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纯良失败后权倾朝野》 第1章 《伪装纯良失败后权倾朝野/扶醉春寒》作者:禁中非烟【完结】 文案: 【位极人臣/复仇美强惨/年上/日常向/短篇】 【钓系黑莲花受vs温柔腹黑攻】 【学子x王爷】 大巍二十四年,临近年关 一片祥和热闹下的盛京暗潮汹涌 季清禾,国子监第一人 看似温润纯良实则冷心冷情、心机颇深 小公子一直隐藏的很好,唯一的破绽就是那日在花楼里遇见一个男人 那人贵不可攀,气场十足,一双凤眼更是勾人心魄 季清禾被那人揽住后腰,圈进怀里护着 眼里的矜持与风度瞬间化为一滩红晕,心尖颤三颤,怎么推开对方都不记得 一见钟情的某猫不过捏了捏那人手指,便吓得不顾形象的翻窗跑了 只留下一串青檀手串与残留窗口的淡淡幽香 - 季清禾以为两人不会再见 一场雪,那人向他走来,笑颜似水却比此时的寒风还惊心 天潢贵胄与学堂生徒同住一屋、同睡一榻 好似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两人间流转 可捅开这层窗户纸,却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季清禾在演戏,楼雁回又何尝不是在看戏? 权倾朝野的家伙自然有游戏人间的权利 只是他不想配合了,他装得够久了 “王爷身份尊贵,兄长二字实在当不得,晚生不敢僭越。” 只要封心锁爱,谁又能把谁当真? 柔弱小猫没功夫陪老虎玩耍,他该回蛇窟了 - 楼雁回承认,最开始对季清禾好是因为义兄夫妇的嘱托 可当少年一点点刨开他的心才知,他早将人装得满满当当 “清禾可愿随我回关,不问朝堂诸事,只有你与我?” 望月楼上,楼雁回期待的牵着对方腰带 可得到的答案却是放手 如月少年敞着半边衣衫,轻伏在他腿上 唇角含笑,满眼野心 “雁回,我做不了被人豢养的猫,如果有人挡我的路。他定然是个死人。” 猫猫蛇也是蛇,当他露出毒牙一口咬下去 不管什么天潢贵胄都、得、跪! 彻底不装的某人杀疯朝堂 历时五年,猫猫蛇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只是十万铁骑终于迎回他家王爷的当晚 猫猫蛇被久未开荤的男人里里外外吃了个透 “唔…肚子,装不下了!楼雁回,本相杀了你!” “那不白费你一番心意?首辅大人再尝几口本王带回的蒲陶,清甜可口,粒大多汁~” #如何娇软躺上老婆的床 #那些年被小猫豢养的日子 本文又名《扶醉春寒》 【背景架空,私设杜撰,沙雕狗血文,年龄差八岁】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古代幻想 治愈 主角:季清禾 楼雁回 配角:漂亮假少爷被上门截胡了 万人宠皇子被权臣强取豪夺 阴湿徒弟想当我的狗 孤不信帝师你两眼空空 太子殿下揣了镇国神兽的崽 一句话简介:季清禾x楼雁回 立意: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1章 冬月天寒,国子监早早烧起了炭火。 在这个执笔写字都冻骨头的时节,今日终于完成了年末的岁试。 虽然各学馆出的考题多有不同,但今年的特别难。有些生徒考完惶然,更有甚者崩溃到直接哭了出来。 穆昊安搓了搓发僵的脸,赶紧抱住书童递上来的手炉。 邻桌的陆思追还在想刚才没发挥好的考题。“你说这回策问,宋先生出题是何用意?江南水患……” “啊啊啊!什么脏东西!”手里的暖炉几乎同时飞出去,穆昊安疯狂捂耳。 他可以预见宋先生瞧着他满篇鬼画符时的心情。担心还是留给明日,今天他不想再经历了。 穆昊安的外祖是当朝刑部侍郎,老尚书明年致仕就要轮到他上位。父亲在兵司部任职,年初刚升为郎中,两个哥哥也身居要职。 一众生徒里,没几人能比上这等家世。 再加上平日里他为人仗义、出手大方,很受同窗欢迎。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陆思追无言,自己怎么脑子轴了,和个功课垫底的家伙讨论这些。 目光不由落在后排正默默收拾笔墨的人身上。季清禾,学院第一人。 瞧那副淡然的样子,就知道人家又稳了。 这家伙倒是可以和他论一论,但他不太想。 先不说脑子跟不跟得上的问题,光和对方说话语气就他够难受的。特难的题目从这家伙嘴里蹦出来就喝茶似得简单,总显得自己很蠢一样。 算了,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陆思追也懒得再想,转头问起晚上的安排。 “是在百花楼吃酒吗?” 若是聊这个,那穆昊安就不困了。 今日是他生辰,可惜和岁试撞了日子。爹和哥哥们都在当值,就他和母亲、小妹们在家。 娘几个的实在没意思,穆昊安干脆在百花楼包了一桌席面。请了要好的同窗,也算年前大家聚一波。 穆昊安点头,向着堂上还剩的人全招招手。 “一会儿要是没事的都去!大家热闹热闹!” 穆小少爷开口,自然少不了捧场的拥趸。 可穆昊安压根没去看那些人,只转身又重新趴回后桌,一脸讨好的看着少年。 “你可不许逃,我们说好的!” 季清禾眉眼都没抬,只伸手拍拍对方竹兰拼联珠团花纹的袖口。 “镇纸。” 穆昊安嘟嘴,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就是不起开。 季清禾终于放缓了语气,“晚上有事。” “你哪日没事?可我生辰一年就一次。清禾,我的好阿禾……” 穆昊安一把拽住对方衣袖,拿出了对付他娘亲那招疯狂撒娇。 不知有没用,可死皮赖脸求一求,说不定这人心软呢? 穆昊安努力给自己挤出两滴马尿,季清禾眼皮抽了抽,终是叹了口气。 “知道了。” “好耶!” 穆昊安开心一嚎,欢呼着冲出堂去。 一旁的陆思追翻了个白眼也走了,半点不愿多待。 他最是看不惯季清禾这副模样,日日泡在铜臭行当里,却还端着一股清高劲儿,真是恶心个没完。 周围的人什么心思,季清禾清楚,所以他才不愿往里凑。 他在国子监里没几个要好的朋友,穆昊安算关系最铁的一个。 回小院一趟放东西,季清禾换了身衣衫。先后有管事来院里领差,一直没能得空。 瞧着时间差不多,他提着准备好的贺仪匆匆上了马车。 穆昊安宴请的地方叫【百花楼】,盛京鼎鼎有名的清楼。 作为国子监的学子,自然得避着这种地方,但【百花楼】是穆家的产业。左右是一顿饭的功夫,听听曲,又不叫陪侍,外面吃还不如在自己的地方安逸。 其实学院里有不少人是来过的,但这般正大光明的光顾还是第一次。 一个个装作什么都不懂,面上是半点不显。 不知道怎的,刚出门没走几步季清禾遇上了意外。 也不算麻烦,那些人不是找他的。 季清禾瞧见一群地皮流氓将一辆朴素的马车堵在的巷口,正跟对方纠缠不休索要银钱。 似乎给了一次,可那些人说不够。拿着菜叶子在那敲敲打打,明显是胡搅蛮缠。 马车里的人未露面,外头只有两个书童一个车夫,完全不是那些人对手。 他们尽力护着,可泼皮们不依不饶,一次次朝门帘伸手,似乎想将里面的人拖出来。 冬日天寒,外头行人匆匆,没人会去为个素不相干的人招惹上麻烦。 季清禾听到驾车的宁叔说起,不由掀帘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就没法袖手旁观了。 十七皇子楼灵泽年方十三,生母洪美人早逝,一直被养在深宫里。 也不知怎求了陛下应允,他居然化名苏西,跑来国子监读书。今年秋试入学,是崇初堂的新生。 外头都没多少人见过他,学院里除了祭酒几个,无人知晓他的身份。 平日里这人很低调,也不怎么与同窗来往,只以为是京城苏家旁支的小辈。 季清禾方才路过前长街一辆非常华丽的马车停在路口,里面有人坐着,似乎在等什么。 他刚还奇怪自己似乎看到了独孤家的家徽,这会儿再看,似乎有些明白了。 独孤家是大巍的顶级世家之一,势力遍布朝中各处。 作为先皇后的母家,有些人应是认出来了。 哼,真是没脸没皮。 欺负一个没娘的孩子算什么! 第2章 季清禾朝一旁的小厮耳语几句,对方点点头,跑去了不远处的城隍庙。 不到片刻,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突然从里面跑了出来,四散着满街大声嚷嚷。 “快来看啊!汉子偷人正被婆娘打了!” “那女的衣服都没穿,大屁股好白啊!快来看啊——” “正房脸都花了。天杀的,还有没了良心啊!” “汉子叫了人拦着,他们想跑!快追啊——” …… 一声高过一声,喊得格外露骨。 不少人停了脚步围了过去,有些妇人还拿起了家伙事,似乎准备上手帮忙呢! 带头的泼皮还没看清,一坨狗屎就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刚想开骂,铺天盖地的烂菜叶子、臭鸡蛋全非了过去! “啊——什么东西!”地皮尖叫一声,简直不要太愤怒。 可待看见朝他扑上来了一群人,整个人都麻了。 “这些人是帮凶啊!我们刚看见了!就是他们打了婆娘——” “他们还撕人家婆娘衣服,太不要脸了!” 小乞儿收了小厮的银子,事办的非常漂亮,几嗓子嚎得那叫一个响。 地皮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乱棍打了脑袋,只能抱着脑袋四处逃散。 趁此机会,车夫甩起鞭子赶紧逃离。 季清禾只在看着他们脱身后,默默放下了帘子,深藏功与名。 “走吧。” 小马车晃晃悠悠,再次朝【百花楼】驶去。 跑出巷子一直到凤凰长街,看见巡值的侍卫了,那辆惊慌的车才勒绳停了下来。 两名小厮从里探出头来,四处望了望才朝里小声道。 “殿下,安全了!” 帘子撩开,一张清瘦的脸露了出来,眼中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他亲眼确认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楼灵泽不怕被那些人欺负,这些年在宫里没少遇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常有的事。 他害怕的是弄脏了衣服回宫没法交代! 伺候的宫人肯定会禀报给梁贵妃,要是添油加醋,让父皇不准他再去国子监读书可怎么办? 他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求来的机会。 “记住,回宫一个不许说!” 几人都是殿下的亲信,自然连连点头。 他们也害怕被责罚,更是半点不敢说漏嘴。 “可殿下,这事实在来得蹊跷!”现在回想起来,刚才的事真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们明明已经给了不少银子,还拿苏家作挡箭牌,不可能不开眼的流氓硬缠着。 楼灵泽摇摇头。 他人微言轻,这事没法查也查不出来,倒是后面涌出来的那波人更奇怪。 “殿下,人群冲上来时候,我瞧见一辆马车偷偷走了。” 车夫适时开口。 具体他也没看清,只瞧着挺小的,普普通通,丢路上都不一定找得出来。 只是那马脖子上挂着铜铃,声音很沉,很悦耳。 楼灵泽一直在马车里没看外头,但刚才依稀间的确听见了一阵铜铃声。 现在想来,那声音他以前听过几次,是驼铃。 国子监里有人就有一辆这样的马车,与周围那些华贵马车都格格不入。 种种情况对上,他似乎知道是谁了。 季清禾。 诚律堂学子,国子监第一人! 他为什么要帮我? 认出我身份了?那什么不露面? 楼灵泽不懂。 两人无仇无怨,自然也谈不上交情。那人没必要给予他这些恩惠。 一想到对方的背景,楼灵泽又觉得实在是自己小气了。 也许,人家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他这样的身份,季清禾不一定看得上。 听说三哥和五哥都想和他交好,希望对方未来可以在朝堂上支持自己,而他连自保都成问题。 这个情他记下了。 有机会定当奉还,只是眼下还太远了。 “回宫吧。”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换换脑子写本日常小甜饼 求收藏求留言,爱你们,比心! 第2章 无人知道路上发生的事情。 见季清禾真到了,穆昊安便安心去招待其他人。 虽然这家伙答应了的事肯定会做到,但大忙人是真忙,半路被叫走也是常事。 那些人还都是他该叫一声叔伯的长辈,想抢人都无法。 季清禾喝着茶,出神的望着楼下人来人往,刚才的事已经忘了。 这个点正是上客的时候,【百花楼】一日流水很容易算出,当真兴隆。 他手里也有不少产业,酒楼并未涉及。如果要试试的话,可以拉上穆昊安一起弄。 那家伙之前就嚷着想做点事,但抢自家生意不大好,选址得慎重考虑。 门口来了一人,左右看了看。二楼尽头厢房的客人探出脑袋,两人视线对上又移开。 季清禾淡淡瞧着,不着痕迹朝窗边避了几分。 包厢里那人是胡商,最近京城来了一批贩香料、药材的,做生意不诚心,但东西真心不错。 季清禾识人本事一流,刚来这人他记得是五皇子恒王殿下的门客。 所谓门客不过是些喽啰、狗腿子,连谋士都算不上,竟会出些恶心人的馊主意。 但别看不上这些主意,有时候真能让人吃个大亏。 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茶杯在唇边滚了滚,另只手把玩着一串青檀木的手串。 思绪飞远,无人知季清禾在想什么。 少年生得极好,面若冠玉,唇若涂脂,眉如墨画,面如桃瓣,一双眼眸含笑带嗔的,檀郎之姿叫不少闺秀心悦。 这些词实在俗气,可凑一块儿却是季清禾这张脸的真实写照。 就这么倚窗凭栏的沉思状,勾得楼上楼下男男女女都多瞧他好几眼。 若有哪里不好,只能说他太瘦了,身子也弱了些。天冷的冬日里总是请假,他们都习惯了。 想起家中姐妹的嘱托,一个个略一思索,只能叹气摇头。 就像楼灵泽说的那般,连得权的皇子们都想巴结他。 季清禾的家世若放在十年前,穆昊安压根比不上,在一众顶级世家,深受皇恩、荣宠不衰。 祖父季慈曾任太傅之职,教习过当今陛下,后又任当朝首辅,官居一品。父亲季临沉为左卫上将军,其母萧姮被封为虎炎夫人,掌管龙岩十万兵,我大巍巾帼不让须眉第一人! 只可惜一场【奉安之乱】,父母双双惨死。 连首辅大人也获罪被贬,到太府寺做了个闲职。 虽然后面又发生了些事,但朝堂上对此避之不谈,就怕得罪陛下。 学院里的人自然见风使舵,从他进入国子监大门那刻,就不断有人针对他。 季清禾性子淡,被欺负了也不声张,更助长了风气。 可人家课业好,老师们都盯着,那些纨绔不敢狠了弄。读书人重名节,一个个还是要点脸。 门口踩点又进来一人,季清禾放空的眼眸一收,唇角微微扬起。 “昊安。” 他轻唤了一声,朝对方递了个眼色。 穆昊安朝楼下撩眼,眸子顿时亮了。 果然还是阿禾的厉害,自己真把人请来了。 林岳是鲁国公的嫡孙,也是国子监的翘楚之一,可惜和他们不在一个堂上。 穆昊安在赏花宴上对国公家的四小姐一见倾心,这是拐着弯的想和人家兄长交好。 几次没能搭上话,还是季清禾给他出了主意才结识。 这回宴请人家愿意赏脸,也算关系更进一步。 可喜可贺。 在众人的惊叹中,穆昊安欢欢喜喜迎上去。 酒席开了,季清禾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冷淡的样子,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继续猫着。 把酒言欢不是季清禾的强项,他只作为陪客安静的坐着。 瞧着酒快没了便提前叫人温着,需要再添什么菜色,楼下唱什么曲儿不会太突兀,一应安排的井井有条。 穆昊安觉得和季清禾呆一块儿最为舒服,和旁人体会的根本不一样。 季清禾对在意的人照顾的很周到。能令人感到不适,只能说季清禾根本不在意对方。 有穆昊安又有林岳,学子间正好借机攀上关系。 好听的话捧着,气氛很是热烈,不知不觉间一个个都喝多了。 席间一桌人玩起了行酒令,季清禾没参加。后面喝趴了几个,人就不太够。 穆昊安大着胆子,将正吩咐小二端醒酒汤的季清禾喊了过来。“阿禾,一起玩吧!” 众人点点头,眼神格外期盼。 不想扫了寿星的兴,季清禾在穆昊安身旁坐了下来。 对面的林岳早瞧见他,只是碍于人多,不好将话引上去。 林岳与陆思追有些交道,素日没少听这位才子的闲话。什么出身名门却忙着经商行当,和商贾之士流同进同出,简直有辱斯文。 第3章 平日两人虽没有过节,可旁人总拿这样的人他对比。久而久之,难免生出了些抵触情绪。 一旁的陆思追已经醉倒,林岳暗骂一声“废物”。 瞧着穆昊安心情不错,他不由提了个议。 “一直这般玩也没多少意思,咱不如换个花样儿?” 林岳取了个主意,大家都在纸条上写一件大胆的事。击鼓传花,落谁谁输,输的人从里面抽一张来完成。若是不做,那就罚酒,一次罚三杯。 哇喔,这可是加番的量了! “好像有点意思!” “玩这么大吗?” “那我得好好想想写啥!” “别写太难,游戏为主,万一自己抽到才好笑呢!” …… 季清禾眸子微颤,目光不由落在对方脸上。 他怎么隐隐感觉到一丝敌意? 自己好像没得罪过这家伙,今日才是第一次见。 季清禾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开始之后他就笃定了。 这人就是在针对他。 一连好几次都是他输,甚至还和左右通气,一起联合搞他。三杯三杯的灌下去,想不喝多都难。 季清禾脑袋昏沉沉的,正考虑要不装醉算了。 偏穆昊安毫无觉察,玩得很是开心。 这一回又是季清禾输。 他刚端过满满的酒杯,便被一支手给盖住了杯口。 “每回你都选酒,多没意思啊!抽张纸条看看呗?还是你不愿和我们玩?”林岳说话了。 唇角含笑,满眼无辜。 一桌人都在看他,穆昊安是彻底喝懵了,还跟着起哄。 “阿禾来嘛!来嘛!” 无法,季清禾只能伸手取了一张。 【去隔壁讨壶酒喝。】 “呃?不是就在厢……房玩吗?怎么还出去?不……不行,我家阿禾不准走!” 穆昊安摇摇晃晃起身去抢季清禾手里的纸条。 谁知一个不稳,整个人摔在了桌子上! 等被人扶起来,人已经醉醺醺的闭眼了,脸颊上还贴着半张香酥饼。 还好没磕在哪,被同伴扶到地上,翻了个身躺平继续睡了过去。 众人松了口气,只听身后林岳慢悠悠冒出一句。 “大书簏还玩吗?不会想借机躲懒吧?” 一桌人又将视线落回季清禾身上,目光戏谑,如狼似虎。 似乎没有了穆昊安的庇护,这些人终于露出真面目,而他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季清禾朝对方笑了笑,起身出门。 “好。” 顶天不过被人骂一通,或者更过分点会赶出来,难道他们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 手段还是太嫩了。和他以前遇上的那些,简直小巫见大巫。 厢房左侧很闹腾,应有七八人,但叫了不少娘子陪席,应是不愿被人打扰的。 右侧很安静,不过方才有小二送酒进去,应是个守礼的客人。 厢房里没有声音,好似没半个活人。 季清禾在门口站了站,叹了口气只能去敲门。 说实话,挺冒昧的。 可若运气不好,遇到撒泼的客人将他打了,林岳今后在国子监应不好混吧?毕竟是他提议的。 季清禾恶意的想。 有些话他不便说,鲁国公府不是一门好姻亲,林家也不堪好友的良配。 可少年情窦初开,正被美色吸引上头,季清禾不敢劝也不想劝,因为知道劝不动。 手刚要落下,门开了。 一袭鸦青入了眼帘。 麒麟戏珠,蝠莲回字。 衣摆样式精美,秀法技艺高超,连布料里都是掺了金线织的! 这是天衣云锦? 季清禾做的就是布匹生意,眼皮顿时猛跳。 抬头立时对上一双充满审视的眼睛,身量比他足足高了一头。不怒自威,充满压迫。 房间没有陪侍娘子,只有男子一个。 年龄二十多不到三十,贵气逼人。 季清禾没猜错,里头的确是位守礼的客人。 但身份显然不简单。 男人单手扶棂,另一只手浅浅勾着酒壶上的素色穗子,贴在腿边随意晃着。 整个人透着一副慵懒调调,仿佛在酣憩打盹的大型肉食动物。 他的眉宇非常漂亮,英气洒脱,健硕的身躯将上衣撑得满满的,天生的衣架子。 不知多少美人得被对方男人气概吸引,季清禾都不由多看两眼。 这人……像是个武将。 男人脸上遍布些许酒热的潮红,薄唇略勾,似笑非笑,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分外清明。 像是锁定猎物的海东青,充满危险。好似他乱动一步,就会被对方叼住脖咽。 在敲开对方房门前,季清禾一直觉得对方是个好相与的主。 当看到这双锐利的眼,他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盛京有这等人物,他不会不识,但这张脸着实陌生。 季清禾背脊发寒呼吸顿滞,连忙后退一步行了个拜礼。 男人将扶门的手放下,略微站直了些。 “有事?”嗓音低沉,漫不经心。 “学生……唔!”话还没说完,突然一股力量狠狠撞在他的后背上。 季清禾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朝前猛的一栽。 额头贴在了一个暖呼呼的地方,撞得有几分头昏眼花。 剧痛似乎晚了几个呼吸才到,一股湿意被温润随之浸入皮肤。 少年手下是一片紧实柔软,天衣云锦触手生暖,摸过一次很难忘却。 心惊胆战的还有头顶喷上湿热的气息,正透过发丝钻入头皮,碎发微动。 灼人的酒味混着好闻的沉香一层层抚过脸颊的皮肤,后腰上的力道在收紧,两人贴得更近了。 季清禾后背上的冷汗已经将里衣湿透了,可传来的温度却灼热非常。 一个醉鬼晃悠悠的经过,把酒泼得到处都是。 “爷我没醉!” 娘子一面追着去扶,一面不住的给两位贵客道歉。 季清禾无言,今儿他就不该出门。 酒水湿了衣衫,头发上也不少。 他伸手去擦,却摸到了腰后被酒水冷浸的衣袖。 季清禾慌忙退出男人怀抱。 之前的运筹帷幄是端不住了,少年耳尖俨然红透。 “抱…抱歉!” 对方没说什么,只掸了掸衣衫,就这么望着他。 那双眼睛冷中透着一抹怀念,好似两人是相识的。 心脏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顿,季清禾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情绪。 平日里精明惯了的家伙,此时脑子一片空。喑哑了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 “抱歉,学生们在行酒令,输了有惩罚。所以…所以过来了……无意打扰,我马上走!” 奔出几步又想起对方方才帮了自己一把。 他回头小声补了一句,“多谢公子。” 季清禾一身狼狈,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谁知醉鬼又起了幺蛾子。 “下贱东西,凭你也配在爷跟前聒噪?” 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娘子脸上。 见季清禾靠近,醉汉怒火中烧,随后又指着他鼻子开骂。 “狗东西,你居然敢推我!” 酒瓶子从季清禾的头顶飞过,“砰”的一声重重砸在门框上。 吓得他险险躲开,人已经傻了。 那人个子不高,一身横肉。 朝季清禾扑过来时候,真好像一头奔跑的野猪。 季清禾扭头回来就被撞飞出去,后脑勺跟着便要与地上的碎酒瓶砸在一起。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他用手撑地,堪堪转了个方向。 扎心的疼袭来,却不见落地。后脖颈被人拽住,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一滴冷汗滑落,那堆瓷片离他眼睛不过两寸! 被人拎猫似的提了衣领,还外带转了半个圈,季清禾整个状况之外。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出奇,直接将他拖进了房内。 那人好看的眉宇蹙在一块,表情也不如之前倦懒。 莹亮的眸子写满了担忧,目光灼灼,在受伤的掌心与他惊魂未定的脸上来回巡梭。 手腕生疼,季清禾一时忘了挣扎,木讷望着对方。 他隐隐感觉这人对他出奇的好,甚至可以说带着一股莫名的纵容。 但……为什么? 他们真认识? 那头“肥猪”似乎会一些武,又把目标落在了男人身上。 对方背着身,压根看不见偷袭。 季清禾瞳仁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孔,顾不得满手血腥,赶紧去救。 “小心!” 几乎伴随着他的话音出口,一袭黑衣从天而降! 仿佛凭空变出来一样,那人挡在了男子与醉汉中间。 黑衣人二话不说抬腿便踹,动作潇洒霸气,轻飘飘的一招竟干碎了碗口粗的栏杆。 第4章 季清禾只在谢今那里见过这等本事。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非同一般。 好似刚落在季清禾身上的招数全报应了回去。 那家伙从二楼飞了下去,重重摔在一楼大厅中间,口吐鲜血! 说实话,围观这一幕当真解气! 但那人抽了抽,竟不动了…… 这这这!!! 季清禾想说点什么,可锦衣华服的男人却转身看向了他。 * 看着季清禾出去,林岳端起酒杯凑近唇边嗅了嗅,一脸运筹帷幄的老沉。 今日在书院时无意听见监丞在与小厮说话,晚上与人有约,就定了【百花楼】。年末了,对方也是有应酬的,被人撞见怕是会很生气。 正好,什么都凑一块儿了。 林岳浅笑。这可不怪他,是季清禾自己送上门来的。 没听见敲门声,但隔壁门开了。 外头有些吵,不知道在说什么,但隔了片刻竟闹起来,还有桌椅碎裂的声音。 林岳脸上的笑挂不住。 坏菜了! 一群人冲出来,林岳没看到季清禾。 廊上站着个潇洒挺拔的身影。一袭黑衣仿佛暗夜王者,满布杀气。 那人从二楼临空飞下,腰间长刀出鞘,寒刃直指倒地的醉汉脖咽! 周围惨叫连连,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林岳等人更是浑身发抖,没想到吃个酒居然会撞上凶杀案。 似乎下一瞬那人就要血溅五步,四周传来喊杀声,管事领着打手上前救人。 可那些家伙根本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一个照面下来便躺了一片。 好些客人尖叫着四处躲藏,有些嚷着要报官。 更多厢房被惊动,反应却和楼下那些人不一样。 有人认出那名侍卫的身份,只是不太确定。 “那是樊郁?” “樊统领?” “那不是金鳞卫……” 这名字林岳听过,只是从来没见过。 樊郁,金鳞卫的上一任大统领。一手创立金鳞卫,功夫很是了得。 几任武状元都不是他的对手,现任谢今也是他带出来的人。 林岳听说来卸任之后,他跟了“那位”,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 几位大人的马车刚到门口,听到【百花楼】里的动静快步入内。 乱糟糟一片着实吓人,何况中间还站了个持刀的暴徒。 等一下,那人是…… 樊郁? 最前头的官员猛然抬头,目光正好与抱胸站在二楼厢房门口的男人对上。 两侧有打手涌上,似乎想要偷袭,吓得对方疾呼,“住手!” 男人缓步走出厢房,鸦青的常服掩不住他一身天潢贵胄的气势,不过静静的站在那里,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眼眸微垂,自带几分蔑视的高傲。似乎笃定这些人伤不了他分毫,轻抿的唇角似笑非笑。 别说几位大人,就是匆匆赶来看到这张脸的老鸨,也已经吓得腿软快站不住了。 庆王楼雁回,当今天子的幼弟。 手握百万雄兵,他们大巍战功赫赫的西北王! 什么时候回京的? 无人答得上来,但这样的身份无人敢怠慢。 “不知王爷驾临【百花楼】,还请恕罪!” 老鸨努力扯出一抹笑脸,赶紧上前赔罪。 管事此时也反应过来,立马将醉酒的家伙乱棍打了出去。 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桌椅也被紧急清理,生怕再晚一分,惹了对方的不快。 楼雁回压根不理他们,只看向匆匆上楼的几人。 最前头的是宗正寺卿何眠驹,身后跟着国子监祭酒韩轼丛。其他年轻官员楼雁回不认识,反正也不重要。 看到庆王没有受伤,表情也没特别的变化,何眠驹松了一口气,只当是醉鬼无意扰了王爷的雅兴。 韩轼丛行完礼,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林岳等人身上,当即眉心蹙在了一起。 林岳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隔壁房中会是庆王殿下。 方才已经想跑路了,没想到还是被祭酒给发现了。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韩轼丛可不想刚才的事还和书院的生徒有关。 林岳未答,有机警的已经先开口将一干人等摘出去。 “回先生话,今日穆昊安生辰,请了我等一同小聚。就坐着吃饭说话,旁的真什么都没干!” 祭酒一面生气学子出现在这种地方,传出去有辱斯文。一面又只能护着,想赶紧将人弄走。 “来花楼小聚?找打是不是!课业布置少了吗?还不快滚回去!” 闻言众人脸色煞白,哪里还喊多话。一个拖一个的赶紧散场,连穆昊安也被架了出去。 他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被塞上马车时候,嘴里还嘟嘟啷啷着季清禾的名字。 还别说,他们从刚才就没看见季清禾。 “怕是早跑了吧?” 林岳却难得为季清禾开脱几句。“许是大才子忙着回去温书,是我等耽误了。” 可此言一出,更拉仇恨了。 不愧是第一名,这都干得出来? 不讲义气的东西,走着瞧! 楼雁回才回京,也不想闹得难看。 摆摆手将樊郁召回来,转头又进了厢房。 少年不见了,连丝影子都没留下。 要不是手心沾了血,他还以为自己撞鬼了。 “人呢?” 樊郁朝半开的窗户仰了下下巴,“刚翻窗跑了。” 这点儿伎俩,逃不过大统领的法眼。 楼雁回瞬间笑出声。 这里可是二楼啊……? 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早没了少年的踪影。 楼雁回也不恼,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拿绢帕将手心的血一一擦拭干净。 “原来还是只会翻窗的小猫~” 第4章 第二日穆昊安是被陆思追摇醒的。 那家伙也是睡了个大中午,午膳都没吃就来找他了。 昨日吃了酒几乎不省人事,这副模样回府定会被娘亲念叨好一阵。 穆昊安学着季清禾也在外头搞了个小院,不过比起对方的冷冷清清,他院子伺候的人就多了不少。 “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回应对方的是被子蒙头,还有一句不耐烦的“滚”。 陆思追无语,这家伙起床气可真重。 他不由狠拍了一下隆起的被子,“醒醒,你知道庆王回京了,昨晚也在【百花楼】吗?” “昨晚”、“百花楼”两个关键词瞬间处罚。 穆昊安猛然坐起身,“阿禾!” 陆思追翻了个白眼,日日听这家伙念叨这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就知道‘阿禾’?不知道还以为是你相好呢!人家可不管你,早脚底抹油跑了!” 穆昊安脑子顿了顿,才将两人说的同一名字汇在一起。 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细问起对方到底怎么了。 陆思追绘声绘色给他描述了一番庆王是如何嚣张跋扈,侍卫如何武艺高强,宗正寺卿是如何卑微讨好,除了震撼,还有神往,能看得出他对对方很是仰慕。 “咱们祭酒在庆王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拿我们骂了一通……” 陆思追边说边笑,俨然一副吃瓜模样。 昨晚他本已经醉倒了,可外头“砰”的那声太响,直接将他吓醒了。 出去一看。 好家伙,持刀杀人! 可后面画风就不对了。 什么庆王,什么大统领,老鸨脸一个劲的赔罪,宗正寺卿爬楼那叫一个利索,至于他们祭酒,压根没他跟人说话的份儿。 庆王的虎军深入民心,穆昊安反而觉得对方怎样都不奇怪。 反倒是担心起了季清禾,那家伙不会得罪庆王,出了什么事吧! 刚还一脸顿困想睡回笼觉的家伙,已经忙不迭的穿鞋了。 陆思追无语,真服了这家伙。 “你在这里担心人家,人家需要你担心吗?我看他好得很,压根不想和我们这些人为伍。” 一问才知,今儿过来的时候,陆思追在长街上看到季清禾的马车了。 大摇大摆继续跑铺子,半点事没有,哪像他们宿醉萎靡,晌午了还起不得床。 偷奸耍滑的家伙,哼! 穆昊安无语,季清禾本就不喝酒的,昨日是他生辰才陪了几杯,这些家伙灌人酒他还没说话了,偏这人还敢找事! “我就纳闷了,人家阿禾招你惹你了?” 被拆穿心思,陆思追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就看不惯他那副轻狂样。成绩好了不得?摆谱给谁看呢!” 要不是和这家伙关系不错,穆昊安真要发火。 此时他也不急着找人了,披了衣衫要与对方好生说道说道。 “我就不懂阿禾怎么得罪你了。人家长得好,功课好,平日里不招猫逗狗,对你们也和和气气的,是哪碍你们眼了?看着人没爹没妈,就非得落一脚踩踩?缺不缺!” 第5章 “你也说那是庆王。整个大巍就没有不怕他的。阿禾刚满十八,见过什么大场面?那种情况换你跑得更快!跑掉了没撞上不是好事吗?难道真要让他挨上老爷子一顿打,你才乐意?” 陆思追不语,他现在屁股还疼。 父亲听说他们撞上庆王拿腰带抽了几下,幸而不是他们惹的祸事,这才作罢。按理今儿都不许出门的,这不是实在憋不住嘛…… “但……他也太没义气了吧!” 陆思追气就气在那家伙跑路不吱声! “不光我这般说,梁子,子明他们都觉得,实在太可恶了!” 陆思追忿忿不平,就不懂这个家伙怎么老以季清禾马首是瞻。 “喂,你怎么老帮他说话!到底我们先认识的,你以前惹祸老拿我顶事的日子忘了?够不够兄弟啊!” 陆思追早就想说了。 以前只觉这家伙贴着个学问好的能有些长进,如今长进没瞧见,倒成了对方的走狗了! 昨日的事被学院里那几个多嘴的传得沸沸扬扬,也不光他觉得不好,人人都有眼的。 学问再高又如何?这人品有问题,什么都两说。 “一天天的,就数着那些银子。也不知沈姑娘看上他什么了……” 沈姑娘是女教书,京城有名的美人。 最后这句陆思追背着身说的小声,但还是被穆昊安听见了。 他抬脚二话不说,直接踹了上去。 小少爷两个哥哥都在军中,平日里就是副纨绔做派。这不是进了国子监,得崩个读书人,行为举止都得文雅许多,而且一旁还有季清禾盯着,他不敢这般放肆。 今儿算是陆思追给穆少爷解开了封印,又把之前那个孙猴子给放出来了。 一脚就给人干到地上趴着了! 穆昊安还想在踹,可站起来人晕得厉害,扶着桌子又颤巍巍的坐了回去。 陆思追难以置信,坐在地上瞪着对方一脸不甘。穆昊安恨铁不成钢,可想起季清禾日常的规劝,硬是将这口气憋了回去。 “哎,你说我说你什么好……明年都要一起下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得,意气用事!” 这话从穆昊安嘴里出来可真惊悚,但他也特别理解为啥季清禾不愿和这些人凑一块儿的原因。 “阿禾老说你性子直,人单纯,叫我别往心里去。我看你们哪里是单纯,就是蠢而已,也不怪人家不想理你们!” 穆昊安家世好,可有父兄在朝堂得力才越发感觉自己力不从心。 季清禾功课好,脑子好,为人处世面面俱到,平日里要不是他上赶着往跟前凑,硬生生攻略下一块大冰山,哪有现在的顺风顺水。 “我们这些世家公子拜高踩低太正常,阿禾不与你们计较,那是他根本没功夫。季府什么情况你们一个个都知晓一二,我就不多说了。那是他想一直管着铺子吗?实在是家里没人了!” “这些年他过得不容易,明明是你我这样的公子哥,身子骨弱还却得分心做旁的事。是,他是爱敛财。可他赚的银子大部分都是拿去给爹娘部下,补贴给那些孤儿寡母了,这般有情有义的人,放眼咱身边能有几个?” 陆思追抬头,这些他确实不知。 他只看见对方大把银子赚,旷课那么多还能得第一,隐隐怀疑他花钱收买了几位先生,私下给他放行呢…… 看陆思追眼神清澈许多,穆昊安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适时开口。 “你真当他家老爷子不受陛下待见?不是的……” 陆思追不顾屁股疼,立马坐会原来的凳子,小声问起细节。“怎么说?” 穆昊安声音压低了许多。“我听说当年的事有隐情,老爷子是配合陛下平乱才被贬官的。里外演了场戏,却不想连累了儿子儿媳。陛下要给他升官,是老爷子自己不愿。怕是觉得亏欠自己一双儿女,没了原来的心气儿吧……” 陆思追瞪大的眼珠,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况。 可他压根没听家里说,还以为首辅大人是得罪了陛下才会如此。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朝上怕惹陛下伤心才没人敢提。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乱传出了这些,被我知道非弄死不可!你们也不想想,要是得罪陛下,季家还能好吗?会这般不闻不问?那些人可都是人精,见风使舵惯了!” 陆思追捂嘴,不知道里面居然还有此等密辛。 细想起来,好像偶尔听闻大人们说起也并没有什么坏话,只是摇摇头让他少打听。 穆昊安又道,“阿禾除了上学堂,管铺子跑庄子,还经常要去给一些小少爷补课。都是各位大人们开口请的,人家交际的面就根本不是你我这样的。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时间恨不得掰两瓣儿花,他哪有时间去勾搭你心尖的那什么美人?” 陆思追抿唇,他知道的。 他就是气不过美人心悦这样的人,刻意忽略季清禾其实从来没回应。 嗓子有些干,穆昊安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也给陆思追来了一杯。 这些话他原是不想出口,但陆思追和那些纯粹的纨绔不一样,还是有见识有骨气的。 他不想没了朋友,也不想对方误会阿禾。 而且还有个很现实的问题。 “以阿禾的学识与见地,未来朝堂肯定有一席之地。难道你要等他放缺,还是等到官居一品时候才去交好?靠着家族槐荫和银子进的国子监,与真才实学本质上差别巨大你不会感觉不出吧?我们几斤几两,能到什么位置,难道心里不清楚?” 说到这里,陆思追也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成绩在学堂虽不算垫底,到底也不能说是优秀。 还好他有个在户部的父亲,以及宫里为妃的姐姐。他觉得自己在这群伙伴里已经算好学了,没想到对方比他想得更远。 收起之前的没正行,陆思追起身给穆昊安正儿八经行了一礼。 后者摆摆手,又准备换衣服。“反正刚那些话出了这门我是不会认的。今后如何,你自己掂量。” 陆思追也想与之修复关系,脚底下比陆思追还急。 “嘶——我得赶紧去找那几个狗东西,千万不准他们乱传流言坏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季清禾在做什么? 早起得了【百花楼】的信儿,知道自己遇上庆王,他只觉逃得十分明智。 堂堂王爷事后应不大会找一个生徒的麻烦,季清禾如此安慰着自己。 谁知转头在学院里收到了一份孤本,楼灵泽私下给。虽没明说是谢礼,但能看出来对方心存感激。 季清禾自然不认,但也不好拂了小皇子面子。 只道是借为一观,也算全了这人心意。 小朋友很高兴,私下偷偷来找了季清禾好几次。 看得穆少爷莫名其妙,不知这两人怎么搭上了。 小皇子嘴甜,喊了一声“穆哥哥”,立马将脑子少个弦的家伙哄得找不着北。 在院里大摇大摆的表面照顾对方,完全一副兄长姿态,看得季清禾只想翻个白眼。 至于点穿皇子身份,让某人清醒清醒。季清禾可不敢。 且让小少爷再得瑟些时候吧。之后的日子他不是铺子就是庄子、码头的,也没功夫去管旁人了。 下雪了,一连几天。江南等地都受了灾,今日回港有一船货也受了影响。 风雪太大,即使路上拿油布裹着,还是浸了水汽进去。 货刚运进仓库就听管事来报,课业只剩一些抄写的文章,也不急着做了。 季清禾将书桌草草顺了下,赶紧坐着马车赶去铺子。 情况比他想的严重,好几匹云锦受潮,还有些绢布染了颜色。 虽已经尽量分开放,但是行船路上风浪大,避无可避。 损失在能够承受范围内,但比较麻烦的是里面有一批布是买主一早订好的。裁缝赶着做出,要按期限给人交货的。 染了颜色肯定无法,重新再运一批过来,工期又赶不上。 季清禾只得赶紧查记档,随后让人从最近的云城再调一批过来。 一来一回车马、人力都是费时间费精力的,刨去本钱还亏了些。 可无法,做生意讲究一个信誉。 有得必有失,他省得轻重。 看着染色的布他沉思片刻,取了白纸描了些花纹,之后送到后面工坊,让娘子试试看能不能扎染出来。 还好,出来的样式挺素雅。 每种花色都不一样,可谓独一无二。若做成裙子,应能得不少年轻女子喜欢。 这法子还是娘亲在世时候同他说起的,南疆那边寨子里的女子几乎都会扎染。 她们身上衣服是自己染好,再做出各种花样的。男子可从衣衫精美程度知道女子的本事,很有当地特色。 但染料和技法并不外传,只有当地女子才穿。 外面卖出来的很少,江南等地也不喜这么粗糙的工艺,他们行里会一些,但是染不出南疆的繁复。 第6章 吩咐裁缝等布干了,先赶一身成衣出来打样,挂在外头看看效果。余料可以做点手包、香囊配着单卖,尽量早些出掉。年底压货太多,明年又会出新样的。 一早上就这么过了,季清禾午饭都没赶上吃,等准备出门才觉得饿得有点晕。 厨房已经熄了火,管事塞了盒糕点给他。厨娘做来给店里贵人打尖的,样式很是好看。 季清禾拎着盒子出门,手里的伞也撑开了。 早上出门瞧着阴天,这还没到傍晚又开始飘雪了。 瑞雪兆丰年。 可这么下下去,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原本计划晌午时候去市集吃,不成想在布行耽误了这么久。 从城东到城西得花不少时候,忙完估计天该黑了。 季清禾开盖看了眼食盒,有芙蓉和酥皮。 马车跑得有些快,颠簸起来不方便吃,带来的糯乳茶更无法。他只能又盖回去,从兜里摸出几颗杏仁糖垫垫肚子。 “砰!” 车板下传开一声闷响,接着车子里跟簸箕似得猛晃了几下。 季清禾连忙扶住窗棂,心跳砰砰直响。 车夫技术不错,缰绳立马勒住,车平稳停了下来。 “宁叔?”季清禾探头。 老者正盯着车底,拿着马鞭敲了敲龙骨。 他长吁口气起身道,“公子,车轴的削子落了。不是大问题,但手边没东西。铺子上有,得回一趟。” 哦,看来老天爷不忍他饿肚子,要留他了。 季清禾点点头,踩着马凳下来。 雪化后的长街路面泥泞,实在不想弄脏鞋袜。 他瞧着不远处有处凉亭,指了指。“你回去修吧,我就不跟着了。一会儿在那边找我。” 宁福满脸歉意,都怪自己出门没检查好车子,才害公子在外头吃雪。 季清禾心态一直很好,从不怨天尤人的,摆摆手让他快去。 接过食盒不忘拿上自己的暖炉,连斗篷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身子可不好,万一受寒不知要躺几日,他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宁福赶车急急走了。 季清禾撑着油纸伞漫步雪中,反而难得一丝空闲时光。 凉亭离长街有段路,不远。地上铺着碎石和大块的石板,倒是比外面干净些。 在石桌边坐下,季清禾将食盒重新拿出。 上面一层是胭脂雪酥,做了梅花图案还洒了碎糖霜,看起来像折了枝头的冰晶红梅。 下面一层是桂花蜜芙蓉茶糕,用糯米加云雾茶叶做的,闻起来又香又甜。 别说那些妇人小姐的,季清禾瞧着也胃口大开。 夹了一块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这才放进嘴里小小咬了一口。色香味都属上品,花样也很新意。 季清禾点头,不枉他大老远从江南的将厨娘聘来。 物超所值! 吃了一块桂花蜜芙蓉茶糕,他又尝了尝胭脂雪酥。 这块儿就要酥脆许多,口感更佳。女子应该很喜欢,但季清禾更中意刚才的。 茶味浓郁,唇齿留香。 最主要的是不大甜,极大程度保留了桂味和茶香,回口居然还想再来一块儿。 放下筷子,拿出盒底藏格里的一套小茶盏,他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糯乳茶。 小院的厨娘也是有些手艺的,熬甜水最为在行。 季清禾抱着手炉赏雪,吃茶品果,别提多悠哉。 开酒楼投入太大,需要规避的因素也太多,或许他可以先试试茶果生意。 主打一个现做新鲜,不但可以散卖,还能配送到酒楼、府邸,如此也不失一笔好买卖。 不过雪越下越大,他一会儿还能去城西的铺子吗?药铺是今年才搞的买卖,这年头不缺病人。 年关没几日了,药材用量大,不知发霉了多少,这个天也没法拿出来晒晒。 还得去趟四宝斋的,笔墨也该备着,最近用的地方多。 年节要回不少礼,穆昊安那儿也少不得。 那家伙悟性钝了些,这回的留堂课业肯定老大难,还得抽出时日去指导一下。 宋先生的题目像是在猜谜,小少爷会伤了脑袋瓜…… 季清禾安静的坐着,思绪渐行渐远。 开年好多事要提上日程,可他要准备下场会试了。本该两年前就去试试的,宋先生硬留了他两年。 【你的心太冷,也太硬。】 【入仕之人当以天下为公!季清禾,你现在还做不到……】 做不到吗?或许吧。 两年后的季清禾依旧无法问心无愧的说一声,“自己能做到”。 看着纷飞的雪花,他不由想起了那日出征的情景。 娘亲在外头整军,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爹爹摸了摸他的头顶,叫他听祖父的话。 【阿禾,爹娘很快回来。你要乖哦!】 他很乖。 这些年的苦,他没掉一滴泪。不论遇上什么磨难,他都咬牙自己扛过来。 即使不被周围人所喜,不被祖父重视,四处荆棘遍布,他也一往无前。 因为他没有退路,也无人庇护。 他真的很乖。 所以……爹娘你们可以回来了吗? 眼前有些模糊,那日执伞远去的背影却逐渐变得清晰。 一抹玄天在翠微色的纸伞下,缓步而来。 虽然只见过一次,可季清禾不会忘记对方。 神游天外的思绪骤然回笼,眼眸震动,他竟然在发抖! 庆王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开,,几乎遇上的每个人都当个新鲜事儿,会跟他提一嘴这个凶名在外的家伙。 季清禾想忘都忘不了,刻意忽略的记忆又回来了。 如芒在背! “嗯?” 庆王走路姿势似乎……不大对? 待人近了,他发现并非自己错觉。 王爷似乎伤了腿! 楼雁回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对方。 少年唰得一下从凳子上起身,正满脸惊恐的望向他。 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又让他看到了那只慌乱的小猫。 真是哪都能冒出来啊…… 楼雁回凝着对方怔了怔,而后缓缓笑开。 “是你啊?” 语气像老友见面,依旧透着一股熟络的味道。 季清禾心脏重重沉了一下。 这人还记得!? 衣袖下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顿疼叫季清禾终于反应过来。 这时候要再装傻,他就是不要脑袋了。 季清禾忙放下手炉朝桌外站了站,躬身端正行了一记拜礼。 “学生请王爷安。” 楼雁回摆手平了他的礼。 走近些见桌上放着一堆东西,目光不由移回季清禾脸上。 后者垂着脑袋,惊弓之鸟一般怯怯的。 他还是喜欢那日古灵精怪的模样。 “抱歉,打扰你了。” 楼雁回撑着伞没有要再往前的意思,似乎这里是对方的地方。 无人邀请,他便不会进来。 守礼又强势。 季清禾感觉这人在等他开口。 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更强烈了,季清禾都要被对方身上的气势所逼退。 但不知为何他不想被对方看低,硬是咬牙挺了过来,面上丝毫不显。 “王爷说笑了,这里本就是无主之地,谁都可以小坐的。”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谦逊有礼。 余光里,他感觉这人好像笑了一下,一闪而过。 男人收了伞,终于跨上台阶。 受伤的腿好像更明显了,一步一顿的,路过季清禾身旁时还踉跄了一下。 季清禾下意识想扶,可手指在挨着对方衣袖前,又虚虚的停在了半空。 “王…王爷这是怎么了?” 尊卑有别,季清禾没敢真碰到对方。 岂料伸到眼前的手似乎很顺对方的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极为自然的搭在了少年白皙的胳膊上。似乎真行动不稳一般,掌下还用了些许力气握了握。 在季清禾剧烈紧缩的眼瞳中,男人的笑颜明媚、和煦。 “滑了一下,本王坐会儿就好。你扶着我就好,不打紧。” 第6章 常年握剑的手指长有薄茧,落在腕上有些砂砾感。 掌心温热,指尖却不知冻了多久,冰得季清禾手臂沉了沉,他赶紧双手托住。 将人扶到自己的凳上,他温过了,不会浸骨头。 楼雁回没坐,似乎不想再走,直接在上梯最近的地方落座了。 季清禾只当庆王脚踝伤的严重,不愿让人知晓。 他瞧了眼外头,只有对方一人。“怎么没人跟着王爷?” 季清禾眉心不由蹙了一下,只觉得不大好。 自己都出门会带人,好歹还是王爷,万一遇上贼人怎么办?这不就受伤了嘛。 第7章 楼雁回摆摆手,依旧没放心上。 “很久没回京,想到处走走。他们跟着总不自在,结果一不当心……呵呵,见笑了。” 季清禾哪敢见笑,话都不敢接。只是目光游历,落在受伤那只脚踝好几次。 真让人在意啊,就怕伤了骨头。 两人不熟,且身份有别。 要是换作穆昊安,他非让人把鞋脱了看看! 楼雁回目光却落在他手上,“伤好了吗?” 季清禾愣了下,“已经差不多了。”结痂了,不过伤口还有些疼。 楼雁回点点头,目光被一桌糕点吸引。 闻着香香软软,颜色也诱人,精致小巧,瞧着像是女儿食。 楼雁回有些不大好意思。 “本王…可以尝尝吗?” 一双满含期盼的眼神直勾勾望着季清禾,看得他汗颜不已。 脚伤什么的瞬间被他抛诸脑后,忙不迭将桌上的食盒全推到对方面前。 “王爷您请。”只可惜食盒里只有一副筷子。 季清禾真恨自己刚才没向管事多要一副,堂堂王爷还得委屈的用手去拿。 楼雁回半点不客气,就着桌上那双筷子直接夹了一块儿进嘴里,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 季清禾老脸一红,嘴唇抿了抿好几次想提醒。可看对方吃得正香,只能将话又咽回去。 “快坐吧。你这样站着,倒像是本王鸠占鹊巢似得。” 说着,又将盒子朝他的方向推了回来。 无法,只能乖乖坐下陪席,倒也不再动筷。 季清禾这才有心思去打量庆王的容貌。 清风晓月,内敛沉稳,不同于盛京或者江南之地的男子,庆王洒脱不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野性。 与生俱来的贵气沉浸,举手投足皆是优雅与从容。 常年握剑的手里换作了糕点,这一幕莫名喜剧。 有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之感。 季清禾的目光不由追着对方的手腕来来回回,一串青檀木的珠子在半遮的袖口滚来滚去。 他丢失了好几天的手串似乎找到了。 庆王捡到了?知道是自己丢的吗?可这人为什么要戴他的? 那就是串普通的手串而已,只是他习惯思考问题时候盘一盘,穗子也不是特别好看。 季清禾喉咙滚了滚,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对方似乎很喜欢这些糕点,吃了一块儿后又指了指桌上摆着的竹筒。 “这是可以喝吗?” 旁人面对这位西北王,早吓尿裤子了。季清禾反而觉得这人傻傻的,呆呆的,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 自觉为人倒了一杯,瞧着对方感兴趣,他还说起了酥乳茶的做法。 有些甜,牛乳没他们西北旄牛产的奶好。 不过挺香的,用西湖龙井熬煮后,别有一番风味。 楼雁回终于放下筷子,季清禾适时递上绢帕给他擦手,伺候得十分细致。 他就这么看着清瘦的少年,目光审视,亦如当时。 难道吃这些东西就不吃饭了? 身子骨也太瘦了。 像只挑食的猫? 唔,这猫还挺难养活…… 被对方这样挑剔的眼神瞅得发毛,季清禾抿唇,不知自己哪里又惹了煞神不快。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开了口问起。“王爷,要不学生去您府上找人过来?” 可吃饱喝足的家伙似乎不愿动弹。 “没事,本王歇歇就好。下雪路滑,别把你的小身子骨也给摔了。” 季清禾尴尬的摸摸鼻子,总感觉这人话里有话。 庆王不走,他也只能干坐着。望着亭外越下越大的雪,不由期盼宁叔能快点把车驶过来。 楼雁回:“本王很吓人?” 猫猫摇头。 楼雁回:“那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猫猫靠近。 这回楼雁回舒服了,也亲自动手为季清禾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么坐在亭中赏雪,品茶说话。 楼雁回聊起国子监的事,季清禾答的很谨慎。 想了想他又问起刚吃的糕点,话匣子打开,季清禾渐渐放松许多。 从铺子到江南的生意,两人说话越发随意。 季清禾话音软软的,不疾不徐,听得楼雁回意犹未尽。 季清禾没想到庆王居然喜欢听这些家常琐事,两人聊着聊着时间飞快。 一转头,宁福已经套好马车来找他了。 季清禾赶紧起身,楼雁回却也跟着,甚至还帮他一起收拾了桌上的食盒。 这一幕说给外头那些日日八卦的家伙,怕是没一个肯信的。 这都不算完,季清禾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扶着对方,胳膊里还夹着两人的伞,表情如临大敌。 楼雁回手里捧着暖呼呼的小炉,人不由朝另一边斜,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到了少年身上。 季清禾脚下艰难,可依旧努力托着,特意看清了路才走,深怕令对方脚伤加剧。 幸而马车是牵到凉亭边的,不然这一段路非要了季清禾的小命不可。 宁福不认识庆王,季清禾也没敢暴露庆王身份,只道让对方先将人送回府再来接他。 闻言,楼雁回不干了。 车夫要扶他上车也不愿,只疑惑盯着季清禾。 “你不走?不是顺路吗?” 刚聊天时候,季清禾已经说过小院位置。好巧不巧,王府也在那条长街。 可季清禾哪敢同乘? 他那马车小的可怜,多放个书篓都挤得慌,被穆昊安吐槽了好多回,整个国子监就他的马车最落魄。 坐一人挺好,季清禾只觉得用着还行。哪知道今天会遇上庆王用他的马车? 早知道他早换了。还得在里面扑上鹅绒软垫,让对方可以靠得舒服点。 季清禾刚摇头,庆王皱眉了。 “你不一起,那本王也不坐。真当本王鸠占鹊巢习惯了?” 庆王似乎还在对刚才共坐凉亭之事耿耿于怀。 可季清禾无法解释,这人吃了他的,喝了他的,将他当朋友一般谈心,倒像是自己在见外。 楼雁回说着还拿过伞作势要走,一瘸一拐的样子看得季清禾心惊胆战。 见对方真生气了,他只得赶紧答应。哄着将人扶回来,又小心翼翼搀上了马车,紧跟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的确很小,两人坐着都得腿靠腿紧挨着。 刚淋了雪,身上沾了寒气。他本想再往窗边缩一缩,谁知又被对方拉了回来。 “干嘛?好像本王欺负你似的。一起烤烤,可别冻坏了。” 说着,直接抓过季清禾的手按在暖炉上,自己的手也跟着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季清禾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声更是大的没边。 他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总觉得一切像梦一般不真实,可手心一阵阵钝痛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仿佛是为了让他更加体会到此刻的真实性,路面碾过一处不太平的地方,车轮剧烈的震了一下。 季清禾往窗框上一歪,紧跟着额头磕了上去。 没肿?还有些暖意袭来。 他摸了摸,居然触到了一片柔软。 “撞疼了?” 季清禾碰到了男人的手背。 这人帮他垫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他的额角,动作格外小心。 一张俊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男人脸颊上细微的绒毛,正随着他呼出的气息在动。 鼻息间还是那股淡淡的沉香味。古朴,悠远。 季清禾莫名觉得舌根有些犯痒。 对方很快放开他,又和他并排坐好。两人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很安静的坐着,看着窗外的落雪,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都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外头驼铃声好似重回漠北,悠远宁静,一路上还挺好听。 之后没再出旁的事,马车顺利抵达王府跟前。 季清禾赶紧下车跑去通传,之后又乖乖站在马车边候着。 看着人来人来,前呼后拥,他好似一个无关的看客。 偏庆王要将他拉入其中,逗他一般又把手递了过去。 众目睽睽,少年茫然抬头。男人垂眸盯着他,手心扬了扬,似乎在催他快些。 季清禾总觉得今天睁眼的方式不太对。 但要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还是老老实实亦如方才一样,将人扶下来,又交到老管家手里。 一旁武艺高强的大统领扫了他眼,客气的跟他颔首,也不似传闻里那般凶神恶煞。 一见庆王瘸腿了,王府门前那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被搀上台阶的男人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他笑笑。 “外面风雪大,进来坐会儿再走吧?” 朱门高院,门口那对石狮子快有一丈高,无不昭示着两人天差地别的身份。 第8章 季清禾连连摆手,男人也没再劝。“那你回去路上当心些。” 季清禾可以确定,不对劲的还有庆王。 这人对他很好,实在是……太好了! 心尖有些发堵,有种两人再也不见的预感。 看着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男人,他不由急急喊住对方。 “王爷!” 楼雁回回头,季清禾唇齿翕动,顿了顿才道。 “今日落雪,您记得喝完姜汤避避寒。” 少年裹着雪白的斗篷站在马车旁,小小的一只,像极了雪地里跑出来的猫崽子。 他不由笑了。 “谢谢清禾~” 庆王叫了他名字! 只有一次,但那人记住了。 脸上有些辣辣的,耳朵更是烧得通红一片。 坐在马车里的季清禾还在想刚才的事,忙不迭搓了搓脸颊。 他是疯了吗?不过叫叫名字自己激动什么…… 手炉不见了。 应是被庆王拿走了。 季清禾有些后悔。今天该带只更好的才是,那只他都用旧了。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深夜,第二日起来他才彻底镇定下来。 王爷的青睐就叫他如此不自持,看来还是修炼不够。 季清禾罚自己写二十遍“自省”。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入冬以来一直没下雪,没想到一来就有些收不住的架势。 前儿以为停了,没想到又来了。 季清禾已经两日没出门了。外面风雪淋一场,怕是得卧床好一阵,他可不敢。管事们都将账册送来给东家,有事也是来小院里找他。 季清禾将功课都做了,只是有几题得好好考虑一下才能落笔。 休息休息脑子,他煮了玫瑰牛乳茶。正从盘子里挑橘子打算烤来吃,院门前传来敲门声。 小院清净,就厨娘和车夫两人,他也没有书童,叩门声显得格外刺耳。 季清禾将书卷往躺椅上放了放,起身开门。 “谁啊?”门缝里漏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他怔了怔。这人似乎是……樊统领? 樊郁没想到开门就遇上正主,手中的拜贴停在了半空。 季清禾不解的看着他,樊郁往一旁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马车。 “王爷来了。” 庆王? 季清禾更愣了,手下倒是飞快开门。 一辆华丽的马车挂着王府的旗帜,就停在院门前不远。 坞衣巷道路窄,王府的马车进不来。几匹大高马打着响鼻,巷口冒着一阵阵白烟。 季清禾看到庆王撩开窗帘看了这边一眼,很快又放了下来,接着整个人钻出了车厢。 车夫拿过马凳,庆王都没让人扶,几步就下了车,飞快朝他走来。 巷子里进出人少,雪铺了快一寸厚,地上一片白茫茫的,出行十分不便。 庆王今日外头罩了一件墨色的狐裘,青玉发冠下是一张含笑的面容。飞雪拂过身侧,仿若踏雪而来的猛虎,气势凌人。 季清禾一惊,赶紧去拿门边的纸伞。 只跑了几步,对方已经到跟前了。 “穿这般少,出来作甚?外头正落雪呢!” 楼雁回一把接过对方手中的伞遮好,狐裘一扬,顺势将少年卷入身侧。 狐裘下真的好暖,感觉比自己那件暖和好多。 季清禾挣了下没挣开,男人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往身侧按得更紧了。 但两人这般实在是…太亲密了!路过大统领时,他都不敢去瞧对方的表情。 樊郁并未抬头,只警戒的巡了一圈四周,便目不斜视的站在了一旁。 入了小院楼雁回便放开了他,季清禾不由松了口气,忙接过对方手中的伞晾在廊下。 楼雁回打量起周围,原只当是处简陋之所,不想却别有洞天。 院子很小,布局像是个小书斋,只有前后屋,打点的倒是十分雅致。墙边种了些墨竹,屋前还有一棵很大的红梅树。 楼雁回瞧着喜欢,指着梅树笃定道。 “你就是因为它,才选中这里吧?” 季清禾点点头。 是,也不全是,还有些别的原因。 不过屋后那棵藤萝树更大。 三年前来的时候是初夏,开得正艳。垂檐而下,映着晚霞甚美。 小院比外头温度高些,可院子里站着还是挺冷的。 季清禾赶紧迎王爷入内,还帮着将狐裘挂在衣架上晾着。这般好的东西,他可买不起,千万不能弄坏了。 后头的樊郁带人捧了几盒东西进来。素纸包着,盒子很是精美。 他们将东西放在一旁,人就出去了,只留下庆王一人。 “王爷您这是……?”季清禾还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庆王摆摆手,让他别管那些。 屋内果然暖和了许多,怪不得少年只穿了件寻常的圆领袍。 楼雁回朝着火炉边走去。躺椅只有一把,季清禾将书本拿起来,虚虚掸了掸,请王爷先落座。 楼雁回也不客气,不但坐下,还饶有兴趣的盯着炉子。 “清禾好雅兴,我还未吃过烤橘子呢。这煮着什么?似乎开了?” 季清禾“哎呀”了一声,忙拿帕子包着手把将壶拎开。 可能动作有些急,险些浪了自己一身。 吓得楼雁回帮忙接过,顺势替他俩一人倒了一杯。 “怎么每次见你都冒冒失失,可别再伤着。” 季清禾脸红,未愈的伤刚又被把手烫了下,掌心这会儿有些痒。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上次已经回了对方,说已经好全了。 “别站着,你也坐。在本王面前,你无需拘礼。” 男人边说还边将才杯子朝对面推了推。 今日的庆王穿着一件绣松竹纹的月白色常服,坐在躺椅上仿佛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 见惯他穿深色衣服,陡然这般素净,季清禾还有些不适应。 但这人好像每次对他都刻意放低姿态,笑容似乎也多了许多的。 季清禾总感觉这人对他和旁人不一样。 抿了抿唇,他听话的又去拖了一只凳子坐到炉边。 庆王在品茶,少年捧着茶杯乖乖坐着,又像之前在亭子里一般惶然无措。 “前些日子得了清禾帮助十分挂怀,脚伤稍好些便想着过来一趟。贸然来访,清禾不会生本王的气吧?” 生气?他生庆王的气? 普天之下怕是无人敢吧? 季清禾都不知说什么了,扫了眼门边那堆东西,实在汗颜。 “举手之劳,当不得王爷这般谢礼。” 楼雁回也不接话,却从怀里掏出来一物。 锦帕小心包着,东西还贴身藏着,看的季清禾一阵狐疑。 啊,是他的小手炉! 外头的素锦套子似乎特地洗过,连白兔的风毛瞧着都干净了一个色,递给季清禾时候还是热的! 好香! 比他用的白碳好多了,应该是特制的香碳。 里面加了乳香、龙脑这些名贵的进贡香料,还配了庆王日常使用的沉水香。 用这种香碳取暖,身上不会有烟熏味儿,取而代之是一股清香与沉寂。 “本王是来还你东西的。” 可季清禾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觉得奇怪。 不过一个手炉,对方也太郑重其事了。 是不想欠我人情?所以上赶着加倍还了,怕我有所图谋? 季清禾不得不这么想。 楼雁回看着少年直勾勾盯着他,心事简直不要太好猜。 他着人查过对方。 国子监有名的大才子,为人圆滑,处事老道,知道他名字的老东西没有不赞一句的。 可他没看出半点小奸巨猾来,只瞧见一只傻傻的猫,将心事全写在了脸上。 他不由短促的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前面消瘦的脸颊。 “觉得本王对你别有所图?” 这也太直白了,但季清禾没法违心说一句“不是”。 他摸了摸还残留着触感的脸颊,“学生…只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清禾很好。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本王想要亲近你。”说罢,楼雁回还将地上一张写有“自省”二字的宣纸捡起来递给对方。 “清禾很好,无需自省。” 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还把季清禾听得耳热。 楼雁回朝他缓缓笑开,目光格外真挚。 王爷驾临,小院蓬荜生辉。 可季清禾日常看书看账都在这里,书斋有些乱。 楼雁回饶有兴趣打量起屋内的陈设,还把玩起多宝格上的摆件。 在季清禾看来,不过是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庆王却觉得很有意思。 各门各类的书籍都有罗列,还有舆图和《水经注》。 这东西可不好找,还属于管禁一类,瞧着有些年头,应该是首辅的藏书,倒也说得过去。 第9章 楼雁回只当没看见,又拿起了架子最上头的一对宝剑。 整个书斋就这东西与之格格不入,他感觉季清禾不大会武。 “这是爹娘留下的,从老宅带过来做个念想。” 少年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庆王目光落在哪一样他就答两句。 唯这一件,他只提了一嘴。 可楼雁回却看的最久,摩挲,擦拭,还不忘试试手感。 直到最后理了理宝剑上的穗子,他才小心的将东西放回去。 “抱歉。” 庆王如是说着,眼里没有丝毫抱歉。 只是不似之前那边充满笑意,满布认真与惋惜。 季清禾有些不敢看了。 当初父母噩耗传来,无数人就以这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很可怜似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终于理解。没爹没妈的孩子的确很可怜。 但……他已经习惯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 季清禾朝他笑笑,递上帕子给他擦手。 为了一些死物并不值得伤情,人总得活着。 两人坐在廊下喝茶品果,似乎只要甜食入口,少年就会很开心,人也放松许多。 楼雁回不由和他聊起各地美食,聊起江南风光。很意外, 少年身子骨看着弱了些,竟还去了好几次。房间里摆放的小玩意儿不少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 季清禾借着商船的便利,去江南,跟漕运,甚至还出过海。 有幸见过渔民捕鲛,居然还见过海?吐涎。 当真奇妙! 说到这些,季清禾的话匣子打开,整个人灵动了许多。 看着这般鲜活的少年,楼雁回安静的听着,目光里全是欣赏。 听到樊郁的调查,他以为少年的生活过得清苦,但并不是。 这家伙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即使没有爹娘在身边,少年也把自己养得很好。 他在努力的活着。 真的很好…… 手炉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楼雁回怀里,他抱着手炉和少年聊天说话,像是那日凉亭时光的延续。 似乎在交谈中,两人成了多年不见的好友。平日里只能书信来往,相见恨晚,有说不完的话,连晚饭都是两人守着一方小桌一起吃的。 天色渐晚,雪却越来越大,没有丝毫停歇意思,连院里几排脚印都被重新盖住。 该走了。 楼雁回披上狐裘,季清禾帮他系好带子,陪着他在红梅树下站了站。 男人折了几枝说想插瓶,少年还帮着选了最艳的几处。 末了,似不放心一般这人又指了指门角的礼物道。 “手炉的碳我有多带,别再用之前的,呛人。里面有太医院的金疮药,治外伤最好了,掌心你再涂一涂……” 季清禾不知该说什么,只没再提让带回去的话。 他转头将自己的斗篷也拿上,这回是他绝对要目送人走远的。 似乎被雪风激了嗓子,楼雁回咳了两声,季清禾赶紧帮他拢好衣衫。 再耽搁下去怕是看不见路了,可朝门走了两步的楼雁回突然站定,抬头看向渐黑的夜空。 季清禾跟着抬头,可除了落雪他什么也没发现。 再低头,男人已经转头望向他了。“雪好像太大了。” 季清禾点头附和,“是挺大的。” 就听对方话锋一转,“清禾,本王可以借宿一宿吗?” 季清禾眼眸震颤,一瞬间脑子里把许多的事都过了一遍。 庆王回府,其实马车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他只有一张床,没有地方可以招待客人。 王爷身份尊贵,怎可屈尊在他这样的破落小院? 王爷就寝应该有不少规矩,可他不太知道。 他是不是还得安排人……侍寝? …… 问题很多,可季清禾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只有一间卧房可怎么睡? 庆王身份尊贵,自然睡床。 但楼雁回却不依。 “怎么?真当本王鸠占鹊巢不要脸,连清禾的床塌都要霸占?” 楼雁回将外头那张躺椅拖了进来,墨色狐裘直接扔在上头,准备就这样对付一宿。 “行军打仗时候,河滩、草地,什么没睡过?回京一样的,不碍事。” “夜寒露重,王爷怎能这般安睡,冻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季清禾急得忙将人往床上推。 楼雁回无奈坐到床边,干脆反手握着季清禾的手,手臂还虚虚揽了一把少年的腰身。 “那要不一起睡?一张床挤着也暖和~” 宽大的手掌按了按对方腰间的痒痒肉,满眼捉弄。 “啊!”慌张叫一声,少年窜出三尺远。 看见对方眼中的戏谑,季清禾不语。 那么大个王爷,怎么还逗小孩玩啊! 知道自己过分了,楼雁回嘿嘿笑了两声却也不道歉。 起身重新倒回躺椅,拿一旁的羽被随意盖着,似乎打算就这样和衣而眠。 季清禾无法,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自己只能乖巧躺回床上。 房间里有炭火烧着,有狐裘垫着,躺椅上靠靠倒也不觉得冷,只是肯定没床舒服。 窗外落雪窸窣,熄了灯的房中,只能听见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炉火燃的房间里暖暖的,叫人困意十足。 顿了顿,一道声音响在房中。 “要不……还是一起睡床吧?” 楼雁回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好似夜晚的苍鹰,他迅速扭头望向床铺上隆起的一团。 没有月光透进来,他看不见少年的表情,不过想来,耳尖应该又是红殷殷的一片。 男人的呼吸略重,躺椅紧靠床榻,他一伸手就能勾到纤细的脖颈,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这般想,他也这般做了。长长的手臂伸出,落在了少年的头顶。 掌下的身影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猫。 楼雁回安抚一般轻轻揉了揉,发丝穿过指缝落下一丝痒酥酥的触感。 “没事的,快睡吧。” 怎么睡着的,季清禾不记得了。本还想着应会忐忑无眠,谁知一觉大天亮。 早起时,庆王已经不见了,躺椅还放在床边。羽被叠得不算整齐,外头的炉子上还煨着两只橘子。 望着熟悉的小院,他总感觉缺了什么似得空荡荡的。 桌上的红梅不见了,王爷真把昨日折下的梅枝带走了。 外头的薄雪依旧,只是风没昨日大了,隐约瞧着天挺亮的,有些翻晴味道。 那人走时应该还是很冷吧。 送的礼盒季清禾看过了,都不是特别名贵的东西,吃食占了多数。 那人是担心他有心理负担,怕会退回去? 香碳准备了很多。 许是觉得自己舍不得用,所以当不要钱似得往里塞? 心尖犹如被蚂蚁咬过,疼过之后又是一阵麻痒,不断的扩散,蔓延,直至将季清禾整个吞没。 他捧着手炉就这么坐在廊下,看着纷扬的落雪出神的望着红梅。 下午,他罚自己又写了五十遍“自省”。 睡了一晚,早起终于定了心,可那人又上门了…… 昨夜傍晚停了雪,今日是个艳阳天。 门口的雪化了,宁叔已经将外头收拾干净,耽误不了他出门。 季清禾原打算去城西药铺看看情况,然后去四宝斋挑些笔墨,再到集市上备点年货。 时间排得有些紧,他连早膳都准备在路上吃。 一开门,四目相对,他一度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王…王爷?”这人怎么又来了…… “早啊!清禾~”楼雁回笑笑,朝他扬了扬手里拎着食盒。“早膳用过了吗?府上厨娘手艺尚可,带了些甜粥给你尝尝。” 季清禾脸有些僵。 堂堂庆王给他送早饭,今儿睁眼方式真不对。 楼雁回半点不容拒绝,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清禾有空吗?想请你去本王的别院逛逛。” 这个笑有点假了,这家伙明显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纸伞准备出门,巷口还有自己那辆小马车正候着,不会不知自己有事的。 季清禾唇齿动了动,正想拒绝。衣袖被拽,还被可怜巴巴的晃了晃。 “清禾不和我去吗?” 庆王这张脸真有杀伤力,一颦一笑都是那般惊心动魄。 他不知道战场上那些敌军对阵时是怎么想的,兰陵王得靠面具震慑,而如此俊美的庆王却只需恶名。 季清禾心神荡了荡,仿若在云端里走了一圈,最后却在凉凉的空气里打了激灵。 “抱歉王爷,今日学生得去铺子一趟。下了几日大雪,管事们赶着汇报下面的情况。” 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重,季清禾不由又补了一句。 第10章 “明日可好?学生陪您四处逛逛,或者去您别院,一整日都有时间。” 说完,季清禾自己都愣了。 他何德何能,会觉得堂堂庆王会等他? 腕上的力道在收紧,男人的眼神直勾勾望着他,季清禾知道这人生气了。 突然,对方松开了他的手腕,整个手掌扬了起来。他不自觉朝后躲了躲,眼睛也闭了起来。 要挨打了! 可想象中的疼却没发生,脸颊上只被手指触了触。 季清禾陡然睁眼,男人正小心的擦掉他嘴角的糖霜。“清禾可真爱吃杏仁糖。” 怕空腹太久扛不住,出门前扔了两颗在嘴里。 这么说来,他桌上的杏仁糖少了些不是错觉,敢情是被这人抓了一把? 骨节分明的手穿出狐裘,在季清禾后背上安抚似得拍了拍,亦如之前那般语气无尽纵容。 “既然清禾有事,那本王候着便是。等清禾忙完再去,本王随时有空。” 季清禾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 对方的目光始终如一,还是那个与他闲聊说话,同睡一屋的可亲之人。 季清禾被推上了马车,在晃晃悠悠中前往城西。 他一路都在想,或许自己应该答应下来的。 毕竟哪日议事不是议,惹恼对方得不偿失。最主要的是,他好像不愿看到对方失落的表情。这才多久?他心里竟堵得发慌,满满的负罪感。 他还在想自己该备些什么东西去请罪,可下了马车又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庆王府的马车一直跟在后头,压根就没有离开。 呵…… 对嘛,这才对! 在他印象里,庆王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季清禾在看账本,在与一众管事们议事。楼雁回便在一旁等着,什么都没说,端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只是品茶,看着。 眼含薄冰,不怒自威。 一身的气势摆在那,叫每个经过的人都深切的感受到了如芒在背。 有管事悄悄来问季清禾,庆王怎么在这? 即使他们不认识对方,门口华丽的马车停着,一队侍卫跟着,路过的狗都得回头看两眼。 季清禾也想知道为什么。 但明显今天是逃不过了。 尽量用最快的时间将事情交代完毕,剩下的行程全部压到了改日。 季清禾终于站到庆王跟前,无奈又温和的笑起。“等久了吧?” 楼雁回呲着一口大白牙,脸上浮现出一副计谋得逞的坏笑。 “哪里哪里。” “清禾有事忙就继续忙吧。本王一个人可以的。” 这话有些茶言茶语了。 “哦。”季清禾也起了逗弄心思,转身真作势要走。 “那王爷自便吧。” “别别别!本王说笑呢!你可算完事,本王一身骨头都坐硬了……” 楼雁回起身伸了伸腰,在少年面前终于露出疲色。 堂堂王爷如此屈尊降贵,季清禾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还要再拿乔。请王爷先上马车,他在后头跟着便是。可就是这一点小小的要求对方也不允。 将季府的小马车撵了回去,楼雁回连拖带拽将人哄上了自己的车驾。 “你在后头跟着,咱俩怎么说话?还是你在……嫌弃本王?” 长袖善舞的季清禾好像百般本事,在这人身上就没法施展开。 赌气上了马车,还得掏出衣兜里的杏仁糖给某个正装柔弱的家伙喂上一口。 季清禾反感吗?似乎也没有。 男人满腹心计却明晃晃的全写在了脸上,你根本怪不得他。 罢了罢了,或许庆王殿下在边关久了,回到盛京无所事事而已。 说不定再些日子新鲜劲儿过了,人也便消停了。 季清禾整理好心情,迅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将宁叔遣回去,他只身上了对方的车。 庆王的别院就京郊不远,依山而建,占地很广。 听说里面不但有四十多处美景,还有京郊唯二的温泉,堪称皇家园林里的顶配。 陛下的【御园】季清禾自然没机会见识,但庆王的【明园】却第一次只为一个人开放。 王府门前的石狮子季清禾已经觉得威严无比,别院门前放的竟是一对巨大的铜狮。铸造精美,生动形象,尽显天家尊贵。 季清禾还想多瞧瞧,楼雁回已经将他推进门去。 “一堆破铜烂铁的有什么好看的!走,带你瞧瞧里头的【百兽园】,有真狮子,你想摸摸都可以。” 王爷为什么要带他来别院? 这个疑问一直到晚膳时候季清禾才知晓。这人是想感谢自己留宿之恩! 你可真客气! 一点小事怎么老爱谢来谢去? “……” 季清禾无言,只能当这家伙真的太无聊,拿他解闷逗趣罢了。 还别说,皇家的园子逛起来很有意思,每处都有层出不穷的新花样儿。 无怪宫里那些贵人们喜欢,季清禾也喜欢。 园里不但有珍兽飞鸟,还有不少的藏书孤本。但庆王这家伙却带他去看了自己的私藏—— 一个武器库!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他还在里面瞧见了比西域更远之地才有的一种攻城弩炮。 如果有心之人告庆王一个谋反,对方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可季清禾转念又觉得不对。庆王可不是会犯这种错的人。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这人在试探他。 季清禾不动声色,一一打量着每一件珍藏,甚至有些还提了建议。 他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有不少民用的东西其实比军队中的更好用。 楼雁回认真听着,眸子里难言欣赏。“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季清禾点点头,这库里有些东西他也挺感兴趣。平日里最多只在书里看见,不想实物竟然这般厉害。 “寒衣假和田假书院放的时间都比较久,有时会跟船去各种地方。祖父常说‘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开开眼界总是好的。” 楼雁回点点头,深以为然。 当年太傅也是这般教导过他的。 “听说你还有几题没做完,若有不懂的可以来王府翻翻藏书。”话音略顿,楼雁回又补了一句。“若在京城有不方便之处,也大可来找本王。” 这明晃晃是要给季清禾撑腰的意思! 季清禾心头一凌,只感觉陡然松了一口气。 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上过了一圈! 果然,庆王永远是庆王,不会无缘无故信任一个人。 他的笑里藏着刀,一不小心就能要了人命。 季清禾朝对方笑笑,谦卑,恭敬,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对方的试探。 “多谢王爷。” 第9章 在别院呆了一晚,季清禾就回家了。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挺忙的。庆王赶着赴各种宴席,而他也忙着打点各府。 毕竟祖父季慈还在世,哪怕再被陛下不喜,但首辅与太傅两个身份压着,拜访的人依旧还是有些的。 国子监那些官员必定要来,祖父在当太傅之前,还在那里任职过一段时间的祭酒。 朝中几位相熟的老臣也是要来的。陛下管不了他们这些老家伙,府上难得能开一桌席面热闹一下。 年下,祖父会回府一阵。季清禾一年见不着他几面,也几乎全堆在了这几日。 季慈对于这个孙儿一直很放心。学业顶好,人品顶好,祭酒几个对他赞不绝口。 不过季慈还是提醒他一句,做事不要太急功近利。 “凡是做绝,只会伤及自己。” 季慈温和的脸上,目光却格外锐利。 因为了解,所以惋惜。 没有父母在身边陪着长大的孩子,性格总是格外别扭。 当他察觉时候,季清禾的脾性已经养成,改不过来了。 季清禾恭敬的行了一礼,眉眼低垂,一副受教的模样。但听进去多少,只有他自己知晓。 季慈摇摇头,没有再劝。 两人一起吃了顿晚饭算作团年宴,老大人就又准备回他的书库那边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修订《洪武史韵》,其中收录约六千多种典籍,涵盖经史子集、占星数术、阴阳医典等多个领域,是非常伟大的著作,他为此书呕心沥血。 文人总是如此,想在世间留下点什么,才觉得不白来一趟。 祖父也不能免俗。 再者,季清禾也不愿一直待在府上。 宅子太大,也空了。 有祖父在的时候,两人还能说说话。可祖父不在,就只剩季清禾一人。 到处都是爹娘曾经用过的东西,梅花桩,演武场,书房里也摆满娘的兵书与爹的诗集,连随手挂插在笔筒里的竹编蚂蚱,都充满着无尽回忆。 死去的人可以一了百了,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煎熬实在可怕。 第11章 季清禾甚至一度讨厌下雪,害怕疾驰的马蹄声,反感任何与当初相关之事。 左右客人拜访的差不多,季清禾也不愿多呆。 府上只留了老管家与几个杂役,他又坐着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以为可以歇上一歇了?并没有。 季清禾除了自己府上的事,仅有的一些空闲时间,还得帮着好友处理事务。 譬如穆昊安这等不要脸之辈,便大摇大摆的带着人上门了。 由着季清禾这个军师为他参谋打点,自己却跟个甩手掌柜似得,喝茶吃果,指挥着下人赶紧办事。 “今年的名册拟得不错,较去年有很大进步。我给你又添了几个上去,你看看如何?” 季清禾捧着手炉,翻看着对方捧来的礼单。 “对了,铺子上新到了几匹江南浮光锦,颜色做外衫不错。你与陆思追交好,那些东西他应能用上。” 穆昊安一一听着,还为自己得一句表扬沾沾自喜。 可当听到对方还要他另多给陆思追一份,心里有些不大乐意了。 “浮光锦多好的料子,能卖大价钱呢!盛京就你们布行有,白给人作甚?你有钱烧得慌?还拿给我做脸子?哼!阿禾偏心!” 之前还与对方好得来穿一条裤子似的,结果到季清禾跟前,这颗心都不知偏到哪座三山五岳了。 那些人关系再好最多算个朋友,可季清禾不一样。在穆昊安的字典里,他俩必须是手足兄弟! 他胳膊肘没道理向着外人。 季清禾笑笑,他就喜欢对方这般毫不遮掩的偏袒。 穆昊安对他好,他便加倍对穆昊安好。将心比心,自然会帮着对方万事周全。 “你素日总对陆思追吆五喝六的,人家虽顾着你家世,让着你脾气,但不可能回回都无欲无求。有来有回,关系才长久,这也是以后的处世之道。 保不齐哪天你就有求到他跟前的时候,对不对?何况宫里还有位贵人在,陆思追也需要应酬的。一点东西能让他记你一份情,何乐不为呢?” 穆昊安恍然大悟,他压根没想那么远。 还以为要送布是给那厮做衣衫呢!他肯定是不乐意了。 没想到对方却是让他绕着圈子,向人家卖个巧,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言之有理!那必须送!”小少爷忙不迭的点头,当即便吩咐底下的人去布行取东西,顺便再挑点好看时新的绢花一起送。 当然,他不会白拿季清禾的东西,该付的钱一分不会少的。 季清禾由着他自己定下礼重,转头又去看穆昊安手里的营生。 穆夫人拿了些体己铺子给这家伙练手,季清禾一开始并没插手,让他败了俩月才一点点的重新教。 以季清禾的话来说,光抄功课可不会做题,得从写错的地方开始熟悉。 一本被掺了无数错处的账册,就成了小少爷学习庶务的第一步。 穆夫人怎么说这家伙都听不进去,到季清禾跟前倒是一步步努力学好。 跟来的管事不少是穆夫人的亲信,看着自家小少爷这般勤学,眼泪都快下来了。 穆昊安一堆朋党里,就数季才子最靠谱。他们巴不得小主子能与对方多接触,多学学,近朱者赤,总能上进不少。 被眼线时刻盯着,季清禾自然也知晓。 穆府的人怕他对自家主子下手,不放心也是有的。 可他压根没兴趣搞那些。事事都将因果缘由与穆昊安讲清楚,剩下便是对方自己拿主意。 出于彼此的关系,他只是用心教而已。 翻看着穆少爷带来的账册,底下的管事已经不敢在跟小主子偷奸耍滑了。 但有些买卖做得不够细致,利还是有待提高。 季清禾从中圈出了些,让对方未来几月试着多进些。 但另外一些,他直接划去,让穆昊安后面尽量不用了。 “嗯?冯记的货都不要吗?我瞧着卖得挺好啊!” 小少爷手中的橘子剥到一半儿停了。 季清禾不答,反而考起他。 “你说为何?” 穆昊安略一沉吟道。 “东西是好的,没有问题。不能买,那多半是卖货的人有问题。” “冯家在盛京这边没听闻出了什么事,前儿几个小的还约了子明几个喝酒。当时还想约我来着,我懒得搭理那波纨绔。陆思追好像去了,要不我问问他听见啥没?” 季清禾点点头,却不直接点穿。 “说得很好,再想想。” 看季清禾的表情,穆昊安感觉自己方向没错。 “难道是下放的官?是不是江南出了什么事?” “这趟从江南进货回来的商船说,花城的粟子价格翻了近一倍。麦子、白面更别说,已经赶上京城了。城门口有不少卖身葬父的奴,瞧着像地里的庄稼人。” 季清禾表情淡淡的,一页页翻着对方的功课,却没一句重点。 穆昊安顿了顿,突然觉得不太对。 “今年是丰收年,不该饿死那么多。况且江南是鱼米之乡,之前价格可是不到京城的三成。难道……” “有米商在屯粮?哄抬价格?可一城的价格都是定死的,官府会铭文出告示,避免粮仓压货使得民众暴乱……” 穆昊安猛然抬头,他已经反应过来。 官商勾结! “湖广清吏司主事是冯家的人!” 季清禾点点头,“马上数五九了。今年雪这么大,各地受灾,怕是会死更多的人。米价崩仓,冯家压不住这么大的事。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他们一个……” 穆昊安这时才反应过来,季清禾让他去给陆思追送礼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那个在户部的父亲,位置怕是会动一动了。 哇,这般就给一个三品大员升官了? 吏部尚书都没这般消息灵通! “阿禾,你简直太厉害了!” 一点儿苗头居然就能看出这么多,想到这么远。这等睿智,学子里根本无人能及! 穆昊安开心的将刚剥好的橘子塞进季清禾嘴里,脸上的欣赏与佩服无语言表。 阿禾怎么对他就如此好!实在是…实在是……感动啊!!! 而他为个美娇娥差点遭林岳摆一道,还害清禾涉险,他太不是人了! 一想到之前种种,穆少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家阿禾乃是国子监第一才子,顶顶好的大好人,那个林岳怎配与你相提并论?还被他们封为什么国子监五豪杰,要与你并列第一?做梦!” 穆昊安义愤填膺,简直看不上对方。 似乎还有套人麻袋,趁夜报复一通的想法。 季清禾抬眸。 这就不喜欢人家大美人了?变心也太快了吧! 穆昊安摸摸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最近忙着和小苏西研究崇初堂的课业。 只以遇上这样的姻亲实属头疼,就此揭过。 除了穆昊安来一趟,不少好友也给季清禾送了礼。 其中还有那位被称为盛京“沉鱼”美人的沈姑娘。 穆昊安瞧着季清禾捧着东西推托不了的糗样,在那一个劲儿的笑。 他家阿禾什么都好,就是在儿女之事上脸子浅。这才被人家逗一逗,耳根连着脖子都一并红透了。 穆昊安倒还想说两句风凉话,转头庆王府的人也来送礼了。 庆王府的人穆昊安都撞上三回了,还有一次是见到庆王本尊。 要不是知道季清禾是男子,他都怀疑王爷情窦初开,势必要攻下美人! 不不不,他家阿禾可比那“沉鱼”姑娘美多了! 就他们国子监里都有不少心悦他们阿禾的,被庆王盯上也不无可能。 后知后觉的穆昊安紧张了。 等王府的下人一走,他就自顾自的翻看起对方带来的那堆东西。 出乎意料,都不是金啊玉的黄白之物,反而全是些没用的小玩意儿。 一盒是几块桂花糕,一盒是碗冰酥烙。 热气腾腾的苏西蜜合鸡像才出锅似的,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送来。 哦,还有一大罐的杏仁糖,也不怕阿禾蛀牙。 但这只花灯是怎么回事?还是狸猫戏蝶的图案。 不是七夕也没到元宵赏灯的时候,王爷给这个作什么? 一只较大的箱子装着各种番邦进来的东西。 什么琉璃万花镜,窥筩,居然还有一尊只有半身的石像。 那石像纹理清晰,栩栩如生,可偏是尊半裸的男像。 异域风情叫穆昊安欣赏不来,甚至觉得这东西是对方的某种暗示! 当时【百花楼】发生的事,他后来找季清禾扒了扒。知道对方真碰到庆王,简直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虽然以他家清禾的本事,肯定能逢凶化吉,但两人现在这般关系,他实在有些看不懂。 “你确定庆王不是在钓你?” 第12章 穆昊安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 季清禾翻了个白眼,真扒开对方的脑子看看装的是什么玩意儿。他没告诉对方,庆王之前还送了他一箱兵器。 但庆王的所作所为,他也着实看不懂。 “我…不知道,应该不是。” 季清禾问过,庆王回复的是想与他亲近。这明显是交好的意思吧? 试探应是过了,那再继续讨好自己就没多少必要。 但那人对他始终如一,连送来的东西都已经摸透了他的喜好。 看着那一罐杏仁糖,季清禾肯定点点头。 “我身上没有庆王可图的。” “怎么没有?”一旁的穆昊安正拿着琉璃万花镜到处瞧着玩。“你是国子监的首席学子,未来朝堂的栋梁之才!恒王、英王私下都想拉拢你,他花了这般多的心思,意图再简单不过。” 见季清禾诧异望来,他不由觉得好笑,真是当局者迷。 “你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清禾你自己呀!” 若是如此,季清禾懂了。 庆王需要的是他后背这些势力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人有点飘,提刀干仗那种打了鸡血 你们让我缓一下,不然以我现在这个状态码字,学神在我笔下都快登基了 第10章 这几日季清禾不用车,宁叔被放了假,回城郊和家人过年去了。 王婶就住在城西梨花胡同里,也是初二才来。倒不担心小主子会饿死,厨房里留了饭菜,也可将饼放在炉上,烤烤就能吃。 除夕夜季清禾一人坐在廊下,默默剪起了窗花。 外头一声又一声的爆竹,显得小院格外安静。 烛火不太亮,他剪的也不大好看。 以前阿娘剪给他看的时候还太小,这个也没地儿可以学。也只是随意做做,不是真要贴上。 每张窗花只有半个巴掌大,圆圆的,挺可爱。 季清禾颇有成就感,剪完便挂在红梅枝头。映着落雪,颜色很是喜庆。 左右不想做旁的,他焚了点【安息香】就早早上床躺着了。 外头有马车声经过,铜铃叮叮当当夹在一片爆竹里,他翻了翻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早起时候,他发现昨夜挂枝的窗纸少了几片,许是被雪风吹走。 过年期间他没见庆王上门,想来应是特别忙,季清禾也没在意,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 年节过后,又开始上课了。 听闻朝中关于立储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国子监里一些学子也在争论,似乎对此见地深厚。 当今天子有不少子嗣,但被养大成年的只有三位。 庒妃所出的三皇子,被封英王。 梁贵妃所出的五皇子,被封恒王。 先皇后所出的十皇子,因为身子不好,一直养在【寒昭观】未能得封,反而有个道号“玄净子”。 英王已过三十,比庆王都还年长几岁,在军中声望不错。 他是储位之争最得力的人选,朝臣有半数都是支持他的人马。 恒王学识渊博,早年也是国子监的翘楚。 而梁贵妃极为受宠,先皇后殁后,后宫以她为先,位同副后。 至于那位“玄净子”,长久以来一直被人忽略,不过这次除夕家宴也出席了。 长得已然出落,身体比之前硬朗不少。陛下瞧着心情愉悦,竟直接赐了封,封号为“安”。 此话一出,有些按捺不住的家伙在宴上又老话重提。 这一下,立储之事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见着学子们一个个高谈阔论的,穆昊安偷偷问起季清禾怎么看。 怎么看?两只眼睛看呗。不过季清禾建议穆昊安还是别看,尘埃落定前最好听都别听。 陛下春秋正盛,还没到缠绵病榻,提不动刀时候。 朝臣们一个个这般逼迫,陛下会如何想?你们觉得我老了?该死了?希望早点换个新主子?这不是自己找死嘛! 平日里提提,陛下还能忍,闹成现在这般满城风雨,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陛下下不来台,就得拿人泄愤了。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这回不是可以善了的局。 收起脸上的嬉笑,穆昊安扫了一圈堂上三五成群围着说话的家伙,似乎意识到了不妙。 “父亲也叫我这些日子少和外头的人喝酒,下了堂就回家……” 季清禾眼眸低垂,只若无其事的翻看着手中书卷。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然,隔日国子监就出事了。 几个闹腾得最凶的学子被除名了。 不是责罚,也不是领回去思过,是直接从生徒名册里划去,赶出国子监! 由监丞拟文,祭酒亲自盖印,动作迅速到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人还在课上就被带走了…… 有关系好的想去问一句,结果先生一个冷眼投过去。 “想被一起撵出去的,尽管去问!” 如此,别说求情,旁人连躲都躲不赢。 之后,任何私下讨论此事的人都会被金鳞卫抓起来。 盛京不正之风戛然而止,但季清禾只觉平静的湖面下更加暗潮汹涌。 他开始闭门谢客,不知在忙什么。 祖父被陛下召进宫了。 这是季清禾第二日才知道的事。 老管家秦伯上门说起,老太爷并未在宫中逗留多久,只是没去书库,直接回府了。 但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情绪不太对。 季清禾立马上了马车,可刚到府,宫里又来人了。 这一回,祖父的眼珠子明亮了许多。 他一丝不苟的整理衣袍,摆正发冠,十分慎重。 似乎料定会如此,也似乎在等这一天很久了。他又恢复成那一身风骨的首辅大人,而不是窝在太府寺只知道修书的老家伙。 季清禾心慌地厉害,一把拽住对方。 “祖父!” 季慈先是一愣,难得露出一抹慈爱的目光。 他伸手摸了摸季清禾的脑袋,只说了三个字。 “别担心。” 拿上了写好的奏本,老爷子上了马车。 季清禾一直等在府里。直至天黑下人来报,说老太爷回书库那边了。季清禾又马不停蹄往书库赶。 见到祖父时,发现他神色如常,人也好端端的。 亦如之前那般,修书、撰字,将纸页一一归拢成册。 季慈正端着茶,瞧着季清禾出现还诧异。 “你怎么过来了?” 季清禾满腹担忧,却在见到人那刻陡然松了一口气。 “您……没事吧?” 一句话,包含了季清禾所有的恐惧。 季慈抬头望着他,平静,放松。 老爷子随意应了一声,还朝他笑笑问了一句。 “用晚膳了吗?” 季清禾摇头,其实他午膳都没心思吃。 一把杏仁糖让他心惊胆战挺了一下午。 老爷子收了笔,用帕子擦了擦手。 “那正好,晚上就在这里吃。叫厨房煮个锅子,一起吃口热乎的。” 季清禾百般话全噎喉咙里,最后化为了一声“好”。 季家这边风平浪静,可外头却又开始传言四起。 这回更扯,从立储之事转到了季清禾身上! 他们说当年【奉安之乱】另有隐情。 少将军与虎炎夫人不是因剿灭叛贼而死,他们二人是被歹人所害! 国子监里的众学子自然也听说,可前车之鉴摆着,那些人只敢私下里说一说,没一个敢往他跟前凑的。 穆昊安被问及最多,因为他和季清禾关系亲近。 可偏偏最该先跑来找季清禾求证的家伙,反而什么都没问。有人上前他还将那些人赶开,谁敢多嘴直接上拳头。 季清禾面上不显,依旧认真听课习文。 无人知道他衣袖下的拳头握紧,指甲嵌入手心,靠着一阵阵刺痛才叫旁人看不出端倪。 他知道,国子监中被安了不少人的眼线。 那些人在等着他的反应,似乎想从他的身上确定些什么。 瞧着季清禾未被丝毫影响,学子们不由猜测那些传言多半是无稽之谈。 要不然对方怎么一点情绪都没有?怕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为了掩盖先前的争储风波。 可下学前却出事了。 不知哪个手贱的狗东西,居然趁着四下无人朝季清禾动手了! 砖头从高处落下,简直是想要季清禾的命。 当时他就满头血,一旁的穆昊安吓得大声呼救。 这学自然是没法上了,季清禾捂着伤,一脸血珠的被扶去找先生请病假。 先生吓得连忙批了,写字的手都在抖。祭酒甚至亲自过问,势必要找到那个行凶之人。 穆昊安主动揽了责任将人送回家,关上门前还确定了好几眼外头,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第13章 “阿禾我跟你说,我还没干过这么大的事!太太太……太吓人了!” 季清禾一改病恹恹的模样,脱去沾了腥污的外衫,自顾自打水洗脸。 “你再大声些,外头就都听见了。” 穆昊安捂嘴,忙将对方的书篓提进屋内。 没错,这压根就是他们一起演得一场戏! 血是提前准备好的猪血,伤口是朱砂描的,周围的痕迹是穆昊安顺了小妹的胭脂。 在场只有穆昊安与季清禾,看到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一张嘴。当一块青砖落地,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 事实上,季清禾并不知晓流言中的内幕。 他猜测这些应与祖父进宫面圣有关,但祖父不告诉他。或许出于安全考虑,但那些盯梢的人不信,来的人还越来越多。 季清禾烦了,干脆演了自导自演了一出戏。 那些人怕是现在正相互猜忌,不知哪方势力不讲规矩,居然敢在国子监里下死手吧? 水搅浑了,才好捉鱼。 季清禾等着幕后之人自己按捺不住,正好也能躲几天清净。 紧跟着,穆家的府医上门了。 出去后骂骂咧咧,直道哪个腌臜货太阴毒,都害大才子破相了! 没用多久,全城的人都知道季清禾遭人暗害。 祭酒下令严查国子监,巡防营在满城搜查可疑之人,反倒季清禾的小院成了整个京城最平静的地方。 下午探访的人来了几波,被暴脾气的穆少爷全拦在了外头。 季府的老管家也来了,进门听到这个情况,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出门擦了把眼泪,回头又给老爷子报了声平安。 季慈虽然嘴上不挂心,可听到始末也是无语。 骂了声“皮猴”,气呼呼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却也配合的摔了杯子。 穆少爷在小院用过饭后,总算走了。 季清禾没再动笔习文,泡了壶玫瑰普洱坐在廊下,手边是昨日未解的一局残棋。 他靠在躺椅上,手背抵在额上,闭目眼神。 说实话,之前忙的时候不觉有什么。这般静下来,反而感觉心累,脑袋一阵阵的疼。 老爷子表现的很正常,但太正常反而令季清禾很不安。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年因为父母的事,祖父心力交瘁,一度不愿过问朝政。 他一直感觉祖父心头憋了一股劲儿,这么多年都无处宣泄。 祖父进宫前的模样仿佛视死如归,季清禾一度以为人回不来了。 可这场风波将当年之事重新翻出,他就知道祖父终于出手了。 季清禾不问,是因为他知道对方什么都不会说。 祖父自始至终就不希望他参合到里面,似乎想在自己这里做一个了结。 可父母的死,季清禾心中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有些事哪怕是死局,他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有阵风袭来,夹杂着好闻的沉香与龙涎。 身旁有脚步落地的声音,随后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季清禾的脸颊。 “清禾……”那人小声的呢喃着他的名字。 季清禾没睁眼,但他知道来人是谁。 楼雁回一下午都在御书房里与陛下议事,出了宫才听樊郁说起此事。 内心的愤怒与暴戾相互翻涌,最后却用通通化为了浓浓的担忧。 夜探小院实非君子所为,可他害怕对方已经睡了。 越过墙头,看着躺椅上那个头缠裹帘,小小一只的身影。 楼雁回眼眶莫名一酸,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对方身侧了。 “还疼吗?” 覆上脸颊的手,在抖! 第11章 季清禾睁眼,正对上一双墨色的眸子。 男人单膝跪在他的躺椅边,满脸担忧。 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衫比之前看到的几次都要精致。 青丝配着玉冠,腰间还缀着鸽子蛋大的东珠。 这般冷的天,鬓边却挂着密汗,鞋子上也染了湿泥,明显是急赶而来。 季清禾遂又闭上眼,歪着脑袋贴在温暖的掌心蹭了蹭。 他是睡着了吗? 这个梦好真实。 “你许久不来了……”抱怨声很轻,仿佛耳畔亲昵的低语。 这是他的梦,放肆一下又如何? “清禾……”又是一声轻唤,声音骤然喑哑。 季清禾猛地睁眼,忙不迭坐起身。 等等…这不是梦。 那人真来了! “王爷?” 楼雁回似乎想摸摸他的额头,又怕弄疼了他。 满眼焦急的将人左右看看,似乎想确认他的神智是否也受了影响。 小院的烛火不明,只有身旁的炉火照亮着周围三尺之地。 身前的人影逆着炉子,不太看得清脸。 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被殷红的微光打入眼底,仿若从深渊中凝来,似此时无尽的夜色。 迎着那一汪潭水一般的阴暗,好似有无数根刺扎进他的心底。 震撼,悸动。 季清禾呼吸一滞,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忙不迭将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扶起,两人的位置调了个儿。 楼雁回还想将少年拽回躺椅上休息,谁知对方已经先一步按住了他。 “王爷!王爷!您定定心,我没受伤……” 说罢,少年伸手将头上的裹帘取下。 穆家的府医怕小公子乱动,不小心落了被人发现,所以捆得有些紧。 季清禾动作笨拙,解了好半天才取下来。楼雁回就坐在那等他,目不转睛。 裹帘取下,额上的皮肤光洁,除了被布条勒得红了些,的确没有受伤的痕迹。 楼雁回这时才敢将手落在皮肤上。 “国子监里有探子,他们老盯着我,做什么都不方便。好些天都不散还越来越多,所以才出此下策……” 明明做得时候决然无惧,可在男人面前却莫名气弱。 少年抿唇,像是干了坏事的小孩。 努力承认错处,可又害怕责罚,立在面前等着先生打板子。 楼雁回伸手抚了抚他额上的一圈压痕,又认真的检查了一下的脑袋,只淡淡问道。 “都有谁知道?” “穆家小少爷,他家府医。府上的秦伯,唔……祖父应该知晓了。没人了。” 季清禾垂眸,要不是想着祖父年岁大了,他原本打算连自己府上的人都一起瞒着的。 穆昊安是从犯,他家府医不敢乱说话。 至于是否该支会庆王一声,他至始至终就没想到对方身上。 见人躲闪的眼神,楼雁回还有什么猜不到? 他未怪少年不将他纳入信任的名单里,只觉能让小家伙使出这般手段,实在是自己的太大意了。 是他没将人保护好。 所以善后工作他定会处理好。 季清禾顿了顿,不安的望向门口,只小声念叨了一句。 “王爷……不该来的。” 国子监里清理了一批探子,那些人里肯定有漏网之鱼,说不定此时正在小院外头徘徊。 藩王进京本就惹眼,要是再惹上这些是非,言官的嘴会跟淬了毒一般! 楼雁回仰头望着他,眼眸逐渐泛冷。 季清禾心虚的将头偏向一旁,庆王确实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没关系,周围的探子都让樊郁去清理了。” 楼雁回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这股烦躁压下去。 他既然敢来,自然是做了完全准备。 何况他是庆王,就算有不当之处,那也是该别人体谅一二的。 可季清禾不敢赌,季府的奴仆几乎被遣散完毕,侍卫也只留了极为信任的。 连同书库那边,他们身边不敢有太多人在。 别有用心的家伙无孔不入,以前府上还出过两次投毒事件,最后矛头都指向身份贵重的几位。 在有把握将其一击扳倒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蛰伏。 他不想节外生枝。 何况,庆王的身份本就是一个麻烦。 “还是会被发现,那些家伙很厉害。”季清禾肯定道。 手下推了推,焦急催人走。 前几回王爷来小院就被人看到了,转头穆昊安便在问他。 要不是陆思追在这上头有些手段,国子监里都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明明自保都有问题的家伙,这种时候还顾着他? 都不知该不该先骂声“笨”了。 气势如虹的家伙声音不由拔高,“那就让他们传!” 楼雁回胸口剧烈起复,他就不是能忍让受气的脾气。 心疼的一把将小家伙揽了过来,手下力道不由大了许多。 可不知捏到了哪儿,季清禾浑身颤了下,整个人也不自主往一旁躲。 “怎么了?我看看!” 季清禾护着的衣袖不由分说被翻开,手臂上居然还有几处淤青。 第14章 颜色略深,有些已经开始发黄。不像是今日的,但也不是同一天造成的。 楼雁回惊愕抬头,目光满布杀意。 庆王被称西北王本就不是浪得虚名,一身戾气简直能吓退恶鬼。 季清禾猛地抖了一下,倒也不是怕,就是吃惊。 他没想到堂堂庆王因为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 在对方面前,季清禾一向端着。不知是碍于面子想留个淡泊的好印象,还是一份自立自强的洒脱。 就当是为了自己那一点毫无用处的自尊心。 任何人都可以同情他,他唯独不想要楼雁回的。 “所以我也没冤那些探子,被收拾也是活该。他们真的很烦……” 那些家伙不但盯着,不时还搞点小动作。因为季清禾什么也不表现,他们交不了差。探查不到消息回去肯定吃罪,于是就用这些法子来试探他。 弹弓飞来的石子,无毒的菜青蛇,落在脚边的刀,马车突然断裂的车轴…… 不会要他的命,但一些小伤却是无可避免。 那些人想看他惊慌失措,想看他自乱阵脚,想看他跑去找老爷子求助,想看他痛哭流涕的将自己的底牌亮出作为交换。 毕竟在那些人眼里,他还只是一个未及冠的孩子,经不住吓。 季清禾缓缓笑开,直接给他们来了波大的。 国子监里进了探子,祭酒他们不会不知,只是他们隔岸观火,或许也想知道季家手里握有什么。但搞出人命,就越界了。 “你……” 楼雁回表情狰狞,盯着季清禾的目光好似在看仇人。 季清禾眼眸微垂,半点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只是他确实该想到这人会担心他的。 “抱歉,王爷。” 腰间的手臂在不断收紧,仿若要将他整个揉进心口。 季清禾吃疼却不说,只当是对方在惩罚他。 “并无抱歉,就算你杀人,我也会帮你埋尸。只是下次,不可在这般鲁莽行事了。我说过,你在盛京的任何事都可以找我的。” 男人的声音从胸腔透过来,话音还带着些许委屈。 这话季清禾不敢接,每个字都是那么烫耳朵。他怕自己想太多,多到真要信了对方。 他只是静静看着,仿佛看着一只巨大的狼伏在自己腿上求贴贴。 紧张,刺激,还有些许不知从哪泛起的驯服的满足。 就这么呆了一会儿这人才松开,将他拉到一旁的桌前掌了灯,从衣襟里掏出了一瓶金疮药。 瞧着像是宫里的东西,太医院的药瓶都是有印的。 小院暗了半晌,似乎从此时才开始有光。 带着淡淡凉意的药膏擦在那一块块淤青处,小心,仔细。 “老师他……奉旨入宫,听说给了皇兄一份东西。” 男人贝齿轻启,低声说起。 “无人知晓是什么,但皇兄看后雷霆大怒,还与老师发生了激烈争吵,甚至直接将老师赶出了宫。” 季清禾瞳仁紧缩,难以置信望着对方。 将少年抽走的手重新捉回,男人继续把没擦到位的地方又补了补。 “第二日,皇兄又将老师召了去。一干军机大臣正在奉磬殿议事,当着那些人的面,他直接问起老师储君看好谁。他让老师自己来选,选好了继续回来当首辅,辅佐对方。” 季清禾整个人都惊了。陛下居然让老师来为大巍择主? 虽然知道陛下与祖父关系匪浅,但这般明晃晃的信任简直不要太可怕! 真的?假的?试探,还是演给外人看? 帝王心计,季清禾不敢不防。 “然后呢?祖父选了谁?”他现在迫切想知道祖父是怎么答的。 可楼雁回摇了摇头,“老师谁也没选。” “?”怎么可能? 难道还有除了三王外更好的人选? 楼雁回让他别乱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老师说英王杀戮太重,说恒王善攻人心,很嫌弃的把两人扁得一文不值。至于安王,更是提也没提。他让皇兄别选了,赶紧再生一个。” 奉磬殿当时一片死寂,接着杨司拯就和季慈骂了起来,说他“老匹夫”。 面对昔日老友,季慈也不惯着。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两人就这般在御前打了起来! 最后自然是将人拉开,皇帝各骂了几句,然后将两人一起赶了出去。 之前上的劝立折子全被发还回去,朱批还只有字一个字,“滚”! “……” 虽然听起来很扯,但的确像祖父能干得出来的事。 “瞧皇兄的意思,似乎要将之前的决定推翻。最主要的是,外头的人都想知道,老师到底给了什么。” 季清禾恍然,那么自己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如果他不把自己搞严重些,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拖到后面,很有可能某些狗急跳墙的家伙,会不择手段真拿他威胁祖父! 季清禾蹙眉,正好撞进对方凝望来的眼眸。 “清禾,你可以信任我的。” 这是庆王第二次在他面前自称“我”了。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楼雁回这是要将自己所有退路都给堵死啊! 自己该信他了吗?季清禾也不知道。 今晚上庆王确实给他带来了太多震惊,他需要不少的时间来消化。 庆王又留宿了。 这回不是睡在一旁的躺椅上,甚至都没用季清禾谦让,拉着他直接躺在了身侧。 小小的一张床榻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转。 卧房里的空气透着一股淡淡的沉香,与季清禾素日爱用的青檀交织在一起。 季清禾又像上次一般,忐忑的担心自己睡不着,谁知闭眼就没睁开过。 梦里还朝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像是抱了个热乎的大手炉,睡得那叫一个沉。 早起,庆王已经走了。 听宁叔说,对方大摇大摆是从正门走的。 好多街坊瞧见了,这会儿外头怕是三条街的人都知晓了。 如此,季清禾便毫无心理负担的享受起对方的庇护,就当是借宿的报酬。 毕竟是这人自己撞进来的,怪不得他。 季清禾走到卧房一面墙边,推开掩盖住的木板。 一幅巨大的朝臣势力图出现在了墙上。 各种复杂的关系好似一棵大树上的藤蔓,整个大巍的官场盘根错综。 最顶上是皇室的几位主子,唯有庆王单列了一竖,仿佛树枝被雷电劈出了不合群的一块。 季清禾蘸默默在上面加了笔。 他与楼雁回之间多了一条略深的线。 第12章 当年北宸侯萧烈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是与先帝一起浴血沙场的老臣,被陛下格外厚待。 他才华横溢,久镇南境,为巩固与捍卫大巍疆土作出不小贡献。 或许看着新主年幼,萧烈仗着一身荣耀居功自傲、行为不检,甚至欺压到陛下头上。 也是后者多为忍耐,一退再退。 季慈时任首辅,几次进言想要削减萧烈的兵权。 但这事太大,弄得不好,就是一场将陷整个大巍于战火的叛乱。 于是季慈便有一个提议,“以身做局,请君入瓮。” 由季慈挑头,一众军机大臣为辅,他们在御前给北宸侯设了一局。 首辅屡次冒犯北宸侯,被陛下一贬再贬。 好友纷纷劝他与萧烈交好也不愿,硬骨头一般与之死磕,最后竟然下狱天牢。 如此更加养大了北宸侯的野心,多番在朝堂驳陛下的面子。 言语顶撞,无视法纪。 季慈被天下学子奉为慈先师,作为文臣之首被如此对待,当然激起不小民愤。 萧烈被言官参得体无完肤,奏折多如雪花,在案桌上堆得小山一般高。 陛下骑虎难下,终于斥责了对方。 可萧烈依旧不改,还骑着高头大马,当街打杀学子! 如此行径,引得满朝激愤,陛下终于得了出手的好时机。 萧烈也不傻,此时已然明白自己是被做局了。 与其被清算,落个五马分尸的下场,他不如放手一搏。 【奉安之乱】就这般发生了。 除了左卫上将军季临沉,夫人萧姮,出征还有英王楼云津,恒王楼玉叶的母家梁氏一族,先皇后一族独孤氏。由兵部尚书领军,金鳞卫协同。 如此阵容,虽换来萧烈伏诛,可也换来少将军夫妇双双战死的结果。 要知道虎炎夫人萧姮可是能在十万军中三进三出取敌军守将首级的人物,居然死在了区区的一场平叛里,首辅大人说什么也不能接受。 但结果已经铸成,人死不能复生。 陛下想让季慈官复原职,他不愿。从天牢出来就回了太府寺,似乎满腹志气都随着【奉安之乱】的落幕,淹没在了那一坯黄土之下。 第15章 小时候的季清禾不懂,为何只有自己没有父母。 后来大了,看遍京城的繁华与奢靡,又见过百姓的艰辛与疾苦,他渐渐明白了缘由。 权利是个好东西,每个人都想要。 可当你站在高处,别人就爬不上去了。所以,他们只能请你挪一挪。 这一挪,空缺的不是一个位置。 是从上到下,是无数人的毕生期望。 祖父在计划什么,季清禾不知。他只知自己想做的事情,祖父是绝对不允的。 那就只能各凭本事。 当年参与的人,每个都有嫌疑。 季清禾查了这么多年,将目标锁定在了英王与梁氏一族身上。 他不知道是谁主使了当年的一出借刀杀人,或许两边都有,都想分一杯羹。 那些人位置太高,他接触不到。权衡后,季清禾只能将目光落在重文的恒王身上。 对方已经有人在接触他,希望科举后他可以成为恒王的拥趸。 至于楼雁回…… 或许他是整个大巍唯一不涉足其中的人。 父亲早年在西北任职时,紧邻庆王的封地。 那时庆王刚到封地,还是个被从京城撵走的孩子。 父亲看他可怜,巡防时不时经过都会去看上一眼。若有敌军骚扰,父亲也会率军援助。 在父亲寄回的信笺里,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与庆王关系不错。 季清禾在府上的房间里,还摆着对方托父亲稍给他的小玩意儿。他也曾回信过,想来那人应该早忘了。 闻名不如见面,两人神交已久。 可如今这般相处,当真叫季清禾脑仁疼。 他有些不知该拿这家伙怎么办才好。 有庆王的庇护,城里盯着季清禾的探子撤了。 他躲了十日,“伤”也该养好了,于是回到院里继续上学。 瞧着一副完全没被影响的模样,依旧是往日那般勤学苦读。 庆王的照拂似乎被这些人理解成为陛下的授意,没人敢乱来了。 季清禾成了国子监特立独行的存在,连往日跟前凑的人也不由离远了些,一个个避之不及。 真好,难得可以好好看会书。 季清禾开始为今年下场做准备了。 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了几日,突然一天夜里外头来了人急急叩门,边叩还边叫着“公子”。 宁福开门,外头居然府上老管家秦伯的儿子秦徽。 季清禾披着外衫走出,揉揉眼立时清醒了。 秦徽朝他匆匆抱拳,刻意压低了声儿。 “公子,大人病了!” 不知怎么回事,老爷子白天突然咳了起来,精神劲儿也不大好,还伴着低热。 到傍晚时候,咳嗽竟止不住了,还开始呕酸水。 他们赶紧请了在同一条街上,坐诊的许大夫过来瞧病。 老爷子日常也是他照料的,头疼脑热好得挺快。 可这回不行了,一副药还没喝下去,老爷子居然直接晕了过去。 吓得许大夫连忙将看家底儿的本事拿出来,折腾好半天才将人给弄醒。 晕了一阵,老爷子好像又没什么大碍了。 只说自己是累的,感染了风寒,想再睡会儿。他素来拧巴,旁人根本劝不动,还把大夫赶走了。 可被送出门前,许大夫不放心又与小厮道了一声。 “我瞧着大人不像寻常的风寒,你们赶紧去【和善堂】,请宋大夫来看看比较稳妥。” 小厮哪敢扛耽搁?转头忙跑回府,找老管家拿主意。 【和善堂】的宋大夫是京城名医,以前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疑难杂症,许多绝症到他手里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爷子脾气倔,赶来的秦伯比他脾气更倔。直接将老爷子弄回府,又差人重金请了宋大夫过来。 可宋大夫进了季府的门,就没能潇洒走出去。 又是施针,又是烈酒擦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温度就是降不下来。 瞧着人脸色越发不对,宋大夫灌了副急药下去稳住病情,忙让他们又赶紧去寻太医过来。 宋大夫是知晓老大人身份的,如果是普通人出了什么问题,顶天了赔银子,可前首辅要是在他手上有个好歹,这条命都会没的! 秦伯见势不对,一面拿着府上的腰牌去太医院请人,一面叫儿子快去找季清禾回来。 这时老爷子突然清醒了,还拦着他们不让给季清禾说。 秦伯嘴上哄着,暗地里给儿子使眼色,耽误了些时候才来到小院寻他。 季清禾脸色煞白,上车踩空还差点摔了。 等赶到府时,太医院的马车也到了。季清禾奔过去接应,忙将气喘吁吁的老太医迎进去。 楼雁回早起听闻国子监的眼线来报:大才子请病假了。 “?” 他昨日差人送东西过去时,下人回来还说人好好的。 不多时,外头的樊郁快步入内。 “季府出事了。” 季慈的病有些麻烦。 陈君河是太医院的老人,能在太医院平安这么多年,自然有些手段。 但情况比想得更严重,季家老大人的情况十分凶险。 楼雁回赶着入宫,想去一趟都分身乏术。 让小厮拿了自己的牌子,令他去请太医院判董明隆一趟,又叫人将府上能用到的药材挑些好的,一并送了过去。 等楼雁回从宫里出来,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楼雁回衣衫都没换,又马不停蹄直奔季府。 季清禾的小院去过好多次,不成想到来季府拜访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老管家开门瞅见外头站着一人,愣了一下一时竟没认出来。 “秦伯,是我。雁回。” 时任太傅时候,楼雁回也是季慈的学生。 以前略有登门,荷花池里的锦鲤被喂死了好多条,秦伯真是记忆犹新。 “王爷?王爷怎么来了!您快请进!” 一瞬间,秦伯眼圈红了。 当年这人离京时,还特来辞行。 小小的,瘦瘦的,没比门锁高多少,却不得不独自去往那么远的地方。 他和大人欷歔,可大人也无可奈何。 楼雁回不走,只会死在京城的。 大人还特地叮嘱边关的大公子多加照拂。后来庆王威名远播,大人挺欣慰的。 “老师如何了?” 秦伯将人往里引,闻言轻轻摇头。 年岁大了,病来如山倒。 大把的好药灌下去,内里却已经什么都兜不住了。 楼雁回没瞧见季清禾在房中,只有董明隆和几个不认识的太医在。 老大人脸色很不好,面色泛着死灰。要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声,好像人已经没了一般。 楼雁回回京后一早想来探望,可帖子再三被拒,没能得见。 如今算是不请自来,可他并不想看到眼前这种情况。 若是人好端端的,他宁愿彼此一辈子见不着。 瞧着庆王到来,太医们连忙起身行礼。 楼雁回赶紧免了,悄悄将院判拉到一旁细问。 董明隆不好多说,可自己是他请来了。小儿子还在对方手下当差,多少得交一句底。 “老大人要不是之前底子好,今晚上都过不了。年纪太大,病来如山倒,怕也没几天时间了。” 楼雁回眉心骤然一拧,没想到竟是最坏的结果。 一瞬间,他满脑子只想到的是季清禾该怎么办? 小家伙在世上的亲人可就老师一个了! 话音顿了顿,董明隆又道了一声。 “陛下已经知道了,还派了苏内官过来探望。” 这是打算给自己留个好名声,怕老师死后被人非议悖恩薄情? 还真是他那好皇兄的一贯做派! 楼雁回只觉恶心,不想再继续呆下去。 摆摆手让对方继续照顾老师,需要什么药材与他说,他到外面去看看季家小公子。 董明隆揖礼,“陛下已经吩咐过,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务必让老大人安。” 楼雁回短促的哼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董明隆一直恭敬的低着头,全当没听见。 楼雁回在不远处的廊下找到了季清禾。 许是打算出来透口气,他连外衫都没套。 薄薄的一身坐在栏杆上,低头望着脚下一滩浅浅的荷花池。 楼雁回将自己的狐裘解下给他披上。 季清禾没躲,晃了晃两条腿,有几分无所事事。 “你来看祖父?没事的,他很快就好了。” 似乎觉得那一天很远,又似乎是在逃避现实。 季清禾朝男人笑笑,握着栏杆的手很用力。 季清禾明显在害怕,却努力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楼雁回搂着对方肩头轻轻拍了拍,顺着他的话下去接道。 “嗯,老师肯定会没事的。天塌了,也有我给你撑着。我楼雁回就是你季清禾的兄长。所以没什么可怕的,不必担心……” 第16章 季清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脚下的池子。 一轮盈月倒影在黑漆漆的水面,很亮,可什么也看不清。 隔了一会儿他才很轻的应了一声。 似乎听进去了,似乎又没有。 谁都没将那个字说出口。 但彼此都知道,如今只是时间的问题。 第13章 祖父最终没能留住,撑了三天,于子时走的。 季清禾想握他的手,他却招了庆王近身。 祖父捏着楼雁回的手,嘴不住的张了张,神色激动却说不出话来,圆鼓鼓的眼睛死盯着一旁的季清禾。 庆王似乎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重重点头说了句,“老师您放心,我懂。” 祖父这才又倒了回去。 他应该是放不下自己,拜托庆王多家看护。 季清禾脸是僵的,想哭但哭不出来。 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文学泰斗不在了,眼前的人只留陌生。 一切仿佛假的一般,他甚至怀疑对方只是要去远方,压根不可能这么结束。 祖父到死都没能闭上眼,嘴张的大大的,皮肤干枯发青。 他一直望着屋顶,像是看到了什么,嘴角还淌出了恶血。 死状当真恐怖! 拿老一辈的话来说,这种死不瞑目叫灰死。 只有有大冤、大仇,子孙不孝的人才会这般不宁。还说死后对方会变厉鬼,索命满门。 季清禾不信这些,他只觉得祖父挺可怜的。 应是不甘心,无儿无女送终,身旁就只有自己一个。孤零零活着没意思,还不如黄泉那边有儿子儿媳等着。 可他还活着。 祖父可以解脱,自己却被留下,或许该说他被所有亲人都抛下了。 眼泪似乎流不出来,仿佛只是个看客。 从操办丧事到接待一应宾客,季清禾都是一副庄重得体模样。 只有楼雁回察觉到异样,整个人担心到不行,还让暗卫时刻盯着。 曾经的帝师,后来的首辅,无论哪个身份都不该门庭冷清。 可有之前获罪贬官之事,又被陛下勃然怒斥,如此种种叫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发丧的第一日,街坊自发上门帮着季清禾操办老大人的丧事。 平日里季府对他们不错,下人也不是其他高门的跋扈,邻里关系还算和睦。 朝中只几位与老爷子交好的大人来了。 他们要不已经致仕,或者不是什么重要官职,倒不介意上面那些人怎么看。 可第二日,陛下开口了。不但给季慈官复原职,称其为丞相,又追封季慈为“仁恩公”。 诏赐谥文,设立专祠,还当着满朝文武,悲切的道了一声“恩师千古”。 如此态度,瞬间叫季府的地位大转变。 素日里冷清的府邸,前所未有的热闹。 有内侍府前来为其操办治丧,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都来哭灵了。 季清禾看着进门来一张张陌生的、悲切的、虚伪的脸,木讷地一一谢过对方的到访。 穆昊安来了,还将楼灵泽也带来了。他顶着苏西的身份,没被其他人发现。 大抵是没见过老首辅,情绪尚可。 但看到季清禾回礼那刻,两人彻底绷不住了。 双双扑在他怀里哭得好伤心,不知的还以为是这俩也是远亲呢。 季清禾此时才觉眼底发酸。 可依旧哭不出。 停殡五天后,金鳞卫护送灵柩安置祠堂,现统领谢今转达了陛下的慰问。 季清禾恭敬谢过,礼数周到,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只不过五天,人硬是瘦了一圈。 后面,季清禾搬了些东西回去,但人还住在小院里。 知道他们这批学子准备下考,先生的课业排得很满。 有些许空余时间,季清禾还得照看一通铺子上的事。忙起来挺好,不至于胡思乱想。 开年他准备派新船去南蜀,这回不单要做买卖,还得着人去看看那地的商行情况。 按照原计划,他们今年会在南边几个城市都设立分店。 如果稳定下来,他手里可以支配的银钱会富足许多,能让他脑中商业版图扩展的更快。 看着越发阴沉的家伙,穆昊安不由在对方面前晃晃手。 “想什么呢?” 季清禾转头望向他,隔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聚焦的眼瞳里缓缓倒映出好友的身影,季清禾唇齿翕动。 “没什么。” 穆昊安死皮赖脸凑上去,季清禾已经将书本收了起来。 “下学了,我先回了。” 穆昊安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陆思追一个劲的朝他使眼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这家伙不对劲啊!”等人出了门,穆昊安发出一声哀叹。 陆思追也知道,可他也没好办法。 “毕竟是他家老爷子,伤心难过是肯定的,你也劝不动。以季清禾的脑子,你那点儿安慰的话,难道他自己想不明白?已经让小厮盯着了,再给他点时间缓一缓吧。” 穆昊安一瘪嘴,自己先红了眼睛。 “你说这都是些什么破事,麻绳专挑细处断,怎么专找我们阿禾!孤零零的,那么大个府上就只剩他一个了!呜呜呜——” 还未走远的季清禾将两人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他凉凉笑了一下。 他和祖父平日里关系并不亲密,生活似乎也没多大改变。 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呆着,他应该早就习惯的。 还未过正月,天气感觉比腊月里还冷。 这段时间入夜不下雪,反而开始飘雨。 密密麻麻的牛毛雨总挑行人回家的时候下,连盛京的繁华在雨中也略显萧索。 季清禾抱着手炉坐在马车上,看着快步归家的行人,没有谁多看他们一眼。 这个世界本就薄情,不会因为多一人少一人有任何改变。 如果死的那人是他也一样。 今日晚膳厨娘熬得鲫鱼汤很顺口,还放了鲜豆腐一起煮。 季清禾喝两大碗,食欲不错,感动的厨娘偷偷抹眼泪。他家公子不过几日,瘦了好些。 或许是吃的太多有些积,季清禾没让人跟着,自己在廊下来回走走消食。 想起昨日穆少爷分他的山楂雪球,他从油纸里倒了些出来,拖了躺椅出来坐那小口啃着。 院子里的树上添了几盏灯笼,内侍府带来的法师说七七四九前,可以在家里挂些,算作为老大人祈福。 季清禾在小院点了七盏,雨水浇不灭里头的烛火,被蒙蒙细雨衬得有几分好看。 他瞧着落雨繁灯,脑子里又开始恍惚。 突然,一道黑漆漆的身影翻入院中。 余光瞥见季清禾却没动,只是有些无语。 堂堂王爷,怎么做派像个窃玉偷香的贼? “还未睡?” 楼雁回见人睫毛动了动,才确定这家伙没被冻僵。 今夜可比前几日冷多了,雪风激在脸上好似针扎一般疼。 楼雁回披着玄云大氅尚且如此,看着季清禾只着单衣,膝上盖了条羽被就敢坐在外头,怎能不气! 季清禾没搭理他,整个人懒得动。 这人每次来不是暖床就是送食,真比田螺姑娘还尽心。 季清禾用不起这么矜贵的田螺姑娘,更不愿让人像个残废一般照顾着。 只是他说话无用,已然懒得再说。 “进去可好?外头凉。” 季清禾没抬眼,只是捧着手炉捏捏。 明明才装不久的碳火,怎么又不热了。 “樊郁说,你已经在外头一个时辰了。小心病着,和我回去吧?” 什么一个时辰,自己分明才坐了不到半盏茶。 季清禾气不顺,难得顶了句嘴。 “……他乱说!” 楼雁回不愿再等,将少年两条胳膊搭在肩头,伸手穿过被子下边箍住腿窝。 伏身轻轻一提,单手就将人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失重感袭来,季清禾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 他下意识双手扣紧男人后背,虚虚搂着那一方紧实的肩膀。 后者哼笑了一声,还使坏颠了颠。 被放进被窝捂好,季清禾想起身又被对方的目光制住。 楼雁回搓了搓发僵的手,看着四周不由皱眉。 自从腾了一些东西出去,季清禾的屋里空了不少位置。 不知为何,卧室里竟也觉得冷。跟少了炉子煨着,四下还漏风一般。 屋子冷,身上也冷,这人是感觉不到吗? 明明燃着碳,还是当初的小院,楼雁回总觉缺了些什么。 目光落在又陷入沉默的少年,他无奈叹了口气。 朝外头招了招,樊郁入内很快将火盆烧得更旺。 第17章 冰窟窿似的地方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儿。 楼雁回将沾了雨气的大氅挂在架子上,这才拎了一包东西走回床边。 里面是几本书,是季慈早年间的一些手札。 “今日在御书房看见,便向皇兄讨来了。” 季清禾瞳仁猛然一缩,他已经认出封面那个熟悉的笔迹。 明明感觉都已经过去了,可看到手札的那刻,心中那层层砖墙被凿出好大一个洞。 无尽的黑暗里藏着一只可怕的怪物。 季清禾伸手小心翼翼接过,身体的怪物在洞穴中汹涌翻滚,张口狠狠咬掉了他一块肉。 深渊的淤泥给挖了起来,怪物爬出心口要将他整个撕碎! 眼前猛得一黑,他被男人拉入了怀中。 软的,热的。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是活人的温度。 原来他还活着啊…… 空了好多天的眼眶,被泪水顷刻填满。 季清禾哭了,终于会哭了,终于能哭了,终于离开那个无底的深渊里,摔回到凡人的世界…… “呜呜呜——” 从小声的啜泣,到嚎啕大哭。 他喘着粗气,哭到打嗝,手脚发麻还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 楼雁回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的抚摸着那垂在脑后的一束长发,一下一下拍着他纤瘦的后背,眼眶也跟着红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你…你,你为什么对我…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季清禾之前问过一遍,可此时他想要的不是一句敷衍。 楼雁回也从未骗过他。 他真的想与季清禾亲近。 “……你寄来的信,我都看过了。你说你长高了,会使剑了。你说你挨了先生的板子,因为你给他的马喂了巴豆苗。你还给老师的荷花池里倒了墨水,你说池里的锦鲤是妖怪变的,让想让它们帮你抄书……” 听着楼雁回一点一点讲述着信笺的内容,那段尘封的记忆仿佛决堤的洪水,汹涌的将季清禾整个卷入了旋涡里。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 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仿佛从未认识一般。 “……季临沉是我义兄。你和他很像,他皮肤更黑些,不似你这般白。他性子乖张,不像你这般温和沉静。你清雅如约,淡泊如竹。谦逊有礼,暖如明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那些年在封地,义兄对我多有照拂,还说会将你带来给我见见。清禾……为何后来不再给我写信了?” 楼雁回轻轻搂着他,耳畔的话音泛着莫名的委屈,像是情人的低喃。 可落在季清禾耳中,却比厉鬼索命还可怕! 他突然全身没了知觉,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刚刚爬出的深渊瞬间又将他重新拖了回去,比之前的锁链更多更紧。他的五脏六腑都箍碎,脑浆也搅成了一团,溺毙在了漆黑的潭底…… 心口不是痛,只是无边无际的空。 周围好冷,房间里也好冷,这个怀抱也是。 好似此时这赤身露体的站在雪地里,无数点落雨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呵!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托孤的可怜虫。 季清禾控制不住的发抖,血液好似陡然冻结,连脚底板上都没了温度。 终于察觉到异样,楼雁回不解的望着他。 担忧的挨挨他的额头,又摩挲着他的后背不住的安抚。 “怎么了?怎么突然抖得这么厉害?病了?樊郁,传太医!” 楼雁回瞬间紧张起来。 季清禾看着这张依旧如初的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失望。 他缓缓笑开,亦如素日里那般温和。 少年摇摇头,轻轻推了推男人。 “没事,都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他朝对方扬扬手里的书,轻轻道了声谢。 之后就只是静静望着男人,眼中却是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楼雁回心中一颤,陡然冒出些不好东西。 季清禾望着他,又催了他一遍。 “你走吧。” “清禾?” “你走,不准来了!” 明显,这是撵人的意思。 楼雁回只能默默起身。 他第一次被小家伙强硬的赶出了门。 季清禾将屋内所有灯都熄了,重新缩回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细碎的呜咽声传出,无人听见。 毫无意外,他病了。 陆陆续续低烧了三天,在家也躺了三天。 病痛折磨着身体,却让脑子格外清醒。 硬扛过来,宛若新生。 他依旧是季清禾,但不再是那个会在家中等人归来的傻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季清禾在躲他,不是错觉。 这是楼雁回吃几天闭门羹后意识到的事。 去小院说是回府了,去府上又说在学堂,下学人又是跑城西铺子了,等知道是哪家铺子,人已经在码头与管漕运的谈事…… 一两回也就算了,接连好些天都是如此。 一个人要想躲你,就算住隔壁,也总有法子是碰不上、遇不到的。 何况他们是在大巍最繁华的盛京。 楼雁回眉心蹙在一块儿,眼眸彻底黑了下来。 “王爷,咱还等吗?” 樊郁看着紧闭的小院门不确定。 楼雁回叹了口气,放下帘子。 “回吧。” 华丽的马车消失在了幽深小巷前的长街上。 两辕轮印被淅淅沥沥的落雪轻轻掩盖,寂静无声。 又过了几日,正逢二月二,龙抬头。 日子喜庆,恰好也是帝君生辰。 盛京到处张灯结彩、洋溢喜庆。举国华诞,陛下罢朝三日,大臣们休沐不用公干,国子监自然也被放了假。 可季清禾最近请假频繁,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街上突然多了好些外头过来游玩的人。 小马车路过长街,驼铃叮叮当当回荡。到处挂着漂亮的红灯笼,路上的人一个个都很开心。 今夜宫门外是要放烟火的。 等宫宴进行到高潮时候就会开始燃放,全城百姓皆可一观。 要说观赏最好的位置,当然是在皇宫里设宴的【凤仙宫】。 以前季清禾跟着父亲去过一次。 那时候还小,席宴上的情况记不大清了。就觉得烟花好近、好美,整片天都被照得好看,像是夜晚也有了七彩霞光,仙人在九天外变法术。 后面祖父官职不显,没资格参加宫宴。 季清禾自然连皇城内门都没再进过了。 连着三日不宵禁,满城热闹非常。 苏西回家了,穆昊安找不到人玩,骂骂咧咧半晌,直嚷对方不仗义。 这么久都不告诉他府邸在哪,下学跑得比兔子都快,一点都不友爱。 季清禾腹诽。 告诉你了,你真敢去?人家十七殿下是给你留条命。 穆昊安觉得无趣又跑来闹他了。 说是想约他一起去【百花楼】,楼里来了几位西域美人,纤手蛇腰,身材火辣。 季清禾连眼都没抬,将人直接打发了。回家他也发现百无聊赖,反正睡不着,所幸开了坛酒来喝。 小院所在只能看到烟花的一角,映着彩灯应还不错。 季清禾要与曹盐谈生意,酒量自是练了几分出来。 可他心情不好,这一坛怕是不够的。 【琥珀醉】颜色温润,还带着一股春日里的花香,温热后口感更加。 要是与乌梅子掺着一起品用,味道堪称绝妙! 酒是穆昊安送的,说是作为【浮光锦】的回礼。 季清禾说不要,还是给他硬塞过来。小少爷不缺这些,全当送他尝趣儿。 喝酒最忌讳独饮。 季清禾贪杯,不由喝得有些上头。楼雁回来得时候,他第二坛已经下去大半儿。 “叩叩叩——”外头的门响了。 季清禾顿了顿,慢悠悠起来开门。 楼雁回以为季清禾又要装作不在,看到门开那刻还愣了一下。 少年抬头望着他,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像只迷糊的小鹿。 这个点,庆王该在皇宫赴宴的,怎么跑来找自己了? 不想见! 似乎缓了缓才看清来人,少年腮帮子气鼓鼓的就想关门。 楼雁回已经闻到扑鼻的醉香,赶紧一把抵住门沿。 “清禾喝酒了?” 季清禾脑子晕乎乎,不想搭理对方,晃晃悠悠调头朝回走。 见对方连门也不关,还会朝他撒气,楼雁回就知这人喝了不少。 楼雁回眼睛微眯,唇角略勾,三两步上前拽过对方衣袖。“清禾想喝酒的话,我带你去喝好酒。” 月金大氅一卷,就将少年揽到身侧。 第18章 眼前黑了又亮,他连自己怎么上了马车都不知道。 一路上只觉得庆王的车厢好宽敞,内设又香又软。车后烧了炉子,里面暖烘烘的,明明第二次坐了,还是觉得很舒服。 季清禾摸着手下柔软的兔毛,靠在鹅绒垫上,晃悠悠不由合上眼。 车辇行驶的并不算快,季清禾没舍得醒,偏头又靠到男人肩头睡得香甜。 “吁——” 行了半个时辰左右车停了,身旁的人动了一下, 睡了会儿似乎酒醒了不少,少年揉揉眼偏头望向窗外。 街上好多人,好热闹,大家提着花灯在嬉笑。 车旁似乎是个很高的建筑,他还看到了值守的侍卫。 季清禾:? 楼雁回已经撩开帘子下车,正回头朝他伸手。 “我们到了,仔细脚下。” 季清禾迷迷糊糊被扶下车,外头的寒风直往领口钻。 他猛然打了个哆嗦,一件厚厚的狐裘立马披在了身上。 他还不知被庆王带到哪来了。 抬头一看,【望月楼】三个大字在一旁灯笼下格外醒目。 【望月楼】位于京城最中心,是整个盛京最高的建筑。 平日里只供给达官显贵办席宴请,而特殊时期则是作为城防的瞭望台使用,可纵览整个京城的局势。 季清禾不解,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楼雁回已经拉过他的手,推着他朝里走。 重甲的侍卫们目不斜视,美貌的侍女夹道相迎。 季清禾被楼雁回牵着,随他一路而上。经过一层一层的楼阁,来到了最顶上。 季清禾听人说过,【望月楼】一共十二层。最上面三层不可用,等闲人是上不来的。 楼雁回不但带了他来,还在楼上摆了酒。引路的侍女们将人送到便离开了,只留下两人独处。 繁星流河,满城灯火。登高望远的心境会不一样。 凌风拂过季清禾的发梢,几点落雪轻轻点过鼻尖,吹动起领边厚厚的风毛,他彻底清醒了。 “时间差不多,烟火快开始了。” 随着楼雁回话音落下,一声巨响在天空炸开。 瞬间夜幕被浸成锦绣画卷! 如金菊绽放照亮苍穹,花瓣层层舒展带起流光溢彩,尾迹不断坠落又被新开的牡丹染成姹紫嫣红。 流星与繁星融为一片,金色火花倾泻而下。九天银河化作点点叹息,残烬随风飘散作满城微光。 真太漂亮了! 无论何时见到,都是那般震撼。 季清禾心情好了不少,连被拐出家门也可不与之计较。 少年看着烟火,男人看着少年,彼此都很满足。 长街上有舞火龙,有打铁花等等表演,素日里只能近距离观赏,能这般一窥全貌是他从未有过的事。 两人品酒,吃菜,这么多天以来难得的一次亲近。 见气氛不错,憋了多日的某人终于适时开口。 “为什么躲我?清禾有心事,可与兄长直说。” 楼雁回大马金刀的坐着,端着酒一副关外汉子的豪放。 胸前的衣领大敞,脖颈处的皮肤就这般露在外头,被酒气熏得泛红一片。 季清禾瞥了他领口一眼,喉咙莫名滚了滚,默默又将目光移到楼下热闹的人群。 “王爷说笑了。王爷身份尊贵,‘兄长’二字实在当不得,且您与父亲结义,晚生不敢僭越。” 男人把玩酒杯的手略顿,望向对方的眼神充满审视。 对面的少年脸颊酡红,目光游离,心事简直不要太好猜。 楼雁回苦恼这些天的缘由竟这般简单。 他歪着脑袋打量着季清禾,盯得对方都背脊发毛了,才不经轻笑出声。 “你果然是因为这个。” 季清禾不敢说话了,怕说多错多。 这人看出来了,但他依旧不想让对方知道缘由。 否认在堂堂庆王面前无异于不打自招,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装作没听见。 季清禾脑子晕沉沉的,楼雁回准备的酒是番邦进贡的【蒲陶酒】。 颜色瑰丽似血,入口甜香,后劲却大得很。 若放平日,他只会浅尝辄止。 但今日贪杯在先,赌气在后,烟花在天,美酒在前,他还能清醒回话,已算酒品不错了。 季清禾不说话,可楼雁回会逼他说。 男人坐直了身子,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一字一句解释道。 “之前是我说错话了。提及你父亲,并不是想要表达我与你身份有别。我只是想与你拉近些距离,想要博几分好感而已。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想与你亲近。哪知却将你惹恼,还把我推开了……是我错了。” 季清禾飘远的目光不自觉又飘了回来,小心翼翼望向对方。 他不知这家伙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反正说到底也不过是海市蜃楼、镜中观花…… 见季清禾还不明白,楼雁回却缓缓笑开。 他猛然起身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掀开,酒盏杯碟散了一地。 季清禾下意识抖了一下,还以为这人发脾气。 楼雁回却单手撑着桌面,半个身子越过矮桌朝他快速凑近。 宽大的手伸出衣袖,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我不该那样说话,既然清禾不想与我论兄长,那叫我名字呢?雁回…叫我雁回可好?” “我想要你这般叫我!” 季清禾瞳仁紧缩,每一个字入了脑子,却读不懂是何含义。 男人在笑,眸底深邃、动作果决。 如墨的眼眸在周围的烛火中,仿佛被染成了灼热的腥红。 俊美的脸在少年的眼中不断放大,倒影逐渐清晰。 略勾的薄唇红艳似才饮下的甜酒,鼻息里袭来的是热意还有醉人的酒气,就这般堂而皇之的落在了季清禾的唇角! 瞳孔地震,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这一刻他已经不会呼吸了。 季清禾傻傻定在原地,只感觉那滚烫的唇瓣在自己嘴角轻碾。 有些湿润的酒意被按在了皮肤上,鼻尖擦过发烫的脸颊,留下了一阵酥痒的风…… 后来…… 季清禾不记得了。 怎么睡着,怎么回到小院,他全忘了。 醒来已经大天亮,季清禾坐在床榻上发呆,他甚至不知道脑子里残存的那些,是不是昨夜做的一个梦! 断片了。 庆王不在,但桌上却留着一串他的青檀手串。 昨夜应是真的吧?他好想找谁来问一问。 脑子一片空白,宿醉后头晕得厉害,可季清禾半点想不起后续。 “砰砰砰!” 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宁福跑去开门。 穆少爷今日心情不错,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直闹腾。 “清禾!清禾!你还没起啊?我跟你说,出大事了!咦,你手串找着了?” 季清禾赶紧收拢心神,起床穿戴整齐。 穆昊安大大咧咧拖了根椅子来坐,转头还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你知道吗?昨日寿宴,陛下宣布太子人选了!是安王,安王现在是太子殿下了。这才一月呢,升得也太快了!” “当时梁贵妃脸都绿了,庄妃更是打翻了桌前的酒杯。三公没一个不变脸的,咱们的韩轼丛更耳背的,还找旁人又确认了一遍,现场不要太精彩!哈哈哈——” 穆昊安一个劲偷笑,季清禾白了他一眼。 这家伙脑子不太好,怎么重点全偏了。 陛下无论立英王或者恒王,朝臣们都不会这般难受。 因为两人身后早有支持的派系,且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在里头。 可陛下却毫无征兆,把位置定给了才出现于人前的十皇子,整个朝堂可不得炸开锅? 这意味着站队失败,一个不好就得秋后清算! 虽然季清禾在安王获封时候已有所预料,但他没想到陛下旨意竟然来得这般快。 他的计划也受到了干扰。 季清禾眸子闪过一丝烦躁,眨眼间便收敛入眼底。 他将鞋套上,另一只先前被大少爷踢远了。 他指了指,叫人给他递过来。 “你又不在宴上,倒像是亲眼所见似得……苏西去找你了?” 穆昊安满腔激昂,没注意到季清禾的失言,拿着季清禾的鞋还在那儿晃。 “没有,鬼知道他哪去了,你提他作甚?是我小妹去了!咱家侍郎大人的文书快下来了,说是带她去御前走走,能攀一门好亲。对了,听老爷子意思,陛下真打算给她赐婚,应该不久就要嫁去皇室去了……” 季清禾皱眉,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妹妹要嫁给太子?!” 为什么?怎么会? 穆家虽在这届国子监学子里算拔尖的,但撑不起一国储妃的门楣。 安王骤然被封,无根无底,哪怕是正宫所出的嫡子也不行。 第19章 所以应该是侧妃人选? 这时候太子需要的妻族望门来作支持,才能与那些老派势力抗衡。 否则登台要不了多久,就得被推下去。 可穆家小妹那个脾气,季清禾是见过的,手帕交都能摆她一道的软兔子。 真丢进深宫,不得被活吃了?穆府原本应是没这个打算的。 季清禾还在思索帝君深意,一旁的穆昊安已经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她那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可当不了太子妃!是嫁给王爷!我小妹要给庆王殿下做侧妃了!” “你……说什么?”季清禾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穆昊安还在兴奋的说着,但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留言,有木有活人啊? 好凉 第15章 楼雁回要娶侧妃,那他算什么? 给自己留下青檀手串不就是提醒他,昨晚那些不是幻觉吗? 可前一刻在宫里被赐婚,后脚便出来找他。 带他看烟花,喝酒,怕他误会连连解释,最过分是还亲了他! 这什么意思? 把他当养在小院里爱使小性儿的外室,还是花楼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解闷逗趣的倌郎? 是,他一个白身,在堂堂庆王面前什么都不是。 但他季清禾好歹也要脸,没道理低贱到让人随意玩弄的地步。 少年满腔怒火,就等着这人过来好问个清楚。 可庆王下午没来。 到了晚上,季清禾也没睡,手中握着那串青檀手串,就在廊下躺椅上等着。 那人仿佛将他忘了一般,一整夜都没出现。 虽说是放假,堂上也是留了课业的。 穆昊安玩了两日,第三日睡了个囫囵懒觉,结果被兄长一脚踹醒。午膳都没用,火急火燎跑来找季清禾给他补。 小少爷开开心心提着一食盒吃的,想着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搞定,还能和人去坞衣巷外的【苏雅】来顿淮扬菜。 可过来一看,傻眼了。 丫的,季清禾也没写! “大才子,你玩我呢!难道你明日准备逃学!?” 穆昊安天塌了,一副死定了的表情。 季清禾本不愿动弹,不过这时也想起自己还有未完的事。 强撑着桌子起身,人头重脚轻还晃了一下。 身旁的穆昊安赶紧扶住他。 “嘶——你这是没睡还是饿的啊?脸色怪吓人了。别是病了吧?” 季清禾扶额不答话,眉眼略压。 瞧着对方整个人跟地里蔫了个黄花菜似的无精打采,穆昊安赶紧收敛起那副浪荡样子,又是端茶又是递水,伺候人的狗腿样不要太殷勤。 小少爷在家里泼皮猴般的没正行,在季清禾面前倒是什么都愿做。 乖乖拿出本子和纸笔,连对方的也一并摆好,就等着两人一起写字。 赶工完临抄的三大遍,小少爷感觉手都酸了。 一抬头,却见几滴墨汁落在对面雪白的宣纸上。 素手提在半空,某人只写了几个字,思绪又神游天外了。 穆昊安:“……” 感觉自己才是监工的那个。 季清禾心情不好,穆昊安情绪莫名也跟着低落。 家里有套笔是老爷子送的,他怕字丑没舍得用。前儿不经意翻出来发现被虫蛀了,心疼的他眼泪瞬间下来了。 小少爷长出一口气,干脆把笔一撂不写了。 他拿过一旁的糕点吃了一个,还给季清禾嘴里也塞了一个。 只要能吃就行,能吃就死不了。 大不了两人一起挨先生一顿板子,旁的都是小事。 喂完人糕点,又剥了蜜桔,不管这家伙有没胃口,反正塞嘴里就对了。 几番下来,硬是将季清禾给喂撑了。 穆少爷心态超稳,躺平的毫无负担。 从前晚上的烟花、放灯,聊到昨日吃酒游湖,包括今早被踹屁股,穆昊安的嘴是没一刻空闲的,挑了些趣事跟季清禾唠。 “你说我这大哥也真是的,平时难得回来,一见面就对我动手。你看我这屁股,都肿了!还是不是亲生的,以前我俩可好了。他居然变心了!” 季清禾嘴里齁甜,端着茶水赶紧顺了顺,总算把糕点咽下去。 刚被强塞了一肚子,这会儿小情绪突突往外冒,忍不住瞬间本性暴露。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穆昊安一噎,幽怨看向对方。 别看大才子素日里方方面面做事周到,私底下嘴可毒了! 脾气一上来能损人不带脏字,下黑手更是歹毒。体会一次,终身难忘。 都会嘲讽他了?看来恢复不少。 穆昊安心满意足,不枉费他费那么多口舌,他家阿禾心情果然变好了。 死鱼尚且在砧板上不忘挣扎两下,何况还是傲娇脾气的穆少爷? 他立马不服气的怼了回去。 “那你让他干脆杀了我得了!出门还不忘在娘亲面前摆我一道,要不是跑得快,今晚上我爹那里还得留顿板子呢!” 他吼完又开始不甘的在那碎碎念,恨不得拿笔给对方满脸画个大花猫。 “哼,自己赴王爷的约,还揣上二哥和小妹,就不带我!” “啊啊啊——我也想去【雨花台】吃酒!” “他家新出的烧鹅可是一绝,烤得脆而不焦,入口甜香,每日都是限量供应。” …… 季清禾重新提起的笔又洒下一大点墨,刚泛起的笑容骤停。 “你说,你大哥赴约?穆行简是赴…庆王的约?” “可不是嘛!”穆昊安满腹怨念,“他们潇洒,我却得苦哈哈的补这些劳什子的课业!啊啊啊,想死!” 手腕上的青檀手串忽然变了镣铐,沉到后来季清禾根本抬不起手,荆棘一般刺入皮肤,掌心湿了一片。 琥珀色的眼眸凝滞,半晌才将手中的笔放好。 “是崇仁门外的那家【雨花台】?” 穆昊安抬头就对上一双锐利的目光,下意识点点头。 穆府的马车比不上庆王的车辇舒服,但比上季清禾的小破车好太多。 马车疾驰在凤凰长街,车内却充满了压抑。 这种肃杀气氛叫穆少爷不由紧张,连催着前面的车夫再快点。 季清禾正襟危坐,穆昊安在一旁咬着指甲,努力让锈掉的脑子运转起来。 “阿禾和庆王交好,若是我府同他攀亲,未来你我入仕未尝不多一分助益?” “可庆王功高盖主,在朝中树敌众多。且正妃人选听说是郑家长女,他们未与老爷子交好,确实并非良配。” “阿禾也是觉得这门亲事不妥?陛下虽只提了一嘴,但就差一道明旨了。板上钉钉的事,你我怎么动摇!” “到时候小妹远嫁,阿娘去趟西北可不容易。你说要不我干脆去考武举?去西北领军?我倒是能去搏一搏。” “……” “穆昊安。”季清禾突然出声。“安静。” “哦。”穆昊安只得按捺下来,听话坐到一侧。 【雨花台】在京城里十分有名,不单是因为它的菜品新奇,一桌菜的价钱那也是十分昂贵。 普通人家相互调侃都流传着一句话:你有钱,咋不见你去【雨花台】摆流水宴呢? 足见非同一般。 快到地方时,季清禾让车夫停下了。 穆昊安不明所以,也跟着下了车。 今日难得放晴,可冬日从暖厢里出来,小少爷还是被外头的寒气冻了个哆嗦。 季清禾不语,只是一味朝前走。 见对方不语,穆昊安深感事态严重,也只一味跟在后面。 还有几步便到【雨花台】了,季清禾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等在楼门前,他突然停下不走了。 穆昊安险些踩了他脚后跟,顺着季清禾视线抬头,一眼便瞧见自家大哥在楼上最显眼的位置。 “是他们!” 二楼正中的雅间开了一扇窗透气,窗户左侧坐着穆府长公子穆行简。 季清禾没见过几次,但认识。 右侧是府上的二公子穆言持,在金鳞卫中任职,倒常在城内行走。 穆言持是认识季清禾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们。 扫了一眼并未招呼,目光始终落在背对他们的东主身上。 穆昊安瘪嘴,他都能闻到楼里飘出来的烧鹅香了。 刚还一副担心模样,这会儿肚子咕咕叫,小少爷的脑子又钝了。 “阿禾你看,他们果然在吃好吃的!” 衣袖下的手攥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丝毫不觉的疼。 季清禾满眼只看得见那道锦衣玉带的背影。优雅、挺拔。 好熟悉,甚至可以说熟悉到一种陌生的地步! 男人在说什么,背着身,季清禾看不见,只能感觉对方言语殷切。 第20章 对面的人缓缓起身走到男人身侧,是个娇俏女子模样。 季清禾见过这张脸,他就是穆昊安口中将嫁给庆王为侧妃的女子——穆澄如。 即使平日里过分活泼的女子,在面对如此俊雅高华的男人,也不由收敛脾气,展示美好得体的一面。 她红着一张脸,腼腆敬酒,眼里泛着无尽的仰慕与难掩的羞涩。 虽只能看到那人下颌的轮廓,季清禾却知他在笑! 很给对方面子,男人一饮而尽。 穆澄如脸颊更红了,欲语还休,一步三盼的回了自己座位。 如果说季清禾原还抱有一丝期望,可事实却给了他迎头痛击。 似乎察觉到楼下如炬的目光,那人回头望向他们。 真是庆王! 真是他…… 第一眼是惊讶,没想到季清禾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眼便是问好。毫不避讳被对方撞上这种事,还浅笑着朝季清禾点点头算是招呼。 或许以为他是出来办事的,只看了一眼并未开口,甚至连往日里那份热络都没有,仿佛只是不过尔尔的点头之交。 “呵!” 看着与他避之不及的态度,季清禾算是彻底醒悟了。 原来那串手串不是提醒的意思,他完全会错意了。 物归原主,各不相干。 他身后的穆家已经成为姻亲,真正意义上与对方同一阵营了。 如此,就不需要在他身上费精力了。 季清禾拽下手串死死攥在手心,眸底阴暗一望无际。 他只仰着头盯着,一言不发。 穆昊安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寒意,比冬日里的雪风更冻骨头,和刀刺的差不多。 “阿……”阿禾,你没事吧? 穆昊安刚想开口,谁知对方竟然拂袖而去。 独留小少爷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呃???” 表情凶神恶煞的,他刚都以为这家伙要上楼砍人了! 不是?这就完了? 他还等季清禾出手收拾残局,没想到看一眼就算了? 小少爷是彻底不懂了。 闭门谢客,季清禾又开了一坛【琥珀醉】。 这一回,他是彻底的醉生梦死了。 等夜里楼雁回来过来,季清禾已经倒在地上完全瘫了。 小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像是一座冰冷的死宅,他都不确定人是不是活着。 楼雁回眸子颤动,心里莫名泛起不好的预感,脚下也跟着快了许多。 “清禾?” “清禾!” 无人应答,楼雁回正要命人搜院,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樊郁赶紧扶住他,烛火凑近才看见是躺在地上的季清禾。 季清禾喝了一下午酒,后来喝不动了,就那般躺在那里发呆。 没烧炭火的屋子冷得好似冰窟窿,可森森寒意却叫他无比清醒。 “你来了……” “你怎么了?怎么喝这么多酒?出什么事了?” 楼雁回皱眉,他不过出去一日,这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季清禾的脸在不断点燃的烛火中越发清晰。 他身上满是酒味,脸颊湿的,眼睛肿的,眸子充血,望向楼雁回的眼神一片死灰。 “你怎么又来了!滚出去……” 樊郁还没见过谁敢这般同他家主子说话,当即就不干了。 “放肆!” 这家伙真是恃宠而骄,枉费王爷如此爱护,竟敢这般冒犯王爷! 樊郁立时抽刀,而季清禾丝毫不惧,还将脖子往对方刀口上撞。 “到底谁欺人太甚!这里唔…好歹是我的家,是你等偏闯进来!” 还好樊郁收刀快,要不真把人给伤了。 一旁的楼雁回又惊又惧,赶紧让樊郁先退下。 楼雁回没见过季清禾这般性子凌厉的时候。 他该高兴少年能对他表露情绪,不再一味恭敬。 可对上这般悲伤的眼神,心脏好似压了块石头,差点一口气没能提上来。 怒意与担忧交织,楼雁回两只手都麻了。 他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心神,试探的在对方面前小心蹲下。 面对敌军,他能在瞬息间作出最优的进攻计划。 可面对少年染湿的睫毛与泛红的眼尾,他脑子空了,心慌了,整个人都乱了。 “到…到底发生何事?清禾你别吓我……” 季清禾直勾勾盯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晕出一片阴影,一下又一下无助的颤动,每一下都像是拿刀在划他心尖尖上的肉。 楼雁回快撑不住时,季清禾终于动了。 缓缓起身整理衣摆,伏在地上规矩的跪好。 楼雁回想将人拉起来,少年却执拗的双手交叠,在他面前重重叩了一礼。 “是天大的喜事!学生…学生恭祝王爷……百年好合…福…福寿安康!” 第16章 季清禾匍匐在他脚边,几乎卑微到尘土里了。 楼雁回半蹲在地,去扶的手僵在原地。 隔了足有四五息,他才不确定般重新开口。 “你说什么?” 楼雁回语气不算凶,但气势很强。 明显是听见了,听清了,但还要再问一次。 若放旁人身上,怕是早已闭嘴不言,不敢火上浇油。 偏季清禾喝了酒,胆子越发的大。 似乎以为对方不相信他的诚心,于是真重复了一遍。 “学生祝您喜结良缘…百年好合,早生……” “季清禾!” 楼雁回怒不可遏,深邃的五官阴云密布,与平日派若两人。 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凶悍,凌厉。 只是他以前一直隐藏的很好。 大手掐上了季清禾的下颌,逼得他正视自己。 季清禾不由抖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晕出一层化不开的阴影,密密稠稠。 上回见对方发脾气还是在【百花楼】。不开眼的家伙想伤他,结果被这人要了半条命。 这些时日的和睦相处,都叫自己快忘了庆王凶名在外。 季清禾脖颈修长,饮过酒后透着一抹让人想要凌虐的淡粉。 手指艰难掰着脖上的手腕,指尖小小的月牙已然泛白。 发红的眼尾连睫毛都是湿漉漉的,唯那双眼不屈的瞪着,在烛火中不断跳动。 楼雁回呼吸渐重,总是挂笑的嘴角终于沉到谷底。 下巴被箍得发麻,腮帮子疼的厉害。 季清禾知道楼雁回真生气了,可他梗着脖子半点没躲。 “呵,你从不信我啊?” 男人好看的眼眸微眯,里面寒光凌冽。 如浸了雪的寒松,挂了霜的凌梅,潮湿阴冷,毫不掩饰。 说心口不疼是假的,楼雁回深吸一口气,没有半点缓解。 他莫名还有点想笑,自己做人可真失败。 堂堂庆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想要什么不能得到? 偏在一个少年面前受尽挫败。 仿佛有种投喂了这么多天的野猫,都给摸给抱了,偶尔还能对他撒撒娇,翻翻肚皮。 以为自己已经与之足够亲近。不成想小东西压根喂不家,扭脸就在他手背上狠狠挖了三根血路子! 在两人的来往过程中,楼雁回一直占尽上风。 他稳如泰山,从容自若,他身上有种可破一切的锋芒。 但此时他才意识到季清禾是水。 【无形而有万形,无物能容万物】。 他攻破不了季清禾的防线。 季清禾不说话,望着楼雁回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 可楼雁回不行。 他眼眸震颤,呼吸缓而沉,拼了命才压下内心的暴戾。 明明身处上位,决定权却早已不在他手里。 季清禾表面温煦,看似任何人都能踩上一脚。 可实际上他心比任何人都冷、都狠,绝不让自己处于不受掌控的劣势中。 如果有,那便直接毫无留恋的舍弃。 就像现在对他一样! 下颌上的手松了些许力道,又向下移到了季清禾的脖颈上。 一寸一寸抚摸着少年光滑的肌肤,凸起的喉结在指腹下被反复摩挲,指下的力道越来越重。 常年握剑的手上生了老茧,刮在皮肤上有些刺痒。 收拢的手指带起微弱的窒息感,季清禾任由对方锁住自己脆弱的命门,大义凛然、无所畏惧。 他对楼雁回的质问充耳不闻。 只紧咬下唇一声不吭,有种划清界限的决绝。 楼雁回好似翱于天际的苍鹰,紧盯着猎物满腹杀机。 眼前小小的一团缩在地上,像受惊的小猫努力露出自己的尖牙,叫人又气又心疼。 季清禾的自我保护是那么不堪一击。 楼雁回阴鸷之色快速敛于眼底,笑容却怎么也挂不上嘴角。 他失态了。 第21章 手下力道不由松开,楼雁回大掌摊开,安抚一般轻轻摩挲着少年柔软的耳朵。 仿若在顺小猫的背毛,试图让它重新镇定下来。 “如果我真要与他人成婚,清禾要与我生分吗?” 楼雁回已经恢复了冷静的声音,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你听到外面那些了吧?陛下在寿宴上是有这个意思。他想将荥阳郑氏女儿许我,还指了其他几位名门贵女。但娶不娶得看我的意思,他逼不了我。” “清禾……如果我真答应下来,你会不再理我,不再收我给你的香炭,不再分我果子吃,不再给我留门吗?如果我想今夜借宿一宿,你是不是真连躺椅都不准我睡了?” 这话严重了,他怎么可能不准庆王进门? 再说就算自己不允,这家伙哪次不是我行我素,翻墙都要进来抢他的床。 季清禾极其轻微的顿了一下,很快摇了摇头。 如果这人要来,他肯定不拦着。只是不可能再与之那般亲近了。 不对…… 每回都是这人死皮赖脸凑上来,他就没表现的过分亲昵! 楼雁回终于感觉空气重新回到了肺里,没有被淹死在这间满是死水卧房里。 他眨着一双凤眼,几分落寞,几分期盼的朝人再凑近了几分。 “可你看我现在就没了位置。只能瘫在地上,脚也软了,腿也麻了,还被阿禾的话戳的心口好疼好疼……” 季清禾眼眸颤了颤,小声的道了句“抱歉。” 楼雁回脸上的笑意咧得更大了,再次恢复那副冷静与从容。 “起来,地上凉。我们坐下说话好不好?” 季清禾没心思去关切五脏六腑延展的钝痛,他似乎这时也才意思到对方同他一样,在地上跪了很久。 他表情似有松动,立马被男人逮住机会,搀扶到一旁的床沿边。 一串手串从身上掉了下来。 楼雁回不再问了,只是捡起依旧放在他身侧。亲自为他倒茶暖身,又打来水给他擦脸擦手。 从柜子里找来替换衣服的动作颇为熟练,甚至还亲手为他篦头发。 虽然只是简单的束在一块儿,但非常仔细非常小心,能看出在努力学着做好。 堂堂王爷,真是不讲究! 当楼雁回蹲在地上给他擦脚板心,季清禾脸颊比饮了酒还红。 酥痒阵阵袭来,他终是忍不下去了。“不…不要你弄了,你松开!” 季清禾想挣,楼雁回没让。“马上就擦好了,很快的。” 一只大掌环住两只纤细的脚脖子,另只手又用抹布多擦了几遍。 季清禾被臊得没边,眼尾又湿了。 “你!…不知羞!” 哟,都会顶嘴了? 楼雁回嘴角轻勾,“我乐意。” 把人拿被子裹好,楼雁回又将身上的狐裘一并给他披着,捧着他的手不住的搓热。 季清禾像只被裹成球的小猫,眼圈红了,心口也暖了,可更多的委屈却再次涌上。 他知道这些温柔马上要会被分给别人了。 紧抿的唇瓣,再次不语。 楼雁回好不容易撬开了一条口子,自然不会放过时机。 “前日宴上,陛下以我府上没人照家为由,想塞几个女人给我。荥阳郑氏底蕴不俗,可看着光鲜,实则狼子野心。皇兄想用我制衡他们,也希望他们能分解我的兵权。陆氏与穆氏也是如此。穆家对陛下忠心耿耿,金鳞卫可趁机渗透西北。而陆家……当年义兄的事,他们也参与了。” 季清禾眸子瞪得老圆,这是他第一次从其他人嘴里听到有关【奉安之乱】的内幕。 旁人的消息或许还有待求证,但从庆王嘴里出来,那必定是真的! 季清禾还想问什么,可脑子乱得很,有点抓不住头绪。 楼雁回像是印证他内心的想法,很轻的点点头。 “所以我不会娶她们任何人。在这件事上,陛下没法强求我。何况储君之位他还得看我态度,不敢把我逼急了。”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会把楼雁回从藩地召回京。 他早已经想好了储君人选。 之前那些传言不过是放出去吸引他人注意,怕提前泄露消息生出乱子而已。 看季清禾镇定下来,连表情都变得严肃,楼雁回不觉好笑。 这家伙心思九曲十八弯,素日里藏得颇深。没想到放自己身上不顶用了,竟能引得他这般伤神。 最开始是生气,可想因果通,楼雁回整颗心堆叠起无数情绪,满到都快溢出来了。 小猫张牙舞爪的伪装,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与恐惧。当楼雁回看穿那身脆弱骨血的本质,心已软的一塌糊涂。 是啊,一个祖父死在面前都能不掉一滴的家伙,心得多冷? 可这人却愿在自己面前卸下伪装,将已愈合的伤挑开,让他见到里面早已深入骨髓的脓血,小声唤一声“好疼”。 季清禾在示好,只是不懂怎样表达而已。 “我约穆家谈及此事,一是因为穆家实属中立,为官也算清廉。二是因为你与穆家交好,我不想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与穆家长公子阐明,没有和他家女子成婚的打算。博陵崔氏底蕴不俗,嫡次子崔西与我为相熟,此人人品贵重,文武皆可,且与穆家女子年龄相当,可堪良配。” 季清禾眼珠子瞪得老圆,没想到自己早先看到的那幕竟会是这样的情况。 要庆王屈尊降贵主动宴请对方,这脸面也给得太大了吧?更别提还为其牵线搭桥。 “穆家从未有过如此声望的姻亲。他们想要在刑部尚书的位置长久,便不会也不舍得拒绝我。何况……我也同他直言自己已有心悦之人了。” 季清禾飘远的思绪瞬间凝滞。 他抬头望向楼雁回,藏不住眼底的惊恐。 对方眼睑微搭,只认真替他搓着冻红的手。目光又黑又沉,深不见底。 感受着里面肆意而出的汹涌暗潮,季清禾唇齿动了动。 死灰的心如涅槃重生,烧起了一把漫天的火光,手也有些抖,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人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想问,可不敢开口,似乎一开口就一切不可挽回了。 所以他一开始很干脆的将对方推开,连问也不愿问一句。 明显是被伤狠了,怕了,小猫又要缩回躲藏的壳里自舔伤口。 可楼雁回偏要将季清禾重新哄出那个角落。他得让这人知道,只有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清禾,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意,可为何不问?” 搓热的手指抬起,拨弄着少年的唇瓣。 楼雁回看着它一点点变得糜红,连上面的牙印都是那般美味可口。 楼雁回眼眸略压,像暗夜里的黑曜石。 季清禾下意识想躲,可这人却不容他再有半分退缩。 “如果我没猜错,当初那只手炉,是你故意留给我的。看出我爱吃桂花糕,桌上时刻都备着。陪我折花枝,留宿邀我同睡一床。装睡贴在我掌心,半夜还往我怀里钻。把心里最软的地方剖给我看,只会伏在我肩头哭……” 楼雁回的目光游移,不放过季清禾任何细微的神态。 以前不懂时,觉得这人难以捉摸。可想通了,又发现答案是如此简单。 “你明明喜欢我,为何偏将我推给别人?” 第17章 楼雁回每替他回忆一句,季清禾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有些连他都没发觉的细节,被对方摊开来讲,真特别明显。 季清禾藏于心底的小秘密,就这般堂而皇之的,被宣之于口。 他那点龌龊的心意与平日里端方知礼的做派截然不同,如今只剩下伪君子被拆穿谎言后的恼羞成怒。 季清禾倒是想怒,可楼雁回的眼神太恐怖。 就那般深深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处心积虑的投机者! 犯案累累,罪无可赦。 这人知道了! 他真知道了!!! 季清禾脑子空了,猛然将人掀开拔腿就跑。 楼雁回一怔,仿佛又看到那日在【百花楼】里翻窗爬楼的猫。 “呵——” 短促哼笑一声,虎爪伸出,季清禾后背的狐裘被拽住。 墨黑毛皮下露出一道纤瘦的身影。被撕下繁复的伪装,里面也不过如此。 第二下终于逮实了。 季清禾手脚并用还想再跑,整个人已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 楼雁回一身黑衣,冷眉冽目,仿佛是刚从战场上杀回来的活阎王。 大手落在单薄的衣衫上,竟比少年的腰身还宽。 季清禾被拖回来时,在羽被上滑了好长一节,好比那野兽爪下被来回拨弄的猎物。 衣领全翻了过去,领口处漏出大片细腻的皮肤。葱白凝脂里还透着一抹酒香味的轻粉,映照在烛火下当真艳羡。 第22章 衣襟勒得两肩发痛,感觉似乎破皮了。季清没敢吭声,满脑子只在想该怎么办。 可阎罗王一副吃定他的模样,将人翻过来大手一抄,一对手腕就这般被压在了头顶。 季清禾左顾右盼,似乎还想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当只驼鸟藏起来。 可强势如楼雁回,已经不容拒绝的掰过了他的脸。 “你想往哪躲?” 季清禾如梦初醒,他在床上能躲哪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只手遮天的庆王面前,他季清禾还能躲到哪! 明明早知道会被发现,可真面对这刻,季清禾的眼泪还是不争气流了下来。 “我…我没想你知道。我,我…我应该再藏好一点,我……唔!” 少年控制不住的发抖,睫毛震颤,泪水亦如断线的珠子跌碎。 楼雁回再也听不下去,直接将对方圈入怀中,滚烫的唇用力覆了上去。 一改往日的和煦如风,楼雁回的吻亦如他这个人,周身杀气腾腾。 攻城略地、战无不胜。 滚烫的舌尖灵巧的撬开两片糜红的薄唇,少年好看的唇珠被肆意碾压,又可怜又勾人。 嘴里是一股淡淡的甜酒味儿,像是附着在舌尖很久了,尝起来又嫩又滑。 似乎要将对方肺叶里的空气攫出,连呼吸的权利也一并夺走,敏感的上颚被男人流连无数次,少年细碎的呜咽声全被堵回了喉咙里。 季清禾几乎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子里,楼雁回很深很用劲的吻他。 比掐住脖子还可怕的窒息感,魂魄都要离体了。 “唔…不……” 季清禾无助的挣扎,反而激起了阎罗王的征服欲。 手臂收紧,似乎要将少年埋进自己心口。 男人不管不顾弄疼他,甚至可以说还有几分故意为之。 他就是要让季清禾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现在面对的到底是谁! “楼…楼雁回!” 舌尖一疼,嘴里泛起血腥。 小猫朝老虎狠狠咬了一口,伤害未见多少,倒是将对方给逗笑了。 这还是第一次被季清禾直呼其名。 “呵,会反击啊?我还以为你又准备醉酒晕过去。” 这话暗有所指他在【望月楼】断片之事。 但当时季清禾的确怎么睡死都不记得,压根不是装的。可放在此情此景,实在太过相似。 酒劲上头,季清禾被激得很是不服。 一把拽住对方衣领,重新将人拉了下来。 在紧缩的瞳仁中,少年温润的柔软贴上了男人炙热的唇峰。 小巧的虎牙又啃又咬,落下一个个齿痕。像是小猫在跟主人撒气,心尖上还被猫爪子挠得酥麻。 少年的手臂无力挂在肩头,虚虚揽着男人的后颈,另只手扶着对方的后背,将衣衫拽得很紧。 楼雁回略顿,随后大方张开嘴,予以欲求。 毫无章法的吮吸落在他的舌上,咬出血的位置被反复眷顾。 有些疼,可疼过后泛起的痒意直抵舌根,一种无穷无尽的欲念正急速升腾。 楼雁回不敢让他亲了,捧着季清禾的脸赶紧分开。 唇间拉出一条过分暧昧的银线,湿漉漉的薄红,仿佛上了一层可口的胭脂。 少年出气喘着重重鼻音,面颊匀丹,才止住的泪珠又滚了出来。 小鹿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还有意无意扫过才分开的唇。 楼雁回眸底深的可怕,死死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内心无比挣扎。 再这么下去,今晚上怕是谁也下了这张床了。 他长出一口气,终于还是选择放开对方。 一点点吻过少年酡红的鬓边安抚,熨平发烫的眼尾,最终落在轻蹙一块儿的眉心上。 “有什么事,我们明早再说好不好?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呼出的热气熏在额上,几根未被束上的碎发一下一下动着。 季清禾不解仰头,手下无意识抚摸着对方的衣衫,似乎很是贪恋刚才的怀抱。 楼雁回不知今日还去了哪儿,身上居然带着匕首。 季清禾从刚才就被硌得腰疼,这会儿两人分开依旧压在腹上,感觉皮肤都凹下去了一块儿。 季清禾不知对方为何不亲了,双手从楼雁回的后背又滑到腰处。 鬼使神差的,他朝着衣衫底下的匕首摸了过去。 “唔!” 楼雁回一把抓住作乱的小猫爪,虎目瞪着,里面的光忽明忽暗。 “乖,不要乱摸。喝醉了就别惹事,小心自讨苦吃!” 楼雁回已然情动,要不是晚膳没饮酒,不然这会儿已经冲动的生剥猫皮了。 季清禾有些迟钝,可摸过那傲人的起伏,也反应过来是什么了。 原…原来不是匕首啊? 手腕上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到惊人,眼前的人呼吸粗重,明显隐忍多时。 季清禾心跳一滞,目光不由再次移回那处。 楼雁回未注意到少年闪烁的眼神,他拉过一旁的被子将两人一并盖起来。 “我们乖乖睡觉好不好?来,我陪你一起睡。” 季清禾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再抬起头时,脸颊已经成了熟透的荔枝。 才松开的素手又按回了刚才的地方。 楼雁回想拦已经晚了。 修长的纤指大肆欺负起老虎的尾巴尖,似乎努力想为其减轻几分燥热。 “要不……我给你揉揉?” 这话可真臊耳朵。明明是询问语气,可手心已经不规矩的覆上。 楼雁回眼珠子都绿了,理智只在一瞬便分崩瓦解。 近乎疯狂的脸用力埋进季清禾的颈窝,感受着皮下喷薄的血管生机盎然的跳动,犬齿在白皙的脖颈上,剐蹭出一道道荼蘼的红痕。 “嗯…”这声默许很轻,几乎从鼻腔深处溢出。 危险又贪婪。 就像楼雁回说的那样,他对季清禾真是无条件的纵容。 即使这家伙是在将他放在火上烤,千刀万剐般凌迟的折磨,他也容着对方做他想做的。 肌肤相亲的揉了半天也没见小,又烫又翘,老虎尾巴还炸毛的大了一圈。 季清禾手腕酸得厉害,掌心也麻了,挫败感十足。 大才子不管是功课还是生意,无论哪方面从来都是极优,怎么会这般不中用! 如此,更加激起了他胜负欲。 楼雁回还以为他玩够了,起身去拿帕子过来给他擦手,衣摆猛然被拽了一个角。 少年嘟着嘴,满眼不服。“你别走!我一定可以的!” “嗬……” 楼雁回后背上全是密汗,两人再这般玩下去,可就收不了手了。 拿帕子的手转了个弯,蜜罐子被男人捞了过来。 像是哄小孩儿一般,一颗杏仁糖喂进了少年嘴里。 “还是别来了。你再这样下去,我可真就忍不了了……” 季清禾无语。 干嘛要忍?不然他刚才都该成功了。褴牲 瞧着对方还一脸天真迷惘,楼雁回快气笑了。 “你是小孩子,不需要懂这些。” 季清禾不高兴了。自己好歹是国子监第一人,还能有他不懂的? “不懂就学,不耻下问。我季清禾不怕吃苦,还没什么能难倒我!” 说罢,小猫爪子又去裤缝里掏老虎蛋了。 没轻没重的家伙,这一回终于将楼雁回捏疼了。 钝痛快速蔓延,从腿根到背脊,宛如一道骇人的电流乱窜,最后直达天灵盖。 楼雁回紧咬后槽牙,单手环住少年盈盈一握的腰,按在腹上才止住内心的暴戾。 季清禾的手腕瞬间被夹在两人中间,想要抽离都无法。 他越是挣扎越在拱火,压根没注意到已把身上的人逼得来眼珠子充血。 “唔呃!好…是你自己说要学的。一会儿可要好好学,千万别中途喊停,受不住我也不会放过你。” 少年的腰带被利落抽出,作乱的手被狠狠绑在了身后。 当对方劈头盖脸压下来的时候,季清禾嘴里还嚷嚷着楼雁回不讲武德。 武德? 楼雁回就是太讲武德才会等这么久。 要是不讲武德,留宿的第一夜,季清禾就已经被他吃干抹净了。 樊郁泡好的茶此时温度正好,被口对口灌入季清禾喉间,又从别的地方被逼出来。 雪白的脸颊浮上酒意与欲念的潮红,唇瓣越发红艳。眸子被泪水洗得极亮极亮,伏在被褥上的曲线叫人无法移不开眼。 少年一双腿根本跪不住,细腻的肌肤一碰颤得厉害。 想躲又被男人一遍遍拽回来,连哄带抱锁在浸着沉木香的臂膀下。 身上越来越热,季清禾发出低低的呜咽。 脸颊被按入凉凉的颈窝,却被讨伐的更加狠厉。 第23章 少年浑身湿漉漉的,仿佛从水里拎出来似的。 可挂在对方身上就是不撒手,像是怕人跑了一般,死死抱着那一方紧实的背肌。 乌黑的发丝被密汗湿成一缕一缕,偏束好的发绳还松松垮垮系在脑后,硬生生又添了几分施虐欲。 季清禾一个劲儿的朝楼雁回怀里钻,连叫声都像是春日里讨欢的小猫。 酒意上头,整个人都很热。嘴唇是烫的,舌尖也是烫的。老虎尾巴塞嘴里鼓啷啷的,唇角似乎都破了。 季清禾顶着一双琥珀般的琉璃眼,无声控诉着对方的暴行。 可这人只是轻笑,给的很多,很多…… 太磨人了! 小东西明明承受不住,偏还敢痴缠着找他索吻,似乎很喜欢唇间那股杏仁糖味儿。 罪魁祸首的指尖被楼雁回叼在齿间轻咬,指腹被红舌烫得麻麻的,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绵长的折磨中,季清禾似乎上了条山雨中的小船。 想下船又被捉着脚踝拖回,按在墨色狐裘上,仿佛一支折成两截的梅花枝。 含糊的哭声一遍遍求饶,还心存侥幸希望这人和之前一般,心能软上两分。 可老虎不会管小猫受不受得住,高举的足弓绷得直直的,连蜷缩的脚趾都被衔入口中尝了个遍。 方才被丢开的那串手串,又重新套回了小猫尾巴上。 紧紧箍着末端,怎么摆弄都不会掉下来。 下面碧色的穗子一直在晃,仿佛万花丛中唯一一片绿叶。 少年几次想解下来都不许,哭着讨饶还被欺负得更狠。 在散不开的热潮中,男人生生停住,掰过那张顶着一对失焦眸子的脸深深望着。 低哑的嗓音又问了一遍,“季清禾,还记得我是谁吗?” 季清禾无意识回头,眸子里只依稀落入一双快将他烧为灰烬的眼。 他没力气看清,却依旧试图将软软的唇凑上去。 “雁回…求你……” 作者有话说: 下章才入v~求个订阅 第18章 前日未睡再加放纵过度, 下场就是季清禾在翌日傍晚才醒。 不出意外,他学堂违旷了。 季清禾捂脸。 真是贪杯一时爽,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屋外有说话声, 应来了不少人。季清禾数着耳朵听了一阵,楼雁回似乎在吩咐他们做些什么。闹腾了一阵,声音又静了下去。那些人没进卧房,都在外头张罗。 季清禾喉咙干痒, 像是冒着火星子, 宿醉的脑仁很沉, 身子更是被马车撞过似的,俨然半个残废了,刚想坐起身又狼狈跌了回去。 番邦进贡的【蒲陶酒】酒力十足, 余味悠长, 放倒一个酒仙不成问题。 穆少爷送的【琥珀醉】是特地挑的果香酒,酒薄易醒。 季清禾不是浅酌辄醉的人, 可也架不住豪饮六七坛下去。 昨晚没断片,可他此时真恨不能断片了才好。 最开始借着酒劲,跟人这样那样的提要求。 之后酒醒过来,又被对方那样这样的翻花样。他扛不住了, 爬走还被拖回来…… 楼雁回的声音真好听,跟骗子似的一直哄着他, 最后多来了好几遍。 不过舒服也是真舒服, 没想到灵肉交合会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就是现在身子不太利索, 动一下里面的东西似乎要流出来。 他的青檀手串此时正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并挨着一枚质地极好的龙型碧青双环玉佩。 玉佩是庆王的贴身之物, 但那串青檀手串缠在上头,好似不知廉耻的勾搭那龙…… 虽已洗净, 可昨夜种种依旧历历在目。 季清禾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要知道隔墙有耳,他真不想活了!!! 听到屋内传来动静,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楼雁回进来就看到一只蒙头盖脸的小猫,在被子底下像只蛆一般蠕动。 不知牵了腰还是扯了腿,抽泣着又换了好几个姿势。 断断续续的鼻音从被子里面溢出,真是又欲又撩。 男人舔舔犬齿,一度回味无穷。 强压下餍足后再次泛起的雀跃,他在床榻边坐下。 底下是张疲惫的脸,眼眶肿泡,眼尾挂红。 瞧着狗男人掀被子,红着脸扭头又在找地方躲。 楼雁回伸手摸了摸季清禾的额发,体温正常。 昨日胡搞一通幸好没有受凉生病,倒是别的问题得多注意注意。 “水烧好了。昨日太晚只简单擦了擦,要我抱你去沐浴吗?” 季清禾面露霁色,耳骨更是红得快滴出血了。 见人又想伸手过来,他忙一阵推搡。“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季清禾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结果脚刚落地直接软软的跪坐到对方腿边。 楼雁回瞧着迷糊小猫一脸懵,不由轻笑一声,立马接受道了一记恶狠狠的眼刀。 楼雁回不敢笑了,板着张脸直接将人从地上抱起往后走。 季清禾身下一空,失重伴随一股酸麻从尾椎骨直往后背怕,又疼又酸连带还牵出深处那道难以启齿的钝感,叫他慌得连连挣扎。 “我自己走!楼雁回…放开我!” 看着晃动的雪白脚丫,箍在腿窝的手反而锁得更紧。 “别乱动,掉下去摔疼了。” 季清禾被放在浴桶里,周围没有旁人,只有楼雁回一个。 水里放了些可以舒缓的精油,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水温刚刚好。 冬日里泡澡是真舒服,一身疲乏立减三分。 季清禾长出一口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帕子搭在了他肩头。 这明显是庆王头一回伺候人,动作笨拙,下手也时轻时重。 季清禾哼哼唧唧,心理上倒是挺享受这般服侍。可隔了一会儿又受不住了,这人的手浸在水里泡热后,居然又在做昨晚那事了! “别!你拿出来!” 少年差点将脑袋埋进水里。 楼雁回大手提着少年纤细的胳膊,又将人拽起来。 “里面得清干净,不然会闹肚子的。” 季清禾感觉自己都快被洗澡水煮熟了。“我…我自己洗!” 楼雁回放手由着他,“好啊。” 好,你倒是头转过去啊! 看什么看…… 季清禾愤懑的瞪回去,手下不安分的撩了几滴水溅在对方脸上。 楼雁回也不躲,由着他胡闹。只是担心小东西做的不到位,晚些时候又会吃苦。 他拿着帕子细细擦着水中光洁膝盖,情绪有些落寞。 “抱歉,昨晚是我不好,一时没控制住。还疼吗?” 当然疼!他这腰,这屁股,他都快疼死了! 可看着楼雁回自责的目光,季清禾喉咙滚了滚,违心道了句“还好”。 昨晚上也有他的错处,不知羞不满足,不能全赖这人。 是他太不检点了。季清禾很快自省完毕。 楼雁回虽说由着他,手在水里荡了荡又伸了过去。 男人指头比他长,够得比他深,确实好用。 季清禾顶着一张熟透的脸皮,感觉人都要无了。 哼哼唧唧半晌,居然又开始想了。 那人倒是一脸严肃,还十分认真的叮嘱起来。 “难受也且忍一忍吧,一定要洗干净才行,一会儿还得好生上药,千万马虎不得。” 听听说话调调,颇有经验。 季清禾眉眼略沉,语气顿时凉了三分。“你懂得倒是挺多。”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楼雁回也练就出几分听声辨意的本事。 小猫尾巴一晃,他知道这家伙又想多了。 “我身边没有通房丫头,昨晚和你是第一次。” 季清禾愣住了。 如果他没记错,这家伙已二十六了吧? 要不陛下也不会急着给张罗,一次就要给他府上赐好几名贵女。 季清禾可没有“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奢望,他就是奇怪。 放别的王爷身上,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这家伙怎么还未娶妻? 他是好奇,可看对方的脸色不佳。 忍了忍,没追问。 楼雁回帮他擦了身子,又拿过净帕绞干头发。 上药时候季清禾终是没让对方动手,忍着羞耻自己往里捣了捣。 沐浴一场,疲惫减轻不少。不过一身依旧酸得厉害。他只能重新趴回床上,微微死感莫名泛起。 楼雁回倒了些药酒在手上搓热,轻轻给他揉起腰。 “我未娶妻是因为陛下不许。” 楼雁回突然语出惊人,季清禾一脸诧异。 刚想扭头却牵动了腰上的骨头,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猛地跌回了被子上。 “嘶——” 要死要死了! “乱动什么!乖乖躺好。”楼雁回蹙眉手下不由多用了几分力气。“不是想知道吗?你再这般,我便不说了。” 第24章 这回季清禾彻底老实了。 楼雁回娓娓道来。 庆王的生母云善见,是宁巫族的圣女。先帝为收复西北一带,也为稳定时局,她被送入宫中。 云善见是先皇最后一位册立的妃子,封号为定,那年不过十七岁。 云善见美貌,可先帝并不十分宠爱她。 一是其身份特殊,常年都在【无尽天】做法事,为国祈福。 二是因为两者年龄相差颇多,平日里没什么可聊的话题。云善见不是寻常那些曲意逢迎、谄媚阿谀女子,说不了帝君爱听那些好话,被冷落是迟早的事。 由于母妃的缘故,楼雁回出生后并不受宠。 他是先皇最小的孩子,甚至年纪还比一些皇孙都小。几位成年皇子将他当子侄辈看待,而在先皇面前,他不过是养在后宫里的阿猫阿狗罢了。 当今天子楼先极上位并非一帆风顺。七王宫变、诸侯纷争。经历过那事的人,谈之色变。 或许是一早被排除在了继位可能,楼雁回侥幸活了下来。 楼先极与云善见当年还传出过一段艳史,说是因云善见帮助,楼先极才夺得皇位。 楼先极也是因钟情云善见,才生出了君临天下的野心。 这段宫闱秘史随着云善见病逝彻底尘封,楼雁回也在母妃离世后,顶着庆王的虚名,被迫前往西北封地。 宁巫族势力庞大,虽他是圣女之子,但与那些人而言,不过外人。 十五年间,他只回过盛京三次。 最开始,今上不为他许婚是因为将他当做联合各方势力的棋子。 膝下几位皇子并不优秀,他定不下择谁承继大统,自然没想好用他拉拢哪方势力。 后来庆王之名远波,累累战功,西北军神。 帝君又怕了。他害怕庆王功高盖主,自己的儿子降不住对方,更不可能为其添一方妻族助益。 边关苦寒,倒也平静。 只是这些年帝君身体抱恙,也到了该立储君的时候。楼雁回便被召回来,为其保驾护航。 季清禾前面还听的津津有味,说到立储之事,理智就重回高地了。 他眉心微凝,锐利的目光扫去。“你还要回边关?” 楼雁回没有否认。 “藩王非召是不能回京的。之前你父母被调回中枢任职后,我回京只与他们见过。没想到这次还没几天就遇上你,说起来真是缘分。” 见季清禾不语,楼雁回怕他想岔了,赶紧又补了一句。 “与他们叙话时候,每次都会提到你。这些年京城局势不妙,他们怕后面又会被调离,这才写信嘱托我对你多加照拂。” “你也知我常年在外,大多时候都在边关征战。能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要不是去年将西北之域全部平定,可能这会儿我还在天山挨冻呢。” “你未来入仕,而我驻边领兵,谈不上能帮上什么忙。与你发生这些……原是一场意外。我只是庆幸,一回来便遇见了你。” 季清禾抿唇,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是想不到这些。或许身在局中,他下意识忽略这些罢了。 比如,两人的身份。 比如,他们的未来…… 他的确从未想过。 楼雁回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看着季清禾慢慢锁紧的眉心,他试图伸手去摸对方的脸。 突然想起手心的药油又赶紧拿开,歉意的朝他讪讪笑了笑。 “京城挺好的,繁华,有活人气儿。城外鸟语花香、山河秀美。我原本计划过完年后,或许可以请旨去南方走走。毕竟十岁前我从未离京,没见过那边的江南水乡。” “这些天瞧着城里的烟火气儿,心情挺微妙的。庆王府就我一人住着,冷冷清清,没人说话。盛京这么好的地儿,谁不想长留?当然我不是说西北不好,那边土地辽阔,纵马长歌,快意自由。可再好……” “再好……那里没有你。” 楼雁回说完最后一个字,两人都沉默了。 明明才在一起,居然就要面对注定分开的结局。 偏谁都无力改变。 季清禾被子下的手缓缓攥紧,有些悲从中来,内心深处陡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抿着唇,眉眼低垂,依旧一言不发。 “等一切事毕,你…可愿同我去封地吗?” 楼雁回突然开口。 没有期盼,没有失落。 只是望着眼前的少年,很认真,很认真。 季清禾飘离的思绪瞬间拉回,一时竟愣住了。 这是在他对“未来”这个词的筹谋策划里,从未有过的一条路。 季清禾一直是根野草的命,到哪他都能生存。 他对朋友不会太留念,即使那人是穆昊安之流,也是如此。 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换个心情,未尝不失一个远离纷争的好抉择。 盛京这座皇城太大,有太多让他不开心的东西。楼雁回想让他开心,想与他一起开心,他甚至已经想完了与自己相守的一辈子! 何况,这人用的是“事毕”二字。 季清禾知道,他在等自己了结心结。 季清禾沉默,楼雁回也不催他。 倒了些药酒搓热,继续替他揉起酸胀的小腿。 “没关系,不用现在回答我,也不用考虑我的想法,你只需要听从自己内心。只需记住,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你的想法。” 第19章 楼雁回还想留宿, 季清禾垮着脸直把他往外推。 “不行!真不行了!你…你能不能让我休息一天……?” 看着眼圈再次殷红的少年,楼雁回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做旁的,就陪着你。你现在这样, 我也做不了旁的。” 季清禾小鹿似的眼珠子眨了眨,就这般直勾勾瞅着他,又羞又怨。 手里还拽着他衣袖一角,俨然一副充满怀疑的态度。 楼雁回哭笑不得, 只得点头答应。 与他一起用过晚饭, 才依依惜别。 “国子监那边无须担心, 我以自己名义替你请了三日假。外头多少知道我因仁恩公的事来找过你。借口你随便想想,借本书,讨手札都可以。” 有庆王作保, 季清禾自然不担心。 他现在只是在想别的事。 楼雁回走后, 季清禾门关好院门将帘帐仔细拉上,只燃了一盏灯又回了卧房。 外头监视的暗卫以为他身体不适再次歇下, 没人疑心他此时打开了房中的密道! 墙上隐藏的朝臣势力图下,赫然出现了一道暗门。 身下钝痛使得两条腿绵软无力,季清禾扶着墙一步步艰难朝里走。 一众黑衣人见进来的是他,默默收起手中的寒芒, 从暗处现身恭敬行礼。 季清禾步履缓慢似有异样,一个个不由满眼担忧。 他们这位主子十年如一日的八风不动, 高洁清雅, 可骨子里冷血无情、杀伐果决。 昨夜其实他们一直在暗门后, 只等对方一声令下。 只是此时无人敢耻笑一句,只对季清禾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手以身饲虎玩得当真凶险。 “主子没事吧?” “主子您当心!” 季清禾摆摆手, 耳骨不由发热。“无事。” 众人搀着他在凳子下坐下,还贴心拿了软垫给他靠着。 这和亵裤被扒了有什么两样! 季清禾老脸一红, 差点没端住。 这些人都是季清禾的人,不少为父母的旧部,可以说是他从未暴露在外的阴暗面。 在季清禾从与祖父的日常对话中察觉异样,开始查到自己父母的死并非意外后,他的棋局便一点点布下。 【奉安之乱】为今上的禁忌,所知之人每个都守口如瓶,无人敢向他提及。 季清禾抽丝剥茧,才将目标缩小在英王与恒王派系的人身上。 谁是主使?有谁参与?是否还有无漏网之鱼? 季清禾不确定。 不少人在这些年里故去,也有不少已经被他清理。 他不在意所谓的世道公允与正义,什么大白天下被人知晓。 因为除了他,没人在意。 季少将军与虎炎夫人已经是埋在地里的一坯黄土。 季清禾只在意因果。 双亲被杀是“因”,杀人者偿命则是必然的“果”。 前些年宫里一位妃嫔落子,牵扯出一件前朝后宫沆瀣的大案。 季清禾顺水推舟解决了好些人,其中甚至包括梁氏一族现任家族的两位嫡子。 本只是协同查案,刑部问话。好端端进去,也全须全尾出来,可扭脸在花楼睡一夜,结果死在了女人的肚子上! 梁家哪能善罢甘休,御前声泪俱下有人暗害。经仵作查验后,确定确定两人是死于“马上风”。 吃了过量助兴的药,召了一堆雏妓陪侍,居然还逼迫人家良家女狎亵。 第25章 如此,可怪不得旁人了。 梁家不但丢脸丢得满朝都是,更被陛下斥责不检点,沦为整个盛京的笑柄。 家主痛失两位爱子,差点没挺过来,养了大半年才能从床上下地。 那次出手太重,季慈嗅到了端倪。他将人喊到跟前,可季清禾只是淡淡与之对视,古井无波。 看着模样依旧却让他倍感陌生的孙子,他只能无奈摇摇头。 太晚了,他已经拉不住季清禾的缰绳了。 何况,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指责。 没了嫡子继业,梁家几房内乱不断,自然也连累梁贵妃跟着遭殃。 英王派系借机打压恒王,也不断助长了英王在朝中的嚣张气焰。 父君尚在而皇子独大,光这一条就足够叫帝王猜忌了。 当然,也有季清禾的功劳。他悄无声息送到英王跟前谋士很得力,逐渐养大了他的野心与脾气。 季清禾从来不是好人。 也许在某些人眼里是很好很好的,但那只是因为对方被他剔除了算计名单。 至于庆王。 这人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意外的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黑衣人:“英王最近颇为急躁,应该已经按捺不住了。汪先生的规劝反而使他下定决心,密信以于昨日送出。汪先生请示,是否派人拦截?” 季清禾轻勾嘴角道,“用不着我们出手,把消息透露给金鳞卫,如果恒王的人追击,务必击杀,保证这份信落在陛下手中。切记,要快!” 黑衣人:“恒王去了【鹤烟观】上香,带的人多,探子不敢贸然靠近,但未见生人入内。夜里观中后门遛出来个杂役,他在地下钱庄取了不少银票,为【百花楼】一个叫洺柳的女子赎身。那女人偷偷进了恒王城郊的私宅,之后没再出来过。” 季清禾眉心略顿,沉吟后道。 “【鹤烟观】与【寒昭观】观主面上不对付,私下怕是关系不错。咱这位恒王也是个急不可耐的。去查查那女人的底细,或许还是老熟人,将消息递回她正主面前吧。” 最后一个是盯着东宫的人。 储位空悬多年,如今才迎来真正的主人。 旁人或许还在想怎么从内官侍女里下手,而季清禾已经先一步将自己的人安插进了太子的暗卫里。 黑衣人:“陛下意思是希望殿下尽快大婚,但太子已清修多年,无欲无求为由拒绝了。暗卫却瞧见他与一个被梁贵妃派来内官过分亲近,疑有断袖之癖。” 季清禾下意识又想去摸青檀串珠了,触手只有光滑的手腕。 思绪恍惚一瞬,脸上僵硬。 季清禾不说话,众人便垂着头等他思索,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他摇了摇头。 “太子能在【寒昭观】保命多年,心性远不是养尊处优的那两位可比的。但到底根基薄弱,陛下有心却在拔苗助长。让暗卫盯着,最近他必定大动作。” “是!” 剩下又报了些京城高门的动向,季清禾很快处理完了。 走了一部分,余下几人是季清禾的亲信。 他突然想起,“谢今怎么没来?” 刚才人多,这会儿他才觉少了什么:有关今上的消息无人汇报。 暗卫首领道,“昨夜我在密道前见过谢统领。后头说是有事,临时折返离开了。主子有事吩咐他?需让他来一趟还是着人传话过去?” 不错,现任金鳞卫统领是季清禾的人! 几人也不知季清禾是怎么收服对方,但谢今是最早一批跟在他身侧的。 季清禾摇摇头。 谢今身份特殊,昨夜没来肯定遇到了情况。等处理好了,自会前来。 既然说到宫闱秘闻,首领春雪想得季清禾一句准话。 “庆王最近频繁进宫,被陛下召与御前商议要事。前日,城外五十里的驻军也朝京前行直四十。属下等斗胆请示,如若我等遇上庆王的人马阻拦,是杀是留?” 好问题。 季清禾也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自从那日在【百花楼】偶遇庆王,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个人是自己招惹不起的。 趋利避害是物种天性,何况还是洞察万千的季清禾? 他逃了,逃得没有一丝犹豫,从二楼翻窗狗吃屎一般跌落在地的狼狈都可忽略不计,他只想离这人远一些。 谁知那人踏雪而来,目标明确的站在自己面前。 季清禾想躲都没法躲,只能盈盈一拜,唤了一声“王爷安好”。 之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勿需多提。 就像楼雁回说的那样,对方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对方的心意。 看似是枝头的红梅与窗花般暧昧,可无声无息间,他们已交手了无数招。 招招致命。 楼雁回靠近一步,季清禾便后退一步。 只保持着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他主动提及父母的死,想要知道对方的反应。故意钓着他,让他等在一旁却吃不着。投其所好谈论兵甲诡术,也故意受伤引他担忧。 楼雁回有些猜对,有些猜错。 当初那只手炉并非故意;留宿邀请同床也非试探;贴在他手心取暖是以为梦见了他;伏在他肩头哭是真的扛不住。 真心混着假意才是最致命的。 他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在沉沦,清醒的知道眼前有个坑,而自己正一步步迈入还甘之如饴。 演着演着,季清禾自己也陷了下去。 在知道楼雁回被赐婚那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态不对。 或许有赌的成分,醉酒是季清禾最后一次试探。 如果楼雁回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庆王的名字也将出现季清禾的死亡名单上。 这人昨夜不可能走不出他的小院。 楼雁回觉得季清禾是“水”。 可他忘了水是有温度的。滚烫如火,深寒化冰。无论哪一种,都能杀人无形。 那句“杀人都会替你善后”令季清禾颇为动容。 似乎那人早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知道了他最丑陋的模样,却依旧坚定的选择爱他。 一个人在吃人的盛京能平安无事的长大,本身就是种了不得的本事。 可以说季清禾会的东西,远比楼雁回见过的手段都要脏多了。 他清醒的知道眼泪在死人面前无用,也清醒的知道他的眼泪在楼雁回的面前可当千军万马! 他赌赢了,所以给了楼雁回他的身体。 明日事,明日说。但昨夜他真放下一切,与之欢好一场来填满内心的喜悦。 楼雁回喜欢他,他也喜欢楼雁回,但仅此而已。 那人阻拦不了他复仇的脚步。如果真挡在了他前面,那彼此就是敌人。 季清禾会毫不犹豫将对方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他是脆弱不堪又无坚不摧的。 “杀!” 几人猛然抬头,却见少年眼中冰冷的污浊。 比碧潭凌水、飞山洌雪更深的寒意! “若有人阻拦,杀。若是他来拦,杀无赦!” 几人走后季清禾步出密道,原样关好了暗门。 画着朝臣势力图的卷轴被他放下,上面他与楼雁回之间的一笔连线清晰可见。 季清禾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衣袖将角落上一点不太清晰的指印狠狠擦了擦。 楼雁回什么时候发现这张图的?他不知道。 近些天才无意看到对方不小心落下的痕迹,里面的暗门倒是没有打开过。 桂花油淡淡的香味落在上面,许是无意发现,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 但那人从未提及,就好像从未有过一般。 季清禾的心已然偏了,他想试着相信对方一次。 当然,那人最好是可信的。否则他一定会在自己死之前,拖着那家伙一起下地狱。 余光瞄见一抹苍绿,季清禾抿唇忍了忍,还是将青檀手串戴了回去。 熄灯躺回被子里,床畔莫名有些空也有些冷。 明明才分开几个时辰,他竟莫名开始想念。 哼!他叫滚就滚?这人可真讨厌! 第20章 季清禾又罚了自己一百遍“自省”。 连带之前写的七十遍, 一并烧了才心安歇下。 休息了两日,季清禾回了国子监。他有他的事要忙,但楼雁回过来的次数却更少了。 要不来去匆匆, 要不就是叫樊郁给他带东西,但总要得他一句“安”才作数。 朝局形势不大好。 年前还其乐融融,可自打立了太子后,朝堂上每日吵个没完。 英王和太子, 老派与新派, 中间的矛盾简直不可调和。 若是当年, 断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陛下久病多年,压不住两边崛起的威势。 年迈的帝王总有多疑的毛病, 楼先极也不例外。 储君的存在对他而言, 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哪怕是曾经最爱女子所出也一样。 第26章 爱情永远比不上权利的诱惑。 况且经过这些日子朝臣的进言,他也隐隐开始怀疑太子能否扛起大巍未来的皇旗。 太子明目张胆的拒婚, 实则在帝王的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毕竟还未坐稳储君之位就敢不服管束,未来可什么也说不准。 英王火力全开,大有将太子拖下马的味道。 季清禾却知道,楼云津那份密信已放在帝王的御案上多时。 楼云津的先行军早在冬月就陆续隐入京中。 陛下隐忍不发, 而庆王的虎军又朝盛京近了十里,再度安营。 季清禾更加防备的是恒王。 蟹蚌相争, 渔翁得利。先前查到的女子洺柳, 不想居然是太子的人! 两人相识于危难, 对方还是因为太子才堕入青楼。 守着名节卖艺不卖身,这些年可算钓足了楼天宇的胃口。 男人不外乎两大爱好:拉良家下水, 劝风尘从良。 楼天宇一个人全占了。 心爱的女人落入恒王手里,太子已然棋差一着。 若这些年楼天宇不在观中呆着, 同旁的纨绔王孙一般泡在烟花巷中,或许还有救。 长情未必是好事。 季清禾看着他几次三番试图救人,便知自己当真高看他了。 不是他多狠心,而是女子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如果说对方不是恒王一早安排,季清禾一万个不信。 如此,更加说明恒王长算远略、心思深沉。 单看外界的水浑成这般样子,偏恒王片叶不沾、高洁,就知手段不俗。 季清禾已经将他以及他背后的梁氏,列为当年之事重点怀疑对象。 由着楼玉叶盘踞京中坐享其成,不如让自己先试一试。 他可不能让这家伙一人独大。 不久后,朝堂上有人将北宸侯翻出来说事了。 太子腹背受敌,恰如当年被各种欺凌的君上。一再谏言为君分忧的恒王,则像极了当年的首辅。 而英王手握兵权,自然被言官拿权倾朝野的北宸侯作比。 季清禾平等的将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他就想看一看,当年到底谁在背后搞鬼。 可这出戏正在关键时候,突然传出陛下不豫消息。 说是好好的在朝上与大臣议事,结果刚到一半突然晕过去了! 外头有人传言是偶感风寒,季清禾从金鳞卫那儿得了消息却不大好。 虽然陛下到寝殿时候已经醒了,但人躺在榻上根本起不来。 太医院称是近来劳累所致,需要休养几日。 院判董明隆却私下让谢今快马加鞭,要将他在南山颐养天年的老师给请回来坐镇! 好比棋下一半儿就等对手出招,不想人不见了。 季清禾有些两难。 帝君抱恙,诸位皇子就得轮流侍疾。 先前他们朝堂不和,如今更是闹得不可开交,为此竟然大打出手。 梁贵妃见再这般下去肯定不是事儿,为了不叫人说她有失偏颇,干脆让皇子们都免了进宫轮值。 几位在京的王爷留宿宫中,由他们侍疾才将闹剧平息。 但纷争并没有因为因此结束。 暗潮涌动,愈演愈烈。 连季清禾都可以知道陛下病重,几位皇子又哪会嗅不出里面的猫腻? 英王不知从哪找了证据,说是之前陛下吃的药有问题。 着人在药渣中检查出了乌头成分,矛头直指前些日子在陛下身旁出入最多的太子殿下。 据煎药的小太监招认,是太子身旁的近身内官高公公吩咐他加东西的,已经做了好几回。 金鳞卫连忙赶到对方居所拿人,却只看到一具上吊的尸体,以及地上带血的认罪书。 明眼的一看,就能发现其中处处透着破绽。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一点质疑声无异石入潭底,根本无人理会。 眼下已经不是对错的问题,满朝上下急需的是一个发泄口。 英王联合朝臣公然上书弹劾太子,似乎打算趁着陛下抱恙,势必一击罢免储君! 这般操作简直闻所未闻,但就是这样戏剧的发生了。 母家蛰伏多时,又无妻族依仗,加之没有陛下撑腰,太子根基不稳的弊端彻底暴露出来。 京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百姓也隐隐感觉到储君易位,江山另有新主的动荡。 可不管外头怎么闹腾,宫里的人瞒得死紧,连谢今也没再传过消息出来。 季清禾觉得陛下怕是真不行了。他的布行已经有人在预定白布了。 其他城里情况似乎更复杂,这些好像笃定陛下过不去这个坎。 可以季清禾对楼先极的了解,那人不该这般轻易栽倒在这种事情上。 季清禾不言,只默默将外头的人手都调回京中,以作万全准备。 等了几日没见动静,正好遇上院里旬修,季清禾忙完琐事有些无聊,打算去东街的花市挑盆玉台金盏摆着好看。 不想竟遇上同样百无聊赖的穆小少爷,瞅着他的小马车风风火火就朝他奔来了。 “清禾!你自个儿出来玩竟不喊我!” 季清禾其实有想过叫他。 只是自己都吃了晌午才出来,这个点上门相邀未免显得不够诚意。 穆昊安也不坐他的马车了,拎着一束绿梅直接跳上季清禾的车。 摊贩嚷着直追,后头的小厮忙将银子付了。 那束绿梅也被小少爷随意搁在了车顶上,小马车狠狠挤了两人。 穆昊安像个美娇娘似得直接坐在了季清禾腿上,双手搂着郎君脖子,气呼呼的眼珠子瞪着,好似在看一个负心汉。 “……你就不能让我去你车上?偏这般挤一块儿。我又不会凭空飞了……” “那可说不准!你自己说我逮了你多少回!” 季清禾莫名气弱。 这些日子状态不好又得将眼睛放在朝堂,的确拂了好几次小少爷的面子。 穆昊安坐着不动,季清禾只得由他。 小马车晃晃悠悠继续朝前,穆家那辆华丽的马车卑微的跟在它的后面吃灰。 等季清禾买完花,又给小少爷送了一盆作赔罪,穆昊安心情好了许多。 瞧着今日天色不错,他打算与对方将那日未吃到的烧鹅补上。 “自打老爷子上去后,家里竟看不到俩活人了。父亲最近都不在家,大哥也不知道去哪了。中午刚端着饭,正想和二哥好好唠唠最近的京中的密闻。结果还没喂进嘴里,就被属下叫走了。你说这都什么破事,我一天天简直无聊死了!” 最近闹得这般凶,兵部忙些是应该的,小少爷肯定见不着父亲。 长公子穆行简在京郊巡防任职,不见人也属应该。 可二公子穆言持最近喜得千金,正宝贝的紧,特地将几年的亲假都了放一块休了。金鳞卫再忙,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不开眼的将人叫走。 季清禾抚弄凌波仙子的娇蕊,突然手下一顿。 “突然被叫走的?有说什么事吗?” 穆昊安摇头,“门房说外头还来了好些人,穿着他们金鳞卫的飞鱼服,打马长刀气势汹汹的,听着像是公差。” 季清禾一凝,瞬间警觉。 “你二哥是不是交代,让你不准出门?” 这回换穆昊安气弱了。 若是大哥面前,他还能咬死自己没听见。可在季清禾跟前,他只能老实交代。 “你知道的…我也没几次听过他的话。” 正想着,人群突然一阵喧嚣。 樵楼被风吹了灯笼,竟烧起来了! 季清禾脸色骤然大变。 这是他与暗卫定下紧急信号。 若是时间紧迫来不及通知各处,便立刻将盛京城中计时的樵楼点燃。 这样无论是谁,都能最快速度向自己人发出预警。 “你家中有可有大人在?” “娘亲小妹,一些仆子,总共就那些。怎么了?” 季清禾一刻都不敢停留,拽过穆昊安直接将他塞回马车。 “听着,现在我说的话你必须记牢。你立刻回府将院门全部关牢,谁来都别开更别出去。一直等到你大哥他们或者父亲回来,必须看清楚再开门。凡有擅闯者,杀!听清了吗?” 穆昊安被突然变脸的季清禾吓到了。 他只见过一次季清禾这般杀气腾腾的样子。 那年他不小心得罪人,被一群王孙贵族私下报复,着人故意将他撞到了花池里。 夏日水不凉,池子也不深,可穆昊安在家里赌气了一场,没吃早饭就出来了,栽下去一时眼冒金星。 岸上好多人在笑他的狗刨水,只有季清禾看出了异样。 季清禾忙叫人去救,那些杂种东西居然还拦着。 季清禾直接抽了侍卫的刀劈在桌上,大有谁拦杀谁的架势。 “我看谁敢拦!” 就这五个字,叫一帮猴孙吓退了好几米。 第27章 有狗腿子想使坏,季清禾反手酒坛就将人开瓢了,血淋淋的谁还敢动? 等穆昊安被救上来,早喝了一肚子水,差点没缓过来。 事后祖父更是带着他亲自登门,谢了对方救命之恩。 当时呛水的太厉害,好些过程不记得了。 但季清禾那满布杀意的气势,威严深深烙在了小少爷心中。 穆昊安方才还一副嬉皮笑脸的不着调,此时全收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季清禾说不好。 烧楼只能说明事态紧急,已经来不及找他了。 “京城不太对,感觉要乱。” 季清禾说完就催着他快走,自己也快步上了小马车。 季清禾心慌的厉害。 回去路上让人去立马给谢今传信,他必须知道陛下现在情况到底如何了。 第21章 小院院墙低矮, 又在偏僻的小巷里,非常不安全。 季清禾直奔季府而去,并且已经在路上做出应对安排。 他一边派人前去核实信号情况, 一边吩咐人赶去小院将密道封死。 想了想他又着人赶去庆王府一趟。支会一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楼雁回那里会有事发生。 一路上行人依旧,人人都在讨论樵楼失火的可怕。 似乎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季清禾敏锐的在人群中瞧出了异样。 京兆尹的人增多了, 主街口都有设岗排查, 似乎在找什么人。 金鳞卫也在路面上现身,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黑杀”,悄无声息将一些人拖入小巷中。 被处理掉的人和普通百姓无异,但他们并不像旁人那般注意力被火灾吸引, 只是隐藏人群中伺机而动, 不经意间与季清禾的视线对上,立马便会消失在人堆里。 季清禾眉心一凝, 他已经反应过来。 那些人虽然穿着他们中土的服饰,可行为举止是不一样的。 他们站立时候,虽两手垂着,但遇事下意识先动左手。蹲姿是一条腿在前, 呈现出跨步状态。 季清禾在西北地区见过,那里的人习惯左手敬酒, 而草原多狼, 以至于他们蹲下饮水, 会时刻保持防御姿态。 相貌、说话或许能与他们相似,可这些人改不了刻入骨子里保命的习惯。 几位皇子里, 英王母族庄氏一族是一藿川郡为郡望的名门望族,祖上乃是草原游牧民族。 藿川郡临近庆王封地。他记得楼雁回说过, 庄氏倨傲,屡次犯界,是最令他不齿的一拨人。 快到家门口时,消息还没传回。 季清禾深觉事情不对,又让人再发一遍消息出去,将所有能召集的暗卫都调回府中后援。 马车驶入后院时,一波波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关门的老管家吓了个激灵,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清禾将他扶起,吩咐跟在他身侧的秦徽去把府上的人都叫过来。 见季清禾表情严肃,老管家也意识到不好。 秦伯:“公…公子,可出了什么事?” “英王反了。” 只四个字,道尽满城腥风血雨。 老管家惊惧捂嘴,赶紧顺着门缝朝外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有人跟着。 不过即使有人跟上,也会被季清禾的暗卫处理干净。 “现在…怎么办,京城要乱了吗?可陛下还在啊,英王怎么敢!” 但凡经历过【奉安之乱】的人,都不想回忆起当年京城的惨状。 季清禾也说不好。 虽然他涉身棋局,并不是所有都能料事如神。 不怕对手有多厉害,他只怕对方会很愚蠢。 你可以分析得出一个聪明人的做法,可你无法预料一个傻子作死的下限。 季清禾原以为可以利用楼云津逼迫楼玉叶下场参战,没想到那家伙自己先沉不住气。 狗东西多半又没听汪先生的话,真是白白将大好的形势丢掉。 如果他是英王,是断不会选择此时谋反的。 但现在该怎么办? 盛京有楼雁回在,即使楼云津集庄氏全族兵力,也是斗不过对方的虎军。 英王这颗棋子是没用了。眼下只剩一个为情所困的太子,与拿捏软肋的恒王在对垒。 不,他不该这样想。 楼云津对付不了庆王,可他也不是想象中那般没用。 也许在退场之前,能像当初那个落子宠妃,也为他助力一把呢? 想明白这里,季清禾反而不急了。 叫人关好门窗,连顶门杠都用上。他又在围墙各处都备了装满水大缸,以防贼人趁乱放火。 家里各种铁器棍棒被翻了出来,就竖在墙边放着。 一个个暗卫长剑出鞘,势必将府上守成铁桶一般。 一众下人瞧得心惊胆战,见小主子气定神闲也渐渐定下心来。 季清禾其实没遇过这样的事。可慌乱无用,只会自乱阵脚。 眼下,他需要护住小命,先让外头的人斗一波。 等人死的差不多,事情自然就分明了。 似乎还是不放心,季清禾将楼雁回送他那箱东西,连同之前自己做的奇门兵器都翻出来。 这些东西大多是禁品,还有两把突火枪,但对付不怕死的足够震慑。 众人严阵以待,季清禾拿了本书坐在廊下压阵。 不多时天边的黑烟散尽,应是樵楼的火灭了。 外头依旧风平浪静,似乎并没有季清禾说的那么严重。 季清禾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认真看书。 约摸天快暗下来时,外头的消息终于传回来:英王偷了传国玉玺,起兵了! 京兆尹的衙役正全城搜捕,势必夺回国玺。 但有关陛下的消息,谢今那里至今没有任何音信。 季清禾让秦伯放了鸽子出去。 那是之前给码头以及邻城布行传信用的。 除了飞去铺子的,他给几家有些交道的都去了个信。 铺子上当然是令他们关门歇业,注意安全。而去往几家的信笺上,他只留了一个字。 【狗】。 狗在十二生肖里是家宅守护者。 戌时正好对应关门休息时间,而狗遇异动会吠叫示警。 季清禾只能做到这样的提醒。 若是不小心流出,也不会落人口实。 入夜后居然下雨了。 早春醉寒,风雨扑面,路上行人匆匆,竟比前些天少了大半。 季清禾反而觉得这样的天气不错。 如遇火攻,势头也燃不大。 等路上彻底没人,危机才真正降临。 城内各处陆续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季清禾一早便让他们熄灯,装作府上早已歇下的模样,而在一旁备了不少浸过桐油的火把。 只要外头撞门突袭,他们可立刻将四处点燃,不会叫贼人有机可乘。 发现里面没人应,来人又断断续续敲了一阵。 暗卫上了月梁,借着墙内的大树隐藏身形,趴在门楣上观察情况。 那两人看不清脸,鬼鬼祟祟的一直猫着腰。 暗卫不说话,死死盯着他们,却听底下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声! 哭腔吚吚呜呜的,当真可怜。 像是未满月的小家伙受了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院中好些婆子心尖一颤,跟着就红了眼。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季清禾冷眼扫过,目光阴郁。 一干人如梦初醒,忙将自己的嘴捂得死死的,生怕发出半点声音惊扰了。 门内无人答话,仿佛一座死宅。 全府装作里面无人,硬靠如此蒙混过关了。 隔了片刻,门楣上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两人走了。往长街外头走的,脚步很轻,中间没有半分停留。 季清禾仰了下下巴,立马有暗卫悄无声息跟上去。 隔了一会儿,众人竟依稀又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这回街口传来了几声老妪的惨叫,似乎在试图求救。 随后呼声戛然而止,婴儿的啼哭声也跟着没了…… 院中的几个婆子吓得腿都站不稳,她们不敢想象刚要是出声,会把什么恶鬼给招进来。 早先还疑惑小主子危言耸听,此时真恨不得能立马找个柜子将自己藏起来。 季清禾表情也不大好。 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们府的老大人死了,整个盛京都知道的事。 自己常在小院那边呆着,按说这些人没道理跑到府上来打杀一群仆子。刚才那一出分明是在试探! 今夜当真处处透着古怪。 正想着,跟出去的暗卫回来了。 落地后表情不大好,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作为季清禾的暗卫,一个个手上不算干净。 可被吓成这副模样,不应该。 暗卫压低声音道。 “主子,谢大人一家没了。” 第28章 卫尉寺卿谢知是离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家大户,街角那处正是他家老宅。 一群婆子闻言眼泪唰唰直落,却把嘴捂得更紧了。 谢知是三朝元老,与季慈相交近三十年。 平日里左邻右舍,仆子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甚好。骤闻噩耗,全都懵了。 季清禾更为不解了。 卫尉寺掌管宫门宿卫屯兵,巡行宫外,纠察不法,管理武器库藏等差事。 他常年在宫中当值,这会儿不可能在家。 英王如果起事,他不抓谢知的家眷要挟,反而把人全杀了作甚? 季清禾愣了一阵,才再次开口确认。 “不是只有两个人吗?” 暗卫摇头。 “两人敲开门先向管家婆子动刀。属下正想出手,突然从街角暗处涌好些蒙脸裹身的家伙。一进去,二话不说便直接开杀。捂嘴抹喉,动作干净,一看就是练家子。” “比较奇怪的是,他们只杀人并不处理现场。搜索了一圈没活口,就那般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连门都只虚虚掩着。” 季清禾眼睑微眯,视线如冰。 如此行径,太过古怪。要不,是真不在意旁人发现,要不……就是希望被人发现! “那些人用的什么凶器?” “匕首居多,剩下拿着刀剑。” “中原的?” “对,就寻常兵刃。那些人武功不弱,属下没敢离太近,但未见使用别的什么暗器。” 难道不是藿川人? 季清禾脑子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他不确定。 外头又有一两声啼哭划破夜空,但这回再也听不见惨叫了。 突然墙上观望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门前又有了动静! 这回又换了新的一拨,同府上的暗卫一样黑巾蒙面。 他们搬了梯子过来,俨然准备强攻。 季清禾深吸两口气,怒火蹭蹭上涌。 不用他多说,暗卫立马上前。 贼人脚尖刚落地,就被捂了口鼻割喉毙命。 全程没发出一丝声响,比刚才那些人更为专业。 等将爬进院墙的歹人全处理了,暗卫又快速消灭了院外的痕迹。 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暗夜如旧。 季清禾小心翻看起一具具尸体,身上果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些人一个个口中藏金,原也不会让他人有拷问的机会。 这些人不是反贼! 暗卫首领检查过满地兵刃,表情分外严肃。 “公子,感觉不太对。这些刀可是京货,瞧着是统一置办的!” “他们……是世家养的死士!” 季清禾不语。 他已经在怀疑对方是恒王的人马。 英王一直以为自己胜利在望,却不知早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引入陷阱。 里面有季清禾的一笔,更多却是恒王在推波助澜。 或许明面上是英王背后的庄氏一族渗入京中,可不排除恒王也在借机清理敌对党羽,事后还将一切都扣在对方的头上。 目前这些只是季清禾的猜想。 在正式开战前,一切都不能把话说太死。 季清禾摆手让他们将尸体先拖下去。 “今晚上你们轮流值守,都警醒一些。接下来,怕还有得耗呢。” 盛京仿若一夜突然进了不少夜枭,到处都是啼哭声。 时不时从墙外还来几声怪叫,听得人两股战战,魂不附体。 虽说换岗守夜,可历经死士翻墙入院又遇谢大人一家被杀,府上仆子没有一个不怕的。 他们裹着厚厚的衣衫就坐在墙根,手里的武器攥得死死的,生怕从哪又冒出来歹人来。 直到东面的天擦亮,外头才渐渐平静下来。 街面上陆续有了出行的百姓,隐约还夹杂着惊呼,似乎是发现昨晚的惨状。 那些死士对付的大多是世家高门,对底下的百姓影响不大。 有些睡得死沉,可能压根没听见动静。 隔了一阵,巡防营的人打马经过街角,正满城搜捕罪犯。 他们能出动灭凶夜意味着并没有军队攻城,天下还是当今圣上的天下。 季清禾人微言轻,拿不到最前线的情报。 不知道英王起事起到哪一步了。 操心没有意义。 再等等就能知晓结果了。 第22章 季清禾起身活动了下腰, 将上头盯守的暗卫叫了下来。 “先歇会儿,对付一口东西再说。” 秦伯年纪大了扛不住,昨夜让儿子在前院盯着, 自己在门房旁靠了靠。 眼下瞅见空当,赶紧吩咐婆子们去厨房弄些吃食,可以的话抓紧时间多备些干粮。 此时院子终于燃起了灯烛,一夜凝寒逐渐驱散。 昨夜的雨在寅时停了, 空气格外阴冷。 繁茂的庭院沾上一层晶莹的水汽, 四周像是加深了颜色, 弥漫着一股潮湿气味。 秦微忍着犯呕,领着几个小厮泼洗院子。 之前太黑了没注意,此时地上好几片猩红的血迹, 在朦胧的黎明中尤为扎眼。 至于后院那些尸体, 他们暂时还不敢报官。 此时衙门怕是正忙,分不出人手过来不说, 指不定招进门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天大亮,长街上的行人陆续多了起来。 大多是做工或者下户的平民,还有摆摊做买卖的小贩,昨夜的事并未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 季清禾放的鸽子回来了。 点了点, 居然少了三只。 穆府、陆府在城北,鸽子有可能折在半道了。 但庆王府的鸽子也没能飞回来。 季清禾眼眸抖了抖, 手指不由攥紧。 刚还觉得自己有时间耗得起, 立马又感受到处于被动的不利。 或许是没收到, 也有可能飞回来路上被人拦下了。 但还有一种最坏的情况:庆王府出事了。 秦伯点了三遍,也发现了, 脸色骤然大变。 庆王回京后与他家小公子关系甚好,满京城都知道对方对他们的袒护。 如果庆王出事, 他们府上未必不会受到牵连。 秦伯立马叫来秦徽,让他悄摸过去看看情况。 虽说十分担心儿子的安全,但秦徽会武,比旁的小厮要伶俐许多。 季清禾抿唇片刻,没有允。 秦徽再有本事也只是普通人,万一遇上叛军突袭或者进城的流匪,根本跑不掉。 不但白白连累一条性命,还有可能暴露他们所在。吃力比讨好。 季清禾搅动一方风云,到底只是谋士。 他不是楼雁回手握重兵掌控大局,一些事上到底力不从心。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他这些手段还是太弱了。 如果他也能招权弄獐,就不会在探查父母遇害之事上,花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心力。 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连楼雁回到底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季清禾从来是个有野心的人。 假以时日,他定能走得更高、更远。 没遇到楼雁回之前,季清禾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差。 如今经历了才发现,他需要办到的事难比登天! 他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未来可以,但现在就无比需要。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首领春雪请缨,由他带人从府上的密道出去,偷偷去外面探查情况。 昨日烧了樵楼,他们很多情报线被强行斩断。如今得重新接上,才能做好最佳应对。 季清禾想了想,让秦伯找来几套旧衣衫,令婆子们赶紧改了改。 这些人跟着他不容易,季清禾不想折了任何一个。 探子几人弄乱了头发,又换了鞋,装作是庙里跑出来的乞丐。 万一遇上敌人,对方也不至于跟他们这些低贱的家伙动手,相对会安全一点。 去得远的从暗道出去,剩下由府后头走,从一处枯树掩住的狗洞爬出去。 几人分头行动,约定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要是遇上情况绝不恋战,更不能将人引回来。 最先回来是去探查铺子的,由于季清禾吩咐及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只有靠城中心的一家药铺,大火烧了个门脸,被守院的管事、伙计们及时扑灭,没有太大的损伤。 主要丢的是些治疗外伤用的金疮药,季清禾觉得那些人别有目的,是在做攻城前的打算。 还好药柜里量少,库房又在别处,他还有所保留。 探子又道。 “长街上好些富庶人家挂起了白幡,还有几家门庭大敞,地上到处是血,全家都被杀了。属下瞧着衙卫的人刚将尸体拖走,口径一致说是有一伙儿流匪窜到盛京来了。晚些时候衙门会张榜帖告,让大家晚上都关好门窗小心些。” 这么说,英王还未正式举旗?那他在干什么! 第29章 昨夜那么大动静,光靠恒王一人可搞不出来。 季清禾不语,事情越发奇怪了。 等了一会儿,去穆府的小厮从狗洞爬回来了。 他在半道上撞上穆府前来报信的小厮。 许是衣着讲究,被地痞溜子趁火打劫,一脸血的倒在路边。 暗卫认出是穆少爷身边的锦泰,搞紧将人扛回来。 季清禾瞧着他伤得不清,忙让秦伯找药。 血止住了,又灌了热米汤,搓手搓脚好一阵,才终于缓过来。 看清季清禾的脸,冻僵的家伙一下子哭了出来。 顾不得身上疼,锦泰扑上来抱住着他的大腿直嚎。“季公子!季公子……呜呜呜——” 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仆,怎么德性都一样。 季清禾被他嚷得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瞬间站了起来。 “府上怎么了!穆昊安出事了?” 不应该啊! 自己昨日那般叮嘱,以穆昊安的脾气肯定是照办的。 锦泰赶紧摇头,他就是见到熟人太激动。 刚被狠吓了一场,惊魂未定有些懵。 “没有没有,府上无事……” 昨日听了季清禾的话后,穆昊安远比他想的还要重视。 不但让人去关了城内的所有铺子,支会各家旁支,半道上还去了趟最近的镖局,把里面的镖师们全请回了府! 穆府的院子可不小,光仆人杂役的府上便有上百人,再加上带回来的镖师,勉强能围着墙根排一圈。 这还是得稀了站才行。 穆少爷可不管。 将府上的家伙事儿翻出来备着,连两位兄长私库里的兵刃都没放过。 全分了下去,还让人熬了好些热油。 见最宠的小儿子好似犯了失心疯,吓得穆夫人眼泪都出来了。 “儿啊!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娘啊——” 穆昊安没功夫解释,只道让腿脚快的小厮去家里几位爷公干的地方送信。旁的什么都别说,让他们快些回府。 等小厮出去后,他便令人锁紧府门,让仆子们将各处点的通亮。 穆昊安等啊等,等到天快黑了,等到季清禾都来了鸽子,可送信出去的小厮还没回来! 老爷子、父亲、两位兄长一个没见着,家中的女眷也感受到了不对劲。 果然半夜里出怪事了。 一会儿恶鬼敲门,一会儿厉婴哭魂,搞得人心惶惶。 他们不开门,那些家伙见院墙太高竟直接撞门,甚至还企图纵火将人逼出去! 各种恶劣手段一波接着一波,可把府上的女眷吓得不清。 还好穆少爷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人迎敌、灭火、施救,叫一头乱的他们找到了主心骨。 就这般坚持到天亮,撑到大公子带着人赶回来。 总的来说,府上伤亡不大。比起旁的府上被灭满门,他们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穆行简安顿好府上又留了人手,然后带着穆昊安一起走了。 小少爷只来得及吩咐小厮过来报信,但没说去哪了,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季清禾陡然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才觉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刚将小厮带下去安顿好,其他几府也陆续差人过来了。 有季清禾的提醒,一个个都还好。 只陆思追那边的人,说府上的大人也没回来。六神无主,问他该怎么办。 “等。” 季清禾只有这一个字。 远离权利中心,这才是明哲保身最好的办法。 探子陆续回来也带了城里的情况。 盛京稳固多年,百姓根本不信这里会发生战乱。 不少胆子大的百姓,还在出事的门前看热闹。 东家被烧,西家被杀,似乎成了他们茶语饭后最时新的话题。 还说城外来了好几波人,不知是哪家的兵,为争个驴车起了冲突。 零零碎碎各种道听途说,季清禾努力在脑子里筛选消息。 但有用的并不多。 暗卫们在接头点收到了联络信号。 晚些时候,最近的云城、海城、雷城的人手都能赶到盛京。到时他再想做些什么,也不会如这般捉襟见肘。 快到时限的最后关头,去王府探查的人回来了。 听到是季府上过来的,管家虚虚开了条缝。暗卫亮了手牌,对方才放松警惕。 府上一切安好。 昨夜没人打扰王府的安宁。 季清禾抬眸,表情有些许茫然。 自己担心了一阵,竟压根没人去庆王府生事? 那些人是惧怕西北王的威严,所以不敢招惹? 季清禾闻言,心中稍安。 虽不知道楼雁回去哪了,但没消息也算一种好消息,至少人现在应是安全的。 下午时候盯着外头探子来报,说是金鳞卫开始满城搜捕叛贼了。让百姓们赶紧回家,不要随意出门。 这就意味着盛京的形势更加严峻,已下达禁令打算戒严了。 人手还没赶到,或许会被挡在城外。 一切似乎又回了原点,无力感叫季清禾莫名烦躁。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情绪没对,明明再坏的情况也遇到过,可为何会这么不安? 从什么时候他变得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了? 他的心好像变柔软了。 “公子,有一队人朝这边过来了。” 在墙头盯梢的探子突然传来消息。 季清禾也听见了。 来人不少,应是披甲重骑,脚步半点不轻。 一队人马在府前竟停了。 领头的翻身下马,直奔门前。 “季公子。” 腰牌被从门缝递进来,的确是庆王府的纹样。 季清禾表情不由一滞,这人说话的声音他听过。 “樊统领?” 对方摘下帷帽,露出季清禾分外熟悉的脸。 来人正是贴身跟随楼雁回的近身侍卫樊郁。 赶紧开门将人放进来,季清禾又探头朝外望了望。 “你怎么来了?王爷呢?!” 樊郁抱拳往季清禾面前一跪,表情十分严肃。 “王爷还在宫中,吩咐我等前来护佑公子周全。” 说罢,他还从怀里掏出一物举到季清禾面前。 那是楼雁回贴身的环龙玉佩! 这种时候给他什么意思,季清禾哪会不知? 庆王从未提过,但以季清禾对大巍权利架构的了解,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即使之前从未接触过。 看着院子里装备精良的五十人,他可以猜到这些是楼雁回身边精锐中的精锐。 可那人却在这种时候把人派给了他! 一种强烈的被信任感灌满季清禾的胸腔,莫名有种捧着对方一颗心的既视感。 少年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默的黑色。方才烦躁的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瞬间灌满,胸口很沉很沉,却不再感到慌张了。 季清禾轻轻应了一声,“他…还好吗?” 这话其实有些多余。如果不好,樊郁是不会离开的。 果然,对方点点头。 “金鳞卫现在归王爷指挥,已经控制住了内廷。” 季清禾眉心蹙在一起。 “宫里情况很严重?” 樊郁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 “陛下…不行了。” 第23章 多了这么多张嘴, 晌午备下的吃食肯定是不够的。 趁着天还没暗下来,厨娘赶紧生火,又狠狠做了一堆。 不但烙了不少葱油香酥大饼, 就在炉边煨着。 大骨汤还烧了满满一锅,随时都能舀一碗暖暖身。 对付流匪是力气活,吃不饱怎么行? 府上人少,冬日备得粮多, 这些最是不缺。 临城的人手已经进入盛京, 正有各据点待命。有樊郁帮忙盯着, 护院之事春雪可与之商议,季清禾终于可以得空歇一歇。 被老管家催了三次,他后背终于挨了床。这一合眼,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梦。 有小时候给楼雁回写信的认真模样, 也有在祖父院里折腾小池塘的画面。 最先还算开心,可后面遇上外面下雨。 雨声淅沥, 梦境中画面也开始七扯八扯,变得十分诡异。 父亲坠马,身上连中数刀。母亲头颅被敌军割下,尸身在马蹄下被踩来踩去。 周围一群人扬起屠刀, 好似胜利者一般在狂笑。 一转头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祖父扶灵,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而季清禾明明没有经历过这些, 却好似一个无声的看客。小小的一只站在灵前, 不知自己该作些什么。 【要不是为了你, 他们夫妇不会从边关回来!】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要是死的是你就好了!该死是你!!!】 【我的儿啊——】 第30章 ……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季清禾无措的站在棺木前, 当年那些人捂着他的眼睛,不准他靠近, 连“死”都是一个模糊的词。 如今身处梦中,他就想眼一看父母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可棺材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一步步走近,明明触手可及,距离却没有改变。 正当他指尖马上要碰到盖子,突然棺材底下伸出一只带血的手。 死死握住他的脚踝,尖利的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猛然将他拖了下去! 季清禾瞬间睁眼,后背上被冷汗泡透。 他还躺在床上,还在自己的卧房里,雨声滴滴答答,明窗外烛火摇曳。 天已经黑透了。 他明明只打算睡上半个时辰,怎么这个时候了? 季清禾忙趿着鞋,一把推开房门跑出来。 “秦伯!秦伯!” 说好戌时起的,怎么不叫他! 相较昨日院中的漆黑一片,外头简直灯火通明。 今日来来回回进出这么多人,没法再唱空城计。于是樊郁叫人点了很多火把,将四周照得亮亮堂堂。 一袭白衣的少年出现在廊上。 他脸色煞白,眼下还泛着乌青,仓皇的模样在一众暗卫中是那么瘦弱纤细。 秦伯匆匆奔去,忙拿过门旁衣架上的狐裘将人裹住。 “公子,当心着凉!您…怎么不再睡会儿啊……” 厚厚的狐裘压在肩头,显得他身量更加单薄。 巴掌脸小小的一片,半点看不出之前那般狠厉模样。 季清禾微微摇头,脸上难掩忧虑之色。 “外头如何?” 春雪见季清禾醒了,缓步上前回话。 “府上都安顿好了,小公子不必担心。樊统领已派人出去探查,稍后便能知道情况。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季清禾小小站在廊下,像是随时会被寒风吹散一般。 他不由裹紧狐裘,又回了一旁的炉火前坐下。 “不知为何,心里慌得很。”他声音带着点沙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手中的茶盏微微冒着热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却飘向屋檐外此时纷扬的落雨。 整个天际灰蒙蒙的,风从廊外卷过来,吹得帘子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众人站在一旁,心头一紧却不敢再说什么,生怕扰了对方本就紧绷的思绪。 季清禾闭了闭眼,努力压制内心的烦躁。 也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突然炉火“噼啪”一声爆开,惊得他猛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又透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 府外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不少喧嚣叫骂。 季清禾眼神一凌,樊郁朝一旁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门房旁的人盯了一会儿过来回报,说是外头冒出来一伙兵卒,瞧着依稀还有穿内廷服制的人。他们分别在敲各府的门,有府上开门,没有打杀声,里面的人还跟着出去了。 几辆马车陆续驶过门前,看家徽应是少府监李大人的家眷。 往凤凰长街去了,那些兵卒在负责押车。 不多时,有人来到季府门前。 对方有礼的敲了敲门,态度温驯。 “有没有人应门?府上季清禾公子可在?” 对方声音又尖又细,明显是个太监。 隔了几息,秦伯才装作起夜的模样,慢悠悠答话。 “这么晚了,门外何人?” 那人态度未变,依旧垂手站在一侧,很是恭敬的又回了一遍。 “奴婢奉庆王之命,前来请季公子入宫。麻烦管家快快通传一声,别耽误了时辰。” 对方亮出手令,秦伯从门缝里看了眼,他们使的是内廷的金云牌。 众人不由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樊郁。 对方摇摇头,明显不知情。 秦伯又回头望向自家小主子。 后者蹙眉,朝他仰了下下巴。 秦伯有底了。 “原来是内官大人!抱歉,我家公子昨日出去后便没再回来,可能去坞衣巷的小院了,烦您去那边寻寻看。” 闻言,外头的人立马换了副嘴脸,二话不说又开始拍门。 “胡说,咱家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季公子,季公子,您开开门!王爷怕您有危险,特命奴婢前来接您的。再耽搁下去,英王就要攻城了,到时就来不及了!” 要不是樊郁就在一旁,季清禾说不定真信了。 但一个深宫禁苑的内官,又怎么会知晓城外的情况呢? 如此,季清禾更加确信宫内情况胶着了。 秦伯早年跟着首辅已经见惯大风大浪,压根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吓到。 他立马提高音量反问回去。 “你们怎么回事!昨日下午就是王府的车来接的我家公子。人没给府上送回来不说,现在还跑来找我们要人?王爷不可能不知!你们到底是不是庆王爷派来的?再不走,小心我报官了!” 外面的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瞬间不敲了。 秦伯听了听,感觉那人离开了。 他回头朝季清禾压低声音道,“似乎走了。” 话音未落,大门上“砰”的一声巨响! 老管家被震飞出去,整个人倒栽着差点摔在青石砖上。 一旁暗卫眼疾手快忙托了一把,秦徽也赶来扶住自己父亲。 后者脑袋被砸蒙了,鼻下立时两行鲜血。 原来对方玩了一手“先礼后兵”,叫门不开便立马换了手段—— 兵卒扛着“长从”,二话不说直接撞门了! 手段这么狠? 来者不善! 季府顶门用的霸王杠足有一尺多粗,要不是他们人多,先前都搬不动。 这些人想撞开根本不可能,除非对方把门给卸下来。 季清禾可不会坐以待毙,任由这些家伙坏了他们府的门脸。 一挥手,暗卫立马按计划行事。 几人飞身上樯,一堆石头照着使坏的家伙头上砸下去。 那些兵卒用刀剑回击,可季清禾这边也不手软,顺着墙头直接倒油倒滚水,外头一时惨叫连连。 有两个武艺不错的,仗着轻功试图翻墙入院。 昨晚也有这般自作聪明的家伙,现在还躺在后院柴房没来得及埋。 春雪手起刀落,动作利落。 “新人”随后被拖到与之前的尸体一处,暗卫熟练的将门前染血的地儿打扫干净。 季清禾这边热闹非凡,外面也没闲着。 其他府上也察觉到这伙人有问题,街面上传来厮杀声,似乎两边打起来了。 暗卫查探后回报,有两辆车在侍卫的保护下拼死逃跑。兵卒虽然不知是哪方势力,但的确是皇城的正规军。他们装备精良,府里的普通侍卫自是不敌。 樊郁认出马车上的家徽是独孤家特有的双鹤绕松纹样。 仅剩的侍卫一边驾车,一边抵抗,身上的刀伤十分可怖,眼看就要不行了。 一门兵卒飞身上了车顶,照着驾车的侍卫就要劈去。 突然从车厢里探出一人,手中的一击重击,照着那人狠狠捶下去! 樊郁:“车上是许太君。” 巾帼不让须眉。 当年这词便是形容许晴阳的。 一柄丈八关刀大杀四方,劈到拔硕国主谈之色变,悬赏十万金要取许晴阳项上人头。 只要她在,独孤家就不会倒。独孤家不倒,皇后之位便只能出自独孤。 老妇人提着凤拐,一捶就将对方从车顶掀飞。 兵卒落地,口吐鲜血,里面还夹杂着碎肉,这一击着实厉害! 可许晴阳已年过七十,到底力不从心。 很快肉眼可见落入下风,兵卒攻击更加猛烈,势必要将其拦下。 后车一名女眷滚下了车,丫鬟扑在她身上替自家小姐挡住致命一击,自己反而丢了性命。 但落下马车哪里有好的?立马被兵卒抓了头发,像拖条死狗一般又抛给了另一人。 娇滴滴的名门贵女竟被陌生男人在手里又搂又抱,实在太过侮辱。 听到樊郁回话,季清禾眸底漆黑一片。 车上另一年纪小的女娃也没逃过,被从车里拽了下来。 那些人眼见得手,立马驾马过来将人丢到车上。 突然几罐油从天而降砸到马车前! 马蹄一阵打滑,连赶回支援的兵卒也一个个摔得来站不起身。 “谁!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从暗处凭空冒出。 他们一出手便是见血封喉,绝不留下一个活口。 兵卒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想还手已经晚了。 黑衣人干净利落解决掉所有兵卒,检查过后头没有尾巴坠着,裹了尸体又飞速隐入暗处。 第31章 原地就剩了三辆孤零零的马车,老妇人跌跌撞撞被人搀下来,府上的小姐也被人车上救下。 仅剩的侍卫举着刀,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去哪。 “嘘嘘——这里!” 季府的角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朝他们招了招。 许晴阳抬头望了一眼,光线太暗看不出是门匾上写的什么字。 不远处再次传来了马蹄声。她们顾不得,领着众人赶紧奔过去。 负伤的侍卫没留,驾马驶离继续引开追兵。 刚关门不到一弹指的功夫,又是一群兵卒打街面上过。 待人走远,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许晴阳回头,整个人又愣了。 院中竟然站着不少训练有素的黑衣侍卫,手里寒光铮铮,一个个本事不俗。 “哎呀……”小姐们害怕的朝一旁的婆子身后躲。 众人莫名有种才出虎穴又进狼窝的既视感。 季清禾摆摆手,暗卫们一个个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上前朝老妇人拱手揖礼,“晚辈季清禾,见过太君。” 视线快速扫过眼前的少年,一身淡雅如风,除了腰间的玉佩便再没别的东西。 瞧着是个面善的。 原来她是进了季府?季慈府上的? 真是天不亡我! 许晴阳很是激动,领着众人赶紧回了一礼。 “仁恩公慈悲!多谢季公子出手相助,老身感激不尽啊!” 虽然身上狼狈,可老妇人依旧一身风骨,手臂上的伤根本没放在眼里。 季清禾侧身避了礼,连忙上前扶她。 原来他们这些人是打宫里出来的,回府路上遭了阻拦。 怕沿路埋伏更多,才换道走了其他路,没想到险些连命都丢了。 季清禾连忙问起宫里的情况,当得知内廷依旧在庆王的掌握下,不由松了口气。 可许晴阳却不是这般想。 她与庆王大吵一架,指责对方把持朝政,控制内廷独断专权,结果一出宫门就遇上了袭击。 许晴阳很难不怀疑是庆王安排的。 一旁的樊郁蒙着脸,没被老太君认出来。 季清禾不动声色朝他使了个颜色,才按住对方想动手的心。 “秦伯,带老夫人和小姐们下去梳洗一番。” 许晴阳还想说些什么,可两位小姐刚经险事正惊魂未定,忙不迭的点头。 她们只想要换身衣衫,身上的伤还不住的淌血。 秦伯领着几位往后院走,正经过季清禾身侧,其中一名年纪较小的女娃突然朝门口望了一眼,目光有些晦涩难辨。 她经不住拉了拉许晴阳的衣袖,很小声的问了一句。 “咱真不管十七哥了吗?” 许晴阳戒备的望了一旁的季清禾一眼,低声呵斥道。 “闭嘴!” 女娃被吼,眼圈立时红了。 似乎不甘心,又鼓起勇气辩了一句。 “可…他是为了我们才留下断后的。” 凤拐重重戳在地上,许太君声音不由拔高了许多。 “我叫你闭嘴。你难道还想出去送死吗?” 这一下把女娃真吓到了。 她垂着脑袋不说话,眼泪唰唰直流。 本是独孤府的事,季清禾不欲多管。 只是女娃可怜,让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张脸……似乎在哪见过? “等下!” 季清禾回身,一把抓住对方。 他想起来了。 皇族楼氏的人大多都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楼雁回亦是如此。 这女娃不是独孤家的种! 季清禾眉心蹙在一块,眼神格外凶狠。 “你说的十七哥……可是楼灵泽?” 第24章 先前季清禾只觉她毕竟是独孤家的小姐, 穿什么都不为过。 可现在再瞧,却发现一些端倪。 女娃不过十岁左右,脸上被眼泪与灰尘染污, 却依旧能看出日常精养很好。 玉烟锦不算名贵,但入手生暖,女儿家冬日里很是喜欢。 这身衣衫裁剪合身,材质极好。 细看袖口, 翻花图案半点不简单。 样式是蜂蝶双飞, 采用织造司独有的盘金天麒绣法。 外头的比甲虽为素色, 可内里的毛皮是北衡进贡的蓝狐皮做的,保暖又轻盈,不会闷汗。 这些东西不是说独孤家买不起, 但宫内宫外到底不一样。 哪怕独孤家再受宠, 皇族上用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女娃被季清禾骇人表情吓得愣在原地,赶紧抬头去看前面的许太君。 后者紧绷着一张脸, 眼睛戒备的眯了起来。 季清禾背过身,直接挡住了对方骇人目光。 “别怕,我不是坏人。” 季清禾在女娃面前蹲下,腰间的玉佩晃了晃。 他轻轻拾开乌发上一根不小心被沾上杂草, 并没有过多的动作。 “我与十七皇子是很要好的同窗,在国子监里我唤他‘苏西’, 他叫我一声‘清禾’。刚听你说起, 我十分担忧。不知小殿下是哪位公主?口中所说的十七哥, 可是我那好友?” 少年声音轻柔,笑容更是春风如煦。 明媚的眼珠是寒冷雨夜中难得一丝的温暖。 季清禾想要俘获一个人, 没人能拒绝。 区别,只在乎他想不想。 “你能救他?” 女娃眼睛瞬间亮了三分, 可又疑惑的看了眼一旁的老妇人。 光这四个字,足够季清禾笃定自己的猜想。 顺着女娃的目光,季清禾也跟着转头。 刚那些话虽是对女娃说的,可该听的人却是一旁的许晴阳。 季清禾不知道她为何要带小公主出宫,身上又是领了什么命,但涉及好友的安危,他便不能坐视不理。 季清禾半蹲在地,撑在膝上的手背青筋爆起,无不诉说着他此时的心境。 好比一条盘踞于此的毒蛇,蛰伏多时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毒牙! 他在笑,笑容凉薄。恭敬与温驯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目光冰冷且专注,就这般毫无遮掩的落在了对方脸上。 许晴阳虽被对方所救,但她觉得这人不过是看上她家门楣,和那些挟恩攀附之辈没什么两样。 只是先前脸上还能颇为倨傲,现在却只剩戒备与隐忍。 许晴阳的目光放肆的打量着少年,从腰间又移回那张稚嫩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她想的那般简单。 少年看似柔软可欺,清俊如月的容貌却是极具冲击性的。 只是一直被他表现出的这副沉稳和温顺掩住了。 自下而上的目光毫无卑微,相反更是压力十足。 他身后站着无数手握带血寒刃的侍卫,那是一种任何人没法忽视的威慑力。 他可以对敌人雷霆出击,同样也能对自己毫不手软。 只需对方一声令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们彻底消失。 即使许晴阳曾统御一方,如今不过是个迟暮的老人。 腹背受敌,寄人篱下。 被这样的目光打在眼底,不过几个呼吸她便做出了选择。 无谓权衡利弊,她只是没得选。 “原来季公子与十七殿下是好友。方才情况不明,老身不敢轻易言说,实在是怕连累公主,浪费了殿下一片苦心……” 原来内廷情况不佳,太子怕护佑不好弟妹,便托许太君将十七皇子与最小的清雅公主送出宫,藏于独孤府中看护。 若是宫中发生事变,那些人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两位个孩子,相对会安全许多。 太子的想法是好的,奈何那些人却连许太君也不打算放过。 一出宫门他们就被盯上了,路上派了不少人前来围堵。 眼见寡不敌众,十七皇子的车辇主动将人引开。就在前面不远的路口,他们才刚分开不久。 闻言,季清禾哪里还坐得住,立马派人去寻。 之后与樊郁点兵,挑了二十名好手。带上弓箭、暗器,揣了不少烟球由暗道出发,与外面据点的人一起救援。 季清禾叮嘱完接应的暗卫,突然腰间不知被勾住了。 一低头,一个小女娃正拉着他的玉佩。 公主终于鼓起勇气,又担忧又期盼的问他。 “你……你真能将我十七哥救回来?” 一旁的许晴阳不动声色,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要知道围堵截杀刺客里,不但有乱军,还有其他势力的人马。 浑水摸鱼的家伙不再少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想要将人带回来,难如登天。 季清禾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执着。 也许在长街上第一次出手相助,他便无法抽身了。 “在下不知。”季清禾如实道,“但……我不能不管他。” 又或许,他是在救当初的自己。 第32章 小公主低头,顿了顿小声道了句谢。 季清禾依旧没承情,“不必。他是您兄长,亦是我朋友。” 秦伯领着几人去往后院,季清禾自顾自坐在廊下等着。 许是雨里夹雪的缘故,今夜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城中的狗叫得非常凶,远处的马蹄声也格外刺耳。 季清禾翻烤着炉上的橘子,望着火堆静静的陷入沉思。 如若不是楼雁回借了五十精锐,或许他此时还在纠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营救。 他理解许太君为何不愿多管楼灵泽的死活。 独孤家已有储君,别的皇子在手不过是锦上添花。她已尽力护了一个,另一个保不住也没办法。 但季清禾不理解的是,太子为何要冒险将他俩送出宫? 如今并非国破山河、外族入侵,楼云津和楼玉叶也没到丧心病狂到,连一个公主都不放过的地步。 何况深宫内院,哪处不能藏人? 季府都备有暗道,他不信那么大个皇宫会没有。 最主要的是,太子竟没有让金鳞卫跟着。 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要么,宫里真的情况危机,已经抽不出多余人手。 要么……就是许太君在说谎。 季清禾眼底只剩一片沉默的漆黑。 今夜的雨在某些人眼里,未尝不是一次肃清一切的洗礼。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收拾妥当从后院回来。 府上没有女主子,秦伯用了季清禾布行的样衣。 许晴阳很久没穿得这般艳了,整个人年轻不少。 颜色是鲜了一些,但大抵是合身的。 两位小姑娘一人穿粉衣一人穿青衣,蹦蹦跳跳,对如此时新的样式很是满意。 只是鞋子实在没有合适的。仆子擦了擦,又原样穿了回去。 三人同季清禾一道坐廊下。 许晴阳不放心眼前这个伪善的家伙,防备着他在背后捅刀。两个小的则是被外头的狗叫吵得睡不着,只能相互靠着强撑。 季清禾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文弱有礼的模样,不疾不徐为对方斟茶递水,态度谦和有礼。 两位小姑娘面前放着热好的牛乳,仆子们正将几碟茶糕依次摆好。 许晴阳缓了一会儿,似乎又找回了心气。 一面品茶,一面与季清禾闲聊,看似平淡的话题里却字字珠玑。 她在试图摸清季清禾的底细。 不过季清禾给不了她时间,连再坐会歇一歇的功夫都没有。 外头喊打喊杀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少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在与官兵们反抗。 他们陆续又救了几车人,死的死,伤的伤,情况非常危急。 幸而府上的一处库房之前被季清禾腾出来放了药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季府的仆子比较少,连带许太君跟着伺候那些人都被征用了。 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伤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看得两位小姐直捂眼。 仆子们想将小主子带到后院去,可小公主等不到自己兄长,说什么都不肯走。 许晴阳不再管她,好似从季清禾插手开始,小公主就成了季清禾的责任,自己乐于在一旁看戏。 季清禾哪里看不穿对方的心思,只是没功夫搭理罢了。 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面色如常。 平日里给一些高门显贵的子弟补课,季清禾遇上的顽劣孩童不少。再闹腾的皮猴到他手里,都能教调的听话乖觉。 像小公主这般简直是知书达理,顾念手足的小孩,季清禾只需一句话。 “前院混乱,伤者甚多。如果殿下愿意出一份力,清禾感激不尽。” 说着,季清禾指了指一旁案桌上的纸笔。 府上需要记录下被救者的名字、伤势,以及紧急处理的情况,以便后续接诊的大夫能够更好治疗。季府不少仆子们都是识字的,但多一人出力总是好的。 十岁的孩子已然会写字了,何况宫中还有文书不错的师傅教习。 小公主拿起笔,第一个写下了自己名字。 季清禾赞许的点点头,让她放心大胆去做。小公主受到表扬,终于肯笑了。 独孤府家的小姐瞧着有意思,也帮着在一旁核对。许晴阳瘪瘪嘴,只能独自一旁生闷气。 季清禾站在院中,看着忙碌人群以及外面摇曳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一夜,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他必须每一步都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暗道那边终于有动静。 他们回来了! 二十人去,回来了二十一人。 全须全尾,没有折损一个。 他们一身黑衣仿佛浴血而来,扑鼻的腥气彷如浸入了骨髓,杀气都快凝成实质。 身后留下一排排湿漉漉的脚印,比院中的落雨颜色还要深。 季清禾手中青檀手串滑落回原位,整个人陡然松了一口气。 都还好,都还在…… 楼灵泽趴在樊郁背上,眼睛闭着,脑袋垂着,一张俊雅的脸上全是血污。 身上裹着一件侍卫的衣衫,里面华服破破烂烂,早没了原来的颜色。 季清禾不过帮着接了一把,不想竟捏了一手的血。 衣服是湿的,从手缝濡润进去,不知是雨还是血。 但无论哪一种,眼下情况都不妙。 季清禾二话不说,将身上的狐裘解下将人裹住。 他一把抱起少年,快步奔回厢房。 “再来几个炭盆来!热水,衣服,还有金疮药,拿之前太医院送来最好的那些!快!”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仆子们被季清禾的吼声吓得一激灵, 赶忙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炭盆很快被搬进厢房,暖和的屋子顿时被烧得更热。火红的光亮映照着少年冷浸的脸庞,一双眼眸全是压抑的厉色。 热水源源不断地送来, 在冬日严寒中冒着腾腾热气。 季清禾亲手试了试水温,才小心翼翼地将楼灵泽身上的湿衣褪去,擦拭起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没有伤及要害,刀痕大多是在双手掌心和手臂。 看来少年原是会些防御功夫的, 知道护住脑袋和胸口, 才能拖到樊统领去救。 最危险的一刀落在肩头。若不是脑袋偏了几分, 脖子怕是留不住了。 伤口很深,不赶紧止血会出大事。 季清禾迅速打开药箱,取了最好的金疮药, 仔细地敷在伤口上。 一旁的仆子们替楼灵泽更换了干净的衣物, 又熬了参汤给他赶紧灌下。 他们每个动作都尽量轻缓,深怕给少年带来更多痛苦。 可饶是如此, 少年的眉心也蹙在一起,一双唇白到发灰。 “苏西,苏西!醒醒,苏西!” 也不知是昏的不深还是疼醒了, 止疼药服下后有用。 身体暖了过来,楼灵泽竟悠悠转醒。 看到季清禾的第一眼, 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 又捏了捏对方热乎乎的手, 这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阿禾……” 那眼神充满疑惑与不解又含着一抹安心,直叫季清禾心里五味杂糅。 明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却对他莫名充满信任,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季清禾忙漠然点点头, 目光却不由柔和许多。 “还很疼?药效怕是要再等一等。” 倔强如楼灵泽,这会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明明受伤过无数次,可为何对方突如其来一句关心,叫他心口猛然抽疼…… 许太君和两位小姐刚在门口看了一阵,男女有别,加之一身血淋淋的,没人敢让他们进。 见人醒了,也再拦不住小公主。 她一把推开仆子就往里钻。 “十七哥!” 瞧着小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楼灵泽忍了忍又把泪咽了回去,伤口处渐渐只剩钝麻。 他哽了哽,艰难吐出几个字,“可…可有受伤?” 小公主眼泪好似断线的珠子,死死咬着唇不住摇头。 断断续续说起被救经过,还试图安慰对方不要担心。 一瞬间,小公主似乎长大了不少。 不再是温室里的娇花,懂得隐忍与坚强。 楼灵泽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努力撑着坐起身。 摸了摸小妹的头顶,又朝一旁的许太君颔首谢过,这才看向默不作声的季清禾。 “多谢…阿禾兄救我一命,也多谢你…护佑小妹。如此大恩,当真无以为报……” 纵有满腹感谢的话,可到了嘴边他却不知自己能承诺些什么。 两人交情其实不深。 说起来,他与穆昊安关系还要更近一些。 两位兄长手握大权,还想试图拉拢对方,而他无权无势,身上压根没有对方可图的东西。 能够在那般险境拼死出手,出于同窗之情却早已超出了同窗的范畴。 第33章 而这,已经是对方帮他的第二次了。 “言重了,你好生休息,我去外头盯着。”季清禾摆摆手,并不需要对方回报什么。 他眼下还有一摊子事要处理,何况一旁还有只随时可能作妖的老狐狸。 “老夫人,夜已深,您还是早些休息吧。秦伯,送太君回房。” 季清禾俨然装都不想装了,几乎是将人撵出去一般。 许晴阳后槽牙紧咬,眼神瞥了眼对方,愤懑拂袖。 她本想叮嘱十七皇子一声“慎言”,眼下已无机会。 季清禾面上并无半分不悦,依旧恭敬送她出去。 楼灵泽目送二人离去,虽不解为何气氛不对,抿了抿唇并未问出口。 一夜风雨不断,兵刃声不断。 依旧同前一日一般,等到天边擦亮外头才逐渐没了动静。 衙役在寻街。 准确的说,是在收拾残局。 京兆尹的人挨家挨户的敲门,应是在核对昨夜的伤亡情况。 轮到季府跟前,衙役态度收敛不少。 秦伯装作昨夜早睡并未出门,一一回了对方的话。 那些人从门缝朝里看了一眼,确实没瞧见有凌乱的地方。衙役点点头又去了下一家,他们今天的事儿根本忙不完。 街面上安排了洒扫的人,昨夜长街上的血陆续被冲散。 宅邸门前的地方不归他们管,敲了门跟里面说了一声,又赶紧去往其他地方。 外面有伤员被陆续送走,秦伯回来报了一声。 季清禾趁着这会儿外头还算平静,赶紧差人给昨日躲难的各家送信。 陆续有家眷哭哭啼啼上门将人接走,也有结伴一道离开的,身上窘迫的,府上也帮着给雇了车,每一个都一再谢过季府收留之恩。 季清禾亲自送人出门,只道了声“不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从后院走来的许太君身上。 睡了一觉起来,许晴阳精神不少。 听到仆子回话,她跟着出来看看。 季清禾拱手,又变回了一只温顺乖巧的家猫。 “给老夫人请安。可用过早饭了?府上备了些粥……” “吃过了。外面情况如何?” 明显,想了一晚,老夫人也不准备和他再周旋下去,这会儿连基本的应付都懒了。 季清禾态度未改,似乎丝毫不觉被冒犯。 他直接拉开大门,让对方自己看。“瞧着平静不少,衙役刚来报了安。” 经此一役,独孤府的众人早想回去了。 下人赶紧跑去收拾东西,只等老夫人开口说走。 “先前晚辈已经差人去府上支会了,想来一会儿应是有人过来的。” 许晴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此情景,几家认识老夫人的女眷忙指挥底下的仆子拾掇东西。 比起讨好,他们更想保命。 偏许太君站在廊下冷眼瞧着,脚下动也不动。 几家人渐渐觉出味儿来。 老夫人这是不想走? 但,为什么? 有熟识些的上前攀谈,老太君不答反笑。 “昨晚那么大动静,你们可有谁瞧见衙役的人出面了?” 那…是没有。 但他们白天却出来了…… 嘶—— 听见许太君这句,众人收拾包袱的手突然不动了。 是啊,他们只看到门前平静,到家还有好几条街,难道每条都很平静? 他们就是被歹人从家里接出来了! 昨夜那么大的动静,衙门的人都不管。一直熬到天亮,人才出来善后。 那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是出来打扫战场的,还是又作为哪位亲王的眼线? 没有一个人说得准。 而许晴阳还有另一层顾虑。 他们在季府住着,众人都看见了。 可踏出这个门口,便说不定了。 蛇蝎一般的小鬼有各种办法能对付她们,说不定拐个弯的功夫,便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抹了脖子。 许晴阳看了眼身旁心腹手里提着的包袱。 她可以死,但里面的东西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有两户住得近的,只隔了两条街。 他们原本是打算跟着许太君一道走的,可见人不动也无法,只能跑去找季清禾拿主意。 见他们人少,季清禾想了想,让几人正午再走。 现在目标太大了,普通人都关门闭户。几人穿金戴银的走在路上太打眼,万一遇上地痞流子趁火打劫怎么办? 还有一句他没说。万一落单被反贼截住,几番恐吓下供出皇子和公主来怎么办? 之前放出去那些人不知十七皇子与清雅公主的身份,但这几家可是往许太君跟前凑的,怕是隐约知晓知晓身份了。 何况,内院中还有暗卫与楼雁回的人。 他不得不防。 一直坚持到快中午,两家人终于忍不住。 结果才出门不远,他们便看见有人被杀了。 当街杀人还是白天,盛京已然乱了! 几人吓得一把捂嘴,赶紧顺着墙根跑。可拐了弯眼见就要到家门口了,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条街外的季清禾又看到狼烟了。 这回是从城外传来的信号—— 恒王兵变。 没有听错也没有弄错,不是英王而是恒王。 或许英王起兵过,但恒王比他更狠、更绝。 踩着英王搭好的梯子,将他所有势力收于囊中,最终站到了明面上。 府里已经不安全了,或许盛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梁贵妃一定把持了皇宫作为内应,而楼雁回的处境应该也岌岌可危。 他们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反而是在府邸里相对安全一些。 毕竟仁恩公已死,他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季清禾想了想,将还留在院中没有离开的众人召集到一起,让秦伯将府上闲置的衣服通通分发下去。 兵匪进城,总是富人先遭殃。 他们穿着普通点,装作府中的仆从或许会更安全,万一出事也方便躲藏。 那些宽大的华服不便行动,对上只会死得更快。 秦伯还给他们找了几把刀防身,真动手起来也有反抗力。 季清禾将他们几人分为一队,不按身份高低矜贵与否,只让其中最有本事的作为领头,由这些人来看护自己同队的人。这样不但减轻了暗卫的压力,也能更方便的管理,相互之间也能监督与牵制。 府内处理完毕,就轮到外部防御。 侍卫趁着空闲将外头的长街上泼了不少油,又在院墙上插上削尖的柴火。 众人抱团守好府门不久,就听城门那边传来震天的厮杀声。 叛军进城了! 那些人一来就是各种烧杀抢掠,离得老远都能听到外面的惨叫声。 大白天遍地滚滚黑烟,整个盛京上方几乎看不见天空本来的颜色。 满府上下心惊胆战,好些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们不敢哭出声,连手里的小孩都被死死捂了嘴,生怕将那些反贼招来。 事实上,他们这条主路被进城的兵卒光顾了好几次。 只是周围地上到处是油,还躺着好几具死尸,血流了一地。一个个都以为这段路已经查过,竟然没多少往这处来。 有落单的都是小部分,暗卫乘其不备直接击杀,随即很快打扫现场,没留下蛛丝马迹。 可谓运气很好了。 如此坚持到入夜,可院内不敢燃灯。落雨在傍晚时候成了雪,伸手不见五指不说,还冻得人瑟瑟发抖。 所有人高度紧张,啃了些干粮果腹,只能期望着这场祸事能早点结束。 众人避在廊下,围着小小的炉子,却总感觉烤不暖和。 周围人不说话,都死死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 独孤府家的小姐左看看右看看,经不住小声开口。 “祖母……我们会不会死?” 这话真晦气! 但这种时候不得不早做打算。 许太君定了定心神,从仆从手里讨来匕首直接丢给她们。 “若是歹人冲进来,自当留个清白身。” 季清禾刚放了信鸽回来,经过时正好听见这句,直接无语了。 见两个女娃听进去了,还真想捡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太婆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这么大岁数,思想如此迂腐! 季清禾上前将匕首一把夺过,青玉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晃了晃,格外惹眼。 “刀可不是这么用的。” “世间之事,除了生死,皆是小事。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女儿家从不输男子!”他直接一人手里塞了根木棍。“真冲进来,拿棍子照脑袋招呼。人可以死,但不能怂!” 一群女眷全惊了,望着季清禾一脸难以置信。 第34章 她们从小被礼数压着,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就是“名节”二字为天,无人告诉她们可以这般活着。 连一旁的许晴阳都带着诧异的目光,望向眼前的少年。 对方的脸依旧消瘦,身量也单薄,身上却莫名聚集着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让人不自觉被其吸引。 曾经何时,她也有过这样不服输的心气。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被她遗忘了。 少年虽然大多时候都是进退得宜的,可总是在不自觉间,会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锋锐。 他懂得如何下放权利,知道怎么把控人心,能人善用,杀伐果决。 明明手中握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明明可以不折手段改变时局,他却坚持着这是世间的平等与尊重 明明褪去那层温文尔雅的外衣,他随时会切换成一头青面獠牙的野兽。 可正是这样的野兽,却怀着一颗慈悲心。 许晴阳发现自己半点也看不懂这人,甚至打从心底里开始有几分敬畏。 而她身旁的人亦是如此。 老妇人眼底的狠厉飞快划过。 这可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秦伯快步从后院过来,小声朝季清禾附耳几句。 苏西公子醒了,说有要事告知。 第26章 早晨时候, 季清禾让暗卫从临街请了位大夫过来。 对方年轻时上过战场,对于刀剑伤较为擅长。 外头乱成那样,对方巴不得能在高门大户里躲难。 季清禾将他一家老小都弄进府, 统共没几人,全安置在了后院。 有大夫照应着,楼灵泽的伤势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控制。 下午叛贼闹腾最凶的时候,人突然发起高热。喝了药后缓了缓, 谁知傍晚时候又烧了起来。 这会儿骤听人醒了, 季清禾愣了下。 视线下意识扫过眼前的许晴阳, 而后又看向身后不远的院门。 少年没有错过老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在与之对上之前,他已悄然移开没被对方察觉。 院门有人守着,到处堵得死死的, 目前来说府上还很安全。 “知道了。”季清禾应了一声, 随后朝老妇人拱手道。“烦劳老夫人在前院盯着些,晚辈去去就来。” 旁人只当季清禾有事要忙, 毕竟府上只有他一个主子。 从昨儿到如今一直在连轴转,着实辛苦。 可许太君不是旁人,习武之人耳力十足,俨然是听见了。 看着季清禾离去的背影, 她眼中的厉色再也隐不住,目光更是随着对方腰间玉佩的晃动, 越发深寒。 回廊微光, 灯火摇曳, 无尽的飞雪好似一片金粉莹落。 季清禾走在廊上,离他两个身位跟着春雪与樊郁, 一众黑衣紧随其后。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气场却截然不同。 一种肃杀气势在他身上无形漫延, 无人可轻视少年的存在。 暗卫戒备守在屋外,当他进门时大夫正替小皇子换伤口处的裹帘。 一盆血水端了出去,味道很是刺鼻。 大夫见伤口太深,一来便赶紧止血。 战场上耽搁一瞬都是要命的,他自然是怎么有效怎么来。缝被子一般,想用棉线拉两针! 小皇子身份尊贵,怎能损伤玉体? 但你得有命先活下来,才能有机会计较旁的。 季清禾唇齿动了动,看着那遍布一身的新旧伤,到底没阻止。 楼灵泽脸色比早先好了许多,伤口处也有愈上之兆。 季清禾长出一口气。幸而这是在冬日里,要是天热,毒脓才是最致命的。 小厮拿过衣衫一件件为小少年穿好,伤处为他搭了条轻薄的兔毛围脖。 轻手轻脚退出前不忘把门带上,只剩季清禾、首领与樊郁四人说话。 手边的参茶这会儿不太烫了,季清禾端着喂给楼灵泽一些。 后者一整日未进水米,喝得几近狼吞虎咽。 不敢让他一次饮太多,季清禾喂了些便拿开了。 “慢些,别呛着。我让人煨了鳢鱼粥,等下就端来。” 楼灵泽不舍的看了眼茶碗,听话点点头。 季清禾替他擦了擦嘴,又帮他拢了拢衣衫,这才细问起出宫的经过。 说来也怪,楼灵泽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身份。 包括几乎日日黏在一起的穆小少爷,他也是没说过一句。 穆昊安不知道,可对上季清禾,竟有心照不宣之感。 他甚至觉得以这家伙的聪慧机敏,猜不到才是奇怪的。 自从上一次被救后,他对季清禾就有种莫名的信任。 从穆昊安那里听到不少关于季清禾的事迹,一种仰慕之情油然而生。如今看着身旁这般多的人护着,就知道他绝非简单。 昨日被救后看到是季清禾,他心神一松陡然晕了过去。 今日稍好一些,脑子也恢复运转,赶紧找来季清禾商议。 “前线来报说…三皇兄反了。” 这是宫中秘闻,外面好些人都不知盛京为何戒严。 季清禾顿了一下,才想起对方说的是英王。 他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外头现在已经是恒王的天下了。” 楼灵泽不受宠,这种时候无人想起他。 他偷偷跑到寝殿想探望父皇,结果看到庆王从身后快步而来。 庆王还以为是兄长召他,路上同他说了几句话。 而门前守卫错以为他是庆王带来的,站在一旁没拦着,就这般阴差阳错的将人放了进去。 殿内焚着浓浓的药草,太医们在榻前来来回回很是匆忙,楼灵泽跟在庆王身侧来到榻前。 洪总管虽然奇怪,但这种时候也没有多问。 楼先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全靠着一口汤药吊着。 庆王将收到的密信展开,一一读给他听。 “三皇兄以父皇被妖妃梁氏所惑,说她囚禁储君,想立五哥为帝,连庆王殿下都是妖妃的帮凶。三皇兄联络了藿川郡的母家与一众旧部,于西郊斩白虎为誓,起兵勤王!” 季清禾点点头,他收到的消息也是这般说的。 不管怎样的兵变,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英王编出这套扯淡说辞,无非是怕赢了江山后被人诟病。 只是这样正好也给了恒王出手的借口。 楼灵泽没经历过这些,平日里几位兄长压根不搭理他。遇上也不过瞥一眼,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就更谈不上对付。在他印象里,甚至对方他们有分好感。 庆王问父皇意思,两人说话声比较小,他没听清。 但庆王的回复他听见了,父皇是要庆王出兵平乱。 楼灵泽左望望右望望,终于知道害怕了。洪总管总算看出不对劲,将人拉到一旁细问。 知道人是自己跑进来的,整个头皮发麻。 害怕节外生枝,洪总管没惊动旁人,赶紧将他带出去。 楼灵泽又不知该去哪了,想了想跑去找太子哥哥拿主意。 但他路上遇到了一些人,气氛十分不对。 楼灵泽见势不妙赶紧大哭,将周围不远的人都招了过去。 此时恒王受命领兵守卫内廷,与庆王一起保卫帝君的安全。 那些人不认识他,比划着竟准备动刀。恒王身旁的副将过来看了一眼,只当小皇子贪玩才将他放走。 他跑到东宫时候,就看到了许太君。 虽然奇怪过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想到太君的威名,再加上是先皇后的母家,便没有过多在意。 对于楼灵泽的到来,楼天宇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镇定。 东宫早前也收到消息,已然知晓英王谋反的事。 他谢过十七弟的通风报信,还将他请进内间,一起商议应对之法。 被储君如此重视,楼灵泽受宠若惊,可又不乏担忧。 他早前听穆昊安分析过当今时局,太子并非大宝之位的有力人选。 如果没有兵权在手,父皇又出了意外,恐怕真要被三皇兄抢了位置。 谁会当皇帝,楼灵泽不知。他只知父皇还在世,皇子们不该这般谋逆。 弑父弑君,天理难容。至少在楼灵泽所读的书本里面是这般写的。 如果真要在众多皇子里选一个出来,楼灵泽还是希望可以是太子哥哥继位。 因为他是父皇亲立的储君,顺天应命,理应如此。毕竟只有储君继位,天下才不会乱。 太子表示自己正联合庆王一同剿灭叛贼,一定亲手逮捕三皇兄,交于父皇发落。 但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因为五皇兄也脱不了干系! 五皇兄与三皇兄里应外合,现在宫闱外院实则已被五皇兄把持控制。 他们被困在宫里哪里都不去了! 看似牢不可破的皇城其实岌岌可危,腹背受敌只是时间问题。 眼下必须赶往城外传令庆王的虎军前来支援,可他们找不到机会。 第35章 一个接一个炸裂的消息,楼灵泽听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知该怎么办,一旁沉默半晌的许太君突然开口。 “不打草惊蛇的法子…或许有一个。” 众人抬头,老妇人的目光却紧紧盯在楼灵泽身上。 “眼下破局之法只有十七殿下可解!” “太子殿下可以内廷不稳为由,将十七皇子送到我独孤府暂且避难。” 这样,许太君便可名正言顺出宫求援。没有会奇怪他们离开,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太子觉得不妥,外边这般乱,要发生点什么可如何是好。 可楼灵泽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是皇子,正当出行,宵小之辈拦他作甚? 宫中人人都在奔波忙碌,偏只有他无所事事。如果能帮上忙出一分力,他乐意为之。 何况大敌当前,他身为皇子本应如此。 到这里,季清禾已经能够猜到后面了。 只是楼灵泽到现在还不知自己被人作了筏子,差点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英王、恒王皆是狼子野心,但我们这位储君明显也不是什么好人。 之前自己倒是多有忽略。 楼灵泽此时也将事情串起来。 “你是说她是故意将我支开,好让那些人来杀我?” 季清禾脑子里突然有些什么东西逐渐清晰,眼神也越发锐利。 “许太君只带了你与清雅公主出来?” 楼灵泽一张脸煞白,明显还没震惊中缓过来。 “光带上我太过点眼,所以许太君又要了清雅妹妹一起。” 左右都是没有娘亲看顾的孩子,将两人送出去避难也说得过去。 为何英王那般急头白脸,为何恒王行事作风如此古怪,似乎能理解了。 就连皇城之中那一点格格不入,季清禾好像也解释通了。 原来太子隐藏的不可谓不深啊! 自己之前只当他根基不稳,却不想藏的最深的便是他。 皇权帝位是用白骨堆砌而成,可眼下又不是什么万不得已之境,这般毫无顾忌拿自己手足兄弟作筏子,实在可耻。 好歹是个无辜的孩子,太子的做法未免太过难看,实非储君的做派。 但有些事还是说不通。 他是储君。 为何要这么做? 有庆王扶持,有独孤家,如果天子驾崩,定是会留下遗诏的。 庆王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巍毁在夺嫡中。英王、恒王就是知晓这点,才不得不背水一战。 他是储君,只需在御前好好服侍、好好尽孝,尽到自己一个储君应尽的义务便好。 又为何要跟英王、恒王一样参与夺嫡? 不对,是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 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但未来并不一定就能成为天子! 还记得之前陛下问祖父谁能承继大统,可祖父一个都没选。 祖父是天子之师,又任首辅多年,他是最了解天子秉性的人。 他没有选,并不是选不出,而是没得选。 因为……楼先极不打算传位给任何一个。 他只想自己当皇帝!!! 那些逼迫过他的人在除夕宫宴后陆续抱恙,有些被撤职,有些下了狱。 军机首辅杨大人已经十日未上朝了…… 季清禾原以为杨奇君病危只是巧合。 毕竟寒天数九里,总会有一部分老臣是过不了冬。 如今看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龙座上那位是真记仇。 虎毒不食子。 可那个位置太让人着迷,一步之遥的人不甘心,拥有的人更不想放弃! 第27章 可……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病了? “陛下真不行了?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季清禾越发怀疑他们天子的病, 有所猫腻。 他转头望向樊郁,可惜后者进不了寝殿,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谢今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不然也不会那么麻烦。 楼灵泽到是看见了,回想了下随后摇摇头。 他跟在庆王身后,就站在床旁。父皇形同枯槁的模样,根本做不了假。 何况那咳声根本止不住, 寝殿外头都听得见, 他还看到锦帕上有血。 季清禾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等下……你是说, 陛下咳得很厉害?” 楼灵泽点点头。 “父皇咳得止不住,我走时候还看着他呕酸水。寝殿里虽然有龙涎香和草药压着,但味道很难闻。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 像…虫子的味道……” 季清禾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陛下的症状竟和祖父的一模一样! 季清禾脑子完全空了一瞬, 脸色惨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冷、发颤。 他一把握住手腕想要冷静下来, 却不知自己全身都在抖。 一把撑住身旁的椅背,樊郁赶紧扶住他。 “公子当心!” 少年摇摇欲坠,瞧着没比病床上那个好多少。 “清禾当心!”楼灵泽下意识想搭把手,一动就扯到自己肩头的伤当即眼前一黑, 摔回去疼得半天差点没喘上气。 屋子里一时间倒了两位贵人,春雪几步便要出去叫人。 季清禾压低声音阻止, “我无事, 你们……你们别惊动外面。” 端起杯子艰难地灌了口茶, 缓了缓他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陛下不是病了。” 如果只有祖父一人,或许季清禾真当了意外。 可世间从无巧合一说。 陛下的病症同祖父一般无二。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不是生病?”楼灵泽有些茫然。 季清禾眼眸漆黑, 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中毒了。” 谁下得手? 现在想来,季清禾居然毫不意外。 年前, 穆昊安宴客的酒楼。 他与那人打过照面的。 “岁考那晚,恒王的门客与胡商在【百花楼】里碰过面。庆王出现后,对方便在京城消失无踪了。” 此番入关,胡商不仅带来大量香料和宝石,各种奇门药材更不在少数。 季清禾还着人买过一些用来研究吃食,香料则是送去给各家女眷的,数量很是可观。 他以茶叶与瓷器作为交易,彼此都很满意。 西域之人对中土奉为天国,一罐茶叶、一件青花,即可售出天价。 对方不怎么诚信,但东西真心不错。 却不想恒王与之交易之物竟如此凶险! 这么说…那人在驿站多日,是为了等候恒王召见? 那些家伙布局了如此之久? 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却选择忽视。 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来算计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不过是派系间的狗咬狗,他乐见其成。 老师总说他心太冷、太硬,可谓秉性凉薄。 祖父也告诫过他,但季清禾没觉得有这样什么不好。 没有心,便不会有心痛。 没有心,旁人更伤不了。 能取舍利弊,能杀伐果决,能不留余地。 不成想反戈一击,离弦的箭正中了他的心口。 如果他当初多问一句,让人多查一查,或许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又或许,祖父就不会惨死…… 手下的茶碗翻了。 季清禾控制不住要这么去想。 他的冷心冷情令他犯了个致命错误! 可现在为时已晚。 恒王掌握了内廷外围的禁军,只手遮天。 陛下等人被困在宫内,情况不明…… 季清禾相信楼雁回自有应对之法。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去担心对方,会去想那人是不是也会因他的计划受了牵连? 因果循环。 所以一切都是他这些年来的报应? 一旁默不作声的樊郁突然开口。 “谢今呢?” 从叛乱开始,他们一直没收到谢统领的消息。 太反常了。 楼灵泽面色古怪,似比樊郁更疑惑。 “樊大人不知?谢统领早先被关入天牢了。” “什么!” 屋内三人大惊。 具体情况楼灵泽也不知,是照看他的宫女听伙房的人说的。 前些日子谢今因办事不力,被陛下斥责跪于雪地。 副统领又在御前挑唆,差点让他挨上八十廷杖。 好在洪总管在一旁说情,这才才幸免重刑。 饶是如此,谢今也受了三十重棍,被丢进天牢反省。 陛下吩咐不许太医前去医治,而后龙体有恙更无人敢提及此事,想来如今应该还关在牢里…… 樊郁挺拔的身形蓦地晃了晃,缓了几个呼吸才稳住心神。 不外樊郁表现异样,谢今曾师从樊郁,是他一手提拔。 但谢今也提过两人关系不睦,话里话外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第36章 季清禾眸底闪过利光。 那家伙瞒了他可真不少! 要兴师问罪,那得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何况季清禾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这就很不寻常。 或许是庆王把持内廷严防死守;又或许是恒王禁了所有出路。 但还有一种可能:出自太子的手笔。 季清禾没法定论。 少年眼眸微垂,睫羽氤氲,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手边的茶碗重新放好,热茶接触到空气,转眼变得冰凉。 眼下棘手问题远不止这些。 楼灵泽这会儿也镇定下来。 之前为了帮助小妹躲开追击,他毅然赴死。侥幸逃生后,只感觉许太君颇有问题。 他原想提醒季清禾注意,不想季清禾早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是许太君将自己骗出宫,让他当靶子吸引叛军,他甚至不知要杀他的人究竟是谁的部下。 似乎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对他赶尽杀绝!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碍了谁的眼? 即便自己对帝位毫无奢望,那些人依旧想要他死……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 “还有什么是真的……?” 楼灵泽不想哭,干涸的唇瓣几乎被咬出血。 似乎世界崩塌只用了一炷香,他已经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少年不过十三,正是好玩的年纪。 莫名被卷入皇室的腥风血雨里,怎能不怕? 眼泪亦如断线的珍珠一粒粒碎在锦被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很快消失,只留下略深的斑驳颜色,映着屋内昏黄不明的灯光,睫羽无声发颤。 “他们…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楼灵泽无措地望向季清禾。 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季清禾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季清禾当年也问过。 自己为什么是被留下的那个? 为什么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要将他排除在外? 为什么活着,反而有更多人希望他去死? …… 所以,到底为什么? 这么多年,季清禾一直在寻找答案。 当他越来越接近真相才发现,其实除了自己,无人在意。 左不过四个字:各为其主。 他早该明白。 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季清禾双手沾满鲜血。 他配不上祖父期许的“心怀善意”,担不得楼灵泽崇拜的“明月清风”,更早丢弃了楼雁回惦记那么多年的“斯人如是”。 如今的他,罪无可赦。 只是此时此刻,少年无助的眼泪还是会让他难过,会在心里揪着不放。 即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明白,他也自身难保。 季清禾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一样会怯懦,会恐惧,会迷惘。 可当那一点灵魂深处的纯白被对方的眼泪浸染,激荡起的涟漪莫名开始不断翻涌,最后竟形成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周围的火光在他的黑眸照不出一丝光亮。 沉默片刻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姓楼。” 背负着皇族姓氏,一辈子都不可能安逸顺遂。 楼灵泽脸上还挂在泪,怔怔愣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哭。 他只是直勾勾望着季清禾,眼底最后一丝生机已然不见。 季清禾一叹,终究还是心软。 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揽入怀中,好似在抱一只雪地中被冻僵的小狗。 小狗在瑟瑟发抖,季清禾动作十分小心,却容不得对方半分拒绝。 亦如怀抱着是当年脆弱的自己,疯起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楼灵泽看不见绝艳少年眼底的纠结,只闻见扑鼻而来的腥气。 夹杂着还有一股裹在硝烟中淡淡的青檀味。味道并不好闻,却莫名令人安心。 无人知道眼下的他在想些什么。 恨意与怜悯两种极端的情绪急速汇聚成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正无声地将季清禾所有理智与冲动全部摧毁! 他无法向任何人阐述内心的复杂,甚至自己都无法理解。 季清禾以为自己早已认命,可在他人遍布绝望的眼中,却开始质疑起了脚下的路。 大巍王朝已如一棵腐朽的枯木,藤蔓错杂,虫蚀百孔,早烂透到了骨子里。 他还在期待什么,又到底执着什么? 怀中小声冒出楼灵泽呢喃。 “我真会死吗?” 季清禾不是菩萨,他帮不了所有人。 但此时他只想说—— “他们得先问过我。” 至少,他想护住怀里的这个少年。 唯这一个! 楼灵泽这时才察觉到身旁的人状态不对,抬头间目光猛然撞进一双如墨的眸子。 沉渊遍布着冷冽,他能看见黛青的血管在无暇肌肤下轻轻跳动的鲜活,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却不再掩饰里面的杀意……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两人双双抬头。 许是不见季清禾回来,许太君找来了。 楼灵泽才松乏下来的头皮再度发紧,“清禾!她…” 季清禾朝一旁的春雪使了个眼色,后者领命退了出去。 他扶着楼灵泽重新躺下,将背角一一掖好。 “别怕,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许晴阳等人被拦在门外。 她没想到自己打着公主的名号也不好使, 一群侍卫竟半点不让。 争执了几句后没盼来季清禾,反而出来的是季清禾的侍卫首领。 这家伙连废话都没有,叫了一旁的侍卫就想将他们送回房间。 如此, 许晴阳更加确定十七皇子那里有古怪! 说不定在与对方密谋,甚至有可能是庆王托他从皇宫里带了什么话出来。 许晴阳此时懊悔不已,先前她就该趁乱亲手弄死那小兔崽子,也省得现在闹出这些麻烦。 “人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 就也合该我来照顾。他可是皇子, 你们这般是想将人扣下?眼里还有王法吗?莫不是你季清禾想造……” 这种敏感时期, 主子怎能被扣上这样的帽子?传出去还得了! 春雪脸色大变,抬手就想将人拿下,身后的房门再度开了。 季清禾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从里走了出来。 身上比起离开前的寒气更冷, 好似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 许晴阳喉头莫名发紧, 最后一个字终是没敢出口。 季清禾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站在长廊一侧。 “药好了吗?” 许晴阳回头,大夫捧着托盘似乎已站那儿好一会儿。 对方点点头。 药罐子还在炉上煨着,现在送来的是猛火熬出的急药, 只为压制内伤。 季清禾没再说话,松开了扶门的手。 他整个身影被阴影笼罩着, 看不清表情, 偏一张脸白得可怕。 许晴阳眼珠子一闪, 二话不说上去要抢。 “我来!” 大夫年纪虽大,身手还算灵活。 手里的托盘晃了一圈, 又稳稳重新托在手心。 大夫当即黑脸,要不是看对方身份贵重, 他就要立时开骂了。 “滚水,您当心烫着!” 眼见不行,许晴阳赶紧给跟来的婆子使眼色。 还在状况之外的小公主就这样被推到了季清禾面前。 “公主殿下担心兄长,说什么都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宫里长大的孩子,即使不受宠惯也多少会些察言观色。虽然忧心兄长,但季清禾亦如门神一般镇着,她哪敢往里进? 婆子拽了几下没拽动,背后偷偷掐了她一把。 她惹着疼没哭,只小心翼翼地瞅着季清禾,咬唇不说话。 明显,这哪里是个孩子的意思? 季清禾冷眼看着说话的婆子,又看向附和的许太君,眼睛危险眯了起来。 少年一袭染血白衣,站在落雪的门前,显得身量格外单薄。 可房间两侧是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腰间寒光铮铮,无人敢轻视他半分。 贝齿轻启,季清禾幽幽开口。 “殿□□力不支,现下又晕过去了。” 许晴阳半点不信,声音不由拔高。 “不是说已无大碍了吗?你对他作了什么!” 一旁的大夫实在忍不住。 “公子伤势严重,昏昏沉沉一直在说胡话。这会儿高热才被压下,喝药都费劲,怎会无碍?要不是府上药材多,昨儿夜里人就没了!” “无碍”二字是之前下人通报时候,离得近的婆子听了一耳朵,此时根本无人对峙。 顺着季清禾身旁的门缝,许晴阳隐约看见里头的床上是躺了个人。 可瞧不清脸,衣服样式也不太像。 第37章 昨日种种还历历在目,许晴阳总觉得那人不是小皇子。 说不定,是被眼前的家伙转移了? 不确认一眼,许晴阳实在不甘心。 “那本太君更该进去看一眼。回头陛下和太子问起,老身难道要扯谎不成?” 足足过了十几息,待一群婆子吹够了雪风,季清禾才缓缓开口。 “老夫人言重了,季府担不起这样的罪名。您要看便看吧,不过还请轻声些。” 季清禾终于让开了路,许晴阳心下一喜,脚步飞快窜了进去。 身后的婆子还想跟,春雪拔剑一横,将对方一连吓退好几步。 “主子的房间也是你们这些能进的!” 门前一阵骚乱,清雅公主被挤到了一边。 突然手腕一热,轻轻被人朝门前带了带。 她一抬头看到一张恬淡的脸。 方才门里的阎罗鬼煞此时收起了一身戾气,朝她缓缓笑开。 “公主殿下不是来探望兄长吗?外头天寒,快进来。” 或许是刚才的模样太吓人,小公主下意识想抽手。 季清禾没松,将她带进房间才放开。 许晴阳已经站在了病床前。 楼灵泽脸如蜡纸,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 嘴角断断续续有呓语传来,能听见在叫“阿娘”,紧跟着又在让公主“快跑”。 许晴阳瞧了一阵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看着一副从容自若的季清禾,她心底的狐疑却更甚了。 哼,这两人定是串通起来,演给她看的吧? 许晴阳眼中利光一闪而过,转头已端出一副慈眉善目表情。 她接过大夫手中的药碗小心吹了吹,竟坐在床边亲自喂起药来。 好一副感天动地的画面,可这般烫,药又苦,紧闭牙关的楼灵泽根本喝不下。 许晴阳动作不由大了些,似乎想要灌下去。 季清禾眉心紧皱刚要开口,一旁的清雅公主已经扑了上去。 “这样会呛到十七哥的!” 女娃手上劲不大,许晴阳没有一点防备。 袖子被猛的一拽,药汤顿时浪了两人一身! 瓷碗啪一声在地上碎了好几块,那股难闻的药味儿更浓了。 许晴阳惨叫一声被烫得不轻,正想发难却听小公主先哭了起来。 清雅公主从胸膛到绣鞋全被黑色的汤药浸湿,连脸上都红了好大一片。 一旁的季清禾忙给她擦干,瞪着许太君的目光别说责怪,吃人的心都有了。 许晴阳满腔怒气没地儿发,偏还得艰难挤出一句。 “殿下没事吧?” “来人!” 季清禾招了仆子,二话不说便将小公主带去了后堂。 至于许晴阳,季清禾招了婆子扶对方下去更衣,还让人将库里的烫伤药一并送去。 季清禾做事滴水不漏,即使态度不亲,旁人到底说不了什么。 等许晴阳被搀着送回房,才反应过来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 原来季清禾借机将小公主扣下了! 之前放任不管是因为人在眼皮子底下,这会儿真带走了就得两说了。 刚消下去的怒意再度提起,憋得许晴阳心口疼,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竖子!” 一旁的婆子又是顺气又是哄着,生怕将外头的黑衣侍卫招进来。 “太君莫气,一会儿咱去将人要回来就是了。可低声些,咱还在他的地盘呢!” 说得简单,“哪里还要得回来!” 但…刚真是个意外?小公主不会知道了什么吧,车上那会儿…… 这一个个的,真不让他省心。蝼蚁一般的东西,就该引颈受戮。 等事毕,看她怎么踏平季府! 龙头杖重重杵地,老妇人一口黄牙都快咬碎。揉着烫红的手,暗骂一声“该死”。 无论是皇子还是小公主,她都留不得了! 门槛前是留下的几串湿漉漉的脚印。 院子里风声渐紧,吹得灯笼晃了三两下,光影碎在青砖上,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 闭上房门,屋内又只剩方才的几人。 炭盆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似乎才将灌入风雪的屋子再度回暖。 楼灵泽坐起身,依旧是一副病弱模样,眼睛却雪亮的。 樊郁赶紧端来茶水给他漱口,又拿浸了凉水的帕子替他敷唇角。 老毒妇下手真狠,瞧把小皇子的嘴角燎起泡了! 楼灵泽刚一直忍着,此时劲过了倒也不觉太疼。 他只是担心漏了破绽,叫恶婆子发现了端倪。 “清雅妹妹,没事吧?” 刚他只听见公主哭了,差点就忍不住睁眼。 季清禾摇头。冬日穿得厚,再加上自己手搭得快,应是没多大问题。 就是刚才的一出,实在叫他摸不着头脑。 他并未给小公主示意,对方倒是反应不慢。 或许是无心之举,不过正巧解了状况。 “老夫人信了吗?” 信?信的话,许晴阳就不会走得那般干脆了。 这会儿怕是连公主都记恨上了,要不然季清禾也不会动作迅速将公主藏到后堂去。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那句话,许晴阳为什么那么害怕十七皇子的存在? 先是借刀杀人,现在又是亲自来试探。 楼灵泽身上有什么威胁到许晴阳,亦或者是让太子忌惮的地方? 春雪与樊郁对视一眼,暗卫从进门就开始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并未发现许太君与外界有所接触。 季清禾想不通,鬼使神差的目光落在了碎掉的瓷碗上。 正想催着大夫再送一碗进来,突然发现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主子仔细伤了手。” 见季清禾拾起碎片,春雪忙递上锦帕。 季清禾摆摆手,反而指了指一旁。 “将灯拿过来,多拿几盏。” 瓷片泛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闻在鼻息里都觉得苦。 可借着烛光,季清禾在瓷片上看到了一层黑褐色的粉末,半枚指纹的痕迹清晰可见。 若不是碗碎了,这些粉末可能已经随着药汤进了十七皇子的肚子。 他让春雪将碎片全拾起来。 一个碗重新被拼回来,指纹刚好是在左手碗口的位置。 碰过这只碗的只有三个人,大夫、许太君,还有自己。 要想害十七皇子,大夫有的是法子。 昨晚到今夜,更大把的时间和机会,犯不着在这种时候。 那么只有许太君一人了。 难道是刚才不小心沾了火把上的油渍?季清禾一时无法确定。 很快,大夫重新端了药过来。 季清禾将药碗上刮下来的粉末,叫春雪呈给他检验。只说得了一些,大夫见多识广,是否认识? “这是…玲花梦草?府上还有这等稀奇秘药?嗯,如与金疮药小心调配能很好的止疼,对病人的伤势也大有益处。” 果然是它! 大夫的回答正好印证了季清禾的猜想。 季清禾又问。 “若是内服呢?” “胡闹!” 大夫当即变了表情。 “梦草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一般大夫知之甚少。老夫也是多年前在楼兰巫医那,才有幸见过此物。古书云,玲花梦草有大毒,与火麻子花研末调服,可致昏醉以减轻刮骨疗毒的痛感,但中土的大夫哪敢轻易用药?何况还是使在一个孩子身上!” “中毒者轻则神智不清,抽搐盗汗,引发幻觉。重则昏迷不醒,侵入五脏,喘不过气,人就直接没了。光这些量吃下去,就够满屋的人毒死好几遍的,公子你们可不能胡来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躺在床上的十七皇子。 许太君这是又杀了他一回! 第29章 楼灵泽一脸后怕, 还好他刚没咽下全吐了出来。 饶是如此,舌尖上也开始麻麻的。 大夫连忙上前检查,此时他是明白自己卷入了朝堂内斗之中。 想抽身已然无法。一家老小全在人家手中攥着, 何况外头并不比这里安全。 “还好所食不多,多用茶水漱漱,过会儿便可好转。”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些关于玲花梦草的事。“早年间, 在边关一带曾出过一则梦草的传闻。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拔硕国?” 季清禾一默, 很快回忆起自己曾在相关传记上读过。 二十年前, 当今天子刚登基不久,西北边关发生了激烈战事。 外域拔硕国入侵,一举拿下大巍三座城池, 竟将城里百姓全数坑杀! 今上震怒, 派军五十万前去讨伐,势必报此血仇。 虽然城池抢了回来, 可拔硕人身强力壮,大巍又被对方压了回来。眼看节节败退,突然一夜发生了一件怪事。 拔硕将领扎营的寨子,一夜全死光了。那些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口, 仿佛睡着了一般,死得毫无预兆。 第38章 军医检查后说是中了当地的瘴气, 可驻扎在寨子外的兵士却无事。乌泱泱在寨子空地上摆了上百人, 场面十分可怖。 大巍自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 全军猛国,直抵王城。 再不久, 拔硕皇后和出生不久的小太子也是如此死于睡梦中。 虽御医说是生产亏空,幼子体虚所致, 但接二连三的怪事叫拔硕全国上下十分恐慌, 都说大巍军队里有吃人魂魄的恶鬼。 士兵夜不能寐,害怕大巍的恶鬼找上门。皇城全在烧艾避祸,还用过人祭作法。 国主也因皇后崩逝一夜白头,最后兵败重伤,不治身亡。 再之后,大巍吞并了帝国所有疆域,从此再无“拔硕国”一说。 不同于那些恶鬼巫蛊之说,也有人说看见过大巍军找边界附近的巫师求了药。 传闻里还描述过迷药的作用。 【三叶三枝,花开似雪,蛇虫绕道。食果后,枯骨开出美人面。】 这分明说的是玲花梦草。 大夫听闻此事还特地去寻,玲花梦草乃世间奇花,最后却无功而返。 仿佛两个月世间,世代生活在那里的人全消失无踪了。 大夫提起当年之事,季清禾终于将一切都联系起来。 当年出征拔硕的正是许家军! 许晴阳因亲手斩下国主首级,而被陛下大肆称赞。 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可谓保了她一世荣华。 哪怕后面又出了“虎炎夫人”这等人物,总是越不过对方在大巍百姓心中的地位。 她是神,是保了大巍太平的无上战神,撒豆成兵,攻无不克,有如神助! 可在季清禾眼里,如此手段真是胜之不武。 还敢说母亲不如她?这样的人怎配与母亲相提并论! 季清禾突然反应过来。 陛下明明有所防备,为何还会中毒不醒。 因为凶手是两拨人。 陛下他防不胜防啊! 番邦的商人多半是许太君引入京城,然后伺机送到恒王面前。 杀祖父的或许是恒王的人马,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作了他人手中的刀? 是他棋差一着! 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季清禾只低声吩咐大夫下去熬药。 吹了一夜冷风,脑袋莫名发胀,人也前所未有的疲惫。 收拾妥当的小公主被带了出来,见兄长平安无事,她真一阵后怕。 忍了这么久再也绷不住情绪,小公主砰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求求你们救救我十七哥,太君要杀他!” 屋子的几人均知道许太君暗害楼灵泽不成,刚又来了第二回。但这话从清雅公主说里说出,却很不一般。 从昨日获救到现在,不会有人在年幼的公主面前提这些。 “我看见老夫人旋开了手上的戒指,然后偷偷在指甲里藏了药粉。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看她抢了药碗,还要灌十七哥喝,我……” 清雅公主也曾有个亲弟,三岁那年喝了贵妃送来的药就这般没了。 无人知道她其实之前在御花园,听见过贵妃吩咐嬷嬷办事。 说是弟弟风寒,父皇少去了贵妃宫中一次,恨阿娘敢与她争宠…… 阿娘伤心,以至得了大病一场。 病好后身子骨弱了许多,全靠汤药吊着,还不怎么认得清人。 她常常在想,要是当时自己将此事告诉父皇,或许能救下弟弟一命,阿娘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疯疯癫癫。 但至少这回…… 她没让兄长被旁人害了性命。 小公主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都成了兔子。 听得楼灵泽也被惹红眼,挣扎了几回想起身。 季清禾将公主扶起,春雪也在一旁哄着。 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掌心里是几颗包装精美的松子糖。 季清禾有点眼熟。 这不是谢今贪嘴爱吃的南沽街的那家吗?樊郁也喜欢? 堂堂樊大统领老脸一红,生怕季清禾发问,一把塞给春雪就躲得老远。 春雪这辈子没哄过孩子,人还在状况之外。“呃?给我干嘛,我又不吃……” 季清禾剥了颗喂给小公主,哭声才渐渐收住。 问题又回到了这次毒杀上。 很意外,众人苦寻无果的原因居然在小公主这里找到了答案。 “我在车上时,摸到太君怀里有个东西……” 小公主比了比。 “大概这么大,硬硬的。太君可宝贝了,我不小心挨了下,她一把将我推开,差点滚下车去。” 以许太君武将的身份,春雪感觉那东西应该是某种暗器。 “不是匕首的话,会不会是千机针?” 樊郁摇头,金鳞卫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 “她是打宫里出来的,大内不会允许带这些东西进去。……或许是陛下的遗诏?” 季清禾也把这个猜想否了。 “若是遗诏,放在宣政殿匾额之后岂不更好?当着文武百官打开,储君继位更名正言顺。这般大小……” 叫仆子将公主带下去,季清禾神色格外凝重。 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还记得前日,探子传回来的信息吗?” 季清禾端起茶押了一口,他很需要凉水让自己平静下来。 春雪最清楚不过。 “英王谋反,衙役全城搜捕逆贼?” 可后来英王不知所踪,恒王顺势兵变一举夺权。 没有谢今的消息,恒王具体出宫时间他们并不知晓。 等下! 差点忘记一个关键之物。 “玉玺!” “玉玺!” 春雪与樊郁同时想到了。 季清禾:“英王造反,玉玺不见了,众人皆以为是英王偷了玉玺跑了。” 樊郁随即接话。 “所以…恒王也是这般以为。他才会放弃把持内廷大好的机会,跑到外头去追捕英王?” 季清禾点点头。 “恒王将内廷守得跟铁桶一般,玉玺怎么会丢?庆王守护陛下,可太子到底被恒王遏制。于是他用了障眼法骗得恒王相信,将其调离皇宫。” 或许他们想先将玉玺藏起来,等外头斗完了才拿出来,这样名利和天下太子便都有了。 计划绝妙,只是路上却出了意外。 许太君没能和接头的人对上,还差点死在叛贼手里,最后阴差阳错被季清禾所救。 如果是一般人,许太君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杀了。然后关门闭户死守府院,只等着战事完毕。 但她却发现院里的人数与战力都超乎她的预料,只能按兵不动。即使之前有机会离开,她也防备着季清禾下黑手。 而这个时候,被她支去送死的十七皇子,就成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 许太君不确定楼灵泽知不知道玉玺的存在,但只要人活下来就是个错误。 小公主是从自己寝宫被带走的,原是不知情的。但她摸到了玉玺,那也一定活不成。 至于自己…… 季清禾顺了顺腰间环佩的穗子。 许晴阳不可能不识此物。手握此物,肯定和庆王脱不了干系。手中还有如此战力的私军,她可比楼灵泽更不会让自己活着! 春雪脸色骤变,不由紧了紧腰间的佩剑。 樊郁也戒备看向屋外,眼神格外锐利。 楼灵泽也终于明白缘由,敢情老太君这是杀错人了? 但他已然知情,现在也不算清白了。 楼灵泽一张小脸满布慌乱。 “我们该怎么办?白日里她肯定是送了信回去的,太子哥哥知道她在这里!” 季清禾自然也想到了。 就算如今他恭恭敬敬将对方送回皇宫,也不会是善了的局。 救命之恩可抵不上从龙之功,老东西肯定会秋后算账。太子夺位后,第一个肯定会拿庆王开刀。 为了自己,也为了楼雁回,他不可能让对方就这般离开。 如今,许晴阳畏惧他的兵力,明面上还不敢跟他撕破脸。否则不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早直接对付他了。 她在想什么? 她在等。 等外面定下来,等储君能腾出手来接应她。 到时候大军围住季府,就再也不用这般同他虚与委蛇。 英王与恒王出局,陛下龙驭宾天,手握玉玺,又有独孤一族的支持。 即使庆王手握大军,可孤身陷于皇城无异于龙游浅滩。到时候被按上个叛乱的罪名,也只能任人宰割! “继续守好内院,别让反贼闯进来。叫侍卫们盯好西厢房,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如常。” 春雪领命出去,季清禾转头又看向樊郁。 后者是楼雁回的心腹。 他猛地将腰间的玉佩拽下递给对方,亦如昨日他收到那般。 樊郁呼吸一顿,随即赶紧跪下。 第39章 “我知道你不信我,无所谓。楼雁回信你,所以我信你。如今他有难,只有我能帮他。” “请带他们来见我,我等你。” 双环玉佩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纤细的手指搭在那一抹碧青上显得格外白皙。 可落在樊郁粗糙的大手里好似一团火球,又沉又烫。 樊郁眼圈莫名有些热。 王爷叫他将玉佩送来时,他原是不愿的。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眼拙了。 “誓死达成!” 屋内终于只剩二人。 明明烧着炭盆,楼灵泽却莫名觉得好冷。 “害怕吗?” 季清禾问。 少年点点头。 他浑身都在抖。 季清禾缓缓笑开。 “其实我也怕。” 添了壶热水,季清禾端过参茶喂些给他。 “但我说过我会全力护你,所以你不要怕。” 长长的睫羽在少年的眼下运出一层氤氲,苍白的脸颊被屋内的炭盆熏得略红,显出几分病态的柔弱。 学院里的季清禾是温和文雅的,指挥侍卫的季清禾是凌厉果决的,而此时少年的表情却是认真与平静的,仿佛看到生死后依旧无畏向前。 那双眸子太干净了。 古井无波且深不见底。 “苏西,皇族里有的人手段狠辣,有的人又阴险奸诈,但也有人能百折不挠、逆流而上,最终安邦定国、护佑一方。” 季清禾望着他,一字一句。 “同为楼氏一族,身上同样流着皇室血脉,你不该怕。” 第30章 许晴阳被请回了屋子, 下人打来水为她更衣洗漱,贴身婆子替她上药包扎好,一番折腾下来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 出来见外间见窗外人影攒动, 似乎很是焦急的模样。 她忙差人去问。“外头怎么了?” 婆子很快去而复返。 “恒王攻进来了,都快打到皇宫跟前。街上好乱,到处都是烧杀,季公子在指挥人灭火。老奴瞅着这府院已经不安全了, 咱怕是得赶紧找地方躲着些!” 许晴阳一愣, 她也想走, 可…… “小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婆子刚顺嘴问过,她看了眼外头低声道。 “听说咱走后,不知怎的皇子突然吐了好大一滩黑血。” 许晴阳一脸懵逼。 小皇子统共就被她灌了几口, 大部分都没进嘴。难道因为是孩子, 所以药效反应大? “大夫说恐是之前刀口上淬过毒,所以才来势凶险。不过正好将体内的淤血都逼了出来, 眼下因祸得福人算缓了过来。老奴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端了粥进去,似乎已经能进食了……” “不可能!”许晴阳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水翻了一桌。 “玲花梦草杀人无形,小东西就算天大本事, 也不会平安无事的!” 深知底细的婆子也是这般觉得,但事实摆在眼前。 “是不是那药搁太久, 不中用了?” 许晴阳一噎, 确实无法反驳。 若不是她手中所剩无几, 也不会引了胡商将西域毒药送到恒王面前。 戒指中的这些是当年之物,早年对付宅邸争宠的妾室, 她私底下用得频繁,压根没想到后来居然不好搞。仅剩的那些也全给了太子, 失效无用也未可知啊。 是啊,陛下中毒那么久,两边的毒都没能让他悄无声息死去,说不准真有可能是这药和恒王的那边的起了冲突,相互制衡,以毒攻毒了呢? 想到这里,许太君脸色陡然一黑。 她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砰!” 院外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大一声爆响。 几人脸色一变赶紧冲出门去,抬头便见城中心的某处火光冲天。半扇天都被映红了,还能看到红云中冒起的层层黑烟。 明明是冬日,雪风冷得刺骨。可空气中到处弥散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味儿,鼻息里都是干干痒痒的,好似被关在一个巨大蒸笼里熏着。 “砰!” 这回离他们更近了,应是凤凰大街上发生爆炸。 “太君,恒王肯定在与英王抢夺禁宫。这里离城东守备营不远,是他们必争之地,咱得赶紧换个地方才行!” 许晴阳何尝不知,她白日就想带人走了。 “能躲哪?现在出去,就我们几个,还不是上门送死!” 婆子并不是无的放矢,她刚出去看见侍卫又少了一波,后院假山后定是还有其他出路的。 “之前救回十七皇子,没见那些黑衣侍卫走正门。老奴以为这府上肯定有密道,不如咱先藏里面……” 许晴阳有些意动。 可回头看着不远处的厢房,暴起的恨意与不安又一遍遍划过心头。 “是得走。但那俩小东西不能留!” 一听老夫人要对皇子公主动手,婆子脸色大变。 “厢房外重兵把守,您这般太危险了。就算殿下真知道又如何?他不敢跟季公子说的!” 许晴阳冷笑。 “狼子野心,他拿着青龙符,打什么主意难猜吗!不能给太子留后患!” 外头又在攻门了,季清禾在前厅指挥坐镇,没功夫一直守在后院。 趁着兵荒马乱,许晴阳避开房外的侍卫翻了出去。 “西厢起火了!快救火啊!要烧过来了!” 不多时,信号来了。 守在厢房外的侍卫被婆子的哭喊引了过去 许晴阳悄摸溜到厢房外,匕首小心撬开了一条窗户缝。 里头的热气瞬间吹出,险些眯了许晴阳的眼。 外头真冷啊,屋内炭盆十足,还焚着好闻的合香。 刚被药味儿压着没怎么闻见,这时她才发现屋内当真好闻。焚香沁人心脾,还有几分甘甜生津的舒爽。 许晴阳对香药没什么研究,但作为外行也知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一个太府寺闲职又不是当年的首辅,这样的东西哪里打来?自然是从庆王那里得的。 明面上,庆王和季慈毫无交集。 可自打回京,他除了陛下,主动上门拜见的便只有季慈。 后事都帮着料理的,可谓忙前忙后。说是为了报答当年的半师之恩,许晴阳瞧着怕是两家私下往来甚密吧! 哼!连青龙符都给人做后手,简直是心腹中的心腹。 就是季清禾那副氓流做派,也是同楼雁回像了个十乘十,说没关系都不可能。 庆王拥兵自重,但兵哪里来?有一波曾是许晴阳麾下的,后来讨伐西北被庆王借了过去。 这个“借”,自然是刘备借荆州的借,到手便没见再让出来过。 几方势力都在拉拢这个国子监第一,太子殿下也想要这人,说是朝堂上的明日之星。 结果一个个都被蒙在鼓里,此人就是庆王安排在京城的眼线! 许晴阳一口牙都快咬碎。 解决掉小皇子,青龙符也不能留。 别看老妇人上了年纪,身手还算灵活。她一跃翻进入房中,赶紧将窗户关了回去。 幔帘随着炭盆的热气无声动了动,床上的人裹着被子毫无知觉。 越靠近床畔,越能闻到一股混着血腥的疮药味。 床上的人呼吸很平稳,明显伤势已然无碍。 许晴阳满眼狠戾,手中的匕首用力刺下。 突然一道寒芒逼近,直抵老妇心窝…… 季清禾正在前院整理收集到的情报,侍卫利落将被审问完的叛军拖到别处。 外头又变了一番天,英王如今不知所踪,恒王一人独大。此时他正围攻皇城,试图逼宫。庆王率军死守宫门,形势十分严峻。 春雪快步来到跟前,朝季清禾附耳几句。 后者眉心一蹙,真烦透了对方在这种时候给他找事。 后院里,许晴阳正与暗卫僵持着。 老妇人本事不俗,哪怕迟暮之年,还能伤了几名暗卫。 季清禾被一队黑衣盾甲簇拥而来,狐裘裹身,风雪拂鬓,又恢复一副雍容优雅的姿态。 他手中捧着素锦绣翠竹的兔毛手炉,好闻的沉水香压住了身上嗜血的寒意。 许晴阳被一群暗卫困在院中的空地上,手中握着匕首,死死盯着正靠近的柔弱少年。 从第一眼见到对方开始,她就不喜欢季清禾这副模样。高高在上,亦如施舍。 说句不当听的话,自始至终可没求这人救她,不知对方的优越感打哪来? 看看被打斗搞得一团乱的厢房,又看看一侧烧了一角的客间,季清禾再好的脾气也被耗没了。 “在下待老夫人为客,您这就是这般报答我?” 楼灵泽被侍卫搀扶着走到季清禾身侧,厚厚的皮草裹着。 虽然站不住,脸色也十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分明已经缓了过来。 许晴阳不搭话,只是恶狠狠瞪着两人。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 第40章 季清禾抬手轻抚炉上的翠竹纹,眸光微冷,嗓音却依旧温润如玉。 “院子修了拆,拆了再修,倒也不妨事。只是皇家的血脉,若折在这里,便再难续了。” 话落,少年的目光扫过她手中染血的匕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我本无仇,何必非得见血?” 风雪卷过,吹动他狐裘翻飞,恍若踏雪而来的菩萨。 明明说着劝人慈悲的话,身后却养着一群吃人的修罗。 许晴阳觉得这一幕当真好笑。 她居然被人可怜了!? 许晴阳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傲慢地仰着下巴。 “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教训我?老身驰骋沙场的时候,你娘还在吃奶呢!” 棋差一着是她技不如人,但也轮不到一个黄口小儿来说教。 哼,不过没关系,这些人也活不了。 她刚已吩咐人,将新的毒药下到水井里。 怕是轮不到太子出手,晚些时候,大家都在地府见! 正笑着,她突然瞥见对方那盈盈一握的腰身上空荡荡的。 青龙符不见了?看来她们得手了! 扫过对方痴笑地盯着自己腰间,季清禾轻蔑地扬了下嘴角。 其实许晴阳安安分分到叛乱结束,他最多只会托庆王出面说和,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为了个老妇犯不着开杀戒。 但许晴阳自己暴露了自己,让他破解了祖父与陛下病重的缘由。 季清禾就不会让许晴阳活着。只是比起眼下的局势,她姑且排在后头。 暗卫将抓到的三名婆子带了上来,直接丢到院中。 许晴阳此时才真的知道怕了。 一个是被她安排引燃大火,借机近身盗取季清禾玉佩的人;一个是寻找到暗道,务必将玉玺送出去的;最后一个是被派去给水井和厨房里下毒的人。 如今,竟一个都没逃掉! 许晴阳终于绷不住了,挥舞着匕首疯狂乱砍着。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 春雪冷哼一声,几个闪身就到了对方跟前,一个膝盖踢直接将老妇踹在地上。 她狠狠呕出一口鲜血,似乎还想反抗,却见春雪手中竟已握着她的布包了。 许晴阳不确定又摸了摸怀中,狼狈地爬了几步,试图夺回来。 可中了春雪一脚,肋骨断裂伤了肺腑。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许晴阳知道自己已经满盘皆输。 “季清禾!你该死!!!” 该不该死的,季清禾不在乎。 从小到大自己“死”过无数回了,还差这一回吗? 他冷漠地扬了扬手,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许晴阳一个。 身后的暗卫迅速上前,捂着嘴抹了几个婆子的脖子,又朝倒在血泊中的老妇逼近…… 季清禾卷过狐裘挡过楼灵泽头上的落雪,没让他看到最后。 可光这样,少年也被恐怖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害怕吗?” 季清禾问。 楼灵泽老实点点头。 他倒是想硬气地说“不”,可在对方的注视下,他说不了慌。 季清禾顿了顿,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真实的大巍。腐朽、封闭。派系错综,党争内斗,世家把持,科举无力。” 掌心的青檀佛珠被用力捻了捻,少年眼中只剩一抹悲凉。 “你父皇在龙椅上太久了,他的眼睛被奸人蒙蔽,也不接受自己老去的事实。你听这满城哀嚎,听见了吗?可惜他不愿去听。权力是个好东西,苦的只有百姓……”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一夜过去, 皇城中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偶尔传出一两声不知什么动物的怪叫,回荡在长街上显得格外恐怖。 季清禾忙前忙后,又被雪风两夜, 风寒的症状越发严重, 喝过大夫熬的药,守着楼灵泽他稍稍合了会儿眼,此时外头的天已经翻鱼肚白了。 天大亮时候, 街上终于迎来了衙役敲锣。 今日没有再叫人出来收拾长街, 只挨家挨户在排查可疑人士, 告诫百姓不可窝藏罪犯。 这几日人心惶惶,谁敢有私心啊?要是将贼人招进门来,全家都得掉脑袋。 一个个巴不得赶紧将叛军抓完, 他们可以早日安身。 季府上也来人问过, 看着外头满墙刀斧痕迹,门房还有不少烧焦的痕迹, 看起来府上也是损失惨重。 管家开了角门出去交涉,衙役顺着半开的缝看了一眼。 里头有些虎背熊腰的仆子,虽有不少地方受了害,但昨夜却救助了许多逃难的百姓。 不愧是前首辅的门第, 可谓有大功劳,衙役们一个个肃然起敬。 待验明正身后, 衙役帮着将受伤的人妥善安置。 将门重新锁死, 眼下终于可以清静了。 管家吩咐后厨多备些吃食, 伙食必须得继续上大油,不然一个个怎么熬得住?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厮杀。 又是对付趁乱打劫的宵小, 又得防着落下的火苗,再加上许太君的背后捅刀, 一晚上没人敢合眼。 快中午时分,一队疾驰的马蹄声打长街上来。人数不少,装备精良,远不是昨夜那些叛军可比。 墙头上望风的暗卫远远认出是金鳞卫的人,领头的正是穆府家的二少爷。 闻言,管家将季清禾叫了起来。 “当心,有油!” 头顶上莫名传来一声喊。 穆言持勒马才发现,湿润的地上并非雪水而是桐油。 这陷阱设得可半点不普通。要是没有防备,肯定人仰马翻落了下乘! 穆言持原地踱步,转头快速锁定声音的来处。 岁寒青松遮了墙头一角,一颗披着厚厚毛皮的脑袋在树下露了出来。 小小的巴掌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瞅着他。好似丛林里好奇的雪豹幼崽,又像冬日里喜欢吃枝头柿子的银喉小雀儿。 穆言持怔了怔,目光扫过一旁的门匾又移了回来。 “季清禾?” 小肥啾点点脑袋,斗篷的风毛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巨大的帽檐一下子将他的脸埋了进去。 穆言持有些想笑又觉时机不太对,清了清喉咙全当没看见。 “府上无事吧?” 墙头上的脑袋左右晃了晃,穆言持提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事发突然,要不是季清禾洞察秋毫,让小弟赶回来做了多手准备,穆府上下一众妇孺仆子,可不会如现在这般全须全尾了。 穆言持还有公务在身,无法多说什么,只抱拳道了声谢,打算尘埃落定后再与父亲兄长亲自登门。 “昊安在后面,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一拉缰绳,他带着手下换了条巷子继续赶路。 季清禾目送对方离去,正想感叹一声穆二哥真是骏马长枪、潇洒俊朗,后头远远传来一声“狼嚎”。 “阿禾——” 墙头上的脑袋急急转了回来,朝对方狠狠招了招手。 “停下,有油!有油!” 穆昊安哪里有金鳞卫使的反应,还在亢奋看见好友,马鞭甩得更利索了。 见此情形,春雪赶紧带着暗卫飞身下墙去拦。 险之又险,还好在对方摔个大马趴前,帮着拉住了缰绳。 穆昊安下了马都没发现地上湿润的是几滩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墙头就开始朝门口跑。 季清禾无法,叫管事把门打开。 扶着暗卫的手季清禾小心下着梯子,小少爷已经将人挤开亲自来接了。 “阿禾,阿禾,那些人好可怕,呜呜呜——” 刚才还策马扬鞭、疾驰向前的家伙,这会儿扑在少年怀里直哭,反差感简直不要拉得太满。 季清禾满头黑线,本就头昏脑涨,更觉得耳朵疼了。 将人从身上扒下来,按在廊下坐好。小少爷激动的想起身,屁股还没离开凳子,就被季清禾的眼神又钉了回去。 小少爷这回学乖了,规规矩矩坐那儿,讲述起这两日的经历,总算让季清禾摸到些许头绪。 之前没有禁宫的消息,不想穆昊安这里却不少。 穆昊安挺过了叛乱当夜后,派小厮锦泰过来报信。后头便被他大哥穆行简带走了。 去了哪?竟然是被带进宫了。 他莫名其妙在朝房的圈椅上坐了半天,腰坐硬了,屁股坐疼了,茶水也喝了一肚子,正想去茅房,内官进来说天子召见。 陛下没有如传闻中那般卧病昏迷,人靠在床头起不来,却还能说话。 父亲,庆王,还有几位尚书大人都在,太医全在耳房里候着。 穆昊安也是心大,旁人早畏惧天威腿脚发软脑子发憷。他倒好,跟着站在一旁,居然努力听墙角。 他给自己定位很准确。 御书房这辈子自己是不可能过来议事的,但他家清禾肯定要。 第41章 现在记牢了,回去讲给对方听。以他家阿禾的脑子,肯定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 季清禾都无语笑了。 要是穆老爷子知道自己不孝孙得了如此难得的机会,第一时间居然是顶了这般掉脑袋的想法,在眼皮子底下当细作,肯定当场大义灭亲! 言归正传。 还真让季清禾得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英王谋反在陛下的预料之中,金鳞卫一早锁定对方的动向,英王插翅难飞。 恒王兵变确实出乎这些人的意料,所以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还好庆王反应迅速,干掉了对方在宫里的内应,火速接管禁宫门户,不然现在龙椅已经易主了。 庆王只能率军死守内城,等着大军来救。 可盛京的城门却在恒王把持中,如今消息根本传不出去。金鳞卫只能在城里击杀叛军,试图拿下外城的掌控权。 季清禾不由担心起楼雁回,皇城里可还有个太子在呢。 时刻得防备着身后一条毒蛇伺机下口,楼雁回的状况可谓十分凶险。 如果能早一点得到宫内的情况,或许自己就能早一点帮上忙。 季清禾不由握紧拳头,暗恨自己还是太弱小,只愿对方能够再坚持一些时候。 “有你穆家在兵部的势力,恒王撑不了多久。好好跟着你哥他们,这是建功立业最好的时机,但你也一定要小心恒王狗急跳墙,兽穷则啮拉人垫背。” 穆昊安点点头,谨记在心 虽然父亲也大概是这意思,但从季清禾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还有一事。” 季清禾避着人,将穆昊安带到后院。 “十七皇子和清雅公主在我这里。” “什么?!” 穆昊安一惊,季清禾一把捂住他的嘴。 待进了厢房,季清禾已经将之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苏西是十七皇子,十七皇子叫楼灵泽,楼灵泽就是苏西,穆昊安的脑袋还在努力读条。 “穆哥哥……” 可看着对方一身伤还试图起身接他,穆昊安瞬间将所有问题都抛诸脑后了。 这家伙可是自己罩得小弟,老东西怎么敢!!! “小苏西!快别动!” “……怎么搞成这样呀!啊啊啊,天啊,伤口这么多!” “痛不痛?不对,肯定好痛!呜呜呜……大夫呢!我给你找御医!” 怕惹了楼灵泽跟着激动,季清禾再次瞪了过去。 床上和床边两人,同时乖乖坐好。 平日里小少爷不着调,可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 听到季清禾讲述如今政局关系,当下该如何如何做,两人头如捣蒜,恨不得拿笔记。 没多久穆昊安走了,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办,不能多耽搁。 楼灵泽身受重伤不易挪动,外面放哪穆昊安都不放心,还不如将人留在季清禾身边, 他只带走了府上的大夫,随他一共进宫面圣。 陛下的病情目前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若有能解毒一二的大夫,便还能多拖些时候。 相对于某些人,也是一种震慑。 等人走后,楼灵泽才问。“怎么不直接让穆昊安将玉玺带回去?” 刚才他想提起玉玺,都被对方打断了话头。 季清禾看了他一眼,轻轻摇摇头。 难道让穆昊安将玉玺带回去吗?那才真是害了他。 太子偷盗玉玺之事那不就东窗事发了吗? 太子大可将事情全栽到恒王身上,反告穆昊安一个同谋之罪,即使陛下知道是他干的,也无可奈何。 因为陛下身边仅有太子一位成年皇子可以依仗,他若不糊涂来个兄终弟及,把皇位传给庆王,最终的坐上龙椅的只会是太子。 楼先极没这个胆气,不然也不会造成三龙夺嫡的这副局面。 所以,穆昊安只会生生背了这口锅。 但若陛下死不了呢? 有庆王在,太子没法再次动手。等恒王战败又会是另一副场景,而季清禾和楼灵泽也会更安全。 穆昊安脸上藏不住事,还不如不让他知道。 让他防备着太子,保重自己,便已叫季清禾宽心不少了。 安置好楼灵泽,季清禾走出厢房老远才将袖口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穆昊安离开时,偷偷塞他袖子里的。挤眉弄眼那副小表情,季清禾不想猜到是谁。 现在是什么时候,楼雁回怎么能给他信笺。 若是落入有心人之手成了什么物证,那家伙可是会被定上谋逆之罪的! 季清禾又气又急又担心,生怕是出了什么变故,竟让楼雁回不惜冒险让穆昊安传信出来。 本以为是嘱托自己传军调令,结果打开一看却不是。 【锦衾寒不暖,孤枕夜何长】。 熟悉的字迹,没有半点遮掩自己身份的痕迹。 强劲的笔锋落在上用的藏金云龙纹凤纸上,满布帝君般挥毫生杀、封官加爵的气势。却被楼雁回小家子气一般的,滥做儿女私情之用了。 不知从哪东拼西凑的句子,愣是把季清禾看得呼吸骤停。深吸了好几口空气,他才把肺里这口浊气吐出。 若是人在跟前,季清禾铁定狠狠一脚踹上去,问上楼雁回一句:你发什么失心疯! 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外面,也就没见面几日而已。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儿也是让他遇上一回“御纸传情”了! 潮红从季清禾纤细的脖子一直爬到白皙的耳骨,本来昏昏沉沉的脑袋这会儿赶紧更不够用了。 一双眼睛被热气熏得直发酸。 “混蛋!” 身后紧跟的春雪见季清禾突然不走,拿信的手还一直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伸长脖子瞥了一眼,赶紧把脑袋又缩了回来。 什么意思? 被子里冷,没人暖床? 好家伙! 他家主子这是被王爷调戏了。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忽略,我输入法有毒。。 第32章 季清禾将信纸一揉就想丢入廊下的火盆里, 可在掌心捏了捏,又没了下步动作。 后头的春雪莫名感觉脖子处凉飕飕的,一股雪风一个劲往里钻。借口去查看门房, 他赶紧撤了。 空隙也就那么一会儿,季清禾从午后到傍晚都在与各处据点负责人梳理局势。 从穆昊安的话不难看出,他们每一方人马手里得到的信息是不对等的。 政变除了武力之争,也是情报之战。 中间自然不排除有心之人放出假消息来迷惑对手, 季清禾亦是如此。 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谁占先机, 谁误判,一子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下午时候雪停了会儿, 还能在云层里隐约瞧见些日头。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温度, 倒把地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映得格外阴森。 季清禾毫无觉察,或许是没有精力放在旁的地方。 穆昊安带走大夫不久, 将自家的府医送了过来。季清禾认识,上次脑袋开瓢,还是托对方包扎的伤口。 府医常在各府行走,比上前一位大夫态度就要客气许多。 礼数周全, 用药沉稳,典型权贵身边的太平医。 楼灵泽已过最凶险的时候, 现在由他照料也是稳妥, 晚饭时候已经能自己吃东西了。 季清禾都暗叹一句:小孩真皮实! 送大夫进宫季清禾用的是楼灵泽的名义, 也得让天子知道自己无辜的儿子差点没命。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最听话、最乖巧的尚且遭这些人暗害, 那自己被人算计,必定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 当然, 季清禾也得防着某人昏庸,至死不信是挚爱之子所为。 毫无容人之量的人,如何担起下任帝君的身份? 当那层薄薄的遮羞布被揭开,这场闹剧才会真正的百事休止。 季清禾不经意间布上了一步险之又险的棋。 或许永远用不上,又或许真会有意外收获,但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府医细心,看出季清禾状态不好。亲自熬了一大锅风寒的汤药分下去,说是让大伙儿都喝些避一避雪气,又单单拿了薄荷油给他。 里面加了龙脑香,浓郁的薄荷味很是提神,季清禾谢过。 就这般,终于撑到了晚上。 比起前一夜烧杀的惨状,今日从白天开始,外头莫名安静了许多。 别说什么小孩啼哭,似乎各府门房前的狗都不怎么叫了。堂堂王朝都城上空仿佛时间停歇,整个陷入一片死寂里。 一阵振翅声突然破空,一只健硕的灰鸽借着夜色落在院墙一角。 暗卫取下爪上挂着竹桶,将信纸递到季清禾面前。 宫里的消息,谢今那边来的。 恒王攻城失败,英王不知所踪,京城全数在金鳞卫的控制中,庆王领命出宫捉拿恒王。 第42章 大局已定。 季清禾早料到的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心里不免有些落寞。 楼雁回一直以来都是保皇派,只要陛下不死,皇城乱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没有外患,就只剩内忧。庆王手握驻军,身处禁宫内院,此时没有人比他更具危险。 陛下一连折了两位成年皇子,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储君身份的太子。 楼先极没得选。 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谢今很心急。 不过能有消息送出来,证明谢今眼下已经安全。 这是近三日来季清禾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今晚过后,自己应该就能睡个安稳觉。 楼雁回还得对付城外的叛贼,一时过不来。 外头的樊郁应该会在半路与他碰上。 他做的那些后手,对方也能用上。 季清禾明白,只要楼雁回的实力越强,他就会越安全。 至于玉玺一事…… 他打算等楼雁回来时,亲自问一问。 两人在一起的这些天,他似乎从未问过一句—— 楼雁回,你想不想当皇帝? 情感上,他是不想楼雁回去争那把龙椅。 余生太累、结局太惨。看看楼先极,妻亡子逆,何必去自讨苦吃? 可理智又在问季清禾:不当皇帝,楼雁回又该如何自保? 他不争,他那些手下允许吗?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已经到了不得不争的时候。 那把龙椅就在眼前,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何况他本就姓楼,正统先皇血脉,为何不去争?凭什么不能争? 楼雁回的回答是什么? 季清禾不确定。即使这么多年的调查重,庆王都没有表现出对大位的觊觎,但不代表对方心底真的不想。 任何人都没法抵抗坐拥天下执掌生杀的诱惑。 楼雁回也是人,也会有欲望。执着起来简直堪比疯子,这一点他切身体会。 夜已深,风雪割喉。 季清禾坐在廊下的火炉边发呆,手里捧着的茶水都凉了。 “我看外头已经没什么了,小公子操劳多日,今夜还是睡会儿吧。”秦伯看着心疼死了。 这几日诸王叛乱,偌大的府上全靠他家小主子一个人撑着。 紧闭门户躲着还算好,可外头乱军的又是撞门又是烧杀,连老弱妇孺都没放过,仿佛一夜回到了“奉安之乱”。 当年长街满地没有一处不溅血,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白幡,棺材铺供不应求,纸钱都卖断了货。 三月后的长街还能依稀闻见腥气,谈之色变,是京城人人不愿回想的噩梦。 那一回,他们府上没了少将军和少夫人,只剩下季清禾懵懂无知的一根独苗。 而这回,他们府上或许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一切全靠小公子指挥得当才有如今的局面。 可能是太疲惫了,季清禾反而有些睡不着。 “无事,我坐会儿再去。有小的们在,秦伯你别跟着我熬了。” 秦伯还想再劝,突然听见后身不远处的门扉声。 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赶紧冲上去。“哎哟,小苏公子,你怎么能下地啊!” 楼灵泽扶着门框,穿着薄薄的玉烟暖绒里衣,身上披着季清禾给他备的雪狐氅衣,赤脚踩在了门后的芙蓉邛羊地毯上。 秦伯先到跟前,忙将他那虚虚挂着的氅衣系好。 季清禾落后两步,但手底下半点不慢。大开的下摆一抄合拢,弯腰便将对方整个抱了起来! 少年很轻,长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养得并不好。 季清禾快步来到床前,小心将人塞回被子里,生怕他再受一点凉。 如玉公子表情未有愠怒,可楼灵泽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温度降了不少。 他唇齿动了动,有些怕,只弱弱解释了一句。“我醒来不见你,所以……” 季清禾没有说话,少年声音更轻。 “阿禾兄,别恼我。” 软软的嗓音,似有些许撒娇。 季清禾依旧没说话,只帮他将被角拢好。 少年经不住用受伤的手指牵了牵他的衣袖。 “兄长,别走……” 堂堂皇子,这一声称呼太子也不为过。 但他从未这般叫过太子,也从未对其他皇子表现过亲昵。 穆昊安得他一声“穆哥哥”,那是让着对方。 而这声“兄长”,却是敬重颇多。 季清禾眼眸颤了下,嘴唇抿了抿,只微不可闻长出一口气。 “我守着你,再睡会儿吧。” 楼灵泽乖乖躺下合眼,而季清禾则在床边的躺椅上和衣而卧。 烛台熄了几盏,只留了起夜用了两盏,秦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的沉水香起了作用,季清禾嗅着楼雁回身上的味道竟入眠地很快。 等外头闹起来,他是被楼灵泽叫醒的。一睁眼,更觉得脑袋笨重了。 “主子,城中心燃起来了。” 春雪轻叩了两下房门。 季清禾头重脚轻,撑着从躺椅上坐起。 “什么?” 春雪推门而入,瞥了一旁床榻上的小皇子低声道。 “属下瞧着方向…像是樵楼。” 季清禾:? 三日前不是已经烧完了吗?现在又燃…… 季清禾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这可是他们约定的紧急信号! 季清禾站在廊下,身后的春雪正为他披上厚厚的狐裘。 就算外头再乱也有他们顶着,主子身子弱,万不可再受冻了。 具体方位是没错,的确是城中的樵楼又燃了。 难道恒王的叛乱还为结束,他还备有后手? 楼雁回正在城中,不会出事了吧! 季清禾不由朝前走了两步,一时没注意脚下,差点从廊上栽下去。 春雪眼疾手快,环腰一把将人捞回来。 “主子莫急,当心脚下。属下已派了探子前去,很快就会有确切消息。” 季清禾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墙头侦查外面的暗卫突然翻身下梯。 “主子,有队人马奔过来了,最前头的好像是……” 春雪还未听完,已经感受到了逼近的杀气。 他立马扬手,“暗卫!” 随着话音落下,数道黑影跃过夜空。 伴随着兵刃碰撞出的铮鸣,几身重甲从天而降,落在了季府的庭院中! “砰!” “砰!” “砰!砰!” …… 院中的青石板被战靴踏碎溅起飞石,风雪都被这些人的无尽气势击散。 盔甲上满布刀痕,一身戎装不住的滴血。 手中兵刃在地上拖出尖锐刺耳的划声,森森寒气仿若外释。 最前头的男子身形高大,身上的金甲格外华丽。 他抬起头,视线快速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廊前的少年身上。 那双眼睛透着狼的野心,鹰的凌冽,虎的野性,却在对上季清禾的瞬间,全化为了蛇的冰冷。 男人笑了,笑容不带一丝温度。 季清禾似乎看到了当年的楚霸王,正隔着一条乌江传来的恨意。 他临死也想拉刘沛公一同陪葬。 可他不是刘邦,步不了一手十面埋伏的棋局。 季清禾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狐假虎威的普通人,身后没有三十万大军来救他的命。 似乎早料到对方不会这么容易失败,季清禾表情震惊,却没多少意外。 能被对方找来,只能说明汪先生被拆穿身份,他暴露了。 少年微微颔首,态度亦如往日的恭敬。 “见过英王殿下。” 楼云津发髻歪斜,目眦欲裂。 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他提着长枪便朝廊下的季清禾冲了过去。 “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有点卡,要准备收尾了,让我缓一缓 第33章 “迎敌!” 春雪飞身挡在季清禾身前, 腰间的佩刀立时格挡。 楼云津比不上楼雁回的英武,但也绝非浪得虚名。 春雪架不住攻击,立马用巧劲散力。身形如风, 避得相当漂亮。 对方的横枪劈在了地上,春雪紧接后招,身姿如折柳,回复又去。 左手抽出腰间的短刀近身贴过, 电光石火间, 他竟将楼云津的云鳞护臂给卸了下来! 楼云津震怒, 反手再攻,力劈华山的气势照着春雪后背猛砍。 可突然从旁边横插一手过来,刀锋直抵他咽喉, 逼得楼云津只能后退防御。 暗卫一个接着一个上前, 攻击凌厉异常。 他们都是季清禾最核心的战力,不比英王的死士的本事弱。何况人数优势上, 暗卫还有阵法加成。 楼云津想再寻机会,但更多暗卫已经他围在了中间。 第43章 死士人不多,不敢一换一与暗卫搏命,他们还得保护自家主子。倒是春雪这边几个回合下来, 很快占了上风。 季清禾站在廊下,冷眼看着院中的厮杀。英王已是强弩之末, 不敌暗卫是迟早的事。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出现在这里?找上门的时机实在太巧。 樵楼的火光烧红了半面天, 惨白的飞雪为冬夜烘托出一片肃杀的气氛。 血肉横飞,一个个死士倒在刀下, 也有暗卫不敌被伤,场面十分血腥。 一层层鲜血染红青石砖, 溅在廊下的台阶上。 季清禾被屋檐下的阴影笼罩着,好像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春雪变幻手势,暗卫配合默契,飞锁联动,很快将楼云津困在中央。 勾魂爪死死抠在他的重甲上,楼云津想要反抗,却被勒的动弹不得。 光明铠是他的保护,也是他致命弱点。本就负伤,四肢被负,光消耗体力便落了下乘。 以多打少,暗卫们获得了绝对胜利。 英王终于被俘,暗卫将他拖到了季清禾跟前。 后者一双眼睛杀得血红,深深瞪着台阶上的少年。如果可以,他恨不能化作厉鬼,一口一口撕碎季清禾的喉咙!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我只是没想到会被你个腌臜小人给算计!季清禾,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夺嫡之战,整个大巍王朝都被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耍的团团转,真是可笑!可悲! 输在如此阴险小人手里,他楼云津不服!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季清禾脚边,身后的暗卫急急将人拉开,死死按住脑袋伏低,铺霜的青石砖上被拖出几道殷红的痕迹。 季清禾嘴角凉凉的勾着,倒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正如对方所言,成王败寇,古今如此。 “你是不是觉得很后悔?不该信了汪先生的话?” 男人想要起身,又被按在地上。 无声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少年摇摇头。 楼云津这把输得不冤。 包括现在,他还蒙在鼓里。 “汪先生是我送到你身边,我承认。但你也得承认,他是你身边最好的军师,无人能及。” “若你听他的话,吃不了这么多亏,也不会被楼玉叶败得这么惨。” 楼云津一噎,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回怼。 他不想承认,即使季清禾说得对。 “假仁假义!” 可季清禾没工夫与他复盘这些。 “楼玉叶处心积虑想要夺得皇位,即使有对付你的实力也刻意藏拙。你可曾想过为何自己都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还能有本事从他手上逃掉?” “他掌控京城布防,篡夺你的兵权,收归你的势力。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为何还能让你有机会跑来找我?英王殿下可曾想过这些?” 楼云津不动了,他确实没有想过。 他只在拷问汪先生后,逼出其背后主使是季清禾,才将一切事情串到一起。 楼云津只想到一个理由:这人知道当年之事了。 他们季家从来不甘心,一直在伺机报复! 他恨楼玉叶,更恨季清禾。 这家伙居然想坐山观虎斗,区区黄口小儿也敢造次! 季清禾摇摇头,没心情再说话。 所以他讨厌和蠢货打交道。 聪明人你能知道他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会做什么,可你无法理解一个蠢货干出逆天的事,到底是为什么,又意义何在。 “探子立刻侦查东西大营动向,放出信号叫各处即刻转移。暗卫护送府上的人先出去,楼灵泽呢?去把他叫起来,我们要马上撤了。” 他半点不怪英王连累,只是自责自己太蠢。 是他高看了这家伙,手握这般多的胜算,连谋反都不会。 楼云津被捆在院中,看着四周的人来来回回。 刚才还打作一片,这会儿竟没人管他了。 披着狐裘的少年是暗夜里唯一一抹纯白,仿佛与周围的飞雪都融为了一体。 即使再恨,楼云津也不得不承认,这副模样的季清禾太吸引人了。 他在那里平静的发号施令,周围的人无条件遵从。 好比一尊定海神针,有他在,季府就不会倒。 一瞬间,楼云津脑子里还是留着一丝遗憾。 若是起事时有这人助阵,他何至于一败涂地? 但追述到季临沉与萧姮身上,他又知道季清禾不会与他一个阵营。 他不可能真放心用一个与他有杀父杀母深仇大恨的人为心腹,可当年之事也不全是他们庄氏一族所为啊! “阿禾兄,出什么事了?” 一声稚嫩的声音拉回了楼云津的注意。 暗卫扶着一个小小少年来到季清禾身前。 那张脸似乎有几分眼熟。 是谁?楼云津想不起,但对方转头先将他认了出来。 “三…三皇兄?” 这个称谓叫楼云津一愣,冻僵的脑子终于运转了。 “你是小十五…十七?” 楼云津每次出行前后都是乌泱泱一群人围着,自然是记不住底下这些还未成年又不受宠的兄弟。 只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眼,楼家人的模样多少总有些许相似之处。 为什么一个皇子会在季府上?季清禾要拿他作什么? 楼云津瞬间淡定不了,谁知楼灵泽比他更慌。 “他…他也是来杀我的?!” 楼云津:…… 季清禾:…… 英王连他这号人都想不起,怎么会是来杀人的? 虽然真话有些伤人,可这家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一出口,少年也反应过来。 只是茫然又望向季清禾,不知他要被带去何处。 可来不及多作解释,又一名暗卫从房顶落下。 “主子,恒王朝这边来了!” 楼云津此时才反应过来。 他被人当诱饵了! “轰轰轰轰——”晓峤 是马蹄踏过长街的声音。 动静很大,又急又戾。 人马不算多,但明显装备要比疲于奔命的英王好上不少。 季清禾眼皮子抽了抽,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来得这么快! 走不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季清禾就不懂了,这些家伙兵败了不赶紧跑路,一个个来找他干什么! 春雪也无语了。 “金鳞卫吃白饭的吗?居然让这些逆贼在京城里到处乱窜!” 季清禾扬手,让他们赶紧护着楼灵泽藏起来。 一声“列阵”,众人准备迎敌。 几队马蹄声很快停在了季府门口。 英王行事霸道,直接翻墙入院。恒王虽没他这般豪横,却也是一副强势做派。 撞木照着季府乌头门重重一击,要不是有霸王杠顶着,当场就得倒在地上。 士兵也没想到这府门如此结实,抬着木头又狠狠来了几下。 顶门杠没碎,倒是地上的青石板承不住了。 最终门栓断成几节,杠也掉在地上滚到一旁。 乱军蜂拥而入,手中寒芒铮铮。 楼玉叶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看着院中几人不由笑了起来。 “季公子,好久不见。” 季清禾撤了人手,空荡荡的院中只留了几名暗卫守着楼云津。 见恒王出现,他抱拳揖礼,亦如刚刚拜见英王那般。 “清禾见过恒王殿下。” 楼云津三十出头,楼玉叶只比他小两岁。没有在外行军打仗经历风霜,瞧着似乎比对方小上很多,只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楼玉叶很白,肖像梁贵妃多些。 眉眼自带几分女子的阴柔,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明明都是战败,偏他还能端出一副雍容自若的神态,和英王完全是两个极端。 若是不知他身份的,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公子哥上门截亲呢。 环顾了一圈周围,没发现什么异样,他像是才看到楼云津一般,打趣的打了个招呼。 “哟,三哥也在?好巧!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楼云津被迫跪着,见楼玉叶出现走近,他挣扎起身。 平日里自己真是小瞧了这家伙,才会让对方在自己面前演了这么久。 楼云津许是输得来魔障了,朝着楼玉叶破口大骂。 “小人无耻!阴险毒辣!你也配觊觎帝位?” “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坐上那个位置!父皇尚在,你我皆是丧家之犬!” “居然敢算计我,当真和你那不要脸皮只知道发骚的娘一样,都是蛇蝎心肠的货色!” “……” 污言秽语听得季清禾皱眉,而楼玉叶却面不改色。 突然,他一把拔出身旁副官的佩刀,毫无征兆捅进了对方的身体! “啊——” 第44章 春雪立马收紧锁链,在刀刺穿英王之前将人拽了回来。 饶是如此,伤口也直达肺腑。他连点对方几处大穴止血,但伤势实在太重,出气多进气少了。 春雪抬头看了季清禾一眼,摇摇头。 少年目光沉了下去。无论什么时候,看到至亲间这般互戕的行为,他都一样觉得恶心。 手中的猎物脱逃,让楼玉叶有那么一丝丝的意外,可他并不在意,脸上满布疯狂下的平静。 “吵死了,以前就最烦你说教!三哥,你怎么总是那么天真?” 他再次执刀,这回是对准了廊下那一抹清秀的白色身影。 楼玉叶在笑,几点血迹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为这张狰狞的脸添了几分妖冶感。 他原还在忌惮英王背后到底有何高人,没想到居然是季慈家的不孝孙啊? 一个老不死的总算死了,没想到还剩下一个小的在京城搅动风云! “说起来还要多谢三哥,若没有你带路,五弟我可一辈子猜不到玉玺被你藏在这里了。” 季清禾眼眸紧缩,好一手引蛇出洞。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恒王一开始不杀了英王。 他差点忘了。 这家伙一直以为玉玺真被英王带走了! 即使此时楼云津和季清禾说上一万遍“没见过”,对方也一定不信。 他不得不佩服太子一句,“栽赃嫁祸”玩得甚妙。 过程全错,但答案对了。 季清禾百口莫辩。 “交出玉玺,留你全尸。” 乱军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朝季清禾等人杀来。 后者自然没有任人宰割的道理。 这回不用季清禾下令,春雪掏出身后的烟筒,率先朝着院中丢去。 “动手!” “砰”一声重响,季府的门居然重新关上! 第34章 小院中所有灯笼全熄, 特质的迷烟顷刻间笼罩。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连被火光烧红的夜空都看不清。 无法辨别方向,自然也无法分清敌我。 当寒光悄无声息划过一人咽喉, 这场血腥杀戮的序幕随即拉开。 恒王人数众多,可季府并非战场,没有能给他大展拳脚冲锋陷阵的机会。 关门打狗,又在自己熟悉的地盘, 夜幕好比天然屏障, 双方交战起来竟比对上英王死士时还顺手。 恒王武力不行, 但手下大将不少。 副官上前压阵,立马指挥士兵防御,一面面盾甲很快将恒王护在中间, 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天元阵。 暗卫攻不进去, 试图继续用钩索破坏。 士兵却从缝隙中刺出长枪,将春雪他们的阵法全部打乱。 僵持不下间, 迷雾中的一道清冷嗓音飘出。 “火攻。” 闻言春雪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狠戾。 墙边两只木桶被暗卫挑起,应声碎在盾甲上,刺鼻的味道立时弥漫。 黏腻的桐油顺着盾甲上的兽纹血槽流下, 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中滑滑的根本握不住。 突然一道火星溅了上来, 立时身上变得滚烫! “啊啊啊——” “啊啊!!!火——” “救命——” …… 惨叫不绝于耳, 天元阵瞬间四分五裂。 高耸的扇形盾阵好似着火的谷堆, 将整个小院都照亮。 人群四散,慌不择路, 被暗卫立马逐个击破,才扳回的局面又倒向了暗卫这边。 季清禾的手段太狠, 当真叫恒王身边的人心有余悸。 他们不敢让自家主子再呆在院中了,生怕一个不好全折在这里。 他们一边护着恒王,一边朝门边退。可府门不知被用了什么手段,门扉叩得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外面的人听到他们的呼救,试图将乌头门撞开,却忽略了自己身后。 一支队伍绕后摸了上去。 暗卫趁他们自乱阵脚时,又是一场围堵截杀。 外头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多作反应,就被这群专司暗杀的家伙抹了脖子。 等府门终于被撞开,恒王带来的人已经去了一半儿。 余下的这些不少负伤,实力大打削弱。 此番谋逆他原备有后手,城外不但有大军接应,恒王的舅父也与邻国谈好,待他举旗便会以勤王之名起兵相助。 他只需从城中出逃,带上兵马与援军汇合,即可卷土重来。 到时候西北战火再起,庆王自顾不暇,只能拥立他为新皇。 人都说穷寇莫追,他那废物三皇兄早已是强弩之末。 金鳞卫还在城中到处搜捕他们,楼玉叶不想节外生枝,本想拿到玉玺就走,岂料竟会陷在这里。 楼云津失血过多只剩一口气,斜靠在廊下,一时居然没人有空去对付他。 看着楼玉叶也在季清禾手里吃了亏,变得灰头土脸不成样子,他只觉得大快人心! “哈哈哈……你们梁氏杀了他父母,现在他杀你,真是风水轮流转——” “哈哈!!楼玉叶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也有如此下场!咳咳……”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啊!哈哈哈……” …… 伤了肺腑,英王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好似乌鸦啼血格外难听。 放在眼前如此惨状之下,更如鬼魅索命,忘川招魂。 被楼云津如此嘲讽,楼玉叶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甘心。 母妃宠冠后宫,位同副后,他是父皇最信任的皇子。玉玺早该属于他,那尊贵无比的太子之位也合该是他的! 都怪季慈那个老匹夫,不知给父皇说了什么鬼话,居然使得父皇圣心偏颇,让楼天宇有机可乘。 一个没娘养的牛鼻子道士也配封王?也配当储君?他何德何能! 如今季家小子手握玉玺,又拦他夺嫡之路,其心更是可诛。 当初舅父就该彻底让季家断子绝孙,不留后患才对! 虽然一时不敌,可到底是恒王的精锐部队。 重新列阵再战,暗卫这边想要出其不意,却再难找到机会。双方再次陷入僵局,但明显季清禾处于劣势了。 “砰!”又是一记响箭射向天空。 橙红色的穿云箭比京城各处冒起的火光都要亮堂,皇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 这是季清禾今晚放的第二枚信号。 上一支恒王看见了,可他不以为意。 但此时无疑成了一道催命符。 对方是在告诉帝都所有人,他的位置所在。 理智不断地提醒他:即使拿不到玉玺也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脑中也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告诫:下次要想再杀这人就不容易了,万不能纵虎归山! 一旁楼云津的嘲讽笑声刺耳挠心,对面季清禾的面不改色更如火上浇油。 血液一个劲往头顶上涌,心中的怒意席卷,楼玉叶一双眼被逼得通红。 身旁的副将看出自家主子理智尽失,赶紧劝道。 “王爷,此子甚邪,明显在拖延时间,我等不可与他多耗。一会儿金鳞卫该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 这三个字彻底将楼玉叶脑中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来不及那就都别留!你们,把这里全给我砸了!烧了!” 这人不是喜欢“火攻”嘛,自然得原样还回去。 楼玉叶一声令下,士兵竟开始四处点火。回廊,门房,垂花门、耳室…… 点不燃的地方就推倒、砸碎,连院中那棵季临沉与萧姮定亲时,亲手合种的白玉兰都没放过。 府院是生养季清禾的地方,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八个年头,到处是他至亲留下的痕迹。 不想如今却在这伙人手里被一一毁灭…… 这哪里是堂堂王爷所为,简直比土匪还土匪! 可恒王依旧觉得不够痛快,扬扬手,居然叫人将季府门上的匾额直接摘了下来! 那是季慈任太傅时,先皇赐予的。 挂在门头已经三十年。 它经历过季慈时任首辅的荣光,也见证过他离世时的悲凉。 如今却在季清禾眼前,被楼玉叶的人拿刀劈碎,成为一堆废柴…… 季清禾终于绷不住了,一对好看的眉眼蹙在一起,满脸愠怒。 一旁的春雪更是不要命一般提剑冲上去,誓要与对方搏命。 “尔敢!” 副将横刀护胸,春雪的剑在刀身上劈出一阵火花。副将一惊,没想到对方竟有这般力量。 若不是肩头上的护甲,此时已然见血。 他咬牙奋起,顺势推刀向前,想与之拼力气。 可春雪骤然收力,反手竟掏出一把迷药,直接洒在了对方脸上! “啊!” 副将捂眼急退,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可就不讲武德了。 但暗卫又何须同活人讲武德? 第45章 春雪长剑背身,照着对方咽喉而去。 而副将身经百战,突发状况遇到不少。此时生生凭着本能避开要害,脸颊却难免挂彩。 春雪见一击不中,回身再攻。 副将到底也不是单打独斗,立马七八人同时围上来。 武乃杀人技。 电光石火间,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眼见春雪怒火中烧,居然掏出了掌心雷,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季清禾终于朝前迈了一步。 “住手!” 暗卫一愣,听令退到季清禾身旁。 春雪脚下没动,双臂染血,剑锋上一片红,死死指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春雪,回来。” 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他终于不甘的回到自家主子身边。 楼玉叶梗着脖子,虽然面上不显,到底松了口气。 要是再拖个几息时间,他就真得夹着尾巴跑路了。 季清禾终于从廊下走了出来,飞雪拂襟,鬓染薄霜。 小小的一团站在台阶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织,与周围的一切都那般格格不入。 “想要玉玺…我给你。” 话音出口,恒王眼前一亮。 其实他也怕自己错了。毕竟刚才那副场景,季清禾似乎真要与他同归于尽。 一只布袋从季清禾怀中被掏出。 为了印证真假,他主动打开束绳,露出里面明黄锦帕包裹的一角。 “这……”真是玉玺? 恒王向来多疑,没看到全貌,他还是不敢断定。 倒是离得近的英王先炸了毛。 “为…为什么玉玺会在你这儿!!!” 恒王一顿,有些不懂了。 难道不是季清禾先与对方虚以委蛇,之后再出其不意抢夺得手? “咳咳……是十七给你的?” 楼云津依旧天真。 恒王已经将自己这位兄长排除,立马想到另一种可能。 “是庆王?不对,若有玉玺在手,他在御前便可登基了。季清禾,你到底是谁的人?” “不,该问你们季家……到底想捧谁当皇帝!” 这个问题,夺嫡的几人都想知道。 而季清禾也是此时才想明白。 祖父其实早知道都有谁害死了爹娘,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复仇。 他等啊等啊,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不错,就是之前陛下召祖父入宫那次。 楼先极问祖父:谁可承继大统。 这话不是表面的意思。 楼先极是在问他是否愿意放下恩怨,在问他是否愿意以大巍为重,重新任职首辅为自己效力。 因为所有人都在逼他,希望他可以让位、可以立储。 陛下对如今朝堂的掌控,已力不从心。 祖父听懂了,可他谁也没选。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话糊弄过去。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祖父旧事重提,两人不欢而散。 祖父不是那般忍不住脾气的人,他早看穿了帝王薄性,不可能无故与对方大吵一架。 所以大吵一架只是他与帝君演给外人看的。 这是祖父等候多年的机会,他不可能毫无准备。 楼雁回也说过,祖父交给了天子一件东西。 就是这件东西惹得外面腥风血雨,几位皇子忌惮,还试图从自己身上寻找答案。 既然有这样的东西,那为何祖父当初不拿出来给他,或是大白于天下? 只能说,这样没有用。 祖父一早将季清禾排除在外。他不想自己的孙子牵扯其中,希望他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长大。 可祖父桃李满天下,有他的势力与底蕴。堂堂首辅又为何必要畏首畏尾、顾虑重重? 季清禾一怔。 因为祖父压根没有证据! 可他不想看到当初杀了儿子的几人逍遥法外,他想要这些人都死。 所以……祖父给陛下的一张白纸! 季慈与楼先极赌了一场戏。 但最后两人都中了毒,一个伤,一个死。 如今,答案再清楚不过。 “陛下算到您会借助谋逆起事,但他没算到自己同最心爱女人的儿子竟真想要他死!” 季清禾是谁的人?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只是现在,仇人都到齐了。 “我说的对吗?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后面随榜更,因为快完结了,我顺便想想番外 求留言求订阅 第35章 一队仪甲裹身的侍卫出现在门前, 衣饰红白相间,肩头还挂着三条漂亮的锦带。 虎背熊腰螳螂腿,身量比金鳞卫还高半个个儿, 正气凛凛,威严肃穆。 男子一手拢袖,一手扶着侍卫的胳膊,正踩着内官的背脊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着掐金绣腾龙驾云纹白袍, 银色回字纹靴履地, 一头乌发高高束起, 松月玉簪穿发而过,一丝不苟。 长街覆雪印着熊熊火光,更衬得他出尘般清俊泠然。 如山巅仙鹤拂云, 似观里被人供奉的仙。 院内的人刚正战得火热, 丝毫没注意到外头的情况。 隔着两道门槛,四目相对, 不知两人望了多久。 火焰吞噬下的门坊咯咯直响,一股股涌起的热浪冲得檐角铜铃不住摇摆。 所有人惊讶看向来人,纷纷倒吸一口气。 楼天宇。 独孤先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即使天子再次立后,所出之子都越不过他的尊贵身份, 何况大巍并没有继后。 满朝上下所言的正统嫡子,仅他一人。 英王大惊, 濒死的脸庞看起来更加狰狞。 恒王神情莫辨, 那双眼睛阴鸷的可怕, 被身旁的士兵强拖着不住后退。 整个小院瞬间空了一片。 太子只带了自己的仪仗,瞧着毫无战力。 但这些人却是天子特地为他准备的贴身护卫队, 都是金鳞卫中挑选的一等一的高手。 从他授封安王开始,盛京局势波谲云诡。 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天子可谓是用心良苦。 硝烟弥漫的皇城,近乎血色般的火光将小院照得通亮。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热浪化开,一层层水汽不断升腾,越发烤得人眼睛疼。 看着一步步走入小院的人,季清禾恍惚间还有些唏嘘。 他初次见到楼天宇是在当年的一回宫宴上。 宫人斟酒不小心弄脏了殿下的衣摆,换过后他穿过偏殿前的抄手回廊,与躲懒说教偷跑出的季清禾正好碰上。 对方身前只有一个宫人跟着,引路的灯笼也不怎么亮。比上屁股后面坠了四名宫人的季清禾,排场小不少。 季清禾衣衫喜庆,身上环佩叮当。而楼天宇一身月白,头上梳着道士的发髻,瞧着身量单薄,眉眼也没长开,半点不似对方的精致。 那时的季慈仍官居要职,身为唯一的亲孙,京城权贵大多数都听过季清禾的名字。 反之被祖父盯着功课的季清禾,对外头知之甚少,更别提知晓陛下有个养在道观里的皇子。 还是宫人提点,他才忙不迭的行礼。 可楼天宇避开了,还同他唱了句“福生无量天尊”,一言一行似乎真是个道士。 季清禾不解的回望身旁的宫人,仿佛在问有没有弄错。 这人真真好奇怪。 很快,金鳞卫找了来。季清禾让一群人围在中间,又被重新送回了宫宴。 他直到现在依旧记得对方站在原地注视他的眼神。 竹笼中烛火摇曳,楼天宇整个人罩在一片暗色中,衣衫也变得灰沉沉的。 看不清那人的脸,眼睛的位置却好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幽暗、冰冷。 如今,两人仿佛对换了位置。 楼天宇每一缕头发,每一处皮肉都不同往日。 皎然明光,贵不可攀 唯那双眼睛—— 更加深邃了。 男人已缓步踏入院中,在莲花池前站定。 当年自己所见的小孩正在不远处,被一群暗卫护在身后。 从他入主东宫开始,身边的人便急急替他物色着不少正妻人选。 自荐枕席的更多,一个个讨好赞他是京都名门贵女朝思暮想的宋玉潘郎。 可若他不是太子,这话恐是一辈子都听不到耳朵里。 如今对方什么都不是了,可单凭这张脸,帝都待嫁的贵女也能从皇城墙根底下排到崇安门。 少年明媚皓齿,乌发白肤,眉目如画,身上只简单一身素袍都极为惹眼。 身旁的暗卫各个本事不俗,偏弱不禁风似的少年却诡谲般能令他们俯首帖耳卑恭顺从。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季清禾率先拱手朝人拜了拜。 神色自若,不卑不亢。 地上的英王挪了挪屁股,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第46章 都这般地步了,还执什么礼? 一旁的恒王倒是从惧到喜,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与人在这里遇上。 他原以为自己得攻入禁宫才行。 如果太子死了,大巍便没有储君。 父皇的毒就算解了也伤了根本,到底活不了多久。 或许都不用邻国起兵助阵,他就能坐稳江山。 太子护卫固然可怕,但他也不是单打独斗。 只要…… 太子死了! 楼玉叶双目微眯,果决异常。一旁的士兵得了示意,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谋逆本就是诛九族的死罪,富贵险中求,谁不想一飞冲天? 兵戈声倏起,数柄寒芒瞬间出鞘—— “锵!锵!锵!!!”……太子卫拔刀回击,顿时院中又陷入一片纷争。 几乎同一时间,暗卫护着季清禾急急退回廊下。 春雪推着他赶紧进屋,低声道。“主子,可趁机从暗道走!” 季清禾摇头。 楼天宇身边可不只太子卫,不然活不到这么大。 楼天宇未动,依旧站在院中。几道飞索由他身后横出,亦如盘丝阵一般将他围在中间。 一袭黑衣从天而降,伴着飞雪,还落了一院子红梅,香粉味扑鼻。 早些见情报里说太子身边有两个厉害的护法,业内称为“黑白无常”。 一个善百步外取人首级,一个善曲瑶琴控人心智,两人都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 黑衣人带着大大的帷帽,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遮了去。 身形略瘦,穿着箭袖,腰身勒得很细。这般数九寒天的,领口处却大大开着,露出一片白皙香肩。 季清禾蹙眉,眼前这位应是“黑无常”鄢无霜。 江湖上的女杀手并不多见,没想到对方竟还是这般浮夸的人物。 鄢无霜使着两把月牙形的巨大铁扇子,人在飞索上来去无阻。 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紧接着数柄宽刀齐齐劈了上去。 却听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响起,女子秀足点过飞索,整个人高高跃起。 蔻丹指尖的素手一翻,巨扇竟化为一排串联的月牙刀,如蜈蚣一般快速爬过几人脖颈! 火光如画,刀芒如霜。 寒刃过处掀起一阵轻风。 鄢无霜一个鹞子翻身,再次稳稳落在飞索上。 香肩上的衣衫往下又垮了三分,饱满的雪乳漏出大半,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的轻晃着。 围着的几人立时倒在地上,脖子上皮肤像被虎爪子伤了死的被割得稀烂,瞧着愣是没有一块好肉。 受伤的士兵捂着伤一个劲儿的哀嚎,叫声十分惨痛。 可没几声就没了动静,血如泉涌淌了一地。 见周围的兵士吓得连连后退,鄢无霜目光一冷,手中的扇子再次旋出。 这一回月牙刀盘成满月的形状,一前一后落在两名兵士头上。 两人脖子被灌出的刀口锁住,简直动弹不得。 原还想试图解开,谁知下一秒,脑袋竟最直接飞了出去! 鄢无霜收刀动作一气呵成,落地十分潇洒。 衣襟里的红梅铺到脚边,与满地鲜血几乎融为一片。 女子摇曳衣摆收回飞索,微微欠身退回太子身后。好似刚刚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只为博主子一笑罢了。 季清禾此时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个人,一身白衣束着长长的红腰带。 想来这位就是“黑白无常”的另一位,但他没瞧见琴放在哪儿了。 恒王一时间损失不少人手,看向楼天宇的眼神已不敢狂妄。 后者微微偏头,目光总算从季清禾身上移开。 “五皇兄还是这般急不可耐。” 楼天宇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般直刺人心。 恒王被这话激得脸色涨红,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不敢再答。 他现在清楚了,楼天宇既然敢孤身至此,必然还留有后手。 刚才鄢无霜那鬼神莫测的身手便是明证。 英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望着楼天宇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看不上的这些兄弟,背后竟一个比一个厉害。正如汪先生所言那般,现在并不是他起事最有利的时机,他应该听劝的…… 太子卫与恒王残部的厮杀仍在继续。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与院墙上仍在燃烧的火光相映,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楼天宇立于一片混乱之中,衣袍不染纤尘,仿佛世间一切污秽都与他无关。 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院内众人,最终又落回到季清禾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季清禾迎着那道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宫宴上懵懂好奇的少年。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祖父开启的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而眼前这些人为了权力,又会展露何种丑态。 季清禾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与楼天宇对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立场。 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被眼前的局势左右。 坐在楼天宇跟前与之对弈的人—— 至始至终是他。 楼天宇的眼神孤傲,仿若山巅古松下等着顿悟的尊者。 季清禾不过机缘巧合误入仙地,以为手执一子,就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 楼天宇在跨入这座院门前,根本连府上大门往哪开都不知。 一介凡人,竟妄想搅动皇权? 楼天宇望着季清禾,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讥诮。 这局棋从一开始便不在胜负,而在掌控。 季清禾的横插一手,不过是为数不多的变数,丝毫动摇不了半点大局。 对方甚至都激不起他心中半点胜负欲,踩死一只蚂蚁都嫌累。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略勾,朝季清禾扬了扬。 “交出玉玺。” 季清禾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重新步出廊下,目光扫过院中狼藉与楼天宇身后肃杀的护卫。 他声音平静,似乎带着些许莞尔。 “殿下说笑了。玉玺在谁手中,殿下不是最清楚?许太君已经带着玉玺离开,草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说罢,再次将怀中的锦帕取出。 身旁的暗卫送去,太子卫接过捧到楼天宇跟前。 的确是玉的,还是一枚印鉴。 只是整体比玉玺小些,底下是鸟虫纂印刻着“季慈”二字。 这是前首辅大人的私印。 恐是寻常玩乐鉴赏书画用的品鉴章子。 楼云津还在状况外,怎么一会儿是玉玺一会儿又不是的,压根还没想通其中关窍。 楼玉叶倒是看懂了,但他难以接受。 明明说好的玉玺,怎么这会儿又变假的了,那他跑来争什么?他把自己陷入这步田地到底又是为什么! 楼玉叶推开侍卫,冲上前一把抢过。 这回太子由着他,只无语的望着季清禾,显然不太相信对方的话。 楼玉叶也不愿信,可玉玺确实是假的。 他愤怒将私印挥到池子里,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季清禾。 “真的在哪?你把它藏哪了!” 季清禾摊手。 “众位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搜府。天家之物,草民留着又有何用?” 这话出口那定是玉玺真不在府上了。 楼玉叶信,却不敢去信,不然自己真就白费功夫折腾一番了。 说着他一边叫底下的兵士搜府,势必掘地三尺要将东西翻出来。 一边又喊人去外头追人,务必寻回玉玺。他还嚷嚷着要季清禾偿命,说什么也不让对方好过。 院子里一通乱,连太子都被晾到了一旁。 楼天宇嘴角的笑终于沉了下去。 少年眼神真挚,确实没在说谎。 但他却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楼天宇立于烈焰燃烧的小院,素白的衣袍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垂眸看着池中被私印搅碎的涟漪,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唇角那抹讥诮早已凝固成冰。 这盘棋不知不觉竟被季清禾引向如此境地—— 玉玺是假的,许太君是饵,连自己起复的情绪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上的扳指,指节泛白:原以为季清禾只是季慈留下的暗棋,却不想这枚棋子还生出些许自己的棋路。 “太吵了。”楼天宇扬起手,对面的暗卫立马戒备。 清冷嗓音压抑着一丝薄怒,太子朝后招了招手。“楚尧。” 门房前,等待许久白衣人终于动了。缓步从燃烧的门廊走出,好似浴火而来。 面纱盖住下半张脸,印堂点着极为夸张的牡丹花钿,瞧着妖里妖气的。 第47章 季清禾没看见的琴也显出了真身,居然一直在男子的后背上。 似乎是寒冰做的,透明晶亮,映着跳动的火焰才看得出来。琴弦非寻常蚕丝所制,似某种金属弦线。 七弦琴很长,在火光下泛着一抹萤绿的幽光。一端搁在地上,另一端被男子屈膝放在腿上。 他指尖轻挑,泠泠琴音如碎玉落盘。 楼玉叶身旁的兵士忽觉心口滞涩,手中宽刀刀哐当坠地。 琴音陡转金戈之调,三枚银甲音气破风而出,精准朝着楼玉叶袭去。 楼玉叶脸色一凝,连忙拉过身后的兵士挡在跟前。 可无用。 血珠未溅,人已跪在地上。 身体好似不受控制,手中的刀居然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啊啊啊——” 周围的人看着他要亲手抹了自己脖子,连忙上去救。 琴弦震颤间又有数人七窍溢血,倒地时犹自保持着挥刀的姿态。 楼玉叶手中的刀终于见红,悲鸣着却又无可奈何。 僵仆在地时,他眼珠子依旧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随着一曲终,兵士全军覆没。 而太子身边不损一人,获得了全数胜利。 季清禾眼底骇然。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级别的江湖高手。 地上的英王不自觉朝廊下挪了挪,居然泛起了一丝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没想到对方居然走在了他前头。 楼天宇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挂起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血腥杀戮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他朝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骗骗这两个蠢货或许有用,可你骗不了孤。” 他声音平缓,语气笃定。 “季清禾,你杀了许太君。” 第36章 此话一出, 最先回神的是地上的英王。 敢情…季清禾真有玉玺! 他原还不懂怎么回事,这下是全明白了—— 太子偷了玉玺,然后栽赃到他的头上! 这手玩得真溜, 将他和老五耍得团团转,自己却在背后坐享其成。 只可惜不小心玩脱手,东西真丢了。 和季清禾交手后,他深知对方着实是个狠角色。 只是没想到竟能狠到这般地步。 这人将许太君杀了! 那可是许太君, 大巍的镇国大将军。 以勇猛著称, 掌管独孤家的话语权, 受举国上下爱戴,连父皇都对她礼让三分,最后竟死于一少年之手。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想不到自己死前还能看上这么一出大戏。 楼云津冷笑。 别看现在是太子占上风, 以他对季清禾的了解,定然还备有后手。 满院火光映在少年脸色, 眸底寒光一闪而过。 他未曾料到许太君之死竟会这么快被揭破。 空气凝滞如铁,廊外风声骤起,卷着血腥扑上衣襟。 只不过一瞬,眨眼间又恢复了清明。 地上的尸首横七竖八, 血水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腥气被烈焰炙烤出一股涩味, 四处烟熏火燎十分呛鼻子。 素白裹身的少年, 纤腰盈盈一握, 与周围强壮的兵革形成鲜明对比。 他以拳抵唇,柔弱的咳了几声。睫羽染过湿润, 眼尾带着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 半点没有认下的意思。 “太君遇险,草民好心搭救。早间特地派了信出去,待安全了又将人送走。若草民真起了歹心,何必叫旁人知晓?” 话锋一转,他又道。 “陛下抱恙,殿下您不在御前侍疾,反而带着一群私军以及这些江湖人士满京城的跑。不但擅闯我仁恩公府邸,还指使手下杀了玉牒在册的亲王!” “要知道皇族宗室做错了事,有三司调查,且一应罪证该呈于御前,是杀是囚,最终都需‘取自上裁’。您虽为太子,可也不能罔顾国法。如此种种,实非储君所为!” “再则,英王与恒王自相残杀,而殿下却‘恰好’带着护卫现身。这戏码若是传扬出去,不知朝野上下会如何揣测太子殿下的‘深谋远虑’呢?” 这顶帽子扣下来,完全是将太子陷入不仁不义、不慈不孝的地步。 就差指着鼻子骂楼天宇个忤逆杀亲的白眼狼,是谋逆的最终祸首了。 季清禾缓缓笑开,仿若将一切看穿。 “殿下要治草民一个杀人罪……是想随意寻了理由灭口吗?” 常言:“文死谏、武死战。” 无怪连父皇都怕御史台那群老学究,骂人真带劲儿。 若不是楼云津躺在地上起不来,他都想为季清禾鼓掌了。 不愧是季慈的根儿,怼人半分情面都不给,自己早些年没少领教。 楼天宇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指节在袖中悄然蜷缩成拳。 他垂眸望着阶前被血浸染的花瓣,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将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掩去。 再抬眼时,那双曾淬着寒冰的眸子已复归平静,只余一丝淡漠的讥诮挂在唇角,仿佛方才的诘问不过是蚊蚋嗡鸣。 他缓缓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朝服。 唯有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绯色,泄露了片刻的失态。 “好个牙尖嘴利的东西。” 话音未落,楼天宇身后陡然寒光一闪。 三枚淬毒的银针朝着季清禾面门射去! “当心!” 英王虽大限将至但眼力还在,瞬间察觉到太子身后杀手的偷袭。 出言提醒几乎是下意识,却也不齿对方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春雪早有防备,随意旋身上前,用兵刃利落替自家主子挡开。 银针擦着季清禾领口的风毛钉入廊柱,徒留三个细小的针孔。 鄢无双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向庭院中央。 春雪早想与对方会一会,右手执剑,腰间短刀跟着横出,直接迎头而上。 两人兵器相击,火星四溅,院落中瞬间又添一股肃杀之气。 鄢无霜的月牙刀盘旋转如轮,刀风凌厉,逼得春雪连连后退;春雪则以短刃格挡,身形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楼天宇立于廊下,冷眼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却始终未曾离开季清禾半步,仿佛这场打斗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均未占得好处。 突然一道白影飘过,紧跟着也加入了战局。 楚尧手持七弦琴,指尖在琴弦上疾点数下,琴音顿转急促如骤雨,数道肉眼难辨的音刃破空而出,直袭春雪周身要害。 春雪腹背受敌,招式渐显慌乱却仍咬牙支撑。短刀与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试图抵挡来自前后两方的夹击。 鄢无霜见状攻势更猛,月牙刀裹挟着呼啸风声,刀势如惊涛骇浪般层层叠起,誓要将春雪逼入绝境。 庭院中,兵器碰撞声、琴音锐啸声与衣袂破风声交织,战况愈发激烈凶险。 以二打一,胜之不武。 季清禾当然也不会让对方欺负自己人的道理。 “连珠阵。” 观察了几个回合下来,季清禾大体掌握了两位杀手的本事。 结合先前搜集到的情报,他迅速做出判断。 黑白无常是两人,彼此相互配合。 楚尧的琴音并非单纯的攻击手段,更像是阵眼,以音波扰乱对手心神,同时为鄢无霜的刀势指引方向,调节节奏。 鄢无霜的刀法则如阵中利刃,借琴音之势,每一刀都攻向春雪防御的薄弱节点。两人一虚一实,一远一近,恰好构成了“双生呼应”之局。 而【连珠阵】讲究的是多人之间的默契配合。 招式衔接如水银泻地,毫无破绽。 一人主攻,多人辅攻,锁链与刀剑相互呼应,总能在对手格挡一处时,另一处的攻击接踵而至。以快攻慢,瓦解防御。 暗卫是一个整体,也可拆解为不同个体。 灵活度更高,攻势更变幻莫测。 “九星连珠”是以春雪为核心,暗卫们依据星位分布于四周,形成相互策应的连锁阵法。 它可以如尖刀一般化解对方的招式,只要撕开一道口子,便能逐一攻破。 当楚尧的琴音试图控制春雪心神时,东侧暗卫立即以袖中短笛吹奏出清越之音,声波对冲之下,琴音的滞涩感顿时消散大半。 鄢无霜的月牙刀刚劈向春雪左肩,西侧暗卫已如鬼魅般闪至其侧后方。 短刃直刺其腰侧空门,逼得她不得不回刀自救。 如此一来,黑白无常的“双生呼应”之局就被破坏,连珠阵的攻势也越来越快。 春雪踩着暗卫的肩膀,直接翻上对方的锁链。 第48章 长剑挽出朵朵剑花,与暗卫们配合得愈发默契,反倒让楚尧与鄢无霜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黑白无常越战越心惊,再这般下去他们肯定会输。 看着不远处自家主子暗沉的脸色,两人对视一眼,手中招式再起变化。 这回楚尧手中的琴音四散,一举挡在众多暗卫前面。 而鄢无霜操控着两把巨扇,转头竟朝着季清禾扑了上去。 大部分暗卫被调开,季清禾身边的人不多。 扇叶化为月牙,好比一条银色的毒蛇,终于朝少年露出了獠牙! 春雪虽武艺不俗,但在这种情况下到底回守不及。 眼见自家主子身旁的两名暗卫倒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已开始颤抖。 “主子!” 连地上的楼云津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季清禾凶多吉少。 下一瞬,一道爆鸣声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季清禾手中握着一支黑漆漆的铁管,管口不断冒烟,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特殊的焦味。 铁管造型古怪,既非刀枪也非弩箭,方才那声巨响竟似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鄢无霜的巨扇距季清禾不过三尺,扇风已扫得少年鬓发微扬,却在爆鸣声中硬生生顿住身形,眼中全是错愕。 她刚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硝烟的味道。 下意识想躲,可来势太快了。 那股热浪从铁管迸发,好似一头能吞噬一切的猛兽,一息间就从她身体里穿过了。 宛如被鬼怪叼了魂魄,全身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离,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过全身。 鄢无霜动不了,手中的月牙刃掉在地上。 剧痛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叫她呼吸一口气都困难。 鄢无霜倒下了,当即失了战力。 周围一群人茫然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鲜血,又看向少年手中的武器,已吓得静若寒蝉。 “这是……突火枪?” 最先认出此物的,是常出入战场的英王。 在场这些人别提见过,怕是大巍许多人连这东西的名字都没听过。 有些军中也设有火器营,但工艺不高,用得较少,只为远程时候突袭所用。 他们所使突火枪多是巨竹为管身,内填火药与子窠,根本不是眼前季清禾手中这样的金属材质。 这这这…… 季清禾到底是哪来的东西! 眼见同伴受伤,楚尧返身欲救。 可季清禾手中握着的黑管又朝对方送了送,大有再来一发,连他一并收的架势。 楚尧吓得提着琴连滚带爬往后退,地上的鄢无霜抓了他的足踝,都被狠心的一脚踢开。 等回到侍卫跟前,他才长出一口气。且又后怕看向身旁的太子,生怕被对方责罚。 楼天宇也不由后退了一步,可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书上云:此等火器每次用完,便会废一回竹管。就算你用铁器所制作,想要再次使用,也得重新填装上新的弹丸。” “季清禾,你休想唬人!” 听到太子见多识广,身旁的楚尧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这会儿哪里还会怯场,手中琴弦一拨,随即又迎了上去。 刚出了意外,险些害死主子,此时暗卫哪里敢擅离。 春雪刚与对方周旋,身上负伤不少。眼见对方又攻了上来,横刀在前,准备就此迎敌。 岂料身旁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居然与方才一模一样! 季清禾手握铁管,管口一阵白烟。 这回众人清楚的看到那管中吐出了可怕的火蛇,看不见的东西飞出,生生将敌人掀翻在地! 少年的腿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开盖的箱子。 里面各式各样的武器不少,绝大多数连英王也没见过。 脚尖随意踢了踢木箱,季清禾扬起嘴角一脸无辜。 “谁说我只有一支?”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受祖父的影响, 季清禾从小就爱看书。 但与季慈不同的是,季清禾什么书都看。 江湖志怪、风土杂谈、列国传记…… 季临沉常年在外,每次归家总会带一摞的书与他。 其中《天机墨攻》是季清禾最感兴趣的一类。 早年也就看看, 自己寻些材料照葫芦画瓢制些小巧。 后头走南闯北见识宽了,便不拘泥于书本上的学问。不但从民间采集各种不同的机巧,自己还会改良工艺,并且一一记录在册。 上回同庆王的别院里谈论的武器库就有这些, 庆王后来又从库里挑捡了两箱送来。 叛乱开始时他防着异变, 专门让春雪将箱子搬出来丢在一旁的角落, 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箱中火器寒光凛凛,造型怪异却不容小觑。 季清禾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一旁的暗卫,又从里面拾起两枚黑乎乎的铜球掂了掂。 “太子殿下, 草民一条贱命, 只想自保。您金尊玉贵之躯,真要与草民废在这里?” 这话已然明晃晃的威胁, 无疑是将太子的威严放在地上踩。 放眼整个大巍也没这么嚣张的人物,敢对储君说这话。 可季清禾就说了。好比一只被逼急眼的兔子,他头铁一般,真要与对方碰一碰。 不远处树影倏然晃动一下。 潜伏在墙边太子卫原准备伺机而动, 可被突火枪的声音镇住,不小心暴露了踪迹。 季清禾二话不说, 将手中的两枚铜壳弹丸掷了过去。 弹丸炸裂, 声音比方才还响! 硝烟弥漫, 铁珠如雨倾泻,三人从树上摔下。 即使穿了铠甲护住脏腑, 下半截的腿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楼天宇终于色变。 他算是切身体会到季清禾那令英王都惧怕的狠劲。 楼云津张着嘴,更是半个字都发不出。 他已经认出来了。 那是庆王的飞龙军使得最新改良出的火器——震天火雷。 他在军机处见过一次, 楼雁回带来给父皇看了看,转头又带走没留半枚。 所以…… 季清禾背后的人是庆王?! 不对,他早该知道的。 庆王回京逗留数日,有不少人见过庆王与季家小公子来往密切。 可他们皆以为是因为前首辅季慈的缘故,从无人将二人联系到一处。 当然,也有对方素日里伪装很好的缘故。 纯良人畜无害,不想背地里却干着惊天大事。 但两人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啊? 瞧瞧,又是突火枪,又是震天雷,这些全是飞龙军里的珍品,轻易不得见。 光这几大口箱子,他那好皇叔快把家底掏与人家了! 这哪里是毫无关系? 分明是信任至极。 庆王。 原来这才是季清禾真正的后手。 楼天宇紧绷着一张脸,眼神越来越冷。 按理他的确该按季清禾所言,带着护卫离开,等尘埃落地大权在握,再来与对方秋后算账。 可是能在一堆皇子中,无灾无难爬到储君之位的人,想法不会只是表面。 正如恒王逃亡之前,想方设法要弄死季清禾一般。 楼天宇也感受到了对方带来巨大的威胁,甚至是从更早以前就知道。 季清禾没见过几次楼天宇,他却是见过多回。 那个跟在季慈身后随意进出宫闱,还能被父皇抱在怀里逗耍的孩子,总叫他记忆犹新。 一个皎洁如旭受众人宠爱,一个只配在阴暗角落偷偷摸摸苟活。 明明他才是皇子,他才是大巍王朝正宫所出,却得被人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美其名曰保护,不过是被丢在一旁不管不顾罢了。 幸好都已经过去,如今他终于成了太子。 可一切似乎并没有改变。 当年有首辅护着,连父皇为数不多的慈爱也能分上一些。季家倒台后,又莫名其妙冒出个庆王撑腰。 他那脚下累累白骨的皇叔不知从哪跑来,将少年视若珍宝。哪怕违反律法也由着任着,为的不过博其一笑。 凭什么! 凭他季家嫡孙的身份?还是凭他那副能蛊惑人心的皮囊? 楼天宇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意。像极了陈年的醋坛被打翻,酸涩之气直冲天灵盖。 楼天宇不禁想起自己幼时住在宫角的偏殿,远远隔着窗棂看到父皇将季清禾举过头顶。 那孩子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整个大巍都围着他转。 而自己呢?只能缩在乳母身后,连一声“父皇”都不敢大声喊,生怕惊扰了那片刻的温馨,惹来父皇不耐烦的蹙眉。 有人……当真好命啊! 他眼眸映着火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转。 第49章 明明是恨到了极致,偏这些年的过往却叫他面不改色,甚至此时此刻时,依旧维持着储君的体面与冷静。 “你想要什么?” 楼天宇终于低头。 这种时候再与之硬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季清禾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抬手挥了挥,示意暗卫将箱子拖在一旁别挡了他的道。 石阶上凝结的薄霜被狐裘扫落,簌簌落在青砖缝里。 他停在荷花池前的拱桥上,少年身形尚不及对方肩头,却仰头直视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凤眸,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太子殿下这话问得有趣。我想要的,一开始便说明了。季家满门如今唯我一人,不过是想要个活命的机会。只求殿下开恩,放我离开罢了。” 季清禾身后,不远处的暗卫正戒备望着太子,随时准备再次攻上。 唯有季清禾一人毫无惧意立在那里,似乎早已笃定对方的答案。 楼天宇指尖轻叩腰间的玉佩,撞出细碎的清脆声响,混在不断下落的残瓦声中更让人心头发紧。 不过略微思虑,他答应了。 “交出玉玺,孤可以放你离开。” “他说谎!” 太子话音未落,地上的英王已率先吼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胸口处陡然涌出一大股,牙齿,嘴角全是咳出的鲜血,一双眼睛却只死死瞪着不远处的楼天宇。 “咳咳……当年杀了你父母的,还有……他们独孤家的人!咳咳……季清禾别天真了,他怎会让你活!” 楼云津早看不惯他这个养在观里的弟弟,如今自己与大宝失之交臂,就更不可能轻易便宜了别人。 英王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将肺腑咳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季清禾,仿佛要将真相刻进对方的脑子里。 “玉玺乃是大巍的国本,咳咳,他……怎会允许一个外人拿玉玺威胁自己?那厮不过是缓兵之计,待你交出玉玺,便是咳咳……便是你的死期!” 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向楼天宇,声音因失血过多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不是想报仇吗?咳咳……他可姓‘楼’,和本王骨子里流着一样残暴的血。高高在上的皇族哪一个手上没有人命?当年……当年就是他们独孤家先挑的头!” 季清禾瞳仁剧烈一缩,方还胜券在握的笑容瞬间凝结。 宛如蛇信般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英王的话在脑中愈发刺疼。 他眼神锐利,转头再次盯上对方。 一言未发,可楼天宇却知,对方这是在要个说法。 季临沉。 在“奉安之乱”中战死的首将,被陛下追封为“安龙侯”,以国礼下葬。 那时候的楼天宇还小,并不如楼云津一般,参与过那场战役。 但后来他也无意听过一些其中秘辛。 如今旧事重提,楼天宇目光略沉,竟没多大反应。 原从他跨入季府那时,仿佛就已经知道会有眼下这刻了。 “虽然多年前的事,孤并未知晓太多,但也听外祖母说过一些。我独孤家敢作敢当,没什么好不认。” 楼天宇昂着头站在远处,没有半分心虚。 “当年北宸侯叛乱,季将军与夫人为先锋,在午昭门将其擒获。可押解途中,季将军被策反,竟要将北宸侯放了。 当时,季将军身旁只有梁氏一族的梁斌父子在场。当即出手拦截,并放出信号求援。谁知季将军不但不停手,反而将梁斌父子斩杀。 我独孤一族与其他人赶到时,北宸侯正被季将军掩护逃离。被众人再次擒获后,季将军竟大肆为北宸侯喊冤,还要动用自己战功换回的丹书铁券保他一命!” 楼天宇话音略顿随即反问。 “季清禾,若你是我独孤将领,该怎么办?” “你胡说!”季清禾自是不信。 当年发生的事连金鳞卫都找不到线索,楼天宇又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可对方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再次开口。 “将季将军斩杀后为防生变,众人遂也将北宸侯就地伏法,呈与御前的奏折中也将此事阐明的。父皇顾念老大人的名声,这才将文书全部销毁,对外称少将军为战死。” “皇宫中的内阁的确查不到,但我独孤家的藏书楼是有记档的。若你不信,孤大可叫人将卷宗送来。 不过也不必这般麻烦。你且问问孤这位皇兄,当年是否亲耳听见季将军说要动用丹书铁券,还闹着要到御前去替逆贼求情!” 季清禾愣住原地,下意识回头去看英王。 对方瘫倒在地,满是血污的嘴张合,可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当时的楼云津离得较远,赶到时头波已经打完了。季临沉负伤倒在地上,目眦欲裂的在和众人争执着什么。 他来时的确听到对方说要用丹书铁券,原话同楼天宇说的不一样,但大致的确是那个意思。 众人一时不知该拿他如何,还是独孤一族的当家先动的手。 斩了人后他又杀了北宸侯,然后少夫人萧姮赶到。 看见夫君被杀,她整个人发了疯一般见人就砍,还扬言要带领龙岩十万兵前来复仇。 于是独孤的当家人道:“天子被北宸侯裹挟多时,如今好不容易将贼子清除。难道尔等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再陷入水火,让我大巍再掀战乱吗?众位身负皇命,绝不可妇人之仁。” 对方说的大气凛然,很有几分道理,且当时的楼云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反正人已经死了,又不是他动得手,追究不到他头上。若是虎炎夫人也死了,到时候龙岩军自然是归他所有。 况且萧姮那话也是可怕的威胁,兵部尚书张灼之一听坏事了,便也果断动了手。 楼云津紧跟而上,众人战了数十回合,终于将其斩杀。 英王的沉默无疑是默认了太子的话。 季清禾一张脸飞快退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楼天宇似乎还嫌不够,哼笑一声淡淡总结道。 “季清禾,论起来你才是乱臣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季清禾喉头一甜, 血珠自唇角溢出,却仍死死咬住下唇,怒目圆睁。 他不信!这些家伙说的每一个字, 他都不信! “你胡说!!!” “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你竟敢侮他清誉!!!” 或是气狠了,季清禾眼前一阵阵发黑。 双腿好似灌了铅,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力气, 身上还不住犯软。 可楼天宇却在此时再次开口。 “不信?好。孤可用储君之位发誓, 可用我独孤一族起誓, 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 如此毒誓,别说季清禾, 连地上的英王也被怔在原地。 储君之位乃国本所系, 独孤一族更是独霸一方的世家大族。 楼天宇竟用这两样来立誓,足见其话语中不容置疑的重量。 楼云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或是想提醒对方有诈,但话到嘴边,又被如此狠戾誓言堵了回去。 季清禾如遭雷击,方才仅存的一点期望, 此刻竟僵硬得如同石雕一般。 他直勾勾盯着楼天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对方眼神坚定, 语气沉稳, 仿佛所言句句属实。 毒誓宛如一把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套在了他的心头, 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噗通一声,少年跪在了青石板上。 地上尖锐的碎石立马将季清禾膝盖磕出了血, 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比起身上的疼,心脏处来的寒意更叫他痛不欲生。 见状,春雪赶紧上前将季清禾一把扶起。 身后的暗卫也紧跟过来,将两人围在中央。 “走!”春雪连拖带拽,将已经失了力气的少年架在肩头。 再耽搁下去他们肯定全都玩完,还不如趁着对方松口先离开再说。 可刚走出几步,周围的太子卫动了。 春雪步子一滞,戒备看向对方。楼天宇垂眸,眼中的意图毫无掩饰。 春雪懂了。 思绪在心头转了两圈,却是没有破局之法。 他咬牙朝身后的正房仰了下下巴。 “玉玺乃天家之物,公子不敢妄动,且放在堂中‘松鹤延年’图下供着的。” 闻言,楼天宇忙望向不远处。 果真能在正房的桌上看到黄帛盖着一物,面前摆了香案与瓜果,显然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见对方没在阻拦,春雪二话不说扶着季清禾赶紧撤。 暗卫开路、断后,动作迅速,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太子卫很快进入正房,将堂中供奉之物取下。 入手沉甸甸的,形状大小,连同手感都是不差了。 第50章 领头的侍卫只开了一角看了看,里面是蓝田玉制,边缘饰双龙戏珠纹。 他朝焦急等待的太子点了点头。 楼天宇满眼惊喜快步上前,而对方也将玉玺送了出来。 只是令所有人吃惊的是,当楼天宇打开锦帛束袋,里面的玉玺却是无字的! 无论边饰花纹,模样份量,连上面的穗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偏底下什么也没有,一个字都未刻。 这是假的! 但……什么时候刻的?这刀工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季家处心积虑,备了一枚假玉玺在家里放着? 难道是想造反不成!他们何时起了这番歹心? “季清禾,尔敢盗刻玉玺!” 楼天宇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倒是地上的楼云津非快从震惊中找回几分理智。 “这难道是之前的……影玺?” 当年陛下初登至尊,玉玺曾丢过一次。 被江湖上有名的妙手空空韩湘子摸进宫中,将玉玺盗出搁在了城门楼子上。 此事传扬出去,别说大巍上下,连邻国都能笑话好多年。 虽封了消息,但贼子却没能落网。 当时不记得是内阁哪位大臣,提出造个假的放在外头,偷梁换柱迷惑对方。 于是尚方监便以最快速度,秘密造出了一枚“影玺”。 后来抓住了韩湘子,影玺随即消失。 如今出现在季府,只能说明天子令首辅大人妥善保存,并没有将其销毁。 可这到底还是假的。 玉玺还是假的!!! “季清禾!” 几次三番被如此戏弄,就算是圣人也忍不了。 因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的头脑,此时已被彻骨的愤怒与羞辱占据。 楼天宇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可身后空空荡荡。 季清禾等人早逃到府门前,马上就要跑出院子了。 春雪眼见败露也顾不得旁的,一把将季清禾架上肩头,提膝运气就想带人逃跑。 可太子卫中也不乏高手,金刚手祭出,飞索缠住春雪绕了两圈,利爪竟死死扣在了他的腰身上。 春雪眼中大骇,赶紧将季清禾推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整个人就被飞索拖了回来。还好他反应迅速用剑锋抵住了刀刃,要不此时已经肠穿肚烂了。 “快带公子走!” 春雪被困,分身乏术,只能吩咐其他人先撤。 季清禾也回过神来,连忙掏出怀中的震天火雷帮着一起对付。 也不用再寻火把了,旁边的门房此时还在不断掉落着火星。引线嗤嗤冒着白烟,他扬手将火雷掷向围拢的太子卫。 轰然巨响中,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炸开一道缺口。 暗卫们趁机护着他向角门疾冲,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与追兵的怒喝交织成一片混乱。 季清禾踉跄着奔逃,右手死死攥着袖中的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鞘上的花式几乎陷进肉里。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时竟不知该去何方。 眼中的精明尽数退却,只余下仅属于少年的无助与彷徨。 突然,一阵疾风逼近。 身后的暗卫猛地侧身,一道劲力朝着他们面门径直袭来。 带起的风卷着周围的火星,不由刮得人脖颈生疼,袭来的力道显然是下了死手。 暗卫大惊,全力抵挡,竟完全不是对手。 护在季清禾身旁的暗卫眼疾手快,一掌推在他的后腰,试图用掌风将他送出去。 少年连回头都不急,双脚便离了地。 身后传来断骨声,暗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可季清禾还没落地,小腿上又传来一股劲力,竟生生将飞出的他又拽了回来! 那力道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筋骨,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摔回地面。 碎石硌得他五脏六腑都好似错了位,喉头腥甜翻涌,一时差点没喘上气来。 五道指痕正深深陷进少年小腿的皮肉里,血珠顺着裤腿渗出,在锦缎上洇开暗红。 精致华服的太子离他仅几步之远,几缕破布被随手抛开,此时正朝他快步走来。 宽大的手掌形如鹰爪,手背上还遍布着青紫色的血管。 拇指上的扳指显然受不住陡涨的力度,竟碎成了几块落在了地上。 太子垂眸,唇角微扬,声音冷如寒潭。 “逃?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话音未落,银色锦缎的回纹靴履抬起踩在了那只受伤的腿上。 “呃啊——” 少年的惨叫声响彻小院,听得人不住胆寒。 季清禾捧着对方的鞋履,挣扎着想要移开。可对方脚下力度越来越大,骨节发出细微脆响——那截小腿分明已经错位变形。 待楼天宇把脚移开,季清禾的小腿处已经一片青紫,鲜血横流。 他终于知道怕了,满眼惊恐的朝院子里头爬去。 受伤不轻的春雪艰难搀起他,两人狼狈的不住后退。 “你……你居然会武!?” 不光季清禾,连满院的太子卫无人见过太子动武。 可楼天宇不但会武,甚至武艺造诣还不低。 季清禾额上的冷汗浸了出来,嘴唇也疼得发白。 “这是一阳大师的慈悲掌。你杀了他!” 一阳大师是云游过天竺的高僧,几年前带领徒弟及随从到京郊的安法寺挂单,与住持悟虚禅师交流佛法。 一阳大师行万里路,佛法渊博,期间还被陛下设宴款待。只是后来离京后,一行二十一人便不知所踪。 有说他去了蓬莱仙岛,也有说他去南疆传道,更有甚者说他已经顿悟涅槃,修成正果,去西方极乐仙境了。 传言五花八门,但确实没人再见过他们。 但其本就行踪不定,众人也没有太过在意,不成想竟然是被人暗害了! 楼天宇哼笑一声,并未否认。 “眼力不错。” 若换个场合,他还挺欣赏对方这份聪慧。 “念他是高僧,孤即使身份不易,也特地前去拜访。哪知老秃驴见面便说孤心术不正,还将孤赶出寺来。他以为他是谁?父皇给他几分面子,他还真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什么东西!” 话锋一转,楼天宇随即又笑了起来。 “不过他确实有几些本事,黑白无常联手都对付不了他,折了孤不少人手。还好有外祖母给的药粉,发作起来全都跑不掉。” 一阳大师贴身带了几本秘籍,也尽数归了楼天宇。 他让人将一行全烧成了灰,然后埋去了乱葬岗,又散播了大师南下的消息。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越传越诡异,还当真有几分好笑。 躺在地上楼云津都以为自己死前出现幻觉了,怎么听到的一句比一句离谱。 父皇中了毒中毒,季府私藏军火,影玺,他这个好弟弟会武,现在连一阳大师死亡真相也翻了出来! 楼天宇从门廊下步出,烈火好似成了他浴火重生的背景。 如果要问夺嫡中谁隐藏的最深,这一刻,楼天宇给出了他隐忍多年后的答卷。 春雪眼见对方逼近,忙不迭射出腕上的袖箭。 楼天宇此时也不再隐藏实力,翻手劲气迸发,直接将暗箭掀了回去。 “唔……” 春雪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还挣扎着去抱住对方的脚。 “公子…快,快跑!” 可…… 季清禾又能跑去哪? 整个院子被太子卫包围,而季清禾身边已经无人可用。 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他能躲去哪? 抬脚将春雪踢开,楼天宇劲力一吸,直接将季清禾抓在了手中。 他宽大的手掌握住少年白皙的脖颈,尖利的指甲陷入娇嫩的肌肤,掌下稍一用力就能将其喉骨捏碎。 季清禾被扼得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脖颈处的刺痛让他忍不住挣扎。 可对方却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楼天宇指尖传来的力道,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周围太子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将他牢牢锁定。好似在观刑一般,平静注视着他的死亡。 楼天宇低头看着掌下脸色涨红、眼神中充满惊惧与不甘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捏碎的玩物。 “我…我把玉玺……给你!放开……我……” 季清禾不住敲打着扼住他的手腕,可并没有换来对方的妥协。 楼天宇冷笑道,满眼尽显贪婪。 “玉玺孤当然要,但你也必须死。” 看着季清禾眼中的惊恐与诧异,楼天宇缓缓笑开,竟还带着嘲讽一般的反问道。 “你和你那死不瞑目的爹一样天真,为什么总是喜欢与人讨价还价呢?” 第51章 季清禾眸子紧缩,一脸难以置信。 “什……什么?” 楼天宇即将获得最终的胜利,若是此时无人欣赏,好比锦衣夜行,毫无乐趣可言。 他凑近了些,唇瓣贴在少年的耳畔一字一句道。 “我说,我随便发个誓你怎就信了?天真的同你那父亲一样,当真好骗!” 原来,当年北宸侯并非自己独自造反。 独孤家在他身上也压了宝! 独孤皇后病逝后,独孤一族虽满门荣耀,却从此走上衰败之路。 北宸侯是一个机会。 他们当年能扶持天子登基,同样也能在扶上去第二位。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尝过甜头的独孤一族更是如此。 他们一面撺掇了北宸侯造反,一面又接下围剿对方的圣旨,左右都不吃亏。 计划很周详,只是最后出了点意外。 北宸侯在攻入禁宫前,被季少将军拦住了。 眼见对方惜败,独孤一族立马开启另一番计划。 他们本想提着萧烈的脑袋邀功,可季临沉却想要活捉,必须让对方接受三司审判,公开处刑。 独孤一族哪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万一在牢中供出他们,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萧烈也看出独孤家想要卸磨杀驴的狠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街就将对方的罪行喊了出来。 如此,季临沉当然不能放过如此狼子野心的世家。 他必须让萧烈活下来,甚至不惜动用丹书铁券作保。 独孤家主见软硬不通,急得跳脚。见援军赶来,他干脆心一横,直接颠倒黑白污蔑季临沉通敌,连地上被灭口的梁斌父子也一同栽到了对方身上去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独孤藏书阁的卷宗并没有如实记录。 就像楼天宇说的那般,他们独孤家“清清白白”,只为让后世子孙记住自己的丰功伟绩…… 暗藏十年的真相在此刻,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只是这份真相也即将随着季清禾的身死,再次带到到墓里去。 季清禾一双好看的眼睛被浸得模糊一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跌碎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不知是为父亲的冤屈,还是为自己的执念。 原来父亲毕生守护的家国,在这些权欲熏心之人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真相,在对方看来,竟也是如此可笑。 他望着楼天宇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火光依旧跳跃,映照着满地的狼藉与尸体,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竟成了他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只是下一瞬,少年的眸子猛然一收,眼中的恐惧顷刻间全敛入眼底。 狐裘落地,袖中短刃出鞘,直刺对方心口! 作者有话说: 这个榜单写的我好难,怎么还没写完,呜呜呜—— 你们还在吗?我的宝们…… 第39章 素手翻腕, 银芒如霜。 没有任何一丝技巧,动作出其不意且干净果决。 两人离得这般近,楼天宇根本无处可躲。 利刃破风而来, 他只觉胸口一疼。 男人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选择侧身急避。 短刃划过胸前衣襟,擦着他的肋下带起一片血花。 楼天宇吃痛闷哼,扼住季清禾脖颈的手劲陡然松开。 少年只觉身子一轻, 整个人栽在地上。手中短刃钉入青石板, 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险些脱手。 季清禾眼前虽模糊的厉害, 却动作敏捷的顺势滚了半圈卸力。 他翻身而起,脚尖点地,没有任何迟疑再次急攻袭去。 短刃在火光中划出冷冽弧线, 直取楼天宇咽喉。 楼天宇虽受了伤, 反应却不慢。左臂格挡,生生受了对方一刀, 右掌随后凝聚内力,一掌重重拍向季清禾胸口。 少年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气血翻涌间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喉头腥甜再次涌上。 他咳着血抬头,只见楼天宇肋下伤口不断渗出血迹, 染红了白色锦袍。 小臂上的伤可见骨, 却并不致命。 楼天宇立在那里, 一脸难以置信。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血,又看看正挣扎起身的季清禾, 短促哼笑了一声。 “原来你会武啊……” 也是,季临沉与萧姮之子又怎不会武? 季慈虽为文官之首, 年轻时候是个曾手持笏板血战朝堂的主,被天下学子赞誉。身为他的亲孙,自然不可能是那般手无缚鸡之力。 当年季慈初入官场时,正是内官当道,常与金鳞卫相互勾结把持朝政。 先帝听信佞臣贼子,冤了不少人。等悔悟时,已养出一群庞大的势力。 当时的金鳞卫统领陈巍仗着先帝宠爱,大肆残害忠良,买官卖官,贪赃枉法。 可因牵涉甚广,查办屡屡受阻。 季慈状元出身任太子太傅,名头听起来唬人,实则不过虚职。 可干起事来,手段狠辣,脾气火爆,又非世家子弟,还真没几人能制住他。 当时陈巍抓了宁相之子,紧接着又将宁相下狱。听闻此事,朝臣急急来御前,哪怕死谏也要将人救出。 可陈巍动作更快,竟直接将人刑讯灭口,还推说对方已经招供,是在狱中畏罪自裁的。 看着那份模糊不清的手书,朝堂上那是一片哭天抢地,一个个替宁相同先帝喊冤。 季慈抢出,笏板指着陈巍脑门大骂“狗贼”,砸上去的力道不带半点犹豫的。 见有好人出手,愤怒的朝臣紧跟而上。当时整个宣政殿乱作一团,连先帝都躲在了龙椅后头避祸。 等一个个罢手,陈巍已被踩成一团烂泥。 偏季慈步出跪地,还一副大义凛然的向天子请旨彻查。 先帝“骑虎难下”,只得“半推半就”同意处置佞臣宦党。雷霆手腕很快将朝堂不正之风肃清,这才让江山社稷更加稳固。 季清禾失了双亲后,一直与季慈两人相依为命。 老大人似乎是个不会带小孩儿的,将人养得文弱不堪,三天两头生病不说,脾气也是软团子一般好拿捏,还沾染上了一身商贾铜臭。 原来整个盛京都被他欺骗了! 这家伙不但会武,还养了非常多的暗卫,就是为了在这里等他。 少年满眼血红,好似感觉不到身上的痛处。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之人,眼神格外凌厉,再也不见刚才的无措。 楼天宇破开的衣襟处漏出最里面一片黑色护甲,非金非帛,极为贴身。 刀刃在上面留下一刀略深的划痕,伤口只在护甲并未遮挡的地方。 “龙鳞软衣?”季清禾蹙眉,却有几分恍然大悟。 怪不得方才入手的感觉不对,原来是它。 三年前玖合国战败称臣,遣使臣送来的贡品里便有此物。 说是采用玖合境内,一种独有的蛛丝所制。纺物为不起眼的黑色,唯有日光下有龙鳞一般的五彩霞光,亦如龙鳞绝美又坚硬无比。 玖合将其制衣衫,穿在身上轻薄如无物,却可刀枪不入、金刚不坏,宛如少林绝学“金钟罩”“铁布衫”。 如此秘宝,陛下竟赐予了太子? 当真是无上盛宠啊! 季清禾后槽牙几乎咬碎。 天要亡我! 现在麻烦了。 可季清禾要放弃吗?他等了多少年才查到如今,终于将当年的真相翻出来。 仇人就在眼前,他如何甘心? 少年撑地再起,一旁的太子卫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围攻上前。 季清禾大喝一声,“春雪!” 受伤的春雪不知何时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此时正贴在墙角严阵以待。 听到公子唤他,春雪伸手探向一块石灯柱,毫不迟疑拉动了里面的灯芯。 “咔咔——” 几声关卡合拢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几十支重型弩箭没有任何征兆飞射而出。 每一支快有木棍粗细,几乎是攻城弩箭的程度。 寒铁箭头由四周的红墙穿出,亦如密不透风的渔网一般覆盖了整个小院。 在一双子女逝去后,季慈对季清禾的溺爱已近乎到一种放任的程度。 季清禾要进国子监,他在书册上圈要点; 季清禾想掌家,他主动交出账册; 季清禾喜欢机巧,他搬去书斋给他腾了府院; 连府上多出个暗道,他也无问不问。 能有如今季清禾自保的杀招,不得不说里面有对方的一份功劳。 陛下爱子,季家也不遑多让。 这弩箭威力极大,寻常甲胄根本抵挡不住,弩箭遇人也不会停下。被其射中不是整个胳膊整个腿没了,就是其他部件缺了一块,有些箭羽还不止射中一人。 第52章 太子卫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楼天宇脸色骤变,没想到一个小小季府看似普通的宅院,竟暗藏如此杀机。 他急忙运起内力护住周身,同时拉过一旁的侍卫挡在身前。 “噗嗤”几声,弩箭穿透侍卫的身体却力道不减,擦着楼天宇的肩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没法抵御,只能踩着侍卫的脑袋腾空,至于被他垫脚的家伙就惨了。 一箭过去一箭过来,对方胸前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身上都没几块好肉,倒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 太子卫的危机瞬间解除,但弩箭阵也只能用这一次。 季清禾趁机欺身而上,短刃再次挥出,目标直指楼天宇受伤的肋下。 楼天宇忍痛格挡,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春雪瘫坐在地上,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然用完。 看着眼前的混乱,他硬爬了几步。 可眼前越来越黑,最终彻底晕死在一片血堆里。 季清禾与楼天宇的打斗愈发激烈,少年虽武艺不高,招式却狠辣异常,招招直取要害。 他的武功多是龙岩旧部教习的战场上那些,日常更有春雪精炼而出的杀人技磨炼。此时赴命一局,他怎会留手? 楼天宇心中焦躁,他自己带了这么多人来,居然起不了半点作用。 不但优势尽失,一个不好还可能栽在这里。 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这般不要命的狠劲,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肋下和小臂的伤口不断流血,体力也在快速消耗。久战之下,渐渐力不从心。 地上的楼云津满眼亢奋的盯着楼天宇,好似等着同他一起下地狱。 楼天宇走神的厉害,心脏更是慌得乱蹦,他的气息越发乱了。 季清禾咬紧牙关,短刃在手中旋了个刀花。尽管身形摇晃,眼神却如困兽般不肯屈服。 十来个回合下来,虽然身上又添了几处伤,且终于被他逮了机会。 素手化掌一探,楼天宇顺势避开,如此正中少年下怀。 收起了短刃居然出现在左手,没有一丝犹豫,寒芒被送入了楼天宇的腰腹。 有龙鳞软衣护身,楼天宇重要脏器伤不了,可下腹位置却是没有守护的。 季清禾凭着刚才交手时候的试探,推算出护甲的大小,终于刺出了这一刀。 “嗬啊!” 楼天宇闷哼一声,急急按住腰侧。 伤口有些偏,却刺得很深。他只感觉一道又凉又麻的东西灌入,剧痛随后传遍了全身。 “找死!” 他怒喝一声,另一只手成拳,带着劲风直捣季清禾心口。 季清禾避无可避,只能交臂挡在胸口。饶是如此,五脏六腑也被对方的内力震得移了位。 一口鲜血喷溅在楼天宇华贵的锦袍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少年倒飞出去,摔在了几步开外的地上。 他软软瘫倒,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沉浮,却仍回头死死盯着楼天宇。 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近乎疯魔般的恨意。 季清禾知道自己要死了,不过楼天宇也跑不掉。 匕首上是淬了毒的。 他原怕刺入肋下那些不够用,这会儿是全送进了对方身体。 季府上没有毒药,他的暗卫也只不过带些迷烟罢了。 这一点毒药是春雪在许太君身上搜到的,被对方藏在食指上的绞丝莲花戒指里。 害人者终害己,多行不义必自毙。 就当是借花献佛,让他替那些死者伸冤了。 楼天宇捂着腰,短刃还插在他的伤口里。 他不敢取出,只是死死压住,还想着回去且让太医医治。 他一步步朝着季清禾走去,居高临下望着地上苟延残喘的家伙,仿佛最后的胜利者般,等待着收割对方最后一口气。 季清禾咳了几声,呛出一口淤血。 躺在尸堆血水里的感觉不好受,鼻息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腥气。 季清禾抬起头,望着楼天宇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和他的计划是压根不一样。 棋局下到这里,简直烂透了。 祖父在地下怕是已经快将他骂死—— 哪有见过军师在战场前线拼杀的? 不过这样也好。 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家伙一个也没逃掉,真应了那句血债血偿。 只是…… 他唯对不起一人。 当时楼雁回问自己要不要跟他回西北的时候,自己应该答应的。 就当是哄一哄那人,博他一时高兴也是好的。也不知道,晚些看到自己尸体的时候,他会伤心成什么样…… 季清禾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襟里还贴身揣着对方那张字条。 他托穆昊安带去的青檀手串,那人该收到了吧? 呵,他这样的恶人其实不值那般用情的。 楼天宇挑起脚边的一柄宽刀,一双眼睛在季清禾的轻笑中越来越阴鸷,似乎下一瞬便要将这抹不合时宜的笑意,连同少年的性命一同碾碎。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武器,刀身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空气中无声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季清禾却像是没看见那悬在头顶的利刃,依旧望着楼天宇,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只是那在平静下,藏着对某个人深深的歉疚与不舍。 他想,若有来生,或许…… 不,这世间哪有什么来生,他与那人的缘分,大抵就止于此了。 “住手!”突然身后一声厉吼,伴随一道暗器的破风声。 楼天宇的刀锋被迫换了个方向。 季清禾几乎都快闭上的眼,顿时瞪如铜铃。 他惊恐回头,竟看见本该被他送走的少年亦如鬼魅一般,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廊下! 第40章 楼灵泽被暗卫搀扶着, 正站在廊下季清禾方才站过的位置。 虽然身上受伤不轻,可那双眼雪亮,在满院火光中不住的跳动。 看着庭院中满地狼藉与血泊, 他的视线掠过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春雪,最终落在季清禾染血的衣襟上。 他喉结剧烈滚了滚,眼眶酸涩的厉害。 自己才离开多久,阿禾兄怎么就被他们伤成这样! 他是为了护着自己才留下断后的, 若不然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季清禾脑子空了一瞬, 瞳孔骤然缩了一个孔。 像是再次被楼天宇扼住了脖颈般, 他急得连指尖都在颤抖。 “谁…谁让你回来的!” “咳咳——快!快把他带走!” 他明明让暗卫将人送走,为何偏偏在此时折返? 这种时候还回来干什么!还管他死活干什么啊!!! 重伤在身,光这般站着都令楼灵泽十分艰难。 明知会令对方生气, 可此时他却无比庆幸自己回来了。 “皇兄…你住手!” 楼天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目光阴鸷地扫向廊下的不速之客。 虽点了自己几处穴位止血,可伤口处依旧疼得钻心, 连带着暴怒的情绪也跟着不断上涌。 他恶狠狠地将宽刀插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少年。 比起自大狂妄的楼云津,站在暗处观察多年的楼天宇一眼就认出了这副模样的楼灵泽。更何况几天前,两人还在东宫说过话。 “十七弟, 孤护你出宫避祸,你怎么同这些反贼搅在一起?” 楼灵泽脸色苍白如纸, 唇瓣却抿得紧紧的, 全然不顾暗卫的阻拦, 硬是往前挪了半步。 他肩头的伤口被牵扯,疼得额角渗出冷汗, 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禾他不是反贼,皇兄您休得污蔑!”他说着, 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倒是您深夜带人闯府,还滥杀无辜,又该当何罪?我可亲眼看见殿下您伤了三皇兄,还杀了五皇兄!” 地上的楼云津眯着眼嫌弃的扫了眼小家伙,想笑又笑不出。 你哪去看见?明显就在胡扯。 楼天宇也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真是恩将仇报的小东西。” 他低低地笑着,笑声里满是不解。 “十七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一介草民设下杀局,意图行刺储君。还串通反贼,私藏玉玺,哪一样不是该凌迟的死罪!你与孤同姓‘楼’,你为他说话?” 楼灵泽一口气堵在胸口,感觉肝儿快要气疼了。 堂堂太子如此颠倒黑白,居然还能说的这般义正言辞。 “明明是你先让许太君想杀我!” 楼天宇一怔,嘴角上的笑渐渐沉了下去。 看来,季清禾已经告诉了对方。 他不想再浪费口舌,只冷着一张脸朝少年伸出手。 “废话少说,交出玉玺。” 第53章 楼灵泽自是不干。 “你先放了他!” 双人互不相让,尽管楼灵泽想拖延时间,可楼天宇并没多少耐心。 他再度踩在季清禾受伤的腿骨上。 断骨声在小院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寒毛直竖! 季清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死死咬着唇,却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那双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依旧倔强地瞪着楼天宇,眼神仿佛能将对方剜去一坨肉。 楼灵泽见状,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想要冲上前,几番被暗卫拉了回来。 “放开我!”他声音沙哑,眼圈更是红的厉害,“楼天宇,你若敢再伤他分毫,我定让你…让你……” 楼天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一声,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让孤如何?就凭你?一个无权无势、生母早逝的皇子,拿什么跟孤斗!” 他顿了顿,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地上的季清禾,又笑着问道。 “还是说,你以为凭你身后这点微不足道的势力,就能绊住孤通天之路?” 楼灵泽气得浑身发抖,偏无力反驳。 自己在宫中多年,活着都实属不易。在权势滔天的太子面前,他亦如蝼蚁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若不认识季清禾,他或许就这般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可对方却一次次无条件的帮助他,将他当作朋友交好,当后辈教习,当幼弟庇护。 自己万不该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苟且求生! 楼灵泽额上青筋鼓涌,无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每一帧都是季清禾微笑望着他的宽慰。 【没关系,有我。】 【别怕,我在。】 …… 季清禾一遍遍冲在前头为他遮风挡雨,却让人忽略这人自己也还未及冠,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而已。 坚强的让人心疼! 季清禾说的没错。 他也姓楼,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楼灵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放了他,我给你玉玺。” 楼天宇眯起眼睛,终于认真审视起眼前的少年。 已经上当了两回,他可不想再有第三次。 楼灵泽自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从怀中将锦帕包着的一物取了出来。 剥开束袋,完完全全露出里面的真容——方圆四寸,以玉螭虎纽,底部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不是影玺这种唬人的东西,任何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会被其吸引。 它所散发出的威慑与诱惑没有人能抵挡。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在它出现的那刻凝滞,只剩下每个人急促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砰砰砰砰!!! “别给他!唔——” 季清禾死咬着唇瓣,却换来腿上越发用力的狠劲。 楼天宇终于满意自己听到的惨叫,眼神轻蔑且自负。 见太子还敢动手,楼灵泽亦如自证似得,将玉玺高高举起。 “你若再敢动手,我立马砸了它!要是没这东西,我看你能不能坐稳皇位!” 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还是个没尝过权利滋味的小屁孩儿。 楼灵泽受伤的一只手根本握不住,只能艰难的举起两手一并捧着。光这般看着都觉得好悬,似乎随时会脱手一般。 一旁的楼云津自知无缘,可看着如此珍宝即将毁于一旦,还是跟着胆战心惊。 “十七!别胡来!” 楼天宇浑身一颤,捂伤的手也下意识一抬。 季清禾匆匆叫停,少年才乖巧放下。 一院人纷纷松了口气。 楼天宇无法,万般不愿的松开踩在季清禾腿上的脚。 “好,孤就信你一次。” 明明是楼天宇吃亏退步,他却露出了一抹仿佛胜利者的笑容。 笑意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甚至可谓残忍。 “季清禾你当真好命,总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瞧瞧,我弟弟竟不惜拿玉玺来换你活下去。” 他缓缓弯下腰凑近对方,声音压得极低。 “呵,不过你别想逃出孤的五指山。孤很快会将你抓回来锁在地牢里,将你琵琶骨穿上锁链高高吊起。孤会疼惜你每一寸肌肤,让你在孤身下谄喘乞媚,让太子卫每个人都尝尝你味道,叫你一身风骨只能摆出各种低贱的姿态……” 楼天宇的话越说越露骨,越说越龌龊,哪里是能从一个储君嘴里出来的东西。 楼灵泽气得生生逼红了眼,可他只是努力咬着牙,全当自己没听见。 他扯出一抹让季清禾安心的笑,努力朝对方招手。 “清禾兄,你快过来!” 季清禾回头又看了楼天宇一眼,后者满脸高傲,依旧胜券在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所有情绪都藏于了眸底寒潭。 起身已然无法,他只能咬着牙朝前爬。 路过楼云津时,两人视线对上。后者目光复杂,有恨、有赞、有惜、有怕,甚至还有一抹为他能够活下去的喜悦。 季清禾暗叹,这家伙还是太傻太天真。 他真半点不了解楼天宇。 暗卫上前扶他,架起季清禾终于回到了楼灵泽身旁。 看着那一身刀伤,还有血肉模糊的腿,少年再也坚持不住,呜呜咽咽泪如雨下。 与方才的狠厉截然不同,迎着对方的目光,季清禾竟还牵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不疼的……” 怎会不疼?都是骗人的安慰的话,可楼灵泽不敢驳他。 死死咬着唇瓣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一个劲应着,全当这人说的都对。 “嗯…唔嗯!” 楼天宇可没工夫在那围观什么手足情深。 “现在可以将玉玺交出了吧?” 楼灵泽一愣,又小心翼翼看了季清禾一眼。 如果可以,他真宁愿将东西砸碎,也不愿便宜对方。 季清禾一双染血的眼眸泛着冷意,但并没有责怪对方。 他轻轻拍了拍楼灵泽的手背,极大的安抚对方慌乱的心。 “给他。” 季清禾取过他怀中的玉玺交一旁的暗卫。 暗卫捧着玉玺缓缓走向太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气氛格外紧张。 楼天宇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过。 就在他即将触到玉玺的前一刻,暗卫骤然收回,换作了一道迅雷般的寒光。 不过楼天宇仿佛早就料到一般,伸出的手顷刻化掌为爪。 几乎同一时间迎了上去。 “走!” 季清禾拉过楼灵泽飞快进入屋中。 可身后的战斗并没能拖延多久,怒意冲顶的楼天宇两招就逼退了暗卫,运起轻功转瞬便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如鹰爪一般的掌风带着破空声,直取两人后心。 季清禾仿佛后脑长着眼睛似的,身体竟灵巧的翻了过来。 一掌猛然将楼灵泽往旁边一推,他的手上竟多了一支黑漆漆的筒管。 楼天宇眼眸紧缩,强行变幻身形。 巨响紧跟而来! 这一枪中了,却依旧被对方躲了要害。 楼天宇的肩头赫然出现了一个血窟窿,甚至还可以从中间看到门房上燃起的火光。 楼天宇浑身抖了一下,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攻势未停。 季清禾摔在地上,眼见无法再战,手探向了怀中。 他身上还有最后一枚震天火雷。 方才原本是等对方走近时找寻机会,可被折返回来的楼灵泽打断了。 他强忍着腿骨处传来剧痛,准备再次引爆。 可楼天宇不知怎的,目光居然落在了一旁的楼灵泽身上。 “苏西!” 季清禾瞳孔骤缩,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楼天宇那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足尖挑起地上的长剑执于手中,朝着毫无抵抗能力的楼灵泽当头劈下。 楼灵泽惊恐的不住往后躲,可他哪里快得过杀红了眼的家伙。 眼见对方就要身首异处,季清禾几乎想都没想,整个人一跃,竟直接扑到了少年身上! 周围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刀锋划开季清禾背心的衣衫,一直到右侧的肋下。 利刃入肉的声音似乎还没衣衫的裂帛声大,鲜血顿了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从身体里涌出,很快便将季清禾衣衫上四溅的血迹融为一片…… 楼灵泽吓傻了,要不是季清禾还能动,他都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可下一瞬,季清禾竟抓起楼灵泽的衣衫,忍着剧痛将他一把掀到了门外头。 第54章 火雷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季清禾手中。 楼天宇也看见了。 和刚才被偷袭时候,同样的距离、同样的状况,但这次即使有龙鳞软衣护身的他,也没机会可以躲了。 引燃的火雷朝他面门径直飞来,他看见火星中少年一脸无畏的朝他笑开,竟然还死死拽住了他的衣摆…… 楼天宇终于慌了,转身想跑。 “放开!” 可季清禾只是看着他,满身是血的趴在地上,被拖了好长一大截也没松手。 指节用力的发白,好看的指甲劈开,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此时,楼天宇终于明白季清禾就是个疯的! 他今夜就不该出现在小院,不该踏入季府的门,不该陪着对方一起发疯! 的确,真正与他博弈的从不是落在棋盘上的那枚“子”。 季清禾算的是人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执念与破绽。他才是哪个布局的人…… 楼天宇终于想明白,可一切为时已晚。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火光映照下,金鳞卫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两人谁也没有听见。 楼天宇只听见一道箭羽从远处而来的破风声。 季清禾恍惚间似乎听见那人在唤他的名字。 “清禾!!!” 撕心裂肺。 “轰隆——” 巨大的火球伴随滚滚浓烟,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了。 第41章 这颗震天火雷将廊下的一箱火药引燃了, 巨大的威力使得正厅门槛处全塌了。 门扉被炸得倒了下来,匾额碎成了两半,下落的砖石瓦砾更是掀起滚滚砂尘。 楼灵泽瘫坐在地, 已经被埋了半个身子,肩头的伤再次裂开,殷红从衣衫里浸了出来。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耳鸣下也什么都听不见, 只木讷的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季清禾与楼天宇已消失在原地。 “清禾兄!季……季清……兄长!!!” 不过一顿, 他已然扑了上去。 呛鼻的灰尘令他什么也看不清, 被地上的断木碎砖绊了好几下。 膝盖破了,掌心也被割出好几道口子。可他根本管不了,只一遍遍叫着季清禾的名字, 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刨土。 可正厅门前一片几乎全垮了, 头上还有不断下落的琉璃瓦,砸在四周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当心!” 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拉开, 少年后脑勺撞进一片坚硬的胸膛。 “砰”的一声,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梁掉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茫然回头,身后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穆昊安! 对方身着光鲜亮丽的盔甲,黑发高高竖起, 退却了平日里顽劣公子的痞态,多了几分戎装在身的稳重与潇洒。 楼灵泽怔了怔, 才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对方。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堵着滚烫的沙子, 嘴里压根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下面……埋了…没了!清…清禾……没了——” 他吚吚呜呜的,似乎连哭都快不会了。一口气憋得自己脸色发紫唇齿发白, 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穆昊安却听懂了。 看着满目尘土飞扬,连刚进门的穆家二哥也跟着白了脸色。 穆昊安这回还算带了脑子出门, 将人拿斗篷裹了一把抱开,回头便朝身后的侍卫大吼。 “愣着作甚!快过来挖!” 楼灵泽不愿走,不住挣扎着还想继续。 可穆昊安紧紧箍着小小的身躯不许他乱动,将人抱到一旁荷花池边安全的地方,按在石墩上坐好才松开。 随队的军医紧急被他招来治伤。 少年肩头的血很快止住,又去处理那双血淋淋的手。 老大夫是穆言持的人,将穆三少当小辈看,不由多叮嘱了两句。 “小公子年纪小,骨头还没发育好。回头这手定得精细养好,若是落下病根,以后怕握笔都难。” 穆昊安嘴唇动了动,虽只点了点头到底重重搁在了心上。 他就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过离开半日,怎么好好府院连同里面的人都成了这样! 擦净手上的脏污,军医又用烈酒冲洗伤口。 光看着白皙指尖上流出的血水,都叫穆昊安在一旁跟着龇牙咧嘴。 抱着怀里不住发抖的少年,穆昊安一颗心快被揪成一块一块了,眼泪滚得比对方还厉害,偏嘴上却还装样似的保持淡定。 “一会儿就去给你买一口酥吃,咱吃了就不疼了。” “雪糖球也一并给你买,还有你馋了许久的芙蓉烤鸭,咱去酒楼吃个够,把身上掉的肉全都补回来。” “不哭了啊!我的小苏西……怎么这么可怜啊!呜呜——” …… 听着对方软糯的轻哄,闻着对方带着腥气的硝烟味,坚持到这个时候的少年,挺直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 下巴靠在熟悉的肩头,温热的泪水终于决堤,大滴大滴的滚入穆昊安肩头的盔甲。 楼灵泽像只受伤的幼兽,在这片刻的安稳中,将所有的恐惧与无助都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穆昊安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心口好似破了一个巨大的洞。 他真无比后悔,自己之前不该跟着兄长走。偏若守着他们,或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余光里,眼前的废墟仍冒着青烟,侍卫们正不断搬开石块,找寻着下面的生机。 可满院尸横遍野,无不在提醒着众人,方才战斗发生的惨烈。 穆昊安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还好苏西没事,还好季清禾护住了他! 这几日他已经看过了太多生命转瞬即逝。 老天爷对每个人都是不公平的。可屠刀落下的那刻,其实又没有什么不同。 当看到东城上空亮起信号之时,他一眼就认出是季府的方向。 在奔来的路上他差点几度坠马,就怕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穆昊安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连他都没察觉自己发抖的厉害。 浑身好似退却了温度,只能感觉到对方顺着领口滚入泪水是那般滚烫。 夜风吹过,带来火药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也吹动了远处金鳞卫旗帜的不住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变故无声哀悼。 有侍卫突然嚷了起来。 “这里!这儿有个活的!” 穆昊安猛然回神,转头已经先喊了出来。 “阿禾!” 可那人不是,是英王楼云津。 穆昊安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三天,他们将盛京翻来覆去找了无数遍,没想到人居然在这儿??? 楼灵泽耳语几句来龙去脉,穆昊安听后直想破口大骂。 要不是这人到处流窜,他家阿禾怎么会被连累,小苏西也不会被搞成这副模样。 不得不说一句,狗东西真命大,这样都还没死! 看到对方胸口如此大一个刀口,忍了忍,他还是将咒骂的话咽了回去。 哼! 就当积点德,等他家阿禾平安了再骂。 穆言持上前确认了身份,让侍卫赶紧抬走医治。 不过想来应该是等不到面圣问罪了。 侍卫撬开几根木梁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太子。斓笙 对方身体还是温的,不过已经没了气息。 楼灵泽不放心般跑去看了一眼。 楼天宇的胸膛被火雷炸得一片焦黑,散发着一股肉烤熟的焦味,几步开外都能闻见。 两条腿全断了,心口处还留着半截残箭,模样好不凄惨。 穆言持看着那半截残箭一怔,扭头狠狠瞪了穆昊安一眼。 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快步上前亲自取了箭,匆匆藏于衣袖中。 楼灵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不敢相信的回望身旁的穆昊安,这人竟为了救他朝太子射箭! 后者心虚摸摸鼻子。 刚隔了两道门房,只远远看见一人举剑朝楼灵泽扑过去。 他想也没多想,挽弓便射,哪知道这人会是太子? 穆昊安气儿还不顺呢! 先前将幼弟推出去当活靶子,眼下在这儿对人又打又杀的,哪里有半点储君的样子? 死了好、死了妙!这样的人要是当了皇帝,百姓还有个屁的活头! 迎着兄长吃人的目光,小少爷明显气弱。 可对上楼灵泽担忧的视线,他内心又变得无比平静。 “放心!到时候就推说是英王干的,陛下怪不到我头上。” 楼灵泽一噎。这种感觉莫名熟悉啊! 莫不是这家伙什么时候被清禾兄给点通了任督二脉,脑子一下子变得灵光了? 一旁还没死透的楼云津都抬头无语的看了穆家小少爷一眼。 第55章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人跟季清禾那厮简直一路货色! 不过无所谓了,推就推吧,他还真想大方认下。 楼玉叶被楼天宇杀了,自己又杀楼天宇,算起来他才是笑到最后的人,够本了! “找到了!在这儿!” “在底下!快来人搭把手!” …… 那头刚将太子的尸首抬出来,废墟堆里便又传来呼唤声。 穆昊安冲了上去,身后紧跟着楼灵泽,连在一旁与幕僚商量如何应对的慕言持,也迅速围了上去。 门板上的砂石被清出了,厚重的门板由五六人才艰难抬开。 可映入眼帘的不是季清禾被压成烂泥的身体,而一副精美刻饰的山纹将军铠! 瑞兽花纹繁复只是一个装饰作用,但底下黑色的甲片互相咬合、错落有致,是防御力与灵活性的完美结合。 这副铠甲寻常人别说穿上,根本见都没见过。 穆家二少履职金鳞卫,倒是有些耳闻。 “这是……‘黑龙脊’?” 大巍帝国的锻造技术是列国中最优异的。 可在无数盔甲中也其中断层第一,它便是庆王自己着人打造的最强战甲,名为“黑龙脊”。 无人知道其工艺如何繁琐,造价如何不菲,光看庆王穿着它成为了大巍王朝战无不胜的军神,就知道有多了不得。 黑甲的背部同样也是一片焦痕,有些甲片明显变形,却完好的护住了人体绝大部分的重要脏器。 可震天火雷的威力惊人,爆炸时候不但会产生高温并且冲击力极强,先前断手断脚的太子卫早已领教过了。 黑袍的人动了,双手撑地竟自己爬了起来。 他的头盔滚落在一旁,束发的带子被暴起的烈焰燎断,一头长发披在脑后,与血红色的战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单膝跪地,艰难挪开身子,底下赫然出现一道素白的人影! 那人衣衫被尘土掩得快看不出本色,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各种刀剑的伤痕。 最严重的是那条腿,蜷缩的拖着,骨头明显变形,血迹斑斑的模样十分瘆人。 男人庞大的躯体几乎将少年整个揽入身下,小小的一团竟并未被火雷波及多少。 少年灰头土脸,只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此时正双眼怔愕的望着上方之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对方救了。 “楼……楼雁回?” 季清禾不确定一般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脸。 热的,黏的,鼻息间有气息呼在指腹。 夹杂在火药与腥气里,还有一股熟悉得有些陌生的沉香龙麝…… 季清禾的手被对方猛地捉住,死死攥在掌心。指节上的伤痕似乎又裂开的,有血流出,连指骨都被握得生疼,可对方没有松开,甚至还越发用力。 男人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像是濒临绝境的困兽,终于寻到了丢失的珍宝;又如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灼热的岩浆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全都点燃! 男人死死盯着季清禾,仿佛要将眼前这张可恶的脸刻进骨子里。 沉重的呼吸声好似不是人声,更像一种被可怕的远古巨兽。 它被不速之客惊了梦境,他发现自己的珍宝被盗走,他从无尽深潭中一跃而起,死死将罪魁祸首按在了利爪之下! “季清禾!” 咆哮连名带姓,嘶吼震耳欲聋。 季清禾被对方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竟想丢下本王独、自、赴、死?!” 第42章 城内流匪不断, 外头叛军围困,朝臣各怀鬼胎,边关急报频传。 这几日疲于处理各种军机要务, 楼雁回可谓心力交瘁。 大局将定,他才终于可以在摄政王的位置上松一口气。 虽然每日外头的消息传来,都会附上一句“季公子安”,可没见到人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穆家小少爷进宫, 左右也是个无所事事的主。 楼雁回扯了御案上的宣纸, 提笔写下了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可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他便觉得牙酸。叹了口气, 东拼西凑又写了新的。 楼雁回满意吹干了墨, 将宣纸卷好塞在竹筒里,托对方捎了过去。 小少爷也不负所望。 看着掌心中季清禾日日佩戴的青檀手串, 楼雁回十分满意的反复拈了拈,紧绷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不过一同捎来的,还有位精通苗医的杏林圣手。 虽是以十七皇子的名义以表孝心,可楼雁回瞬间明白了季清禾的意思。 他早有猜测陛下是中毒所致, 如今也算变相印证。 楼雁回眼睛微眯,当真佩服。 别看他家清禾整日里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 猫爪子厉害得很, 满皇城谁都比不上他的谋算本事。 再后来, 他出宫平乱被人埋伏,困在武华门一时进退两难, 险些丧命于此。 没想到本该守在季清禾身旁的樊郁,竟带着三十万大军前来营救! 楼雁回一时间五味杂陈, 心脏被高高抛起,生生塞满了各种情绪。 脱险后他率先策马离开,留下樊郁断后。 他想见季清禾,他疯狂想见他! 皇城上方一道又一道信号升空,爆炸、火光几乎将城东的天空染透。 离季府越近,街面上的惨状越发可怕。沿路上的尸体有平民,有流匪,三王、五王的人马,甚至雪地上还留有太子卫战马所用驭冰铁蹄的特殊纹印。 楼雁回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马鞭越甩越重。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终于在烈焰中,他看到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可现实远比他预想中的画面更加可怕! 那人从未如此狼狈,腿骨断了,脸也花了。 寒芒狠厉劈下,在少年瘦弱纤细的后背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伤。 穆家少爷挽弓搭救,可根本来不及。 熟悉的霹雳火雷被季清禾点燃了,似乎三丈开外都能听见引线上火星四溅的噼里啪啦声。 阎罗殿大门开启了。 那是自己送给他防身之用的,如今却在吞噬少年的生命。 楼雁回踏马腾空,内力几乎全灌于足下。 几十斤重的“黑龙脊”压身,可红袍亦如辕门射戟而去的利箭,势如破竹! 火雷炸开的瞬间,一道身躯猛然扑了上来。 少年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光全被一片阴影遮住,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一切退却,季清禾从混沌中醒来。 他正蜷缩在一个冰冷却温暖的身躯下。 男人额上被割了很大一道口子,腥红顺着刀削斧凿般冷峻的下颌往下滴落。 烈火灼过的空气呼进肺里都是烫的,盔甲上冒着滚滚热气。 有水一点一点砸碎在季清禾的衣襟上,他甚至不知那是对方的血还是汗。 明明是令他朝思暮想的怀抱,可迎上楼雁回阴鸷的目光,季清禾不由打了个寒颤。 落入眼睛的黑眸赤红一片,里面的光很深、很沉,如同藏着恶鬼猛兽,仿佛下一秒要将他整个吞噬! 男人出口的质问无情撕开了季清禾最后的伪装。 若放在平日里,他有一万种方式可以遮掩过去。可此时此地,他不能,也不敢。 紧随而来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季清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愣是没发出一个字。 从表面看,他单枪匹马挑战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 往深了讲,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本事不俗,只是那些周密计划都没用上。一切努力全白瞎,到最后确实在找死。 季清禾百口莫辩。 少年无声的沉默叫楼雁回眼中的猩红几乎凝成实质。 混杂着滔天怒火以及某种不敢深思的情绪风暴,将季清禾整个人裹挟的动弹不得。 手腕被用力握住,下颌被猛地掐着。 季清禾吃疼,只能被迫仰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那张熟悉的脸与平日里看到的不一样了。 往日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楼雁回从未对他说一句重话,更别提如现在这般发了大火。 俊朗的脸即使染血也美得惊心动魄的,对方眼底的伤却比自己身上的痛还要难忍。 他这次是真的惹恼了至高无上的庆王殿下。 那个总用冰冷外壳包裹着炙热内心的男人,对他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而他…… 烈火如赤蛇不断着吞噬小院,周围的空气好似都被点燃,将满院残荷化为了一滩碎裂的琉璃镜。 男人的手指在发抖,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身下的人。 “季清禾你…你怎能这么狠心……” 第56章 话音未落,一滴晶莹的液体猝不及防砸在季清禾的脸上—— 那不是血,是男人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泪! 楼雁回哭了。 长睫上凝着水光,坠落如碎裂的星辰,瞬间洇湿了少年的眼。 季清禾浑身一震,泪水很凉,好像混着天空飘零的雪花一并落下。 寒意跌落成冰,好似浸穿他的皮囊直入骨髓,将跳动的心脏一片片撕了个粉碎。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素来杀伐果断、冷峻如冰的庆王,原来也会害怕? 会哭、会闹、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难以置信的再次抚上男人的脸,指尖拭去那眼角无助的泪滴。 总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是他! 楼雁回真的来救他了! 季清禾不知对方是如何十万火急般赶来,可这人真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救他于水火,挡下所有苦难…… 这就是有人保护的感觉吗? 心里酸酸麻麻,像上万只虫子在咬;又像是冬日里饮下一碗热米汤,浑身上下都无比满足。 看着男人眼中的痛苦与自责,季清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错了,输了,一败涂地。 内心深处传来冰湖消融的声音,泪水在眼眶了转了无数圈,他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少年双臂伸出,死死环住男人的脖颈,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里。 “楼雁回你……你怎么才来啊!” 哽咽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少年扑在男人肩头嚎啕大哭。 楼雁回身体一僵,紧蹙的眉心深拧。 明明是气急了,却将人在怀中拥得更紧。 很神奇,方才心口缺失的那块一下子被补全。 听到对方声嘶力竭的控诉,竟有种莫名的心安。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遍的道歉是季清禾卸下所有武装的示弱。 他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的剖开,把那唯一一丝的柔软全给了对方…… 楼雁回什么也没说,只一把将人抱起,艰难步出废墟。 旁人想搭把手他都不许,仿佛两人周围有道屏障,将所有人隔开。 楼灵泽脚下跌跌撞撞,眼珠子都快钉在季清禾脑后。“兄长……” 穆少爷实在看不下去,干脆背上人也跟了上去。 季清禾伏在楼雁回肩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可这怀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他的断腿被男人小心避开,只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疼得他倒抽冷气,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怕自己一出声,失而复得的温暖就会像泡沫般消散掉。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周不断传来木梁坍塌的声音,只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樊郁领着大部队清了叛军终于杀到,在门口正好与拖着伤躯赶来的谢今撞上。 眼神交汇,一触即离。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彼此却好像说了很多的话。 有了三十万驻军压阵,乱军迅速被肃清,城外可谓一片血腥,好长一段时间吹来的雪风里都混着腥气。 季府在这场大火中被烧了半个院子,一直到后半夜才被浇灭。 他被楼雁回被抱上马车后便昏死过去,再睁眼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下的床榻烧得暖烘烘的。 月朦纱幔帐透光不透人,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的蠡壳窗射入,在地上映出一片琉璃似的光圈。 季清禾被带回了庆王府。 他受了不小的内伤,后背的刀伤也是十分严重。 腿骨被重新接上,抹了上好的接骨续筋膏,用夹板固定着,一个月不能轻易活动。 楼雁回不在府上。听丫鬟说,王爷卸甲疗伤后便又去了宫中,早前匆匆回来了一趟。 见他还未醒,将宫里带的药材交予太医,换了身衣衫又走了。 没一会儿,听到信儿的穆昊安赶来看他。 进门扑在床边就是一阵哭天抢地,一会儿摸摸季清禾包成粽子的手,一会儿摸摸腿上的夹板,简直闹腾个没完。 听到熟悉的吵闹声,季清禾不觉得的烦,反而多了几分实感。 原来自己真活了下来。 有穆少爷的情报网,季清禾足不出户也将外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后续工作由金鳞卫与衙门共同,皇城逐渐恢复了安定,不过宫里却是乱糟糟的。 陛下一连失了三位皇子,中毒刚解又被打击的厥了过去。 太医忙活了好一阵才将人救回来,如今身子中风是彻底动不了。 楼雁回在宫中主持大局,铁血手腕让朝臣敢怒不敢言。毕竟外头还有三十万大军未退,就算是此时拨乱反正来个灵前继位,底下这些人也只有干看着的份儿。 至于那只丢了的玉玺,他们在受伤的暗卫那里找到了。 当时太子急于追击季清禾,没来得及抢下。玉玺没伤没碰的,被楼灵泽又带回了宫中。 季清禾愣了下,才想起之前自己救人的事。 “他没事吧?” 穆昊安收起嬉皮笑脸,难得落寞。 “打他回宫后,我便不曾见过了。有解毒和玉玺的功劳,苏…十七皇子自然今时不同往日。听二哥说太医院去了好些人,连住处都被挪去了敞亮的宫殿。” 穆昊安又说了好些人,最后还是绕回了庆王身上。 “我之前就说王爷心悦你,你偏还说我想多了。” 这次季清禾身上背了好几条死罪,没有庆王一力护着早下狱了。 如今好端端躺在庆王府的大床上,无数珍贵药材养着,若说再怀疑那人的心,实在是不应该。 就是如此,季清禾才更加不安。 当时的楼雁回眼中似有一万把刀,都快将他凌迟了。这顿板子躲不过的。不落在身上前,他总觉亏欠。 季清禾等啊等,以为晚些时候就能见到对方。 可这一等又是足足半个月。 第43章 白天见了几波暗卫, 季清禾费了些精神,晚间睡得早了些。 午夜时,回廊尽头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声重过一声,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他猛地睁眼,那人正推门而入。玄色袍角拂过门槛,带着不容错拒的气势逼近。 门外挂在半空的满月亮堂堂, 好似背景板一般为他的墨发洒上了一层珠光。 季清禾喉头一紧, 一肚子的话全卡在嗓子眼, 只余下灼烧般的热意漫延至指尖。 他不由攥紧了身下的被子,心跳加剧。 “怎么还未睡?腿又疼了?”楼雁回脚下略顿,步伐随即加快。 原只是打算看一眼就走, 见对方坐起身, 他忙招了丫鬟进来点灯。 男人从外头来,身上带着些许冬日寒冷的湿意。 他将外袍挂在架子上, 净了手才在床边坐下。 丫鬟端水出去合上门扉,房中又只剩二人。 瞬间,一片寂静。 楼雁回端起手边的参茶押了一口,似乎想要缓解尴尬。 季清禾小心翼翼抬眼看他。多日未见, 居然莫名有些紧张。 烛光下,楼雁回额头光洁饱满, 几根碎发垂在眼前, 男人味十足。 仰起的下颌棱角分明, 浓眉高鼻,薄唇水润, 冷硬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感。 许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他的眼角多了好些倦意。 眼神倒是柔软的, 眉间还有些慵懒的松弛感,呼吸也轻缓不少。 季清禾忍不住想伸手摸摸,总觉得自己还未睡醒。 少年手上的裹帘已经拆了,雪白的指头上留了大大小小的疤。 太医每日都拿地钱草熬水给他泡手,还涂了一层僵蚕与珠粉等药材特制的雪膏。 素手上泛着好闻的淡淡药香,楼雁回禁不住握了握。 回府路上还告诉自己要铁石心肠不能轻饶了对方,结果在跨入屋内那刻又全浑忘了。 男人力道不大,摸过茶杯的指尖很烫。比体温略高的热度游走在掌心,一遍遍流连过敏感的指缝。映着此时周围忽明忽暗的烛光,两人间多了几分不可名状的欲。 十指相扣,季清禾不由被拉了过去。 倾身而来是股久违的沉香,灵巧的舌尖撬开他小巧的贝齿,参茶与不容拒绝的强势就这样入侵了少年的口腔。 季清禾一惊,只能拼命吞咽,可男人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不容他往后躲。 涎液顺着嘴角淌过少年白皙的脖颈,被薄茧的指腹摩挲开,男人体内难耐的燥热不断加剧。 楼雁回率先放开,远离的唇瓣牵出一条暧昧的银线。 第57章 季清禾喘着粗气,睫毛上也噙着泪,愤懑的推了这人一把。 后者挑眉,回味的舔过尖尖虎牙,难得多了一分不正经。 “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 看来,自己在府上的一举一动这人是一清二楚了。 将他比作后宅里等待主君恩宠临幸的妾,现在反而还来这般取笑他? 少年莫名委屈,含在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没忍住。 他赶紧扭脸拿掌心抹了一把,仰起脑袋死咬着下唇,倔强的不准让自己再哭。 楼雁回轻笑,倒是乐于见着对方吃味模样。 嘴角扬得更深,凑近少年眼前。“犯那么大错,还有脸哭?” “你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不够认真,还是觉得我不配参与你的未来?” “季清禾,你真的爱我吗?” 楼雁回是故意惩罚他。 来了几天没见着人,季清禾就明白过来。 可明白是一回事,要让自己不动如山是另一回事。 很显然,季清禾失败了。 恶趣味的看自己着急忐忑,喜怒哀乐都在对方的掌控下。 季清禾什么反抗也没有,自虐似得由着这人晾着他,欺负他,只是想让对方能够稍稍消气。 哼笑一声,男人没再说什么。 只扶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子便再度起身。 这是又要走? 看来这人还要继续下去。 季清禾眼睛微眯,哪容对方溜了?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要让狗男人再这般熬着他,他可能会真发疯。 季清禾猛地扑去,终于在对方离开前拽住了一缕衣摆。 动作太猛,后背才结痂的伤疤有些渗血,受伤的腿更是传来一阵钝痛。 “你……!” 楼雁回瞳仁猛缩,心脏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别走……”季清禾顶着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一片衣料,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楼雁回脚步顿住,周身的寒气似乎在这声低唤中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眸色复杂难辨。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情绪。 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别走,雁回……” 少年又唤了一次,尾音带着莫名的示弱。 楼雁回深吸一口气,出口的话音略沉。 “季清禾,本王还在生气。” 少年点点头,眼巴巴望着对方。 “我知道。那你…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所以,你以为装可怜就能让本王消气?先前在季府大火里那般决绝,如今倒学会用眼泪博同情了?” 话虽刻薄,楼雁回却终究没再挪动半步,只是垂眸看着少年攥着自己衣摆的手。 有大内上好的圣药养着,上头的疤痕肯定会淡下去不少,但想要一点都没有是不行的。 明明稍一用力指节还会发疼,此时倒像是真怕他走了,半点感觉不到呢。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的轮廓在寂静中无声拉扯。 他喉结微动,终是缓缓坐回床边,只是别过脸不去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松开,仔细手疼。” 少年脸上霎时多了分胜利的笑容,赶紧将身子朝里挪了挪。 他掀起暖烘烘的被子拍拍床,眼珠子望着对方,竟得寸进尺的邀他同睡。 楼雁回自然不愿,喜欢的人在身旁躺着,他睡觉怎么可能老实? 可小小的人儿一身的伤,一会儿碰了腰,一会儿挨了腿,再伤了哪可如何是好! 季清禾不管,他今儿还非把人留下了。 手一直抬着,任被子里的热气全跑光,只着寝衣的身子就这般晾着,只直勾勾的望着对方。 楼雁回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人。 无奈地叹了叹,只能褪了鞋,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合衣躺下。 少年立刻像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脑袋埋在他颈窝,呼吸间满是依赖。 楼雁回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揉了揉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安分些,别碰到伤口。” 声音里的怒意早已消散大半,还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宠溺。 季清禾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得到满足的猫,嘴角扬起奸计得逞的笑意。 这会儿也不觉困了,素手贪婪的摸摸脸、摸摸腰,还时不时抬头去看对方反应,好似不断确定男人的底线在哪里。 再这般点火下去,楼雁回就得叫冷水泡澡了。 他拽过身旁的被子,将少年整个盖住,身后拢紧免得进风。“好好睡觉!” 少年确实没再冒头。 季清禾缩在被子里,却一点点向下挪。 楼雁回本由着他闹,可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裤腰的束带被解,一双灵巧的小手蓦地钻了进去! “季清禾!” 楼雁回猛然掀被,谁知里面竟藏了一只偷吃的“小老鼠”。 少年双手捧着他的软肋,正颤颤巍巍伸出自己红扑扑的舌尖,目光灼热、跃跃欲试。 “你敢!” 男人当即变了脸色。 怕被对方阻止,少年忙不迭一口塞进嘴里。 肩头上的手掌立马重了许多,想要推开也不是,想收紧又不敢。 先前醉酒的时候,季清禾也被迫吃过一回。 大抵调情意味多些,楼雁回总怕他噎着,不敢进太深。 这回轮到季清禾在上位,国子监第一人立马发挥主观能动性,化被动为主动。 刻苦求学、努力实践。 被紧致的喉咙包裹,吞咽伴随着湿润的潮热。楼雁回舒服的不自觉挺腰,连带扶着肩头的手也移到了少年的头顶。 他还没禽兽到对一个重伤未愈的小孩儿下手。 可偏这人要自己作死。 楼雁回顶了顶腮,感觉舌根越发痒了。 力道不由大了些,多了几分凌虐的狠意。 季清禾小鹿似得黑眸,被逼得又红了眼眶。一双手原想去抱着楼雁回的腰,却被对方锁了手腕死死按在胸膛。只能无助的大睁着好看的眼睛,呜呜咽咽求饶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少年委屈的眼泪简直是在助兴。 男人那点腌臜的心思疯涨,邪火在体内乱窜,更加肆无忌惮了。 季清禾只觉嘴角都快破了,腮帮子绷得好疼,喉头里的血管也跳得厉害,气道似乎要被挤压到没法呼吸了。 就这般的酷刑受了一阵,猛然感觉对方不太一样。 脑袋上的手掌挣扎要将他推开,身下的人在试图坐起身。 季清禾眼神立时清明了许多,强忍着不适竟衔得更深, 一道灼热迸发终于浇在脘管里,来不及吞咽的腥咸还跟着唇边溢出,男人浅色的里裤处湿了好大一滩。 这回轮到季清禾嘲笑了。 那日这人可没这么没用。 “没想到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庆王殿下,居然也有这般急不可耐的时候?” 瞧瞧,真是不知者无畏啊!这种情况还敢与他拱火? 真要将他逼急不管不顾起来,能叫这家伙在床上多躺半年! 楼雁回不由在想—— 自己平日里到底是多正人君子,才叫这家伙觉得他是个坐怀不乱吃素的? “季清禾,继续作死吧!” 对比男人的咬牙切齿,季清禾勾起嘴角满不在乎。 徐徐图之也是一法,可何时能见成效? 小小的脑袋重新枕回男人的颈窝,大肆拉过对方的手放进自己的亵裤里。 “当然,全拜王爷你疼我才有的胆子。” 少年鼻尖蹭了蹭那快滴出血的耳垂,吐出的热气灌入对方敏感的耳蜗。 “我好想你啊!雁回……” 堂堂西北王,真被一个少年逼得来气笑了。 “你就仗着本王喜欢你!” 嘴上虽这般说,可直白的话语却叫楼雁回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等季清禾泄了身子,躺在怀中安稳的沉沉睡去,他此刻又是无比满足的。 少年恬静的睡颜与方才满腹诡计的样子,当真变化万千。 可好的坏的竟都一样,将他迷了神魂颠倒。 楼雁回眸色愈发柔和,心中那点残存的火气,终究是化作了绕指柔。 “真是个坏东西!” 第44章 翌日季清禾醒来的时候, 楼雁回已经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串熟悉青檀手串,正是他原先的那个。 东西被退回来了。 这是没哄好,气性更大了?季清禾觉得不太像。 放在掌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他发现了些许端倪。 第58章 珠子颜色更沉,光泽更润了。 他习惯将手串套在腕上,只是思索事情时候才会取下,不会将青檀盘成这般油亮的模样。 定是被人放在掌心无时不刻把玩摩挲所致。 季清禾指尖微顿, 仿佛看见楼雁回深夜灯下, 一遍遍捻过珠子的侧影—— 指腹温热, 动作轻缓,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以沉静之色, 压躁动之心。 以温润之光, 照未言之意。 少年不由浅笑。 某人还真是口是心非。 哄不好便不哄了。 想不到好办法不如先晾一晾,说不定某人比他更心急。 待腿伤稍好一些, 季清禾在太医的建议下开始适量运动。 开筋,拉腿,推拿,每一样都叫他疼得脸色发白。 有时候只是在屋内走上一圈, 后背上的衣衫都能被冷汗泡得全湿透。 饶是如此,少年也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庆王忙于政务, 归家的时候并不多。 若是在府上, 总会在一旁陪着他。好几次心疼的红了眼, 又别扭的做了借口跑去一旁偷偷抹眼泪。 后来,季清禾干脆搬回了小院。 虽然庆王府宽敞舒适, 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本就在一条长街上,只不过他的位置偏了些, 巷道窄了些,院落小了些。有心想见很容易,何况某人翻墙夜探的事儿先前也没少干。 季清禾在小院呆惯了,实在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在眼前伺候。 再则,看着对方掉眼泪,他也心疼。 总一遍遍复盘当初有没有更好的应对之法,反思自己应该如何更强大。 与其徒增烦恼,还不如各自安好,免得彼此生出怨怼。 季清禾很理智,但楼雁回不乐意了。 为他特地去买的果酥被克扣了一半儿下来。 季清禾摇摇头,没见过这般小气的男人。 叫厨娘做了笼羊肉包子,大大方方添了一倍回去,倒没听说这人再发癫,连食盒也没见被退回来。 哼,真是属狗的。 哪有连盆都叼走的坏狗狗!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因为诸王谋乱之事,开年后的春闱被生生挪到了如今。 季清禾想去试试。 他几年前便参加过秋闱,有了举人身份。 上一轮的会试被宋先生拦了,说他心性不定,不适合入仕。原还以为这回也要因伤错过,不想运气不错,倒还赶上了。 闻言,穆昊安也想去。 自打那一箭射了太子心口,他回家后被老爷子吊起来一顿好打,屁股直接开花,胳膊都抬不起来。 虽然事情最终没有爆出来,但小少爷还是被家里禁了足。 每回来见季清禾他都是翻墙出去的,回来挨打、抄书、跪祠堂,一条龙流程走得不要太熟。 终于有个理由可以正大光明溜出去,他哪管是劳什子的科举,全当是犯人放风了。 “要在坝子里呆三天,你这腿吃得消吗?” 大夫正给季清禾针灸通穴,穆昊安盘腿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 这是对方每日都得做的事,可光瞧着密密麻麻的银针就叫小少爷牙疼不已。 纤细的腿上竟扎了二三十根,好似刺猬一般戳在经脉上,脚踝那处是最疼的,还能看到前一日的针眼。 季清禾已经挨了三个月,倒也习惯了。 这才哪到哪?拉筋那阵才是最疼的,他不也挺过来了嘛。 可这和受刑有什么区别? 穆昊安觉得若换了他,肯定早当叛徒招供了。 不过成效很是显著。 除了小腿上留下的那一道难看的伤疤,走路时候竟已与常人无异。 但毕竟是伤成那般严重的腿,不能走太久,也不能站太久,还要注意变天和沾水,反正得养的很精细。 贡院那种地方一是带不了太多东西进去,二是又逢这个鬼时节。 刮风、下雨、积水、暴晒……六月天孩儿脸,遇上哪一样都有可能。穆昊安是真担心他家阿禾吃不消。 一旁的楼灵泽连连点头,“兄长,你要不还是等下一轮算了?这轮杨大人为主考官,听说可凶了,早年还有过把考生拖出去,一顿板子差点将人打死的事呢!” 因为之前的事,朝中牵连了不少人,有人下狱,有人高升,自然多了空缺。 走一人不单单是一个位置的空缺,下面的人想上去,下下面的又盯着旁人的,自然也就更多了。 不少缺失还是得从底下的新人中挑选补上,机遇多了,这轮恩科也就格外的严苛。 论学识,季清禾自是不怕的。可正如楼灵泽说的一样,之前的事影响了很多人。 没有背景的季清禾,又与诸王多少占点关系,很容易就成为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英王兵变,之后紧接恒王造反,两人厮杀来到凤凰长街附近,这才引发大火。 太子虽下毒,到底旁人是不知的,连偷盗玉玺之事也被瞒了下来,自然中间便没了季清禾的事。 储君一身清廉,只是运气差了些,出外平乱才不幸遇袭的,庆王将所有罪责全推到英王身上。 至于英王,在被送回宫的路上失血过多而死了,死前已经认下了所有罪责。 如此,陛下的名誉可保,谋逆之事画上句点,对天下人也有了交代。 陛下听闻庆王的奏报,哪怕再伤心再不甘,也知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至于季清禾为何受伤?楼灵泽作证是乱军所为。他被季清禾所救,十分感激,已备了厚礼亲自谢过。 至于许太君,当时太乱,走散了,小皇子不知情。 清雅公主也是这番说辞。 所以季清禾无过反而有功,还收到宫中不少赏赐。 多少人信,多少人不信,反正已经无从考证。 至于楼雁回,他要参加会试的事这人是最先知道的。 没说同不同意,只是抚着季清禾的长发道了一句,“你想去便去,我答应过不干涉你的决定。” 听听,多怨啊! 这人明明就不想他去,偏还不承认,口是心非真讨厌! 季清禾心中也有气。 本只是试探一句,后来当真下定了决心。 “别乱动,后腰这处还没上好药呢!” “痒,你别乱摸我屁股!” 双眸猛地聚焦,季清禾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面前两人又开始鸡飞狗跳了。 说来也怪,自打那日跟着去了庆王府后,两人关系似乎反了过来。 以前每每都是穆昊安一口一个“小苏西”的离不得,如今偏还寻了理由各种避着,翻墙入院前得扫上一圈,就是先看看对方在不在。 问,就是嫌人啰嗦,嫌人烦。 可人真不在,又开始走神,坐立难安,还对他叫错过几回名字。 真是奇怪! 季清禾要去科考,暗卫那边也得提前安排。 免得三日有什么情况,他们寻不到主心骨,误了时辰。 春雪受伤不轻,跟着在庆王府养了一个月便活蹦乱跳了。 大仇得报,父亲母亲这些旧部按理该发笔抚恤金都遣散了,可春雪觉得凑起如今的实力不容易,如此真真可惜了。 与各部头目一番商议下来,暗卫们干脆成立了一个叫风雨楼的组织。主要经营打探情报的买卖,也为养家糊口自给自足。 按春雪的话说,总不能全靠季清禾一人养着。 他们这些人有手有脚的,岁数上还比公子大那么多,实在没脸伸手白食。 季清禾拗不过,也觉得将他们拘泥在盛京实在委屈。 天大地大,这些人乐意去哪便去哪,总会有新人补上。 没错,他一直就是这般薄情薄幸的人。 会试当天天气不错,无日也无雨,蓝天白云还透着一丝风。 季清禾难得赞一句:看来司天监里也有能人。 路过季府时候,季清禾掀帘特地看了一眼。 被烧毁的门房已经修好,两扇乌头门半开着,能瞧见里面的工匠在叮叮咚咚的,在铺地上的青石板。 季府修缮的事,养病中的季清禾没能插上手,一应都是楼雁回在安排。 听说秦伯说机关的地方被复原的和十几年前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是当年的院子。 他安排从密道里送走那群人,除了半路跑回来的楼灵泽,其余都好好的。 看着一旁穆府的马车,听着两小只在里面笑声不断,他心里不由暖暖。 大家都在,真好。 三天会试除了最后一日是个大晴天,日头辣辣的,其余倒比预想中的好多了。 一出贡院,穆少爷看着提着冰镇糖水来接他俩的楼灵泽,感动坏了。 直言这辈子再也不来考试了,可没注意一旁跟来的两位兄长,结果又换来一顿好打。 晚上开了宴,就他们仨在【百花楼】包了一桌。 第59章 穆少爷美美吃了一顿,表示自己要将饿瘦的几斤肉全补回来。 知道他是与穆家小少爷吃酒,楼灵泽也得了恩准,今夜可以不回宫。 因为参与谋逆,独孤家、梁家等明里暗里被一一清算,而参与勤王的穆家等自然水涨船高。 穆家老爷子稳坐刑部尚书,他爹在兵部混的风生水起,大哥二哥更是再度叙迁,穆家风头无二。 连同穆昊安这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家伙,都被好些高门相中,闹着要与穆家攀亲。 小少爷跑出来也有这个原因,他都快被那些人给闹腾死了。 “阿禾啊!阿禾啊!你说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娶亲!我就不喜欢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动不动就哭,可烦人了!” 穆昊安大着舌头在那嚎叫,显然喝多了。 季清禾翻了个白眼,你之前心悦人家国公家的林四小姐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带春气三分,秋气三分,宜喜宜嗔,笑替娇花图侠骨。??】 季清禾现在都记得小少爷当时摇头晃脑的嘴脸。 “不想娶就不娶吧,总会遇上你喜欢的。” 没遇上楼雁回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有喜欢的人。但碰到了便顺其自然,缘分来了是挡不住的。 “说得轻巧,你以为我是你啊,上头没人压着!我那个要命的娘……” “穆哥哥!”一听穆昊安冒出这话,楼灵泽连忙捂了对方的嘴。 转头赶紧朝季清禾道歉,“抱歉阿禾兄,他…他吃醉了,不是有意的。” 季清禾自然知道,也没在意对方失言。 他倒没什么。就是穆昊安这脾性,以后进官场非惹祸不可。 季清禾见外头天色已晚,摆摆手还是叫散了。 本说送二人回去,结果一出【百花楼】的门,一辆豪华的马车已经在外头停了多时。 楼雁回来接他了! 将穆昊安交给一旁的小厮,季清禾自然走上前去。 “怎么不上去?” 楼雁回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刚到一会儿。” 瞧着少年脸颊绯红,莫名有种别样风情,楼雁回将脸凑近少年脖颈处闻了闻。 “喝了不少呢。季公子,你还能站稳吗?” 这是在外头,这人怎么没脸没皮! 季清禾只觉一股热气直往耳尖冲,“别闹!都是人呢!” “回吧。”某人脸皮薄,楼雁回也不再逗他。 说着,就要扶人上车。 瞧着男人眼中赤裸裸的光,季清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还得送他们回去。” 楼雁回眼睑微眯,转头看去的目光好像两把剑。 穆昊安还在那儿耍酒疯,楼灵泽已经先替人答了。 “不必了!阿禾兄且与皇叔回去吧,我自送穆哥回去就好。今夜应是住在他府上,没关系的。” 楼雁回满意点点头,已经朝一旁吩咐了下去。 “樊郁,叫人好生护送回去。” 等再转头看向季清禾的眼神已经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好似在说看你还有什么招。 少年几乎是被男人连拖带拽的推上车,还没想好旁的推辞就被按在了凉爽的软垫上,一个侵略性十足的吻劈头盖脸的压了下来。 季清禾闷哼一声,慌得不成样子。 别看他挑逗对方时候放得很开,骨子里克己复礼到一种古板的地步。 没有旁人还好,这可是长街上,外头还有那么多侍卫,这人怎么敢! 可楼雁回不管,他已经忍了好几个月。 顾着人腿伤未愈,顾着人身子虚弱,顾着人科考劳神,眼下好不容易都熬过了。 心尖尖的人醉眼朦胧,如海棠春睡、玉山频倒自怀里,他还能忍下去就是活菩萨! 等马车开到庆王府门口,季清禾已经软成了一滩水,被楼雁回抱在怀中下的马车。 虽然一夜不过两次,可男人骚话不断,各种羞人的姿势让他摆了个遍,叫“哥哥”、“夫君”这样求饶的话都没用,反而被欺负的更凶,好几日都没能走出房。 第45章 一月余, 会试终于有结果了。 贡院东墙前,密密麻麻站了好多人。 穆昊安一早便派了小厮前去站位,以他对自己的了解, 那肯定没戏。 可他的好兄弟季清禾必能拔得头筹。 一阵敲锣打鼓后,礼部前来放榜,长街上已经没处下脚了。 待人一走,乌泱泱全围了上去。 有人大喊大叫, 显然是看到自己名字高悬。有人哭天喊地, 将榜上三百人从头到尾再三确认, 最终依旧名落孙山。 “中了中了!” 小厮嚷嚷着冲出人群,一眼就瞧见不远处的茶楼上,他家小少爷正翘首以盼。 “中了便中了, 瞧你那副样子, 阿禾不中才又猫腻。多少名?前三都有谁啊?” 穆昊安端起茶吹了吹,虽然也亢奋, 可心态比较稳。 他家阿禾国子监第一人的名头且不是虚的,一准会元! “三百名!” 小厮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和激动的眼泪,直接嚷了出来。 “多少?你说多少!阿禾考了最后一名???” 穆昊安猛然站起身,身前的茶桌更被撞得砰一声响, 上面的茶碗全翻了。 小厮连连摆头,将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不是不是, 是公子你中了!” “!!!” 一桌人全惊了, 连陪着出来瞧榜的楼灵泽也是一脸震惊。 不是说穆昊安的成绩有多差, 能进国子监的生徒再差也有底线,不然会被劝退的。 可小少爷平日里又是逗猫又是招狗的, 前段时间还跟着金鳞卫满城逮逃犯,他心思根本不在课业上。 连穆府听说他要去会试都没抱多少期望, 全当是让他下场感受一下气氛,别真考的时候怯场了。 虽然家里有些底子,未来随便给他安排个差事也是使得,可自己考的总有所不同,可叫外头不误了一句真材实料! “当真!?”穆昊安不敢相信,直接冲下来了楼。 紧接着,楼灵泽也跑了去。“穆哥哥,等等我!” 季清禾忙叫一旁的侍卫快跟上。 小皇子身份矜贵,街上人多眼杂,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穆昊安细细看了,三百名,最后一个竟真是他,他是贡士了! 怎么可能?不对,他中也是应该的! 阿禾给他补了那么多么课,重点全让背过;考的水患那些,阿禾都给他讲过施要。 他全都写上去了,没道理一个果子也没有的。 对了,他家阿禾呢? 小少爷又从后头倒着往前跑,终于在杏榜前排看到了季清禾的名字。 第一! 哇喔!哇喔!哇喔!!! 穆昊安同那些惊喜不能自已的人一样,当场就嚎了起来,比自己中了都要高兴。 紧跟他而来的楼灵泽也开心的跳了起来。 “兄长是会元!是会元啊!天——” 周围羡慕的人不少,可论嫉妒已经没那番心思了。 差距实在太大了。 看着两只激动的抱在一起,好些跟着起哄,叫他们给赏钱。 大少爷开心极了,钱袋子一松就开始不要命的撒。 四周看热闹的人更乱了。 侍卫眼见不对,在两人要被踩死前,赶紧将人带出来。 可出来寻了几眼却没瞧见季清禾,穆昊安还以为对方走散了,要叫小厮赶紧找。 楼灵泽眼神挺好,已经看到街角那辆熟悉马车的车屁股了。 他朝远处指了指。 “兄长应是回了,几日后该要殿试了。” 瞬间,穆昊安冷静了。 他是没有下文了,可季清禾还有重中之重呢。 没事。殿试放榜很快的,到时候再庆祝也不迟! “走走走!小爷带你吃酒好好庆祝庆祝!” 穆昊安吩咐小厮回府报一声,转头拉上楼灵泽就朝【百花楼】走去。 殿试在三日后,季清禾依旧坐着他那辆小马车。 昨夜庆王在他院中睡的,也没有打扰他,就只是陪着在一旁侍茶。晚上搂着他安眠,晨起目送他离开,活脱脱一个持家有方的好妻子。 多年没进的皇宫还是当初的模样,似乎一切都未改变。 当跪在大殿中参拜天子,依稀扫过他老态龙钟,由内官搀扶才能坐稳的模样,他又觉得好多事物已经时移世易了。 季清禾被点为金科状元。 打马游街,风光无限。 路过一处花楼时,他忽然感觉有道灼热视线袭来。 仰头望去,那人坐在二楼廊下的僻静处,手握茶盏正含笑望着楼下游行的队伍。 见季清禾看过来,他举杯遥敬,似与底下那个披红簪金的翩翩少年郎同庆。 季清禾缓缓笑开,朝男人招招手。借着满街鲜花遍洒的掩护下,他将头上插着的丹桂绢花簪掷了出去。 第60章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状元郎继续游街。 而楼上的冷峻男人握着还带着一股幽香的发簪,放在鼻间痴痴轻嗅,魂已经丢得找不着北了。 打马游街后的季清禾格外忙碌,新科进士须要参加各种礼节与仪式活动。 比如临轩唱名、朝谢皇帝等,以及同年进士之间的各种宴集。 等稍稍得空了一些,季清禾邀楼雁回吃酒,算是两人单独庆祝。 地点被定在了【望月楼】,自然是王爷选的,他实在受不了被人打扰了。 没错,自打季清禾高中后,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那些人天不亮便来敲门,吵吵个没完。 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什么仰慕仁恩公,什么切磋学识…… 更有甚者直接带着姑娘上门,说要相看与他做小,各种各样的都有,吓得季清禾前一晚的醉酒都醒了。 小院自是没法再住了,还好季府已经修缮完毕,他干脆搬了回去。 【望月楼】一早得了消息,管事娘子在楼下候着了。 下了马车季清禾让宁伯先回去,他今夜有楼雁回守着,就算酒死了也有人管。 盛夏的【望月楼】与冬日里看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明明是炎热的时节,楼顶上的风却不错。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带走了不少的暑气。 季清禾宴客,自然比对方早到一些。 瞧着一应陈设,他挑不出哪里不好,只将商船才带回来的【青山醉】提了两坛,与楼雁回一同尝一尝。 七夕的时候,会试还未放榜,两人是去郊外的别院一同过的。 明日是七月二十二,财神诞,此时能看到不少人在街上游神祈愿,河面上也飘着一排排的荷花灯。 季清禾刚将一旁的香炉点燃,便被身后一双手抱紧。 燃香的手一颤,指头被烫了一下。 季清禾眉眼轻挑,转头埋怨的嗔了来人一眼。 这家伙走路不带声儿,不就是故意吓他嘛! “想什么那么出神?” 素手被握,微疼的指尖被檀口衔住。 灵巧的舌尖在指腹上勾了勾,酥麻伴着隐隐的痛处不住蔓延。十指连心,季清禾只觉有根羽毛在心窝处扫来扫去。 肩头好似趴上来一只大藏獒,沉香伴着温热的体温在季清禾脖颈处碾了碾。 季清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子一僵,指尖的灼痛感被那湿热的触感轻易覆盖,只余下一阵麻痒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 他偏过头,试图躲开颈间的呼吸,却被男人抱得更紧。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我猜猜。你在想那日满城的烟火……还是在想那坛【蒲陶酒】?”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季清禾耳廓泛起薄红,轻咳一声:“不过是看天边月色正好,哪在想那些旧事,王爷还请自重。” 楼雁回低笑一声,指尖划过他手腕上青檀手串,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哦?我怎么记得你小院,凌霜寒梅下的月色也是不错。唔…你在季府映着月色的荷花池前,红着脸求亲亲的风采更别具一格。” 季清禾被他说得心头一跳,伸手推他:“胡说什么,谁红着脸了!” 男人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转了个身,面对面圈在怀里,月色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轮廓勾勒得柔和。 楼雁回凝视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那谁现在又红着脸到处躲?季大状元如今风光无限,我这小小庆王一亲芳泽怕是都得排队了。” 季清禾被他堵得语塞,又气又笑。 “胡搅蛮缠的家伙。你再这般,我就真走了!唔……” 话来没说完,楼雁回已经低头吻住了怀中的少年。 不同于之前的急切、热烈,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夏日晚风的舒爽与手边香炉里的清甜,将季清禾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比起满眼佳肴,楼雁回更爱吃上一口秀色可餐。 可发乎情、止乎礼,他不想驳了对方一番心意。浅尝辄止后,他终于松开了怀里的人。 月光如水,佳人在侧,这一餐吃得宾主尽兴。 就连峨眉雪山处得来的【青山醉】都格外香甜。 酒足饭饱,季清禾枕在楼雁回肩头,似有话想说。 谁知,身旁的男人先叫了他的名字。 “清禾。” “不久后,我就要回西北了。” 平地惊雷,季清禾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软椅上坐起身。 连带回头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身体大不如前,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我作为诸位藩王之首,堪为表率,常驻京中不合规矩。何况外头还有三十万大军驻守,满朝文武连同上头那位也是无法心安的。” “那你可以……” 季清禾一愣,张口便想为他寻些理由。只是脑中过了几圈,除了回封地,继续做他的西北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时这人就该将地上那枚玉玺夺了,自己做皇帝就没这么多事的! 可对方看也没看那东西,只顾着抱着他送回王府医治。 他何德何能,比得上一张龙椅重要? 可楼雁回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皇位。 “本来早就该走的,但你想要科考,我也总得看你金榜题名才行,不然你该怨我的……” 楼雁回将人拉回来,重新按在怀中。 宽大的手掌拂过季清禾光洁的额头,又理了理他歪掉的发髻,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季清禾不行了,扛不住了。 明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理解,可情绪却不听使唤。 鼻子发痒眼眶发酸,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第一粒滚落后,越来越多的热泪盈眶,最后眼前糊成了一片。 纵使楼雁回安慰的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可依旧无果。 压抑的呜咽在紧咬的唇瓣里溢出,怀里的人在发抖,拽着男人的衣摆死死不松。 楼雁回原本还有几分伤感,可感觉到对方这般心悦他,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以前的季清禾不会这样,他会垂眸恭送自己离开,即使再不舍也不会表现出来,一切如常的告别这段感情,祝他一路顺风,甚至还能说上一句“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那才是季清禾,而不是眼前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楼雁回低头吻上那双泛红的眼眸,一点点吻干淌出的泪花,只心疼将人抱在怀里,安慰的说上一句“别哭”。 这一夜,季清禾差点真醉死在楼雁回怀里。 带去的酒喝完了,又叫侍女拿了几坛新的,至始至终楼雁回都在旁一直陪着,无比珍惜与对方在一起仅剩的时光。 翌日午后季清禾是在自己府上醒来的,身旁已经没了楼雁回的身影。 第一时间他没起身,只是将手背搭在了宿醉发烫的额上,只想醒一醒神,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腕上的东西不见了。 惊坐赶紧寻了一圈,床榻上没有,桌上没有,四周都没有。 应是被楼雁回带走了。 季清禾重新倒了回去,止住的眼泪再度滚落。 昨晚的【青山醉】回口好苦,他以后再也不要喝了! 第46章 楼雁回是在八月十四那天走的。 隔日便是中秋, 可陛下御旨,多一刻都不许。 走时天未亮,青灰的云压得极低, 仿佛随时要坠下来。 车马出了东城门,一直来到缯溪坡外的官道上,送行的队伍才回去复命。 早前季清禾问过,楼雁回不愿他送。 季清禾又问了一遍, 对方拒绝的很明确。说是不想难过, 让他允自己可以走得潇洒一回。 季清禾答应了。 因有礼部的官员到场, 他连王府都不方便呆,只能在长亭处远远望着。 可楼雁回没下车,樊郁与属下交代了一些事务。不过停了半盏茶的功夫, 一行人便再次启程。 这回走的不单有庆王, 穆家小少爷居然也在里头。 明明高中,他却不愿走仕途, 说什么要去军队里历练历练。 待他功成名就,一呼百应,定要在兵部比他老子的职位还风光。 家里上下愣是没劝住,府上的娘几个已经哭了好几回了。 季清禾嫌弃的纠正了一句:兵部郎中是文官, 你就算当了大将军也进不了兵部。 可某人硬是铁了心,压根听不进。 季清禾又看了小少爷一眼。这人从经历三王谋逆之后, 行为真是越来越古怪。 楼灵泽是跟着礼部的人一道来的, 几个里头唯他一人送行。 此时正坠在队伍后头, 看着纵马远去的穆昊安,早已泪流满面。 季清禾面色如常, 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抹玄色的马车越走越远,连马蹄声越发不真切, 他的心好似缺了一块儿,也随着被人带走。 第61章 季清禾袖中的拳头收紧,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那人总说要他洒脱,可那夜的【望月楼】上,拥着他却紧得像要嵌进骨血里。 此刻车辕滚动,带走的何止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更是他心尖上那一点不肯示人的柔软。 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露出腕间空荡荡的痕迹。 从不离身的青檀珠子终究是被一并带走,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念想。 庆王财大气粗,更是将京郊的别院送与了他。 突然,车马的帘子撩了一下。 有人从里探出头出来,飞快朝外头望了一眼。 季清禾的泪水瞬间绷不住了,袖中攥着平安玉。 不是之前调兵遣将的那枚令牌,而是月夜撕扯间崩断的腰佩。落在指尖仿佛还带着那人体温,此时却比霜刃更割人。 楼雁回再没问上一句:是否还愿随他去封地? 如果他问,季清禾定会回一句:自己是愿的。可那人没有开口,仿佛从未曾提及过一般。 季清禾眼泪滚滚而流,一时竟觉快要喘不上气。 楼雁回是在惩罚他! 那人还在生他的气! 混蛋…… 季清禾不敢再看,抹了把脸狼狈转身,却不防撞入一双同样泛红的眼眸。 谢今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应是特地来寻他的。 谢今、樊郁,樊郁、谢今。 呵,季清禾有时候也觉得这世界挺造化弄人的。 听闻谢今被押天牢时候,樊郁几近失控。 而知道樊郁要再度离京,一向独善其身的谢今破天荒的跑来求助,一见季清禾便直接跪下了,拽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自己如若不是冷心冷情之人,或许早该看出谢今的心思。 这人与樊郁亦师亦友,明明孤高自傲,双手染血,可恶鬼的心尖也是暖的,最柔软的地方也可以装人。 这个道理是季清禾在自己身上验证了,他才明白过来。 人总有自己的执念,无人可以逃脱定律。 金鳞卫明是相送,实则是监视。 太医院本事不俗,龙座上那位眼见自己又能动了,死灰般的心再次活络起来。 季清禾眼眸微沉,再度恢复成之前那副淡然模样。要不是脸上的泪水未干,真半点看不出他情绪波动。少年只仰了下下巴,示意对方路上说。 “兄长!”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脆生生的呼唤,飞快来到眼前。 楼灵泽跑得急,身后七八个侍卫紧紧跟着,深怕小主子出了意外。 没了三王的皇城,唯这位风头正盛,如今有传言说十七皇子将为新的太子人选。 底下的人自然上心,哪还能见当初的怠慢。 哪怕他的出身再不显,再背地里酸言涩语骂上一句“不过好运”,但无可厚非是他确实再无对手。 当你走到足够高的位置,你会发现自己身边全是好人。 楼灵泽切身体会,才更加珍惜几人间的感情。 因为他现在身边已经全是对他有利可图的人了。 他刚才便看到季清禾来送了。 可庆王没有下车,季清禾也没有过来。两人不过遥遥相望,仿佛“无缘得见还不如不见”的既视感。 楼灵泽不行。他学不了这两人的云淡风轻。 一想到再见不到穆昊安,他整个人都不好,已经好几日睡不好觉了。 “兄长,可…可不可以让他们留在京城啊!” 明知是圣旨,可楼灵泽觉得季清禾一定有办法。 季清禾看了眼跟来侍卫,谢今立马会意将人拦在外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而是掏出手绢替小孩擦了把脸。 “我说过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这般宣之于口,岂不让旁人很好掌控你的脾性?” 楼灵泽主动结果手绢,将自己的脸擦干。 一遍一遍深呼吸,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我知道。可是……兄长,我还是好难过。” 说着说着,少年的眼圈又溢出了泪珠。 季清禾鼻子也难免发酸。 可侍卫看着,礼部的官员也还没走远,他不想节外生枝。 “我也难过。眼泪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东西,但也是唯一能破除一切的武器。” 季清禾声音略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每个人脚下的路皆是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穆昊安去西北历练成长,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守护这片土地。困在京城这一方天地里,并不是对他最好的抉择。 你是皇子,肩上扛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安稳。你眼下能要做的事,便是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只有足够强大,有朝一日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而我,也一样。” 楼灵泽瞳仁骤然紧缩,他已经明白季清禾是什么意思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成为储君,觉得他会是下一任皇帝。 所有人在他身上看到了可能性,才多番示好,投注以筹码。 只有季清禾一人告诉他,爬上去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必须拥有不屈一切的勇气。 少年眼眸里渐渐褪去了迷茫,他抬起衣袖狠狠抹了把脸,眼神里满是不屈的坚韧。 事到如今,再说不争那才是假话。他想要,他必须得到! 谢今神色已恢复如初,而春雪早已等候多时。 在调查各位藩王动向时,他们发现其中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密辛。 季清禾扶着小小少年的肩头,同他一道往前走。 众人跟随在他身后,一股新的势力在无形中疯狂增长。 “回吧。等着我们的事还有很多……” * 楼雁回回到西北后,便投入忙碌的军务之中。 梁氏余孽伙同邻国摩多勾结,在边关肆意作乱。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威胁,但若无法连根拔起,未来必定良成大祸。 平淡的日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略有不同的是,楼雁回几乎每月都会收到几封来自京城的书信。 有旁人的,也有那人写予他的。情爱琐事、黏黏糊糊,都不像是状元公的手笔,絮絮叨叨反而像是情郎间的耳语。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安插在各处的探子定期会传回京中朝臣与禁宫的动向,其中一大部分关于季清禾的消息。 季大人铺子新出了哪样糕点,又进了什么货船,买了什么东西,写了什么书。 楼雁回始终放心不下他的少年,还留了不少人手监视着一举一动,生怕某人又将自己置于险地。 可……出乎他意料,对方似乎越来越好了。 季清禾生意做得大,仕途更是亨通。 季大人放官了。 大巍门阀强势,虽季清禾身后无人,可因仁恩公门生天下的关系,他不似普通寒门子弟,必须从低品官职开始做起,如今已在为国子博士,正五品。 隔了两个月,楼灵泽被封为太子,点御史大夫韩石为太子太师,晋位正二品。 点季清禾为太子少师,晋位正四品。 同年,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贪墨案,太子也被牵涉其中。 楼灵泽禁足东宫,眼看要被废除储君之位。 可在一系列证人、证据面前,季清禾抽丝剥茧迅速破案,终为太子洗刷冤屈。 鲁国公下狱,牵连了一干人等,后宫还处死了一位有子的妃子。 季清禾从此一战成名。 而他的功绩远不止这些。 天子抱恙,储君监国。 巡视抚军、礼仪祭典、接见使臣……事务繁多,可有季清禾从旁协助,年幼的太子将一应事务打理的很好。 他修书编著的《务水论》,更为太子治理江南水患,起到不小作用。百姓曾因年纪而对储君有所非议,可顶着灾年依旧秋收颇丰,议论声随之变为恭赞。 新的一轮恩科后,太子的势力更是如虎添翼。 楼灵泽的储君之位,已无朝臣再敢质疑。 陛下是殿试后半月驾崩的。 早在半年前宫里便准备好了寿材,殿试时候楼先极已经水米不进,硬是被太医多保了一些时间。 季清禾希望楼灵泽继位可以更顺畅一些,而且他也不希望对方死得那么安逸。 任职东宫,季清禾能触碰到的密辛更多了。 在春雪的调查中,季清禾父母之死,楼雁回生母云善见之死,甚至太子生母洪美人之死,都与之有关! 中毒又中风,顶着那副残破的身子硬生生被拖了三年。 楼先极所受的折磨,可想而知。 季清禾从来不是好人。 十六的少帝继位了。 可这并不代表一切的圆满结束,反而是艰难征程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各位宝!愿你们平安喜乐,天天开心 ?? 2026.2.17 我还在。 第62章 第47章 季清禾被封太傅, 录尚书事。 或许是因为职位升的太快,又是天子近臣,朝中一些未被重用的派系竟联合起来对付他! 之前只是风言风语传着, 天子不予理会。 可这回是实打实的参了季清禾一本,什么擅自专权,结党营私,心怀不轨, 势必要趁新帝未站稳脚跟, 给他一个下马威。 言辞凿凿间, 也是笃定新帝年幼,不愿被权臣管束。 离间二人,可为自己的派系谋夺更多的机会, 秉雷霆之势而下, 是针对季清禾的死局。 楼雁回收到京城暗线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已经是三日后了。 看着纸上墨迹略微潦草, 显然是传信人仓促间手抖所致。 楼雁回指尖划过“季清禾”三字,瞳仁紧缩,唇齿翕动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等了半晌不见对方发话,穆昊安上前一把抢过。原以为是楼灵泽出事了, 却不想还有最坏的一种可能性—— 自相残杀! “小苏西他…他不会的!” 穆昊安第一时间是不愿信的,但脑中又有个声音在不断让他面对现实。 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并不可怕, 可怕是最大的威胁往往来自内部。 即使身处边关, 这三年里穆昊安也听过太多有关好友的丰功伟绩。 从龙之功, 进臣新贵,还多了一重越不过的身份。 原先, 楼灵泽称呼季清禾一声“兄长”;如今,少帝唤他一声“师长”。尊贵如天子, 也得在他面前执晚辈礼。 两人虽一起经历过许多,可“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从古至今,这样的例子更多。 穆昊安不愿相信楼灵泽会做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 但,万一呢? 毕竟三年时间过去,皇位能养大任何人的野心。 在无上的权利面前,怎样改变都有万般可能。 楼雁回无意识摩挲过腕上的手串,青檀珠早已化为如墨玉一般的深色。 他垂眸望着烛台,一时没有说话。 无声的沉默叫穆昊安逐渐坐立难安。 “王爷,您想想办法啊!苏…陛下尚且年幼,对付不了那些狡猾的家伙。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逼他杀了阿禾兄的!!!” 楼雁回将皱成一团的密信拾回,重新将纸张叠好。 “不用了。” “你是说,阿禾他已经……” 穆昊安一惊,还以为为时晚矣。 楼雁回白了对方一眼。 这家伙个子高了,身体壮了,可三年过去,怎么唯独不长脑仁啊? 他将密信凑近烛火,青烟袅袅升腾。灰烬尽数落于地上的炭盆,仿佛纸页上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太小看季清禾,也太小看楼灵泽了。” 狐狸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该是只小狐狸,没道理这么不堪一击。 几日后,果然又传来了事件的下半阙。 朝臣发难,季清禾站在殿前恍若未闻。 龙座上的帝君面无表情,半晌后才问了一句。 “可有证据?” 对方呈了上去,楼灵泽看也没看,只让掌事内官当场宣读。 不说子虚乌有,但不少都是无稽之谈。 唯一几个有用的,是在季清禾身边伺候的人。 不知是收买还是被拿捏了把柄,拼着脑袋不要,竟在殿上哭天抢地的污蔑起了当朝太傅。 小皇帝将几个简单问题颠来倒去繁复问了几遍,对方背来背去晕了头,最后竟无法自圆其说了。 再将谢今招上来恐吓一通,金鳞卫恶名远播,没有人不怕的。 那些人胆都快碎了一地,当场将老底全撂了。 根本用不着季清禾出手,楼灵泽弹指间解决的非常完美。 诬告者被拖到殿外,被赏了一通板子,打的那叫一个血肉模糊。 转头,楼灵泽还煞有其事的问了一句更不合礼数的话。 “老师,朕这般应对可还行?” 满朝文武无不一身冷汗。 天子这是在当众敲打对方吗?! 季清禾要是答了,便是越俎代庖,来作陛下的主。 可他要是不答,更是抗旨不遵的罪名,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季清禾眉目微垂,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回陛下。有本参奏微臣,应将臣羁押天牢,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联合审理此案。若情况属实,可按律法将微臣处死。当然,也应许得微臣自辩。勿用这般疾言厉色,还请保重龙体。” 不是!陛下让你说,你还真敢说? 一群人像是见了鬼一般,纷纷望着殿上的青年。 后者完全不带怕的,好似真在给徒弟传道受业解惑也。 更无语的是,这家伙出的主意居然是叫陛下杀了他??? 楼灵泽略顿,点点头表示受教。 两人好似仍在学堂上,正以此为题练手一般! 接着,少帝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老师可有自辩?” 众人竖起了耳朵。 只听青年贝齿轻启,掷地有声。 “若微臣真如奏折所言,犯下如此罪状。以微臣的手段,怎会让这些蠢货抓到证据,更别说有机会出现在御前了。” 话锋一转,季清禾嘴角微扬,转头看向列位在前的御史韩石。 “韩大人,你说我说对吗?”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但却又觉得本该如此。想对付才智近妖的季清禾,这些手段也太嫩了。 众人还在惊叹对方的狂妄,突然又隐隐觉出味儿来,纷纷看向被他点名之人。 韩石,当今太师。 两人都为今上登基做出不小贡献。 按说他与季清禾是最亲近的同僚,的确该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但季清禾却在这种时候点了太师的名,其中意味不可言说。 呵,原来是他啊? 难道因为嫉妒季大人受宠,所以急于铲除异己? 能在奉磬殿听宣的,一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立马反应过来,谁是这回告发的始作俑者了。 韩太师脸色大变,可还没来得及反驳,一旁的老臣杨司拯已然看穿一切。 他最烦朝堂内斗,做官几十年,身边好些老伙计就是被这些佞臣给诬死的。 老家伙抄着笏板照着对方脑门上狠狠砸去,嘴里还大骂了一句。 “你这老匹夫,竟干腌臜下作的事!” 不多时,朝上乱作一团,而少帝由着他们闹,带着季清禾直接走了,连罢朝都是后知后觉的内官匆匆喊的。 再之后,太师被革职查办。 金鳞卫又顺藤摸瓜,揪出来一批朝廷蛀虫。 季清禾冷血无情,做事总有股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感”。 他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在帝君心中更拥有极重的份量。谁想造次,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重的骨头。 看着不过三页纸的密信,楼雁回眼尾含笑,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家季大人的官位更稳了。 隔年,大巍发生了一件大事。 邻国摩多举兵来犯。 这是楼灵泽继位以来的首战,自是十分重视。 庆王挂帅,穆昊安为检校虎军副将,三十万大军北伐摩多。 原还好好的,可开战一月后突然传来急报—— 庆王中伏,身受重伤。穆副将被俘,下落不明。 季清禾脸色大变,少帝更是险些当场跌下龙椅。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群臣惶恐。边关战事急转直下,让刚刚稳定的朝局再次陷入动荡。 少帝连夜召见诸位内阁重臣商议。 几番讨论后,很快定下方案。 被吵闹许久,楼灵泽感觉头疼得厉害,转头却发现季清禾仍在看那张舆图。 “老师,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青年声音压低了许多,纤细的指尖快速划过西北边境的关隘。 “摩多此次来势汹汹,绝非临时起意。庆王经验老道,怎会轻易中伏?穆昊安被俘之事,其中也必有蹊跷。微臣建议:明面上依旧按计划派出援军前往,同时也应传令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细作身份才是。” 楼灵泽一默,迅速招来谢今下了密旨。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季清禾紧锁的眉头。 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眼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有祈祷菩萨,可以保佑那人平安而已。 半月后,终于传来了喜讯。 穆副将深入敌营,斩杀主帅。如今全军突击,直抵摩多皇城脚下! 原来他们也察觉到了军中被安插了细作,于是干脆将计就计。 穆副将与庆王等人里应外合,用最小的伤亡换取了战争的胜利。 等再传回消息,庆王已率领虎军攻入皇城,摩多王战死,太子率宗亲归降。 第63章 少帝大喜,犒赏三军,并令前方押解摩多皇室即刻返京。 季清禾心头一跳,难道他就要见到楼雁回了吗? 可高兴不过一瞬,随即自己又否定了。 庆王是藩王,不可能轻易离开封地。 随军回来的可能是任何人,唯独不会是他…… 果然,带人回来的是穆昊安。 少帝封摩多太子为顺国公,常住盛京。余下宗族皆被一一安置,并未生乱。 摩多国划入大巍版图后,有天山为界,未来数十年北部不会再有战乱发生,大巍可得以休养生息。 季清禾主理后续事宜。他将摩多族人打散后,东至幽州、西至灵州,分别安置在广大边境一带,部分贵族被吸纳所用,意图“授以生业,教之礼义,互为通婚,数年之后,悉为吾民”。?? 诏令天下那日,举国欢庆,宫里也为有功之臣设了宴。 唯独季清禾早早告退。 回了季府,望着满月独坐庭院,季清禾灌了自己一壶酒。 他想楼雁回了。 这几年无数的书信寄出,一箱箱东西送去西北,可那人终是不在眼前。 他伤好了吗? 身边是不是有别的如花美眷了? 难道还在烦军中的事?不会又通宵达旦,不爱惜自己了吗? 会不会想他的时候,也喝了很多酒? 会不会同他此时一样,也在看月亮? …… 那人每回的书信总是报喜不报忧,只为不叫他担心。 瞧瞧,今日才到的亲笔居然是恭喜他正式入阁。 狗东西,探子安的可真多! 宫里都他的眼线,当真放肆。 可放都放肆了,怎么不更放肆的偷偷回来看他一回? 季清禾盯着满池荷花,不由想起之前少帝同他说的话。 【老师,我要撤藩。】 不是“朕”,是“我”。不是“想”,而是“要”。 小皇帝终于下定决心。 这个问题,季清禾在楼灵泽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与他讨论过。 只是那时候还太久远,时机也未成熟。 如今,似乎也该提上日程了。 第48章 撤藩并非一时兴起。 仁恩公季慈很早前就在朝堂上提过。 藩王割据一方, 庞大的军费开支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连年灾害,税收艰难,如此还被各地以各种理由索要军饷, 千疮百孔的王朝根本负担不起。 季慈曾想过办法,当初对付北宸侯就是撤藩前的试炼。 虽然最终萧烈伏法,可牵一发动全身,伤筋动骨后劲太大, 提议也被搁置。 楼灵泽还为储君时, 便在清算各地军需。 有些老藩王已去世多年, 承继爵位的新藩王成不了气候。有些则不但养寇自重,还与邻国勾结颇深,根本不将少帝放在眼中。 他只能提前布局, 等待时机成熟。 坐稳皇位, 朝臣换新,格局重塑, 百姓安定,钱粮富足…… 如今摩多国危机已解,民心所向,终于也轮到藩王这个老大难问题。 撤藩, 各地藩王肯定是不乐意的。 但不乐意也不行,圣意已决。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 “打”是最下策,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为上。哪怕到最后不得不开战,天子也须将姿态做足。 撤藩是少帝与太傅间私下商议后的事, 但在召集各部阁臣讨论的时候,他的撤藩意见却遭到了群臣的反对, 原因也很简单。 藩王势力庞大,且拥兵自重。 若是诸王联合起兵,整个大巍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能与之抗衡。 何况里面还有一个战无不胜的西北王楼雁回。 若是他反了,到时候能派谁出征?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季清禾是一群重臣里年纪最轻的,可此时,众人不由都在观察他的神色。 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仿佛置身事外。 等一个个吵得差不多了,少帝才唤了一句,“老师。” 季清禾出列,恭敬听旨。 楼灵泽钦点太傅大人为钦差大臣,赐双花金锏,全权负责撤藩的和谈事宜。内阁众人听令调配,万事以其为先。 众人哗然。 可想了想,却又觉得确实选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 安置摩多旧部之事上,季清禾表现出了他无比成熟的手腕,一应安排挑不出错处。 再则,季清禾与庆王既有幼年相识的情分,又与之同出仁恩公一门,满朝文武没有谁有这份亲近了。 之后,季清禾带着使团挨着拜访了各位藩王。 有哭爹喊娘装疯卖傻的,有明面答应翻脸不认的,有装病不见三顾不遇的……更有厉害的,还冒充山匪在半路骚扰偷袭的。 这一路险之又险,一行人好比去西天取经,遇上的状况堪比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所以当踏入庆王的地盘,看着全副武装的重骑正站在峡谷处堵住他们去路,众人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完了! 季清禾纵马上前,扫了一眼来人喊到。 “钦差办案,尔等速速退开!” 领头那人同样出列,竟也朝他们吼了一声。 “末将卫晨枢,奉庆王之命,前来迎接太傅大人!” 一行人被高规格接待了。 庆王亲兵一路护送他们来到王府,里面早摆上美酒为其接风洗尘,与之前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但唯独很奇怪的是,楼雁回并不在府上。 副将说:庆王去大营了,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众人等啊等啊,天亮等到天黑,依旧不见人回来。一直到晚饭后,庆王才打发了个下人回报,说是营中军务并未忙完,许是要等明日才能来见各位大人了。 旁人原以为庆王见到季清禾,多少会卖个好,不想居然这般不给面。 可这些日子的经历已叫他们接受现实,此时也不过敢怒不敢言。 众人风餐露宿的也累了,如今总算能睡个好觉。 只是等一个个房中灯火全灭,一道人影从廊下闪过,很快遛去了花园。 方才来人是谢今,季清禾认出来了。 虽然易了容,但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是不同的。 之前调查细作一事,他被秘密派来西北,之后便没再回宫。 谢今压低声音,“公子,使团里有藩王的人!” 季清禾自然知道,但他不确定是谁,或者都有谁。 他们一路的行程被人了如指掌,能活到庆王地盘,只能说不是每一位都想要他们的命。 见对方并不意外,谢今朝一旁的凉亭看了一眼。 “王爷在那边。” 原以为楼雁回避而不见,是碍于两人身份。他虽理解,却也不免遗憾。 不想,这人居然一直在府中! 季清禾心口重重一跳,莫名有些紧张。 新月当空,竹影婆娑。一身玄衣的人立在亭中,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墨发被夜风吹得微扬,月光洒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沉凝。 他瘦了。 身上的伤不知道好全没有。 季清禾走近时,那人恰好转过身。 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蕴着西北草原的星火。 “本王有失远迎,还望太傅大人……恕罪。” 楼雁回的声音比书信里低哑许多,带着久居边关的风霜凌冽,却奇异在季清禾紧绷的心弦上拨了拨。 听听,多哀怨! 青年眼皮抽了抽,目光不由扫过一旁的石桌。 上面摆着不少漠北的特色点心,可里面却明晃晃放着一小碟季清禾从前爱吃的杏仁糖。 两盏酒杯中的一个,不知饮过多少酒,显然某人等在此处许久了。 季清禾面上不动神色,衣袖中指尖微蜷。他真忍得很辛苦,才没立马破功。 “王爷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在这里赏月。” 他故意端起钦差的架子,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楼雁回低笑一声,伸手为他斟满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是一种令人迷醉的红。 “尝尝?” 贪婪的目光一瞬不瞬的锁着季清禾,仿佛要将这几年的空白都补回来似的。 季清禾只觉被盯的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借着饮酒来掩饰胸口越来越澎湃的心跳声。 甜酿滑过喉咙,似乎比【望月楼】上的味道更纯。 季清禾耳垂发热,酒意弥漫,竟烧得他眼底涩意更甚。 “王爷的【蒲陶酒】还是这般可口。” 酒杯放下,留恋的抿过唇角的残香,季清禾无比怀念般感叹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余光里一道阴影蓦地靠近。 青年疑惑抬头,接着唇上就被一团柔软给压实了。 红唇被对方蛮力撬开,牙齿被撞得生疼,所有缝隙被堵得严严实实,那条能说会道的舌头更被强行卷回了自己口中,不住的吮吸欺压。 第64章 久别重逢的吻格外烫,也格外猛烈。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个暴虐的吻给榨光了,生生将季清禾逼出了几滴热泪。 明明很难受,可季清禾却反手攀过男人结实的后背,将对方抱得更紧。 等蹂躏到红肿的唇瓣被松开,青年嘴角湿漉漉一片,口中更是泛起了一丝血味。 喘着粗气,控诉一般瞪着眼前这张脸,双腿已然站不稳了。 季清禾全靠着腰后强有力的手臂托着,整个人几乎栽在这人身上。 可还未发难,头顶再次幽幽传出一声满是嘲讽的轻笑。 “还以为贵不可攀的季大人,已经将本王忘诸脑后了。” 最近半年里,季清禾辗转于各地,有时连当夜睡哪都不知道。与对方的书信少了许多,也简短了许多。 他努力腾出时间,想着或许可以在西北多呆两日。 不成想,竟还得了一通埋怨。 季清禾舌头不雅的顶了顶口腔,人快气笑了。 正想骂句什么回去,突然感觉腰上的手下移到了身后两团手感不错的臀上,还极为放肆的搓圆捏扁。 可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或许是连日劳累,加之又饮了急酒。心心念念的人紧紧抱着他,两人还接了个黏腻的吻。 男人无边的欲念正隔着锦缎紧贴他的小腹。 而情绪使然,他亦如回应一般,跟着有了变化。 楼雁回比他先察觉,正将人不停往身上按。 这里是外头,就算没有旁人盯着,他也有种如芒在背的羞耻感。 听到对方意有所指,季清禾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一把推开他。 怀抱还未退出,又被拉了回去。 这回男人温柔了许多,也老实了许多,连声音都软下来不少。 “不许再推。清禾,我想你想到快疯了……” 如何描述楼雁回此时的目光? 温和的,却又凝重的。哪怕在光线不明的月下,依旧炙热有神。 里面依稀倒映出季清禾自己的身影,墨黑的瞳仁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深邃与欲念。 含笑的眸子带着三分悲凉,浅淡又铺散开,化作此时那抹跳跃的光点。 季清禾喉结微动,指尖陷进他肩头衣料,却终究没再用力。 窗外西北的风卷着沙粒叩打在琉璃瓦的缝隙,竹叶娑娑声又将一切都盖过。 亭内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双唇再次触上就要细致许多。 像是穿过岁月轰轰烈烈的长河,浓情蜜意化为了最初的欢喜。 寒风消融,轻飘飘的升上天,随之又变成月辉穿透云层,洒在拥吻厮磨的二人身上。 等再次分开,桌上的烛台只剩垫底的一小节了。 楼雁回揽着季清禾坐在石凳上,垂眸盯着对方锁骨处那颗旧痣,忽然低声道:“真不想放你走。” “庆王殿下走时多干脆,为何当初不愿开口?” 不说心结吧,但季清禾却是记到如今。 像是没察觉青年态度冷了下来,男人将鼻尖埋入对方颈窝用力嗅着,似乎想将这身清冽的香味刻入自己的骨髓里。 “……不……” 声音朦胧,季清禾没听清。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汹涌、坚定。 “舍不得……” 他的少年想要飞的更高,自己为何要编织出金丝笼将人锁在里面? 雄鹰本就属于天空。 他爱他,爱他的明媚,爱他的灿烂,爱他的轻狂,爱他的自由…… 他爱得热烈!所以在不在身边,都一样的深爱。 他是自己残酷生活里的一道光。 他的爱里甚至怀着一丝敬畏! 从惊愕到不解再到释怀。 季清禾望着眼前这张脸,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或许旁人难以理解,可季清禾却很快明白。 剩下只很轻的笑了一声,像是无语又无奈的骂人。 “所以,季大人还是快逃吧。” 楼雁回讪笑的望着季清禾,眼神示意他去看墙上那一道道黑影。 弓箭手早埋伏在那里,或许此时院外也被大军围困,季清禾等人已是瓮中之鳖。 季清禾一震,声音难以置信的拔高。 “你真要这般?楼雁回,我才来,你过分了!!!” 楼雁回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塞入他怀中,随即执起桌上的酒壶为两人再次满了一杯。 “各地藩王都盯着你,我若对你太好,指不定他们不容你回京。这杯酒既作接风,也算我为你践行。” 楼雁回一饮而下,动作十分干脆。 “祝季大人……一路顺风。”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季清禾望着他仰头决绝背影,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人总是这样,用最伤人的方式做着最周全的打算。 他猛地抄起桌上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仰头直接倒入口中。 甘甜化为一道辛辣与苦涩烧过喉咙,连眼眶都不受控制的泛红。 “楼雁回,你这话我记你一辈子。你给我等着!”他将酒杯重重掼在石桌上转身便走。 衣袍在夜风中划出冷硬的弧度,连一个回眸都吝于给予对方。 楼雁回脚步未动,寒风吹涩,他的双眸不知何时赤红一片。 “清禾,一定要平安。”声音很轻,与夜风一并被吹散了。 回到房中,季清禾很快换好衣衫。然后悄摸溜入诸位同僚房中,小声将人叫醒。 “大人,醒醒神。庆王要杀咱们!” 等使团众人跑出几里开外,还能望见王府上窜起的火光。 他们方才住的西厢已经被大火吞噬,要是再晚一些,说不定真死在睡梦里了! 一个个满是后怕,只能趁着夜色赶紧跑路。庆王心狠手辣,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西北封地是使团最后一程,如今也该回京复命了。这一路艰难坎坷,众人也实在想家了。 谢今不动声色混进队伍中,此时已经上了季清禾的马车。 瞧着他借着火折子,面色凝重的看信,不由小声宽慰了一句。 “公子,庆王他……也是不得已才如此。” 季清禾知道。 手中这份正是庆王给陛下的撤藩请折子。 楼雁回细数了藩王重权对朝廷的弊端。 大权旁落,各地割据,财政负担……这份折子是庆王对大巍一统的良苦用心。 季清禾却知这份折子不能在这个时候被爆出来,否则庆王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像这次使团首次劝藩,也是在试探诸位藩王的意图,一切都需周密部署,从长计议。 楼雁回心系天下,曾与祖父密谋撤藩,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季清禾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 但……事在人为! 第49章 在周密的计划下, 各地藩王被迫开拔。 一年后终于成功收回各地军政大权,皇权得以巩固与稳定。 没了藩王身份,楼雁回依旧还是摄政王。 大巍军神地位不容撼动。 少帝特此下诏优待一应旧部, 楼雁回则被召回,听闻将总揽大巍军政,今后可在皇城长住久居。 藩王危机已解,楼雁回尊荣可保, 而大巍安定稳固。 季清禾终于做到了! 庆王即刻奉旨入京。 时隔五年零六个月, 楼雁回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感觉与前几次皆不一样。 杏花微雨,山抹微云。山更翠了,水更清, 连鸟叫声都格外悦耳。 上回被召回京, 楼雁回有几分贪心的望着难得一见的景色。 如今,反倒是有些怀念身后的风光。想来再见, 怕是只能遇上兵伐出征了。 “王爷莫忧。陛下说了:您要想回来随时都可。王爷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天下安定,合该到处走走、好好看看您守护的这片河山才是。您瞧瞧,那就是有名的【民泰堰】, 去年才建好的水利!” 负责迎接的礼官很会来事,见缝插针娓娓道来。不会太浮夸让人反感, 但漂亮话不要钱一般, 着实撒了一路。 见过北引的水渠, 见过加高的堤坝,见过固沙的防风林, 见过推行的田令,见过图纸上才有的农具…… 楼雁回一直关注着南边的情况, 这些在季清禾的信笺上原也提过。 可看着纸上的东西一一被变为现实,总有一种不真实感,以及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的少年真厉害! 上回被先帝赶回西北,他们只用了半个月多些的时间。 这回因带了不少东西,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快两个月。 等入了关内道,迎接的官员换了一批。 来人官职更高,护卫更精良,但人数上却未超过亲王品阶该有的规制,一应让人挑不出错处。 一道回来的还有穆昊安,上回将摩多人押进京后,他得了一月休沐。 第65章 穆家满院终于见着人了,那叫一个欢喜。又是放炮又是挂彩的,拉着儿啊孙的不撒手,恨不能趁这段时间将他喂出几斤肉来。 谁知小少爷述职完后,根本坐不住。去了季府两趟,接着城东城西采买了些吃食、日用,背着行囊便带人跑了。 等穆家察觉东西不见,人已经在官道上奔出半日了,好似身后有鬼撵似的。 这回他原本不想回来,扭扭捏捏说是要当庆王在西北的后盾,但实际操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楼雁回眼睛微眯,亲自将人押了回来。 他就想看看京城到底有谁在,能叫一只泼猴怕成这样。 离京城还有十里时,官员收到旨意,他们又要换人了。 不过这次似乎和之前礼部拟定的方案不一样,楼雁回在原地生生等了一夜一天。 一直等到日头快到晌午,前方来报,让庆王等人准备着。 穆昊安不乐意了。 就算要走个过程,晾他们这么久,也太过分了吧! 庆王好歹手握军政大权,是实打实的摄政王。 虽还得上朝正式听封,但满朝谁人不知?哪能这般怠慢。 “谁啊!好大的面儿!” 穆昊安嘴一歪,忿忿不平。 楼雁回倒有几分预感。 为彰显皇恩,怕是派了“三公”里的哪位吧。 提到“三公”,那不得不提一句季清禾了。 如今的季大人,说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有撤藩的功绩,季清禾在内阁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前不久大封群臣,季清禾居百官之首,秩万石,兼录尚书事行宰执职权。 二十五的首辅,不仗着恩威荫官,全靠自己打拼得来,大巍开国至今都没有此等能人。 早年季府还有人上门说媒,如今反而越发少了。 一是官位太高,寻常门第真攀不上; 二是瞧着陛下的意思,似乎有意为其赐婚,只是被事耽搁还未下旨,谁敢去触陛下的霉头? “休要胡言,且听安排就是。” 外头风光不错,楼雁回干脆下车等着。 他们的车驾恰好停在一片紫藤林前,溪流映着两岸,风景绝妙。 四月正是藤萝盛开的季节,昨夜有些风,花瓣吹落不少。远远瞧去,天上地下都是一片好看的颜色。 他依稀记得,季清禾的小院中就有一棵很大的紫藤树。 初夏时节开得正艳,垂檐而下,与君独坐,映着晚霞甚美。 楼雁回没想到自己会在撤藩一事中活下来,最好的结果也该是个削爵圈禁,哪能如现在这般逍遥? 归政于皇是正统,改革总有牺牲,一切本该终结在他这里。 可季清禾却在所有死路里,生生为他杀出了一条生路。 明明对自己可以那么狠辣、那么决绝,到了他这里,反而心软的一塌糊涂。 楼雁回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 少年曾说,藤萝如云、紫气东来,这花会给人带来好运。 楼雁回只觉自己唯一的好运是那年接住了一只误闯怀中的小猫。 一片落花拂过眉宇,楼雁回伸手拿下。 那年花瓣也是这般落在少年的肩头,被他拾起后小心藏于衣袖,连同红梅上的窗花与青檀手串一并带去了西北,也不知…… “也不知那棵藤萝还活着没有……” 楼雁回轻叹,一时竟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穆昊安正在安抚自己异常亢奋的马驹,一时没听清。 “什么?” “那棵树活的好好的,有劳王爷挂心了。” 楼雁回一怔,一度怀疑自己疲于赶路出现幻觉了。 这个声音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可从没如此刻这般清晰、悦耳。 俊俏的郎君正骑着一匹红翎白马踱步而来。 一身华丽的深紫朝服,如孤峰耸立,贵不可攀。眉宇飞扬,彩凤徊翔。 楼雁回笑容收敛,还是那般镇定稳重、有条有理。 但多少失了一份往日的游刃有余和气定神闲。 “季大人。” “见过王爷。” 季清禾下马,恭敬朝着楼雁回拜了拜。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不用在跪在对方面前卑躬屈膝的行礼。 两人还未多说几句,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车比寻常车辇大了不少,也精美不少,同庆王这般的仪仗自是比不了。 可金鳞卫的服饰很好辨认,更别说领头的那人还是金鳞卫统领谢今。 “陛下来了。” 季清禾退至一旁,眉目低垂。 楼雁回一怔,明显意外。 怪不得等了许久,没想到少帝竟亲自前来迎接! 楼灵泽一身低调的暗纹玉袍,头环龙冠、脚踩云靴,周身气度不凡。 脸庞略显稚嫩却尽显帝王威仪,已与当年的少年郎截然不同了。 “臣,参见陛下。” 庆王领着众人叩拜接驾。 然而楼灵泽并非要他这般,否则也不会一身常服出现。 “皇叔快请起!” 少帝将人扶起,十分感激庆王的扶持之恩。两人来回说了几句客套话,毕竟外头不是畅谈的好地方,便准备起驾回宫。 少帝今晚在【凤仙宫】设宴,要为庆王接风洗尘。 一群人簇拥着楼灵泽上车,可他余光里早看到一只鬼鬼祟祟往人堆里缩的“小老鼠”。 楼灵泽凤眸微眯,嘴角噙笑,朝一旁的谢今使了个眼色。 穆昊安还在庆幸对方没有瞧见他,偷摸着想钻到队伍后头。 突然一阵疾风袭来,他正欲反击,脚下猛地一轻。 谢今单手提人,二话不说直接按在了马背上。 楼雁回皱眉朝前迈了一步,却见一旁的季清禾朝他深深看了一眼。 楼雁回顿足,终于知道穆昊安到底在怕谁了,只可惜自己也没办法救一救。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将被绑了手脚,一股脑塞进了少帝的马车…… “苏…苏西,混蛋你…敢!唔——” 不过只骂了一句,车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灵泽再次掀帘,目光含笑。 “朕还有要事,就先行回宫了。皇叔莫急,慢慢走便好。” 他目光落在一直垂手谦恭的季清禾身上,又小声叮嘱了一句。 “烦请老师替我送一送皇叔。” 季清禾“遵旨”二字几乎淹没在疾驰的马蹄声中,金鳞卫紧跟在后,徒留周围一脸茫然的官员相互对视。 烂摊子一向是季清禾收拾,何况现在一个个都挺忙的。 吩咐礼部官员领队先行,他自己却站在原地未动。 樊郁瞅了他家主子一眼,自觉招呼众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林中,气愤莫名变得诡异起来。 “好久不见。”季清禾轻笑,整个人格外温柔。 楼雁回绷着一张脸,倒是没看出多少欣喜。“季大人风采依旧。” 若说先前有旁人说话不便,楼雁回此时的态度更是恶劣了许多。 “敢将本王弄回京,还给了天下兵权。真不知说你是大胆,还是蠢了!” “季清禾,难道不怕‘奉安之乱’再次发生?” 撤藩就是必死之局,楼雁回不怕死。 可那句“舍不得”是真心实意,他不愿季清禾跟着他受苦,但这人却将从黄泉路上拖了回来…… 那年敢与太子同归于尽,他就知道季清禾是个疯的。 如今看来,那时已算轻的了。毕竟谁能为了“天下安定”四个字,敢用江山做局? “楼灵泽不是先帝,我也不是祖父,而你更不是北宸侯。” 季清禾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恨意一般,只是含笑望着他,似乎在看孩童为了糖果的无理取闹。 “王爷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季清禾轻飘飘一句话解释了所有,敢情他的忧心无足轻重。 楼雁回顿觉无趣,扭头又望向一旁的藤萝林。他一介武夫,就不该同舌战群臣的家伙争辩。 季清禾很轻的哼笑了一声。 “看来王爷很喜欢这片紫藤,也不枉费下官亲手所植。” 楼雁回瞳仁颤了颤,都不知今日震惊了几回。 他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紫色花海,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脑中那与之月下共度的夜晚越发清晰。 拾下的紫藤花瓣被他夹在最珍贵的兵书里,随军辗转西北,早已褪色,却仍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念想。 如今这片花海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绚烂,将他这五年多来的思念与期盼,都铺陈得淋漓尽致。 等等,那里是长亭? 所以这是季清禾当年送别的地方! 楼雁回喉结微动,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却揉作一通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 季清禾一步步朝他走来,春风卷过身后无边的紫海,好似汹涌的浪潮逼近。 第66章 西北那次不过匆匆一面,如今再看,青年更加清疏雅致、霞姿月韵。 “这是下官恭祝王爷回京的第一份贺礼。” 季清禾脸上挂笑,却听不出几分真心。 轻描淡写一句话,落在楼雁回耳中堪比一种折磨。 他想将人揽入怀中好生抱一抱,可终是忍住了。 上一回两人不欢而散,之后甜言蜜语的信笺再不见一封,如今更落不得一句好话。 这人记仇起来轻易消不了,两人若想回到以前的日子,怕是难了。 不过,物是人非也算一件好事吧。 楼雁回有些惆怅但不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将人撵回去。 他拔腿便走,可路过季清禾身侧却听这人又轻声道了一句。 “王爷还想看第二份礼物吗?” 楼雁回已经没心情了,真怕自己被这家伙虐心的哭出来。 余光却见季清禾自顾自脱下官帽,解开腰带,不多时连朝服竟也褪到肘弯了! 雪白的酥肩露出大半,修长的脖颈好似稍一用力便能握碎。 青年鬓边垂着几缕青丝,眉眼清冽如画,笑起来像是一株玉兰花令人惊心动魄。 他只是微微偏过脑袋,就这般望着楼雁回。 唇角轻扬,眼波流转。 “王爷,可还满意?” 青天白日,几波人马尚未走远。 堂堂首辅就这般赤身露体的站在野外,以一种“奉献”姿态呈上自己。 脑子里亦有黄钟大吕,敲得楼雁回思绪嗡嗡直响。 可他没错过青年紧拽衣衫的手指和微颤的薄肩,那一抹可口的艳色将小巧漂亮的耳垂烧得通红。 其实对方所有情绪也根本无处遁形。 楼雁回错身而过,没有半分停留,好似根本不为所动。 季清禾嘴角的笑容略僵,忍得很辛苦才没让自己红了眼眶。 完了,自己都这副模样了,这人却连看都不看,理都不理。 这人还在计较自己以身犯险,还在生他的气,还是不肯原谅他…… 强撑了半晌的肩背终究还是泄了气,季清禾缓缓垂下脑袋,满眼都是落寞。 突然身下一轻,整个人好似倒飞出去! 他只觉腰间一紧,人已被楼雁回打横送进了马车里。 那熟悉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将他稳稳按在了柔软的锦垫上。饶是如此,依旧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视线。车厢内光线骤暗,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 男人宽大的手掌还按在季清禾未及整理的衣襟上,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错愕的目光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怕碰碎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季大人……”楼雁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季清禾被他眼中的怒意惊得一窒,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对方更紧地按住。 他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想让你消气。” 楼雁回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他锁骨处细腻的肌肤,力道却不自觉放轻。 “用这种方式?季清禾,你当本王是什么人?”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季清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楼雁回更气了。他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可他除了这样,又能如何? 时间能消磨一切,何况两人阔别了足足五年多。 过往的情谊在西北的风沙里被消磨殆尽也不是不可能。 他怕了,真的怕了。 要再来个五年不见,他真的会被熬死! 他抬起眼,眸中水汽氤氲,带着一丝委屈与倔强。 “我错了……这一份是给你的赔罪礼。我想着…想着……” 楼雁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俯身,额头抵着季清禾的,声音低沉而无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该道歉的原是我才对。” 看来有戏! 季清禾瞬间高兴起来。 “这一回,没人再赶你走了!” 青年神采飞扬,眼尾眉梢都染上了雀跃的笑意。 无数委屈与艰难都是值得的,都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可他却未注意到男人眸底越来越沉的汹涌。 等脖间传来一阵湿热的酸疼,腰侧被滑入衣襟的手指大力揉搓,才意识到此时自己身上趴了一头饿极的狼! 季清禾当即变了脸色。 “你……”刚不是不为所动吗! 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声,楼雁回缓缓笑开。 “季大人也太低估自己了,无人可以拒绝你这副模样。” 从马车到王府,从天黑到天亮,从床榻到窗台…… 季清禾已经记不得哭过多少回,无论醒来还是睡去,两人都始终连在一起。 “唔…肚子,装不下了!楼雁回,本相杀了你!” “那不白费你一片心意?首辅大人再尝几口本王带回的蒲陶,清甜可口,粒大多汁~” 柔弱青年被久未开荤的男人里里外外吃了个透。 当晚的宫宴自然是去不了,不过里头先传了旨意出来,说陛下身体不适,将宴会改为了三日后。 穿入窗棂的阳光正好,十里坡无意带回紫藤花瓣夹在他们交叠的衣衫上。 宛如七年前那场冬日的初雪,你执伞而来,温柔了岁月也惊艳了时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撒花! 番外让我缓缓,有点感觉,但还没想好。 完结感言: 狗狗祟祟写了好几个月,因为??的事出现了ptsd断更了四个月,实在抱歉。 现在稍微好些了,我撑过来了。愿大家平平安安,身体健康,新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