道布置灵堂。” 赵以思咬了下后槽牙,“好啊,那你告诉我,你昨儿往灵堂里放了多少樟脑丸?” “没放。”他耸耸肩,语气就跟和老医生说话时一样,无波无澜。 啧,还不如以前那个破锣嗓子,赵以思瞪了他一眼,“那你身上这阵樟脑味从哪来的?” 沈怀戒挣开他的手,“从刘管家那买的。” 他冷笑一声,“你买樟脑丸作甚?留着给我打水漂?” “不是。” “哐当”,门外再次传来响动,乍一听像耗子学会了磨牙,咯吱咯吱地啃着玉米片。沈怀戒平移到花瓶边,踩着落叶,试图掩盖门外的动静。 赵以思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一手撑着墙,“别跑,我方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几时来到我房间,翻了多久才找到三妈妈的信?还有,是谁叫你来拿这些信的?四妈妈、五妈妈还是我爹?” 沈怀戒微张着唇,欲言又止。 赵以思瞥到他外翻的袖口,继续道:“你别走神,咱家还有谁病了?你为何要找医生开治疗肺病的方子?” “咔嗒”,墙头的时针再次转动,齿轮声变成三短一长。 沈怀戒抓住他手腕,贴到耳边听了会儿,“少爷,你心跳乱了。” 赵以思抬头恰好闻到他身上的那阵樟脑丸味,冷脸抽回手,“沈怀戒,我看你也不正常,哪家神医能从脉搏上听出心跳?” “我很正常,你听。”沈怀戒将他的手按在胸口。赵以思掌心发烫,横了他一眼,“别打岔,你先把那什么樟脑丸讲清楚,不然就……就先给我换件衣裳。” 沈怀戒似乎就在等他这一句,从夹缝中钻出来,回头看他一眼,赵以思站在原地没动,他拿起床头的煤油灯,打开衣柜,借着不怎么亮的灯光上下一扫,悄悄往底柜里洒了些纸灰,道:“少爷,你愿意借我哪件褂子?” 赵以思没吭声,指尖并拢,随手指了件。沈怀戒唇角微弯,放下煤油灯,低头解扣子。 顷刻间,赵以思视线有一瞬恍惚,哑巴上次当着他面换衣服,还是在四年前。不正常,今晚的一切都不正常,他坐回床头,往枕头里掏了掏,除了缠在一块的棉絮,什么也没摸到。 “铛”,赵以思循声望去,墙头西洋钟再次停摆,沈怀戒扯了下嘴角,在笑与不笑之间选择一个稳妥的表情,挡在他面前,“少爷,我晓得你很在意我,我,我也很……在乎你。”他顿了下,赵以思抓了一手的棉花,听他接着道:“昨晚我从甲板上回来,刘管家见我浑身被雨淋透,便找了件褂子给我,我不能白收他的好意,就给了他十镑。” 赵以思撑开枕头套,“那信呢?” “我上周帮你拿衣裳,碰到三太太的家丁躲在衣柜里烧信,我夺下一半,不曾想他有同伙,我前脚走出客房,他同伙后脚从角落钻出来,将信全烧了。” 沈怀戒的声音恢复熟悉的沙哑,赵以思心头一动,余光瞄到他刚换下来的长衫,袖口依旧外翻,药方却不见了,他眯眼寻了一圈,无果。 沈怀戒半跪到他身侧,展开药方,“这方子是为你准备的,我怕日后有人对你下毒,怕你咳血不止,就像三太太那样说没就没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小拇指有意无意勾住赵以思腕间的红绳,“少爷,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手腕传来阵阵温热,赵以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作以前哑巴不会有这些举动,他俩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厚如城墙,今天又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他为何突然在纸上划了个不轻不重、不清不白的口子? “少爷,我们之间……”某个词快要呼之欲出,赵以思有点招架不住,抽走他手里的药方,“哑巴,我也盼着你能长命百岁,这么多年,我最怕梦到你消失。”他咽了下唾沫,喉咙忽然跟火烧似的疼,“四年前,我没在汉口码头等到你,后来做梦,不敢梦到武汉,我怕陷进去,你懂那种一睁眼黑茫茫一片,不知道是梦是醒的感觉么?” 沈怀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懂,所以你最怕梦到我消失,对吗?” “嗯。”他将药方叠成一个纸船,沈怀戒没接,浅浅一笑,“放心,我不会离开你。” 话音刚落,墙头钟摆停止晃动,屋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赵以思发丝轻扬,仍旧找不到这阵风从何而来。 第58章 沈怀戒低头系扣子,指尖钩起袖中的匕首,划开前襟一粒盘扣的绳结。 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谁掸落了一地的灰,灰落到地上,那人踩着一地浮尘走了。赵以思皱眉走到门前,他紧随其后,“怎么了?” “刚才好像有人进来了。”赵以思按住门把手,沈怀戒没答话,侧身挡在门前,扯着领口的线头,“少爷,这件褂子的云头扣断了一截,我能重新换一件么?” 赵以思一怔,这件褂子他一次没穿过,衣领扣子怎么说断就断了? 第75章 错落 沈怀戒扯掉盘扣边上的布条,这下根本看不出小刀划过的痕迹。他斜倚在门边,将门把手挡得严严实实,“少爷,这件褂子大概是被虫蛀了,你看,这有一圈虫眼。” 赵以思一时半刻说不出话,眼皮乱跳,哑巴竟忘了他从小怕虫卵、虫蛹。 沈怀戒猜不出他脸上的表情,试探性地咳嗽一声。赵以思仰头望天,不住地摆手,“拿走拿走,我昨晚到现在一口没吃,你可别让我跪在这吐胆汁。” 沈怀戒半眯起眼,他怎么记得少爷昨晚跟老爷吃了顿家宴,饭桌上老爷训斥他一顿,甚至拿出了竹鞭。看到少爷被打,他心里很爽,尤其迎着窗外瓢泼大雨,他往回走的路上,脚边落了一地的洋紫荆花。紫红色花瓣黏在鞋底,像是烂掉的心脏,黏腻、潮湿,却带着无比的舒适与安心,他心想,只要将少爷的心脏攥在手里,姐姐就可以重新戴上耳环,自己便离解脱不远了。 短短晃过这一场回忆,沈怀戒后脑勺倏地一痛,轮船上怎么会有洋紫荆?越往后思考,他脸色越白,记忆也是,像是谁往他脑子里灌了半斤白粉,埋掉了港城雨夜那一地的洋紫荆。 赵以思回头拿了件立领长衫,果真在柜底发现一团纸灰,哑巴没骗他,可他怎么会忘了自己怕虫眼?愈发觉得不对劲,他回到门边,递上长衫,“哑巴,你还记得我们在七家湾那会儿,清真食店闹过虫灾么?” 沈怀戒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手心碰到少爷的手背,隔着丝绵布料,感受不到多少温度。 赵以思等不及他开口,抓着后脑勺的头发道:“当初后厨乱糟糟的,老板无心驱虫,我的牛肉汤里掉了一窝虫卵,你抓着我手说别吃,全屋子人看过来,老板娘狠瞪你一眼,后来还扣了你半个月的工钱。” 不知怎的,四年前的记忆竟比昨天的清晰,赵以思甚至能听到老板娘在他旁边喊的那几句兰州话。他回握住哑巴的手,沈怀戒后脊一僵,抿着唇,似乎在找合适的表情。 “我当然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每天,都刻在我这里。”他指着胸口,唇角微弯。赵以思跟着牵起唇角,他在苦笑,沈怀戒学不会,背过身换上长衫,再回头,煤油灯灭了,几缕白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来,他听着门外动静,钟表缓缓转动,估计刘姐姐的手下已经去报信了。 他放下心来,盯着地上被踩扁的纸船,忍不住琢磨少爷方才提到的清真食店,以及那个陌生地名。 七家湾,七家湾在哪儿? 墙角窗帘没拉,清冷的阳光照进来,赵以思又一次靠近门把手,“哑巴,你打算把我困在这儿,还是放我出去吃蒸土豆?” 沈怀戒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一簇簇洋紫荆在他身后绽开,他按住门把手,佯装镇定地开口:“吃面包。” 走廊透着一股散不掉的霉味,赵以思揉着鼻子道:“你不觉得一大早吃面包太干巴么,昨晚那罐黑芝麻糊呢?” “什么芝麻糊?”两人视线相碰,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赵以思攥住刚捡起来的纸船,心里的异样感不断加重,瞥了眼身侧,他们昨晚的记忆对不上,或许不止昨晚,四年前的事哑巴还记得多少?还是说清真食店的片段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不不不,他害怕虫眼,一定是哑巴的记忆出了差错,而且不只是记忆出了问题,他刚才说这副药方是替自己求的,但出门时看都不看一眼,竟一脚踩了过去。 赵以思轻咳一声,不等他开口,迎面撞上刘敏贤,只好先鞠躬道:“五妈妈,早。” “早。”刘敏贤点点头,看向他身侧,“怀戒,昨晚的花圈还剩多少?老爷那边催得急,你过来帮我清点一下灵堂摆件。” “是,太太。” 地毯上的两道影子相交又错开,小厮替他们关上门,赵以思独自走到楼梯口,头顶不知道哪儿漏水,脚下地滑,他抓住扶手,夹在指尖的药方子蹭到水,字迹晕染成小小的方块,他回头看向走廊,阳光透过窗,一格一格地照亮鸢尾花地毯。 赵以思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心里仿佛塞了一块冰,看着冰块融化,无力地松开手,什么都握不住,什么也搞不明白。 三两句话就能解释明白的事,他们为何一拖再拖,最后让往事变成一堵墙压在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叠起纸条,走回五妈妈房门口。 不曾想,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这是怕他听墙角么?赵以思跑到甲板上,窗前竟也站着一个小厮,他躲到旗杆后,墨色窗帘遮住客房大半光景,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隐约能看见丫鬟们拿着鸡毛掸子,按部就班地收拾起居室。 五妈妈在防谁?又或者说,她在隐藏什么秘密? 一墙之内,刘敏贤替沈怀戒倒了一杯水,杯底轻轻摇晃,沈怀戒霎时看不清自己倒影,他怀疑自己在做梦,梦里常有些虚影在他耳边念咒,今儿倒是清静,或许是自己聋了。 刘敏贤拢了拢耳后的发髻,坐到他对面,“今天做得不错,明早再送少爷一袋面包,他的身体就会垮掉,到时候阿鸳在天有灵,必定托梦告诉你,她戴上了菩萨画轴上的耳环。” 沈怀戒揉着额角抬头,没聋,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喝光水,虚影总算没了,道:“我脑子很乱,昨天你对我说过的事,今天只记得个大致轮廓。” 她柳眉轻挑,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头疼,从抽屉里掏出线香点上,“看来你这是太久没休息了,睡一觉便好。” 墙角的丫鬟听到这话,放下鸡毛掸子,拉上窗帘。 刘敏贤点亮烛灯,拿出两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十来只蜘蛛。沈怀戒盯着瓶口的蜘蛛,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让蜘蛛咬一下他的手背。 手背上有个不明显的口子,上面的痂快要掉了,一碰,掀开半边痂,新长出来的皮肉黏着痂,撕开有点疼,跟被虫咬了似的。 难道他真被蜘蛛咬过,是在七家湾时咬的吗?沈怀戒指尖虚虚地划过瓶口,道:“姐姐,七家湾在哪?我先前听少爷提到那里的清真食店,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去过那儿。” “一条不重要的街巷罢了。”刘敏贤拿出怀表,在他面前轻轻摇晃,“昨晚我对你讲过的,今天先套出少爷的噩梦,等下船后带他去唐人街威敏路三十七号巷,那里有一罐巫蛊水,喂他喝下,等他患了失心疯后,你将他转移到爵禄坊一号的地下室,慢慢折磨。倘若他手断了、腿折了,阿鸢会高兴,你也会解脱。” 沈怀戒目光涣散,指尖无着落地伸进瓶口,蜘蛛爬过掌心,他顺手捏死,道:“是,等我解脱了,也随姐姐一道去投胎,绝不在这世上多活一秒、多拖累你一瞬。” 刘敏贤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线香燃烧到尽头,丫鬟扫掉桌前的灰,沈怀戒很快趴桌上睡着了。晌午刚过,老爷来了,几个丫鬟合力,将他连人带椅子挪到起居室拐角,拉上窗帘。 第76章 靠岸 甲板上的风很大,赵以思按住乱飘的长衫下摆,可惜地上的影子还是暴露了他的行踪,小厮提着木棍,一步步朝他走来。 赵以思逡巡一圈,没地方可躲,转身瞧见转角的储物间,跑去拉开门,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和沈怀戒上次带他走的旁门小道不一样,屋里没有暗门,墙头堆着几根生锈的铜管,墙上隐约可见一个黑手印,角落有不少蜘蛛网,却不见蜘蛛。 他绕开铜管,脚步微顿,盯着变了色的鞋尖,蹲下身,地上布满黑灰,和他衣柜里的纸灰很像,他又往里走了走,闻到一股黑芝麻糊味。 是自己饿出幻觉了么?赵以思掰开相连的两根铜管,没有餐盒,只有几滴灯油。他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视线陡然一暗,脚下重心不稳,掌心和墙上黑手印贴合在一起,暗红色的血痕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咬着舌尖上的口腔溃疡,勉强撑过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沿路往回走,淡淡的芝麻糊味萦绕在鼻尖,赵以思朝墙角一扫,水管边有只干瘪蜘蛛,上面爬满不知名的小黑虫,他胃里霎时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 滴水未进,啥也吐不出来,赵以思习惯性地擦了下嘴角,或许真的只是对芝麻糊念念不忘,不过仔细一想,昨晚来送饭的丫鬟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不,应该是沈怀戒不对劲,他当时见到五妈妈,好像跟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耳边响起嘈杂的嗡鸣,赵以思头痛欲裂,地上的铜管从四根变成六根,六根变十二根,他揉着后颈,枕骨那儿一碰就疼,一疼就清醒,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第59章 他走回门边,脚步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耳边传来外国人的闲聊。 他们中间有人喝了酒,粗着嗓子道:“先生们,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等明早船靠岸,我们大概率会遭遇空袭。” 隔壁有人问:“先生,恕我迟钝,此话怎讲?” 他道:“你看,头顶这几架飞机全是朝伦敦方向去的。” 有个女人担心道:“也不晓得它们是哪国的飞机。” 另一个年轻男声爆发出大笑:“放心吧,莉莉安小姐,咱头顶上的不是英国的侦察机,那就是法国运输机,总不能是德国的轰炸机千里迢迢地飞过来,把我们这艘孤零零的轮船炸沉。” 旁边有人搭腔:“是啊,你看锡利海峡上停的全是军舰,德国人没事来炸我们这艘船干嘛?” 赵以思手心攥了一把汗,他按住门把手,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后背上的冷汗黏在身上,贴身的褂子凉透了,心也凉透了。 躲了这么多年的战争,到头来,还是得听着空袭警报过日子。 待他推开门,英国佬们早离开了,小厮也回到窗前,赵以思隔着遮阳伞观望一圈,窗帘被彻底拉上,小厮举着木棍搔了搔后背,朝他这边看过来,他赶忙收回视线,往餐厅走。 头顶的云慢悠悠地飘,飘着飘着,天阴下来,又是一场雨过后,夜幕降临,丫鬟小厮们忙着清点客房里的货物。赵以思许久没等到沈怀戒,盘腿坐在墙角,脑袋一点点垂下去,竟靠着十字架油画睡着了。 翌日,沈怀戒从椅子上醒来,浑身僵硬,小厮绞了一把手巾盖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呼吸喷在手巾上,窒息感只增不减。 很快,肩头的毯子滑到地上,沈怀戒手臂抽搐,小腿痉挛,一脚踹翻脸盆,小厮连忙按住他胸口,喊道:“沈先生,沈先生!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轮船抵达维多利亚港口,空气凉飕飕的,雨一直在下,甲板上人很多,空气中混杂着乱七八糟的味道,赵以思屏着呼吸,绕开一箱刚打捞上来的生蚝,抬头望天,云太厚,看不见飞机,脑子里依旧绷着一根弦,弦的一端连着沈怀戒,另一端连着空袭警报。 好在警报没响,沈怀戒拎着两箱行李,紧跟着五妈妈走出船舱,两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视,乍一看竟有一别经年的错觉。 赵以思重新跳上甲板,朝他跑去,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戴圆礼帽的男人没什么情感地说了句“sorry”,他揉着肩,放慢脚步,两个豆丁点大的小姑娘从他身边经过,个子矮点的踩中他的脚,蓝眼睛瞪得滚圆,赵以思耐着性子冲她摆手微笑,示意她离开。 小姑娘回头拉住姐姐的手,将他团团围住:“sir, where’s your braid?”(先生,你怎么没有长辫子?)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有人传来窃笑,小姑娘的母亲朝他们这边招手,“stella, don’t run off with your sister,come here!”(斯黛拉,别带着你妹妹乱跑,快过来!) 高个子姐姐拉着妹妹的手跑回母亲身边,小姑娘头发不多,只能绑一条麻花辫,土黄色的辫子在雨中甩来甩去,像乡下拴牛用的麻绳。 赵以思攥紧拳,裹挟在刺鼻香水味的人潮中,他解释会被嘲笑,沉默也会被嘲笑。 又有人撞了他一下,赵以思深吸一口气,回头,沈怀戒不见了,刘管家在船梯那头寻他,他匆忙跑过去,刘管家长舒一口气,迎着人群往前走,眼前很快多出一道分水岭。 英国佬走单独的通道,他们这群外乡人挤在一条窄道上,挨个检查完证件、做完传染病检测,临近晌午才到达码头。 范华大师派了八辆车来接他们,大师的高徒听闻三太太的噩耗,提前回去报信。老爷脸色沉了沉,四太太贴到他耳边道:“老爷,你放心。事情已经处理妥了,大师定不会与我们产生嫌隙。” 老爷早就知道范华大师与三太太之间有“佛缘”,但不愿在家眷面前露怯,嘴硬道:“呵,这能闹出什么嫌隙,你莫要……咳咳咳咳……”话没说完,他呛了一嘴的风,刘敏贤有眼力见地上前替他搭上皮袄,“老爷,街上风大,快上车里坐着罢。” 沈怀戒收回目光,看向路口那辆黑色奥斯丁轿车,车里人影绰绰,他走过去,敲了下车窗,赵以思茫然抬头,他递上一个油纸包,“少爷,昨儿没机会陪你吃饭,今早补上。” 赵以思微张着唇,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前排司机不耐烦地催道:“sir, get back in your car!”(先生,快回你自己车上坐着。) 沈怀戒匆忙道了声“再会”,钻进后排那辆车。 几米之外,刘敏贤合上怀表,浅浅一笑,丫鬟走到她身后,道:“太太,老爷催您上前面那辆车。” 她扫了眼车窗,将碎发别到耳后,“我这就来。” 车辆缓缓驶向主城区,赵以思自打吃了沈怀戒递过来的黄油可颂,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他歪靠在窗前,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时不时传来汽车鸣笛声,好半晌才有种落地的实感。 伦敦的信号灯不长,但数量多,汽车被堵在十字路口,前排司机开窗抽烟,赵以思闻着油纸包里残存的黄油味,偏过头,窗外的高楼不断倒退,他指尖轻轻拂过窗上的雨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在海上漂着了,可心里还是空得发慌。 “嘀嘀”,车子重新启动,路过教堂,司机掐灭烟头,赵以思的体温在一点点地上升,手脚却冷得厉害,他闷闷地咳嗽两声,用英文对前排道:“先生,能关一下窗吗?” 司机白了他一眼,缓缓摇上车窗。 窗外的雨还在下,雾霭沉沉,仿佛整个伦敦都泡在雨里,赵以思将自己缩成一团,感觉脚下全是水,他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能上岸。 第77章 白鸽 车子穿过繁华的特拉法加广场,拐了两个弯,看到印着soho的路牌,赵以思睫毛颤动了两下,倾斜身子,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风景,视线总算聚焦,而脸色已经和教堂外的圣母雕像一样苍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嚓”地点火,单手抽烟。 赵以思找不到油纸包,蜷缩在座椅里疯狂咳嗽,司机啧了一声,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道:“sir, cover your face,please.don’t get virus spit on my car.”(先生,请把脸遮住,别让口水病毒弄脏我的车。) 赵以思匆忙拿袖子捂住嘴,呼吸不畅,全身血液涌向脖颈,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凸起,像有一万只蚯蚓在蠕动。司机夹烟的手一抖,掐灭烟头,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ching chong”,赵以思听不大懂,咳了一阵子,嗓子哑了,说了句对不起,开口发现是中文,又忙不迭改成英文。 这一路变故丛生,赵以思身心俱疲,靠回座椅里,望向路的尽头,高楼不在,中式牌楼紧挨在一起,仿佛推开窗,手就能伸到别家窗户里去。 房子是越住越小,他都快忘了在南京的老宅长什么样,而家中的下人换了好几轮,那些对他好的人似乎都被留在了长江的另一头,如今身边只剩下沈怀戒。 如果沈怀戒哪天也消失了,他该怎么办?赵以思喉间瞬间涌上铁锈味,低头闷咳,司机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他小声说了句“sorry”,司机回头白他一眼,手伸到窗前,拨弄雨刮器。 前排红绿灯闪烁,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牌楼前的红灯笼随风晃动,明明唐人街近在眼前,打头阵的司机非得绕路,驶向另一条窄道。 司机嗤笑一声,对着空气喊道:“wow, roland, you’re totally all about the cash!”(哇,罗兰,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这次赵以思听懂了,可听懂了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抢过他手里的方向盘,阻止这群司机绕路赚小费吗?警察来了帮谁?换句话说,就算是黑帮来了,也不一定替他们出头。 他揉了一会额角,余光瞥到脚边的油纸包,嘴角抿成线。哑巴昨晚去哪了?今早路过餐厅怎么没见到他? 他捡起油纸包,没看到船上餐厅的标志,压在心底的不安在不断放大,生怕哑巴又有事瞒着他。 沈怀戒最近不太对劲,他前晚对自己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倘若今天找他问话,他会避而不谈,还是编一段说辞应付自己? 窗外的霓虹灯牌在变,人也在变。 雨点斜斜从窗沿划过,将前方的人鱼喷泉分成两半,司机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右侧巷道,赵以思攥住平安结,回头看,同样是栽满梧桐树的街道,如果往左转就能回到七家湾该多好。 车子驶入坑坑洼洼的石子路,牌楼门前挂着熟悉的中文招牌,中医馆和ji院挤在一栋楼里,武行旁边就是四川菜馆,店铺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辣椒下面是一排淋了雨的萝卜干。赵以思和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对上视线,迅速低头,扣着指甲边缘的倒刺。有些事告诉自己别在意,但看到同款式的麻花辫,心里难受,难受也没用,寄人篱下,认命吧。 第60章 父亲选定的房子在两家粤菜馆中间,巷道两侧堆满杂物,车子开不进去,司机熄火下车,走到前排,叼着烟找车队老大要钱。 小厮们从拉货的皮卡车上跳下来,每人怀里抱着一堆行李箱,到后来,嬷嬷和丫鬟们也提着成堆的行李,跟在刘管家身后,走向前排的小轿车。 赵以思和沈怀戒中间隔着两位太太,四个人各怀心事,随老爷一道走进巷道。 本以为一出去就能到自家牌楼,没想到是一条冷清的小巷,听大师的徒弟说,自打今年夏天英军从敦刻尔克撤退,伦敦头顶的天空就没安静过,德军三天两头跑来轰炸,而老爷他们在船上待了两个多月,消息闭塞,这一下船,彻底傻眼。 再往前走走,巷口应景地出现塌陷的吊脚楼,房主在废墟中拌水泥,烟尘滚滚。战争像病毒一样蔓延,躲不掉,老爷放下手中的帕子,跟刚到香港时那样,给大师的徒弟塞了一笔红包,问他最近的防空洞在哪儿。 徒弟拿出一张伦敦地铁站的地图,标出莱斯特广场的位置,说听到警报,十分钟就能从家跑过去。老爷举着地图打量,赵以思抬头看一眼,只觉得面前多出一张彩色的蜘蛛网。那什么victoria线,七拐八绕的,比重庆的山路还难辨;还有那个叫bakerloo的棕线,它怎么像只蜈蚣似的在地图上爬?只有灰白色的jubilee线和黑不溜秋的northern线还算顺眼,可顺眼又如何,地铁是什么?防空洞的别称吗? 赵以思收回目光,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井盖边,他抬头,对上了沈怀戒的视线。 话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踩井盖会倒霉。” 沈怀戒低头一看,抬起左脚,“怎么办?我踩都踩了。” 赵以思走到他身后,在他背上写写画画,“我给你画个平安符,留在我身边,你就安全了。” 沈怀戒低头一笑,长睫毛遮住眼下的青黑,赵以思凑近了问:“昨晚睡得好吗?我在走廊站了一天,怎么都没等到你?” 他后退半步,耸肩道:“下等客房的货物太多,刘管家一个人忙不过来,昨晚我帮了他一宿。” “这样啊,那你今晚早点睡。” “好。”沈怀戒嘴角微微上扬,看他的眼神却有些陌生。 赵以思放慢脚步,哑巴在打量自己,或者说,他在研究自己?心底某个角落被地上的毛栗子刺了一下,他背过手,指尖轻轻摩挲钱包里的二十英镑,看来今晚有必要去找刘管家验一下他话里的真假。 临近牌楼,粤菜馆店铺门前插着三炷香,专供土地神用的。赵以思脚步微顿,歪头打量祭台后面的对联,半晌看不清上面的颜体小楷。 前面有人叫他,是刘管家,“少爷,你屋在三楼。” 赵以思恍惚抬头,接过钥匙,踩着吱吱嘎嘎的楼梯上楼,打开门,一股拖把没晾干的馊味扑面而来。他推开窗,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树下堆满没人扫的落叶,冷风吹过,落叶连同雨丝飘到窗台上。 赵以思放下行李箱,有只灰鸽子飞到窗边,和他大眼瞪小眼。当年文昌饭店里的鸽子瘦成皮包骨,厨子也毫不留情地宰了端上桌,这只鸽子肥成球,拿来做烤乳鸽应该不错。他作势张开双臂,鸽子翅膀一抖,他挑起眉,最后只是简单地摸了摸它脑袋。 鸽子啄了下他指尖,飞走了,赵以思怔在原地,手上重复着摸头的动作。 过了许久,门外响起老嬷嬷的声音:“少爷,开饭了。” “这就来。”他搓了搓冻僵了的手,边下楼边琢磨:这才一会儿工夫,指甲怎么就冻紫了? 第78章 错乱 饭桌上的菜品很丰盛,听说是范华大师一早找粤菜馆的大师傅准备的,费了不少心思,专为他们一家接风洗尘。 赵以思在船上吃了两个多月的土豆面包和甜汤,今儿突然看到滋滋冒油的烤乳猪,握筷子的手有些抖,他按住手腕,盯着乳猪旁边的蚝油生菜看,手反而抖得更厉害。 他舔了舔嘴唇,好久没有吃到哑巴做的青团,该不会旧病复发了?可之前有过手抖么?他不是一直吐血……旧事变得模糊,他掐住虎口,指甲泛着紫红,这是被门夹过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以思咬住犬牙边上的口腔溃疡,这溃疡也是奇怪,一晚上冒出好几处,难怪方才咽口水的时候不敢大喘气,他揉了揉腮帮,余光瞄到斜对面,沈怀戒起身给席上的各位太太老爷们倒酒。 他领口的云头扣看起来好眼熟,自己的衣服么?嘶,看得太入神,咬到舌尖上的溃疡。罢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沈怀戒放下酒壶,手臂碰到桌前的杯盏,水波晃动,他眼神沉了沉。赵以思以为他在看自己,冲他挑了下眉。沈怀戒没什么反应,端起杯子,抿光了杯中酒。 赵以思在心里“啧”了一声,哑巴哪会在众目睽睽下和他对视?他垂下眼眸,手背青筋肿得厉害,轻轻一戳,怪疼的,他食指蜷成握笔的姿势,忽而皱眉,不对啊,方才在楼下给哑巴画平安符,他也没躲,难不成平安符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赵以思脑袋嗡地一声响,翻出平安结,这是从哪来的?自己编的,还是别人给的? 沈怀戒放下酒杯,拇指蹭过桌前的白手巾,赵以思学他擦了擦手,集中注意力,看向窗边。 范华大师坐在主位,脸色晦暗,眼神一直往四太太那边瞥,他们中间隔了个老爷,他老人家呼吸带喘,嘴唇发抖,似乎烟瘾犯了,一个劲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五太太嘴角噙着笑,替他夹菜,“老爷,您尝尝这个。” 老爷拿起筷子,忽然被范华大师叫住,“赵兄,我们虽身处异国,但老祖宗定的规矩不能忘,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三太太的头七该办还是得办,哪怕是空棺材,那也得落地。” 四太太放下手中的菩提串珠,道:“这道理我们自然懂,但您也晓得,如今这战事又起,积蓄难存,咱这钱可不得花在刀刃上么。” 范华大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没等到老爷发话,他放缓语气道:“太太,这话说得有理,是我狭隘了。” “哪里,大师也是为了姐姐着想罢了。”她面上保持微笑,范华大师双手合十,转向老爷。四太太眼神微黯,轻拍了下老爷的手背,凑近道:“大师有话对您说。” 老爷充耳不闻,拿起筷子,盯着上面的云纹发怔。桌前的鸡汤蒙上一层油,丫鬟俯身替他换餐盘,瓷碗清脆碰撞,范华大师端起酒杯,冲他微微致意,“赵兄,我晓得你这些年东奔西走,日子不如在南京时自在。”他扫了眼四太太,又道:“自打我还俗之后,内地战事吃紧,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着机会娶妻生子。虽说这年头积蓄难存,但我家中无牵绊,百年之后,家财带不走,你若愿意,三太太的头七不妨交给我来办。” 老爷五指并拢,朝他摆了摆手。赵以思夹起一筷烧鹅,心想他爹估计啥也没听进去,果然桌对面传来杯盏碰撞声,老爷咂了咂嘴,攥住四太太的袖子,道:“这酒没滋没味的,你把我烟杆子藏哪去了?” 四太太扯了下嘴角,抬手示意小厮上楼拿烟。范华大师搁下酒杯,盯着老爷虎口的扳指,有些意外地靠回座椅里,抿紧唇。 四太太避开老爷攀上来的手,看向范华大师,道:“大师心善,不过姐姐与您非亲非故,哪能让您出这笔钱?再者,您今儿出了钱,赶明儿被街坊邻里知道了,他们可不得说闲话么。” 范华大师转着桌前酒杯,片晌才道:“我晓得你在顾忌什么,但这英镑上又没印我的名字,我下午便把钱送过来,任你们一手操办。” 五太太夹鲈鱼的手顿在半空,视线在四太太和大师之间逡巡一圈,夹住鱼眼睛,埋到饭里,不动声色地吃了。 四太太嘴角的笑意加重,举杯道:“多谢大师慷慨解囊,我敬您。” 老爷叼着烟杆,看向大师身后的丫鬟,眼底尽是觊觎之意。 赵以思耳朵嗡嗡地响,不管他们在饭桌上如何暗潮涌动,只要没掀桌,他照吃不误,只是不知怎么回事,桌上的菜看起来色泽鲜艳,吃起来却寡然无味,他稍稍抬起头,家里其他人尝不出来咸淡么?不觉得这盘豉油鸡没放糖么? 他夹起半块柠檬片,吃在嘴里没味道,舌头却麻了,抬头喝水时,正对上沈怀戒的目光。 哑巴又在观察自己。赵以思放下筷子,心里怪不舒服的,一手撑着额角,看向窗外。 门口偶尔有车经过,光头小男孩拉着麻花辫小女孩在路口踩水坑,水花四溅,也不知道谁舀了一勺鸡汤,汤汁溅到手背上,和窗外的水花融在一起,赵以思渐渐听不见餐桌上的声音,直到光头小男孩拉着小女孩离开,他收回目光,竟发觉老嬷嬷端着一个红盆,挨个收餐盘。 人呢?他霎时起身,血液上涌,扶着椅子环视一圈,周围只剩打扫卫生的丫鬟和嬷嬷。 第61章 不应该啊,赵以思咬破下嘴唇,从一楼跑到三楼,见到刘管家,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掏出二十英镑,大步朝前走,走廊没有窗,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记忆也在慢慢消退。 为什么拿着二十镑?赵以思脚步一顿,刘管家放下账单,冲他微微颔首,“少爷,请问有何事吩咐?” “没事,你去忙吧。”赵以思捏了捏鼻梁,管家拎着手提箱离开,他的脚步声像雨点敲在心底,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可这又不是过年,哪来的炮仗?难不成伦敦沦陷了?刚下船就沦陷?赵以思蓦地转身,刘管家人呢?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消失,他又发了多久的呆? 没人回答,走廊的灯灭了一盏,赵以思有些辨不清楼梯的方向,贴着墙根往前走,以往找不到出口的时候总能碰见哑巴,而这次他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的浪笑,似乎又有一个丫鬟爬上了父亲的床。 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也随之陷入黑暗,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楼梯口,从台阶上滚下去。一睁眼,天色渐晚,世界又变回熟悉的样子,他挣扎着坐起身,正对上客厅的那扇落地窗。 窗外霓虹光影闪烁,沈怀戒撑着一把黑伞,推开隔壁商铺的门。 赵以思缓缓眯起眼,看清店铺外摆着的花圈。 原来是一家丧葬店。 第79章 恶化 赵以思回屋找到伞,撑开发现伞沿生锈了,他抬手碰了碰伞布上的线头,这是什么时候缝上去的?他站屋檐下想了半天,脑海里只剩溅起的水花,和那个小女孩扬起来的麻花辫。 过了两秒,从巷口拐进来一辆车,他抬手挡住车灯,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光,他盯着掌纹看了片刻,想起某人掌心的烫伤疤,那人是谁,哑巴吗?不对啊,七家湾从未起过大火…… 赵以思大脑一片混乱,站在水坑里,长衫下摆被雨点打湿,胸口忽然升起一阵熟悉感,他弯腰给裤腿卷了个边,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替他卷过边。 那人是谁,脑海里闪过发白的米字旗,旗帜飘扬,他朝前跑了几步,汽车不见了,对面的粤菜馆大门紧闭,只剩隔壁丧葬店还亮着灯,灯下站着两道人影,高个子那人转过身,和他对视。 赵以思握紧伞柄,环视一圈,院里杂草丛生,抬头,那人站在门廊前,身后挽联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葬礼,那人隔着一排白布条说:“少爷,请节哀”,赵以思垂眸颔首,等他走后,盯着他送来的花圈,心想:他们之间不该只说这么一句话。 风吹落几片花瓣,也不晓得是街对面的菊花,还是母亲葬礼上的花圈,赵以思转过身,倏忽听到一声“少爷”,大概是梦里人喊的吧,他没回头,扯掉伞沿上的线头,伞上的补丁倏地被撑开,回忆像雨点似的,没完没了地落进心头。 当初买伞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人,他翻着小贩筐里的雨伞,道:“少爷,你手里那把伞不行,买这把,这把最结实。” 赵以思将伞插回竹筐里,“这不都长得一样么?” 那人五官有些模糊,声音泡在雨里,能听到回声:“你凑近点,再近点……”他恍惚走向他,却发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栅栏。大街上怎么会有栅栏?赵以思眨了眨眼,杂草丛生的院落,下意识地想逃,可他能逃去哪? 他压下伞沿,视线陡然一黯。伞面像一张网,兜住熙熙攘攘的步行街,街对面是沈举人巷,再往前就到了鼓楼,老槐树下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热气蒸腾,却闻不到馄饨香。 周围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的气息。“吱嘎”,栅门被人推开,黑夜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以思转过身,那人嘴唇轻动,似乎在说:“少爷,你手里的这把伞跟咱家里的那把一样。” “废话,都在一个地方买的,能不一样吗。”他说完,那人愣了一下。 记忆里,那家伙不该发愣才对,然而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他,那人是个哑巴,很快又响起反驳的声音,那家伙给自己卷裤脚的时候说了好长一段话,句句说到心坎里,字字说得人掉眼泪。 可惜这会儿全忘了。赵以思举起伞柄,碰了碰他的伞沿,那人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笑。 他在笑什么?他怎么不说话?他得说话才对啊……赵以思走到伞下,明明能看清他的五官,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人抓住他手腕,赵以思在脑海里把该他说的话补充完整:“不一样,你刚挑的那把是桦木,这把是枫木……少爷,我想和你打一样的伞,想让你每次打伞都想起我。” 他叫自己少爷,他是家中的下人吗? 街对面的殡葬店灯灭了,有人走过来道:“沈先生,方才没来得及问,您订的这十只花圈是扎白菊还是黄菊?” 那人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等我到店里再议。” 手腕骤然一松,回忆停了,雨还在下,赵以思走到银杏树下,忘了自己拿伞做什么,踩着银杏叶,看街角的殡葬店,灯亮了又灭。 五天后,家中摆满了花圈和挽联,除了范华大师,没人来吊唁。赵以思匆匆给三妈妈磕了十个响头,回到屋中,吐了半盆血,吐完清醒不少,能认清沈怀戒的脸。但到了晚上,噩梦连连,他的精神头和前厅的白菊一道变得萎败。 灵堂内的腥臭味挑逗着每个人的神经。范华大师频频来家中给三太太念《往生咒》,然而冬至那天,老爷找不到大烟杆,气急攻心,吩咐刘管家提前撤了吊唁台。两人自此生了嫌隙,四太太在中间打圆场,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月,总算盘下了大师安置在爵禄街上的那半间铺子。 沈怀戒忙着布置店铺,赵以思只有在中午吃饭时碰到他。偶尔有几次精神头不错,想叫住他,都被刘管家抢了先。他回到三楼窗台,探出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家的古董店。 沈怀戒站在阳光下指挥下人们卸货,赵以思握紧拳又松开手,沈怀戒早不是七家湾的那个哑巴,而他还活在过去。倘若哪天哑巴跟父亲一样看不起他,他该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天黑下来,赵以思不敢睡觉,一闭眼就会梦到哑巴离他而去。十二月末,他的十根指甲全黑了,喉咙发堵,吐了半盆血后,门外传来敲门声,赵以思收拾完浴室的狼藉,打开门。 沈怀戒穿着一袭鸦青色长衫站在门口,他后退了半步,示意他进屋,“忙完了?” “嗯。”沈怀戒跨进门槛,道:“少爷,好不容易放晴,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一块出门走走。” “不晓得。”赵以思歪靠在窗前,抬头望天,墙角的灰鸽子听到沈怀戒的脚步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少爷,你在看什么?” “太阳。” “什么?”沈怀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冬天的阳光跟店门口的石狮子似的,中看不中用。他半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桌前的字典,替少爷挡住刺眼的光线。 赵以思偏过头,轻声一笑,“我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有空来找我。” 他耸肩道:“这不最近太忙了,今儿总算得空从店里溜出来,我连自个儿屋都没回,就来找你了。” 赵以思挑了下眉,“你最近沙琪玛吃多了啊,说话这么甜。”沈怀戒学他挑眉,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恰是一摞花生馅沙琪玛,“我没吃,都留给你。” 赵以思挑了个花生馅料最多的,咬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皱眉道:“你好久没给我做青团了。” “我还没找到卖艾叶的店,不过前天路过华都街,碰到一家面汤店,他家的鸡汤馄饨闻起来可香了,咱中午要不要去尝尝?” “你下午不用看店啊?” “嗯。”沈怀戒推他往屋外走,赵以思有一瞬恍惚,梦里也出现过这一幕,哑巴推着自己走出七家湾的院子,转瞬回到瓦房,任他怎么敲门也不开。 赵以思浑身紧绷,沈怀戒偏头问:“怎么了?” 他喉咙一哽,挣开沈怀戒的手,遂又紧紧握住,“别碰我,牵着我。” 沈怀戒眯起探究的眼神,楼下响起脚步声,他垂眸看去,刘敏贤出现在楼梯口,两相对视,他微微颔首,改牵少爷的手,走下楼,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走向威敏路三十七号巷。 第80章 圈套 十二月的伦敦,街上随处可见耶诞树,尽管这座城市不常下雪,但路边这家面包店摆出了雪花状的松饼。放眼望去,柜台上、橱窗前仿佛下了一场局部暴雪。 好看归好看,可路口的老北风跟煮沸的粉条似的,直往人身上招呼。赵以思张嘴多呼出一口气,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他裹紧了围巾,朝路口张望一圈,“我们还在唐人街吗?这附近的店铺怎么全是英文名?” 沈怀戒看向街对面的红砖楼,眉角轻扬,“算,不过位置有点偏,这附近的华人只和英国佬做生意。” “赚洋人钱啊,厉害。”赵以思打了声喷嚏,沈怀戒替他拢了拢围巾,顺手打个结,手劲使得有点大,赵以思抬头,吸着鼻子道:“我哪儿招你了,青天白日的就想勒死我。” 第62章 显然是一句玩笑话,但沈怀戒动作一僵,替他解开围巾,重新绕了个松松散散的结。 赵以思碰了下他肩,“你咋不经逗了呢,我记得你以前……”大脑瞬间卡壳,忘了哑巴以前啥样。最近脑海里总出现两个哑巴,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九岁,彼此性格迥异,扰得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沈怀戒。 红灯久久未变绿,沈怀戒硬着头皮接话茬:“我以前怎么了?” “无事。”赵以思攥紧袖口里的平安结,胸口发闷,有种要吐血的感觉。 沈怀戒瞥到他腕间的玉穗,暗红色,像条毒蛇缠在腕上,倘若缠在颈间该多好,他捏了捏后颈,忽地想起刘姐姐的叮嘱,翻出一只香囊,道:“前些日子得到一块不错的绸布,想着拿来做帕子可惜了,就缝了只香囊。你要是不嫌弃,我替你挂腰带上,但愿它能祝你一夜好梦。” “不必。”赵以思抬手挡了下,沈怀戒眉头微蹙,不等他开口,少爷主动接过,别在腰间,“我自己来。” 指腹按到香囊内的硬块,赵以思低头一看,总觉得和园丁大哥的那只香囊有些像,不过这年头的香囊都长一个样,他捏住硬块,淡淡的草药香袭来,估计里面放了不少白芷和菖蒲。 “少爷,绿灯亮了。”沈怀戒走在前头,远处有个女人推开红砖楼的铁门,他隔着一辆疾驰的自行车,向她微微颔首。 女人脚步微顿,朝他指了个向上的箭头,面前路过两个戴礼帽的英国佬,沈怀戒看不清她最后的手势,大步向前,女人转身在门口贴了一张字条,随即进屋,任字条在风中乱飘。 赵以思毫无察觉,停在红砖楼前,抬头道:“这家店怎么没有招牌?” “听说前些日子这栋楼被流弹击中,老板这两天忙着修外墙,牌匾还没来得及找人写。” 赵以思微微颔首,“这家店真够气派的,我记得以前去吃柴火馄饨,那家摊主连碗都没有,咱俩每次捧个搪瓷碗,排半天队才捞到一小勺。你说那会儿咱图啥?总不能因为在槐树下吃饭香,就奔着那棵树去吧。” 沈怀戒没说话,赵以思陡然生出一阵紧张,咬了下唇道:“我是不是记错了,鼓楼那一带有槐树吗?” 沈怀戒迟疑半秒,故意摇头。赵以思眼角耷拉下来,眼皮上的小痣收进双眼皮褶子里,一闭眼又露了出来,沈怀戒心头一颤,别过脸,盯着街角乱飘的报纸,不晓得这阵心悸从何而来,他轻咳一声,主动按响门铃。 赵以思跟着走近,猫眼下贴着一张字条,他视线恍惚,手指着字,缓缓看完,道:“掌柜的不在家,他让我们自便。自便什么?自个架锅开火煮馄饨么?” “不晓得。”沈怀戒转动门把手,“既然来了,要不先进去看看?” “你容我想想。”赵以思盯着字条,闻到一股草药香,他霎时忘了思考,眼前的字不断放大,变成长长的一条线,他呼吸越来越急,这感觉要糟,急忙揉着眉心道:“罢了,先进去暖和暖和再说。” 沈怀戒推开门,身侧的烛灯被风吹灭,前厅只剩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光,甭说灶台,连张桌子都没有,赵以思绕开碍事的屏风,道:“这么偏的地方,你当时怎么闻到馄饨味的?” “那天门开着,掌柜站在门口卖馄饨,八十便士一碗,比咱当年在鼓楼吃得贵多了。” “鼓楼?我记得沈举人巷啊。”赵以思眼底一片迷惘,沈怀戒转过身,笃定地看着他,“少爷,我们从未去过沈举人巷。” 赵以思喉咙发堵,想开口,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攥紧香囊,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园丁大哥的身影。大哥浑身颤栗,扑通跪倒在地,捧起香囊,仿佛沉浸在药香中,无法自拔。 沈怀戒一言不发,领他上了二楼。不知哪来的穿堂风掀开窗帘,赵以思冻得直哆嗦,他搓着发皴的手背,回过神道:“你确定这里有卖鸡汤小馄饨?” “有的,你看前面不就有口大锅。”沈怀戒扬起下巴,赵以思偏头看向油画,嘴角一抽,“你告诉我,这口锅能炒什么菜?” “干拌馄饨、清炒藕片、红薯糍粑。” 每道菜都和记忆有出处,难道真是他记岔了?赵以思后背直冒冷汗。沈怀戒敲了敲油画,地上落了一层灰,这里显然很少有人经过,赵以思狐疑地抬头,沈怀戒环视一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酒杯,递上字条,“掌柜的说今儿没准备馄饨,但给咱留了一壶酒,少爷,想不想尝尝?” 赵以思没接字条,拿起酒杯,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但大脑被混乱的记忆占据。脚下不稳,他仿佛又回到甲板上,园丁大哥拎着一袋面包朝他走来,身后巨浪翻天,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被海水吞没。 沈怀戒拨开木质酒塞,酒中带着淡淡的芝麻香。赵以思抬手,挡住杯口,“这酒太冷,喝完嗓子疼。” 沈怀戒动作未停,倒了半杯酒,“你先喝着,我去给炉子生火。” “好。”赵以思闻着芝麻糊的香味,鬼使神差地抿了一口,眼前恍惚,他不由得盯着杯底看,看着看着,整个人陷进去,一口饮完杯中酒。 沈怀戒见目的达成,递上一封信,“少爷再见,我走了。” 木门缓缓合上,赵以思僵在原地,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他打开信。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不曾想,竟是一封诀别信。字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指尖发颤,反复读着上面的内容,可看完就忘,忘了再看,像把匕首一遍遍凌迟心口。 耳边响起钟声,角落里走出个戴黑色头纱的女人,身形与母亲极为相似。 女人手里拿着两张相片,一张是母亲的小相,一张是民国二十三年一家人在玄武湖边上拍的合照。 赵以思微张着唇,唤了声“姆妈”,他声音很轻,下意识地后退,一时间不确定这是梦还是现实。 “以思,别来无恙。”女人晃动手中的怀表,嘴角噙着笑,“我来接你去地府,咱娘俩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怕孤单了。” 第81章 局中 赵以思无路可退,后背抵着墙,总觉得墙缝后有一张网能兜住他,只要兜住了,就不会坠落,可那个替他布网的人去哪里了呢? 女人嘴唇轻动,开始催促他下地狱。 地府和地狱,阎王爷和死神,前后转一圈,找不到半条生路。赵以思头皮发麻,手一抖,摔碎酒杯,细小的玻璃碴划破虎口,“嘀嗒”,血落到地毯上,他双手抱住脑袋,发出极轻的呜咽:“不……我还没活够,还,还有个人在七家湾等我……” 女人打开怀表,拨动表冠,齿轮发出咔嗒声,赵以思胸口起伏不定,想起那天沈怀戒走进五妈妈的客房,彻夜未归,而他等在走廊,看了一宿的油画。 记忆里,每次都是沈怀戒先走,先是民国二十六年在汉口码头等他,后来到了香港,满大街找他,好不容易登上船,他说带自己去吃饭,最后眼前只剩一副黑白色的十字架。 这家伙就是个骗子,可就算是骗子,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赵以思发觉自己心里藏着某种执念,可他究竟想得到什么?不晓得,他找了沈怀戒许多年,执念也好,怨念也罢,他们之间没法用三两句话解释清楚。袖中的平安结忽然散开,那些弯弯绕绕的红线,竟在不知不觉中串起这些年的空白。 赵以思攥紧后脑勺的头发,恨不得抠破头皮,可惜没留指甲,他咬咬牙,改成抓挠后颈的皮肤,或许再痛一点就能解开心结。 女人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七家湾早没了,你等的那个人也不要你了。” “不会,他说要陪我一辈子,一辈子……”赵以思声音越说越小,女人指着大门,“以思啊,看看你手上的信,沈怀戒说你们一拍两散,这辈子不会再相见。” 赵以思打开信纸,视线模糊,他用指尖点着字,眼泪滴在手背上,被碎片划出来的伤口再次渗血。女人等壁炉上线香燃尽,将玄武湖的合照举到他面前,相片轻晃,怀表也跟着摆动。 远远地,赵以思听到女人开始念叨他这些年受过的罚、挨过的打。 父亲逼他跪在祠堂前给大哥磕头,紧接着,父亲将他丢进墓园,四下找不到出口,周遭白骨森森,他朝前跑,就在离开墓园的那一刻,脚下地动山摇,一回头,霎时被尸骸淹没。 深埋在心底的痛像祠堂前的石碑,压得他喘不过气,赵以思抹掉腮边的泪痕,盯着怀表,父亲的脸变得模糊,再回首,眼前只剩沈怀戒淡漠的眼神。 仿佛在做梦,眼前出现两个沈怀戒,一个推开七家湾那扇门,离他而去;另一个将他锁进阁楼,用竹鞭不断抽打他。 女人平静地剪开相片正中的男人,赵以思跌坐在地,蜷起膝盖,俨然一副挨打后发怔的模样。 “娘晓得你这辈子命不好,咱一道去投胎,离你爹远远的。”她将父亲的小相撕成碎片,走到桌前,往杯里斟满酒。 第63章 赵以思喉咙又干又痒,举起酒杯,喝完,眼神彻底乱了,他一把挥开面前的鱼缸,玻璃摔得粉碎,他蹲下身,盯着地上的小红点发怔。 金鱼在地毯上蹦跶两下不动了,赵以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捧起金鱼,空气里满是腥味,他趴在地上干呕片刻,额头抵着鱼腹,嘴唇嗫嚅:“停下,求你停下来,沈怀戒……我错了,沈怀戒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沈怀戒回到古董店,前厅空无一人,也不晓得刘管家带着小厮们去哪忙活了。他绕着橱柜转一圈,几次从玻璃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他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眼皮,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颤动,这里没有痣,有痣的那个人叫赵以思,他作恶多端,不可饶恕……可自己为何会心动? 街角的报纸和路口的落叶一样,没人扫,几场雨过后烂在土里。沈怀戒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给青瓷釉瓶换了个位置,沾了一手灰,打算找块抹布擦擦瓶身,隔壁倏然传来说话声,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拧开门把手,面前多出两间暗室,靠东南角那间屋门没关严,依稀能看到老爷和范华大师的背影。 “大师,你这茶喝多了容易犯困呐。”老爷斜斜地靠在沙发软垫里,丫鬟跪在旁边给他剥橘子,橘子汁水溅到茶盏上,范华大师掐紧指尖的佛珠,并未言语。 老爷细细嚼着橘瓣,他不晓得自己吃东西吧唧嘴,眯着肿胀的杏仁眼,使唤丫鬟再给他剥个石榴。他眼皮那儿有颗黑痦子,沈怀戒微扬起下巴,原来赵以思那颗痣是遗传,不过老爷的痦子未免太大了点,他定睛一看,啧,是老年斑啊。他往门口靠了靠,想走,脚下又挪不动步子,左耳有个声音催他回去干活,右耳让他留在原地。 去还是留?罢了,老爷又开口了,沈怀戒缓步向前,听他道:“大师,自民国二十六年,赵以思那小子被他娘从七家湾接回来,我这心里就不舒坦,总怕他在外地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搁下烟杆,丫鬟忙递上鲜红的石榴籽,老爷扫了眼她低垂的领口,手心发痒,盘着核桃道:“你说,咱们年年在他身上下咒,他一得儿事没有,该不会是七家湾那地方有邪性,加重了他身上的煞气?” 沈怀戒掐紧掌心的那道疤,面色微沉,他又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七家湾,难不成南京城真有这么个地方,他和少爷真去过那里? 屋内,范华大师呷了一口茶,道:“你放心,该替你除的小鬼都除掉了,日后你只需在家中建个祠堂,每日祭拜故人,你的这些不顺心自然会消失。” 老爷嘴角一咧,揉着心口道谢,范华大师摆了摆手,余光瞄向飘窗,鸽子停下啄木条的动作,展翅飞走了。他捻起一颗佛珠放到老爷茶杯前,珠子绕着茶托滚了一圈,老爷瞳孔涣散,抓起大烟杆,猛吸一口,精神头又上来了。 范华大师不动声色地往他杯中添了些茶水,道:“不过四太太替你备的那些祈福纸,我尚未琢磨明白,你不妨再拿几张符箓来给我看看,或许她写的福纸出了差错,这才害得你近日头晕胸闷、四肢乏力。” 老爷眼尾眯起深深的皱纹,吩咐丫鬟退下。沈怀戒躲到门廊后,听屋中茶盏重重地搁在茶几上,老爷道:“大师,你这话的意思是,那女人想害我?” 范华大师点燃一支线香,闻起来竟有些像刘姐姐屋中的安神香,他道:“每人命中的劫数不尽相同,先容我检查一番,再同你细说。” 第82章 花白 “我看那小子最近病殃殃的,大师,你说他死之前会不会再拖一个人走?”老爷临走前又问了这么一句,范华大师掐灭桌前的线香,开窗通风道:“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进院子里,银杏树下,四太太眉头微蹙,低声道:“阿珍,五妹妹房中的线香,你可替我讨来了?” 丫鬟左右看看,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推开面前的栅栏门。回到房间,丫鬟打开匣子,道:“听外头的线人说,当初五太太就靠这点香料害了三太太的命。” 四太太隔着帕子捻起一根线香,寸头小厮识趣地点亮煤油灯,火柴还没熄灭,灯芯却灭了,白烟缓缓上升,丫鬟忙跪下来道:“太太,这香有毒,咱可不兴在屋里烧啊。” “你先起来,去把窗户打开。” 冷风吹进来,火柴灭了,阳光照亮床头的木匣子,匣子正中摆着一只淡紫色的药罐。四太太眼皮向上一抬,朝丫鬟招手道:“你觉得这阵香味与范华大师屋中的檀香有几分相似?” 丫鬟不敢打马虎眼,凑近闻了闻道:“五成,香料中添了断肠草,还有……”她抬起头,四太太给她一个但说无妨的眼神,“还,还有药罐中特有的忘魂草和川乌粉。”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小厮收起床头的木匣子,丫鬟俯身贴到她耳边,小声道:“太太,莫不是五太太反水了,打算与范华大师一道对付咱?” “不,他们暂时只想置老爷于死地。”四太太阖上眼,慢慢转动莲花菩提,“不过,等哪天老爷归天了,他留下来的这堆房产归谁?他的古董铺子该由谁来打理?这些事五妹妹私下有考量过吗?” 丫鬟欠了欠身,道:“线人没说,但咱家小少爷就是个短命鬼,五太太只要加大剂量,他明日便归西。再者,大太太她们都殁了,五太太刚嫁进门没多久,以后家中大小的事还不得听您的。” 四太太没说话,丫鬟从柜子里翻出蒲扇,扇走她头顶的白烟。片刻,她碾灭线香道:“你当年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做了几年工?” “四,四年。”丫鬟心头一颤,四太太取下莲花菩提,戴到她手上,“当初有没有大师傅教过你制香?” 丫鬟跪下来磕了个头,“有的,太太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你替我制两盒线香,下周送到老爷屋中,想法子让他知道是五妹妹替他准备的安神香。” “是。” 翌日,丫鬟揣着太太给的三十英镑和地址,上街买药材。穿过查令十字路,靠近老康普顿街上有一家中医馆,这是伦敦唯一一家还开门的中医馆,里头的药材不多,但保真,据说是掌柜冒死从大后方运出来的。 扇形木门一开一合,她迎面碰上五太太的丫鬟,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宛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丫鬟紧紧攥住莲花菩提,她不敢告诉太太,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她们曾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互相扶持,是一道逃出火场的过命交情。 然而,另一人早已忘记她们的过去。午饭刚过,刘敏贤听闻四太太的丫鬟去过中医馆,迅速写了一封信,合上笔帽道:“你这两天先别去少爷屋中点香,怀戒那屋的线香也撤下来,还有一会趁店里没人,将这封信交给范华大师。” 丫鬟点头应下,晚间沈怀戒进屋,没闻到熟悉的香味,额角一抽一抽地跳,他盯着墙角的挂钟,眼眶发热,像是谁往他眼珠子里扎了根针,动一下就疼。 他扶着门框缓了片刻,走进屋,刘敏贤端坐在沙发前,侧脸笼罩在烛光里,莹莹灭灭,像寺庙墙上的壁画。 他迅速眨了下眼睛,将刘姐姐和壁画区分开,坐到她对面,刘敏贤问了两句店里的生意,拿出怀表,沈怀戒盯着晃动的钟摆,不晓得她这是何意。 刘敏贤微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端详他。沈怀戒心里怪不舒服的,往后挪了半寸,一言未发。 墙上挂钟响了三声,丫鬟跑来跟刘敏贤低语几句,她收起怀表,道:“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屋歇着吧。” 沈怀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的房间在一楼,紧挨着刘管家,今天碰巧忘带防火门钥匙,他隔着一扇带窗的木门,咬牙看向自个屋,罢了,急也没用。他重新戴上围巾,站花园里等管家。 齁冷的天,楼顶站着个人,定睛一瞧,竟是少爷。 赵以思身后的云飘得很快,他转身倒着走,停在屋角,吹了会儿风,趴在栏杆边,脑袋朝下。沈怀戒呼吸一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楼梯口。他跑上二楼,瞅见老爷走进刘姐姐的屋,脚步轻了些,直奔阁楼。 拧开门把手,四处打量,找不到上天台的入口。沈怀戒的心跳莫名乱了,这个不省心的少爷怎么尽找地方瞎钻。他解开围巾,萦绕在鼻尖的香味没了,脑海里闪过巷口的梧桐树,少爷爬到树上,取下枝头的毽子,柔软的羽毛划过掌心,痒痒的。沈怀戒低头一看,只有满手的烫伤。 一阵说不上来的情愫萦绕在心尖,他挪开墙角的箩筐,原来只是一堵普通的墙,他泄气般转身,突然发觉窗口亮着微光,他眼睛跟着亮了,跑去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果然看到一道窄窄的楼梯。沈怀戒想都没想,狂奔上楼,瞳孔骤然一缩,退到门后,微微喘气。 少爷跨过栏杆,坐在烟囱边,遥遥望着月亮,风吹乱发丝,吹凉脑门上的薄汗,他打了个激灵,抱紧双臂。 第64章 沈怀戒轻咳一声,忽然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赵以思闻声回头,脑袋嗡地一声响,踉跄后退。沈怀戒走上前,唤了声他的名字。赵以思紧攥住衣领,哽咽道:“求,求你别再追了,我真没地方躲了……” 大颗的眼泪落下来,赵以思视线模糊了,颈间仿佛还拴着一条铁链,他奋力抓挠,嘴角溢出血,“我们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吧,下辈子……下辈子,下辈子见到你,我一定躲得远远的,再,再也不招惹你了。” 半夜风大,沈怀戒听不清,向他靠近,睫毛像被风霜冻住了似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他抬起下巴,像是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民国二十六年的那片天。 记忆和光线一样苍白,他在风中沉思许久,只想起他和少爷在七家湾有过一个家。 家,顾名思义,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可他为何会心痛?沈怀戒走到赵以思面前,恨意被茫然取代,他伸出手,赵以思肩膀一抖,缩到角落,“别过来!求你放过我……” 躲什么躲,看他这副样子,真想找个跳大神的来给他叫叫魂。沈怀戒喉结微动,不等他开口,少爷一只脚踏上台阶,他浑身血液往上涌,急忙上前抓紧少爷的衣摆,“你疯了,回来!” 少爷转身想推开他,沈怀戒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少爷撞进他胸口,眼泪沾湿心脏的位置……扑通、扑通,眼前闪过许多往事,最后定格在斑驳的树影间。 十四岁那年阳光刺眼,教堂窗前闪过两道影子,少爷回头拉住他的手,“快跑,别让校长追上!” 新街口人挤人,秦淮河边停着几条乌篷船,大娘坐在上游洗被套,他们穿行在刚洗好的床单间,整个世界都是花白色的。 第83章 空袭 新的记忆总会覆盖旧的过去,而一个人总待在回忆里,还会有新的记忆吗?沈怀戒没空细究,攥紧少爷的手腕,将他抵到墙上,“你大晚上的发什么怔?” 赵以思耳朵嗡嗡地响,以为对方又在骂自己,无力地阖上眼,“我已经给母亲偿过命了,难道还要给故去的二妈妈、三妈偿命吗?沈怀戒,我就一条命,怎么能够分给三个人?你告诉我,该怎么分?” 最后一个字带上明显的颤音,沈怀戒不晓得他在嘀咕什么,抬起手,赵以思以为对方的竹鞭又要落下,绷直后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可脑海里已经开始回想被打时的情景,他咬破下嘴唇,想躲又找不到地方躲,急道:“我错了,别,别打……沈怀戒,我不该回嘴。” “我几时打过你?少爷,你睁眼看看我是谁!”沈怀戒用膝盖顶了下他大腿,赵以思杏眼微瞪,黑灯瞎火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一幅画面:逼仄的阁楼,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就在鞭子挥下来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缩紧,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他的怀抱,跑到烟囱旁,大口喘气。 长衫猎猎作响,赵以思以为小腿又挨了一鞭子,跪到瓦檐上,膝盖又痛又麻,他单手撑地,风吹起墙角的羽毛,在烟囱上方转了一圈,落到手背上。 方才似乎有只鸽子从这里经过,可他身处阁楼,身边怎会有鸽子?赵以思捡起羽毛,霎时头痛欲裂,难以呼吸。 身后响起脚步声,墨色的影子渐渐将他笼罩,他抬起头,正对上沈怀戒的目光。带着审视、憎恨、厌恶的眼神黏在他身上,赵以思双手环抱住膝盖,嘴唇不停地哆嗦:“死也死不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 阴恻恻的天空又开始下雨,赵以思抬起下巴,眼底盛满了悲伤。 沈怀戒胸口微微一颤,转过身,不敢与他对视。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楚,想不通自己伤心什么,记忆回到民国二十四年,楼馆里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少爷拉着他穿过花白的床单,两岸杨柳依依,渔夫撑起竹竿,乌篷船顺流而下。他们跑到老门东,黑瓦白墙,墙上的影子紧密相连,一晃好多年,沈怀戒眨眨眼,烟囱边的影子交错又分开,一切都那么熟悉,心却跳得厉害。 他转过身,眼皮微抬,月亮竟比之前还亮了几分。 “少爷,倘若你今晚摔死了,你的魂还在这世上,每周从这跳下去,跳个百八十年,你这辈子都别想解脱。” 赵以思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喉咙发苦,竭力挠着喉结。 沈怀戒嘴角轻轻抽动,少爷这又犯了什么疯病?不过话说回来,他眼皮上的黑痣跟颗玻璃球似的,叮里当啷地跳进自个心坎里。 雨越下越大,得带着少爷离开楼顶,沈怀戒揪住赵以思的衣领,发现拽不动,要不把他拖下楼?罢了,动静太大了,惊着老爷他们就不好了。 “少爷,睁眼,看着我。”沈怀戒声音闷闷的,似乎带着三分不情愿。 赵以思置若罔闻,眼眶发涩,看着他的脸,泪水沿着雨痕蜿蜒而下。啧,沈怀戒抹掉他脸上的泪痕,背着还是抱着?稍作思索,他揽住少爷的肩,架着他走下楼。 打开灯,赵以思大脑空白,笔直地撞到门框,呼吸一滞,没多久晕倒在门边。 沈怀戒半天叫不醒,打算把他丢这,转过身,临近玄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皮轻挑,白眼翻得都不情不愿。 他拦腰抱起少爷,坐到沙发上,闻到桌前淡淡的草药香,眼皮上下打架,竟在顷刻间睡着了。 赵以思枕在他的大腿上,一睁眼,胸口似乎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无法呼吸。他想翻个身,然而沈怀戒睡意蒙眬,揉了揉他发顶,赵以思猛地缩起肩膀,咬住自己手腕。 “你咬什么咬啊?口水都弄我褂子上了。”片晌,沈怀戒冷脸推开他,起身回屋换衣裳。 洗漱时碰到手背上的伤口,拇指跟着微微刺痛,他眯起眼,这些伤是从哪来的?冷水哗哗流了半晌,拇指冻麻了,罢了,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往回走,一颗心还落在楼上,隔着五六十级台阶,脑海里总浮现出少爷恐惧的眼神。 啧,他又不是厉鬼凶煞,有什么好怕的。沈怀戒挠了挠后脑勺,院外倏然响起警报声,路口陆续有人冲出来,他站在窗边怔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英国的空袭警报。 楼梯口传来动静,老爷太太们匆忙下楼,丫鬟小厮们紧随其后,这些年跑过太多次空袭警报,老爷手里的皮箱都磨破了三四个。他翻出地铁站的地图,来不及看,裹挟在人潮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怀戒最后一个跑出来,锁上屋门,转身时,踩中一片银杏叶,他身形微顿,回头,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人。迟疑间,路边抱着小孩的大婶摔了一跤,他跑去扶人,紧跟着大部队奔向防空洞。 清晨,街边店铺都没开门,然而警报声越来越响,整个城市从死寂中变得热闹,好似锅炉房里的水烧到一百度,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莱斯特广场上人挤人,信号灯前停满了车,人群从缝隙间穿过,沈怀戒和大婶走散了,回头一看,霎时明白了心中的那阵不安。 少爷没跟上来。 难道把他丢在房间里自生自灭吗?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胸口瞬间窒息,他退回十字路口,要不要往回赶?远处传来尖叫,螺旋桨的轰鸣声穿破云霄,德军飞机真的快来了…… 肩膀蓦地被人撞了一下,沈怀戒深吸一口气,逆着人流,直奔唐人街。 街道空无一人,风呼啸地刮过每一间店铺,“砰!”一颗炮弹落在身后的粤菜馆,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随即被残砖碎瓦掩盖。 沈怀戒掩住口鼻,撞开门,直奔三楼。院外地动山摇,木制楼梯摇摇欲坠,他蹲下身,躲开下坠的吊灯,“哐当”,周遭浓烟四起,记忆仿佛漏了个洞,抖出过去的三两事。 他想起昆明的祠堂,烛光摇曳,他没日没夜地写着“奠”字,心里恨透了一个人,但貌似不是少爷。 又是一声巨响,街对面的中医推拿馆遭了殃,沈怀戒急忙跑上楼,拧开门把手,少爷不见了,衣柜门半开着,他跑去打开,赵以思抱着木箱瑟瑟发抖。 眼前闪过香港的街头,少爷拎着箱子来回奔走,似乎在替母亲求药,逼仄的巷道,少爷被人打倒在地,他的心在流血,顾不得刘敏贤的叮嘱,跑去救他。 每次流弹坠落,沈怀戒都想起一段过往。 废墟中,有一段彻骨的感情在重建。 赵以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熟悉的温度,陌生的脸,眼前人究竟是谁?他抬手轻轻触上对方太阳穴,额角的那颗痣和记忆里的青年逐渐重叠。 “咚!”流弹砸中院中的那棵银杏树,浓烟滚滚,天花板掉下大片墙灰,尽数砸在沈怀戒背上,睫毛染上白灰,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对视时,赵以思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你吗,哑巴? 是你吗,少爷? 第84章 黎明 废墟中,掌心相贴,记忆又回来了,可沈怀戒的肩膀一点点垂下来,赵以思叫了他好几声,他抬起头,眼底藏着无法言说的眷恋,道:“少爷,活下去,以后别想着跳楼……” 第65章 什么跳楼?跳什么楼?自己不一直被困在阁楼吗?真真假假的幻象从眼前闪过,梦里的人影分散成两道影子:父亲拿起竹鞭,而沈怀戒替他打开了阁楼的门。 一切回到原轨,赵以思抹掉脸上的血水,想不通这血从哪来的,他捧住沈怀戒的脸,迎着窗外的爆炸声,一遍遍用指尖描摹他的脸,“哑巴,对不起,我也不晓得我这是怎么了,我变得很怕你……或许下一秒我还会忘记你……但求你别抛下我,别恨我,我对你的感情……早在四年前就不一样……” 鼻尖充盈着血腥味,仿佛不抓住此刻这一秒,那些深埋在心里的话只能等到下辈子再说,可谁又能保证他们下辈子还会再遇到?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他的唇角,袖口蹭上了一摊血,那句“喜欢”硬生生地卡在喉咙口。 “你想说什么?”沈怀戒抿唇轻声笑了笑,赵以思下意识地摇头,目光下移,一根粗短的钢钉扎在沈怀戒的肩头,墨色长衫被血水洇湿,细看,肩胛骨边皮肉外翻,颈窝那一处布满墙灰,暗红色的墙皮像一片片鱼鳞扒在皮肤上。 “别哭。”沈怀戒抬手抹了下他眼角,拇指碰上眼皮上的小痣,原来手感这么好,他突然庆幸自己被钢钉扎中,倘若不是剧痛撕扯着神经,他一时半刻还想不起来在七家湾的日子。 旧梦也算美梦,美梦撑着他活下去,活着多看少爷几眼。 “砰!”玻璃震碎,街边尘土飞扬,寒风裹挟着木屑席卷房间。赵以思双手环抱住他肩膀,生怕伤口感染,打开手提箱,里面只有一本《圣经》,他为何要带着《圣经》逃跑?大脑一片空白,赵以思撕了好几页纸,堵住伤口,然而血越渗越多,他不知所措地回头,大衣长衫堆在头顶,他打开身侧的柜门,翻出一条红围巾,死死按住出血口。 钢钉只要不拔下来,血就不会停,沈怀戒微阖着眼,攥住他的袖子,“少爷,我没事,你别慌。” “你别说话,我去给你找消毒水,等着……我,我们都会活下去。”他转身跑下楼,声音断断续续飘得好远。沈怀戒拦不住,也没力气开口,尚存一丝意识,余光扫到茶几上的线香,咬牙走过去,流了一地的血。 香灰被吹得到处都是,莲花托盘上还残存着忘魂草的气息,倘若他们捱过这场空袭,刘敏贤大概还会对少爷下毒。沈怀戒放下托盘,指甲死死嵌进肉里,手背上的疤又裂开,他眉头微蹙,忽然想起那夜船舱内的蜘蛛。不只少爷,他也难以幸免,事到如今,必须得带着少爷逃离刘敏贤的掌控。 “哐当!”木板拦腰截断,赵以思躲到鞋柜后,拎起门廊边的药箱,打开,里面只剩一卷纱布和半管消炎药膏,也不晓得是哪个小厮丫鬟逃难的时候把药品全分走了,他匆匆卷起散开的纱布,跑上楼,猝然见到一地的血,心口剧痛。 眼前闪过很多往事,他集中注意力,走向沈怀戒,草药味越发浓重,他扑通跪倒在地,又一次见到母亲,她满眼是泪地将刀尖抵到他胸口;甲板上风雨交加,杀手破窗而入……于他而言,死神常年拿把镰刀站在床头,而此刻该怎么办?哑巴会先死在自己面前吗?赵以思神情恍惚,隐约看见哑巴在擦茶几,茶几上有什么?线香?谁给他点的线香? 又一声巨响,流弹击中对街的丧葬店,纸钱纷飞,挽联飘荡在空中,他微微张开唇,唤了声“爹”,没人回应,父亲的影子盘旋在头顶,他还能记得沈怀戒多久? “少爷,少爷,你看着我。”沈怀戒不知何时挪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赵以思缓缓瞪圆眼睛,不等他往后躲,沈怀戒伸出手,用围巾捂住他大半张脸,“少爷,我是哑巴,你的哑巴……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我们一道回七家湾……” 浓烈的血腥味袭来,赵以思陡然转醒,两只手攥紧沈怀戒的手腕,鲜血沿着臂弯滑到指尖,梦里的影子彻底消失,他抹了一把眼角,喊道:“你别动!我,我想办法,帮,帮你拔,拔下钢钉。” 他说话磕磕绊绊,手却不敢乱抖,摸到松动的硬块,往上抽拔,手上随即沾满黏腻的鲜血,他咬破下嘴唇,强打起精神给沈怀戒抹消炎药膏。 伤口很深,赵以思按到掌心发麻,终于止住血。 德军投完弹,原路返回,留着百姓在断壁残垣中发怔。 老爷顶着一脑门汗回到家,吩咐刘管家送沈怀戒去医院,赵以思在浴室拼命洗手,房门关不严,刘敏贤在走廊瞧见了,转身对丫鬟低语了几句,走回自己房间。 沈怀戒医院住院期间,少爷一次没来看望过他,心头升起阵阵不安,直到回到家,彻底坐实了心中猜测。 入夜,他守在楼顶,抬头望月,圣诞节前的满月被天狗咬了一口,变成一瓣月牙。他轻叹一口气,走到楼梯口,还没找好地方躲起来,赵以思神情恍惚地推开窗,沈怀戒当即奔下台阶,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后颈,赵以思呼吸一滞,斜斜地倒进他怀里。 沈怀戒打横抱起他,走下楼。少爷的卧房还是老样子,茶几上的莲花托盘布满香灰,他屏住呼吸,打开卧房里的所有窗,不敢碰托盘上的香灰,怕打草惊蛇。 刘敏贤最近和四太太闹得有点僵,原因无他,年后老爷得知有人对他下药,满屋子找凶手,而两位太太相互推诿,家中一片乌烟瘴气。 又过了几天,范华大师算出老爷房间死过人,他在家跨了三天的火盆,仍不放心,几乎每晚到二楼过夜。刘敏贤因此抽不出空对沈怀戒催眠,日子看似平淡地过了半个月,她的贴身丫鬟忽发肺炎,四太太喂她吃了半颗消炎药,谁知隔天便断气了。 刘敏贤眼底的阴翳快抵上伦敦街头的雾霾,她葬了丫鬟,往后几日,常常派沈怀戒去给范华大师送信。没多久范华大师又来家里做法事,点燃线香,老爷闻到熟悉的香味,心底生出些许疑虑,四太太顺水推舟,递上大师的手写信。 大师在信里说要为三太太报仇,刘敏贤见形势不对,连夜派沈怀戒潜入古董店,烧了她写给大师的信。隔天,她抖出大师与三太太的兄妹关系,这下老爷彻底清楚谁想害他,当晚带着一家人搬离牌楼,在纽波特巷租了间三层别墅,可惜一直没租到合适的店铺,院里堆满木箱,小厮们连明彻夜地劈柴,建栈房。 房东太太是个事多且死板的英国寡妇,住在隔壁,一听到锯木头声,便领着一身腱子肉的儿子上门找茬。 惊蛰那天,沈怀戒趁着刘敏贤去警局和房东交涉,跑到查令十字车站,提前买好去爱丁堡的火车票。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他买了把黑伞,和少爷屋里的很像。回到家,听刘管家说刘敏贤还在警局,走上楼,老爷忙着在屋里和丫鬟共赴云雨,而四太太不知去向,沈怀戒压低帽檐,走到少爷屋前,敲了敲门,将伞放在门边,接着,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躲到栏杆的阴影里。 雨停了,天黑透了,赵以思没来开门。沈怀戒返回原地,趴着猫眼朝里看,少爷没开灯,屋里一片漆黑。没多久,低低的呜咽声从门缝传出来,他闭了下眼睛,攥紧手中的车票。 再不走,少爷的身体受不住了。 第85章 坟墓 院里的柳条发了新芽,春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周,火车票被沈怀戒磨得皱巴巴的,快看不清上面的日期。 就在动身当日,少爷爬上天台,差点丧命,沈怀戒将他锁进房间,没多久,范华大师登门拜访,老爷不敢与他撕破脸,和和气气地招待着他。等人走了,老爷砸碎他用过的茶杯,急忙跑去后院烧平安符,四太太给的这些符纸算是他的定心丸,就跟心慌时抽一口大烟似的,戒不掉,且越陷越深。 沈怀戒躲在暗处默默观望,没过多久,房东太太按响了门铃,四太太派刘敏贤出门交涉。家庭琐事、邻里关系最能消磨人,刘敏贤放下手中的莲花托盘,忙得连火柴用完了,都没空丢火柴盒。沈怀戒走过去打量线香,想不通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少爷许久未闻忘魂草,为何还未恢复记忆? 他关上门,走廊的窗户震颤,空袭警报声长鸣不止,他随即转身,奔向三楼,撞开门,赵以思躲在衣柜里,抱着一本破破烂烂、沾满血的《圣经》。 沈怀戒用老方法叫醒他,而少爷清醒的速度明显比以往慢,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全。沈怀戒将他紧紧圈在怀里,赵以思拼命挣扎,“砰”的一声响,他的一句“放过我”卡在嗓子眼,望向半开的玻璃窗,流弹击中房东太太的鸡棚,空气中散发着鸡肉的烧焦味。 浓烟呛得人止不住地咳嗽,赵以思大梦初醒,看向眼前的人,模糊的虚影分成两半,沈怀戒又一次替他戴上围巾,赵以思放缓呼吸,指尖抚过眼前人的额角、眉心,沿着对方的鼻尖滑落,抵在唇上,“哑巴,你又等了我多久?” 细数这两个月经历的十九场空袭,赵以思一次次从轰炸中惊醒,一次次抱住沈怀戒,而天亮之后又一次忘记他,时间仿佛将他们困在一个圈里,空袭警报一响,彼此才能短暂地解脱。 第66章 “少爷,今晚跟我走,我们回七家湾好不好?” 赵以思听不大懂,捧住他的脸,说着和上一次大差不差的话。沈怀戒将车票塞到他手中,“我对你的感情,早在南京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跟我走,我们先去爱丁堡,等钱存够了,我们就买船票回国。” 赵以思呼吸微顿,每个词都在脑海里过一遍,却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轰隆!”窗外火光冲天,不知隔壁哪家的煤气罐炸了,浓烟滚滚,沈怀戒拉着他狂奔下楼,忽而听到了空袭警报解除的声音。 赵以思手心发烫,逃离房间,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明。沈怀戒看在眼里,突然弄清了最近的疑虑:只有离开这个家,少爷才不会像一块发霉的海绵,无声无息地沉进污水里。 赵以思挣开他的手,用力抱了他一下,“走,我跟你去哪儿都成。” 沈怀戒回到玄关,从鞋架夹缝中拿出准备好的行李箱,奔向查令十字火车站。 夸张点说,伦敦街头的火车站和炸鱼薯条店一样多,门口戴着毡线帽的乞丐抓着牧师的腰带,乞求拿帽子换土豆;醉鬼躺在站台前,高声唱着圣诞歌;刚躲过轰炸的年轻夫妻紧紧依偎在一起;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哭得人心胆直颤…… 沈怀戒走到站台前,扫了眼公告栏,万幸,德军没有炸毁出城的轨道,四小时后发车。 赵以思的意识有些迟钝,盯着沈怀戒的背影看了良久,脱下大衣,翻找马甲口袋,脸色越来越差。沈怀戒买了两杯拿铁走向他,道:“怎么了?” “我的暂住证丢了,上不了火车。”赵以思声音发紧,隔壁婴儿继而爆发新一轮哭叫,沈怀戒瞳孔轻颤,他回头看一眼,替少爷挡住醉鬼砸过来的酒瓶,拿出自己的暂住证,塞到他手中,“用我的,你先走。” 赵以思没接,吸了一大口冷空气,冷静下来,“不对,暂住证没丢。”他松开沈怀戒的手,一步步往后退,隧道口不知哪儿在漏水,后颈一凉,他匆忙回头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出过家门,下船后那些证明一直放在床头抽屉里……”他咽了口唾沫,奔向门口,“时间还早,我回去取一趟,赶得及一块走。” 沈怀戒迅速勾住他的大衣衣带,往回一扯,将证件塞进他口袋中,“你在这等着,我回去取!” 墙头的挂钟和船舱里的很像,布谷鸟蹦出来报了三次时,远处的醉鬼躺在长椅上睡着了,哭闹不止的婴儿跟着父母上了火车,站台口分别的恋人换了一波,赵以思抖着腿,咬着指甲盖,等到火车快发车了,还是不见哑巴的踪影。 隧道口响起汽笛,火车驶向远方,赵以思逆着人群走出火车站,头顶响起空袭警报,平静的大街瞬间乱了套,查令十字火车站旁边就是地铁站,赵以思被人群裹挟着挤进闸门,拿铁早被撞翻了,湿漉漉的袖口黏在腕间,仿佛从未感受过沈怀戒掌心的温度。 他在防空洞熬了一夜,回家发现别墅被炸了,一地的残砖碎瓦,家人不见了,房东太太也不知所踪。 赵以思徘徊在原地,半个月后,打听到房东一家丧生于空袭,他又在街上寻了三天,沈怀戒带出来的皮箱越来越轻,箱里的钱已然见底,赵以思拿出暂住证,证件背面竟藏着一张字条。翻开,是熟悉的笔迹:我在爱丁堡等你。 他呼吸一滞,仿佛是濒死的鱼找到大海的方向,立即跑去当铺,当掉手里的皮包,换到钱,买好车票,火车咣当咣当地驶了一天一夜,到了爱丁堡,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山上有不少教堂,他在每一间教堂里祈祷过,始终没有寻到沈怀戒的身影。 或许那张字条,只是一针安慰剂。赵以思在爱丁堡的唐人街端盘子,第一年攒够钱回来找沈怀戒,才知道,家人搬走了。 他在伦敦找人,积蓄很快被不靠谱的侦探骗光,没辙,他只好又回到爱丁堡打工,第二年回来,依然没找到人。 第三年,赵以思走进伦敦一家收集旧报纸的杂货店,看到了往年新闻:三年前,老爷登报寻人,没多久,寻人启事被撤下来,之后便再无消息。 赵以思抓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莫非哑巴骗父亲说自己死了,父亲才肯放过他?那哑巴人呢?赵以思沿着报纸上的地址找过去,人去楼空,房主换成了一个英国老太太,她忙着教孙子做苹果派,没空搭理他。 隔天,赵以思带了一束花,登门拜访。老太太收了花和礼金,绷着一张冷脸请他进屋。 片刻,她将鲜花插进玻璃瓶里,道:“五年前,确实有个中国人来租我这栋房子,不过没租到半年,家中起了大火。听逃出来的小姑娘说,是家中某个太太的秘密被发现,她的丈夫,不,按你们的说法应该叫老爷,那位先生精神失常,在我这屋里烧纸钱,一下子点燃了煤气灶,把我这栋别墅全烧了,我带那小姑娘去警局,没多久,她竟得肺痨死了。” 她装作不在意地瞄了眼餐厅里的漆画屏风,“你的这些亲戚,还欠我三百英镑的房租没给呢。” 赵以思绷直脊背,忍了半晌,指着她手里的花瓶道:“我家亲戚在院里放了不少古董,你大概都拿来抵房租了吧。” 老太太悻悻地抿了抿唇,转身接了半壶水浇花。他握紧拳,又道:“除了那个小姑娘,你可知其他人都去哪了?” 老太太扫他一眼,“咔嚓”剪断玫瑰花上的枯叶,“死了,那晚就逃出来个小姑娘,叫什么阿珍还是阿芳的。” 赵以思浑身震颤,明明听懂了所有的英文,还是道:“那沈怀戒呢?” “谁?谁是沈怀戒?”老太太见他半晌没动静,重重地搁下剪刀,“中国佬,我这没你要找的人,你快回自己家待着去,别耽误我做柠檬派。” 赵以思攥紧当年的两张车票,走出别墅,他心跳得很快,四肢却没什么力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躯壳。他走进唐人街,店铺换了一波,而那年街头的面包店还在,他伸出手,接了一点雨,踩着落叶往回走。一阵冷风吹过,他忽然意识到哑巴没了,他没有家了,盼了这么多年的念想,随着跳动的雨点一道汇入下水道。 远处亮起车灯,街头起雾了,赵以思撑起在爱丁堡买的黑伞,走向郊区的墓园,敲响接待员的办公室。 “先生,这是墓地的价格,火化和掘墓的费用还得另算。” “不必,我只需要两个墓碑。” 接待员了然,打了这么多年仗,人死后能留下一具完尸,都算是上帝的庇佑。他取出钢笔,划掉前排两行,问道:“先生,你打算在墓碑上刻什么字?” “下辈子不要为了我的自由,抛弃我。” “另一个呢?” 赵以思看向桌前的地球仪,红红绿绿的箭头指向天南海北,他闭了下眼睛,轻声道:“北纬31°14′” 接待员意外地挑起眉,“这是哪里的经纬度?” “南京。”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