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离了还不行吗》 第1章 《不和离了还不行吗》作者:观前【完结】 文案: 古代版先婚后爱,多狗血。 平北侯世子萧雁识送姊回江陵订亲,路上遇见一群劫道的土匪。为首那个姿色不错,就是差在是个男人。 二人短暂交手,打了个平手,萧雁识心里想:如果对方是个女人就好了,娶回家多好! 回到江陵,萧雁识总忍不住惦记那土匪头子, 与好友喝酒再看见时,忍不住就晃了神。 好友戳戳他手臂,认识?刚认祖归宗的长公主府三公子可有可无的一个庶子而已! 萧雁识瞬间没了兴趣,抬手一坛烈酒就见了底。 平北侯府与长公主府素来不合,任对方长得再俊美他也不欲沾染。 只是天不遂人愿,一夜荒唐后,萧雁识盯着身侧的人傻眼了,不到半日,整个江陵都知道萧雁识将人给吃干抹净了。 亲姊定亲在即,萧雁识不能污了平北侯府名声,只能咬牙和皇帝求了一道圣旨将人娶了。二人约定人前如胶似漆,一年后和离。 只是一天天过去,萧雁识觉得自家男妻似乎入戏太深,有心点拨两句,奈何对方一凑近他就怂了。 眼看着继整个侯府之后自己也要投敌了, 萧雁识狠狠心,果断跑路。 却未曾想到,才跑路没多久,皇帝驾崩。 新君即位,暴虐成性,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萧雁识应召回朝。 新皇挥退左右,将人困在后宫,不若打造一座金笼,将你关起来,这样你便不跑了吧。 萧雁识,现在撕了那张和离书还来得及不! 不和离了还不行吗(委曲求全jpg.) * 江陵都传新皇被人蛊惑,下了降头,否则怎会又将那萧世子接进宫做了皇后。 萧雁识听了只想骂人,老子才是被蛊惑的那一个,想当初成亲那么久,一次都没在上边过! 哦,脐橙不算! 小剧场: 萧世子做了皇后。 百官:吾君昏聩,岂能任萧家势大! 某日皇帝清算旧账,牵连甚广,百官噤若寒蝉。 萧世子拍了拍皇帝手臂:再杀就杀完了!留些喘气的罢 皇帝:哦,听你的。 百官:吾君英明,吾后仁德! -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甜文 腹黑 权谋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雁识,薛犹 ┃ 配角:预收:《一篇真太监文(攻太监)》 ┃ 其它:完结《忠臣被迫娶了奸佞后》,《小夫郎他又甜又凶》 一句话简介:现在撕了和离书来得及不 立意:人人生而平等。 第1章 土匪 雪虐风饕,凛霜欺脸,江陵雪下了数日,官道愈发难行,一队精骑缓缓经过,车轱辘轧在雪地上,吱吱呀呀的声音响了一路。 晌午还未至,雪粒泛着光,看久了人都有些恍惚。马夫略一走神,打头的马儿脚下就是一滑,车厢因着惯性往路旁倾斜倒去。 萧跃才及下马,就见一道身影掠去,雪地上顷刻间留下三五个脚印,扯紧缰绳! 马夫闻声又惊又慌,连回话都忘了。 声音落地的同时,萧跃就见倾斜的车厢稳稳立回去,车侧那人腿膝抵住车轱辘,一双手攥紧车辕,手背青筋暴起。 靴子踩碎了雪渣,直入污泥寸许。 世子! 萧跃几步过去,但那人理都不理会,掀开半面车帘,低声问询,阿姐可伤着? 车帘抖了抖,一只纤白的手伸出来,轻轻拍了拍掀帘的手,放心,只是磕了下,无碍。 即便这样说了,那人还是不能放心,扭头朝萧跃吩咐道,找个落脚的地方,暂且歇息一二。 是,世子。萧跃转身去吩咐打头的人马。 不多时,一行清理出一块宽阔地方,车队唯一的一辆马车停在最中,萧跃提着一包干粮,遥遥就见自家世子大剌剌地蹲在地方生火。 萧雁识忙着生火,衣摆被他随手掖进腰际,大冷的天儿,大氅没披,就那么一身单薄的劲装。鹿皮靴子沾了一层泥,若不是那宛若劲弓的脊背,堂堂平北侯世子倒像是个粗陋无矩的乡汉。 生完火,他仔细烧了些热水送进马车里,然后扔下一句我去探路就往前边去了。 萧跃熟练地从马上取了一片铁架子,往火上一搁,干粮挨个排开,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罐子,撒了点香料。 不多时,香料味儿慢慢散开,萧跃吸了吸鼻子,还行,都过来取着吃罢。 一行人不多,几十个饼子很快就分完了,留下两个略大点的搁在架子上。 萧雁识探路回来,火快熄了,饼子也将热不热的,他不在意,拿起来咬了口。 另一个则被他扔给萧跃,饿了就吃,离江陵也不远了,省这么点要回去喂谁? 萧跃就手咬了口饼子,有些硌牙,这雪越下越大,原本一个月的路程生生多走了十日,别说是人,马料都不多了。 萧雁识三下五除二吃完饼子,又接过萧跃递过来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水。 冰凉的水一进肚子,人都要打几个哆嗦。 萧雁识脸色都未变,塞好塞子继续道,看前边的标识,十里外应当有个旧驿站,天色不早了,路上稍微赶一赶,尽早到那儿歇一晚。 是,世子!萧跃自去吩咐一行。 萧雁识踩熄了火,走到马车旁边轻轻敲了下,阿姐。 萧雁寻掀开小帘,阿识,你们说的姐姐都听到了,无碍的,这一路本就是我拖慢了行程,现在已快近江陵,走快一些没什么的。 不比萧雁识粗放的性子,萧雁寻细腻温柔,说话时也轻声慢语的。瞧着她苍白纤瘦的面颊,萧雁识愧疚更甚,早知便取消了这桩亲事。 萧雁识袖下的拳头攥得死紧,萧雁寻却轻轻笑了下,隔着小窗点了点萧雁识的鼻子,多大的人了,还说瞎话! 萧雁识怕冷着她,将她的手送回去,抬眸望了望天,阿姐,就这么嫁予孟檀,你愿意吗? 隔着小帘,萧雁寻沉默了会儿,半晌才轻声道,愿意的。萧雁识看不见,她抚着手腕上的珠串,孟檀家世显赫,姿容上佳,又是江陵如今的新秀,嫁他我不亏。 仅是不亏么?萧雁识蹙着眉,若是 阿识,别起什么乱心思!萧雁寻何其了解自己的弟弟,仅是话起了个头,便立刻打断他。 可 世子! 萧雁识才开口便被打断了,他闻声去看,萧跃面露喜色跑过来,世子,我方才往旁边那条路走了走,是条百姓另辟出来的新路,看着最后还是汇入官道的不远处有商队留下的车辙印,瞧着是新的,我们稍行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们,买些御寒的吃食,也好叫大小姐舒缓舒缓身子。 萧雁寻跟着一帮大老粗赶路,这些日子吃的虽然比他们略精细些,但到底还是冷糕冷水的。 几次染了风寒,生生病瘦了不少。 确定是商队?萧雁识蹙起眉,数九寒天的,我们一路也不曾见过之前的车辙 兴许是昨夜那一场雪把车印子都盖住了,这里距离江陵不远,而且官道上多有关卡,那车辙与以往的商队车辙差不多,想来确是无疑。 萧跃谨慎,若非有几分把握也不敢贸然来报。 萧雁识略一思忖,还是点头,他们尚且还能扛得住,但阿姐身子羸弱,再不进些热汤热饭,怎么能熬得住。 * 天色稍暗,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雪,官道上愈发难走。未免马车又出什么状况,萧雁识索性御马护在一侧。 吁! 什么人! 萧跃一声厉呼,诸人瞬间警惕地按住身侧的刀。 马车晃了晃,萧雁识冷声斥道,慌什么! 马夫吓得就是一哆嗦,攀着缰绳不敢言语。 萧雁寻隔着帘子问询,阿识,怎么了? 无事,我去前头看看。萧雁识安抚好她,御马走到前边。过去时,萧跃正与对方对峙。 夜色昏暗,雪还纷纷扬扬地下着,对方只十多簇火把映得面容影影绰绰,在寂静的官道上宛若夜行的鬼魅。 世子,是土匪。萧跃敛声道,看这架势,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萧雁识生平第一次遇到土匪劫道,来了兴趣,你看他们后边那是粮草吗? 第2章 萧跃一愣,御马往前走了几步,瞧着像。 若是周围没有埋伏的土匪,眼前这三十来个有一多半都去围着那几辆马车转了。不消细想,便能确定里边是放了不得了的东西。 保护好大小姐,我去会会他们。萧雁识一扯缰绳,座下马儿踢踢踏踏越过一众兵士,走到最前头。 对方虽是土匪,但显然领头的颇有手段,几个练家子守在最前头,手里的大刀跃跃欲试。 萧雁识居高临下,杀伐之气尽显。 你们打哪儿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界吗?为首的土匪壮硕高大,满脸络腮胡,虬结的肌肉几乎要崩开衣裳。 萧雁识面无表情,竟然劫道劫到我头上来了。 络腮胡被萧雁识这轻蔑的语气激得直冒火,舞起大刀就冲将过来,其他的土匪也骂骂咧咧朝其余人砍去。 萧雁识眉头都未挑一下,一勒缰绳,马儿嘶鸣出声,前蹄高高扬起。 缰绳一松一紧,马蹄正正踹在络腮胡心口,萧雁识未用兵器,手里马鞭甩下,直接打得络腮胡倒地晕了过去。 上过战场的兵士专制命门死穴,又岂是几个土匪可以招架的。萧雁识眼利,看得出来这一群土匪手上沾了人命,手下便没留情。 解决几个草莽不过几息的工夫。 萧雁识的马鞭甩向面前最后一个站着的土匪时,他眼皮子一跳,本能催使他勒起马头,险险避过迎面而来的箭头。 世子!一旁的兵士抽出刀。 守好马车。萧雁识眸底燃起火,视线穿过蒙蒙黑夜,捕捉到不远处的一道白影。 自两方对峙到现在,对方一直隐在黑暗中,几乎未有什么动作,使得他不禁放松了警惕,险些中了招。 那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御马慢慢走近。 点着火把的其余土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火光影影绰绰,那人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即便是半张脸,萧雁识也咂摸出一股子惊艳来。 金质玉相,形相清癯,削薄轻抿的唇先夺了人的注目。 萧雁识见过北疆婀娜的夷女,身段姿容俱是上佳,也见过江南的大家名门,一行一走之间毓秀兰芳。 但头一次因一个男人忍不住叹了声。 大概直勾勾盯着人,目光太过灼热,对方蹙起眉,一抬手,便是一柄软剑,横横朝萧雁识袭来。 这次仅是马鞭就不够了,才过了三招,萧雁识便快速从身侧抽出长刀。 刀剑相击,银光四溅。 二人手臂俱是震得发麻,萧雁识微微挑眉,这人不光脸长得好看,连武艺也不逊色。 尤其往后仰倒躲时,那劲瘦的腰身 萧雁识眸色动了动,舌尖抿出一点铁锈味儿。 但不等他生出什么诡秘心思,对方软剑忽如银蛇一般,原本朝着他胸口的方向陡然一转,直直袭上他的颈项。 多年征战,本能嗅到威胁,身体先脑子一步朝对方偏去,这几乎如同送上门赴死的架势惹得对方一惊,手里的软剑下意识歪了下,也就是这档口,萧雁识空着的一只手巧妙地攀住对方的缰绳,身体犹如游鱼一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借势窜到对方马上。 而且极为放浪地一把揽住对方的腰。 啧,腰真细! 作者有话说: ---------------------- 开文辽!么么每一个路过的宝贝儿!揉揉~ 第2章 美人 在对方一脚踹过来之前,萧雁识自马上翻身而下,他嘴角带笑,这不是怕被你抹了脖子么,搂个腰而已,你都想要我命了 语气轻佻又无所谓,萧雁识活脱脱一个无赖,但有夜色遮掩,无人知道他眼底连半分笑意都无。 交手到现在,若对方真是个土匪头子那便奇了怪了。 可是观其他人,似乎也并非行伍出身,行事做派,言谈举止,与草寇无异。 萧雁识心思百转,最后还是决意先不打草惊蛇。 对方人数几何,山寨何处,背后又是否有什么人物推动,一切皆不可知,更何况阿姐就在身后,一旦缠斗起来,怕是难以分神看顾。 不过瞬息,萧雁识就做好了决定。 美人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缘何在此落草?萧雁识热络地攀关系,丝毫不见先前出手狠厉的模样。 萧跃身侧的兵士戳了戳他,小声问,世子原来是喜欢男 萧跃一个眼神过去,兵士哑住了, 但他自觉窥探到了什么大秘密,脑子里翻江倒海。 然后一只手拍了拍他后脑,想清楚再说,那仅仅只是个男人么? 兵士才十三四岁,摸不准萧跃的意思,人傻愣愣的,不是男人是什么? 也不像男扮女装呐 是美人。萧跃一脸高深,纵然从他的角度来看,男人再美也没什么滋味儿,硬邦邦的也不嫌硌手。 这边二人对于萧雁识的秘闻小心交流了一番,那边萧雁识早已沉溺,句句都是一副要带美人脱离苦海的模样。 说完了吗?美人终是耐心不足,手里软剑挽了个剑花。 萧雁识见人拔剑相向,忙抬手,还有最后一句! 说。美人压抑着怒气。 有吃的吗?萧雁识刻意地往那几辆粮草车上瞄了瞄,不光人吃的马料也需要。 他话音一落,美人手里的软剑一僵。 萧跃扶额。 自家世子哪儿都好,就是这脸皮忒厚! 大概也是说完了之后自觉有些冒昧,萧雁识抚了抚马儿的鬃毛,也不是白要,我们随行有不少北疆的特产,以物易物也是可以的。 至于后边拉的那几车嫁妆萧雁识摸摸下巴。 想都别想! 方才还与人打得难解难分,甚至将人家的小弟打得人仰马翻,至今还趴在地上嗷嗷叫,转瞬却还能与对方讨价还价。 在场诸人神色各异,萧跃却乐见其成,自家世子能屈能伸,脸皮厚也是本事! 北疆?美人蹙眉,你们是什么人? 虽未着兵服,身上所携长刀也不似军中将士所用,但身上的血腥气和出手时的利落不易遮掩。 河东军,姚将军部下。萧雁识说着扯出来一截袖子,上边绣着一圈繁复的花纹。 萧雁识丝毫不掩饰身份,地上哀嚎的土匪一听就慌了,军爷,军爷饶命啊,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拦了您的路 是啊军爷,若是知道是您过路,我等早早就在路旁候着了,哪里敢误了您赶路! 军爷饶命 河东军素来能征善战,如今的河东军由姚骊掌管,五年间剿十三郡匪患、灭乌东遗族,只这两件事就叫整个大魏百姓闻之敬然。 美人是不相信?萧雁识御马往前走了几步,胸口几乎挨着剑尖,只需对方微一使力,轻而易举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然而,对方还是收了剑,拦了军爷的路,本该以死论罪,但小的贪生,还望军爷饶且一命,那几车金银只当是我寨子孝敬军爷的 贪生?萧雁识心想,我可没从你眼底看出一点贪生怕死的样儿。 不过,只要美人说的那都是对的,美人愿意演戏那就演吧! 他弯唇一笑,又是一副痞赖相,美人不必心慌,该揍的我们已经揍过了,之后他们自去找官府自首便了了,至于那几车金银美人你看着处理就好,毕竟河东军治军严谨,我这一个小小都尉,可不敢生受这来历不明的宝贝。 说到这儿,他又道,只是可惜了美人 什么? 萧雁识眯了眯眼,忽然探身凑近,温热的吐息扑在男人耳际,相比那几车金银,我更想将美人你带回去 * 生费了一番周折,凌晨的时候总算赶到了那处破旧的驿站。虽人迹寥寥,但能讨一碗热汤喝也算不错。 将萧雁寻等安顿好,萧雁识和萧跃挤在一张硬邦邦的榻上,二人困是困,但还是撑着不敢睡。 世子,那些土匪就由着他们逃了?萧跃犹是不忿。 逃?萧跃枕着手臂,你觉得那人能放过他们? 那个人?萧跃一瞬间来了兴趣,是世子喜欢的那个美人? 萧雁识轻哼了声,武艺不错,性子够辣,尤其那张脸说着说着就有些不开心,偏偏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有秘密的男人! 第3章 原来世子不喜欢男人啊萧跃心里想着,一不注意就秃噜出来了,结果被萧雁识一脚踹下去,哎呦,我的屁股 谁给你说我喜欢男人的?萧雁识坐起来,长得再好看那也是男人。 萧跃一脸委屈,那世子你在临走的时候还去亲他 萧雁识: 为免一晚上睡在地板上,萧跃痛快认错,将美人那一页轻轻揭过,殊不知萧雁识为此还琢磨了小半夜。 那人长得确实很合胃口,但身份神秘,处处是陷阱,加上性别 算了! 临近江陵遇到了这么个小插曲,再往后倒是风平浪静。尚未到都城,平北侯府的人便出来迎接,大冷的天,刺骨的风直往衣领里钻,来迎的人双手塞进袖子里,恨不得连脑袋也塞进去,两只脚哆哆嗦嗦,却愣是不敢缩到后边的草亭子里。 倒是最前头的那人,一身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只是纤瘦的身子在渺渺飘雪里像株堪堪欲倒的修竹。 哥!萧雁识翻身下马,几步窜过去,哥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你身子受得住么? 说着忙让萧跃递过来一件大氅给他披上。 萧雁致刚要开口反驳,喉头却是一紧,然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萧雁识不忍说他,直接将人囫囵推进马车。 你护送我哥我阿姐先回府,我去宫里见陛下。一进都城,萧雁识便嘱咐萧跃,调转马头要走时又回过来道:还有,记得让周大夫先给他们二人看看,可别沾了寒气又伤了身子。 萧雁识啰啰嗦嗦嘱咐完,一扯缰绳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历代平北侯府的男子都扎根在北疆,女眷则在江陵。唯独到了萧雁识这一代,因着侯府大公子萧雁致体弱,平北侯只带走了萧雁识,留萧雁致在江陵守着侯府。 而萧雁寻出生在北疆,萧母亦是缠绵病榻多年,不能远行,她为照顾母亲,一直留在北疆。直到去岁年初,萧母病逝,萧雁寻悲怮之下病了大半年。 月前,太傅嫡孙,如今的江陵新秀孟檀,托瑞王向平北侯府求亲。 萧孟两家的确有过约定,为当时还在娘胎的萧雁寻和孟檀订下这么一门娃娃亲。 但当时既无纸媒,又无太多旁人知晓,这些年两家走得不近,若此事再不被提起,其实也无碍,偏偏水涨船高起来的孟家突然求亲,还拿之前指腹为婚的事情做了筏子。 萧雁识不明白,很多人也想不通。 * 一入宫门,自有人引路,萧雁识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但记性不错,走了一会儿就站住了,这个方向不是往乾定殿的路吧。 侍卫一揖,世子,是二殿下要见您。 萧雁识蹙眉,刚要拒了,岂料身后响起脚步声,阿识这是不想见我? 萧雁识回头,俯身行礼,二殿下。 抬头。薛韶走近。 萧雁识心不甘情不愿地抬头,入目就是一张极昳丽的脸。 色若春晓之花来形容薛韶并不过分,眉目多情又勾人,只微微挑眉便能惹得无数人倾心。 但偏偏这无数人里不包括萧雁识。 殿下有何吩咐,卑职还有军务要呈报陛下,若是 萧雁识!薛韶又气又怒,我一听你刚入都城,撇下一切来见你,你非要这么疏离吗?! 也是这一句话,萧雁识才注意到薛韶身上连大氅都未披,脚上的靴子沾了泥,额侧的发丝也微微散乱。 二殿下鲜少有衣冠不正的时候,喜形于色也是寥寥,但在萧雁识面前,他脸色气得涨红,昳丽的脸又多了几分动人。 萧雁识叹了口气,元修,天冷 元修二字一出,薛韶便瞬间露了笑,他紧了紧自己的衣裳,我知你军务繁忙,也知你担心府中哥姐,面完圣你定是要回府,所以我想抽空来看看你。 萧雁识吃软不吃硬,薛韶这样一解释,他便没法继续嘴硬。看着眼前的人,他招呼随侍为薛韶披上一件衣裳,然后承诺道,过两日我递帖子去你府上,如何? 薛韶面色一喜,真的! 我素来不扯谎。 行,那我等着你。 好。 薛韶被寻过来的太监们拥着离开,萧雁识松了口气,旁边一直沉默的侍卫突然道,二殿下喜欢世子。 萧雁识脚步一顿,看向对方,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是要被杀头的。 陛下不会砍世子的头。 萧雁识笑了,我说的是砍你的头。 侍卫瞬间觉得自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再看萧雁识时,却见对方神色淡淡,走吧,去见陛下。 是!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美人性子够辣,我喜欢! 美人:别的也很辣,要试试吗? 萧雁识: 第3章 醉酒 萧雁识蒙皇帝恩典,七日可不必上朝。 萧雁识在府里躲了两日清闲,第四日一大早就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 宋青缘!萧雁识一脚踹出去,对方冷不防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的,嘶,萧二你忒狠的心! 哎呦,我的腿断了哎! 装,你继续装。萧雁识随手披了件衣裳,走到外间沐浴,等他将一应都收拾好,回去时宋青缘早就吃上了。 你府里的厨子不行呐,这粥也太稀了,连个肉渣子都没,怪不得你哥瘦的哎呦,疼! 宋青缘捂着脑袋,萧雁识睨了他一眼,我哥也是你能编排的? 那是编排吗?宋青缘委屈得很,我那是关心你哥! 说话的档口,萧雁识已经两口喝完粥,就着咸菜吃馒头了。 宋青缘揉着脑袋看他,萧雁识虽是武将,吃饭时倒是斯文,汤汤水水一点儿也没溢到外边去。他胃口不错,九分饱便放下筷子。 宋青缘倒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萧雁识抿了口茶就放下了,待我阿姐出嫁吧。 那北疆那边宋青缘问的隐晦,但萧雁识明白他的意思。 我爹那次中伏,伤了脾肺,除了亲近的几人,旁人只以为伤得不重,如今早早就好了,萧雁识眸色晦暗,那些蛮子次次试探,傅哥都应付过去了,这次我送阿姐定亲,那些蛮子大概又要给我爹和傅哥他们添堵了。 傅哥?宋青缘想了想,终于从记忆里翻摸出一个人,傅从期? 萧雁识点头,姚骊容不下他,我爹便将他留在了北疆。 宋青缘一脸同情地拍拍萧雁识的肩膀,这么一来,姚骊怕是将萧伯伯和你都给记恨上了。 记恨便记恨吧,反正他们以前攒的仇也不少。萧雁识无所谓道,倒是你,今日一大早跑来找我,怎么,二殿下又去折腾你了? 一听二殿下三个字,宋青缘就忍不住扶额,一连三日往我府里送东西,若是宝贝还好,偏偏是美女,你可不知道,那些个姑奶奶我是送也送不走,搁也没地儿搁,我爹那个老顽固昨日看见后险些敲断我的腿! 萧雁识一点也不同情他,反而笑得十分开怀,敲断你的腿也不冤,我可是听说了,这几年你红颜就没断过,竟还与忠义伯的孙子抢美人来着,怎么,还真是传闻的那样,你将人给踹下花楼了? 前些年那不是轻狂么,被好友这么说出来,宋青缘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踹下花楼是真的,可我也被他的侍卫踹下去了 一想起和那个小矮子惨兮兮地趴在地上疼得嗷嗷叫,宋青缘便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尤其某个人居高临下那副不耐的表情,至今想起来也是让他心梗不已。 你被一个侍卫踹下花楼了?萧雁识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宋青缘面上挂不住,一急就叫嚷了起来,那是偷袭!更何况那个侍卫现在是我的人了!你可不知道,我现在将他折磨得有多惨,他 宋青缘忽然就哑住了。 萧雁识挑眉,你的人了他抱着臂,一脸的兴味,我怎么不知道你如今好男人这一口了? 玩得倒是挺花哈! 宋青缘: 第4章 * 半个时辰后,玩得挺花的宋青缘将萧雁识带到了花楼。 你这是准备让我把你再从这儿一脚踹下去?萧雁识靠着栏杆往下看。 三层高的花楼,窗户栏杆都向着街道打开。里边是七八张桌子,上好的檀木打造,茶具也泛着一股子质朴风雅的味儿。若是忽略空气中淡淡的脂粉味儿,这里更像是清雅闲适的酒楼。 送茶水糕点的女子穿着齐整,除了煮茶时偶尔露出的一截手腕,礼仪规矩够得上江陵的大家闺秀。 你可快别再揭我短了,宋青缘连连求饶,那事发生以后,我大半年都没往这儿来了。 行,暂且饶过你,萧雁识不爱打听人的私事,对于那个侍卫也就未再提,不过茶都喝了两盏,也不见薛韶的影儿。 这二殿下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宋青缘知道薛韶对萧雁识有多上心,撑着栏杆往下瞄了又瞄。 再等一会儿,若是人还不来,就改日吧。萧雁识喝了一肚子茶水,糕点也甜腻得很,这会儿胃里直翻腾。 急什么,这里一水儿的美人,不挑一个陪你唠唠?宋青缘笑得欢,打定主意要给萧雁识解解馋,殊不知面前的人连个应和都欠奉。 哎,你这是还未开过荤么?宋青缘来了兴趣,连连往萧雁识下三路瞄。 结果一个骨碟扔过来。 宋青缘险险接住。 看来被我猜对了!宋青缘兴致盎然,两步窜到萧雁识身侧,眯着眼直笑,这么多年就没遇见个可心的? 他扶着下巴,北疆多是异域美人,莫非你不喜欢那样的,而是偏好江南婉约的? 见萧雁识面无表情,他又猜测道,又或者英姿飒爽的? 总不能喜欢个男的吧 宋青缘猜了一大堆,萧雁识原本懒得搭理,但不知怎么的,听到最后一句,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冬意料峭,夜色凄恍,软剑映着凌凌寒光。 萧雁识指尖摩挲着杯盏,兀自失了神。 哎,怎么就发起呆来了? 萧二! 这是被鬼上身了吗?青天白日的宋青缘戳了戳萧雁识的胳膊,该回神了! 萧雁识回神的一瞬间,心头就是一跳。 他眼神太过凌厉,宋青缘顿了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到什么了?怎的这副样子? 无事,萧雁识刻意隐去心底那点莫名,叩了叩桌子,灌了一肚子茶水,没什么滋味儿,不若拿来些酒,陪我喝一遭? 宋青缘盯着萧雁识看了看,点头,早就想灌你酒了,正好就今日吧! 二人一拍即合,宋青缘叫人端来两坛,舍了酒器,直接上碗。 萧雁识酒量一般,但他喝酒不上脸,明明眼前已经开始有些恍惚,但那张脸淡淡的,一时之间宋青缘也没发现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和兄弟说句实话,这些年身边真没个体己人么?宋青缘拽着萧雁识的胳膊,将脸凑过去,眸底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体己人?萧雁识眼神有些飘忽,那是什么? 害,你这就有过分了,兄弟我可没瞒过你什么,连小时候光屁股被我爹追着跑了三条巷子的事情都给你说过了,你可不能故意藏着掖着啊 说吧,有喜欢的人吗? 宋青缘喝的也不少,脑子一抽不知怎么的就补了句,没有女子,男人也可以 男人萧雁识眨了眨眼睛,脑中又出现了那人的身影,他想了想,慢吞吞道,有 嗯?宋青缘等了大半天,就等到了这么一个答案,他挠挠头,有什么? 男人。萧雁识打了个酒嗝,我长到现在,长得那样好看的只他一人。 宋青缘虽然脑子不大清楚,但这会儿也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眼皮子一跳,没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瞧上了个男人? 问完后,他先打了个寒颤。 但未等到下一句,萧雁识慢慢从桌边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窗前,扶着窗棂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 然后就不动了。 宋青缘丈二的摸不着头脑,起身走到萧雁识身侧,喝得多了?难受? 嗯,有点。萧雁识攀着窗户,遥遥看着底下人来人往。 大好的天气,积雪都融了,行人一脚踩下去,先湿了靴面,衣摆挽起来,溅起的泥点子还是狡猾的蹭上去。 看得人有些不大高兴。 要不,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宋青缘腹中翻腾,料想萧雁识也好不了多少。 原以为这家伙在北疆喝过最烈的酒,这江陵柔润细腻的酒醉不了,殊不知,小半坛酒就能叫他晕乎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再等等。萧雁识眼神失焦,宋青缘怕他一不小心从这里跌下去,便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一边敷衍道,等什么? 二殿下今日大概来不了了 不是他。萧雁识扭过头,我等的是话音未落,萧雁识眸子就亮了。 宋青缘不明所以,顺着萧雁识的眼神看过去,巷子尽头,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而至,手里似乎拎着几包点心。 然后,自另一边窜出来几个破布褴衫的小孩子,几乎扑到那人身上。 那人露出一抹笑。 手里的点心很快被分了个干净,那群孩子脏兮兮的手在他衣衫上留下数不尽的泥点子,却也没让他生出半分不快,依旧笑得温润。 这样的事情太过寻常,宋青缘没什么兴趣,于是很快敛了目光。 窗边冷,仔细别灌了风,夜里头疼。宋青缘想拉着萧雁识回来,孰料那人跟定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 宋青缘莫名其妙,又扯了一把。 萧雁识身上的酒意弥散,那双眸子却越过街上无数行人,定定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 分明失了神。 宋青缘又往下瞥了眼,忽然一顿,再看向萧雁识时便有些犹疑,认识?刚认祖归宗的长公主府三公子若有若无的一个庶子而已! 作者有话说: ---------------------- 宋青缘:坏了,我兄弟是断袖! 萧雁识:坏了,我兄弟是断袖! 第4章 怒气 长公主府三公子?庶子? 萧雁识瞬间酒醒了。 昂,前两日才认祖归宗,宋青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解释,你说可笑不可笑,长公主与驸马相敬如宾几十年,整个江陵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知他二人凤协鸾和,羡煞了旁人。 但一夜之间,驸马多了个飘零在外的庶子。 宋青缘靠着窗户透气,听说那日长公主气得险些昏过去,小郡爷薛琦拎着鞭子就往那人身上打,亏是驸马叫人拦住了不过也因此闹到了陛下那儿。 一边是嫡亲的姐姐,一边是手掌火器营的姐夫,我们陛下呐,劝和了小半日,又传来好些个人,折腾了一天不知道怎么劝服了长公主和小郡爷,这才容得那来历不明的三公子入了府。 宋青缘只当一桩趣事,讲起来颇为轻松,旁人都觉这事情荒谬得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就这么轻而易举进了长公主府,还成了堂堂正正的三公子可我却听说啊,这人其实早就被驸马接来了,不过是一直养在外头,近些日子似乎走漏了风声,被人抓住了把柄,这才将事情闹了出来。 长公主可不傻,我们陛下更是手眼通天,怕是一早就得了消息只不过没有拿捏住驸马的把柄,才叫这庶子稳稳当当藏了好些年。 萧雁识一直沉默不语。 宋青缘说了大半天才想起来,戳了戳他,瞧我方才说的什么话,你在北疆这些年,哪里有机会认识这么个人,更何况平北侯府和长公主府素来不合,料是这人长得和你认识的人有些相像 见萧雁识还是不说话,宋青缘又找话安抚他,犯不着为个不认识的人费神,管他是三公子还是九公子,反正和你我没什么关系,你 萧雁识猛地揭开旁边的酒坛,宋青缘来不及拦,哎,这坛可是烈酒! 第5章 不等片刻,一坛烈酒就见了底。 * 萧雁识头一次喝得烂醉如泥,被宋青缘送回平北侯府时正好撞上了萧雁致。 阿识怎的醉得这般厉害?萧雁致身子清瘦,宋青缘不大好意思将烂醉的萧雁识扔给他,嘴里打了个哈哈解释道,几个好友凑在一起,聊得有些兴起,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萧雁识点点头,阿识在北疆这么多年,鲜少与你们聚一聚,痛痛快快喝一场也在情理之中。 说着唤了府里下人将萧雁识扶住,又扭过头来招呼宋青缘,天色不早了,外头路滑不安全,阿缘今夜就宿在侯府吧。 那便叨扰了。 阿缘客气了。 宋青缘被安排在萧雁识院子隔壁的客房。虽然比不得自己府里的屋子,但陈设有序,屋里地龙烧得暖和,不多时他便深眠过去。 翌日,太阳高照,宋青缘在被窝里滚了好几圈,才磨磨蹭蹭起来。 侯府下人不多话,放下水和干净的衣裳就退下了,待他沐浴更衣后,又恰时送来早膳。 和前一日不同,今日的饭食格外丰富,有荤有素,仔细尝味道还有点熟悉。 怎么样,合胃口吗? 宋青缘正吃得满意时,窗口就探入一颗脑袋。 萧雁识一身劲装,抹额汗湿了大半,颈侧亦是半湿,一看就是才练过武。 快些换了衣裳来用早膳,你这一身汗,见了风指定要着凉。宋青缘絮絮叨叨,萧雁识却无甚所谓,撑住窗沿轻松翻进来,随意擦了擦手,拿起一个馒头就咬去一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宋青缘吃着吃着就想起昨日的事情,他咂摸了会儿,总觉得萧雁识自看到那个长公主府的三公子后就有点不大正常。 能有什么事情,你想多了。萧雁识两个馒头下了肚,又喝了一碗热汤,胃里总算舒服了不少。 在北疆时他鲜少喝酒,就是喝也是沾沾嘴,不像昨日,烈酒灼了胃,今早起来浑身都不舒服,现在脑子都有些昏沉。 活像是与人打了一架,骨头缝里都掺着一股细细密密的疼。 宋青缘撬不开萧雁识得嘴,终是作罢。 等他吃完准备回府,人走到门口忽然反应过来,今早这一桌早膳,是城东那家酒楼的吧。 萧雁识站在雪地里,笑了下,你以前不是最爱这家的菜吗? 碧涧羹、如意卷、清风饭。 宋青缘跟着笑,又补道,还有酒楼隔壁的糖葫芦。 下次请你。萧雁识勾唇,二人眼底俱是笑意。 * 还没消停两日,二殿下就找上了门。 萧雁识知道时,萧雁致已经在雪地里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急急回府,一见人时先将萧雁致从地上扶起来,纵是对方如何挣扎,薛韶又是如何脸色黑沉,他都不甚在意。 萧雁识!薛韶气急败坏,即便萧雁识也不明白这位二殿下哪来的怒气。 下官在。萧雁识跪得毫不犹豫,膝盖磕在地上,嘭得一声听得萧雁致直皱眉,殿下,阿识他 殿下!萧雁识打断萧雁致的话,我兄长身子弱,见不得风,可否容他先回去,下官听您吩咐便是。 薛韶瞥了眼萧雁致,哼了声,算是遂了萧雁识的意。 萧雁致犹豫了下,接收到萧雁识的示意后还是离开。 待他一走,薛韶便轻轻踹了下萧雁识的膝盖,我又没让你跪 这便是要让他起身的意思。 萧雁识不想再惹得薛韶发脾气,从善如流地起身。 吃了吗?萧雁识递了个台阶。 被你气饱了!薛韶瞪了萧雁识一眼。 那就是没吃,萧雁识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决意将这一点就着的二殿下弄出侯府,于是带着人出了府。 一出侯府,走了三条巷子,萧雁识都没想好去处,便问薛韶,殿下想去哪家酒楼? 薛韶贵为皇子,这些小事哪里需要他费心思,以前都是旁人再三请了又请,找好地方迎他过去。 被萧雁识这么一问,他都傻眼了。 未免暴露出自己的一无所知,薛韶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萧雁识循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 行吧。 二人往那边走过去。 前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的雪还没融,薛韶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有些费劲。冷不防脚下滑了下,吓得险些叫出来的瞬间,腰际被人托了一把。 站稳的瞬间,萧雁识收回手,微低的声音顺着风逸散,小心。 薛韶抿着嘴,嗯了声,也不知道萧雁识听没听见。 二人之间气氛凝滞,萧雁识带薛韶上了楼后才好了些。 要了一盏热茶和几盘糕点,并三两荤素适宜的热菜。 萧雁识将碗碟推到薛韶手边,殿下将就用些。 哦。薛韶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半晌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萧雁识,你不吃吗? 萧雁识摇头,今早吃过了。 哦。薛韶又低下头。 毕竟是天潢贵胄,薛韶挑挑拣拣吃了好一会儿,碟子里的菜也没少多少。 萧雁识也只当看不见。 你那日说要来我府上。薛韶搁下筷子,微垂着头。 萧雁识看了眼他头顶的冠,精致又清贵,下官忘了。 是忘了,还是不愿?薛韶抬起头,十年了,你还恨我是吗? 他眼底含着怨怼,不过一个小太监,你犯得上一直记着那件事情吗? 近乎于叱责,但萧雁识却恍惚了下。 原来那个小太监已经死了十年了啊! 萧雁识七岁被送进宫,做了二殿下的伴读。 他们二人年纪相仿,萧雁识只比薛韶大了三个月。 进宫前,萧雁识在平北侯府就是个小霸王,阖府上下都纵着他,养就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结果七岁的生辰刚过,一道圣旨就将他召进宫。诸人都怕他受委屈,岂料他这小伴读一点也不老实,一个月过去,金尊玉贵的二殿下反成了他的小跟班。 薛韶喜欢黏着萧雁识。 萧雁识却有点烦这个小殿下,因为这小屁孩太爱哭了,动不动就抹他一身鼻涕。不过小半个月,从侯府带进宫的衣裳都被薛韶嚯嚯了个遍。 某日,萧雁识的娘亲又给他送来几身新衣裳。 这一次萧雁识珍而视之,下意识离薛韶远远的,唯恐自己一身新衣裳又遭毒手。 却不料还没两日,就又被薛韶扯坏了一只袖子。 萧雁识气得小脸涨红,捂着袖子跑了。闷头一通乱跑的结果就是 迷了路。 时值初秋,大雨说来就来,萧雁识兜头被淋了个透。 然后便崩溃地站在雨里大哭起来。 泪水混合着雨水,眼前雾雾蒙蒙,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来了个人,扯着萧雁识就往假山下躲,这么大的雨,不怕淋坏了吗? 眼前的人穿着太监常服,个子只比萧雁识高半个脑袋。 但出奇的,萧雁识觉得心安。 你叫什么名字?小太监问。 萧雁识。萧雁识带着哭腔,还不忘捂着自己的袖子,你,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 今天爆更一波,然后也从今天开始稳定日更,啵啵宝贝们~ 第5章 发难 雨略略停了,小太监想送萧雁识回去,岂料对方摇着头,一点也不愿意。 看着萧雁识湿透的衣裳,无奈,小太监只能将人先带回去。 小太监住在破败的宫室后边,他带着萧雁识小心躲过水洼,自己不慎淌进水里,瞬间湿了鞋袜。 却也不甚在意,只是将萧雁识护得更小心了。 萧雁识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哭,自觉有些丢人,垂着脑袋瓮瓮的。 小太监不懂他的小心思,捉着他的手,安顿他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床榻上。 说是床榻,其实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底下铺的是各种旧衣,床帐更是没有。 江陵初秋多雨,淅淅沥沥下上一天也是常有的事儿。小太监住的地方潮气重,青苔附着柱子,一点一点攀援上去,猛地一看,像极了蜿蜒盘旋的青蛇。 萧雁识打了个寒噤,揪着袖子乖乖坐着。 小太监翻出一个破了大洞的炭盆,又从犄角旮旯抱出一捆柴火。 萧雁识从未生过火,盯着小太监忙前忙后,不多时一簇火焰崩开,萧雁识眸子一亮:好厉害! 第6章 小太监一回头就撞进那双眸子,他起身走过去,衣裳会脱吗? 看穿着是个小公子,想来家里疼宠,连生火这种粗鄙的事情也只觉得新奇。 会脱。萧雁识声音瓮瓮的,带着点鼻音。 把衣裳都脱了,我给你烤干。小太监说完就又去翻腾着找东西了。 萧雁识呆了呆,然后听话的解衣衫。 然后 就傻眼了。 侯夫人这次送来的衣裳有些繁复,他根本解不开。 两只小手捉住扣子拽了拽,纹丝不动,他憋得脸色涨红,半晌才鼓足了勇气朝小太监的方向喊了声,我,我解不开。 闻声,小太监回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他迎上萧雁识委屈巴巴又难为情的眼神,微微蹙眉。 萧雁识以为他不高兴了,垂下脑袋,继续揪着扣子使劲拽。本就湿哒哒的,加上微微鼓起的脸颊,哪里还有一点江陵小霸王的样儿。 我来。小太监半蹲在萧雁识面前,仔细帮萧雁识解开衣衫。 轮到里衣时,萧雁识有些不大自然,脸颊泛红,这个也要解吗? 嗯,湿了。 小太监一抬头就看见萧雁识涨红的小脸,立时明白这小东西是害羞了,于是他利索的解开衣带后就退开了。 萧雁识懵了下。 自己脱了里衣,然后穿上这件。小包袱打开以后就是两件衣裳,看上去挺新的,连褶皱都几乎没有。 却也不是上好的料子。 萧雁识接过以后摸了摸,小太监看他不动作,开口道,是干净衣裳,没穿过。 萧雁识点头,等面前的人转过身后便褪了里衣,换上对方给的衣裳。 衣裳意外的很贴身,袖子也刚刚好。 只是衣带还是让萧雁识犯了难,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可以帮我系一下吗? 小太监回头,没说不行,蹲下去仔细帮萧雁识整理好衣裳,衣带也系得刚刚好。 这是你的衣裳吗?二人相处了这么一会儿,萧雁识对眼前的人没了任何防备,胆子也大了不少。 是我的衣裳。小太监坐回去晾烤萧雁识的衣裳。 萧雁识自榻上跳下来,蹲在小太监旁边,小心翼翼摸了摸他衣摆上的补丁,这么新的衣裳你为什么不穿? 小太监不说话。 萧雁识没等到回答,下意识抬头望向对方,看着他细瘦的颈项,泛白的面颊,我是不是不该问? 没什么不该问的,小太监给衣裳翻了个面,我母母亲亲手为我做的衣裳,只剩这两件了。 那你母亲为什么缝得有些小了?好像穿不了呀 我母亲死了。小太监垂眸看向萧雁识,看着这小东西从一开始的疑惑不理解,倏忽变了脸色,又胆怯,又愧疚,我我 嗯? 对不起萧雁识好像是怕对方难过,小心翼翼揪住对方的衣袖扯了扯,对不起。 无事,她死了也好小太监撑着衣裳抖了抖,差不多干了。 分明毫无关系的两句话,萧雁识望着对方,下意识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嗯?你做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想流眼泪呢?萧雁识稚儿稚言,小太监却倏忽僵住。 下一刻,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 其实若不是薛韶说出来,萧雁识都险些忘了那个人。 和他也没什么干系。萧雁识不想提起旧人。 但薛韶明显不会看人脸色,猛地站起来盯着萧雁识,你明明就是因为他! 薛韶记得很清楚。 那个太监死了没多久,萧雁识就出宫了,再然后就跟着平北侯去了北疆。 萧雁识只做了不到一年的伴读,皇帝后来也找了其他公侯家的公子送进宫,甚至从头到尾依着薛韶的意思。 但没一个伴读能在宫里待够十日。 薛韶的母妃受宠,外祖父是当朝太尉,两个舅舅一个是右散骑常侍,一个领冀州牧,自他出生便受尽皇帝宠爱。 嚣张跋扈的性子就是太子殿下也不敢掠其锋芒。 唯独在萧雁识这儿碰了壁。 萧雁识抚着手里的茶盏,殿下,人已经死了,况且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太监而已。 十年光景,若不是今日殿下提出来,臣早就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此言一出,薛韶便是一愣,当真? 自然是真的,萧雁识没有那么多的耐心陪皇子废话,直接道,北疆战事吃紧,边境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些年北狄蛮子打了又退,退了又打,比起战事来,一个太监的生死算不得什么。 而且臣与那个太监,不过说过几句无伤大雅的话而已,死了便死了,谁能这么些年一直都记着呢。 二殿下。 萧雁识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道声音。 有些熟悉,但更多是陌生。 他回头一看,一人披着雪白的大氅,螓首膏发,灼然玉举,他微微俯身,向薛韶行礼。 垂着头看不出面上的神情。 萧疏轩举,湛然若神,萧雁识忽然就想起这八个字。 怎么是你?比起萧雁识只是略有讶异,薛韶脸色难看,才入了长公主府几日,就这么招摇过市,是生怕旁人不知道驸马在外边遗落了个孽种吗?! 薛韶一点也不客气,一开口几乎要剐下对方一层皮来。 长公主一贯疼他,如今长公主丢了面子,受了委屈,他自然不会让这个所谓的三公子好过。 他声音不小,周围人也不少,纷纷转头过来看热闹。 那人似乎有些尴尬,俯身的动作僵硬,但没有薛韶发话,他也不敢起身。 萧雁识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才几日不见,那日雪夜里将软剑使得婉若游龙的人,如今精神不佳,眉眼间难言倦怠。 身子更清瘦了。 想起这几日江陵甚嚣尘上的流言,萧雁识终是心软了下,开口解围道,天寒地冻,喝点酒暖暖身子正好,殿下要来一盅吗? 薛韶闻声看他,你见过他吗? 不曾见过,萧雁识有意道,平北侯府与长公主府素来交浅,北疆军也鲜少使用火器,至于这位公子大概听兄长提过一次,不过也就这样了。 萧雁识了解薛韶,专避开他的隐晦。 显而易见的,薛韶气消了不少,让人起身。 旁边正好对着窗户,寒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薛韶瞥了一眼,都到这里了,不若坐下一起喝点? 虽是征询,但明显不能拒绝。 是,殿下。 那人顺从坐到下首,与萧雁识隔了一个位子。 一点也不逾矩。 怕冷?薛韶犹是不肯放过他,披着大氅喝什么酒。 那人了然,褪下大氅搁到一旁。 风裹着雪粒落在他肩头,萧雁识瞥见他挺拔的脊背,还是觉得这人瘦了。 薛韶唤人送来最好的酒,萧雁识一眼看过去,心下稍微定了定,还好,没有那日的烈酒。 一想起那日饮后胃里灼烧的感觉,他便觉得头疼。 薛韶倒是没在喝酒的事情搞什么幺蛾子,他招来侍从给三人斟酒。 萧雁识心下叹了口气,认命的陪酒。 薛韶酒量不错,脸不红气不喘,喝酒跟喝茶一样,萧雁识喝酒不上脸,看起来也还好。 就是那人看起来状态不大好。 两杯酒下肚,面红耳赤,颈项都红得吓人。 褪了大氅之后,底下的衣裳衣襟有些松垮,露出的那截颈子红意弥漫,似乎还有往下延伸的趋势。 萧雁识忍了忍,最后还是开了口,殿下,小酌怡情,喝多了臣怕失仪。 这句话也不全然是谎话,但他面不改色,薛韶看了眼只觉他是维护那个碍眼的家伙,登时不高兴了,小酌有什么意思,这里的酒不错,今日就是喝多了,也有人送你我安全回去。 这便是不给面子了。 萧雁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喝。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欺负人! 第6章 中招 酒过三巡,薛韶也有些昏沉,他招了招手,身后侍从走过来,他附耳说了几句话,侍从怔了下,不过转瞬便应是。 第7章 萧雁识没有在意。 转着手里的杯盏,心里计划着要找什么借口离开。 再这么喝下去,自己醉了是一回事,旁边那个三公子怕是要冻傻了。 然而还不等他想好说辞,侍从又端来一个托盘,萧雁识头疼,殿下,臣真的喝不下了 不是酒。薛韶亲自端了一杯递给萧雁识,醒酒汤,暖暖胃。 萧雁识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盏,刚要往嘴里送,看那三公子眼神飘忽,似是就要昏过去,他下意识扶了一把对方的肩膀,将手里的茶盏递过去,在外边莫要丢了长公主府的面子。 一句话,薛韶便不好发作了。 只是,薛韶的眼神盯着茶盏,好似没有听到萧雁识的话,他面上有些不自然,醒酒汤都有,阿识你喝你的便可,来人,快些伺候三公子 阿识! 薛韶话只说了一半,脸色微变。 萧雁识截走侍从端过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都一样的,殿下和三公子也快些醒醒酒,看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 杯盏搁在桌上,轻轻磕了下。 薛韶攥着手,几步走过来扶住萧雁识的肩膀,阿识怎么样? 嗯?什么怎么样?萧雁识不明所以。 你有没有薛韶开口艰难,盯着萧雁识不敢眨眼,攥着他手臂的力度越来越大。 萧雁识本就脑子晕乎乎的,薛韶无意间捏得他有些疼,便生出些不耐,我没事就是想睡会儿,头疼。 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薛韶还有些犹疑,给侍从递过来个眼神,低声问了句什么。 侍从也有些发怔,摇摇头。 殿下,臣想睡会儿萧雁识撑着桌子,眼神无光。 薛韶犹豫了会儿,吩咐侍从,要间上房,送世子去休息若是世子有什么,需要,便寻个干净的来伺候。 是,殿下。 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搀着萧雁识往楼上去了。 薛韶看着萧雁识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慢慢转过身。 眼前只有那张孤零零的大氅。 桌案前的人却不见踪影。 人呢?!薛韶随手扯过来一个客人,方才坐在窗边的人呢?! 走,走了 薛韶气极,来人,给我去追! 是,殿下! 酒楼的客人见势不妙,纷纷离开,薛韶等了半晌也不见将人捉来,拂袖而去。 另一边。 有薛韶发话,一众侍从散出去将各个巷口堵住,一寸一寸地搜索,一副势必要将人捉住处置的模样。 花楼这个最危险的地方最后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哎,你是何人?怎么随便就往里头闯呢?花楼的管事堵住一个低头行色匆匆的男人。 放手!男人厉斥了声,连客人都要拦,你这花楼到底还做不做生意了! 生意自然是要做,但你这人形迹可疑,瞧着也面生管事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穿着奢华,就是神色不大自然,脸色坑坑洼洼的,也忒丑了些。 也不知点了哪个姑娘,这不是要把姑娘给吓出个好歹来吗! 我从河东过来做生意,头一次来这里,自然瞧着面生,男人解释了两句便没了耐心,管事见他是个硬茬,心下也有些没底,便松了手。 男人作势就要走,管事又拦了下,哎! 男人顿住,管事捂着嘴笑了下,大爷从河东来,一路舟车劳顿,估摸着缺些好东西 好东西? 就是这熏香呐,管事挥了挥帕子,捏着一个小香头塞进男人手里,大爷记得早早点上,舒缓舒缓筋骨祛乏气好用得很! 谢了。男人大步走开。 等身影消失不见,管事忽然一顿,这个方向不是那贵人歇息的上房? 她刚要跟上去看看,手下的丫头慌里慌张跑过来一个,管事,花楼外有人闹事,似是冲撞了贵人 一听此话,管事忙不迭跟着丫头往外走。 另一头。 萧雁识原本好好地在榻上躺着,将眠不眠的。但送他进来的二人一离开,他腹下忽然升起一股难言的尴尬。 喝多了酒本就脑子昏沉,萧雁识反应也有些迟钝,爬起来顺着桌案过去,狠狠灌了一壶冷茶。 勉强将那股燥热往下压了压。 然后未有几息,胸腔扯着下腹,那股子灼烧横冲直撞,烧得他脑袋都要炸了。 平素他不怎么贪欲,偶尔起了兴致,借着右手也能抚,慰一番。 男人嘛,那方面的需求来得快,去得也快。军营里做这档子事不方便,练练武 发泄发泄也能压一压。 孰料这一次像是烈火燎原,直接连神智也一并卷将进去。宛若枯草漫天,突然扔进去一把火似的,将他醉意也蒸腾着几乎站不稳。 嘭!他脚下不稳,手腕不慎将杯盏扫下去,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下一刻,门被一把推开。 萧雁识眯着眼,谁? 是殿下遣我二人伺候世子,若是世子话还未说完,二人都看得出来萧雁识情况不对,于是一人守在屋里,一人转头出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离开那人就携着一女子进来,放置在榻上。 事急从权,还望世子先行纾解一二。说完,二人退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门。 萧雁识脑袋嗡嗡的,撑着桌案往榻上看,他眼前一片雾雾蒙蒙,却也能感觉到上头躺着一个女子。 鼻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不难闻,但是在这个欲,火几乎要将他神智尽数焚烧干净的档口,这股脂粉味儿不亚于往葳葳茂草上添上一把热火。 萧雁识撑着桌案往旁边挪了几步,一不小心被凳子绊倒了,整个人直直摔在地上,手肘登时像被石锤砸了一记。 他轻嘶了声,也因这剧痛找回些神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离门不远,就这么两步路走得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摸到门框,却发现门被人从外边锁住了。 薛韶!萧雁识恨得咬牙切齿,一拳砸在门上,手背先见了血。 血珠子迸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掉。 嗅着这血腥味儿,小腹那一块鼓鼓胀胀的感觉越发清晰。 到这会儿了,萧雁识还有什么不明白。 自己这是中了招。 至于时间一想到薛韶唤人过去嘱咐什么的样子,还有之后拦着自己不让喝那盏醒酒汤。 萧雁识苦笑,咎由自取啊咎由自取! 怪自己蠢笨地非要去抢那一盏醒酒汤。 但是倘若没有换。 那么喝下去那盏加了料的醒酒汤的人就是他了。 萧雁识不精于心计,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怕是薛韶将那人留下一起喝酒的时候开始,就存了设计对方的心思。 醉酒失仪是小事。 倘若醉酒后与人勾缠,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那个一只脚踏进长公主府的三公子,怕是就此声名狼藉。 只待某一天,再犯些错,稍微找个罪名就能将他给赶出府甚至,赶出江陵。 萧雁识细思极恐。 他又忍不住担心,那家伙现在去了哪里,薛韶会不会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将人害得连尸首都留不下? 嗯哼 药性再度翻涌,萧雁识靠着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而后不免露出一抹无奈的笑:连我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有工夫去关心别人如何 公子 榻上的女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赤脚走下来,一脸担忧地看着萧雁识,您的手受伤了 那股香味儿直往鼻子里扑,萧雁识一只手攥住门框,冷声道,站在那儿,别过来! 公子女子声音宛若莺翠,一抬手就是一阵香风,薄若蝉翼的纱衣堪堪遮着关键部位,萧雁识看不清,却觉得这女子离自己越远越好。 长到现在,别说是在温柔乡里与女人厮混,萧雁识连侯府里准备好的通房丫头都没碰过。 如今一想到要与一个陌生的女子颠鸾倒凤,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我说你站在原地不要动!萧雁识憋得眸子赤红,声音狠厉,花楼里的女子何时见过恩客是这样凶巴巴的,吓得站在那儿不敢动了。 第8章 窗户能从里边打开吗?萧雁识忍着下腹汹涌的欲,火,不要试图骗我。 女子忙不迭点头,指了一个方向。 但随后就想起之前冷脸侍卫嘱咐的,要安安分分给这屋子里的贵人纾解药性。 要伺候好他。 若是叫人伤着,或是不尽兴了,就要了自己的命。 女子身子一抖,又往萧雁识那儿看了看。 虽然这位果然脾气暴躁,但他姿容上佳,瞧那通身气质,料是这江陵有名的达官贵族。 若是与他春风一度也是不亏。 再进一步,倘若这位贵人是个自矜又负责的,说不准还能带自己离开花楼。 哪怕在贵人府里做个妾,这辈子也不必再做这迎来送往,以色侍人的事儿了。 想到这一层,女子便胆子大了起来,她先从榻边的暗阁里取了一枚助兴的香头扔进金兽香炉里,然后褪了薄纱,一步一婀娜地往萧雁识面前走。 萧雁识正专心想办法开窗呢,背后忽然贴上来一具软乎乎的身子。 他眉头一跳,自脊背后窜起一股不自在的感觉。 本能驱使他推开身后的人,奈何女子环抱着他的腰,加之药性使然,他竟连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都摆脱不了。 更遑论,这女子抱着他还轻轻蹭了蹭。 本就敏感的身体哪里禁得住这等撩,拨,萧雁识气极,一声厉斥出口,却没什么效果。 女子从贴近他的这一刻,原本六分的赌注如今变成十成。 美人最爱英武的男子,她一贴近就知道了,萧雁识身上有征战沙场的血腥味儿,勾得她也忍不住动了情。 尤其,萧雁识努力挣脱却没什么力道的模样,在她眼里也多了点欲迎还拒的暧昧。 妾身今日一定好好伺候公子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玛德,人呢!老子要失身了!!! 第7章 破门 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萧雁识头一次这般束手无策,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和女子接触过,但是像这样生扑上来的,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花楼里的姑娘,什么样的荤话没有说过,一言一行,哪怕只是抬抬手指,都格外的勾魂摄魄。 萧雁识这么个雏儿,哪里能应付得了。 好不容易将窗口打开了一条缝,萧雁识连跳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三两下就被面前的女子勾到了床榻之上。 都说是温柔乡,所以连最简单不过的床榻都合着人心意陈设的。 不似军营里硬邦邦的帐篷,身下软硬适中,一躺上去,整个人骨头都酥了。萧雁识还来不及坐起来,身上就多了一副柔弱无骨的身体。 什么都不懂的,就怕什么都懂的。 萧雁识两只手胡乱挥舞,四处无法借力,但也不敢落到女子身上。 反观女子,瞧见萧雁识这样生疏又局促的模样,像是瞧见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她肆意地笑着,一双柔弱无骨的手附在萧雁识的心口,然后轻轻揉了揉,公子何必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本就是人间极乐的事儿,你情我愿岂不是更加愉悦? 愉悦? 萧雁识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若身上贴着的是个男人,他现在早就把人从身上摔下去了,但偏偏是个女人。 而且最糟糕的是,他慢慢发现,由于你来我往的推拒迎合,体内的药性挥发得越发厉害。 而且他不知道的是,这女子方才在小香炉里烧了助兴的药物,两种药物混合在一起,直将他意识烧灼得越发飘忽。 原本趴在他怀里的女子慢慢的与他之前脑海里出现的那张脸重合了。 看见这些时日来一直让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萧雁识心中欢悦,但又有些胆怯。 药物模糊了意识,但也因此将他心底的那点阴暗不断地放大。 这会儿萧雁识不得不承认,原来他在心里对那人怀着的是这样的心思。 雁识声音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但萧雁识仔细去看,又不慎与身上的人目光交,缠。 心中怦然,连心跳都无法自控的感觉,这是萧雁识头一次体会。 萧雁识不自觉地沉溺,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但他身上的女子不知道萧雁识其实是将她看做是另外一个人。 本就动情的女子,只觉得眼前这俊美的男子终于对她没有那般排斥,心中不免觉得欢喜,动作就难免孟浪了些。 她纤长的手指蹭了蹭萧雁识的脸颊,而后慢慢滑下,最后落到颈侧。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一举动,萧雁识猛的惊醒。 眼前那张脸突然消失,女子眉目如花,但却陌生至极,他下意识将人一把推开。 女子没有想到方才还乖乖任她施为的人倾刻间就这样粗暴地将她推到地上重重摔下。 她忍不住痛呼一声,萧雁识听到这甜腻的声音,立时飞快地坐起来。 他摸索着,抬手一拳将床榻上的木框砸裂,然后抽出一截尖利的刺,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道。 血珠子瞬间滚落。 理智再度恢复了些。 但是这样远远不够,他已经临近崩溃的阶段,体内灼烧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的理智裹挟干净。 女子被他近乎于自残的行为吓得尖叫,萧雁识头疼欲裂,别喊了! 女子捂着摔疼的手臂,看萧雁识在那里与本能作斗争,终是也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你这样是不行的你中的药名唤极乐,非与人交/欢不能解除药性,再这么憋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你要么力竭而死,要么彻底坏了身子! 你现在出去帮我去平北侯府找人来。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子能不能行,但是萧雁识也只能将唯一的一点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这里距离平北侯府并不远,只要女子一路顺利到府里,将消息递给他兄长,想来兄长会有办法救他。 女子见萧雁识这样抗拒情/事,心知今天定是不可能与这人春宵一度,于是只能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去开门。 果然还是从里边拉不开。 于是她又趴在门缝上朝外面喊叫,十分蹊跷的是,无人闻声赶来。 想了想,她最后只能按照萧雁识之前的打算从窗户爬出去。 可是等到她去开窗,却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外边封上了。 公子,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这哪里是帮人成就一桩好事,分明是想把人逼死。 女子不信邪地又去开其他的窗户,但意料之中的还是被人封死。 萧雁识意识渐渐模糊,单单只靠一点痛觉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于是只能不断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伤口。 眼看着伤口愈来愈深,不多时整个屋子里除了熏香的味道,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若非花楼里的女子提前都会服用药物,如今二人早就滚做一团。 毕竟女子自忖没有萧雁识这等顽强的意志力。 公子,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流的血太多了,迟早会因流血过多而晕倒的。倘若到时真的无人来救,你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萧雁识忍到这会儿连听觉都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女子没有办法,只能用冷茶浸湿布料,然后不断地往萧雁识的脸上拍打。 萧雁识的身体慢慢滑下,蜷缩在地上。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划破手心,掌心鲜血淋漓。 女子又跑去砸门,然后就在她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时候,面前的门被人推了一把。 救命啊!女子大力砸门。 外边的人停顿了一下,然后随着一阵息息索索的响声,门从外边推开。 女子如蒙大赦,快救人啊!他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眼前出现的人,脸上坑坑洼洼,穿的衣裳倒是还可以,女子扯着他,指着地上的萧雁识,他说他是平北侯府的人! 官宦人家的公子若是死在花楼里,而且还是死在她眼皮子底下,想来她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她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已经几步走到萧雁识面前,将人扶起来。 萧世子! 女子闻言如坠冰窟,世,世子? 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荒唐 趁着门开的档口,女子拎着衣摆就跑了。 屋内香气缭绕,女人残留的脂粉味儿不呛人,但和着自金兽炉里袅袅香味儿,便觉腹中一股燥意。 但薛犹顾不得这些。 萧雁识意识混沌,满脸通红,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子。 饶是如此,在揭开他衣裳的时候,本能还是让他一把攥住对方的手,你,你别动我 第9章 再这么下去你焉有命在? 薛犹将人打横抱起,小心放到榻上。 萧雁识身上烫得吓人,人也没了意识,手腕上的伤口横七竖八,分外狰狞。 薛犹随便处理了一番伤口,又替萧雁识解了外衫,捏了一方湿帕子拍在他额头。 念及现在花楼外到处都是薛韶的人,他只能遮遮掩掩将人偷偷送出去,至于能不能被薛韶救下,那就只能看这家伙的运气了。 打定主意,薛犹将人负在背上,准备出去。 但不知怎么的,腿膝就是一软。 薛犹顾及背上的人,手臂下意识在桌案上撑了一把,却狠狠磕了下,手肘恰恰撞着麻筋,瞬间半边身子都麻了。 背上背的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薛犹冷不防摔倒,本能驱使着他翻了个身,险险做了萧雁识的垫背。 萧雁识意识模糊,无从借力,重重砸在薛犹身上。 薛犹闷哼一声,卸去周身气力。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因为这一摔,萧雁识又找回了些意识,但眼前一片模糊,汗珠顺着额头滚落而下,眼睛又痛又涩,逼得他忍不住咬/唇哼了声。 地面冰凉,二人相贴的地方却异常暖热,萧雁识循着本能抓住眼前的人,潮热的呼吸扑在薛犹颈侧,几乎烫着对方的皮/肉似的。 萧世子!莫名的,小腹那里跟被什么唤醒了似的,霸道又失廉耻。薛犹顿觉情况不妙,咬牙叫了萧雁识一声。 像是亟待对方赶快清醒清醒似的。 但明显身上的人已然失了神智,章法,一双手攀住薛犹的肩膀,轻轻蹭了下。 嘶!薛犹呼吸一沉,猛地扣住萧雁识手腕。 这会儿受制于人的萧雁识却全然没了禁忌,他努力觅着眼前触之可及的微凉,宛若稚儿一般凑到薛犹颈侧轻轻嗅着。 鼻翼微动,他恍惚又天真,香的。 轰! 薛犹瞬间失了智,一股大力将人掀翻,欺身而上。 萧雁识绝不是腰软唇粉的美娇娘,也绝不是倌馆里油头粉面的细郎,但就是这么一具硬邦邦的身体,一双浸了水的眸子,偏叫他失了神,没了度。 衣衫大敞,薛犹按住萧雁识的颈。 武人最忌讳叫人捏住命脉,但这会儿的萧雁识一无所觉,甚至巴巴地抬着下颌,一副乖顺且浪/荡的模样。 指尖挑开衣襟,微凉。 这一次是薛犹先失了神智,胆子豪涨。他俯身嗅了下萧雁识汗湿的发,汗珠灼在腕处。 他笑了下,贪心吻住萧雁识的耳垂,一点一点逡巡过,啄了又啄。 略有轻佻,却更添不满。 溶溶月色化成水,铺在云亭劲瘦的腰际。 大掌沾了水,又溺在情/色中,魂游神与。 萧世子 * 萧雁识第一次鼻青脸肿是七岁的时候。 那年他离开江陵,被亲爹挂在马鞍旁赶了大半月的路,一路上吃了满嘴的土,连鼻子都堵了好些时日。 到达北疆何塞城的第三日,他就被人从榻上提下来。 颠得脑袋嗡嗡响,还未缓过劲来,就被粗鲁地扔在地上。 萧雁识爬起来,拍了拍头顶的土,再抬眼,眼前就多了一个十二三的少年。 对方穿着皮袄,狼皮靴子似乎还沾着血腥气。脖子上戴着一枚狼牙,缺了个豁口,不过叫萧雁识呆了呆的是,这少年眼底杀意汹涌,好似脚边的铁链一松,这家伙就能跟头狼似的扑上来将自己咬个粉碎。 二公子,侯爷有命,让您将这蛮夷打倒,否则今夜就将您扔到关外喂狼。旁边士兵以为萧雁识是被吓到了,心下有些不忍,孰料下一刻就见萧雁识蹬着小短腿跟个鹞子似的飞扑过去。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先来个偷袭,蛮族少年心惊于萧雁识的不要脸,但反应却极快,一闪身躲过这一扑,而后一脚踹到萧雁识肚子上。 小家伙嗷了声,横横飞出去,痛得在地上蜷成一团。 旁边的士兵一惊,下意识抽出长刀,余光却见萧雁识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一边揉肚子一边抱怨,虚长我几岁,还下这么狠得手,蛮子就是蛮子,粗鲁! 你!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萧雁识吸了口气,小爷我自小没受过这等委屈,今日便和你杠上了,不将你打趴下,小爷我自己出关去喂狼! 哎呦 屁股哎! 嘶,牙,牙掉了 蛮子你休要张狂,小爷我哎!疼!!! 唔哼 全身上下像是被人拆了骨头似的,萧雁识从梦中醒来便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慢慢睁开眼,四周有些暗,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萧雁识艰难地坐起来,他光着上身有些茫然,手边的被褥又香又软,骨头缝都淬着一股黏腻的香气似的。 这是哪里? 萧雁识晃了晃脑袋,药性和着酒气,他整个人还有些昏沉。 随手捡了一件里衫披上,萧雁识抬脚就要下去,孰料扯着某处就是一痛。 嘶!萧雁识一脸震惊,垂头去看,结果便被大腿上的青青紫紫吓得一僵。 这,这这这 萧雁识顾不得胡思乱想,忍着剧痛下榻,结果身子就是一软,险些趴到地上去。 若非横生的一只胳膊将他捞住。 嗯?胳膊?! 萧雁识扭头,就见一人赤条条的半伏在榻上,一只猿臂紧紧扣在自己腰间,小心。 小心你大爷!! 萧雁识反手就是一拳挥出去。 这会儿的工夫,就是傻子都该明白了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哼!男人不躲不闪,被萧雁识正中一拳砸在脸上,嘴角顷刻间便溢出血来。 与此同时,萧雁识脸色一白。 男人顺着他颤了颤的身体往下看了看,便见萧雁识股间溢出可疑的水液。 萧雁识: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玛德,被人上了! 第9章 发现 萧雁识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会被人上了。 而且形状凄惨,简直闻之落泪。 那一拳他没有收力,揍得对方脸颊顷刻间就肿了。 啧,早知就往别的地方揍了。 怎么,要解释吗?萧雁识揍了人,气消了点,但不好当着人的面处理身后的痕迹,便先捡了地上的衣裳披上,一身暧昧痕迹半遮半掩,更添了几分情/色。 这厮不知使了多大力,腰脊以下又酸又疼,某处更是难以形容的痛苦。于是他僵直着站在桌案旁,离男人略远。 是我趁人之危。男人掀开被子,赤脚走下来。 嘶! 萧雁识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我这一身青紫触目惊心。这人长着一张昳丽勾人的脸,衣裳底下却是肩宽背厚,肌肉匀称。 健壮却不虎背熊腰,腿膝强健有力,萧雁识默默瞅了一眼又一眼,表情却严肃得很,颇能唬人。 好不容易将眼睛从人身上揪回来,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萧雁识一脸震惊:上完人还要灭口?! 先*后杀!! 大错已铸成,他将匕首塞到萧雁识手里,毋管今日世子如何处置于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怯缩。 男人只着一件里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他眉眼微垂,一副任人施为的顺从模样。 萧雁识握住匕首往前一送,锋利的匕首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襟。 宛若白净的宣纸上铺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纤白的衣裳映着那大片的血迹分外惊心。 萧雁识面色淡淡,今日我在这儿杀了你,亦有本事将此事掩盖得天衣无缝,哪怕运气差些,被人发现了,公主府的人也奈何不了我 我知。胸口被人划了个口子,男人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自始至终看着萧雁识,眸底的愧疚倒是清清楚楚。 萧雁识扔了匕首,无意识捻了捻指尖的血迹,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我更怕世子余怒难消。男人赤着脚,眼神木然。 萧雁识一愣。 我不想再多一个敌人,尤其世子这样的。 平北侯府常年驻守北疆,虽然天高皇帝远,但手中是实打实的军权,朝中忌惮者甚重。而且长公主府本就与其有旧怨,若是此事被长公主知晓,依着如今的情势,男人的日子不会好过。 罢了,今日我亦伤了你,便算此事你我二人扯平了。萧雁识那一匕首刺过去,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是对方也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 第10章 留个疤,让他长点记性。 萧雁识越过男人,将四处零落的衣裳找了找。 却是撕得不成样子。 萧雁识有些犯难,这里还有别的衣裳吗? 男人一顿,四处打量了一番,而后又去外间翻了翻,没有。 萧雁识: 总不能裹着被子出去吧! 两个赤/裸的人目光交错,俱是有些尴尬。加之屋内那股尴尬的味道,萧雁识恨不得现在将薛韶揪过来暴揍一顿。 一时陷入僵局,萧雁识腰脊却越来越不适,他不动声色地想往桌案边靠一靠,才挨着时,男人两步过来,一弯腰将他打横抱起。 你! 萧雁识脸色一黑,放我下来! 萧世子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登时面红耳赤,又气又臊得慌。 不等他有所反应,男人将他搁在榻上,当务之急要先打些水,你那里,要洗。 萧雁识脸色微变,不必! 别说是洗,萧雁识恨不得现在自己丧失五感,那地方叫他羞耻,尤其始作俑者还站在眼前。 男人顿了顿,但最后还是脚下一动,往门外走去,兴许隔壁有可蔽体的衣服。 其实暂且待在这里,不贸然出去是最合适的法子。外边情况不明,薛韶留在这里的两个侍从迟早都会回来,到时候再脱身就难了。 可是身后的人 他脚下乱了下,之前意乱情迷,绝非见色起意,这屋子里的金兽炉怕是催/情的利器。 欲/望难抑是托词,他眸色微暗,到底还是将人害了一遭。 你站住!萧雁识一见人往外走就不答应了,他两步下榻,忍着浑身不适,一把将人拽住。 岂料对方本能一挡,下意识反制,萧雁识脸色微变,以为这人忍不住本性想要制住他,于是二人一来一回生生过起了招。 萧 男人一把将他手臂扣住,才开口说了一个字,萧雁识便利落地扭身挣脱束缚,而后一掌拍向他肩头。 原本这一掌能避开,但他没有躲,生生受了这一掌,先前的伤口又溢出血,萧雁识指腹都蹭到了些。 萧雁识一滞。 可也是这档口,萧雁识忽觉腰际一股大力,然后不自觉顺着力度就往前扑去。 嘶! 男人做了垫背,重重砸在榻上,腰际被床榻咯了下,疼得他蹙起眉。萧雁识则趴在他身上,一只手好巧不巧按在他的伤口处。 但即便是如此,勒在腰间的手还是力度不减。 松手。萧雁识一连几次被反制,难免恼羞成怒,可身/下的人仿若未觉,依旧不松劲,只定定地看着他。 二人才在不久之前做了最亲密的事情,即便心中无鬼,也难免心虚,萧雁识声音发虚,松手! 有人来了。 什么? 萧雁识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力道就是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一趴,额头狠狠撞在对方下巴上。 就在里边! 只他一人吗?阿识他 殿下! 纷乱的脚步太过突兀,萧雁识本能想要躲起来,但二人叠在一起,一时手忙脚乱,竟然难以起身。 嘭!门被一脚踹开。 萧雁识只觉天崩,而后便听见萧雁致和薛韶同时开口。 阿识你 怎么会是他! 花楼陈设并不繁杂,多是一些助兴的挂画,小凳。兴许是怕客人兴致上来将东西损坏,连扇挡地儿的屏风都无。 这也就导致一推开门,一眼就能看见小榻上正入佳境的二人。 * 若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失了身是如遭雷劈,那么被十来个人围观与人苟合,便是万雷轰顶。 萧雁识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想要杀人灭口。 但他呆滞的片刻,身/下的人迅速将被褥扯过来遮在萧雁识身上,而这动作既显得欲盖弥彰,又让薛韶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薛韶怒极,一脚将身旁的侍从揪过来,外边的人几乎将花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各个巷道也都安排了守着的人,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遍寻不到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最让薛韶气得咬牙切齿的是,他原本设下的局不仅没有让这个孽种出丑,反倒害得萧雁识中招。 殿下饶命! 殿下,我二人 出去。薛韶一挥手,便有身旁侍从将那二人拉出去。至于下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取了二人性命也无用,不过是让萧雁识二人更为狼狈而已。 萧雁致心中含了怒气,却也顾忌薛韶天潢贵胄的身份不好发作,他只能硬声道:还请殿下给阿识几分体面。 薛韶一滞。 他不敢往萧雁识那儿看,犹豫再三只能僵声承诺,今日之事再不会有旁人知晓,阿识你 放心二字哽在喉头,薛韶终是咽了下去。 底下的人都噤若寒蝉,无一不明白他的意思。 泄露半分消息出去,只得提头来见。 薛韶带人出了门,但还是留了人在外头。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但现下萧雁识顾不得这些,他和男人尚被困在榻上,萧雁致叫诸人回避,自己就在一门之外,似是怕哪些地方又出了岔子。 出门之前他着人给萧雁识递来一套衣衫。 萧雁识却唤住人,慢着。 世子? 再拿来一套衣裳给他。萧雁识这会儿反倒镇定了,面不改色。 世子,这小侍看向萧雁致,方才二殿下的反应诸人都看到了,而且这个长公主三公子名声在外,无人不知。 这个时候与他沾上干系,只是徒增麻烦。 连一个小侍都明白的道理,萧雁识怎会不明白。 萧雁致终于出声:听世子的。 是,公子。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被围观了!(想刀人jpg.) 第10章 事发 萧雁识草草穿了衣裳,由萧雁致带回侯府。 离开前,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看向旁边的人,名字? 薛犹。 男人穿的衣裳不合身,腰带索性都未系,散开的发配着那张昳丽的脸,平生出一股子落拓来。 阿识,该走了。萧雁致一直压着怒火,若是可能,他想将这里那个多余的人一刀一刀剐了。 可他不能。 薛犹是长公主府的三公子。 薛犹是连二殿下薛韶都不能除之而后快的肉中刺。 走出去一段路,萧雁识忽的脚步顿了下,兄长 二殿下最多教训一二,不会要了他的命,再如何他也是长公主府的三公子。萧雁致刻意在长公主府四个字前顿了顿,强调对方的人身份。 萧雁识瞬间明白,轻轻点头。 江陵又慢慢飘起了雪,不多时就覆满整个街道。 当夜,萧雁识起了高热。 被人发现时,萧雁识已经烧得说胡话了,嘴里一句一句都听不太清,唯独能听到一句哥。 侯府的人慌乱中敲响萧雁致的门,他遣人找来大夫,只披了件大氅就匆匆赶到萧雁识屋子里。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热。 萧雁识烧得全身通红,不自觉想要解开衣襟。 萧雁识心疼他,一手按住他,一手帮他解开衣领,但下一刻指尖微颤。 颈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青紫色的痕迹,萧雁致膝下有一子,哪里不明白这个,登时气得攥住拳头,薛家人倒是会害人! 公子慎言! 守在另一边的管家萧叔忙不迭拦住萧雁致的话,唯恐他又说出什么大不韪的话。 萧雁致深吸一口气,叫人都闭紧嘴,外边问起来只说我身体抱恙,阿识留在府里照料我,不便见人。 那来报信的女子如何处置?萧叔问道,大公子一向仁德心善,估摸着会让人给她点银两,将人远远送走。 萧雁致看着床榻上的人,开口,杀了罢。 公子?萧叔微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杀了便是,我们不动手,薛韶也不可能放过她。 是,公子。萧叔下去安排,不多时大夫进来,又叫人烧好热水,一应物事准备得妥妥帖帖。 第11章 侯府杂乱的脚步声在萧雁识的院子里响了一夜。 就在诸人都以为昨夜不过黄粱一梦时,翌日午前,整个江陵都传出风言风语来。 哎,听说了没,平北侯府世子与长公主府三公子在花楼苟合,被当朝二殿下抓个正着。同行的还有侯府大公子萧雁致,听说气得一回府便病倒了! 何止呢,昨日二殿下与萧世子才坐下,那人就闻着味儿来了,诸人只当他是想奉承二殿下,孰料这人是将腌臜主意打到了萧世子身上! 可不是么,那萧世子与二殿下交好,二殿下又与长公主府亲近,这人约莫是想借着这层关系,想要以后日子好过些 啧啧,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打着这样的主意,真是 看热闹的最是喜欢事情闹大,不过一二个时辰的工夫,连昨夜入了内宫的薛韶都听见风声了。 他才着了服,桌上摆好了早膳,一听此事传得人尽皆知,便气得摔了桌子。 贤妃正巧进门,脚边骨碌骨碌滚过来一只玉碗。 韶儿生得这么大气,又是哪家惹了你不快?贤妃云髻嬛嬛,端庄雍容,由宫人扶到上座。 还能是谁,姑母家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孽种!薛韶又气又怒,脚边宫人收拾满地狼藉也被他无辜迁怒,一脚踹出去,直将小宫人踹得吐了血。 殿下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贤妃蹙眉,大清早的见血,快些将这些都收拾了 宫人忙不迭将一应碎片收拾干净,小心掩上门出去。 待殿内只剩贤妃薛韶二人后,贤妃才道,韶儿,长公主府的事情你少些掺和,连你父皇都由着驸马将那孽种接回府,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可是姑母他薛韶自小得长公主宠爱,出宫建府一应事宜繁杂,当年还是长公主多做操持,这情他没忘过。 后来建府逾制,险些遭皇帝重罚,也是长公主出面,将他摘了个干净。 薛韶不是没良心的人,他一直感念长公主的爱护,自然在这个时候忍不住为她出气。 贤妃看着儿子,无奈道,你想替长公主出气,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偌大的江陵,有的是借刀杀人的那把刀我的儿,你何必亲自出手,到最后还脏了你的手 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你父皇的耳,昨夜事情一出,没多久就传到了他的耳朵,你说你,堂堂的皇子殿下,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孽种斗气,最后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若仅是别的还好了,可你连平北侯府世子也给扯了进去,倘若此事传到北疆,那平北侯听了歪话,将你记恨上 贤妃一番话让薛韶也不免有些忐忑。 母妃,父皇那边 放心,你父皇自然是向着你的只不过,那个平北侯世子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小伴读了,此事让他无辜受牵连,想来侯府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薛韶却没想这些,他想着昨夜萧雁识羞愤欲死的神色,心中愧意更盛。 但是这些就不必告诉贤妃了。 贤妃出身世家,一贯看不上那些武将,尤其幼年时期又因为伴读的事情,皇帝对她颇有微词。从那个时候贤妃就不怎么待见平北侯府的人。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薛韶和萧雁识走得这样近。 既然父皇知道了这事,到现在也没有问我的罪,那么昨夜的事情就可轻轻揭过,最多稍后唤我过去耳提面命一番。薛韶想到这些,略略放下心。 * 萧雁识一贯身体不错,即便是在北疆也鲜少生病,而这一次发了彻夜的热,竟然像是将体内的病痛都给唤醒起来了。 萧雁致陪了萧雁识一夜,满脸倦怠,阿识何时能醒来? 大夫又探了探脉,世子已经有所好转了,想来午后便能醒来 那就好,那就好萧雁致暂且放下心,亲自拧了帕子给萧雁识退热。 大夫临走前留下不少药,又听萧雁致的要求留了一管消炎消肿的药膏。 大夫走到府门口还有些疑惑,起了高热的人要什么消肿的药膏。 * 萧雁识醒来时,萧雁致刚好出去,屋子里原本留了两个伺候的人,但外边小灶上煎的药已经好了,二人不过取个药的工夫,屋里的人已经披着衣裳下榻了。 小灶离得不远,二人端着药汤在廊下走,嗅着这又苦又涩的药味儿,一人忍不住道:世子昨夜可真是把人吓坏了,平日里看着那样健壮的一个人,陡然病倒了那么虚弱,大公子吓得脸都白了 谁说不是呢,公子守了一夜,对世子可真是好。 就是,兄弟二人不见任何龃龉,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不过我听外边有传言。 什么? 我今天跟着厨房的张伯去采买的时候,一路上听到不少的人在议论世子。 议论世子?听话的人不解,世子才从北疆回来,又没有与什么人交恶,怎么会有人青天白日的议论他? 唉,这不是倒霉么 什么意思? 世子昨日不是去花楼了吗?就是三条巷外的那个。那些人胡说一通,道昨夜世子和长公主府的三公子做了那档子事,而且还被二殿下和大公子抓了个正着。 真的吗?!开口的人一脸震惊。 自然是真的,你可不知道,昨日二殿下带着几十号人守在花楼,似乎是那三公子惹了他不快,只是不知道我们世子缘何牵扯了进去。 而且也不知哪些个碎嘴的,把大小姐也给攀扯进去了,说平北侯府大的小的如今都要上赶着给勋贵当妻做妾了大小姐听了不少污糟话,瞧着刚养出来的精神头又没了。 唉,大小姐到底是女子,这种流言蜚语哪里经受得住,加上大公子怕她担心,一直不让她来瞧世子的身子,这不,忧思重了,人又萎靡了许多。 流言杀人呐 你可快住嘴吧,什么死呀活呀的,可不能瞎说 说话的人往四周看了看,此事公子特意在府里交代过,不许府里的人出去乱说,我这会儿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再往外边传,一旦被公子或者世子听到了,你我人可免不了打一顿板子。 对方连连点头。 二人端着药汤往萧雁识的屋子里走,到了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萧雁识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他还发着热,整个人萎靡不振,可尽管如此,他站在面前,还是给两个下人难以名状的压迫力,你们方才在外面说什么? 世,世子二人怎么都没想到,嚼舌根子竟然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府外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我与长公主府的三公子做了那档子事?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虽然从一开始萧雁识便没寄希望于薛韶将这件事情彻底压下去,但是也没想到不过一日的时间已经惹得整个江陵议论纷纷。 事情发生在花楼周围,那么多的眼睛,只要有心人稍微一打听,大概就能摸索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萧雁识这会儿忽然却安静了。 万万没想到连萧雁寻也给牵扯进去了。 阿姐就要定亲了。 脑子里率先蹦出来这件事情的时候,萧雁识茫然了一瞬。 平北侯府历代在北疆抗击蛮夷,萧雁寻虽生在平北侯府,但长于北疆。女儿家本该在江陵娇养着,受婆子教授琴棋书画,偶尔在闺房里和密友说些女儿家的心事。 但这些萧雁寻都没有。 北疆什么都缺,琴棋书画这些娇贵小姐都要涉猎的东西在北疆人看来毫无用处,礼仪更是无人在意。萧雁寻倒是有那么一两个朋友,但是到底还是不够交心。 萧雁寻自生下来便与萧雁识一般,鲜少得到格外的照料,好好一个侯府大小姐,有时候还得自己洗衣。 直到孟家提亲,萧雁寻被迫与意中人分开,心甘情愿地被送进马车,跟着萧雁识来到江陵。 江陵的风不如北疆喧嚣,雪后的银装素裹比起北疆一脚下去的烂泥,简直天堑之别。 萧雁致的夫人萧云氏和姑母何萧氏托人找来江陵有名的嬷嬷教她礼仪。 萧雁识几次去看姐姐时都被堵在门外。 无怪乎那一个理由。 定亲在即,萧雁寻若学不会大家闺秀的仪态,便是污了平北侯府的名声。 第12章 萧雁识忽然一笑。 污了名声这四个字像道枷锁,封住了他那柔柔弱弱的姐姐,也让他顷刻间清醒。 我兄长在哪儿?萧雁识问。 公子在前院。 萧雁识随便套了一身衣裳,将下人端来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就往前院赶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 萧雁致冷声道,不行! 经过前院的下人心中一咯噔,大公子好像发火了。 萧雁识脸色有些白,烧了一夜又一个早上,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他这副模样太凄惨,萧雁致看得不忍心,语气又软了些, 侯府与长公主府有旧怨,你还想着与他们结亲?不怕爹回来打断你的腿吗?!萧雁致气得面色涨红,还有那三公子,都不知道身世如何,到底是不是驸马的亲子,你就这么草率与人成亲,不觉得荒谬吗?! 萧雁识看萧雁致气紧,忙倒了水给他,又乖顺地跑到身侧给萧雁致抚背,哥,别生气,你听我说。 听什么听,嘴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旁人对那姓薛的避之不及,你倒是好,还巴巴地往上凑昨日那事情焉知不是他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那人 哥,应当不是他。萧雁识不想忤逆萧雁致,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人家做的,便断然没有给人胡乱安上的道理。 他这表现看在萧雁致眼中,却多了另外一层意思。 你和那薛犹认识?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结芬!结芬! 第11章 约见 不认识。这话说出来萧雁识一点也不心虚,本来就是嘛,二人只见过两面,未曾深入交谈过。 至于颠鸾倒凤那一次。 就当互相嫖了一把。 他这样笃定,萧雁致反而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了,既不认识,你何必非要与他牵扯上?就算是为了阿寻的亲事,也犯不着你再去趟一滩浑水。 萧雁识无奈一笑,哥,我只问你一句。 什么? 阿姐和孟家的婚事,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萧雁识问得委婉,萧雁致顿了下,半晌轻轻点头,除非天子降旨,否则这桩亲事无可更改。 既如此,那阿姐在入孟府前就容不得半点差错,旁人泼脏水也不行。萧雁识一字一句道,孟家上下皆是古板老腐朽,于名声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要,阿姐与孟檀定亲在即,倘若在这时候让她背负莫须有的污点哥你以为,会如何? 这萧雁致说不出话来。 不过两个结果,萧雁识嘲道,一则是孟家退亲,二则阿姐入孟府后受人冷待这两种结果我都不想。 可也不是非得让你娶了那人,萧雁致脸色难看,你不好南风,与那人不但不认识,而且还发生了那事与公主府的旧怨亦是,你以后该如何行事? 难道哥有更好的法子?萧雁识垂眸看着桌上的茶水,娶了也并非一辈子要委曲求全,他蓦得抬头,还可以和离,只需忍上一段时日一年足矣。 萧雁致沉默了。 就目前来看,萧雁识的话算是个法子。 只是 你想娶,可那人未必愿嫁。萧雁致说出关键。 虽然大晋百年来也不是没有先例,就是当朝亦有男子结为夫夫,但毕竟是少数。而且除了普通百姓结为契兄弟之外,勋贵世家鲜少有正室夫人为男子的。 男子委身于人,难免遭人谈笑,那公主府的三公子虽然身份尴尬,可毕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要他嫁给萧雁识,亦不是一件易事。 而且驸马也未必同意。 那就看他是否想脱身了萧雁识握着茶盏,轻声道。 什么? 没什么,萧雁识搁下茶盏,我先去见见他。 * 萧雁识将人约在了城西的小茶坊。 茶坊的老板是他的好友,地方虽小,但胜在清新雅致,来来往往的人多是四处的近邻,不过饶是这样,萧雁识也听人说了一嘴他与人的风流韵事。 茶坊的老板是个寡妇,鬓发虚虚挽起一点,剩下的尽数铺在颈侧,正好遮掩住颈侧大片的梅花。 她着一身大红的裙,腰际挂着一枚玉葫芦,瞧着粗糙又突兀。不过一张口就是江南吴侬软语式的多情勾人。 萧二,你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破个处竟然闹得全城尽知!徐娘子拎着茶壶,往萧雁识面前搁了杯子,一脸揶揄。 徐娘子可快放过我罢,萧雁识讨饶道,我爹亏是不在江陵,否则我如今已然早早被打断了双腿 我放过你容易,就是这旁人怕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徐娘子坐没坐相,靠着桌案,撑着下巴,手指轻轻抚着茶壶,你这事算不得出格,毕竟扯着你去花楼的是二皇子,而醉酒的人失了章法清醒的人可也该连带着问个罪罢! 她似是喟叹,又似是不平,萧雁识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若是旁人,问个罪也不算难事,但那是薛韶,只要陛下不开这个话头,我们这些人哪敢呢。 萧雁识也不是没有起过这个心思,但是毋管他牵扯进来多少人,自己与那薛犹发生的事情无可更改。 倘若因此让薛韶受到流言侵扰,保不准宫里那位就此记恨上自己。 小鬼难缠,萧雁识从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二人正说着,萧雁识忽然抬头往门的方向看去,人来了。 徐娘子侧头去看,就见一人叩了叩门,掀开帘子进来了。 乖乖,你这也不吃亏啊徐娘子向来随性,一见进门的人,立时忍不住叹道。 薛犹今日着了一身白衣,大氅被他收在手里,朗目疏眉,螓首膏发,两肩落了雪,尚余几分孤瘦雪霜姿的清冷风逸。 萧雁识不得不承认,即便心中无鬼,在看到这人时也总忍不住晃神。 徐娘子声音不小,屋内的二人都听到了,薛犹兴许是不明前情,没什么反应,但萧雁识就不一样了,他面色发窘,心想,就是长成菩萨,我也吃亏啊! 被压的人是我不是他啊! 府中突有急事,所以耽搁了些,望世子海涵。薛犹进退有据,徐娘子看得越发欣赏,萧雁识看他鬓侧细细的汗,约莫明白了什么,本就是我贸然请你出来,算不得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二人有过那么一遭,不尴尬是不可能的,但明显薛犹更自然些,徐娘子瞅着二人看了又看,也不知道咂摸了点什么,找了个借口先出去了。 待人一走,萧雁识反倒冷静了,他给薛犹倒了盏茶水,开门见山直接道,你可愿嫁我? 薛犹手一晃,杯里的水溢出些许,但他很快稳住,垂眸开口,世子是在玩笑么? 不是玩笑,萧雁识不好意思盯着人,便看着桌上的杯盏,如今江陵有关我二人的那事传得满城皆知 薛犹沉默了会儿,开口,世子似乎并非在意流言之人。 若只关乎我自己,那便无甚所谓,但是萧雁识想了想,最终还是抬头,坦言相告,我阿姐定亲在即,对方是孟家。 不过一句话,薛犹立时明白过来。 萧雁识观他神色便知他懂了,于是也不多废话继续道,你如今在公主府的日子想来也不好过,与我结亲虽然不甚明智,但倘若想要暂时脱身,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你我各取所需,为期一年,待时间一到,和离便是,你觉如何?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求婚了! 第12章 马屁 二人聊了小半个时辰,茶坊的小厮续了三次水。 徐娘子掀帘进来时,薛犹已经走了。 萧雁识抚着杯盏,兀自想事情,冷不丁被人戳戳肩膀,他抬头一脸疑惑,徐娘子忙完了? 今日不忙,你的事最该忙。徐娘子端着糕点往人面前一搁,笑道,灌了一肚子茶水,先来垫垫饥。 嗯。萧雁识就着冷茶吃了两三块就放下了,毋管什么口味的糕点,于他而言还是有些腻了。 你们没谈拢?徐娘子看萧雁识神色不济,有些担心。 萧雁识摇摇头,谈拢了,他愿嫁。 第13章 那你怎的一副苦相?徐娘子不懂。 我在想如何将此事告知我爹。萧雁识苦恼得很,依着他那性子,打断我两条腿都是轻的。 徐娘子了悟,不过却跟着笑了下,你这次确实该上上家法 * 萧雁识在茶坊待到晚饭后才回府,一进院子,就见萧跃在门口守着。 世子。萧跃迎上来。 里边说。 临近天黑,江陵又飘起了雪,萧雁识是走回府的,两肩覆了不薄的一层雪,进了屋子直接解了大氅。 屋里炭火烧得旺,他坐在旁边挑了挑碳,查的怎么样? 那日二殿下并未提前传召薛公子,他似乎是提着吃食去看隔壁巷子的小乞丐,却被二殿下的人堵在了巷口,避无可避,只能上了楼。萧跃觑着萧雁识的神色,给世子送进房的那女子也查过了,既非二殿下的人,也不曾与薛公子有什么牵连。 那女子胆小,唯恐世子出事,便匆匆来侯府找了管家,恰时大公子也在,于是一行人顾不得其他便赶过去了,孰料二殿下的人一直守在花楼四周,得了消息便呈秉二殿下,后来的事情世子你都知道了。 萧雁识专注烤火,萧跃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反应,直到萧跃忍不住试探地唤了声后,他才慢悠悠收回手,消息传得那般快,找到幕后的人了吗? 萧跃摇头,并未。 那就怪了,萧雁识看着炭火在高温下崩裂,橙色火焰张牙舞爪扑上来,轻轻笑了下,我才来江陵几日,便有人算计我 世子,会是谁呢?萧跃跟着萧雁识数年,多在军营和战场厮杀,都城里这些阴谋阳谋,实在是不擅长。 幕后之人总不可能仅仅只为搞臭我的名声吧,萧雁识示意萧跃将桌案上的名册拿过来,然后翻了翻,最后手掌一转丢进火里。 哎,世子 火舌卷着名册慢慢烧成黑灰,萧跃不明白,这东西留着说不定还有用呢。 有什么用?萧雁识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记在这里就够了。 啊,世子已经都记下了?!萧跃一脸震惊,世子你临出门我才给你的啊 萧雁识挑眉,一个下午的时间还不够? 可是世子你不是去徐娘子那儿见人去了吗?萧跃有些不可思议,说话谈事的时候也能记? 一心二用能记进去多少? 记个大概就够了,多了也是无用。萧雁识起身抻了抻筋,这几日辛苦你些,找几个靠得住去长公主府四周守着,那位三公子有什么动向,仔细查查。 世子怀疑这人 毕竟是要娶的人,我可得谨慎些,免得将什么吃人的恶鬼给招到侯府来。萧雁识意有所指,还有薛韶那边,这几日只说我抱病,不见客。 那他要是以皇子的身份压人呢?萧跃有些头疼,这事对方不是没做过。 放心,这几日他不敢。萧雁识褪了外衫,往里间走去,萧跃看了眼他的背影,忍不住道,世子这就困了? 不睡又要做什么呢?烦心事太多,越想越头疼。 也是。萧跃推门要走,就在他快阖上门的时候,又忍不住问了句,世子为何不动用十三他们去查呢?江陵的事情明明他们更容易探查 这些小事还用不着他们,你姑且先探探,若真的没什么结果,又或者遇到幕后的人阻拦,便撤回来罢。萧雁识盯着头顶的床帐,我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儿,北疆才是。 是,世子。 * 萧雁识在侯府躲了几日懒便到了该上朝的日子。 萧跃一大早带来朝服,萧雁致也跟着过来了,二人盯着萧雁识穿好衣裳,临出门萧雁致又将人喊住。 哥,怎么了?萧雁识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心底倒没怎么着急。 上朝这种事情,去得早了还是站在外头吹冷风,况且前几日发生的事情还未消停,一见他,怕多是来他面前嚼舌根的。 萧雁识无意当人家的谈笑的对象,打算掐着时间去。 你在北疆多年,素来不怕天不怕地,但这里是江陵,毋管那日发生了什么,今日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萧雁致拍了拍萧雁识的衣领,又塞给他三个大包子并一水袋的热茶。 刚出笼屉的肉包子还有些烫手,萧雁识笑了下,就手咬了一口,兄长放心。 萧雁致摆摆手,去吧,别晚了又落人口实。 嗯。 萧雁识御马而去。 冬日的街道空旷少人,萧雁识一路纵马至宫门,时候尚早,于是寻了一片避风处,老神在在地啃起包子。 哎,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骁勇善战、无往不胜的平北侯世子啊!怎么,在花楼里喝了顿酒,如今萧大公子连早膳都不给吃了 三人踱到萧雁识面前,一人白面俊秀,只是眉梢间略带轻佻,开口时也阴阳怪气得很。 萧雁识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抬眸瞥了眼,不及冯世子,食残不化,一大清早就往外喷粪。 噗嗤旁边二人忍不住笑出声。 你!冯玉气得脸庞涨红,谁与你一般出口成脏,满嘴屎尿屁,不愧是从北疆那短见少识的地方长大的! 萧雁识轻嗤了声,你看,屎尿屁这三个字可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倒是冯世子你多大的人了,还尿裤子。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尿裤子了,莫要胡乱你你你!你作甚么?!冯玉猝不及防被萧雁识泼了水,寒冬之际不过片刻那水迹便凝结成冰,格外招眼。 萧雁识将水袋放回马背上,无甚在意道,现在回去换身衣裳来得及,或者我帮冯世子在陛下那个告个假,不必感激。 你!冯玉双腿打颤,尽是冻得。 萧雁识还不忘再火上浇油,尿了裤子是小事,万一冻坏了你那要紧的玩意儿,才是不值当,冯世子确定还要站在这里和我做无谓的争辩么? 流氓有流氓的做派,萧雁识故意瞄了瞄冯玉的下三路,啧啧叹了声,遂宁王府可就你这一根独苗苗了,若真冻坏了,怕是遂宁王府上下都得哭晕过去吧 冯世子要不先回王府 就是,这天气冷得很,可别伤了身子 旁边二人见势不对忙劝道,冯玉气得咬牙,但又冻得两腿战战,最后啐了一口什么,灰溜溜地钻进马车走了。 和他一起的二人经此一遭知道萧雁识不好惹,忙不迭地往一边溜了。 萧雁识靠着马儿,忽然开口道,梁大人热闹也看完了,还不走? 萧世子说笑了,下官并非看热闹,只是来得晚了些,又不好打扰两位世子,便在旁边侯着。一人自旁边走出来,长身玉立,眉目俊朗。 萧雁识认识他。 殿中侍御史梁言,正七品。 官职不大,但萧雁识正好认得他。 梁言其人,出身寒门,两年前进士出身,排十七名,在一众才子中不算打眼。但他的本事远不止此。 按照大晋科举之后授官的惯例,除前七甲以外的士子皆外放为官,三年后取其优秀者为京官,或地方往上拔擢一到三级。 但实际上,多为留任原籍,拔擢者甚少。 但梁言其人却不一样,他外放平凉郡半年即被召回,而后直接留任江陵,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如今供职于御史台殿院,为殿中侍御史。 七品官在满是达官贵人的江陵算不得什么,但萧雁识有所耳闻,梁言如今的七品,其中水分可大得很。 御史台多为迂腐恪守之人,但梁言不是。 他精于世故,如今虽然明面上只是个小小七品官,但实职早已远超侍御史,素日里连御史中丞都对他青眼有加。 萧雁识看着眼前的人,忽而笑了下,梁大人找我有事? 梁言一顿,没想到萧雁识这般直白,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俯身一揖,不瞒世子,其实下官早就对世子崇敬许久,今日听闻世子亦来上朝,便贸然过来攀谈一二,望世子莫要责怪。 崇敬?萧雁识几乎笑了,崇敬我什么?我与梁大人以前见过吗? 北疆军驻守边陲,饮沙含雪,多年来不知杀了多少蛮夷,救了多少百姓,仅是这些,难道就不足以让下官崇敬么? 第14章 萧雁识被他的话酸得倒牙,蹙着眉打断,你这嘴皮子还是留着给陛下吧,上朝的时间到了,我先走一步。 说完便飞快进了宫。 梁言: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有人拍我马屁! 第13章 赐婚 萧雁识才进殿门,便有不少人往他这儿看,一边还不忘窃窃私语说闲话。 他耳力不错,堪堪能听清大半。 这萧世子也不知什么路数,旁人对那三公子避之不及,他自己反倒贴上去 就是,都传平北侯府家教甚严,却不知这萧世子如何做得出来这等事情! 原以为他是纵横沙场的少年将军,未曾想到其实他与都城里那些纨绔子弟没什么分别杀敌报国是一说,可也其风不正,难成大器! 住嘴!薛韶一声厉斥,吓得诸人俱是俯首不敢言语。也不知薛韶何时进来的,听到了多少,一想到他与萧雁识的关系,方才嚼舌根的那些大臣都有些惊惶。 反观萧雁识,他站在柱子旁,神色散漫,好似诸人口中的萧世子并非是他。 阿识。薛韶方才声音极冷,这会儿对着萧雁识却是小心翼翼,那日 殿下,该上朝了。萧雁识神色正常,好像什么都未发生过。 那日他抢了薛犹要喝的醒酒汤,虽是自作自受,但下药的人是薛韶。 萧雁识很难不迁怒。 薛韶看他不欲多说,四下也非适合说那些的时机,遂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 陛下来了。 有人悄声道。 萧雁识往后退了两步,薛韶却不能跟着他一起,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前头。 陛下万岁!呼拉拉跪倒一大片。 四个太监列在周旁,皇帝坐上龙椅,他今日未戴冠冕,神色倦怠,诸位爱卿可有本奏? 声音虚浮无力,萧雁识抬眸看了眼,这才几日未见,皇帝便这般没精神了。他心中才闪过一点心思,衣袖便被人拽了下。 他扭头去看。 是梁言。 萧雁识蹙眉,嘴唇动了动:你有事? 梁言笑:无事。但,萧世子真巧啊! 他一个七品官,不在后头缩着,反倒大剌剌与一众四五品的凑着。 萧雁识往旁边瞥了眼:梁大人,你似乎站错地方了。 梁言笑眯眯:无妨,他们不在意。 萧雁识挑眉,梁言一路走到这儿,的确无人开口,就连上头的皇帝也仿若未见。 萧雁识:梁大人,厉害! 然后转身,连个表情也欠奉。 梁言看着只留给他一个后背的人,扯唇笑了下。 有趣! 陛下,今秋曲泾川堤溃,户部拨三万两白银、三千石米、一千九百匹布帛用以赈灾。月前,却有百姓负罪书状告曲泾川知府柳之儒贪墨赈灾银两,以新米充陈米,克扣甚重,致使无辜百姓饿死此外,迫害三家七口八人,严刑拷打十数人,所害者皆为穷苦百姓,还请陛下严查! 吏部侍郎郭攸跪在地上,他今岁五十又六,发须皆花白,一双手颤颤巍巍捧着罪书。 太监王豫将罪书呈到皇帝案上。 底下又有几人跟着跪下。 柳之儒贪墨银两,罔顾人命,其罪罄竹难书,望陛下重惩! 曲泾川百姓何其无辜,不重惩难以平民怨! 皇帝支起一边身子,才翻开一页,底下扑通又跪了一人。 陛下,贪墨赈灾银,滥用刑罚,罔顾人命,这桩桩件件俱非柳之儒所为,此罪书实乃诬告,还请陛下明察! 苏大人的意思是,郭大人假呈民意,故意构陷柳之儒?还是说你要问郭大人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开口之人咄咄相逼,苏大人却不搭话,依旧直直跪在地上,望陛下明察。 地上跪了一大片人,萧雁识却只认识一两个。 却在这时,衣袖又被人扯了下。 不用问,还是那梁言。 萧雁识懒得搭理,却不料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小声道,这个苏大人名唤苏三试,乃前几日回来述职的前阳泉知县,是个七品小官。 你不也七品?萧雁识侧头瞥了梁言一眼,而且,这个苏大人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并不在意他叫什么。 是呀,我也七品,也是个芝麻小官呐!梁言毫不在意,眯着眼笑。 萧雁识扭过头,不动声色地往皇帝面上看了眼。 皇帝翻着罪书,好半晌才道,王豫,柳之儒在曲泾川任几年了? 王豫垂手回道,回陛下,已经六年了。 六年,皇帝阖上罪书,六年也不短了 底下的人都摸不准皇帝的意思,郭侍郎本就年纪大了,跪得时间久了便有些不稳了,他眼前恍惚起来,身子不自觉往旁边倒去。 孰料下一刻一人将他稳稳扶住,郭大人,小心呐。 萧雁识微微挑眉,这梁言又想干什么? 不需他想,梁言掀衣就跪,陛下,既然郭大人与苏大人各执一词,那么曲泾川赈灾一事想来还有内情,微臣大胆,自请去查此事,还望陛下允准。 梁言你 郭攸胡须颤了颤,看着梁言的表情有些难以揣测。 萧雁识抬眸看了眼四周诸人的神色,便见不少人又是惊疑又是意外。 自然而然的,萧雁识也有些好奇。 满朝数十朝臣,对梁言这么一个七品小官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既然爱卿毛遂自荐,那朕便允了。皇帝手指蜷起,在案上叩了叩,像是斟酌了番。 谢陛下!梁言俯首又跪。 不过,即为钦差,那爱卿这一身绿袍就该换换了皇帝好似随口一说,看向王豫,那便红袍罢。 身侧一阵倒抽气声。 萧雁识忍不住往梁言的身上看了眼,这人有点意思! 之后就曲泾川的事情皇帝又派了三个人,萧雁识俱是不认识,不过瞧着品级,哪一个都越不过梁言去。 依着皇帝多疑的性格,总该有个监视的,可这事情安排下来,全然不见梁言之后会受什么掣肘。 萧雁识有些想不通,不过转念又一想,此人和我有什么干系,我管他作甚? 诸卿可还有本奏?皇帝本就倦怠,这会儿已然没什么耐心了。 王豫颇有眼见,慢慢抬手,就要喊退朝。 梁言不动声色就要往后退。 孰料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陛下,臣有本奏。 萧雁识自人群中站出来,俯首,臣有一事,想请陛下允准。 因着曲泾川赈灾银一事,堂下诸人都快忘了萧雁识的存在,他这么陡然站出来,围绕着他的那流言再度冒出头来。 连皇帝都颇有些意外,爱卿想要朕允准什么? 臣斗胆,请陛下赐婚。 皇帝一愣,赐婚? 萧雁识抬头,一字一句道,臣对薛三公子一见钟情,此生非他不娶!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赐婚赐婚! 第14章 牺牲 皇帝,你说谁? 长公主府薛三公子,薛犹。萧雁识目光坦然,全然不顾四周多少道惊异的视线。 梁言甚至不顾龙椅上的皇帝,猛地转头看他。 诸人只道臣冒犯了薛三公子,却不知,臣其实早就见过他了,芸芸众生不知多少人,偏偏唯有他入了臣的心。 萧雁识书没读过多少,酸话这么说出来,心里呕得慌。 但他还是忍住了,面上一片痴意,臣自知配不上他,但情之一字,实在难解,望陛下全了臣这一腔赤忱吧! 萧雁识撩开衣摆跪下。 疯了梁言小声呢喃,怕是我疯了 父皇,阿识他是胡言乱语,薛韶突然开口,料是这几日江陵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让他蒙了心儿臣一贯了解他,他从小到大并不好龙阳,在北疆也未有什么意中人,大抵是那日事发突然,他又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所以今日这才说了浑话! 薛韶说完扭头瞪了萧雁识一眼,男子与男子如何能成婚,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萧雁识不为所动,轻笑了下,臣不知殿下何意但臣这会儿清醒得很,亦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15章 臣从前的确没有意中人,但臣好不好龙阳,想来殿下还是不知道的。 薛韶一愣,你喜欢男人?你之前从来没有说过 殿下,臣总不能事事都告诉您吧,他衔着笑,其实若不是遇到薛三公子,臣大概也不知道有一天会这样喜欢一个人。 你胡说,那孽种怎配得了你的喜欢!薛韶愤怒之下,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口不择言直接将孽种二字说了出来。 萧雁识笑意敛了,殿下慎言。 皇帝亦是脸色黑沉,韶儿,你说什么?! 薛韶猛地惊醒,抬头看时,就见皇帝眸中含怒,搁在案上的手青筋暴起,他不知为何,心中就是一惊,下意识俯身跪下,父皇,儿臣一时嘴快 是嘴快,还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皇帝暴怒,直接将手边柳之儒的罪书扔下去,直直砸在薛韶额头上。 锋利的书角砸破薛韶的皮肉,血珠子顷刻间冒出来。 陛下息怒!呼拉拉跪下一大片。 陛下,二殿下也是听进了谗言,一时失度,薛三公子乃驸马亲子,身份尊贵,自是与萧世子相配。尚书令一看皇帝脸色骤变,忙不迭帮薛韶圆话。 皇帝不言,但眸底的怒气未消。 父皇,儿臣知罪!薛韶收到尚书令的示意,立刻俯首认罪。 萧雁识这会儿反倒不搭话了。 殿中一时只剩薛韶慌乱的呼吸声。 皇帝居高临下,那会儿的倦怠之色一扫而光,眸底的锐气惊人,萧雁识垂着头,好似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爱卿当真要娶? 不知过了多久,薛韶膝盖酸痛难言时,皇帝的声音才将出来。 萧雁识抬头,面色不变,臣想娶,要娶! 那便赐你二人三月后成婚。皇帝声音微沉,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赐婚。 萧雁识垂首谢恩。 身后衣裳又被人扯了扯,一道声音低不可闻,萧世子,你疯了 * 赐婚的圣旨送到长公主府时,薛犹还在祠堂。 自那日在花楼出了事,薛韶便想撕了他。 孰料才将人绑好,驸马的人便来了,不等薛韶如何处置,先将人带走了。 然后,薛犹便被扔进祠堂。 长公主府里的祠堂很是空旷,地方也离主院很远,薛韶正好寻个清净。伺候薛犹的小丫头却抱不平,直言长公主借机惩治他,薛犹听罢笑了下,还道长公主宽怀,总没有叫人杖责他几十。 能躲过一场皮肉之苦,薛犹满意得很。 祠堂里神龛不多,只有三个。薛犹认识其中一个,甚至记得她的脸,不过人都死了,即便是记得又能怎么样。 薛犹坐在蒲团上,闭着眼。 然后未有多久,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薛犹睁开眼。 这是第四次了。 他静不下心,索性起身走到木案旁,神龛前供着一串佛串,通体漆黑,密密麻麻的梵文撰在其上,居中唯一一颗舍利泛着些褐光。 薛犹拿起来,攥住其中一颗佛珠转了转。 叩叩。 薛犹走过去打开门,怎么了? 主子,皇帝给您和那萧世子赐婚了。门外的人神色怪异,面对薛犹时竟都忘了惧怕。 只是这事吗?薛犹面上淡淡,好像并不意外。 来人因他的态度愣了下,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嗯,有些迟了。薛犹好似闲谈般,皇帝还说了什么吗? 未曾。来人想了想,又道,吏部侍郎郭攸告柳之儒贪墨赈灾银两,残害人命,梁大人自请去曲泾川调查皇帝给梁大人升了官。 薛犹微讶,不过转瞬又缓了神色,想要查曲泾川,四品以下料是没什么说服力。 主子猜对了,梁大人如今着红袍,是四品官了。 四品么,薛犹转着手里的佛珠,还不够啊 主子的意思是 * 萧雁识回府没多久,萧雁致就杀上门了,同来的还有萧雁寻。 阿姐你看萧雁识躲过萧雁致踹过来的那一脚,忙不迭捉住萧雁寻的手臂,我一回来,兄长他天天揍我! 他还在插科打诨,萧雁寻却反握住他的手,阿识,你是为了我是吗? 萧雁寻又清减了不少,脸颊苍白,身上穿得也有些单薄。 萧雁识微微蹙眉,将人拥着进了屋子。 阿识,你好好的,不要骗我。萧雁寻一进屋子,眼眶含着泪道,我心甘情愿嫁到孟家,你何必 萧雁识一僵,瞬间笑开,姐你胡说什么呢,我为你干什么了?而且和你嫁孟家又有什么关系。 萧雁寻攥着萧雁识,明明那样柔弱无力的一个人,偏偏掉下的眼泪砸得萧雁识手背疼,阿姐 阿识,你不喜欢男人的,你作何这样为难你自己而且那薛三公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能堂堂正正进了长公主府,你以为他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吗?你拿不住他的! 萧雁寻懂得不多,但甫一听到萧雁识求皇帝赐婚的事情,便觉得荒谬。 萧雁识从前肆意得很,从不必顾忌什么。 偏偏是自己,让唯一的弟弟还要牺牲幸福。 阿姐,我没想过要拿住他,萧雁识半真半假道,我向皇帝求赐婚,也并非全然为了你。 什么?萧雁寻顿了顿,不明白萧雁识的意思。 他的身份的确不合适,但是阿姐我的确有些喜欢他,毋管是见色起意还是那一日发生的事情,我若真不愿,你们以为他能强迫得了我么? 中了药的事情就不必说了,萧雁识想想那日的狼狈,心下纷乱,其中弯弯绕绕不止于此,说了出来也只是给兄长阿姐平添忧虑。 萧雁识看着萧雁寻,阿姐,你不必觉得有负担,我这几日想过很多,这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薛犹其人我查过,没什么问题,不过是他的身份尴尬,但既然我要娶他,那么待他离开长公主府,便也与其没什么关系了,长公主府都是巴不得将人赶出去,说不准还是我替他们解决了个大麻烦。 萧雁识最后还开起了玩笑,惹得萧雁致狠狠一瞪,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可是 萧雁寻还想再说。 阿姐你们放心,又不是不能和离,我若哪一日觉得与他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便会提出和离的,总不会困着我一辈子的。萧雁识拍拍萧雁寻的手,你安心备嫁你瞧弟弟我,都娶妻娶到前头了。 萧雁识噗嗤笑出声来,胡说八道。 阿姐萧雁识哄着萧雁寻回去。 回来时,萧雁致还坐在他屋子里,你打算怎么给爹说? 实话实说呗,萧雁识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最后又搁到萧雁致面前。 萧雁致没喝,盯着萧雁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什么?萧雁识一脸茫然,哥你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们? 好,那我换个问题,那薛犹你真的查过吗?萧雁致神色严肃,只道他被驸马带回长公主府,他的生辰、他的母亲、他出生的地方,一概都查不到,你就不觉得蹊跷吗? 萧雁识好似才反应过来,哥你查过他啊? 不查我怎么能放心?!萧雁致气极,但就是查了一遍,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我才更不放心!那人究竟什么来路? 哥你兴许想多了,他不过是萧雁识才开了口,萧雁致便立时打断他,阿识!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反悔也不是没有机会。萧雁致一贯稳重,但这一次开口说的话句句都让萧雁识诧异。 这是天子赐婚。萧雁识提醒道。 平北侯府在北疆驻守多年,击退蛮夷数百次,祖辈皆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一道赐婚的圣旨,算不得什么。萧雁致眸色晦暗,你若不敢,兄长敢。 萧雁致拂袖而去。 萧雁识头大如斗,这都是什么事啊! * 未免萧雁致做出什么违逆圣旨的事儿,萧雁识翌日一早就跑去主院堵人。 第16章 孰料只有一个奶娃娃。 是萧雁致的长子,萧云淇。 世子,大公子一早就出去了。伺候小家伙的婆子如实道,大公子也不曾交代去了哪里,只让我等照看好小少爷。 那我嫂嫂呢?萧雁识拿着个拨浪鼓,在小家伙面前摇了摇。 小家伙嘻嘻嘻的笑着,小胖手努力地去够拨浪鼓。 夫人说是带着大小姐出去买些口脂,裁剪些时兴的裙裳,大略后晌回来。婆子任萧雁识鼓捣着逗小侄子,小少爷看来颇是喜欢世子 是么萧雁识勾着唇。 一大一小玩了会儿,还不见萧雁致的影儿,他风寒才见好,萧雁识忍不住担心,将拨浪鼓塞到小家伙手里,你爹真是莽撞,大冷的天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你说谁莽撞呢?萧雁致掀开帘子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大氅被他扔在外头,唯恐一身寒意将屋里的小家伙给冻着。 萧雁识说人坏话被抓个正着,也不心虚,说我自己呢,兄长听岔了 萧雁致懒得搭理他,从婆子手里接过小家伙,哎呦,想爹爹了没有呀? 呀呀呀小家伙认得出眼前的是自己亲爹,巴巴地抓住萧雁致的手晃了晃,跌啊,跌啊啊 小家伙糊了萧雁致一身口水,说话奶声奶气的,露出一嘴才冒尖尖的小乳牙。 萧雁识看得心底软成一片,当爹还挺有意思的 萧雁致睨了他一眼,娶了那薛犹,你这辈子都没当爹的福分了。 萧雁识: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没有当爹的福分?我要驯得那薛三公子在床上叫我爹! 第15章 庄子 这日休沐,萧雁识才刚起,萧跃便引着一人进了院子。 你个萧二,我若不来找你,你是不是都快忘了我这个人了!来人一袭靛蓝祥云蝠纹劲装,深褐犀角带上坠着一枚白玉,行走之间蔚蔚生风。 萧雁识一见人就忍不住笑了,还真是忘了。 找打! 下一刻二人便如兔鹘般相掠出手,萧雁识一掌劈出,腰膝蓄力,对方险险避过,而后身子一转,反向萧雁识肩头抓去。萧雁识脚尖轻点,化掌为拳,侧身躲过的瞬间,右脚斜上踢出去。 萧二,你这招也忒狠了!不打了不打了! 二人瞬间收势。 萧雁识抖了下衣摆,本来打算今日找你出去喝酒的,没想到你先来了,听闻月前你又高升了,怎么样,谢大人? 谢开霁连连摆手,你可快别磕碜我了,这都指挥使倒是个肥差,偏偏前边加了个副字,而且殿前尽是些不能开罪的祖宗们,我这副的,天天可是提着脑袋过活 是吗?萧雁识眯着眼,可我怎么听说你近来滋润得很,都说你简在帝心,屡屡受赏,连七殿下都快成了你的小尾巴。 萧二!谢开霁忙喊住他,且快放过我吧,这段时日我水深火热,你可不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那七殿下日日寻我的麻烦屁大点的孩子,怎么能那么闹腾! 说话之人乃凤阳郡王谢开霁,他幼时失恃失怙,由庶母带大,未迁府之前与平北侯府只隔着一堵墙。 萧母与谢开霁亲母是手帕交,自两家孩子出生后,都将对方的孩子视作亲子,直到谢开霁三岁时,谢父溺酒而亡,半年后谢母也重病而逝,萧母不忍谢开霁无人照料,遂直接将其带回府里。 但也堪堪只半年,凤阳郡府唯一的主子是谢开霁,而他久居平北侯府难免有失礼法,加上风言风语伤人,谢开霁最后还是被族里世叔接回去,由庶母照料。 那时,谢开霁瘦弱,又爱哭,萧母始终放心不下,于是由着萧雁识日日跑到凤阳郡府陪他玩,每逢过节,或是出去踏青,谢母也会带着小开霁一起。 萧雁识与谢开霁从幼时长到八岁,几乎形影不离。就是入宫做伴读时,二人也免不了凑一起,而这也屡屡招来薛韶的不满。 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事,萧雁识出宫,随萧父萧母一道去了北疆,谢开霁自然只能留在江陵。 以前隔着一堵墙尚且可以来去自如,但北疆终是不能的。 所以今日萧雁识挑眉,不会是来找我喝酒的罢。 谢开霁咧嘴一笑,喝酒误事,我找你去庄子上采猎。 萧雁识踹了他一脚,你什么意思什么喝酒误事,分明就是影射自己前段时日中了招,惹出一桩风流债。 谢开霁被踹了一脚也不恼,笑得乐不可支,他怎么也没想到,萧雁识这厮还有被人设计的一日,尤其还是他自己一头扎进去的那种。 二人一路斗着嘴,两匹马自闲市的方向出了城。 第一代凤阳郡王乃是前朝孝宣皇帝最疼宠的外甥,初建府时便拨了两块王府的地,合做一块。郡王府逾制过甚,府内亭台楼阁,假山镜湖,样样阔绰,就连下人住的偏院都要比五六品的官员正院还要奢华。 只是恩宠随风易逝。 孝宣皇帝早崩,即位的孝昭皇帝与凤阳郡王虽为表亲,但不似先皇对凤阳郡王的宠爱,孝昭皇帝未即位时便盯着那块逾制的府邸,后不过即位三年,便借着一桩旧事将郡王府生生划分为二。 而且将刻意分小了的那块,给了凤阳郡王。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凤阳郡王再受宠那也是先皇时的福气了。 不过孝昭皇帝这样将人家的郡王府分出去好大一块终究是理亏,于是在分府之后又从旁的勋贵那儿划了几处庄子,一些地,姑且算是补偿。 而谢开霁带着萧雁识去的庄子便是其中一处。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若不是沿路覆了雪的枝杈,人都要恍惚是不是迎着春季来了。 江陵气候潮热,就是冬季,也要比塞北的春日更温暖些。 御马疾驰了小半个时辰,萧雁识出了一身薄薄的汗。二人抵达庄子时,早有庄头闻着讯在外头候着,身后随了七八个汉子,个个身材高大,一看就是会武的好手。 小人等给郡王、世子请安! 谢开霁摆摆手,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 庄头名唤何武,三十有七,行走间步伐稳健,萧雁识分出些注意瞧了眼,而后扔了马鞭,随谢开霁进去。 从外边看着这庄子也没什么稀奇的,但一进去才知道里边大有乾坤。 前院占地不小,除却一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子以外,密密麻麻种了十几块看不出究竟的东西。上边覆了一层薄薄的膜,萧雁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见他好奇,谢开霁开口解释道: 前年自外邦传进来一些稀奇的菜蔬,说是要以专门的土壤培育,汁水丰盈,口味独特,整个江陵的贵族世家个个以其为稀,我找人偷偷弄了些,这不,还挺容易养活的,就是废了我一口温泉池子! 谢开霁解了大氅,叫人挨个洗了干净呈上来。 不多时,花厅的桌案上就摆了四五盘,每一盘里放了两样,浑圆可爱的,晶莹剔透的,甚至还有如珠如玉的。 萧雁识捏起一颗端详了下,颜色鲜艳的多带毒他嘴角翘着,谢开霁哪里不懂他的调侃,笑得直乐,即便带毒,也值得一尝,你试试。 萧雁识送入口中,一股清香自舌尖绽开。 不似寻常水果,这东西初尝甘甜,回味又带着一点微末的酸,既开胃又浸人心脾。 萧雁识又捏了其他的都尝了尝。 怎么样?谢开霁一脸兴味,是不是挺好吃的? 是挺新鲜的,萧雁识擦干净手,怀璧其罪,你这里若是哪日被人盯上了,怕是又要如前朝那般一亩田也免不了遭人瓜分。 萧雁识胆子大,拿前朝郡王府被分做比,谢开霁也不觉得面上无光,咬破嘴边的赤色小果,我自是想到了这一遭,但这买卖已经上了船,那看得见的暴利勾人呢,我如今可是不能,也不愿撒手,由着滚滚白银随水逝啊 谢开霁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册子,扔给萧雁识,瞧瞧。 这是庄子上的账本?萧雁识说完飞快合上,你给我看这个作甚? 即便二人关系再好,这样关乎入账的私密还是不好细看。 你这么见外作甚?!谢开霁睨了他一眼,别说你不懂这账上的事情,我可听人说了,在北疆,侯府这些事情都是你和雁寻阿姐操持的 第17章 可是萧雁识才开口,就被谢开霁堵回去,别可是了,你快些看,看完告诉我什么想法。 萧雁识对上他的眼,从他眸中看出些意料之中的期待。指腹在书页上蹭了蹭,萧雁识最终还是打开了账本。 一盏茶的时间后,谢开霁迎上萧雁识的目光,一脸盎然,怎么样? 暴利!萧雁识深吸了口气,确实暴利。 这些果蔬虽然味道新鲜,但结果率俱是要比本土的那些植株要高。 就拿赤色小果来说,几乎是七倍之多。 而且价格极高,生生要比寻常的高出五到八倍。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开霁缺地。 谢开霁庄子也只有几处,而且冬日里要培育这些,温泉水不可少,这么一来,谢开霁真正能种这些的也只有两处。 此外还有土壤。 萧雁识走到外边看了一圈,你的这庄子地势还是有些低了江陵冬日多雪,这里热,一旦下雪便化水,时间长了,土壤太湿,不利于这些东西的生长,而且严重的话,土壤流失,养分匮乏种不了长久。 所以我找了你谢开霁站在萧雁识身侧,不说你我的关系,单只论这个我二人也有合作的必要。 萧雁识从看到账本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谢开霁的意思。 自家兄弟这是要拉人入伙。 这等暴利,谁人听了不想沾一口,萧雁识扶住谢开霁的肩膀,只是侯府比你郡王府还穷,你还有几处温泉庄子,我可是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啊 萧雁识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谢开霁侧头看他,忽然弯唇一笑,所以我还请了一个人 萧雁识一愣,谁?我认识吗? 不仅你认识,而且还与你有不一般的关系呢!谢开霁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萧雁识心头一跳,不知怎么的,脑中就突然多了一个不可能的猜想。 谢开霁瞧见他的眼神,笑得越发张扬,既然你都猜到了那,何武,将客人请出来罢。 话音刚落,萧雁识便下意识转身,方才就在他们二人谈话的影壁后,缓缓走出一人。 在下见过世子,郡王。天边薄云微出,那人映着和光,萧萧肃肃,宛若松下清风,微微荡入萧雁识心尖。 萧雁识怔了下,是你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啊呀,又见面了呀! 第16章 逼问 名义上的未婚夫婿突然出现,萧雁识饶是有所预料也仍旧有些意外。 更何况薛犹与谢开霁按理说是没什么交集的。 所以萧雁识的第一反应是蹙眉,薛犹有什么算计? 大略是眼底的怀疑太过明显,薛犹略难堪,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解释道,长公主今冬以来一直胃口欠佳,唯独能略多用些这时兴果蔬,我在别处得了些消息,知道郡王庄子上有多种些,于是冒昧登门,一来二去的便知郡王需些这样的庄子。 说着他往萧雁识面上看了眼,的确是有所求,但确实不曾知道郡王与世子交好,倘若 倘若什么?萧雁识定定地看着薛犹,薛三公子倘若知道我与他交好,便不会再向他求购这些东西了吗?萧雁识勾唇,你顾忌这些,莫不是觉得我会从中作梗? 不可谓不是咄咄逼人,萧雁识这样的一面谢开霁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站在一旁,却格外新鲜,恨不得叫人拿来些瓜果,一边吃一边看。 世子薛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露出一抹苦笑,世子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我不知道。萧雁识毫无眼色,一点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谢开霁啧啧不已,刚准备开口解围,怕萧雁识将自己的合作伙伴给挤兑走了,孰料就见萧雁识忽的抬脚走到薛犹面前 将人扯走了。 谢开霁:哎? 别跟着!萧雁识头也不回。 薛犹那般端方的一位公子,竟被他扯得一趔趄,而后也不挣扎,由着人拖进隔壁院子。 谢开霁摸摸下巴:大白天的就往客房里跑啊,急色啊急色! 再想起这两日江陵甚嚣尘上的谣言,他忽的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就凭他对萧雁识的了解,即便顾忌萧雁寻的名声,打断肋骨和血吞的做法也不是他的风格。 除非 谢开霁呵呵一笑,除非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 萧雁识将人扯进客房后就后悔了。 当着谢开霁那个家伙的面做出这么暧昧的事儿,大概又要被揪住小辫子了。 愁得差点揪头发的萧世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抓着薛犹衣襟的手一松,往后退了两步,抱歉。 果然,这么大的动作,险些将人衣襟给扯烂了,薛犹局促地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衣襟,想开口又怕不觉时犯了萧世子的忌讳。 二人一时沉默无言。 半晌,薛犹终是忍不住,开口时谨慎再三,世子若是怕我有所图谋,那我与郡王的合作便作罢了。 这么一会儿心思早就跑到一边去的萧雁识有些怔愣,什么? 听都没听清人说了什么。 薛犹也没有不耐烦,又重复了一遍。 萧雁识这次听清了,只是开口却叫薛犹颇感意外,为何要作罢,互利互惠,一本万利的买卖,你若就此放弃,依着长公主府如今的情势,薛三公子怕是嫁妆都凑不齐罢 堂而皇之开起了玩笑,萧雁识自己面无表情,薛犹却是一愣,而后两只耳朵瞬间红了。 萧雁识一眼瞥见,不自觉勾了勾唇。 未入长公主府前,我在西南贩卖毛皮香料,积蓄还是有一些的,薛犹谈及嫁妆还是有些尴尬,而且驸马待我也好,那几处庄子便是他赠与我的,世子且安心,我二人的婚事不会没了侯府的面子。 薛犹一字一句,认真解释的神情颇为养眼。 萧雁识却不解风情,开口提醒道,上次土匪劫道,难道就是薛三公子口中的贩卖毛皮香料? 这一事,始终是压在萧雁识心头的一个芥蒂。 他可以不论薛犹那个尴尬的出身,可以暂且忘记侯府与长公主府的旧怨,但是唯独那日大雪中,眼前这人横刀相向时的利落果决,与现在眼前俊明朗逸,翩翩公子的这一面,难以重合。 那几辆马车上的物什萧雁识来不及查。 那十数个土匪的结局萧雁识则是不愿,也不想查。 薛犹听罢只是微微一愣,而后他嘴角掀起一点,又压下去,那几辆马车上装的是刀。 萧雁识怔住,刀? 有人要我自曲泾川送六辆马车往江陵来,遣给我八个好手,并一千两黄金。薛犹不遮不掩,继续道,对方要求我十日必须到达江陵,但天不遂人愿,大雪封路,我带人日夜兼程也无法按时到达,于是兵行险着避开官道,走了小路。 土匪堵了前路,杀了五人,逃了三人,我亦负伤,无奈之下只能将一千两黄金交出,又许他们两辆马车的刀,约定到江陵城外十里处分道扬镳,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遇见了世子。 说到这儿,薛犹苦笑,世子骗我是河东军,我心虚不已,唯恐身后那几辆马车暴露,倒卖军器是死罪,我自是下意识想要欺瞒便是最后那样的结果。 说完这一切,薛犹像是松了一口气。 萧雁识沉默了会儿,不说相信也不说不信。 只是最后又问了一句,你当真愿嫁我? 薛犹这次反倒没有上次的果断,良久才道,世子觉得我还有得选么? 长公主府像是一座牢笼,圈禁住的只有他。 我便信你一次。萧雁识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谢开霁为人光明磊落,心胸宽广,你与他合作,不会吃亏。说完便转身就走。 孰料背后响起一串脚步声,萧雁识还未停住,便被人一把拽住手臂,那世子呢? 萧雁识回头,嗯? 世子问了我两次,愿不愿意嫁。薛犹目光灼灼,可我从未问过世子,世子愿不愿意娶。 第18章 即便薛犹是个傻子,也断然不会相信,那日上朝萧雁识向皇帝求职赐婚尽然是真的。 朝臣那样的多,不过一日便传出十多种萧世子当堂求娶的现场版本。 薛犹一一都听过了,他反复琢磨,可还是不觉得哪一种是真正发生过的。 这个问题他纠结了很久,今日猛地问出来,心中反倒轻松了许多。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萧雁识的回答那样简单粗暴。 在薛犹仍在忐忑时,萧雁识猛地揪住薛犹的衣襟,将人一把按在门上,狠狠吻了上去。 唔 你说,我愿意么? * 谢开霁在温泉池子旁边转了七七四十九圈,才见二人一前一后出来。 看到萧雁识的第一眼,他眼皮子一跳。 什么情况?! 萧雁识面皮比城墙厚的人,嘴唇破了皮? 谁干的! 罪魁祸首显而易见,但等谢开霁的目光落到薛犹身上时,他眼皮子都快抽筋了。 萧雁识这么浪的吗!将人衣襟扯烂了不说,还将人啃得嘴唇犹在冒血珠子。 忒残暴了些! 谢开霁的眼神瞟了又瞟,萧雁识忍不住蹙眉,一边挡住谢开霁的视线,一边走过来,抬脚就踹。 谢开霁险险躲过,嘿,你怎么又踹我?!薛三公子都在呢,不给我留点面子? 萧雁识冷哼一声,拽着人就往外走。 谢开霁顿时不满,看都不让人多看一眼,而且将客人晾在一边,着实不懂事。 话音刚落,便见萧雁识伸手,谢开霁本能一躲,孰料对方只是虚晃一枪,气得他直咬牙,萧二,你太过分了! 这就过分了?萧雁识睨了他一眼,连声招呼都不打,你就将人请来庄子上,那时你怎么不说自己过分? 这就是秋后算账了。 谢开霁知道自己这一次做的有些不大地道,方才还咋咋呼呼不满,这会儿又心虚悔过道,我脑子一抽,被银子迷了眼,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好么? 萧雁识吃软不吃硬,谢开霁了解至极。 果然,萧雁识缓了神色,在谢开霁肩头拍了一把,这次我就既往不咎,你继续依着你的计划与他合作,只是你应当也知道这外来的东西时兴也就那么一两年,时间久了总有旁人也琢磨出来,而且甚至比你的要更好。 到时候,及时抽身,莫被这东西缠进去 我知。谢开霁正经神色,紧俏的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你且放心,见势不妙我便会与薛犹一道稳稳抽身,倒是出货那边,我和你借个人。 萧跃?萧雁识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嗯。谢开霁满脸兴奋,萧跃这厮手底下管着的都是聪明人,他一出手,我这边就轻松多了,到时候有心人就是想顺藤摸瓜,也找不到我这边 萧雁识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扶额,你这多年也不像缺钱花的样子,怎么财迷得紧,跟恨不得钻进钱眼里似的! 害,你不懂,钱色二字,唯有钱字最令人安心。谢开霁晃着脑袋,你现在一副钱财乃身外物的模样,说不准哪日就靠我接济呢! 萧雁识听了也只当玩笑,并不在意。 二人又聊了两句,萧雁识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我从北疆回来不久,有一事不太清楚,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什么?谢开霁支起耳朵。 曲泾川。萧雁识微微蹙眉,无论是那日在朝堂上几个朝臣言辞激烈,还是方才薛犹提及的军器和神秘人委托,这两件事串起郭攸、梁言、柳之儒、苏三试,还有薛犹 萧雁识像是在迷雾中追着一道忽近忽远的声音,明知不可接近,但不知不觉的就一脚踩了进去。 你问这个作甚么?谢开霁眉头紧蹙,曲泾川如今就是一团乱麻,你一个守疆大将,管这些作甚么?! 谢开霁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萧雁识愈发好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萧二!谢开霁一把揽住萧雁识的肩膀,听兄弟一句劝,曲泾川的事情莫要再问,这里边水深得很,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还管不到这里头。 好,我听你的,不问。萧雁识从善如流,谢开霁反倒不太信任地盯着他,当真?自家兄弟这德行他不是不知道。 痛快的时候多半有个。 但萧雁识又点头,我不骗你。 谢开霁目光逼人,但愿。 萧雁识: 作者有话说: ---------------------- 谢开霁:没眼看啊没眼看!老处男不愧是老处男! 第17章 拈醋 天色稍晚,又飘起了雪,檐下坠着根根剔透的冰柱子,台阶上覆的雪才扫尽,不多时又重新覆满。 萧雁识从屋子里出来,一眼看见连廊尽头的人迎着雪往外走,他顿了顿,随手招来旁边扫雪的下人,雪这么大,他去哪儿? 薛犹裹着靛青大氅,在皑皑净白的世界,格外招人注意。 回世子,方才薛公子向我家主子辞行,应当是要回去了。 哦。萧雁识听罢抬脚跟了上去。 下人抬眸看了眼,身后一直默默除雪的人开口,我方才看到了,那薛公子给了你一锭银子。 只是说了一句话,本也是事实。下人摸摸腰际的银子,并不理会那人。 薛公子在雪中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世子出来便转身走了,除雪的人半张脸遮在厚厚的面罩下,他一侧头便露出面颊上蜿蜒的伤疤。 那你要去告诉主子我收了薛公子的一锭银子吗?下人微抬下巴,目露嘲讽,是我把你从河里捞起来的,你却不知感恩,每每寻我的错处! 那人沉默了下,我没有。 哼,不是你还有谁,只有你日日跟在我身后! 我不会告诉主子你收了薛公子的银子。那人说完便拎着木锹走了。 下人看着那人的背影,而后恨恨地瞪了一眼,白眼狼! * 萧雁识跟着薛犹走到庄子门口,没见马车,没有护卫,只有大雪中孤零零一匹马。 雪下得大,不多时便湿了靴面,萧雁识眼看着那人翻身上马,就要一扯缰绳,他遥遥喊了声,薛宴闻。 他看着薛犹猛地顿住,手扯着缰绳,似是未加预料似的回头,世子你 那样俊美一张脸,饱含诧异,瞧着愣愣的又呆呆的,萧雁识不自觉笑了出来。 恍然这一瞬,飞雪骤停,冽风无鸣,隔着数尺远,薛犹心尖轰然一震。 萧雁识久久等不到人的回应,索性抬脚走过去,薛犹还在马上,手里扯着缰绳跟定住了似的。 萧雁识抬头,明明是薛犹在马上居高临下,但莫名的,他被对方的眼神灼了下。 冒着这么大的雪回去,有急事?萧雁识未披大氅,冻得耳垂泛红,却仿若未觉。 没有急事。薛犹抓着缰绳,手指僵硬。 哦,如此啊萧雁识抿了抿唇,下马。 嗯?薛犹微愣。 萧雁识瞥他一眼,这么大的庄子,不至于缺你一间栖身的屋子。 可是薛犹仍有些犹豫。 住?还是不住?萧雁识耐心告罄,眯着眼,睫毛上落了雪,瞧着并不凶,但薛犹却莫名觉得这人不愉,于是本能点头,住。 那还不下来?萧雁识轻瞥。 薛犹翻身下马,可却忘了手里还扯着缰绳,手指被狠狠勒了下,嘶 怎么,伤着了?萧雁识捉住人的手,便见纤长的手指一道红痕,指节处破了一道口子,他拧眉,之前也不觉得你莽撞,今日怎的这样不小心? 嘴里虽是抱怨,但几不可见的担忧却叫薛犹察个明明白白。 他比萧雁识高寸许,对方垂首替他看伤,他盯着眼前人的发丝,不自觉心中一动,连指尖那点微妙的相触也让他觉得颤颤。 这是怎么回事? 萧雁识将人教训了两句,可说完又觉得不妥。 二人既非朋友,又非亲人,这样的教训还是有些暧昧了。 第19章 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不好意思来,萧世子轻咳了两声,行了,废话不多言了,先进去替你看伤。 结果话音刚落,薛犹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到他身上,江陵虽不比北疆,但湿冷潮气重,世子还是顾惜着些身子。 萧雁识一怔。 自当年从江陵去往北疆,他便泥窝里打滚,于刀剑上磨性子。 在军营里长大,没人会觉得侯府世子有多娇贵。 就是回到侯府,他亦是除父亲之外能给母亲和阿姐依靠的男人。 十岁时,萧雁识跌落野潭,被人救上来时已然丢了半条命。后来连着烧了四五日,恍恍惚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非两个军医日夜照料,在其父听闻消息赶来前他便早就跟着阎王去讨饭了。 也是自那时开始,萧侯爷萧鸣权开始亲自操练萧雁识。 寒冬腊月叫人只着两件衣衫在武场打拳蹲马步,不累得出汗不能休息。 就连夜里休息也不给半个炭盆子,唯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着心疼萧雁识的叔伯们给他塞个老旧的汤婆子。 冻得时间久了,萧雁识也便习惯了。 萧雁寻穿着厚厚夹袄的时候,萧雁识一身劲装便够了。 八年光阴过去,陡然有人给他披了件大氅,萧雁识不自觉揪着边角有些怔愣,不冷 他视线追着薛犹,我不冷的。 薛犹也不反驳,伸手握住萧雁识的手,甚至轻轻捏了捏,世子自己不觉得,但你手掌冰凉,怎会不冷呢! 萧雁识被人攥住手掌,下意识就要卸了对方胳膊,但薛犹先将人安抚住了,轻声道,就当我想讨好世子罢,这件大氅世子先替我穿着。 萧雁识一愣,啊? 行了,外头冷,还是先进去吧。薛犹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牵着萧雁识不松手,二人就这么进去了。 谢开霁昨夜饮了酒,这会儿还在睡,薛犹索性牵着萧雁识去了他的屋子。 谢开霁的这处庄子其实并不大,客房也只有三四间,但胜在陈设舒适,里边还引进去一股温泉。 薛犹与萧雁识进去后,庄子上的下人先送进来一盏热茶。 薛犹轻嗅了嗅,叹了口气,上好的云雾深,连宫中也鲜少能喝得到。 这样吗,萧雁识不懂品茶,他看着薛犹姿态闲雅地帮二人斟上茶水,而后又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盒点心,昨日见世子用核桃酥用得多些,料是并不讨厌,于是和庄子上姑娘多要了一盒,原想着照着这盒找人做些样式不同的,没想到最后还是拿这个敷衍世子一回了。 这个就很好了。萧雁识说的是实话。 虽说只是一盒核桃酥,但是叫他心一滞的是,眼前这人竟会注意到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 于他而言,再好的吃食也只有果腹的作用,便如茶水一般,他尝不出优劣,最多解渴而已。 二人喝完这一盏茶,身子暖和了不少。 但从说完茶之后便没了话题,气氛难免有些沉闷。 萧雁识再坐下去难免有些尴尬,手指搓了搓衣摆,下意识站了起来,你先歇着,我去看看谢开霁醒了没 不等薛犹张嘴,萧雁识几步已经走到门口了。 孰料一只手才放到门框上,另一只手臂被薛犹扣住了。 嗯,还有事?萧雁识回头。 之前就想问了,世子与郡王关系很好?薛犹抓得紧,萧雁识挣了下没挣脱,微微蹙眉。 他一开始并未听出薛犹的言外之意,下意识道:嗯,关系很好。 萧雁识没说谎。 八年间他与谢开霁虽然鲜少相处,但每次回江陵,二人都要聚一聚。而且自谢开霁入朝,这些年有他屡屡在朝中替萧雁识谋好处,让他日子好过了不少。 所以关系好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否则这庄子上的好生意,谢开霁也不会急急拉萧雁识入伙。 这次轮到薛犹蹙眉了,他嘴唇动了动,在萧雁识耐心告罄前又道,郡王可有婚娶? 萧雁识:这是什么鬼问题? 平白无故管人家是否婚娶作甚?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清楚了。 我听闻世子在北疆未曾有过知心人郡王他,薛犹吞吞吐吐的,萧雁识却像是突然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反应过来,你以为我与谢开霁 萧雁识表情很精彩: 薛犹却是一脸坦荡,直勾勾地盯着萧雁识:便如世子所想。 不是,你这萧雁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怎的能想到这里去,他和谢开霁虽然在从光着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但是玩到一张榻上去还不至于! 更何况,兔子不吃窝边草,自己这是得有多饥.渴,才会把爪子伸到好兄弟身上去?! 薛犹不明所以,仍旧执拗地看着萧雁识,世子与郡王好得容不下第三个人,我听过不少传言 还还未说完,胸前衣襟又是被狠狠一拽,薛犹被人抵在门框上,眼前的人凑上来。 他睫毛颤了颤。 耳边裹来一股温热:谁说容不下第三个人,你这不就是已经挤进来了么? 萧雁识死死盯着薛犹泛红的耳际,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忽然一笑,在薛犹反应过来要挣扎时,慢慢凑近,声音沉得像要把人溺毙,我说你这是,醋了么? 一句话,薛犹瞬间僵住,二人胸膛相贴,俱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狂乱的心跳。 吃醋么?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今天又是攻气十足的一天哦! 蠢作者顶锅盖飞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第18章 问罪 原想着休沐这两日在庄子上好好躲躲懒,孰料当夜,侯府的小厮骑着一匹快马就来报信了。 恰好薛犹和谢开霁都在,一见萧雁识小厮就跪下了,世子,族里的几位老爷并着二老爷三老爷午后都到府上了,扬言要用家法处置您。 萧雁识还未开口,谢开霁先蹙起眉,哪来的二爷三爷?又是哪门子的家法处置?! 不怪谢开霁如此道,就连萧雁识初听到时也恍惚了一下。 如今的萧侯爷萧鸣权是嫡出,另有两个庶弟,不过十多年前就已分家,现下各自住在江陵南城和西城。 二人一个入仕一个居府修道,因着先前分家时老侯爷心偏,两家几乎分去侯府八成的家产。 饶是如此,两家待嫡系也生分得很,老侯爷一死,便是逢年过节都不曾上门。久而久之,萧雁识都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两门亲戚。 可这亲戚陡然登门,还带着族里的老人,萧雁识怎么想怎么觉得莫名。 尤其还扬言要对他用家法。 回郡王,老爷们道世子无规无矩,未有父母之命,便擅自求娶一个来历的男人,小厮反应很快,那个来历不明在嘴里嚼了一圈又给咽下去了,飞快道, 说世子不仅是不尊礼法,也是罔顾门庭,而且前几日就已经修书于侯爷,听话头似乎还将从前与长公主府的旧怨也扯将进去了。 礼法?萧雁识嗤笑:轮得到他们来教我礼法么! 世子,不是小的分不清轻重缓急,而是那些人气势汹汹上门问罪,不仅气得大公子怒极晕厥,而且还冲撞了少夫人,致少夫人腹中小主子险些出了事! 小厮一身风霜,萧雁识闻言手下气力一起,手边桌角生生被掰断,你说什么! 萧雁致本就身体不好,一到冬天更是要仔细将养着,今岁瞧着身体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没想到叫一群没长眼的又害至如此。 当即不由得多说,萧雁识出了庄子便策马疾驰而去。 薛犹忧色难掩,他朝谢开霁道,郡王可否借在下一匹快马? 谢开霁脸色不变,没想到这薛三公子也这般担心萧雁识,他没多言,直接道:我与你一块回去,萧二脾气不好,若不看着些,怕是那些人都要被打死了。 * 萧雁识一路疾驰,才到城门口便见侯府下人候着,见他忙不迭地追过来,世子,大公子无事,少夫人亦是受了惊吓,大人孩子都无碍大小姐怕您得了消息焦急,便叫小的在这里守着报信。 我兄长醒了?萧雁识手背青筋暴起,这一路怒气更盛,侯府下人瞧着便觉不妙,但又不敢扯谎,只能老老实实交代,大公子还未醒但,但大夫说只是怒急攻心,好好养上几日就好了。 第20章 萧雁识一扯缰绳,御马直入城门。 几息后,萧雁识大踏步进了侯府,直奔花厅。 如他所料,花厅里人头攒动,坐着的站着的七八个,还有三四个两鬓斑白的坐在最上头,一见萧雁识进来张口便是问罪,景蕴,一休沐就往外头跑,还未将那薛三公子迎进门,你就与那人厮混在一起,着实有失体统!你该 话音未落,萧雁识手里鞭子扬起,而后狠狠甩下,就近一青年本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未曾料到突来横祸,那一鞭子恰恰甩在他后脊上。 鞭风凌厉,青年嗷得一声叫出来,疼得就往旁边缩,却是动作幅度过大,连带着旁边两人被他踩中了靴面,横横摔出去。 哎呦! 压着我的脚了! 老三你快滚开,疼死我了 萧雁识这一下来得狠,也来得突然,周遭几人讪讪躲开,生怕他又发疯,一时之间花厅里乱成一团。 闭嘴! 老三家的,还不快起来,躺在地上成什么样子! 上头的老家伙发话了,底下的人你拽拽我我拽拽你,推搡之下磨蹭着将地上的人拖起来。 诸人都离萧雁识三尺远,这正好遂了他的意,随手扯过来一把椅子,他往花厅中间一坐,手里的鞭子甩了甩,二叔公,多年不见,你一来就跟小子讲体统 萧雁识抬眸,神色淡淡的,我倒想问问你,擅闯侯府,纵人戕害我兄长,冲撞我嫂嫂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体统,本世子又该和谁讨?! 萧雁识眸里杀气尽显,方才到底是谁冲撞我嫂嫂,害得我兄长晕厥,不想被我押解入府司的,现在站出来! 不过短短几句话,在场的人俱是吓得魂不附体,尤其与萧雁识年纪相仿的两个青年,一个缩着身子像个鹌鹑,另一个后背疼得龇牙咧嘴,却是不敢再痛呼一声。 萧雁识不用对方自报家门,只一眼便知道这二人是谁。 他二叔萧鸣成居府修道二十年,府中有一妻一妾,正妻诞下的一子一女俱早夭,现如今只有妾室生的一女。 萧鸣成一身道袍,坐在右手下首第一位,从萧雁识进来后他就不曾开过口,连双眼也是闭着的,宛若入定了似的。 萧雁识扫过一眼并未太过在意。 而三叔萧鸣丰一身洒金的靛青袍子,贵气又招摇,他从分家前便因着老侯爷的缘故在礼部得了个肥差,这么多年下来虽然升迁不多,但据萧雁识所知,敛了不少财。 他膝下有三子两女,除却幺子是嫡出,其余二子二女俱是庶出。 幺子如今才十岁,今日并未来侯府。 所以自然而然的,这俩青年的身份昭然若揭。 萧磬和萧褚。 从年纪上来说,这二人还要比萧雁识大些。 只是萧雁识才开口发难,这二人就不住地往后躲,萧褚是因着那一鞭子,而萧磬则是惊弓之鸟。 萧鸣丰早就气得咬牙切齿,一见萧雁识又要作势收拾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当即抬手指着萧雁识,怒骂:磬儿和褚儿可是你的兄长,你这狠心的东西怎敢朝他们动手! 一言既出,周遭静谧无声,反倒是萧雁识,微微侧头看过去,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叫萧鸣丰胆颤了颤,色厉内荏道,你,难道你连我都要鞭打吗?!我可是你的长辈! 萧雁识笑了,好若听到了什么荒诞无稽的笑话,三叔怕什么,侄儿又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我不过是让两位堂哥长个记性,以后莫要惊扰我兄嫂,你们如何就一副惧怕之色,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他甩了甩手里的鞭子,萧磬萧褚一哆嗦,又往后退了几步,萧雁识摇摇头,才只是一鞭子而已,那北狄蛮子的刀才是重,一刀下去整个人都要被劈成两半,两位堂兄若是上了战场,岂非还未出手就被送去见了阎王爷。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萧鸣丰听得莫名,下意识道:北,北狄蛮子又打不到江陵来,而且,磬儿和褚儿也不用上战场,那蛮子再厉害,也与我们没什么干系休要拿那蛮子来吓唬人了。 没干系么?萧雁识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老神在在,两位堂哥来我侯府,冲撞我兄嫂,看着这满身的气力是无处使啊,我便遂了他们的意,和陛下请一道旨,叫两位堂兄也去北疆长长见识 这一句话说完,别说是萧鸣丰,就是萧磬萧褚二人,都吓得脸色白了,世子可不敢乱说啊我二人别说是上战场了,就是寻常的刀枪剑戟都拿不动啊,那去战场可是白白送命 就是,我儿如何能与北狄那不要命的蛮子拼杀,他们以后是要考科举的,武人打打杀杀着实不行呐! 事到如今,在场的人如何听不懂萧雁识的话,他这是拿萧磬萧褚来治萧鸣丰。 萧鸣丰幺子才十岁,能不能平安长大还要另说,萧磬萧褚二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到底是亲儿子,又宠到现在,自然是珍宝似的待着。 可若真叫萧雁识弄到战场上去,小命哪里保得住! 当即,萧鸣丰便怂了,忙不迭请罪,景蕴,啊不,世子,世子开恩,万不能让我儿去北疆啊,我膝下就只这两个成年的孩子,他们若是有个万一,我可如何在九泉之下见你祖父啊! 啧,又扯大旗拿老侯爷说事了。 萧雁识摇摇头,一脸无奈,三叔的意思是,我居心不良,要害两位堂兄? 他难得装出一副痛心疾首模样,这些年我虽人在北疆,但也听说两位堂兄屡试不第,想来大概他们二人与文官一途没什么缘分罢所以不妨让他们从武试试,说不准没两年就荣膺大功,风风光光回来 萧雁识说着说着,萧鸣丰父子三人面如青灰,世子 三叔不放心别的还不放心我吗?两位堂兄在北疆受不了委屈的,我们即是亲戚,便自然平日里会对他多加照顾,三叔放心 就是因为萧雁识答应照顾,萧鸣丰才觉得遍体生寒。 他算是看出来了,萧雁识这分明就是连吓带唬,稍一不顺心,怕是说到做到,什么照顾,怕是预谋着埋坑害萧磬萧褚二人呢吧! 行了!景蕴你莫要再吓你三叔们了,上座的老头开口道,今日我们来也并非与你做些口舌之争 开口的是族里的老人,按照辈分,萧雁识要叫他一声二叔公。 可萧雁识却明知故问,我记着毋管是谁,来我侯府都要递帖子罢?二叔三叔我认识,便且算了只是剩下的几位,原谅本世子眼拙,着实不知是哪位来人! 世子!侯府管家恭恭敬敬走进来 。 你身为管家,任由无关之人擅闯侯府,惊扰主子,着实该罚。萧雁识起身,往管家身上扫了眼,你可有要解释的? 回世子,小的有罪,还请世子责罚!管家坦然得很,也不求饶,听得周遭诸人俱是一惊。 可是显然萧雁识不给他们缓冲的时间,轻轻抬手,自去领三十板子罢,还有今日轮值的人,各自领二十板子,罚一个月月钱。 是,世子!管家转身离去。 萧雁识重新看向上头,侯府现如今做主的是萧鸣权,要问本世子的罪名,也要由他来,旁的人谁敢?! 一句话,惊得上头的二叔公一趔趄。 萧氏一族人丁凋零,加之萧鸣权这一支嫡系赴了北疆,留下病殃殃的一个萧雁致,时间久了,总有那黑心的想要来打秋风,沾些侯府的好处,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不,萧雁识的事情一出来,诸人便坐不住了,四下里一合计,便忙不迭地上了门。 只是偏偏萧雁识去了城外庄子,他们扑了个空。 萧雁致是文人,又鲜少接触这些大家族里纷繁复杂的阴私,没两句话就被气得厥过去。 而正好,少夫人有了身子,她自己一无所知,因着丈夫昏厥,诸人兴师问罪气势汹汹,一介弱女子哪里经得住,当即又惊又怒,险些失了腹中孩子。 萧雁识远离侯府,这些年一直靠萧雁致勉强撑着偌大的侯府,他本就心存愧疚,这一群人却心怀诡谲,朝侯府伸出了利爪。 他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没将这些人连鞭带棍地赶出去,已然是理智占据上风,怕给风雨飘摇侯府惹来祸事。 呼拉拉一群人走了,一个扯着一个生怕走得慢些被萧雁识收拾,唯独二爷萧鸣成慢步缓行。 第21章 萧雁识看着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背影,心中蓦地闪过什么。 看着人一只脚迈出门槛,萧雁识忽然道:依着二叔这些年深居简出的习惯,今日当是不愿来的,怎的也跟着掺和进来了? 萧鸣成另一只脚也迈出去,而后脚步一顿,半晌才悠悠道:人心不足独善其身也难 说完,缓步离去。 侯府重新恢复平静,萧雁识回到花厅,一个人独自坐着,半晌,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慢慢抬头,视线中一道身影站在廊下。 风姿俊逸,勾得他微微敛眸。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今日是收拾无良亲戚的萧世子一枚!明日继续搞男人(bushi)! 第19章 般配 薛犹头一次登门,未递拜帖,全仰仗谢开霁那张脸才顺顺利利入了侯府。 萧雁识见他时也不意外,无人注意到他眸底暖了些,将薛犹谢开霁迎进侧院。 这是世子的居所?薛犹眸子闪了闪,看着院中孤零零立着一颗桃树。 萧雁识抖落干净身上的雪,分别给二人递了一杯热茶,八岁前,顽劣得很,这院里本有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一棵海棠树,却被我祸害了个干净,说到幼时的事情,他唇边带笑,那双眸子像借了日光,看在薛犹眼里,像盛满了无边辉色。 谢开霁也跟着笑了,何止是顽劣,那可是日日带着我爬树翻墙,有一次险些被管家当做小贼抓起来 说及这些糗事,萧雁识难得面红,他摸了摸鼻尖,平素困在宫里当伴读,一有闲的机会便有些放肆,现在想来,确实给管家添了不少麻烦。 哎,谢开霁搁下杯盏,往外瞄了眼,方才进来时听侯府的下人说你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火,还罚管家他们几十杖责? 是吗,看来那一通火发得也算有些动静,萧雁识正说着,管家领着几个人送进来糕点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甚至还搁了一壶酒。 郡王、公子、世子,公子方才醒来,听闻府里来了客人,原想着亲自过来见礼,奈何他现下身子还不爽利,还要照料少夫人那边,所以原谅则个公子说下次定为郡王斟上几杯淡酒。 萧雁识和谢开霁都未挑破薛犹的身份,管家也只当他是随谢开霁一起来的朋友,所以言语间也鲜少往他那边看去,殊不知那端端坐着的其实是自家世子未来的世子妃。 萧叔替我向大公子问好,若是平时他定是要过去看望看望萧雁致的,只是这一次涉及侯府家事,加上少夫人又怀了身子,这档口过去就是纯然添乱。 两家关系匪浅,谢开霁不过去,萧雁致不过来,二人都不会生出什么龃龉,管家心知肚明,便点头应和,又轻松转开话题,郡王可不能错怪我家世子,那会儿杖责可是放了水呐 管家年纪比萧侯爷还要大上几岁,他往谢开霁面前倒满茶水,忍不住笑着替萧雁识解释,世子心软,从来不会处置府里的下人,那会儿也就是做给那些人看的。 谢开霁了然,薛犹眸光动了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管家带着人离开,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萧雁识和谢开霁熟稔,聊起来很是热络,薛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搭句话,却也不显得阿谀或是冷淡。 他这种润物细如声的态度叫萧雁识二人都觉得格外熨帖。 三人聊至正酣,外头匆匆来了一人,谢开霁一见便头大不已,我的老天爷,这是不叫人活了么!我是做了什么孽,连休沐都不得安宁! 原来是那位骄纵的殿下去郡王府扑了个空,一问下人才知道谢开霁来了侯府,亏是底下的人劝住了,否则这会儿风风火火赶过来便是他本尊了。 谢开霁一边庆幸那位殿下没有杀到侯府,一边耷拉着脸喝完自己的那杯酒,未免那位一兴起又来搅了你的安宁,我先去瞧瞧情况,你们二人再聊聊 说完随便扯了身大氅就走了。 萧雁识来不及送,一扭头看见同样站着的薛犹,忍不住笑出声,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看来那位殿下年纪虽小,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呐! 这一句感叹,薛犹听出几分幸灾乐祸,他为萧雁识倒了一盏茶水,温和一笑,郡王不在,世子便也少饮酒罢,上次在花楼我观世子面色绯红,连颈项都蔓延一大片,想来烈酒伤身,世子就戒戒嘴罢。 薛犹果然能说会道,一句劝酒的话那是既委婉又熨帖,萧雁识微醺着,听着这温润的话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他接下茶盏,一口气饮了大半,动作下嘴边落下一滴水液,滑进衣领。 薛犹,眸色动了动,他本就离得近,下意识想去替萧雁识扶了杯盏,孰料对方也同时拿开杯盏。 冷不防,手指挨着手背。 二人俱是一怔。 萧雁识今夜喝得不多,只三杯而已,薛犹更是只湿了唇,但不知为何,这一刻像是酒色熏然,理智随着那清淡的水液一并下了肚腹。 薛犹利落地抓住萧雁识的手,茶盏因这动作滚落,砸在地上骨碌骨碌滚到桌下。 我来捡杯唔!那不自然的借口被堵在唇间,萧雁识腰际揽上一只大手,紧紧扣着他不能动分毫。 那张昳丽得不似常人的面孔在眼前像蒙了层纱,可即便是如此,萧雁识还是被勾得三魂七魄离了体,他闭上眼,松了劲,由着眼前的人攻城略地。 明明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偏生吻起人来格外凶狠。 萧雁识唇也麻了,舌也痛了,连被紧扣的腰际也酸软无力。 唔哼萧雁识眼睫颤了又颤,一只手无可奈何地圈住那人的脊背。 手掌贴着对方脊背的时候,萧雁识意乱情迷的档口仍旧能感觉到那人一僵,像是被萧雁识的手掌烫了下似的。 不过也只是瞬息,萧雁识那一点神志重新被裹将进去,再度卷进暧昧吻弄之中 * 萧雁识将人送出府的时候,天色已然黑沉,头顶的月亮映着地上的雪,侯府廊下的灯笼暖黄,萧雁识甚至不小心瞥见薛犹唇角的小伤口。 他面上一红,那伤是自己咬的。 亏是月色淼淼,薛犹就是有再好的眼力也看不清平北侯世子这面红耳赤的样儿,给他留了些不值银钱的面子。 管家已经备好马车,世子,照着您的吩咐,马车里放了两个大熏笼,又加了软垫和毛毡,这一路过去,定是不会让风欺了公子去。 这一句话说完,萧雁识险些落荒而逃,他本是私下里吩咐的,可却被管家大剌剌说了出来,登时又是尴尬,又是难为情。 无人知道,头一次学着人体贴的萧世子有多笨拙,又有多局促。 薛犹好似看不见萧雁识的局促,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借着大氅牵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下,世子这样体贴入微,叫我忍不住后悔 什么萧雁识心脏一下凉了半截。 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方才孟浪,但又后悔方才还不够薛犹凑近,在萧雁识额头轻轻印下一吻,而后逡巡着往下,又在萧雁识泛红的鼻尖上吻了下。 分明轻飘飘不含一丝情,欲,却叫萧雁识一颤。 再念及薛犹这暧昧到极致的一句话,萧雁识整个人像是熟透的虾子,他下意识伸手,不知是为了作甚么,但却不防一下子揪住薛犹腰际的玉佩。 触手冰凉,但他心尖狂跳。 薛犹感觉到他的动作,错以为他想要那枚玉佩,于是就着萧雁识的手,半裹着他的手指,解开玉佩,送到萧雁识手心。 这枚玉佩先抵在世子这儿,薛犹攥着萧雁识的手,等我二人大婚的那一日,我再换给世子一枚新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萧雁识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隔着一堵墙,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但莫名的,萧雁识像是听到马车轱辘慢慢离开的声音。 世子?管家方才旁观了二人的亲密,从一开始的惊诧到之后的头疼,现如今连句完整的话都问不出来。 自家世子不是才求娶了长公主府的薛三公子吗? 怎么去了郡王的庄子一趟,凭空就多了一个俊美似仙人的公子? 而且二人分明都是入了情的模样,不过短暂分离,竟显得像是被活生生拆散了似的。 而且方才自己若是没有听错,那位公子说到成亲了。 管家一激灵,突然想笑出声。 第22章 看吧,自家世子求娶那薛三公子只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这才几日的工夫,另有良人入了自家世子的心。 嗯,虽说这样一来自家世子有些渣,而且之后抗旨可能还有些麻烦,但总的来说,另结新欢,不娶那薛三公子才是最明智之举。 瞧瞧那位公子通身的气质,比起那薛三公子肯定好得不止一点两点! 管家越想越觉得这位公子实在与自家世子般配,也是多亏了谢郡王,制造了机会让自家世子移情别恋。 不明内情的管家萧叔自顾自在脑中脑补了萧雁识在谢开霁庄子上与薛犹一见钟情的场面。 萧叔?萧雁识眼睁睁看着管家笑得一脸诡异,忍不住戳了戳他手臂。 世子。管家回过神忙敛了神色,一脸严肃,世子要珍惜眼前人! 萧雁识:嗯? 管家:虽然可能有些麻烦,但是世子尽可放心,即便陛下不同意,您还有侯爷可以倚仗。 萧雁识:什么意思?皇帝不同意什么? 管家:您与方才的那位公子真的很般配! 萧雁识: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我和薛犹般配不?(大声问jpg.) 第20章 打猎 自那日以后,萧雁识抽空便往谢开霁那庄子上跑。 薛犹偶尔在。 不在的时候萧雁识与谢开霁便去庄子后的山上打野物。 这日,皇帝罢朝一日,萧雁致托人从西南带过来的特产刚到,多是养生的野货,一起送到府里的竟还有一对儿野鹤。 思来想去,萧雁致还是送进宫里。 萧雁识知道时也没有说什么,只从一堆特产里挑出几样分成两份,一份送到谢开霁府上,另一份则送到薛犹手上。 你略过长公主给薛犹送礼,不怕人家又拿你的不是?谢开霁御马在前头走,手里长弓晃了晃,仔细论来,长公主还是你的泰水大人,哈哈哈 谢开霁笑得幸灾乐祸,结果被萧雁识狠狠踹了一脚,险些从马上跌下来,哎,我实话实说么,你怎的还恼了! 旁人如何想是他们的事情,我现在若是将礼送到长公主手里,便是让侯府弱了一头,像是借机攀附似的而且送给薛犹的礼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贵在心意,没得送到旁人手里浪费。萧雁识想法简单,谢开霁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你与薛犹当真动了情?谢开霁短暂地纠结了下,还是问了出来。 萧雁识闻言顿了顿,而后点头,我对他的心意,算不得清白。 其实在谢开霁之前,萧雁识便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为此辗转反侧想了一个晚上,最后得出的结论,自然是肯定。 也许早在第一次见面,薛犹便入了他的心。 只是当时又是怀疑又是防备,连自己何时一头溺进去他都不曾知道。 后来,感情难控,花楼那次便是证据。 明明知道薛韶厌恶那人,但他偏偏还是没能忍住帮了他一把,结果自己入了套,最后一夜荒唐。 萧雁识捅了薛犹一刀。 后来他想,倘若那天不是这个人,而是而是随便任何一个其他的人,他当是会要了对方的性命。 谢开霁看着萧雁识扯出一抹笑,他对我是否有同样的情意我不敢确定,但动心应当还是有些的。 看似有几分把握,但谢开霁却蹙眉。 只是有些,那你岂不是很吃亏? 萧雁识回神,拎着马鞭戳了戳谢开霁,这样已然够了。 情不是交易,更无法放在秤的两头计量。 谢开霁不懂他的想法,只隐隐觉得萧雁识这样兴许不大值当,但他又不知如何开解,便问起另一件事,我听兄长说,你与薛犹约定这桩婚事维持一年,一年后就和离? 谢开霁的话让萧雁识忆起自己之前的话,他捏着手里的马鞭,那时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遂有了这个约定。 但现在,萧雁识忽而觉得有些后悔,那一年的时间其实可以略微长些的。 我观你二人如今都是沉溺的模样,想来那约定最后只是废话罢了谢开霁瞄了眼萧雁识的神情,忍不住打趣,说来也是奇妙,你二人本来桥是桥,路是路的,可这才不到一个月,竟也成了一桩好事! 萧雁识轻咳一声,竟有些不好意思,莫要再拿我玩笑了 好好好,暂且放过你,只等你二人成亲那日,我好好灌你些酒。谢开霁打马在前开路,萧雁识落后一步跟上。 谢开霁的这处庄子背靠青峰山,山峦绵延百里,树林深处鲜少有人踏足,但今岁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里边有吊睛大虎,于是近几个月总有胆子大的往里边去,只等运气好些将那大虎猎杀。 但三四个月过去了,进去的人是一茬又一茬,却丝毫没有发现老虎的踪迹。 谢开霁与萧雁识倒不是为虎而来。 二人原本骑着马,偶见野兔小鹿便出手射杀,不多时竟也收获颇丰。 只是越往里走,林木葳蕤,密密匝匝几乎将头顶的天空遮住,空气中隐隐泛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儿。 再往里走可就要弃马了,谢开霁停住,看向萧雁识,怎么办,要继续吗? 萧雁识勒马,想了想道,要不回去罢,今日也猎了不少 可是这一路都只是些小东西,怪没有意思的,谢开霁用长弓戳了戳挂在马后的猎物,蹙着眉,原本我还想着猎只狐狸,剥了毛皮给母亲做件披肩 谢开霁口中的母亲指的是养母魏氏。 她原本是老郡王的妾,无儿无女,在郡王妃仙逝后便将谢开霁视若己出。当年若不是看她对谢开霁关怀备至,萧母也不会放心将谢开霁留在郡王府。 这些年,谢开霁与魏氏亲近得很,在他心中,魏氏已然是与亲生母亲一般。 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一概都要往府里送一份。 为的就是孝敬魏氏。 今日提及这个,萧雁识还有什么不懂,立时干脆同意了,既然如此,便先将马和猎物留在这里,你发个号信,让庄子上的人将这些先带回去,你我二人直接进罢。 谢开霁锤了一把萧雁识的肩膀,好兄弟! 哼!萧雁识懒得看他。 二人带了弓箭,又往靴子里塞了匕首,萧雁识最后又不忘带了水壶。 谢开霁见了,道,拿水作甚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出来了。 这里头是酒,萧雁识自顾自塞好,里头也不知什么情况,若是不慎划道口子,最好还是清洗下伤口,有备无患嘛! 也是,谢开霁点头。 二人再没有停留,一前一后往里边走去。 萧雁识在北疆待了八年,多是在战场上厮杀,猎杀动物比起谢开霁来难免逊色些。 谢开霁射杀猎物只选不会损伤毛皮完整度的地方,但萧雁识习惯了一击毙命,接连两箭下去,鲜血迸溅,雪白的狐狸毛皮染红大片。 谢开霁痛心不已,萧二,你快住手罢,再这么下去,天黑我都找不到一张完整的毛皮 萧雁识讪讪,拔了箭擦干净,看着地上血污了的死狐狸,那这个怎么办? 挖个坑埋了罢,免得招来什么大东西。谢开霁刨了两下,有些头疼,要不还是扔到灌木丛里,想来应当也没什么要命的东西。 萧雁识却摇头,以防万一还是埋了罢。 好吧,谢开霁不无不可,只是刨了几下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歇罢,这一路走过来光是开路就废了大半力气。 渴了?萧雁识扔给他酒壶,你先休息一二,我去找些野果子,等会儿再猎只好的我们就下山。 嗯。谢开霁灌了口酒。 萧雁识走得不远,方才一路走来,树林中偶有野果,他记得地方,便索性循着记忆找过去。 江陵地势低,气候热,而这青峰山也不知什么缘故,虽是冬日,但林木尚且葱葱,树的品类萧雁识不知,一路寻过去隐约还能听见水声。 他拨开灌木,艰难抬脚进去,眼前陡然一片开阔。 雾雾渺渺的水汽蒸腾而上,借由厚厚的密林遮挡,竟叫人难以发现这里有一大片温泉。 第23章 萧雁识走进去,扑面而来便是潮热的水汽。 怪不得四周林木还长得葱绿,这青峰山连雪都少见得很。 他记下温泉的位置,转身就要离开,却在这时,目光忽然触及不远处的岸边。 一串痕迹异常醒目。 是虎掌留下的痕迹。 旁边还有带血的皮毛。 萧雁识心尖一跳,这青峰山原来真的有老虎! 不作他想,萧雁识转身就往来路跑,谢开霁还在那里。 但愿老天眷顾,只求他是虚惊一场,万不能叫那老虎嗅到谢开霁的位置。 萧雁识一路疾行,奈何枝杈繁多,冷不防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但他顾不上这些,依旧快速往谢开霁的方向赶去。 只是不知是老天偏要与他作对还是怎么的,就在萧雁识即将赶到之际,忽闻一声长啸。 萧雁识心脏猛地一落,脚下更快,谢开霁你可不能有事! * 过了正午,薛犹牵了匹马一路疾行到谢开霁的庄子上。 还未走近,就见三五个伙夫往外走,他瞥了眼并不在意。 只是抬脚才过门槛,庄子上的管事就迎过来,薛公子过来了 嗯,我来寻郡王和世子。薛犹眸子晶亮,提及萧雁识时是一闪而过的温柔。 管事却摇了摇头,却是不巧了,晌午前主子和世子一起进了山,听说要猎些野物,瞧着没个半天是回不来噢,小的还忘了,方才主子发了号信,应当是叫人进山去捡猎物,小的便遣了几个人,这才出去 薛犹却蹙眉,进山? 嗯,前日主子和世子也去了一趟,只是没猎到什么东西,这不,今日兴冲冲的就又去了。 青峰山薛犹忽然忆起今早手下人送来的消息。 这是往虎口里送食么!薛犹转身就走。 管事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一见人急急往外走,下意识就要跟上,却听见薛犹冷冷命令道,带上庄子上所有能用的人,进山! 啊?!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哦买噶,老婆要生气了! 蠢作者絮絮叨叨:不能猎杀野生动物!不能猎杀野生动物!不能猎杀野生动物!(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猎杀野生动物,牢底坐穿警告!!! 第21章 搏斗 人一旦倒霉起来,岂止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萧雁识循声赶过去时,谢开霁险些被虎咬了屁股,幸好他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险险从虎口脱险。 只是他在庞然大物面前委实不够看,虎啸间利爪扑杀,卷起无数残叶,连一人环抱且不够的大树都被劈成两半。 吾命休矣! 谢开霁心脏狂跳,脚下即便再快也不足以躲过那一爪。 傻愣着干什么,跑啊!萧雁识一声厉呼,谢开霁下意识侧身,同时一把匕首近身,在他视线中狠狠扎上虎的前爪。 吼!萧雁识手里的匕首削铁如泥,这狠狠一下,立时劈断虎的一指。 断指之痛于人于兽无有区别,萧雁识既救了谢开霁,但同时也将虎彻底激怒。 前边右转,那儿有陷阱。萧雁识颊上溅了血,衬得眉目越发凌厉,直到这时,谢开霁才陡然有了真实感。 自家好兄弟在战场浴血近十年,并非只是掠掠阵而已。 二人为逃命,几乎耗尽所有气力,谢开霁嗓子像吞了砂石,磨砺得他几乎要呛出血来,到了吗! 躲开!萧雁识喊得再快也不及身后庞大黑影,索性一脚将谢开霁踹开,自己也顺势借力跳至一旁。 嘭!庞大如小山一般高的虎躯自天俯冲而下,孰料本该触地,却是四爪一软,直接重重砸进地里,周遭横生的尖利枝杈穿破皮肉,细细密密的疼痛叫他仰头痛啸。 谢开霁遮了遮耳朵,深吸一口气,乖乖,这么大的虎一口下去我身子都得没半截! 再磨蹭下去,你剩下的半截估计也要没了。萧雁识收好匕首,扯着谢开霁就要离开。 岂料变故就在瞬间,那沉入陷阱的庞大身躯忽然撑起,前爪朝二人袭来。 谢开霁猛地推开萧雁识,自己也极快地往旁边退去,孰料脚下忽然一斜,脚踝剧痛,而他慌乱之下便见露出一角的斜坡。 谁还能有我倒霉! 仓促之际谢开霁已然做好了滚落斜坡,落个重伤的准备,奈何萧雁识不给他这个机会,猿臂一伸,险险将人扯过来。 只是倒霉事情总不会单着来,危急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脚下翘起的一根尖枝谢开霁几乎痛到厥过去。 萧雁识顾头不顾尾,揽着谢开霁的档口,虎爪划破空气直直朝他肺腑而来,他只来得及歪一下身子,而后疼痛在腰际炸开。 谢开霁垂首的工夫,便见萧雁识腰际瞬间漫开血色。 萧二! 闭嘴!萧雁识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将谢开霁往肩上一扛,便往来路跑去。 你设的陷阱也太敷衍了吧,那畜生已经逃出来了。谢开霁头晕目眩,明明埋怨的话,偏偏说出来的时候尽是无奈。 就那么点时间,等我挖好陷阱,你尸体都凉了萧雁识喘了口气,往后匆匆瞥了眼,而后左右一打量,选了一棵较为粗壮的。 作甚么?谢开霁从萧雁识身上滑落。 先上树。 萧雁识费尽气力才勉强将谢开霁推到树杈上坐好,他抹了一把腰际的血,扯下犀角扣摩挲了下上头的齿痕,反倒笑了出来, 回去可得好好感谢感谢薛犹,这枚犀角扣还是他前日送予我的。 他面上毫无脱离虎口的后怕,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笑得出来,谢开霁动了下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说,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显摆你那心上人吗,若是人家及时来英雄救美,那才真的是老天赐来的好姻缘! 谢开霁越想越觉得心酸,你倒还好,起码死前有个名义上的世子妃,以后逢年过节的,还有人为你烧点纸,我比你惨多了,长这么大,连个美人的手都没摸过早知这样,从前母亲为我安排通房丫头时就别顾着害臊,收进房里一两个,也总好过到地府还是个雏儿哎呦,你慢些,疼死我了!! 谢开霁那会儿只顾着不被老虎咬屁股,一脚踩到断坡边,若非萧雁识眼疾手快扯了他一把谢开霁不是滚落坡底就是落入虎口。 饶是如此,横生的断枝还是将他的小腿贯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伤口正巧错过筋脉,只是血流得凶了些。 这一下,之前萧雁识拿的那壶酒就派上了用场。 谢开霁都忍不住叹了句萧雁识有先见之明,若非你我二人关系匪浅,我都要怀疑这老虎是不是你弄来的,怎的偏偏专寻我咬,而且你这一壶酒当真是救了我的命! 萧雁识懒得搭理他,扯了谢开霁一截衣摆仔细给他包扎伤口。 二人坐在树上头,底下老虎嗅着血腥气,围着树转圈,奈何他只能在底下犹如困兽,长啸了几声也觉得无趣,便开始拿爪子挠树。 谢开霁伸着脑袋看了眼,你说它这么挠下去,这树能遭得住么? 不能。萧雁识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削了几根三尺长的尖枝收好,又攀上头顶的枝杈往四周看了看。 你想做什么?谢开霁觉得萧雁识这会儿跃跃欲试,心尖就是一跳。 你老实在这儿待着,莫要轻举妄动!萧雁识给谢开霁塞了他自己的匕首,待会儿一切听我的。 不行!谢开霁一把拽住萧雁识的手臂,你想引开老虎? 等庄子上的人发现你我时,怕是这里就只剩几节骨头渣子了,萧雁识扯开谢开霁的手,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大片灌木丛,我将其引到那里,超过三息的时间若听不见老虎长啸,你便小心沿着那个方向往系马的地方走只要你与庄子上的人汇合,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说完不等谢开霁反驳,他已如飞鹄掠过草叶似的落到老虎面前。 谢开霁脸色大变,萧二!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串虎啸,不过瞬息,老虎的前躯已然扑杀在萧雁识站着的位置上,利爪深入腐土,惊起一股子潮湿难闻的味道。 谢开霁五指扣住树干,理智勉强阻住他往下跳的冲势。 萧雁识比虎更快。 他如一阵疾风往灌木丛的方向掠去,间次回头看一眼老虎是否跟上,但很快他就无暇回头了。 随着老虎凌空一跃,谢开霁就见树干倾倒几棵,而萧雁识的身影哪里还能看得见。 第24章 不过犹疑一瞬,谢开霁还是依着萧雁识的意思,从树上艰难爬下,他扭头看了眼萧雁识离去的方向,一咬牙转身。 不能让萧雁识白白冒险! 好在所有的倒霉事在之前都一一经历过了,谢开霁自从树上下来往庄子的方向跑,一路都很顺利,稍微一远,虎啸声已然听不到了,剩下的唯有他急促的喘息。 你!谢开霁兜头往前跑,在距离栓马的地方不远,眼前忽然撞进一道身影,他抬头看时,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对方声音极冷,萧雁识人呢! 那,边谢开霁被对方身上的煞气吓了一跳,本能地指向之前的方向。 而对方也丝毫不顾他是否受伤,错身而过,朝萧雁识的方向飞掠而去。 薛犹?谢开霁愣了下,方才那一瞬的狠戾让他几乎难以将这个人与平常那个温润如玉的人重合。 不过他很快就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毋管薛犹什么样的一面,这会儿看他焦急的样子定是去救萧雁识的。 但仅凭一个薛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当务之急还是需要大量的人手,谢开霁没有再往后看,继续朝庄子的方向赶去。 萧二,你可得撑住! * 萧雁识在战场上磨砺了整整八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求生无门。 原以为将那虎引开便是成功了一半,奈何那大家伙根本不配合,反过来逼得萧雁识一脚踏入死局。 也是,这畜生也不知在青峰山活动了多久,比起萧雁识这个外来户,他更熟悉些。 所以就在萧雁识一边顾忌谢开霁,一边艰难求存的时候,丝毫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 当脚下陡然一空的时候,萧雁识险些惊呼出来,不过好在旁侧生有一棵粗壮的老松,让他借力往前,免于跌落悬崖的惨境。 但方才死和这会儿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眼前的虎步步紧逼,一声又一声的长啸宛若恐恫,萧雁识一点一点挪动脚步,伺机往旁边掠去。 但这畜生显然窥破萧雁识的想法,后尾掠阵似的扫了扫,前爪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可真是萧雁识摸出匕首,决心一战。 庞然大物又如何,再聪明也不过一只畜生而已! 说时迟那时快,萧雁识故意往左虚晃一枪,虎爪拍下的时候,他身体一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到虎的眼前,而后顺势跳起,直接攥住皮毛,右手高高挥下。 匕首划入皮肉,虎啸随之冲天。 惹恼一个凶残的虎,结局便是疯狂甩动下,萧雁识腰际伤口崩裂,整个人横横飞出去。 完了! 萧雁识闭眼的瞬间,身后一股风袭来。 他心尖微跳,下一刻,跌入温热的怀抱。 抱歉,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 某人:抱歉,来晚了 萧雁识:不,你来得刚刚好!(心动jpg.) 第22章 温泉 薛犹原以为自己见血见得多了,任是眼前血流成河也无甚所谓。但甫一看到萧雁识腰际大片蔓延的血,心尖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剐了一下。 腥臭的污血糊得萧雁识可怖又狼狈,除却那一双透亮的眸子。 还能行吗?薛犹抹了一把萧雁识颊上的污血,却反而在他眼尾蹭上一点,登时衬得萧雁识那张脸显出几分妖异。 自然。萧雁识挣开站稳,匕首换了只手握着。 猎物又在它的眼前被劫走,虎怒气更甚,汹汹而来。 而这一次,萧雁识出手便有几分不要命的架势。 薛犹看着后背空门大开的萧雁识,袖下软剑飒然甩出,亦是直直冲将上去。 萧雁识脚下速度极快,借力攀到树头,而后顿也不顿,俯冲而下。 巨大的重力作用下,匕首宛若利箭,深入虎背,顷刻间连其背骨都生生劈开。 吼!虎已痛至癫狂,直接舍弃薛犹朝萧雁识冲去,它要拍死这个罪魁祸首。 洞悉一切的萧雁识急急往后掠去,薛犹则持剑翻身而上,二人遥遥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出手。 不过瞬息,萧雁识仰头屈身自虎身躯旁掠过,薛犹则干脆利落将剑尖刺入虎的后颈。 二人默契更甚,一击过后同时飞身出去。 到底不比薛犹,萧雁识腰际伤口扯得更严重,失血过多的结果就是落地那一刹那双膝一软,几乎跪将下去。 薛犹好似时刻都在注意着他,在萧雁识摔倒时稳稳揽住他。 怎么样?薛犹一边去检查伤口,一边托着萧雁识的后脊。 还好,死不了。萧雁识吐出一口浊气,我们走! 薛犹回头看了眼,萧雁识匕首划破那畜生的喉管,而自己又贯穿其后颈,并中要害,那庞然大物已经难以支撑,四肢强自挣扎片刻重重砸向地面。 你何时受伤的?!萧雁识忽然低呼,薛犹还未搭话,就被扣住手臂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还有这里! 萧雁识蹙着眉,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一身的伤。 薛犹心中微暖,但看着显露忧色的萧雁识还是安抚道,无碍,只是一点小伤,回去养上几日就好了,倒是你 说着摸了摸萧雁识的手背,世子,甫一听见你进了山,我大概情之所至,薛犹开口后连眸底都泛起波澜,萧雁识正好抬眸,几乎从他眼底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痛色。 但眨眼间又消失不见,萧雁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尤其薛犹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萧雁识还以为能听到薛犹诉衷情呢,嗯?听到我进山了,然后呢? 薛犹看着一脸兴味的萧雁识,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呀,萧雁识眉眼带笑,说是眼底没有一点期待那是全然不可能的。 于是,薛犹舍弃那些不好意思,避开萧雁识直勾勾地眼神,心中无安,难以自持,唯恐你伤了丝毫。 原是想看看薛犹这一贯冷静持重的人局促时是什么样子,但却怎么都没想到,听了他的话,萧雁识反倒慌了下,下意识错开眼,嗯这样啊 * 回到庄子上,早就有等候的大夫。 瞧着倒是年轻,就是说话一板一眼的,你们不要命,便不要找我来治,小大夫戳了戳谢开霁的伤口,麻烦! 如他所言,几乎用了三四个时辰,才将三人身上的伤口处理好。 这几日好好养伤,不要乱跑,不要见风,不要吃发物,小大夫背着药箱子就要走,却被谢开霁拦住,你莫急,暂且在庄子上住几日,怎么样? 小大夫狠狠瞪了他一眼,扯回自己的袖子,不要! 天知道被人扛着一路疾驰,他有多难受。 腰都被颠得快折了! 都怪谢开霁! 还有萧雁识! 听说你最近在找一味药,谢开霁不怀好意地笑笑,正巧我知道一些,你想要吗? 小大夫脚步一顿,扭头又狠狠瞪了谢开霁一眼,狡猾! 哈哈哈,那你要是不要?谢开霁最喜欢逗人玩,尤其小大夫回春。 要!回春声音大得很,而后怒气冲冲往外走,我要住清水居! 住哪儿都成,小神医就是想睡我脑袋上都成谢开霁右腿包成了粽子,还不忘欺负人,萧雁识抬腿踹了他一脚,行了啊,再惹下去怕是就给人气跑了。 扛着来就是了谢开霁无耻得很,萧雁识摇摇头,看来还是需那位殿下才能治你。 嘶!谢开霁倒吸一口冷气,快别提那位了,我忖着,那位比老虎可怕多了 赶明儿我将这话递到那位面前让他听听。萧雁识和谢开霁一起久了,也蔫坏蔫坏的。 二人旁若无人的斗嘴,一旁的薛犹微笑,心中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待谢开霁贫完嘴,花厅里就只剩萧雁识和薛犹了。 陡然安静下来,萧雁识无所适从地想挠挠伤口,半道上却被一只手截住,不仅如此,还被反握住,紧紧的,丝毫不见要松手的意思。 咳咳,怎么了?萧雁识和谢开霁贫嘴的时候口若悬河,那是一点亏都不吃。可偏生到了薛犹面前,又像是锯了嘴的葫芦。 方才听世子和郡王说,那位小神医名唤回春? 嗯。 我若记得不错,溧阳原有个名唤回春的神医,听说可活死人肉白骨,天底下几乎没有他救不活的人。薛犹试探着开口。 第25章 萧雁识摇摇头,哪有那么厉害,都是人瞎传的,但是回春的医术远超旁人是真的,比起宫里的御医虽说要逊色些,但他琢磨的偏方多是不错,治起疑难杂症时确实厉害。 可我记得他年纪如今该有二十五六罢 他如今正好二十有六,只不过幼时遭难,受了惊吓,还被人施刑,伤了骨头,所以现在瞧着只有十五六岁。萧雁识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心性不比常人,但最是心软,方才虽然拒绝,但其实只是说说罢了,即便谢开霁不留他,他也不会今日就走的。 原来如此。薛犹唇角微弯。 就此便扯开了个话题,萧雁识索性全部说了出来,三年前,我与谢开霁应邀去参加一个兵器品鉴散会,回春正好误打误撞闯了进去,被主家当作是捣乱的,险些乱棍打出谢开霁最爱多管闲事,所以也算救了回春一次。 之后,回春承诺要帮我们三个忙三年过去了,这次算是第二次罢。萧雁识笑了下,他没说的是,其实即便没有那个承诺,依着回春的性子,今日他还是会来。 薛犹看着萧雁识的侧脸,心中轻轻一动,世子将他当做是朋友,那我呢? 啊?萧雁识僵住。 * 自那日暧昧初始,萧雁识便借口溜了。 他承认自己有些怂,但天地良心,薛犹那张脸靠得那么近,语气又那么暧昧,任谁都难以把持得住。 萧世子心脏怦怦跳,快速抽回手,同手同脚地就溜了。 之后三日,萧雁识和谢开霁一并告了假,躲在庄子上避清闲,同时,萧雁识也有意无意地避着薛犹,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明明已经是未婚夫夫,为什么还要这么怂。 伤口彻底好的那日,萧雁识迫不及待地赶走谢开霁,选了处僻静的温泉,优哉游哉地泡着。 这几日回春一直盯着他们三人,唯恐哪一个趁他不注意去沐浴。 萧雁识忍了四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飞快地褪了衣裳便钻进温泉里。 呼水雾渺渺,热气蒸腾着,将萧雁识每一处筋骨都泡得舒畅通透。他微阖着眼,靠着岸边的石块,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忽而响起一串脚步声。 萧雁识一开始只当是进来送衣裳的下人,谁知离得越近,越觉得对方一行一走之间沉稳有力,脚步却不糜顿。 萧雁识一惊,睁眼回头,正正撞进一双温润的眸子深处。 从薛犹的角度看,萧雁识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你怎么来了?萧雁识发丝半湿,尽数铺在颈侧,他泡了好一会儿,连眸子都沾染上了一抹湿气。 萧雁识总说薛犹长得昳丽勾人,但是只有薛犹自己知道,当萧雁识褪下一身肃杀,放下刀剑,就这么闲闲地浮在水面上,足以剥去薛犹所有的伪善沉稳,只留下恶意的掠夺性将人吞个干干净净! 你在想什么?隔着蒙蒙的雾气,萧雁识看不太清薛犹面上的表情,但他隐隐感觉到对方气息不稳。 我帮世子擦身子罢,薛犹瞬间敛了那股子恶毒的侵掠性,再开口时又是之前的温润,可说出来的话,却叫萧雁识顷刻间失了冷静。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了 世子放心,我不会冒犯你的薛犹循循善诱,温柔又不容拒绝。 萧雁识咬唇,不是啊,是我怕冒犯你啊!! 作者有话说: ---------------------- 某人:放心,我不动! 萧雁识:我想动啊! 第23章 杀人 萧雁识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趴在岸边,薛犹还贴心地在他肚腹处垫了块布帛,怕他着凉了似的。 哎,你怎么也下来了萧雁识眼睁睁地看着薛犹褪了衣裳,只剩一件里衣,然后施施然下了水。 水浸透衣衫,薄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肉,腰腹紧实,双臂有力。萧雁识不自觉便想起先前那一次的意乱情迷。 你!萧雁识还未回神,薛犹已然贴近,他声音也像是被水浸透了似的,潮热的吐息扑在耳际,世子慌什么? 萧雁识半边身子都软了,他心中怒骂美色误人,而后伸手就要推开薛犹,二人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周遭的环境暧昧,着实不太安全。 但手掌一挨上那人的胸膛,萧雁识就有点后悔了。 美色当前,推开也太浪费了些。 于是他的手快速地在薛犹胸口摸了一把,嘴上却一本正经,我没慌,你要愿意屈尊帮我擦背,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擦就擦吧他眼珠子往旁边乱瞟,却是一点也不敢放在薛犹身上。 看着心口不一的萧雁识,薛犹突然笑出来。 萧雁识直面美人笑得连眼睫都在颤,面上就是一红。 岸边的托盘里备好了布巾,皂角,甚至连花瓣都有。萧雁识捏了一片揉碎,谢开霁倒真是会享受 说话的档口,薛犹拿着布巾浸了水,在萧雁识肩头落下。 萧雁识瞬间不说话了。 细微的水声之外,独有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周遭静谧无声,温泉祛除了周身乏气,萧雁识微微阖眼,身后温柔的动作让他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薛犹抚着一处伤口,轻声道,这道疤是何时留下的? 萧雁识昏昏沉沉之间竟也很快反应过来,十四岁。 那是后颈处一段长逾三寸的刀伤,薛犹很难想象萧雁识才十四岁,如何忍得了那疼痛。 大略是气氛正好,萧雁识竟慢慢开口讲道,那年北狄蛮子在滹沱河设伏,本意是要突袭咙孛城,孰料我爹先洞悉他们的阴谋,率领北疆军三千精锐将其打得四散而逃。 也是那个月,我跟着师傅去咙孛城城门烧起来的时候,师傅早就战死了,我我那时什么也不怕,拎着刀就去与城门守将一起,可是风太凛冽了,我攥着刀,被人挡在身后 护着我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萧雁识笑了下,其实他也没比我大多少,但偏偏他替我挡了一刀,我眼睁睁看着他手臂被砍断,倒在地上伤口汩汩的流血,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城破了,我被塞进一个破草庐子里,萧雁识抓着岸边的石,声音轻轻慢慢的,像是夜半私语,给人说悄悄话似的,那里堆了很多尸体,有瘦弱的小孩儿,有枯瘦的老人,还有壮硕的男子我看着那一张张脸,头一次生出恐惧。 我爹若来得晚些,大概我与那些尸体也没什么分别了萧雁识垂眸,替他擦着背的人却是一顿,别说了 萧雁识没有回头,放心,那几年里我时常做梦梦到,恐惧早就淡了。 大略真是见惯了生死,萧雁识说着这些的时候,心中平静得很,薛犹放心布巾,指腹按在那道疤上,世子 他好像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最后都归于沉默。 萧雁识仿若背后长了只眼睛似的,忽然起身,裸着上身,上了岸。 脚边的衣裳随意披上,薛犹还在水里,定定地看着那道背影,那之后呢? 这话问得突兀,但萧雁识偏偏明白他的意思,下一刻自然地转身,笑道,我命大 嗯? 咙孛城城破,大火烧起不到两个时辰,我爹便将城中所有蛮夷尽数绞杀。 那世子呢? 我爹遣人在城中搜寻我的下落,不到半日便找到了,只是一时失察,被藏匿的蛮夷在背上划了一刀。萧雁识说得轻松,但只有他知道,那日并未全然如他所说的这样。 绞杀尽所有的蛮夷后,萧鸣权还要安抚城中百姓,整顿剩下的兵马,留下来寻找萧雁识的人手其实只有三个人。 其中一个还断了条手臂。 咙孛城不大,甚至连江陵的二十分之一大小都无,但尽管如此,三人找萧雁识时也宛若大海捞针。 是萧雁识先听到了百姓的哭嚎,才知道北疆军已经进城,而且还将蛮夷全数斩杀。 但当他打算出去探探情况,想办法与北疆军汇合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蛮夷。 漏网之鱼。 草庐的右边是一排破旧的院子,平日里除了乞丐也无人来,萧雁识略一思忖,最终还是跟上了那人。 咙孛城被封,那蛮夷自知不可能在层层盘查下脱身离开,于是他小心绕过人多处,从一间废旧的屋子里抱出来一捆火药。 第26章 那时,火器营才建,任是北狄蛮夷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弄来火药。 显而易见,这咙孛城里卧虎藏龙,倒有些厉害人物。 萧雁识匆匆只来得及看上一眼,但那一眼足以让他确定,那蛮子抱着的就是火药。 火药的威力萧雁识是见识过的,他几乎可以预见,当那蛮子手里的火药爆炸时,会夷平多少间屋子,会掠去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 萧雁识不作他想,跟了那蛮子一路。 咙孛城最繁华的地界在城东,但那里查得严,又有萧鸣权坐镇。于是那蛮子退而求其次,径直往城北而去。 那里多富商豪绅,如今还安顿了近千的百姓。 萧雁识大概忖度了一下,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于是在那蛮子将要拐进巷子的前一刻,自墙头飞身而下,手里匕首直入蛮子颈侧。 但只是擦破了点皮肉。萧雁识一击不成便失了先机,被那蛮子反手抓住往地上狠狠摔去! 这一下若是结结实实地摔下去,萧雁识非死即伤。 幸好他反应机敏,直接就地一滚,才免于一伤。 只是少年再厉害也敌不过身材壮硕的大人,那蛮子心知被人勘破了计谋,于是打算灭口了事,手里的火药一放,便向萧雁识袭去。 萧雁识反应极快,几次险险躲过,奈何他手中匕首短小,根本无法近身,好几次险些被取了性命。 久拖非不能,但那蛮夷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便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别说是带着千百人一起同归于尽,就是他自己,怕是也要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于是,萧雁识几乎毫无反手之力,在他才躲过当胸一脚时,背后空门大开,下一刻尖利的刃划破皮肉,他像是粘板上的鱼肉,生机全无。 世子!远处厉呼一声,萧雁识心头一松,方才泄掉的那一口气登时迸发,一股求生的欲望催使他躲过下一刀。 萧雁识本能快于思想,就地攥住匕首往右侧一躲,而后生生逆着原本的方向回头,转动匕首噗嗤,利刃划破人的皮肤,萧雁识的脸被迸溅出的血激得一哆嗦。 但鼻间的血腥味儿却激起那股子嗜血,萧雁识几乎疯了一般的朝那蛮子扑过去,压倒其,扼住对方的颈项,微微卷刃的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刺入皮肉。 萧雁识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 世子闻声赶过来的诸人脸色大变,震惊当场,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拉开萧雁识。 直到萧鸣权赶来,他坐在马上,看到自己原本顽劣聪明的二子像个鬼魅坐在一滩污血里,忽然便觉得心中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什么东西。 萧鸣权下马,一步一步走到萧雁识面前,头一次用温和的声音唤他,阿识 萧雁识仍旧定定的,但细心的萧鸣权发现他的眼珠子动了动。 萧鸣权不敢轻易伸手,他毫不在意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不顾自己衣摆浸在血污里,蹲下看着萧雁识,阿爹来了 从前萧鸣权执拗的认为萧雁识天生适合战场,适合杀人。 但直到萧雁识长到现在,坐在满是污血的地上,像个被抽去魂魄的煞神时,他忽然就后悔了。 在江陵,同样是萧雁识这样的年纪,那些勋贵少年们日日只需在书塾里学些之乎者也,又或者整日打马游街,或是泛舟湖上,总不会总不会是这样握着匕首,在尸体面前木然而冷酷。 萧鸣权再也忍不住,他俯身想将萧雁识从污血里抱起来,但在他手指就要挨到萧雁识时,萧雁识忽然抬眸看过来,爹,我自己会走。 说完,不等萧鸣权反应,他从地上起来,扔掉已经卷刃的匕首,一步一步往城外的方向走。 阿识。萧鸣权总觉得有什么变了,但萧雁识却不给他反思的机会,扭头冲着他一笑,爹,我想回去了。 好,我送你回江陵。萧鸣权如是道。 不,我想回军营。萧雁识认真地盯着萧鸣权,今日,我本该一击杀了他的 萧鸣权如坠冰窟。 * 那日自温泉里出来,萧雁识换了一身衣裳就策马回了侯府。 后来几日他都要上朝,连谢开霁都很少能见他,而薛犹,便更没有机会了。 这日,萧雁识才下朝,路过香御坊买了几大包糕点,又包了两根糖葫芦,他兴冲冲地赶回府,拎着纸包就要往萧雁致院子里去。 孰料迎着他面门飞来一个杯子。 两只手都不得空的萧雁识只能一个后空翻将杯盏踢飞。 人才站稳,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萧雁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萧雁识一僵,抬头一看,花厅里坐着的除了自己亲爹还有谁! 萧雁致从旁边出来,与萧雁识站在一起,小声解释,本来遣人去通知你的,但爹不让,我便 萧雁致身子也没好几日,面上还是有些苍白,萧雁识哪里看得他这样,直接推了萧雁致一把,你先进去,别管我。 萧雁致不听,反而扯着萧雁识一起跪下。 哥萧雁识一脸无奈,爹他就是一时气怒,奈何不了我的。从萧鸣权出现在这里,萧雁识就知道是为什么。 果然,萧鸣权怒气盈胸,一拍桌子,萧雁识,你要求娶谁不好,偏偏要踏长公主府的门庭! 都到这会儿,再遮遮掩掩便只会让萧鸣权更气,于是萧雁识挺直腰板,不卑不亢道,可是谁都入不了心,唯独他能。 你这逆子!景崇给我取十诫棍来! 作者有话说: ---------------------- 萧雁识:要挨家法了娶老婆真难! 宝贝们,下一章就入v啦!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哦!挨个么么~祝大家生活愉快哇! 第24章 家法 大公子噢,大小姐也在。管家拿着一份拜帖进来,难得的,今日萧雁寻也在,他手里捧着一本旧书,侧脸温婉。 萧雁致正在挑碳,身旁还放了一个大熏笼,萧叔仔细别烫着。 自回到江陵,萧雁寻日日有好物温补着,气色都好了不少,见管家进来,她微微一笑,萧叔,大冷的天儿你怎的还在外边忙碌,这些跑腿的活儿就让其他人来做罢。 多谢大小姐关怀,萧叔也跟着笑了下,底下的人手脚麻利,但心粗,稍不注意就容易误了事。 萧雁寻微微垂眸,还是萧叔周到。 大小姐过誉了,萧叔一脸慈爱,而后将拜帖递到萧雁致手边,大公子,是长公主府的拜帖。 萧雁致挑碳的小银剪一顿,长公主府? 萧叔点头,是薛三公子亲笔写的拜帖,似乎知道了世子被罚家法。 若他不知道那才是不可能,萧雁致对薛犹的感官很矛盾,一半是不喜他的身世门庭,可另一半又因是自家亲弟弟的心上人,难免会宽容些。 只是有再多的宽容,只要萧鸣权一日不应,那么一切便尽是枉然。 拜帖的事情别让我爹知道,萧雁致放下小银剪,接过萧叔手里的拜帖翻了下,让他回去吧。 萧雁寻往旁边院子看了眼,还得瞒着阿识。 嗯。萧雁致点头。 不是他们兄妹二人有意为难,更非害怕因萧雁识的这事遭萧鸣权责备,而是担心萧雁识。 不必细想,只要知道薛犹在府外守着,萧雁识哪怕拖着半残的腿也得出去见薛犹一面。 二人只想让萧雁识安心养伤。 萧叔出去了,不多时又回来了,这次他神色有些不同,萧雁致问他。 薛三公子没有多说,只道不要告诉世子他来过,并且留下满满一盒上好的药材。萧叔顿了顿,看着像是细心挑过的 行了,我知道了。萧雁致阖上眼,良久才慢慢道,若他是个不那么好的人就好了 这话说得拗口,但萧雁寻听懂了,她攥着手里的书,眸中闪过一丝哀伤,这样的人,难得。 阿识从未求过我们什么,即便是这次他也只是默默抗下,阿爹那边我去说。 你萧雁致心中复杂,在他眼中萧雁寻一直是个温婉且胆子小的,从前惧怕祖父,后来又惧怕父亲,哪怕是现在,亦是对自己这个兄长诸多客气。 萧雁致偶尔会觉得心酸,为何妹妹和弟弟对自己总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第27章 罢了,我与你一道,萧雁致叹了口气,爹他气性大,说话时又不懂得委婉,你是姑娘家,待会儿不要多言,只站在我身后便是。 萧雁寻一怔,兄长 * 萧雁识被杖责整整一百棍,前五十下是萧鸣权亲自动手,棍棍都舞得虎虎生风,没有掺一点水。 后五十则是府里护卫,他们倒是收着力,只是前五十打得皮开肉绽,之后就是小心触碰也是疼得彻骨。 任是萧雁识练得一身铁臂铜骨,一百杖责罢后,他艰难起身,下一刻却昏在地上。 还是仰躺着的 伤上加伤,痛上加痛,萧雁识生生昏迷了两日才渐渐醒来。 醒来时屋里没别人,谢开霁趴在他脸旁揪他被子上的线头玩。 萧雁识:瞧着倒是挺自得其乐的。 哎,你醒了!谢开霁一激动直接扯得线头一尺长,呵呵,实在是无聊得紧,索性打发打发时间 谢开霁尴尬地将线头掖进被子里,萧雁识一阵无语。 谢开霁站起身,作势就要去叫人,结果被萧雁识拦住了,待,这儿要水 哦,要喝水啊,谢开霁忙不迭去倒水,接过翻了两个水壶都是空的。 萧雁识看他在那儿折腾,头痛欲裂,这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没水了,喝点茶行吗?谢开霁一脸认真,眸底的诚恳让萧雁识觉得这人是真傻,而不是故意的。 行。萧雁识嗓子都要冒烟了,这会儿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谢开霁冒冒失失倒了满满一杯,大踏步过来,扶着萧雁识起来,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就已经上手开始灌了。 萧雁识:这是仇人吧?! 一整个喂毒的架势,茶水还是凉的。 萧雁识:迟早要被这厮整死! 萧雁识为免渴死,只能就着谢开霁的手喝了半杯,行了行了,够了够了 哦,不多喝一点?我看你渴得很,嘴唇都起皮了谢开霁殷勤备至,萧雁识毛骨悚然,真的够了。 那好吧,谢开霁把杯盏随手一搁,又趴在床边,你饿吗? 想起刚才那半盏冷茶,萧雁识果断否认,不饿。 谢开霁不太相信,真的? 真的。萧雁识一脸坦然,比我是我爹亲儿子还真。 谢开霁沉默了一瞬,亲爹这么揍亲儿子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萧雁识:或许只是你见得少了。 谢开霁摇摇头,一脸悲伤,我都不知道我爹长什么样他悲伤不过一秒,而后又道,不过也好,像你爹这么揍你的,我宁愿我爹死得早。 萧雁识: 虽然谢开霁说得夸张,但萧雁识明白他的感受。 只是人无法真正做到以己度人,对此他只能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你守着我多久了?瞧着眼下青黑,面目倦怠,像是足足两三日没睡的。 谢开霁配合地打了个哈欠,其实也没多久,我前日来的,陪你只两个晚上,白天我得去庄子上看着些,那薛三公子手里的庄子不错,我这一茬下来,赚半个酒楼不成问题。 挨了一顿打,萧雁识现在腰以下都还是没有知觉的,他都忘了薛犹这个人。 只是有些人的名字只需要被轻轻一提,便像是荒草漫天一下子卷了火,烧得百里寸草不生。 萧雁识垂眸,无意识地揪住谢开霁方才揪着的线头,最近他出了什么事吗? 谢开霁想了想,没有。 三日前,长公主随皇后一起去了皇家佛寺礼佛,听说没有一个月回不来,驸马也日日在火器营,我琢磨着他近来日子好过了不少。谢开霁说着还想起一事,你养伤的这一段时日,他倒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庄子上,只是每次都只待一会儿,而后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萧雁识难得委婉,谢开霁是个傻的,根本没有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我一些药材。 药材?萧雁识一喜,他也知道了我被揍? 谢开霁瞥了他一眼,挨了一顿打你还这么兴奋? 萧雁识懒得解释,这个雏儿比自己还不懂,以后有的受罪了! 我被揍的消息该不会像上次那样传得满城皆知吧?萧雁识脑回路也很是清奇,这会儿竟然还能想到这里。 谢开霁果断摇头,知道的没几个人,薛犹问过我,我只简单说了下说到这里他往萧雁识面上看了眼,只不过没有说你被揍的缘故。 说着他又摇摇头,平北侯回江陵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你在这时候窝在府里不出来,又有侯爷替你告假,想来薛犹还是能猜到吧。 萧雁识一怔,所以就算知道了也无意来看一眼吗? 谢开霁立时感觉到萧雁识萎靡了,他戳了戳对方的肩头,你总数问这些作甚么?你应该想想之后怎么办? 之后?萧雁识老神在在,养伤 侯爷回来的当夜就去宫里了,听说和皇帝说了很久,小太监一个都没能进去,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谢开霁忍不住脑洞大开,该不会是说你的婚事吧!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背着侯爷向皇帝求赐婚,想来侯爷听到时怕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谢开霁自小就怕萧鸣权,因着他一身沙场的血腥气,也是因他素来冷面冷语。 不会,萧雁识否认,我爹回来先揍了我一顿,气就消得七七八八了,而他连夜又赶进宫里,想来只能是北疆的战事。萧雁识太过了解萧鸣权,在对方眼中,北疆战事,百姓安危胜过一切。 至于萧雁识的婚事,萧雁识虽没有把握他爹会很快接受薛犹,但起码不会大剌剌地抗旨不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萧鸣权即便手握北疆军权,但一回到江陵,他便是俯首否认臣。 僭越二字不难写,但于萧鸣权而言,这辈子都不可能违逆。 你说侯爷是因为北疆战事回江陵?谢开霁一脸茫然,居然不是因为你的婚事专程赶回来! 萧雁识: 他一点都不能理解,为何谢开霁的想法能这样跳脱。 阿姐也就要定亲了,成亲估摸着也在年后了,当初要送她回江陵,我爹都不曾亲自回来,你为何会觉得他会因为我的婚事放下北疆战事,匆匆赶回来呢?萧雁识都想敲开谢开霁的脑袋看看里边是装了什么。 谢开霁撇嘴,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侯爷好像很冷血似的。 萧雁识无奈,不是冷血,只是责任所在,而我比你们更能理解他罢了。 而后不等谢开霁再开口,他忽然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躺回去,一脸怅惘,你说,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 作者有话说:因为一些原因大肥章缩水了,不过宝贝们放心,会补上哒! 小账本拿出来记:欠两章(√) 晚安啦! 第25章 乌黎 傍晚,谢开霁有事先走了。待他走后,萧雁识卷着被子又躺下了,只是一直了无睡意,翻来覆去反倒扯着伤口。 萧雁识蹙眉,行动不便让他愈发郁闷。 想了想,他还是慢腾腾起身,撑着桌案往窗边走。 这几日倒一直没下过雪,只是天色稍晚,屋外便越发清寒。萧雁识取了茶盏,一口饮尽剩下的冷茶。 桌案上还有谢开霁走前萧雁致遣人送过来的茶点和午膳,并着好大一碗药。 药碗旁边还搁了一盒蜜饯。 兄长何时这么细心了? 自己八岁前都没有在喝药时吃过蜜饯。 不过这会儿嘴里酸苦,吃上一颗也无妨吧。 萧雁识摸摸下巴,双脚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打开盒子捏了一颗。 吃一颗就够了,太多了腻。 前一刻还在这么想的萧雁识在吃下一颗后瞬间倒戈了再吃一颗吧。 这蜜饯也不知道从哪来买的,不似平常的那种甜腻,后味带着一点杏香,吃了四五颗只觉开胃,连舌尖都清爽了许多。 萧雁识一口气吃了七八个,等回神后才有些赧然。 第28章 蜜饯盒子是上好的桃木,雕琢得很精致,纹路繁复,只是未加上色。 方才没注意,这会儿萧雁识定睛一看,那似乎并不是纹路,倒像是什么古文字。 萧雁识摩挲了一下,指腹触及还能隐隐摸到些许未打磨干净的小刺。他怔了下,按说店铺里售卖蜜饯的盒子只是包装而已,就算雕琢得精美些,也不该是这样上等的桃木,还少了上色的一笔。 总像是这个盒子还未雕琢刻画完成,是个半成品。 萧雁识拿着盒子走到博古架旁,仔细翻找了一遍,最后果然在底下翻出一本古籍。 三百年前,前朝大将丰禾丘于西南境发现乌黎族。 乌黎族坐于西南群山深处,与世隔绝。其族远离中原,自然衍生出一种与中原毫不相同的文字体系。 大将军丰禾丘战败重伤,被乌黎族一个寻常女子所救。 二人语言不通,但女子心地善良,不仅为丰禾丘治伤,还想办法瞒过族人。 乌黎族远离尘世,无忧无虑,丰禾丘与女子日久生情,还生下一个孩子。 丰禾丘在乌黎族隐匿三年,殊不知外边已经找他找疯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丰禾丘依旧还是大将军。 直到有一个闲游老人歪打正着找到乌黎族的入口,诸人才知丰禾丘真的未死。 那三年,丰禾丘早已与乌黎族人融为同族,奈何中原战事久久未息,斟酌之下丰禾丘承诺三年内平息战事,待天下太平便重回乌黎族。 孰料天下大乱,诸国混战,战争经久不息。 十年后,丰禾丘守得一方平安,再度回到西南那个隐匿在群山之中的世外桃源时,却发现乌黎族已然全族覆灭。 丰禾丘悲怮至极,等他查到幕后黑手时竟发现是自己一直效忠的君上。 萧雁识翻到最后一页,微微蹙眉。 这本古籍并不完整,剩下的那一半被人撕毁了,但是他重新翻到扉页,便看见那个与木盒上所描绘纹路如出一辙的印画。 这本古籍是译本,乌黎族文字只有寥寥两页。 而且每一页也只有两句。 不过这也足够证明他先前的想法,这盒子上的纹路不是简单的纹饰,而是被灭族的乌黎族文字。 他摸着书页,一时陷入沉思。 若此古籍所载无误,那么知道乌黎族的人并不多。 书中几次提及,丰禾丘当年为瞒住乌黎族,不惜灭口来寻他的百十亲信,就连带路的那个老人都未能留下性命。 那么真如最后那残存的一页所言,是丰禾丘所效忠的君上所为么? 还有自己现在手里的这一本古籍。 萧雁识隐约记得是当年在宫中当伴读时偶然所得,按理说,宫中何其森严,如这种语焉不详又涉及前朝秘辛的记载本不该出现。 但他看着手里的古籍,一时怔然。 这到底是杜撰的野史,还是 * 萧雁致和萧雁寻陪着萧鸣权用过晚膳,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聊了聊,气氛正好。 我听萧叔说,前些时日你二叔三叔他们来府里了?还带了族里的叔伯?萧鸣权搁下筷子,看萧雁致为他倒了清茶。 他没有立刻喝了,而是带着些微微关切,这么多年,他忽略萧雁致甚多,父子二人陡然坐在一张桌上,尚且还有几分陌生。 好在二人都不是心思深重的,萧雁致感受着来自父亲罕见的关怀,面上就是一暖,只是些琐事,倒也不为难亏是阿识在,也未曾叫他们占了上风。 萧雁识昏睡几日,萧雁致时刻提心吊胆的,这会儿有意借机替他在萧鸣权面上说些好话,免得他挨了一顿打,最后还要因为婚事与萧鸣权生出隔阂。 你不必褒赞他,景蕴的性子我知道,有他在,你二叔三叔他们是决决不可能占到分毫便宜的。萧鸣权谈及萧雁识,虽面上无甚表情,但言语间的熟稔难以忽视。 萧雁致微垂眸。 他陡然发现,其实无论他替萧雁识说不说好话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萧鸣权最懂的还是二儿子萧雁识。 萧雁致忽然想起幼时一场宴会上,那时萧雁识还未跟着萧鸣权去北疆,那时母亲也还在。 酒至酣时,鲁国公指着萧雁致萧雁识问萧鸣权,此二子龙章凤姿,一个具有大将之风,一个亦有经天纬地之才,平北侯好福气! 萧鸣权喝得也有些多了,却也仍敛着神色,犬子尚小,国公过誉了。 闻言,鲁国公微微摇头,平北侯切莫自谦,他举起酒盏,笑得肆意,说来,平北侯你更喜哪个儿子呢? 萧鸣权微微一愣,而后看向下首的萧雁识兄弟二人。 偌大的宴会上,萧雁致规规矩矩坐在桌案前,面前各色菜肴都只挟了一点,小小年纪已然有了小大人的稳重端方。 再看萧雁识,坐在桌案前左右探头,一会儿和这个说说话,一会儿又揪揪袖子,茶水也不慎倾覆,湿了腿面小家伙瞅了瞅上头,见无人发现又扯了旁边人的衣裳擦了几下,闹得对方气得推他。 萧雁识与凤阳小郡王交好,扯的正是对方的衣裳。 萧鸣权摩挲了下杯盏,道,次子雁识最肖我。 鲁国公喝得多,也不知究竟听没听进去,萧雁致却是将所有的对话都听了完整,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脑袋也无意识地往下垂了垂。 反观萧雁识,一只手还揪着谢开霁的手臂,一边笑嘻嘻地问萧鸣权,爹爹,你方才是在叫我吗? 萧鸣权瞪了他一眼,萧雁识吐了吐舌头,倒是有眼色地松开了揪着谢开霁的手,我不闹就是啦!爹爹不要生气 兄长?萧雁寻轻轻碰了碰萧雁致的袖子,萧雁致回神,嗯,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爹爹在和你说话。萧雁寻担心地看了眼方才就在发愣的萧雁致,又轻轻拍了拍。 萧雁致朝她笑了下,安抚道,无事,别担心。 嗯。 若是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萧鸣权说完大概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了,于是想了想又补道,这些年侯府一直靠你一人撑着,也确实为难你良多,以后若是再有上门打秋风的,你直接叫人乱棍打出去,侯府虽不比各家勋贵,但这些底气还是有的。 萧鸣权何时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虽然字字淡然,但萧雁致莫名的就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怕自己失态,便微微垂眸,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杯盏,嗯了声,爹爹放心,我会守好侯府的 他声音很低,萧鸣权总觉得那道身影羸弱,其实 才张口,门口就突然就站了个人,萧鸣权抬眸去看,景蕴? 萧雁寻也同时惊呼,阿识,你怎么起来了! 萧雁致眨了眨眼睛,心中那点酸涩消失不见,起身往萧雁识处迎,醒来也不叫人,只穿这么一件单薄的就出来! 关切的语气一如既往,萧雁识却没有如往常打趣回来,而是将手上的古籍递到萧雁致面前,哥,我知你博闻强识,读过千百本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本书,里边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两段 萧雁致下意识接过翻了翻,这书哪来的? 我屋里放着的,当年在宫中做伴读,我记得是萧雁识忽然一顿,晃了晃脑袋,我也忘了具体是哪里,但确实是从宫里带回来的。 萧鸣权被兄弟二人忽略,萧雁寻讪讪,走过去扯了扯萧雁识,小声提醒,阿识,爹还在那儿坐着呢,有什么事情不如待会儿说? 闻言,萧雁识才像是看见了萧鸣权似的,哦,爹你也在呢 萧鸣权: 萧雁寻:我提醒你可不是让你故意气爹的! 好似还不满意似的,萧雁识走过去,拿了一双没人用过的筷子挟了一块肉,爹,儿子大腿都烂了,走路都费劲,就不给您请安了 萧鸣权眼皮子一跳,总觉得这孽子没憋好的,果然,萧雁识又道,放心,欠在您这儿的安,儿子待会儿去我娘跟前好好补上,再仔细聊聊,总归这些时日睡得太多了,好像有一肚子的话憋着 嘭!萧鸣权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孽子,敢去搅你娘的清闲试试! 萧雁识搁下筷子,爹你放心,抱着我娘牌位哭的事情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最多,叫她给您托个梦,以后对儿子好些 第29章 萧鸣权: -----------------------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出了点急事,已经解决了,宝贝们放心,之前许诺的都补上的,爱你们!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冬至 萧雁识将萧鸣权气走了。 屋里只剩萧雁致、萧雁识和萧雁寻,旁边伺候的丫头下人都退出去了。 待人一走,萧雁寻就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萧雁识未受伤的地方,你看你将爹气得! 阿姐,我才只是气了爹一下,他可是狠狠揍了我一顿呢,你怎么不向着我说话呢?萧雁识丧眉耷眼的,我昏迷了好几日,你们都不管我,谢开霁那家伙来看了看我,还灌了我一肚子的冷茶 萧雁识越说越觉得心酸,拿着筷子挟了点菜,萧雁寻拦了下,你等我让厨房再给你做点新的,这些菜都是我们吃剩下的,有些都凉了 没事,我也吃不下多少,别又弄上一桌浪费了。萧雁识话虽如此,但手底下筷子没停过,萧雁寻往萧雁致面上看了眼。 萧雁致无奈,还是亲自出去唤人做了几道适合病人吃的菜色。 虽然带着伤,还不能往凳子上坐,萧雁识却吃得很香,萧雁寻在旁边为他挟菜,萧雁致倒茶,二人将萧雁识伺候得极为妥帖。 待吃饱喝足了,萧雁识擦干净嘴,问吧。 问什么?萧雁寻看他。 萧雁致也觉得莫名其妙,我们何时说了要问你话? 好,萧雁识嫌累得慌,索性靠在桌子旁,那我有话要问。 萧雁致和萧雁寻一头雾水,你要问什么? 我昏迷的这段时日,薛犹有来过吗?萧雁识不可谓不直白,他面色如常,甚至开口时温和又自然,好似与萧雁致二人闲聊似的。 萧雁致拿着茶盏的手一顿,阿霁给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萧雁识淡淡的,他什么都没给我说过,我问这个问题只是我想知道而已,兄长这么问是怕谢开霁对我坦白什么吗? 萧雁致一不小心就被萧雁识带进去了,他微微蹙眉,阿识,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雁识无奈一笑,兄长,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他心下叹气,为何现在一谈及薛犹,自己身边的亲人都是这样警惕。 来过萧雁寻突然开口。 萧雁致看向萧雁寻,眸底的不赞同很是明显,但萧雁寻没有就此住口,而是尽数坦白,你昏迷的第二日一早薛犹就来了,他递了拜帖但我们没有让他进门。 萧雁识没有搭话,但面上也没有生气的迹象。 萧雁致和萧雁寻对视一眼,俱是不明白萧雁识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萧雁寻继续道,他日日都会来,除了第一日递了拜帖之外,之后几日都只带着一个小厮来门口站一会儿,然后送些药。 萧雁识沉默。 这是薛犹知道自己进不了侯府的大门,索性连拜帖也省了,只亲自来送药,关切之意不难忽略。 爹知道他来的事情罢,萧雁识问。 应当是知道的。萧雁寻想起昨日萧鸣权嘱咐萧叔,让下人把侯府的大门晚些开。 那爹便是同意了萧雁识微微舒了口气,也算薛犹这几日没白挨冻。 萧雁识自说自话,萧雁寻和萧雁致一脸莫名,爹可没说过同意的。 依着爹那性子,若是不同意,便会叫人把薛犹遣走,连他在门口当门神的机会都不给。萧雁识最为清醒,他转了转手边的小盅,其实在对我用家法的那日,我就该想到的 爹若是不同意这门婚事,便会直接进宫想办法让皇帝收回旨意。萧雁识一脸遗憾,只是我了悟得太晚了 萧雁识的话在萧雁寻二人眼中却像是无稽之谈。 萧雁致甚至上手摸了摸萧雁识的额头,兀自喃喃,似乎也没发烧呐 萧雁识: 爹若是同意,便不会揍你这一顿,萧雁致瞪了萧雁识一眼,快被打得去了半条命,你也不知哪里的倔脾气,非要嘴硬,连句软话都不说。 萧雁识听了却笑笑,挨顿打,能稳稳当当将夫人娶进门,那也很划算。 身高八尺的夫人吗?萧雁致睨了他一眼,都要绝后了,你还能笑得出来,真不知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薛犹。萧雁识十分得恬不知耻。 萧雁寻见萧雁致一噎,捂着嘴笑了。 萧雁致怒其不争,端着小茶壶就走了,留下萧雁识和萧雁寻相视一笑。 只是,又一转头,萧雁寻忽而低落了起来,若是当初我有阿识你一半的勇气 萧雁识一怔。 萧雁寻一缕发丝遮住左眼,爹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严肃,也没有那么绝情,现在想想,也许只是我太胆小了,我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阿姐,萧雁识打断她,走过去俯身将那一缕发丝挽到她耳后,这并不怪你。 当初你问过他的,你先迈出了那一步,只是他怕侯府,他以为所有的人都会成为你们二人之间的阻碍。萧雁识拍了怕萧雁寻的手背,阿姐你很好,这天下的女子千千万,也唯有你一个萧雁寻。 旁人不懂得珍惜,但我们懂。萧雁识轻笑,或许你将要嫁的那个人,也懂。 萧雁寻起初一脸感动,但听萧雁识越说越没谱了,她脸庞微微泛红,小女儿家的情态自然流露。 阿识!萧雁寻被打趣,稍显局促。 好罢好罢,阿姐不好意思听我便不说了。萧雁识满脸诙谐,二人又聊了聊那些有的没的。 不多时就到了该上药的时候,萧雁识本来走出去的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折返回来,方才忘了一件事没和阿姐问。 萧雁寻仰头倾听状,嗯,是什么? 我屋里那盒蜜饯也是他送来的吗?萧雁识问出时又觉得不大好意思,这么大的人了,还为着一盒蜜饯想东想西的。 你说的是方才拿给兄长的那只盒子吗?萧雁寻有些印象,头一日与那些药一起送进来的,兄长本想叫人检查一番再给你送过去,岂料爹爹挡住了最后便原模原样给你拿进去了。 这样啊萧雁识虽心中早有答案,但这会儿真真切切听到萧雁寻这么说,又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软软地戳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痒。 * 有萧鸣权在府里,萧雁识不好带着伤乱跑,只能每日养养伤,逗逗小侄子,再和来看望他的宋青缘和谢开霁玩会儿。 转眼间就到冬至了,侯府上下几乎所有的人都由萧雁致带着包饺子。 众人手中翻飞,一个又一个饺子完美成功,萧雁识却扯着手里的面团,一脸纠结。 这么大的人了,连饺子都不会包,因着那日的事情,萧雁致这段时日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刺他。但萧雁识也不在意,捏着饺子皮,左右望望,但最终都秉承一个 眼睛会了,手没会! 看他实在艰难,萧雁寻取了他手里的饺子皮,解围道,北疆时,阿识日日在军营,别说是冬至,就是除夕夜,也要带着人一边一边地在城墙上巡查 萧雁致微愣,脸色一下子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话还未说完,萧雁识就拍他一下,别听阿姐的,这包饺子我的确不在行,但是在北疆时也没有那么惨,多是娘亲和阿姐包好了饺子遣人送来,实话说,我也不爱做这些,君子远庖厨,我不是君子,纯粹是懒得 萧雁识知道自家兄长心思细腻,他自己粗神经惯了,这会儿插科打诨倒是也合适,方才气氛凝滞,这会儿有他胡说八道,总算又恢复往常。 包饺子的人手多,连小小少爷也捏着面团包了一个,萧雁识看着眼热,便跟着萧雁寻有样学样在废了七八张皮后弄出来一个有点饺子样的。 他自我感觉良好,瞅着那饺子笑得一脸满足,也没有那么难嘛 噗嗤!旁边的小丫头笑出声来,惹得萧雁识瞪她一眼。 第30章 萧雁寻脾气好,拍了拍萧雁识的手臂,初学者能包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萧雁识闻言更加嚣张,又扯了几张饺子皮兀自在那费劲巴拉的包。 正在兴头时,门口的下人匆匆跑过来,见了萧雁致便道,大公子,那我薛公子又来了 萧雁寻的目光一直在萧雁识身上,她清楚地看到,在听到薛公子三个字后,萧雁识手指顿了下,原本圆润可爱的饺子瞬间被捏破了。 她有些担心地往萧雁识身上看了又看,而后又下意识去看上座的萧鸣权。 景蕴,你说怎么办?萧鸣权见萧雁致一直不搭话,知道自己在这里,让几个孩子有些谨慎,索性先开了口。 萧雁识搁下包好的饺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而后迎上萧鸣权的目光,来者是客,不如将人先请进来 萧鸣权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萧雁识却也泰然自若,老神在在道,这会儿外边飘起了雪,他这会儿来,怕也不是随便转转,爹你拦得住他却怕是拦不住我。 阿识!萧雁致猛地打断萧雁识的话。 让他说,萧鸣权好像也并未生气,腿长在他身上,他要走随时都可以走。 萧鸣权说的是薛犹。 爹你说的是,腿长在我身上,山不就来,我便只能就山了萧雁识一派认真,分明是没有打趣的意思。 萧鸣权沉默了会儿,忽而开口,那就叫进来罢。 ----------------------- 作者有话说:萧雁识:某人要见公爹啦! 某人:是岳父,泰山大人。 萧雁识:滚! 稿子全乱了,正在处理,宝贝们看完这一章先休息,么几么几!晚安!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相悦 薛犹被人引进来后,偌大的花厅只有萧鸣权在。 他也不慌张,俯身行礼,小子见过侯爷。 萧鸣权看着眼前的青年,又将其与萧雁识比了比,依着你的家世,你的品貌,我儿配不上你。 薛犹抬头,一字一句道,他幼时去往北疆,近十年的风霜浴血,不为争名,只为护佑百姓,比起他,我不过尔尔。 萧鸣权没有搭话,薛犹笑了下,侯爷说完家世品貌上等,但我实在不敢认同。 平北侯府清明家世,我与世子相配都是对他的唐突,至于品性,我不及他豁达,正直,而形貌最是人身上无用的东西。 薛犹不卑不亢,所以毋管如何来作比,没有他配不上我这一说。 既然你觉得景蕴很好,那么为何不在他起意前就拒绝?萧鸣权问得直白,面上无一丝温度,倘若没有你们二人这一桩婚事,他如今应当不会为情所困,整个江陵更不会将他作为饭后谈资。 我从未想过用情困住他!薛犹声音略高,我承认自己卑劣,但是侯爷我深知,一旦错过了他,那么今后我大概再没有天大的好运气能够拥有如他一般的人了。 萧鸣权沉默。 薛犹走到一旁,斟了一杯茶,而后走到萧鸣权面上,跪下。 萧鸣权微讶。 侯爷,我知再说多是都像是花言巧语,所以我愿立誓,此后若是敢背弃他半分,便叫我死无全尸,永堕无间。薛犹将茶盏捧到额头处,萧鸣权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下那盏茶。 二人这里气氛不同寻常,殊不知外头偷听的二人险些跳起来。 从薛犹进入花厅的那一刻,萧雁识就扯着闻声跑来的谢开霁藏在花厅前的假山背面。 哎,你那身高八尺的夫人进去了,谢开霁从萧雁致嘴里听到这形容便觉十分贴切,这会儿贱兮兮地也用上了,气得萧雁识给他一肘击,就你多话! 嘶,你下手也太狠了吧!谢开霁疼得龇牙咧嘴,我也没说错啊,你那夫人瞧着要比你高上那么一寸呢,也不知道等你二人成婚的那日,你要把人家怎么抱起来。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萧雁识都不想搭理这厮,整日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犹已经进去快一炷香的时间了,二人好像一直在说话,从萧雁识的角度只能看见薛犹的背景,萧鸣权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连个坐都不给人家。 萧雁识小声吐槽,谢开霁听见了直撇嘴,你这还没娶呢,就已经向着他了,我倒是替你爹不值 你什么意思?萧雁识瞪了他一眼。 还能是什么意思,谢开霁咧嘴,你爹本来还指着抱孙子呢,谁知道你给他整了个男媳妇儿,而且一心培养的儿子还没娶亲呢,心就已经偏向别人了,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 谢开霁说到兴头上还啧啧两声,结果被萧雁识反手拍了一巴掌,打得他手臂发麻,你又揍我! 再不会说话,我就再揍你一次两次三次!萧雁识睨了他一眼,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二人正说着,谢开霁突然惊道,哎,你那八尺夫人想干嘛?! 萧雁识定睛去看,就见薛犹去倒茶,他咂了咂嘴,这不还没成亲呢吗?怎么就已经给公爹奉起茶来了? 谢开霁:你可真会说啊! 二人还在观望,谢开霁继续不解风情道,该不是俩人谈崩了,八尺夫人给你爹下药了吧,他眯着眼睛,话本子里不经常写着呢吗,趁对方不注意,指腹捏着药粉就撒进去了无色无味,还嗷!你又打我! 萧雁识冷笑,都叫你少些看那一堆话本子了,一天天的在这儿说什么梦话呢! 谢开霁捂着脑袋,一脸惆怅,这还没娶呢,就已经把兄弟踹到一边了,唉,心里那个酸呐! 眼瞅着都快唱出来了,萧雁识踹了他小腿一脚,消停些,我凑近听听去,他们哎,怎么还跪下了? 这一下不说是萧雁识,就连谢开霁都忘了被踹得那一脚,二人脑袋挤在一起,盯着花厅里的两个人。 你说,这又是什么路数啊?谢开霁百思不得其解,依着薛犹的身份,他跪下得也太没道理了,而且你爹也不像是要棒打鸳鸯的,这俩人干嘛呢? 他戳了戳萧雁识,结果人家懒得搭理他。 萧雁识盯着那道背影,几乎要把人盯出火来。 这一道视线太过明显,连萧鸣权都循着看过来,然后就见假山后两片衣角晃了晃。 嘶,被你爹发现了!谢开霁毛骨悚然,完了,听墙角没听到点上,还被发现了 他还说着呢,萧雁识就走了出去,吓得他险些也跟着出去,你 萧雁识走进花厅,薛犹已经起身了,萧鸣权也端着那盏茶,三个人都面无表情。 不远处的谢开霁捂着嘴,真是热闹。 怕我欺负薛三公子?萧鸣权虽然口气硬,但目光却只落在萧雁识身上。 曾经,他道萧雁识最像他。 如今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萧雁识走到薛犹身侧,爹,从一开始你就没想阻拦过我为什么? 萧鸣权没有说话。 兄长和阿姐不懂,但我知道萧雁识定定地看着萧鸣权,那一顿家法是提醒,我懂。 萧鸣权在提醒萧雁识,一旦开始便再无后悔的机会。 萧鸣权打得重,是给萧雁识充足的考虑的时间。 择一人共度一生,这场豪赌不是谁都能赢的。 我阻拦,有用吗?萧鸣权抚着茶盏周围的花纹,那一顿家法既是我的态度,亦是你的答案,若是再阻拦我怕失去这个儿子。 萧雁识一怔。 他想反驳说不会,但是身侧那个人不动声色握住他的手。 萧雁识唇张了张,身侧那人一瞬间的僵硬太过明显,甚至连握着的那只手都是颤的。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萧鸣权起身往外走,临到经过薛犹时,他顿了下,声音很平静,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薛犹点头,侯爷放心,不会。 待萧鸣权走了,萧雁识就绷不住了,他凑到薛犹面前,一脸好奇,你答应我爹什么了? 第31章 薛犹看着他,良久之后摇摇头,不说。 萧雁识又好奇又失望,连这都不说 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我会不好意思薛犹声音略低,萧雁识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心尖麻酥酥的。 行吧他拉长了声音,明明心里好奇得要死,偏生装出一副落寞的模样。 薛犹看着他,试探着伸出手,我们二人成亲的那日再说行吗? 萧雁识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抬眸看向薛犹,下一刻他惊奇地发现对方的耳垂红了。 不是点点泛红,而是蔓延到脖颈,连下颌都泛了红意。 萧雁识手痒地捏了一把薛犹的耳垂,他出手太快,饶是薛犹都未反应过来。 薛犹: 萧雁识却像偷吃了枣似的,笑得一脸满足,不说便不说罢,但成亲那日可不能忘了 薛犹点头,眸底是一闪而过的宠溺。 哎,你二人腻歪完了没啊,我都快冻死了每每气氛正好的时候,谢开霁这厮就来破坏,萧雁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被忽略了。 谢开霁抖了抖身上的寒气,抱怨道,这公爹也见过了,情也谈过了唔,耳朵也摸过了,这也该走了罢? 萧雁识老脸一红,你别胡说! 明明不在薛犹面前时他什么话都敢说,偏偏一到了人跟前,便觉得哪哪都不大自然,谢开霁的每句打趣都让他不好意思抬头,生怕叫薛犹看出他的难为情来。 只是薛犹的注意力不在这儿,他重复了一遍谢开霁的话,微微抬眸,公爹? 昂,萧景蕴说的,谢开霁毫不留情地点破,萧雁识登时臊得一双眸子乱瞟,愣是不敢和薛犹对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其实就是说说,我开玩笑的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太怂了,他胆子一肥,硬声硬气道,不过也没说错,本来就是我娶你的 薛犹眼底漾起一抹笑意,伸手抓住萧雁识的手腕,嗯,我等着世子来娶我 声音如昆山玉碎,又如潺潺流水,一点一点将萧雁识的心包裹起来,悠悠地荡在水面上。 萧雁识眼前像是炸开了花,炸得他脑袋嗡嗡的。 萧二,瞧你这出息?!谢开霁戳了一把萧雁识的脸颊,我天,薛犹到底给你说了什么,这脸跟烫熟了一样 他才碰到,薛犹便不动声色地将萧雁识往后拽了一把。 这一下扯得隐蔽,谢开霁都没反应过来,自顾自在那儿嘲笑萧雁识。 但萧雁识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他一眼瞪过去,提醒道,你再多话,我就让那位殿下也和陛下求道圣旨,把你也给娶了! 谢开霁:狠还是你狠! 他抬手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萧雁识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外指了下,谢开霁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去。 两情相悦的人最讨厌了! 而后,萧雁识重新看向薛犹,一脸严肃,要亲吗? ----------------------- 作者有话说:某人喜提绰号一枚八尺夫人 宝贝们晚安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故事 亲是没亲成,长公主府的侍卫匆匆来寻薛犹,道陛下急召。 薛犹好像也不在意,只应稍后换身衣裳就去。 萧雁识蹙眉,大半夜的叫你作甚么? 说不定叫他去包饺子谢开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端着一盘饺子吃得津津有味。 尽是臭贫!萧雁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家伙专会挑时间挑地点。 薛犹勾了勾萧雁识的手指,安抚道:无碍,你放心。 哦萧雁识身上的伤还没好,原本想着跟薛犹一起出去,但自家亲爹还在府里坐镇,遂只是想了想还是作罢。 谢开霁饺子吃到一半,夹起来一个丑兮兮的,侯府里的厨子今日是心情不好嘛,这只怎的包的这么丑 萧雁识下意识去看,眼皮子一跳。 路过的小丫头正好看见了,大声道,这是我家世子包的,一点也不丑! 谢开霁看看饺子,又看看萧雁识,感叹道,世子好手艺 萧雁识: * 薛犹出去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赫章替他掀开车帘,又拿出准备好的衣裳,主子,今夜皇帝饮了酒,半个时辰前走到云罗宫歇下了。 薛犹系腰封的手一顿,皇后呢? 皇后今夜不知和皇帝说了什么,似乎不大愉快,赫章想起手下人来报的内容,捋了捋又道,皇帝醉酒拂袖而去,皇后不多时也回了自己的寝殿,听人说早早就睡下了。 薛犹系好腰封,又着了一件外袍,皇帝和皇后少年夫妻,但自太子薨逝,二人便离了心,如今不过是因着皇家颜面和后戚权柄才勉强装作一副鸾凤和谐的假象。 可是这档口将主子唤进宫,那无疑是将您架在火上炙烤。赫章忧色难掩,王公公本要引几位皇子过去,却被皇帝叱责了一顿,主子此行着实有些难办。 你当他是真醉了吗?薛犹忽而冷笑,怕是借着酒劲撒酒疯呢 主子的意思? 后宫宫殿无数,他怎么偏偏走到云罗宫?薛犹靠着车壁,怕是早就想找个机会给我下套呢。 那主子你还去?赫章看向薛犹,长公主已经起疑了,驸马那边也只是寥寥敷衍,时日一长,怕是就瞒不住了。 不用等多少时日,距离婚期还剩一个半月,薛犹阖上眼,只需再等等 赫章沉默。 良久,就在薛犹几乎来了睡意时,赫章忽然开口,主子,世子那边 嗯?薛犹依旧阖着眼,你想说什么? 倘若有一日世子知道赫章顿了顿,那时主子你又该如何? 一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薛犹明白他的意思,慢慢睁开眼,想了许久才道,我没想过。 主子赫章蹙眉。 只要这一个半月里不要出什么差错,薛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只手纤长细白,方才握过萧雁识的手。 也沾了很多血。 如若不是赫章今晚问及,他大概一直还在自欺欺人。 这样脏的一只手,如何能完完整整将那人束在身边。 * 薛犹进了宫,一顶轿子抬着他左拐右拐,最后在一处破旧的宫殿前停下。 赫章被拦在宫外,跟着他的只有一个老嬷嬷。 公子,陛下就在里边等您。嬷嬷揣着袖子,头也未抬,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 薛犹抬脚进去,头顶云罗宫的牌匾摇摇欲坠,上头镀金的字早就磨干净了,如今看着,罗字上头那点像是两颗黑黢黢的眼睛,直瞪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云罗宫并不大,只是太过空旷,里边几棵树早就被砍光了,如今只剩光秃秃一截树根。 脚下是积了泥的青石板,但薛犹闭上眼都能走进去。 他只不经意看了偏殿一眼,而后便有人匆匆出来引他。 公子这边请。小太监是个面生的,薛犹勾了勾唇,难得因为皇帝的过分谨慎生出一点不屑来。 他随着小太监拐过偏殿,走向后面的小亭子里。 远远地,几盏灯笼映照得亭子亮如白昼,里头那一抹明黄看得人眼睛疼。 萧雁识面无表情走过去,掀袍跪下,草民参见陛下。 皇帝只看见他的头顶,轻轻抬手,起来吧。 薛犹起身,正打算垂手站在一边,孰料皇帝朝他招招手,坐这儿。 薛犹瞳孔微缩,那位置紧挨着皇帝。 草民不敢,薛犹说话的档口坐到下首,皇帝见此也没有再要求他坐过去,反而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今夜吃饺子了吗? 薛犹不自知地想起从侯府离开时,萧雁识硬塞进他嘴里的那一颗。 当时萧雁识眉眼带笑,一脸骄傲,这只饺子我包的! 等夸的表情太过生动,薛犹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点头,很好。 第32章 不过两个字,萧雁识却像是得到了最大的褒赞,乐得眉眼弯弯,冬至安康! 薛犹抿唇笑了下。 皇帝疑惑,宴闻是想到了什么? 薛犹回神,敛了笑意,十二年前,我母我娘亲也是在冬至这日包了一顿饺子,是白菜馅的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那年很冷很冷,我娘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于是将我赶到偏殿去睡,只是她把草席被褥全都给了我,自己裹着一件旧袄在地板上睡了几日。 冬至时,宫里很热闹,就连宫人也能得幸尝些贵人们吃不完的佳肴,至于饺子都是连看都不想看的。 我那时不懂事,又馋得很,非要缠着娘亲吃饺子,薛犹嘴角含着笑,眸里却全然没有笑意,娘一贯疼我,自然是应了。 我去御膳房捡了几片没人要的白菜叶子,又偷了一块肌肉,本想拿着回去和娘一起吃,孰料被抓了个正着手掌宽的板子在我背上狠狠敲了十下,那人还要我趴在地上学狗叫。 薛犹笑得讽刺,我没应,咬了他手背一口,却在慌乱时丢了鸡肉,最后只能捧着几片被人踩烂的白菜叶子回来。 我娘心疼我一身的伤,可我却心疼那一块肉,薛犹抬眸看向皇帝,陛下,人穷志短,我是否应该为了那一块肉跪下求那人留给我一口肉吃? 皇帝听到这里,神色哀戚,他下意识想伸手拍拍薛犹,却不料薛犹躲开了,我娘最后还是包了一顿饺子,没有肉,只有白菜,但是那是我直到现在吃过的最后一顿有滋有味的饺子了。 皇帝已然情难自抑,眼里蓄着泪,薛犹却低下头。 戮者的泪,比最贱的柴草还要不值钱。 因着薛犹的这一段回忆,皇帝情难自禁,再没有提及旁的事,只问了问薛犹如今在长公主府过得怎么样,而后又遣人送来一盘圆滚滚的饺子。 薛犹故意借口腹中不适,一口未吃,皇帝肉眼可见地遗憾,但薛犹也只做不见。 夜色渐深,宫外敲打梆子的声音异常明显,皇帝终于撑不住了,由小宫人搀着回去,凉亭里陡然只剩薛犹和王豫。 从薛犹进来时王豫便从未开过口。 皇帝一走,他自石桌上拿起酒壶给薛犹斟了一杯酒,您今晚这一招苦肉计当真用得恰到好处。 薛犹摩挲着酒盏上的花纹,一半真一半假罢了。 王豫笑了笑,真真假假那才有趣不是吗?就是不知道您对平北侯世子是几分真几分假了。 薛犹手指一顿。 王豫面上温顺,眸底却没多少温度。 薛犹却忽然开口,你知道方才我给皇帝讲的故事里,哪些是假的吗? 这奴婢不知。王豫不明所以。 那年冬至我想吃饺子是真,我娘风寒是真,就连我去御膳房捡白菜叶子也是真的只不过,那块肉不是我偷的。 薛犹勾着唇,一个迷路的小孩子,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偷了肉却不吃,反倒给了我。 他饿着肚子走了,我被御膳房的人发现了,手里人赃俱获,自然是要惩治我他叫我趴下学狗叫,还要我求他,我自是不肯,于是抽出旁边的菜刀将他杀了。 薛犹笑得肆意,王豫却毛骨悚然,他看着眼前的人,却觉得自脊背生出一股寒意,您那时才几岁啊 八岁,薛犹仿若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让王豫生出多少忌惮,他面上淡淡,犹如闲话家常,八岁时杀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王豫已然怔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难以想象,十二年前,一个八岁的孩子到底是如何杀掉一个力量悬殊的成年男人,而且事后还能将自己摘出来。 这等狠戾心机,常人难以企及。 你问我对平北侯世子有几分真,薛犹往四周看了看,八分吧。 一开始纯然是利用,之后我发现他这个人很是有趣,玩一玩似是也不错,于是难免倾注三分的认真再之后,他拿真心对我,我自然不能让他太吃亏,于是,三分再加一点,八分似乎多了些,但无甚所谓,因为毋管怎么说,我都不曾吃亏。 薛犹说得轻松,王豫只觉遍体生寒。 似乎在薛犹嘴中,萧世子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可供待价而沽的,将所有的物质连同情感都分得一清二楚,甚至为它明码标价,这样冷静,这样冷酷。 薛犹这个人,没有心罢! 王豫开始同情起萧世子了。 ----------------------- 作者有话说:咳咳,一开始的攻很疯,而且很蠢,明明已经爱惨了,可是还要嘴硬,呸!等火葬场叭哼哼~ 晚安啦宝贝们~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圣旨 萧雁识足足在府里养了半个月,人都白了些。 一日宋青缘上门,见了他啧啧称奇,果然是温柔乡养人,你这些时日白白嫩嫩的,瞧着也像个翩翩公子呢! 白白嫩嫩四个字说得萧雁识一脸恶寒,他抬脚踹过去,宋青缘利索躲过,一脸抱怨,你尽会踹我! 躲得多了,身手都好了不少。 二人正闹着,管家萧叔引着一行人进来。 王豫公公手持圣旨,身后坠着三四个小黄门,另有四个侍卫。萧雁识眼利,一下子就看出王豫手中的是贴金轴,他心下了然,基本清楚王豫这一遭不是什么坏事了。 果然,王豫朝萧雁识笑了笑。 世子,陛下有旨! 萧雁识跪下领旨,今日萧鸣权不在,萧雁致带着夫人云苓和萧雁寻去了青云寺礼佛,现下府里只他一个主子。 敕曰:平北侯世子萧雁识斩将搴旗,剽疾轻悍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今有曲泾川柳之儒一案,梁言查案受阻,钦差所行皆碍,特令萧雁识前往缉凶,协案共查。另敕授怀远将军,暂代提刑按察使,以一月为限,案清民愤平。 臣领旨。萧雁识面上一派淡然,王豫暗叹其心性。再想起长公主府的那尊神,他心下又觉可惜。 如萧世子这般于国于民有功之人,品性能力均为上乘,遇上薛家人,可谓是倒霉至极啊! 萧叔将一包金叶子送进王豫手中,对方手掌微翻,塞入袖子,略一斟酌还是多了句嘴,曲泾川如今乱极,若非暴民骤起,也不会将这苦差事落到世子您身上。 萧雁识忍不住反问,公公说有暴民作乱? 世子明察,此消息乃梁大人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当不会有误。王豫有心与平北侯府交好,故此又道,钦差一行皆有损伤,世子此行当万分注意安全。 萧雁识深觉不可思议,梁言一行以钦差之命去曲泾川调查柳之儒贪墨灾银,草菅人命之事,不说沿途各个官员诚惶诚恐,小心伺候着,怎么还遭了杀手? 而且朝中上上下下武官何其多,又怎的非要他这么一个刚从北疆回来不久,而且即将成亲的世子去。 他百思不得其解,由着萧叔将王豫一行送出去。 院中那四个侍卫也留下了,只道是皇帝让其随行,到曲泾川保护梁言那几个文官的。 萧雁识满腹疑窦,旁边听了一耳朵的宋青缘也是忍不住挠头,你这成亲在即,怎么还被派去曲泾川查案?文官那么多,你一个武将会查案吗?杀人还差不多 那当如何,皇帝都下旨了,我还能抗旨不遵吗?萧雁识现如今想得却是曲泾川,那梁言走时带的人虽不多,但是保个安危还是没问题的,但如消息所言,他受了重伤,随行的无一幸免。 萧雁识总觉得此事还有哪儿不对劲,于是将圣旨往宋青缘手里一扔就往外边去。 哎,你去哪儿?!宋青缘追出去两步,萧雁识已经不见踪影。 * 萧跃在城西有座院子,是当初萧雁识替他找的。 他年少时便跟着萧雁识,如今也快八年了。 这座院子是个两进两出的,后院还有一道暗门,正好通向后头那一片平民巷子。 萧雁识从正门进来,萧跃正要往外走,身后还跟着一个绿衣男人。 世子你怎么来了?萧跃一脸诧异,我还正想去侯府找你。 找我作甚么?萧雁识挑眉看了眼萧跃身后的男人,是为曲泾川的事情? 第33章 哎,世子你怎么知道?萧跃从怀里掏出一个折起来的信封,刚刚传来的急报,梁言梁大人所率一行钦差俱遭了埋伏,他本人也险些受伤。 险些受伤?萧雁识拧眉,他不是被人打断了腿,寻了处废旧院子在养伤? 世子哪来的消息,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他好好的呢,现下有吃有喝,还藏在一处赌场的后院,反倒是随行的那几位大人,各自都受了不轻的伤,有一个甚至还昏迷着呢! 越说越离奇,萧雁识扯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萧跃觑着他的脸色,有些不明所以,我们也才得到消息,可是世子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宫里旨意都下来了,叫我择日启程,将柳之儒那案子给处理了。萧雁识现在脑子里像是缠了一团乱麻,搅和了半天连根线头都找不到。 萧跃闻言更是震惊,这和世子你有什么关系啊?而且这不是眼瞅着就要成亲了吗?皇帝到底受了谁的蛊惑,竟叫你去曲泾川。 谁知道呢,萧雁识撕碎了纸,又吩咐萧跃,府里有萧叔,料是他现在已经将我去曲泾川的消息告诉我爹他们了,你现在别管其他,先带些人手去曲泾川,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包括梁言那些人。 是!萧跃带着绿衣男人匆匆离开。 萧雁识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最后还是出门直直往长公主府去。 薛犹正在后院的凉亭里,驸马一身朝服还未脱,面上冷极,你究竟在密谋着些什么? 驸马站着,薛犹反倒大不韪地坐着,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湖里的鱼儿争先恐后地游过来,一副急切地就要跳上水面的样子。 薛犹笑了下,洒下一把鱼食,顷刻间就被鱼儿吞个干干净净。 他又捏了一把,但这次只是虚晃了晃手,唇边含笑,我不懂驸马的意思。 你!驸马气得咬牙,你敢说平北侯世子被派去曲泾川的事情与你无关?! 薛犹将鱼食放回去,任由湖里的鱼在水里焦急地游来游去,驸马如此气势汹汹,难不成就是为了萧世子?他摸了摸手腕,我与他都还未成亲呢,驸马便这样关心他? 不要胡言乱语!驸马眉头紧蹙,你究竟是想借着萧世子的手除去什么人,还是说害怕他在江陵发现你做的事情,于是将人支出去。 看来驸马也不蠢,只是你管闲事管到我这儿来就没什么必要了吧,薛犹起身准备送客,孰料驸马从怀里拿出一份迷信。 薛犹眸色闪了闪,驸马却继续道,我派人查过了,曲泾川根本就没什么暴民,钦差一行更是飞来横祸,我不信这些都与你没什么干系! 驸马是想拿着这个证据进宫找陛下吗?薛犹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暴民有没有你我说了不算,梁言和那一行钦差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驸马气得胸口疼,你指望平北侯世子为你撒谎吗?不,是欺君! 驸马直勾勾盯着薛犹,曲泾川连梁言都解决不干净,你指望萧世子一个武夫去处理吗?! 要不然呢?留他在江陵碍事吗?薛犹靠着栏杆,驸马尽可放心,萧世子不会出事的。 我哪里是怕他出事!驸马怒气冲冲的,我是怕你出事!你一个连官职都不在身上的,还想借朝堂的力量干预曲泾川的事情! 薛犹刚要开口,下人并匆匆来报,手里拿着一枚精致的小木盒子,薛犹眸色微暗,怎么了? 公子,平北侯世子来了,说要找你。 薛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有拜帖吗? 没有。 行了,你下去吧。 待人一下去,薛犹便冷了脸,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将你收到的消息原模原样给萧世子送了一份,驸马眸色沉暗,事事哪能尽如你意,小心有一日被雁啄了眼。 ----------------------- 作者有话说:晚安啦!宝贝们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婚书 长公主府煊赫气派,门口两只大狮子比之亲王府的也不逞多让,萧雁识站在门口四五丈处,门口的两个看门小厮总忍不住往他身上打量。 萧雁识等了会儿便觉无聊,索性走到跟前和俩人聊了起来。 你家三公子近来常出门吗? 俩小厮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而后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萧雁识纳闷,到底是出还是不出呐? 常出! 不常 二人异口同声,萧雁识眨了眨眼,要不然你二人统一一下,我再重新问一次? 俩小厮一脸尴尬,其中胖些的小声解释,我家三公子在府里的日子有些不大好过长公主总是寻他的错处,一罚就是跪祠堂。三公子不是很愿待在府里,于是总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出府散散心。 先前就是因为三公子晚回府,长公主府罚了他,所以之后他再出去,我们二人也偶尔替他遮掩一二。 当然这也是驸马默许的。 萧雁识一时失语。 其实也能想得到,薛犹在长公主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但他毕竟是驸马亲子,原以为只是受些委屈罢了,可没想到,连出府也要被人监视问询。 想起之前几次,薛犹总来看他,或是在风雪里骑马去谢开霁的庄子上,萧雁识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些个时候,薛犹其实是费了一些周折的。 萧世子,你真的要娶我家三公子吗?胖小厮大着胆子问询。 嗯,娶。萧雁识不含一丝犹豫。 那你会对三公子好的吧?胖小厮揪了揪腰间的小包,那里边塞了薛犹给他的金瓜子,沉甸甸的,足够他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好好过个年了。 萧雁识目光渺远,看着远处落在树梢的雪,我自然会对他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胖小厮好似松了口气似的。 二人正说着,门内就响起脚步声,萧雁识仿若有所觉,抬眸去看,便见薛犹连大氅都未披,急匆匆出来,世子你怎么来了? 话里都是殷切,眸中的深情也做不得假,萧雁识不知怎么的,心尖就是一软,我来看看你。 你薛犹没想到只是这几个字,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又咽下去。 来得匆忙,没有递拜帖,不若去旁边的酒楼坐一坐?萧雁识听了胖小厮的话,如今再看着眼前这座恢宏的府邸,只觉得像囚住薛犹的巨笼,便再也忍不住,想将人带离。 薛犹也不问缘由,点头,好。 外头又飘起了雪,萧雁识在往酒楼走的途中路过一家成衣店,直接进去买了一件大氅。 世子,你也没有披,这大氅还是薛犹说话的工夫,萧雁识已经给他披上了。 北疆的风比这里的还要烈,我穿得习惯了,大氅披着也不自在。萧雁识不容薛犹拒绝,攥住对方的手就往酒楼里走。 薛犹在后,盯着二人相握的手,眸光闪了闪。 萧雁识有话要谈,直接扯着人上了二楼,今日天冷,酒楼里客人寥寥,旁边的包厢更是空无一人。 叫了小厮点了几道菜,薛犹替萧雁识斟了茶,喝了暖暖身子。 嗯。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薛犹先开口,目光紧紧追着萧雁识,他两日没见人了,先前驸马的话这会儿陡然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直叫他心中颇不是滋味儿。 都好了,萧雁识摸了摸杯盏,以前都是止了血还能提刀再战的,这来了江陵,人都娇气了不少。他轻快地自嘲道,薛犹眸色微动,人都不是铁打的,你受了伤,就该好好将养着,要彻底好了才算好。 萧雁识心中微暖,不过转瞬又笑了笑,但也没时间再修养了。 为何?薛犹明知故问。 陛下下了一道旨意,给我升官了,萧雁识故作轻松,叫我去曲泾川破案,顺便救几个钦差。 他满不在乎道,似乎将原本不大情愿的事实扭转成了天大的好事。 如他所料,薛犹果然意外至极,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陛下他为何叫你去 第34章 不知道,兴许觉得我是个合适的人选吧,萧雁识反过来安抚薛犹,其实也算个挺好的机会,起码我官阶又高了些,到时候与你成亲的时候还更体面些,你说是不是? 薛犹怔然。 萧雁识还在自说自话,就是婚期将近了,一应物什还未准备齐全,我原想着聘礼都要亲手置办的,只是现在大概只能仰仗兄长了不过也好,兄长成过亲,知道如何置办更风光,我那里攒了不少银子,这些年一直未曾想过会婚娶,现在想想,可都正好派上用场了 世子薛犹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觉心中一梗,他心尖颤了颤,竟忘了自己诸多筹谋,下意识问道,你真的想与我成亲吗? 萧雁识一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嗯。 大概是薛犹的问题太过直白,萧雁识回答是总有些难为情,他摸了摸鼻尖,若说一开始是情势所逼,那么之后便是水到渠成,心神往之。 不怕你笑话我,我有一夜甚至梦见我们二人成亲萧雁识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薛犹垂在袖下的手攥紧。 其实 薛宴闻。萧雁识打断他。 这是萧雁识第二次叫薛犹的字,他没有看着对方的眼睛,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封小笺,不大自然地放到薛犹面前。 薛犹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旁的可以让兄长代劳,但是婚书我想自己写,萧雁识又摸了摸鼻尖,轻咳了声,方才来找你前,我走了好几家铺子,都恰巧没有婚书红册了,于是最后只能退而求次选了一份红笺。 我文采不如兄长,不会说什么海誓山盟,但是我想对你说的话都在上边了。萧雁识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往薛犹面上看。 薛犹轻轻打开红笺。 书倾心之故,鸳牒成行,申白首之盟,山陵共证。片石三生,载明鸳谱,书向鸿笺,君心不负! 薛犹指腹一一抚过每字每句,甚至能想象得到萧雁识在写这些事是如何认真,如何深情。 他缓缓阖上书笺,突生一股悔疚。 世子,其实 我知我写得不好,你不要生气!萧雁识紧张至极,薛犹心中更不是滋味儿,他再度启口,岂料才张口吐出一个字,门便被敲响了。 世子,陛下急诏! ----------------------- 作者有话说:实在抱歉,宝贝们,大姨妈来了,折腾得我眼冒金星,断断续续码了两千多,明天再吃点药,补字数,晚安~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曲泾 萧雁识连夜离开江陵,临走时连侯府都来不及回一趟。 皇帝给他三十铁骑,萧雁识打眼一瞅便觉心塞。 这哪里是铁骑,分明才入军营的新兵蛋子! 尤其为首的那个,叽叽喳喳像个野麻雀,世子,我们这一趟真的是要去办案吗? 嗯。萧雁识心不在焉地回答,耳际寒风猎猎,一张嘴就是雪沫子,吹得眼皮子都要冻住了。 世子,你说曲泾川到底有没有暴民作乱呐? 不知道。萧雁识空出一只手揪了揪大氅,得亏皇帝略大方,临走还不忘叫王豫公公送给他一身大氅。 嘶,这鬼天气! 世子,听说梁大人遭伏,随行钦差都受了伤,看来这曲泾川着实不大太平呐! 哦。萧雁识一挥马鞭,一马当先甩开身后的野麻雀。 世子,您慢点,等等我们 寒风呼啸都堵不住那家伙的嘴,萧雁识头疼欲裂,不是风刮的,根本就是被那家伙吵吵的。 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一时,孰料雪越下越大,寸步难行,萧雁识思忖了下,未免人还未到曲泾川,身后的家伙先折了一半,于是寻了处破庙先躲躲。 一行三十铁骑,四个侍卫,再加一个萧雁识,小小破庙塞了个满满当当。 野麻雀手脚利索,生了火,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叠肉饼子,放在火上烤。 等烤好了,他一脸兴奋地递给萧雁识,那两眼冒光的样子看得萧雁识脊背发凉,总觉得这人像是给他下了药似的。 萧雁识捏了捏饼子,咬了一口。 野麻雀又窜回去,挨个给诸人送了一遍。 吃人的嘴软,再加上四下无聊,萧雁识靠着柱子,抬眸看着正在大口嚼饼子的野麻雀,问,你叫什么名字? 唔,世子,我叫秦风。急着回话,险些被饼子噎着,旁边的人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两把,才勉强好些。 几岁了?瞧着像十五六岁的样子,脸颊鼓鼓的,被噎的那一下,眼眶里都憋出了泪圈圈。 诸人忍俊不禁,有年纪稍长的,小声笑了出来。 萧雁识憋着笑,轻咳了声,不用急,慢慢吃。 方才秦风顾着给诸人分饼子了,自己这会儿才捧着吃,他被人嘲笑了也不恼,眨了眨眼睛,这次学聪明了,等咽下嘴里的那一块才慢腾腾回答,十五了,等过完年看过灯节就十六了。 萧雁识摸了摸下巴,上元节是你的生辰? 嗯,秦风吃完最后一口,拍拍身上掉的渣子,起身又忙碌起来。 萧雁识唤他休息,他也不应,非要烧热水,让萧雁识擦擦脸。 等从曲泾川破案回来,世子就要成亲了,可不能让风刮丑了秦风念念有词,萧雁识听清后只觉无奈,不过胜在是人家的心意,于是遂了他的意,擦洗了一番。 外边寒风肆虐更甚,料想明早也不好早出发,于是一众人安心睡了过去。 果然,第二日一推开破庙的门,外边就积了厚厚一层的雪,不过好在天色放晴了,萧雁识看了眼天色,吩咐诸人继续修整,过了正午再赶路。 再之后,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阻碍。 第四日的傍晚,萧雁识一行人终于抵达曲泾川。 其境内有一条河,名唤灵渡河。 百年前也是一条宽余二十丈的大河,奈何近百年屡屡遭旱,上游水量不足,偌大一条灵渡河如今只有三四丈宽,沿岸更是草色寥寥,多有几处寸草不生。 虽是冬季,但已然能想象得到春夏时的荒芜。 世子,要直接通知这里的县令吗?几日一同赶路,萧雁识将三十四人认得分明,开口这人名唤罗钰,二十又二,为人稳重,言谈之间可看出他为三十人之首。 萧雁识颇为信重他,这一路常与其人商量一应事情。 暂且不了。萧雁识心中还有打算,从此地我们兵分四路,我与你、秦风为一路,先进城寻梁言,侍卫四人为一路,去寻受伤的钦差,其余的人一路守在知府府邸四周,布控等待命令,一路则查探暴民始末,若是情况属实,随时将人缉拿。 是! 是,世子! 诸人四散分开,原地只余罗钰、秦风。 罗钰尚且还没什么反应,秦风已然一蹦三尺高,太好了,世子您愿意留下我!我真的太高兴了,竟然能与世子一道并肩作战,世子 咳咳!罗钰故意提醒他,孰料秦风高兴得忘乎所以,萧雁识忽然就有些后悔将这叽叽喳喳的家伙留在身边。 他不过念及这家伙年纪尚小,和其他人一起行动容易出岔子,这才将人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好,我不说了。兴许是看出萧雁识的头疼,秦风闭上嘴,眼睛眨巴了下,作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萧雁识松了口气,御马往最近的曲城中走。 只是还未近前,便听说近来城门处戒备森严,严查入城人员。 这怎么办呐?秦风瘪着嘴,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们连曲泾川都还未深入,便先被堵在了这儿。 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弧形标志。萧雁识稍一思忖便有了想法,半个时辰后,罗钰和秦风才知道,原来萧雁识一早就派了人先一步来了曲泾川。 曲泾川情况难辨,我们行事要万分谨慎,萧雁识和罗钰商量了下,索性将马安置好,三人乔装了一番,俨然是兄弟三人模样。 二哥,嘿嘿秦风笑得一脸满足,他可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叫堂堂平北侯世子二哥。 也太棒了吧! 秦风黏着萧雁识,脸上蹭了些灰尘。 第35章 萧雁识和罗钰将头发抓乱,身上的衣裳也旧得很,这是和方才经过的一户农家拿肉饼子换的。 这么乔装了一番,城门口的守卫检查了下三人手里的路引,又上下打量,哪里来的? 回大人,从冀州来寻亲,家中长辈俱不在了,只剩曲泾川还有个叔叔遂来投奔。 你们三人是亲兄弟? 不是,只是堂兄弟萧雁识垂着眼,又佝偻着腰,看上去胆子小得很。 罗钰和秦风有样学样,一时竟真如落魄寻亲的三个少年人。 行了,走吧,但要记得,别忘城北去。 是,大人三人骗过城门处的守卫。 只是才进了城,秦风就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之色,唔,二哥,我肚子疼想出恭 萧雁识: 第32章 入楼 让你少吃些饼子,你不听,现在可好了,到哪儿给你找贡房?罗钰在秦风脑袋上戳了下,对方瘪着嘴,一脸委屈,那,那不是饿了么 秦风捂着肚子,萧雁识四下看了看,顺着那条巷子进去,有一片废弃的旧地,去吧,人有三急我和罗钰去探路,等会儿还是这儿汇合。 谢谢二哥!秦风脚底一阵风似的跑进巷子。 罗钰看着秦风身影消失,忍不住问,世子以前来过这里? 如何这样熟悉,连巷子那边有废弃旧地的都知道。 没来过,萧雁识捡了一条路走,但是不妨碍提前看过地图,记性略好些而已。 罗钰:连个小城的地图都记得一清二楚,这还只是记性好些? 罗钰暗自佩服。 曲城不大,是曲泾川下辖的一处小城,连江陵附近的镇子大小都无。但就是这点地方,萧跃竟然留下三处标记,萧雁识自然要深入探查一番。 灵渡河有一条支流横贯曲城,今岁水位下降,这条在曲泾川境内几乎可以称之为最大的一条支流竟然只有五尺宽,水很是清澈,以至于如今从表面看起来,这城似乎从未受到溃提的影响似的。 萧雁识循着标记走到尽头,眼皮子狠狠一跳。 罗钰不明所以,抬头一看:这! 三层小楼雕梁画柱,微启的昙花小窗袅袅溢出一抹馨香来。细看窗边倚着的描眉美人儿,就是有再粗的神经也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世二弟,那是进还是不进?罗钰面露难色。 他虽出身不显,但家教甚严,自长到现在,烟花之地是万万不曾进过的。 如今鼻尖这嗅到的一点腻香,教他脚下直跟灌了铅似的,一点都不敢擅意迈出去。 自然要进。萧雁识咕哝了声,我已婚配在身,如今是为查案,料想宴闻是会理解的吧嗯,我只为查案。 萧雁识自我说服之后,心中稍定,而后便一抬头往里边走。 孰料才叩开门,扑面就是一股子脂粉香。 开门的女子掐着腰,巾帕在萧雁识眼前一拂,声音婉转酥甜,呦,公子这就忍不住了呐,这都还没到晚上呢就急色地想往里边闯,真真是教人为难哎! 萧雁识一脸别扭,姑娘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急色了? 而且哪里就闯了?方才礼貌叩门的也不是我啊。 他眼神往旁边的罗钰脸上瞟,示意:说话! 罗钰目光游移,就是不搭腔。 萧雁识后悔将这不中用的带上了,一叹气,再抬头就是一派冷酷无情,甚至还很凶:废什么话,你这里也没说白天不让进吧! 女子被他这变脸的速度惊了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了,纤白细长的手指往身侧点了点,喏。 萧雁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门侧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上头简简单单几个字:白日不见客。 咂摸出一点不对劲的萧雁识伸手在纸上蹭了下。 一道墨迹顺着手指晕开。 他眨了眨眼睛:嗯?墨都还没干? 萧雁识抬头,这规矩新定的? 女子媚眼如丝:哎,对了! 萧雁识:这是算准了老子这会儿上门么?!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一路怕是直往人家设好的套里钻呢。 单纯如罗钰,也瞧出点门道来。 眼睁睁看着女子关上门,香风被夹断,罗钰瞅瞅萧雁识的脸色,谨慎道:世二弟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萧雁识啧了声,等天黑呗。说完一撩衣摆往台阶上一坐。 罗钰不假思索也跟着坐下了。 萧雁识侧头看他,你坐下干什么? 罗钰一脸茫然:那二弟的意思是? 三弟都丢了,不去找找?萧雁识递给他一个眼神。 罗钰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不等萧雁识开口,他顺着来路一溜烟跑走了。 原本还想叮嘱两句的萧雁识默默闭上嘴,心想:看来也不是太蠢,我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 一炷香后,萧雁识脸黑如墨。 蠢货! 就见罗钰带着秦风,二人贴心至极,竟还给他带了脸盘子大的煎饼。 萧雁识头疼欲裂:你不是懂了吗? 罗钰点头:是啊,三弟丢了。 仅仅只是三弟?萧雁识试图提醒。 罗钰绞尽脑汁,嘴唇动了动,二弟你的意思是还有四弟、五弟甚至六十六弟? 难不成世子的意思是,要自己去带些人来,把这青楼围起来? 萧雁识闭上嘴:罢了! 他拿起煎饼咬了一口,自我安慰:蠢是蠢了点,但好歹知道给自己带口吃的。 萧跃在曲城留下三个标记。 萧雁识原本想着让罗钰二人去看看情况,孰料这俩人一赛一个的不靠谱。 于是,他放弃了。 顺其自然吧! 反正有人已经设好套了,他钻不钻也已经由不得他了。 说好白日不接客,倒还真是讲信誉,太阳一落山,天色一暗,背后的门就打开了。 还是那个美人,还是那股子脂粉香气。 萧雁识锤了锤僵硬的腿,慢腾腾站起来,能进了? 一千两。姑娘温温柔柔,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 如何就要一千两了!饶是罗钰一个老实人,也在吃了闭门羹之后又遭对方狮子大开口时气得俊脸怒红,就是在江陵,也没哪家这么做生意的!。 公子嫌贵啊,女子轻轻捂嘴,只是我们也绝非漫天要价,自月前溃堤,直将曲泾川淹了一大半,我们这曲城也遭了灾不知多少人没了性命。 再之后知府大人开了府库赈灾,只是说着说着就顿住了,她柳眉一挑,笑呵呵看向萧雁识:我楼里的姑娘兴许在公子这里不值这个价,但是旁的大概这个价还将其埋没了 话里有话,萧雁识眉头一皱,你知道多少? 公子这么问,奴家就不知道怎么回了,女子靠着门,若是我们说的那些您都知道了,那或许就如那位公子所言,兴许不值一千两了 这话语焉不详的,秦风年纪虽小,都觉得这女子是故意的,气得直哼哼,偏生萧雁识在前头,他又不好越过世子开口,只能扯着罗钰的袖子,小声抱怨。 我们?萧雁识捕捉到女子话里的关窍。 是啊,我们女子笑颜如花,一千两而已,公子也不亏呐! 在秦风的怨念中,萧雁识痛快给了一千两银票。这还是临走时萧雁致塞给他的,没想到一来曲城就派上了用场。 三人随女子进去,偌大的三层小楼,内里却没几个人,萧雁识视线落到一处,罗钰也跟着看过去,咦,有人先我们一步进来了? 桌案旁搭着一件男子衣衫,还有一坛酒一个酒杯。 只是这会儿不见身影,萧雁识忽然往楼上看去。 别来无恙啊,萧世子。 那张脸笑意盈盈,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身上衣衫松松垮垮,瞧着气色正好。 第36章 萧雁识好似并不意外,随手捞起旁边的糕点咬了一口,梁大人倒是机敏,栖身于此既安全,又有红袖添香着实不错呐! 梁言跟着笑,被人撵着杀,再不寻个好点的地方岂不是浪费我这一条好命?他站直,抖了抖袖口的褶皱,自二楼款款而下。 行到萧雁识面前,弯腰长长作了一揖,还望世子庇佑。 萧雁识不搭话,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抬头看向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曾开口的女子,能上点菜吗? 女子微愣:不是在谈事吗?怎么话题跳得这么快? 没听到免礼的话,梁言也不在意,自顾自站直,跟东道主似的吩咐道,上些好菜,再来两壶酒。 我不饮酒。萧雁识颇不给面子。 好吧,那就来壶好茶,梁言从善如流。 待女子离开,梁言也一捞衣摆坐下,正好坐在萧雁识对面,他嘴边含笑,好似从不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 你若能说点我想听的,那就说,否则莫要扰了我的胃口。萧雁识对上梁言的目光,如是道。 自然是世子想听的。梁言笑意微敛,但人还是未有正经多少。 曲泾川溃堤是真,赈灾是真,贪墨灾银亦是真。梁言一手抚过案上的茶盏,柳之儒死了。 萧雁识蹙眉,死了? 就在不久前,朝堂上几人七嘴八舌想要治柳之儒的罪,怎的这才过去多久,人就死了? 畏罪自裁?罗钰下意识问。 非也,梁言不知在想什么,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似怅惘,又似感伤。 若是打哑谜就算了,萧雁识耐心缺缺,对梁言没什么好脸色。 梁言却全然不顾,道,柳之儒无罪,更不会胆子小到畏罪自裁,只是他的死因,我目前确实没有查出来,但唯一确定的是一个月前,他就已经死了。 一个月前?怎么可能!罗钰先不可置信道,一个月前赈灾银两抵达曲泾川,从那时开始,柳之儒便每隔三日往朝中送一份简报,时时向陛下禀报灾情 字迹俱是他本人,而且他身为知府,底下那么多人,若是月前他就死了,早就会有人向朝廷上报。 罗钰言之有物,梁言却笑,所以这才是我们要查的地方呐! ----------------------- 作者有话说:复更!宝贝们久等了,鞠躬道歉!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过年好! 吃过菜,又喝了一碗汤,萧雁识祭完五脏庙,零零散散听梁言说了一些,才从中咂摸出一点前因来。 所以一来曲泾川你们就教人冲散了?萧雁识抚着杯沿,若有所思。 梁言为他添茶,自我从朝堂上领命开始,到抵达曲泾川的地界,七日的路程足够有心之人摆上一盘棋了。 你们一行数多钦差,出了事,总会叫朝廷知晓,震怒,酿成如今的局面又该如何收场?萧雁识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正在此处。 蓄意杀害朝廷命官,还不止一人。 曲泾川的百姓是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做出这种事! 梁言摆摆手,亦是一副想不通模样。 之后二人又聊了聊,罗钰和秦风鲜少搭话,梁言有意无意往二人面上瞥了眼,最后还是忍不住侧身靠近萧雁识,小声问:世子这一趟怎的还带了娃娃?唔,还有个呆子。 他声音不小,罗钰和秦风登时眼珠子瞪圆了,眸里含着愤愤:你这是什么话! 谁是呆子?! 谁是娃娃?! 梁言毫无被抓包的尴尬,抚了抚光洁的下巴,瞧着像秦家的小少爷唔,不是便不是罢。 他声音小,也就罗钰秦风听到了,二人一愣,下意识往萧雁识面上看了眼,萧雁识恰在想事,并未发现,二人缓松了口气,再对上梁言的视线时便有些讪然,往旁边走开,一副不敢搭话的样儿。 消息互通完了,萧雁识便带着二人上了楼。 梁言看着萧雁识的背影,忽然开口,世子,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嗯?萧雁识驻足,回头看他。 我们这一队钦差里,焉知没有小鬼他仰头看着,难得没有笑意,若是信任的人背叛,您会如何?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萧雁识听懂了,他抚着栏杆上的花纹,有错起的倒刺,他仿若未曾看见似的,指腹竟然狠狠碾过去。 指腹瞬时冒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子来,那要看是谁。 世子的意思是?梁言总觉得这会儿的萧雁识并不如先前自己认识的那样,明明还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却叫他头皮发麻。 若仅是无关紧要之人,杀了便是,萧雁识从来非良善,可若是亲近之人他微微垂首,似是漫不经心地往梁言面上扫了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看着萧雁识的身影在尽头消失,梁言无奈地挠挠下巴,自顾自叹气,看吧,您惹的这位可不是个善茬呐! 掩下心中烦忧不必说,梁言思忖再三,还是回到屋里写了一份信叫人送出去。 花楼后门闪过一道小身影,萧雁识靠着廊下的柱子,旁边罗钰开口询道,世子,要截下那封信吗? 不必。萧雁识揣着袖子往屋里走,给萧跃递个消息看着人往哪儿去了就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脑海中就隐隐就多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猜测。 只是这个猜测,他不愿深想,尤其是在见了梁言之后。 * 翌日一早,梁言亲自端着早膳来给萧世子问安。 孰料敲开门时,只有来清扫的小厮。 里边的客人呢?梁言微微蹙眉。 梁大人,客人一早就出去了,临走时交代让您好好养伤。 梁言低头瞅了瞅自己,一阵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散出这破消息了。 瞧吧,萧世子根本就是耿耿于怀,而且对于自己昨晚说出的话,大概也是一点都不相信的。 他想了想,搁下早膳回去换了一身衣裳,打算出去也活动活动筋骨。 孰料才下了楼,就碰见秦风这个小坏蛋。 世子说了,让梁大人好好养伤。秦风手上拿着一根鸡腿,啃了一大口,梁言看了忍不住扶额。 大清早的就吃这么荤的,胃里能受得住吗? 秦风哪里知道他的腹诽,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打死也不让你出去的毅然。 梁言叹了口气,也不急着出去了,就近捡了一张凳子坐下,微微抬头看向秦风,秦小公子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一句话,就叫秦风小脸一变,凶巴巴地威胁他道,不许告诉世子! 秦小公不对,应该是小郡王,梁言撑着下巴,你年纪尚小,可知冒顶侍卫的名头,一旦遭人发现会给萧世子招来什么祸患么? 他语气一直是懒懒的,又多是一副无所谓的散然,以至于叫许多人不自觉放松警惕,但是秦风见识过他的本事,即便事情已过两年,他还是下意识对梁言有几分惧怕的。 我不会叫人发现的,秦风攥紧手,我只是想找到苏哥哥,把他带回去。 苏?梁言一顿,倏忽反应过来,苏三试? 嗯。秦风一字一句道,他也来了曲泾川。 梁言沉默,而后就在秦风几乎忍不住开口时才道,这曲泾川还真是热闹啊,一个一个的都凑到一起了。 * 萧雁识循着萧跃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过去。 大半个时辰后,就见眼前一大片破败的屋舍。 如他所料,巷子拐弯处留有一枚印记。 萧雁识往四处打量了一番,随手捡了一颗枣子大小的石头扔出去,哎呦! 萧跃捂着脑袋走出去,分外委屈,世子手也太重了,就不怕将我砸成傻子嘛!他嘟嘟囔囔的,明明我已经很小心了,藏得那么深,竟然还是让你给发现了 下次藏得时候把你那耳朵收一收,一溜的青砖,多了一只耳朵,眼睛不瞎就看得见。萧雁识说完抬脚进了宅子。 萧跃揉着脑袋跟进去。 这里的屋舍早就荒废,未免给人留下线索,萧跃带着人只简单落脚,连生火都不曾,萧雁识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萧峤还没回来? 第37章 曲城西北向有点问题,他带了两个人出去察看,估摸着午后能赶回来。 曲泾川不比别的地界,你再遣两个人去看看,莫要折了人。从踏进曲泾川开始,萧雁识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那股难言的直觉说不出来,却叫他心尖一直堵着。 是,世子。萧跃点了两个人,那二人行礼后退出去。 世子,梁言钦差一行如今都找全了,除却两个伤得重些,没法挪动,其余的都无大碍就是随行的几个侍卫没了命 活口一个都没留下? 据那些个钦差说,有两个活口,但方才我接到消息,又找到了一具尸体。萧跃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提前赶到曲泾川就是为了在对方销毁证据之前找到线索,没想到这样也还是晚了一步。 还有一个人,萧雁识好似一点也不着急,说着还从袖子里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早上罗钰给他的。 萧雁识唇角微弯,没想到皇帝给他的这一队人还藏了个赝品。 苏三试?萧跃看见纸上的字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萧雁识想起当日在朝堂上,只有这一人信誓旦旦为柳之儒伸冤,再想起今早罗钰对他说的,忽然觉得有一条线隐隐清晰了。 苏三试无旨擅离江陵,萧跃,这人交给你了明日此时,我要见到他。 萧跃微愣,抓他? 嗯,要活的。如若是尸体,你也不必回来了。萧雁识点了两个人离开。 就在萧雁识身影消失后,萧跃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那柳之儒是不是有个养子?他挠挠下巴,我怎么记着就叫柳三试 一姓之差,看来八九不离十 走,去找人! * 就在梁言试图翻窗出去时,就见萧雁识溜溜达达提着一包糖回来了,秦风那小子眼利,一嗓子嗷出来,二哥你回来了! 梁言一只腿卡在窗棂上,尴尬难言,大堂里的帷幔拆去不少,萧雁识那一眼看过来,叫他无所遁形,梁大人好兴致,大中午地练腿。 欸,梁大人你什么时候跑到那儿去的?秦风哒哒哒跑过去,凑到梁言身侧,天真无忌地戳戳他卡住的腿,笑嘻嘻道,梁大人你是想翻出去给谁报信吗? 梁言: 正头疼之际,萧雁识靠着门框凉凉道,既然腿断了,就该有个腿断的样子,不若本世子替你打断一条,待回江陵,也好给陛下交差。 世子!梁言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浑身发毛,他知道打断自己一条腿这事,萧雁识决决是能做出来的。 未免叫人真真打断一条腿,梁言又求又哄叫秦风帮他从窗户上挪下来。 就在他识时务为俊杰斟酌着给萧雁识透露些时,却见萧雁识拎着糖包往后院去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梁言自觉越来越摸不准萧雁识这个人了。 秦风漫不经心道,二哥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好了,他懒得听。 一个杯盏被他转得骨碌骨碌滚到地上,啪得一声碎了,梁言吓了一跳,看过来时,就听秦风幽幽道,梁大人一向自诩聪明绝顶,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嘛,萧世子非常人,得罪他你完了! 明晃晃的吓唬,梁言本该不以为意,但是回想起某人这段时间作的死,他忽然脊背发凉。 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自己该往哪儿埋? 梁言默默觉得,曲泾川这一遭自己好像真的失策了,距离封侯拜相的路貌似更远了! 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过年好啊!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清晰 秦风到底少年心性,萧雁识一回来他就不知道去哪儿玩了,梁言瞅了半天自己的腿,深觉亡羊补牢犹未晚,于是屁颠屁颠地跑去后院了。 萧世子在喂马? 在喂马?! 马?!! 梁言一条腿缩回去,打算溜,却听萧雁识凉凉道,梁大人这匹马不错,只是若不喂饱了,怕是没气力将你驮回江陵。 梁言头皮发麻,但还是转身盛上一脸笑意,世子哪里的话,这马乃是因缘际会偶然所得,下官是个文人,不懂马儿好坏,但倘若是世子喜欢便割爱送予世子。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其中讨好自是不必多说。 但出乎意料的,萧雁识只是抚了抚马儿的鬃毛,轻声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梁大人虽是不懂马,但送你马的人当是希望你能御马而回,平安的回。 梁言一怔。 萧雁识喂完马,就离开了,梁言与马儿大眼瞪小眼,好半晌他才长叹一声,这都是什么人啊 * 当夜,梁言再次打算翻窗出去,孰料罗钰早早替他打开了门,世子说,梁大人好走。 梁言闻言一个趔趄。 曲泾川的事情,世子自会查清,梁大人不必挂心。罗钰声音很低,梁言心中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没头没脑嗯了声便走了。 翌日清晨。 薛犹才回府,褪下沾血的外袍,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把脸,亲信就将信送上来,主子,是梁大人的加急信。 薛犹眸色微动,自梁言去往曲泾川,这是他送来的第二封信,二人先前合计过,除非关乎萧雁识,否则他不必冒险送消息。 前一份薛犹看过了,里边内容与他预估的没有太大的出入。 而这一份。 薛犹缓缓展开信纸。 世子猜到,您珍重! 旁边的人看着薛犹攥紧纸,几乎要捻进血肉里,试探问问,主子? 备马。薛犹仍捏着纸团,随手拿起旁边还沾血的外袍就要出门。 主子要去哪里? 曲城。 主子不可!现在外头都是皇帝的眼线,还有话说到这里,未竟之言不必赘述,硬生生逼薛犹顿住脚。 他滞了一滞,而后侧头,倘若我今日出了这门 主子所谋尽数化为飞灰,我等只觉您昏聩多少谋划,多少人命,比不得一个萧世子吗?! 主子您早就想到今日了不是吗?萧世子迟早会知道,您瞒不过,也未曾想过瞒他,否则为何任由那些消息一点点渗透给他知晓,曲泾川之机难得,换个人便达不到那等效果,皇帝一直在看,在看您的决心,在看您够不够狠! 我从未薛犹话到嘴边还在咽了下去。 萧雁识未离开时他尚且还能自如,但无人知道,自从萧雁识离开江陵,他便开始后悔。 对,就是后悔。 驸马那日训斥他,他表面漠然如死人,但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多少不安。 驸马戳中了他的心思。 扎到了他的软肋。 * 从想到某个可能之后,萧雁识便不再顾忌,他在一个走商的手里买了一匹老马,不带罗钰,只留一个秦风,二人溜溜达达顺着大路随意走着。 秦风长得俏,萧雁识多给了块碎银子,人家送给他一头驴,个头不高,却是个活泼的,一人一驴跟在后边絮絮叨叨。 曲城向西是曲泾川府城所在。 一路上百姓寥寥,但等真到了府城,便见熙熙攘攘,摊贩叫卖者甚众。 秦风摸着毛驴的耳朵,一手还拿包松子糖,曲泾川不是才遭了水患吗?为何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尚好,好像也没受什么大损失 他年纪尚小,说话亦是不懂得委婉,旁边的摊贩听得清楚,哼了声,好什么好,若不是柳大人,你们如今看到的就是一城亡魂了! 大哥莫要生气,家中弟弟说话莽撞,并无恶意。萧雁识牵着马,递给摊贩一块碎银子,这把小弓瞧着精致,在下实在喜欢。 摊贩自己做的小玩意,并无实用性,所以买的人寥寥,萧雁识又是给银子又是说喜欢,他自然高兴几分,再开口便和善了许多,少年直性,我也不与孩子计较。 萧雁识又捧了他几句,摊贩不自觉就说了大半。 曲泾川水患百年难遇,此次当真是老天震怒,直接将境内十之七八府县冲得毁败不堪,田里稻黍更甚老百姓靠天吃饭,这一遭过后,淹死饿死的岂止千百。 第38章 丰城、玉城、善阳城受灾最重,不过十日就又起了疫症 朝廷在水患发生的翌日就遣了户部调拨钱粮,依着惯例,最迟第三日赈灾粮就能抵达,第一批赈济三千余人不成问题,如何就秦风性子急,忍不住反驳。 秦风与梁王薛彻素来亲厚,薛彻先前督办曲泾川水患一事,众人皆知,也是因为这桩差事,薛彻一条腿落下残疾,据说药石难医,一辈子只能跛着了。 曲泾川这桩差事薛彻办得并不好,但堂堂一个亲王因这落了残疾,失去争储的资格,便是朝中御史也不好揪着此事,更遑论皇帝疼惜亲儿子,所以这遭事最后了结得也是匆匆。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时隔不久,曲泾川水患又被人揭了出来。 呵!朝廷!摊贩不等萧雁识说完便开口驳斥,朝廷若真的拿我们当人,便不会赈济是假,一边拖延敷衍,一边只拿着掺了腐米的陈米给我们吃! 萧雁识脸色微变,虽说曲泾川水患时他尚未回江陵,但当时水患之严重早就传到北疆。 只道朝廷惜民,不过三日已然将赈济粮送至曲泾川,无数灾民免于死亡。 之后不久,又隐约传出曲泾川知府柳之儒贪墨赈灾银两,偷卖储粮的消息。 只不过诸地才闻着点风声,未有两日这些又都销声匿迹了。 直到那日在朝堂上,萧雁识才了解了些许内情。 可现在看着那些内情也有问题。 柳大人看不得百姓被糟践,不顾官身,不顾朝廷责难,一力担下放粮重罪 放粮重罪?萧雁识眉头紧蹙,这又从何说起? 秦风年纪虽小,但于朝中之事也知晓得七七八八,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陈米替赈济灾粮的情况,但曲泾川偌大一个府城,既有粮仓,水患已起,便尽可释其粮食赈济百姓,柳之儒再辅以府兵稳住民心,只要粮食按需发放,另助百姓慢慢恢复住行,曲泾川当是不会出现大岔子。 秦风年纪尚小,却抓住了问题关键。自前朝开始,便有贤相冯成瑜大刀阔斧新制改法,历经三帝呕心沥血只成功十条,而其中一条便是地方设粮库。 仓廪实,天下安,冯成瑜一力促成地方各府设粮库,派专人看管,沿至今朝,更有地方军驻守。按照律令,粮库内存粮可堪当地府县吃用七日。 按照冯成瑜的构想,即便朝中银两乏匮,七日时间足够再移遣别地急粮,毋管怎么说,总不会致使灾情广扩,死伤无数。 而柳之儒只要放粮及时,便不会出现饿死千百百姓,疫症亦起的情况。 但现在明显出了岔子。 一边是朝廷责问柳之儒贪墨赈灾银两,私放储粮,一边优势曲泾川百姓得不到赈济,死者无数。 萧雁识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不多时,秦风抱着一大包各种吃食回来,脸上是罕见得青黑。 这是谁惹着你了?萧雁识替他取走身上的重负,又倒了一盏温茶,歇会儿再说。 秦风被他派去打听消息,现在这副样子回来,定是听见了什么内情。 秦风眸色黯然,水也不喝,按照律例,放粮赈灾要经过三道程序,第一,知府要同布政使一道写道折子送至陛前;第二,布政使主管政务和钱粮藩库,知府若要放粮,必要同其一致,放粮多少,何时放,要放给谁,这些都是要相关官员一起商议而定的;第三,放粮还需监管,都指挥使掌地方军权,整个放粮过程必有其参与以上种种,除却第一条可延期施行,其余两条不可违逆,否则便是重罪。 不过短短三条律例,萧雁识脑中所有模糊的线便顷刻间连起来了。 明明布政使、都指挥使、户部、梁王等这些关键俱是曲泾川水患中的重要存在,但在人为操纵之下,唯独将一个知府柳之儒给推了出来。 那日朝堂,郭攸告的是柳之儒贪墨灾银,而现在一步步查下来,灾银显然无所轻重,而那放出的粮才是关键。 原先他还想着,郭攸会是哪位的人,如今 萧雁识只觉讽刺。 自离开北疆到江陵,他这一路遇见太多的人,凡其种种于他而言都是过客,皆左右不了他的心绪。 但偏偏有那么一个人。 不着痕迹地慢慢落进心里。 在到曲泾川之前,他还将那人看作是上天馈赠,可如今只觉是一脚跌进提前布好的陷阱。 世子?秦风观萧雁识神色,莫名有些担心。 无事,你去歇息吧,明日萧跃便来了到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秦风不明所以,但这会儿他心中也有隐忧,便乖乖点头,往隔壁去了。 待他一走,萧雁识打开窗户,任冷风一股脑儿的吹进来。 面上生疼。 薛犹 一只白鸽自屋后飞掠过去,萧雁识眯了眯眼,那个方向是秦风。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提前祝元宵节快乐!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第35章 婚约 萧跃带来消息很快。 世子,柳之儒的尸体找到了,被人封在了曲泾川府城的冰窖里,还有他匆忙留下的几纸书信,里边的笔迹、内容、印章都一一核对过了,确是他无疑 萧跃捡了要紧的说,说完等不到回应,抬头往萧雁识面上瞟,就见自家世子硕大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 他愣了下,这是遇到什么大事了? 萧雁识不知道萧跃脑补了什么,抿了一杯凉茶问,还有呢? 哦,一切如世子所料,我们到时,已然有人将证据都送来了,只是对方明显早有防备,我们的人都跟丢了。 其实这几日萧跃也未休息好,他每每循着踪迹追上去,最后都是落个空。 意料之中的事,萧雁识好似知晓内情似的,反过来安抚起萧跃来。 世子知道背后的人是谁?萧跃问完也觉得茫然,他与萧雁识一贯形影不离,对方也多是不会有事瞒着他,但现在明显发生了什么,但自己这边是一无所知。 难不成是那些皇帝派过来的侍卫? 除却里边有个小郡王,其余人没什么问题。萧雁识哪里不懂萧跃的想法,他们二人自小形影不离,在军中又多是吃住一起,萧跃原先还算他的贴身护卫,时间久了,其实如亲兄弟一般。 只需一个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郡王?萧跃一呆,谁?他脑子里将那些个侍卫的脸都过了一遍,最后一讶,秦风那小子?! 萧雁识点头。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郡王,没想到也会跑这里来,就为和梁王那些义气? 他颇为费解。 * 秦风好不容易得到苏三试的一点消息,火急火燎地就往外跑,结果没留意被人拎住后衣领。 他扭头一看,是萧雁识。 去哪儿?小郡王萧雁识力气不小,秦风脚下一个趔趄,分明是他偷袭在前,但秦风却先心虚地垂了半个头,二,二哥 戏已经唱完了,萧雁识松开手,闲闲靠在廊下,小郡王你该回去了。 二哥秦风巴巴地看着萧雁识,虽然只是一场戏,但是二哥已经叫顺口了,这一路萧雁识待他随意却不失细心,在他心中早不似寻常人了。 虽为勋贵,行事也需遵循法度,你贸然顶替入曲泾川,已不是小罪今日还是早些回江陵罢,太后素来疼你,为你在陛前说些软话,想来只是禁足几日。 萧雁识到底还是心软了,可若迟迟不离,有心人参上一本,到时候惹祸上身,被处置的梁王党羽里,便再多一个你又或者,连你亲族也要受发落。 毕竟年岁尚小,又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萧雁识才说到惹祸上身,秦风脖子就是一缩。 可少年人尤是不甘心,纠结了许久,还是扯扯萧雁识的袖子,我,我明日就走,只让我再去见个人,好不好? 虽然萧雁识这两日看起来很是闲,每日待在客栈不出去,但秦风耳力不错,总听见有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来的最多的就是萧跃。 他已然觉察到曲泾川的事情不简单,但这种事情他只敢自己在心里琢磨,多的一点都不敢想。 梁王如何已经不是他一个小郡王能担心的了。 而苏三试 第39章 秦风心中一揪! 苏三试?萧雁识连猜测的语气都懒得敷衍,一张口就说到重点。 秦风一滞,二哥,你怎么知 苏三试与曲泾川一事干系难脱,现下萧跃已经押送他往江陵去了。以防再出现什么岔子,萧雁识让萧跃带着所有亲信先往江陵去了。 他留在最后,还有一件事尚未证实。 * 秦风最后还是没能见到苏三试,他被罗钰及萧雁识的一个亲信连夜送回江陵,顺带还向他爹告了个状。 暂不论秦风之后是如何被揍得起不了床,又被禁足一个月,曲泾川这边,梁言头大如斗,接连三日被萧雁识薅起来去府城散步。 世子梁言再如何也是个文人,一脚踩空湿了靴面,他有些洁癖,盯着自己的靴面微微头疼,可否让下官换双靴子? 萧雁识挑眉,瞥了眼靴面上的水渍,好半晌才点了下头,去。 梁言如蒙大赦,揪着衣摆往街边一家成衣店去了。 成衣店的布幡随风飘摇,萧雁识看着梁言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勾,而后转身。 暂且,就这样吧 再如何,府城也是府城,这不过才一段时间,城中已然重新喧闹起来。临街到处都是撑着摊子的小贩,吃的玩的虽然没有江陵那样丰富、精致,但看着也颇有曲泾川的特色。 偶有几个挑夫,两只大大的竹筐里或是野货,或是简单打理过的毛皮。 萧雁识目光落在一处,是一把带鞘的匕首。 上边撰着繁复的花纹,不花哨,沉着青黑的文墨似的,绝非凡品。 但萧雁识还是只停了停脚步,而后便挪开脚步。却在这时,旁边的小摊贩见势立刻凑上来,爷瞧上了这件!小的拿给您瞧瞧 不必。萧雁识转身就走,但对方却捧着那把匕首飞快地堵在他身前,爷您看看,这匕首可是小的祖宗世代相传下来的,吹毛断发,再坚硬的石头都能劈开呢! 一副急切的模样,好似生怕萧雁识不要似的。 萧雁识不搭话,朝着反方向走,孰料那小贩忙不迭地又追上来,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这匕首到底是你祖宗传下来的还是薛犹他祖宗?萧雁识忽然停住脚步,小贩险些扑在他背上。那人一僵,脸色变得奇奇怪怪,爷的意思小的不懂,薛,薛小的也不认识啊! 主子的名讳叫不得?萧雁识笑得眉眼都快要绽出花来,小贩被迷惑得五迷三道,下意识点头。 萧雁识笑意瞬间消失,还真是薛犹呐 匕首是挺不错的,想来薛犹的祖宗也算厉害。 只是喜欢和想要还是有区别的,尤其萧雁识深谙拿人手短的道理。 薛犹这人城府太深,萧雁识现在是一点也不想沾染了。 既已被他发现,小贩哪里还敢跟着,捧着烫手似的匕首一脸诚惶。 萧雁识向来不管别人死活,溜溜达达走进街边的成衣店,脚步轻得没人注意到进来了个人。 成衣店冷冷清清,梁言一手提着新靴子,一手从里边掏出张纸来,嘴里呜呜囔囔抱怨,公子也真是的,非要这会儿给交代事儿我这几日跟着世子都快跑断腿了 腿断了?萧雁识靠着柜台,神色懒懒的。 那可不,我可太惨世子?!!那个了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梁言人差点跳起来,手里的靴子都甩飞了,捏着一张纸抖抖索索。 萧雁识走过去,取走梁言捏在指尖的纸,随意地瞥了眼。 薛犹话少,但写的东西不少,密密匝匝足足有小半张。 萧雁识懒得看,捏了纸揉碎,告诉薛犹,婚事取消罢。 婚事二字落地,梁言头皮都要炸了,他们算计来算计去,唯独忘了还有萧雁识和自家公子的婚事。 若是放在以前,薛犹那性子,婚事什么的都无甚所谓。 但现在明显不是,自家公子那是上了心、入了情,若是这桩婚事黄了梁言后颈一麻! 完了,要没命了哎! 于是本能占据上风,梁言一把抱住萧雁识的大腿,世子,万万不可啊!陛下赐婚哪有说取消就取消的呀!一旦取消了就是抗旨不遵 婚事是我求来的,算我瞎了眼,识人不清,萧雁识一脸淡然,毫无被未婚夫背叛的愤怒,梁言却觉得自己项上人头已经在摇摇欲坠,他讪讪道,也不是识人不清,只是对方藏得太好,世子被蒙骗也是正常 脑袋昏聩的梁言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为了讨好萧雁识开始声讨起自家主子了。 萧雁识挑眉,既如此,便及时止损,这桩婚事便更要取消了。 世子!梁言挤出两滴眼泪,一脸惶恐,人都是会变的,兴许之前只是昏了头,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但人是可以改的啊!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世子行行好,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梁言声泪俱下,旁边成衣店的掌柜忍不住掩面。 这还是那个君子端方、才资卓绝的梁大人吗 * 翌日,梁言胆战心惊的寻到萧雁识下榻的客栈,孰料却扑了个空。 客栈掌柜揣着袖子,那位公子呀?早就走了啊昨晚连夜走的,也没留下什么话交代的。 二人昨日在成衣店没谈拢,梁言被萧雁识的人薅走了。 萧世子郎心似铁,梁言很是头疼,旁人倒是有吃软的吃硬的,但这位偏偏油盐不进。 再加上薛犹不在这儿,梁言就是自个急得着急上火那也是急不来的,索性再没巴巴地追上去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想了想,还是买了一套笔墨回去。 他好一番酝酿笔墨,仔细给薛犹写了份千里加急信,大意是你完了,你夫君要跑了,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言明利害。 最后还不忘将自己哭天抹泪、极尽本事的艰难给薛犹好好描述了一番。 简直听者伤心闻者泪,叫人动容呐! 几近黎明,梁言摸了摸头顶的头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想当年科考都没这么绞尽脑汁,真难! 第36章 逃避 萧雁识快马加鞭赶回江陵,连萧跃都没说。 孰料从宫中出来,就被人截住。 景蕴。 一人白衣胜雪,头发也未束,松松垮垮的只用一根带子挽着,面有倦色,眼下青黑,随意一瞥也能看出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饶是早就提醒过自己千遍万遍,这人是个心机深沉的,但萧雁识陡然见了他,心下还是漏了一拍。 到底是付出过真心的人 你倒是在我身边安了不少探子,萧跃都不知道我回来。萧雁识面色淡淡,看着似乎也并不生气。 但薛犹却觉心脏一震。 他宁可萧雁识这会儿扯着他衣领揍他个鼻青脸肿。 你将我弄到曲泾川去查案,在我身边安插探子,堵着我回府的路怎的自己倒先委屈上了?萧雁识蹙眉,薛公子,你是觉得我这人好糊弄是么? 说完他转身将走。 岂料腰间一股大力,他脸色陡变,一脚踹出去,下一刻却被人按个正着,几乎强掳似的弄上马去。 薛犹!萧雁识怒极,挣开一条手臂,招招往薛犹命门上来。 毕竟一只手还要御马,薛犹防不住被萧雁识揍在下颌,疼得他太阳穴也发震,景蕴! 别这么叫我!两番交手下来,萧雁识也生了火气,薛犹你还想灭口吗?! 萧雁识回神的片刻,发现二人一骑已经近至城郊,这里人烟寥寥,偶有挑夫经过,眼见他们争执的模样,也不敢停留,匆匆走开。 我未曾薛犹紧紧环住萧雁识,将人锁在怀里。 先前在江陵,你没解释过,后来我去曲泾川,近一月的时间,够你写份信了哪怕是方才,亦有你解释的时机,萧雁识直勾勾地盯着薛犹,但你没有。 薛犹脸色骤变。 在曲泾川发现一切后,我恨不能剐了你。萧雁识说着说着也懒得挣扎了,索性任由薛犹缚住他,凉凉道,回来的路上,我为你找尽理由,想你是因处境艰难,地位尴尬呵,现如今,我明白了 分明只将他当作蠢货一般,连个解释都不屑于。 薛犹愈发难堪,扣住萧雁识的手微松,景蕴,我 第40章 萧雁识倏忽往后一撞,猛地挣脱束缚,一拳砸在薛犹颊面。 他未曾手软,这一拳砸得薛犹脑仁嗡鸣,下一刻甚至被一脚踹下马,地上碎石不少,脊背像被刀尖挑开皮肉似的生疼。 萧雁识看都不看一眼,御马回了城。 * 萧雁识心气不顺,一回府就一头扎进自己的院子,随手捞起武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舞得虎虎生风。 他一回府,萧雁致就从小厮口中听到了,只道世子挟着火,无人敢问一句。 曲泾川的内情萧雁致不清楚,只以为萧雁识在外边受了气,带着小厮拿了些吃食过来。 景蕴,歇会儿吧萧雁致不问萧雁识盛怒的缘由,亲手端了碗肉粥往他面前一搁,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料是饿着肚子赶回来的,先垫补垫补,晚些时候你嫂子要亲手做一桌好菜为你接风洗尘呢。 萧雁识一顿,随手将刀一扔,掀开衣摆往石桌上一坐,哥,别让嫂子忙了,随便吃些就行了。 他端起粥碗几口喝完,胃中算是舒坦了不少。 薛犹这混账,真心没有几分,否则怎么看不见自己这一身疲惫,还要强掳自己往城外走。 从前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是一点也看不出薛犹的虚情假意。 如今想来,那人装模作样,其中虚伪也不难辨别,只是自己愚蠢,又瞎了眼,这才被骗得一颗心都交了出去。 江陵不如北疆,你才刚回来没多久,适应也需要些时间勿要被这些牵累身体。萧雁致声音轻缓,带着一点安抚。 萧雁识下意识回道,不是公务 那是什么?萧雁致挑眉,既然不是公务,那就是私事了 萧雁识闻言又是一噎,他抬眸看向萧雁致,对方弯着眼,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哥,我想退婚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能出口。 和薛犹闹脾气了?萧雁致极少见过自家弟弟这烦闷的模样,不为公务,那就只能是为情所困了。 萧雁识指腹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有些踌躇,哥,要是有个东西你十分喜欢,但是他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甚至 十分喜欢?萧雁致挑眉,那薛犹竟有这么好? 萧雁识: 行了,不打趣你了,萧雁致难得见自家弟弟吃瘪,笑得莞尔,你继续 原本还有些气,被萧雁致这么一打岔也没了,萧雁识顿了顿,半晌才道,哥,若是我不想和薛犹成亲了,向陛下请罪,你和爹会怪我吗? 说来也是可笑,先前自己不顾旁的,一心只想和薛犹成亲。 可如今,又想毁了婚约,甚至连整个侯府都有被迁怒的危险。 怪你作甚?萧雁致轻笑,婚姻大事不能马虎,比起旁的,你遂心如意才更重要,至于陛下那边顶多罚俸,官职往下降一降而已,又影响不了我和爹什么,景蕴你不必顾忌。 萧雁致一副无甚所谓的模样,但萧雁识心中却是不免想得更多。 萧家一门,一半被缚在江陵,自家兄长身体好不容易见好,姐姐又才订了亲,之前向皇帝求赐婚虽然掩去几分闲言碎语,但若现在又退婚,岂非又将侯府所有的人送上流言蜚语的风口浪尖? 景蕴,若是摒弃所有顾虑,你当真愿意退了这门亲事?萧雁致看着自家弟弟的侧脸,分明是断不了的游移不定。 我萧雁识忽而抬眸,我想退婚。 * 主子,萧世子除了三日前半夜入宫一次之外,这几日都不曾出过府门,找了侯府下人问过说是告病。 薛犹眸色晦暗,他那夜进宫了? 是,主子,听陛下身边的公公说,萧世子与陛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旁人都不曾听到内容是什么,但是陛下好像发了好大一通火 薛犹攥紧手边的砚台,叫人牵马! 主子,您要去找世子吗?怕是 进宫。薛犹起身随便着了一身衣裳,现在萧雁识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自己就是在侯府外站上一夜,那人都不会心软的。 其实从一开始薛犹就知道,如萧雁识这样的人,最是不能忍受欺骗和设计。 但薛犹错估了自己对萧雁识的占有欲。 也错估了萧雁识的底线。 * 萧雁识连着三日告病,实际上是在躲清闲,顺便再陪着小侄子玩玩。 萧跃来的时候,小侄子正拿着一把小木剑挥舞,冷不防擦着萧雁识脑袋过去,险些被打到的人也像是不知道似的,靠着石桌发呆。 世子?萧跃伸手挥了挥。 萧雁识瞥了他一眼,人都处理好了? 嗯,都遣到江南去了,除却有几人想挣点前程世子,这几人是送到北疆去?萧跃来侯府也是为了此事。 不了,曲泾川的事情到此便结束了,他们知道的东西不多,但也非毫无隐患,留他们一条命已然够了。这便是不让了,萧跃领会,点头称知道了,却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怎么,还有事?萧雁识向小侄子招招手,对方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往他怀里一扑,甜甜喊,小叔! 怕小家伙被木剑戳到,萧雁识取到一旁搁下,喝点水好不好? 声音温柔,耐心十足,萧跃在旁边看得一脸惊奇。 要喝,一点点奶声奶气的,叫刚进来的萧雁致颇为吃味儿,这小兔崽子在我跟前可没这么老实 爹爹小家伙也知道是在说他,声音又软又甜,分明就是不要自家亲爹拆他的台。 行了,别闹你小叔了,他和萧跃叔叔还有要事商量,爹爹带你去喝水。萧雁致朝他伸手,小家伙虽然不情不愿的,但最后牵住自家爹爹的手跟着出了院子。 世子,这几日薛公子的人一直来打探消息,你这样窝在侯府,成亲的日子临近,府里刚有点动静你就叫人停了,是不是萧跃问得忐忑,萧雁识觑了他一眼,怎么,你被薛犹收买了?也来打探我的消息? 我哪儿敢呀世子!萧跃一脸苦相,薛公子那边我是一点风都没漏啊 他偷偷觑着萧雁识的脸色,你让我将曲泾川涉事的那些人全都安置好了,那些分明都是薛公子的人我那日回去一想,嘶,薛公子为什么将手伸到曲泾川,他一点也不简单啊! 然后呢?萧雁识脸色淡淡。 原以为是个长得好看的,没想到城府那么深,而且他一个长公主府的三公子,为何与曲泾川的事情也脱不开干系?萧跃细思极恐。 是啊,他城府极深啊,萧雁识冷嘲道,我也是真蠢,能踏进长公主府的人,怎么可能有简单的呢。 就是啊世子,现在发现也不晚,趁你们还没成亲,及时止损吧!萧跃苦口婆心,而且现在侯爷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世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萧雁识沉默了会儿,算了 啊?萧跃不明所以。 成就成吧,成亲了之后再和离就是。萧雁识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萧跃却觉头疼,和离总没有悔婚容易吧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自家世子这是疯了吧! 第37章 剿匪 萧雁识在府里窝了整整七日,前几日还能陪小侄子玩会儿,后来萧雁致带着妻儿去了外城的庄子,他就无事可干了。 哎,世子,这是侯爷前两日才种的花苗呀!小丫头捧着灯盏,东西险些飞出去。 萧雁识揪着一株带土的花苗,一脸的不确定,嗯?这是花?他复又蹲下去,刨开土块,将手里的株苗,念念有词,明明长得像草啊,哪里就是花了。 小丫头: 管不得萧世子对着苗圃又在捯饬啥,小丫头手里还有活,回头瞅了眼就往前院去了。 萧雁识弄得入神,好歹拔了点草,中间掺点花株也没人知道。 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个人,那是曲樱花,本就根株难寻,世子拔了就不好找了 第41章 萧雁识揪着根株的手一顿,头也未回,你如今是毫无顾忌了,连我侯府的墙也敢翻。 你告病一个月,也不出门,我只能出此下策。薛犹声音轻轻的,目光却如笔,一点一点将眼前的人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倒是我的不是了。萧雁识语气淡淡,起身绕过薛犹将手里的草株扔了,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犹目光紧紧追着萧雁识,好些日子未见,眼前的人又变了些,好像白了,瘦了面色更为冷淡,眸底甚至没有一些温润。 薛犹见过萧雁识对他和煦的样子,见过他满面春风,恨不得将所有珍视都倾注的样子。 萧雁识笑起来是开怀的,是全然有爱意的。 但如今薛犹难堪地错开目光。 情人眼里出西施,萧雁识从前觉得这只是酸儒胡乱杜撰的,可如今面对着眼前的人,即便二人已有龃龉,甚至对方面色倦怠,脸上的伤异常醒目依然不由自主地为他心折。 毋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你只说你今日找我是为何?萧雁识被人欺瞒利用,再如何也长了点记性,现如今只想着将这人赶快打发走。 薛犹被他不耐的语气扎得心尖又是一痛,面上更萎靡了些,我想见你。 萧雁识一怔,下一刻蹙起眉头,这些话不必再说。 已然不会信了。 听懂这话的薛犹僵了下,苦笑,这次,我未骗你。 无所谓,萧雁识冷眼看着他,你只说事,别的我不感兴趣。 那日进宫,你未向皇帝悔婚是不是?这几日的辗转虽然让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想从萧雁识这儿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想说什么?萧雁识不信薛犹千万百计翻墙进来,就是为了和自己确认一个明知故问的答案。 他下意识的怀疑和防备让薛犹有苦说不出。 你顾及你阿姐的亲事,所以才未悔婚是吗?薛犹先前还错以为萧雁识是对自己有情哪怕只剩一些。 薛犹提起萧雁回的时候,萧雁识脸色就变了,但薛犹只当看不见,你唯一在意的就是你的家人了 薛犹,我自恃未曾利用过你,哪怕在得知所有之后也给过你机会,萧雁识眸色极冷,但你让我失望了 景蕴,我薛犹倏忽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让萧雁识误会了,他下意识就要争辩,孰料萧雁识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平生我最厌恶旁人拿我家人威胁我,萧雁识胸中鼓起一股子火,这几日他一直避免去想这些,但现如今积攒的那些不忿已然破土而出,甚至裹挟着怨气,恨薛犹,更恨自己识人不清。 薛犹只余苦笑,对不起,景蕴 信任一旦崩塌,即便想尽办法弥补,于萧雁识而言,也只是巧言令色。 * 薛犹一离开,萧雁识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 谢开霁人还在庄子上,被萧雁识拽出来的时候,一只脚还没顾得上穿靴子,他匆忙瞅了眼,一瞧萧世子烦躁的脸,就知道得顺着他点。 于是,谢公子拎着一只靴子,任劳任怨扯了一匹马,紧跟萧雁识往城西去。 一盏茶的时间后,谢开霁坐在草亭子里,对着桌上的花生米和雄黄酒陷入沉思。 萧雁识将人硬生生扯出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两声,城内大大小小的酒家也不知道哪个是他的眼线,这里消停些 他?谢开霁眼珠子瞪圆了,你说薛犹? 嗯。 谢开霁忽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大事,他蹙紧眉头,薛犹在你身边安排眼线? 嗯。 他骗你? 嗯。 他手底下有暗线,还不少? 嗯。 萧雁识像是被扎住嘴巴了似的,谢开霁问一句他嗯一声,看着一点也不聪明了。 所以,其实他不是什么被驸马带回去的可怜庶子? 不知道。萧雁识终于不是只往外蹦一个字了,但话里的内容让谢开霁忍不住郁闷,那你不查一查? 萧雁识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手里还有萧跃带的那群人,查个驸马府的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萧雁识也不搭话,捧着一杯雄黄酒抿了一口,而后叹了口气。 谢开霁有些茫然,不舍得查他?还是怕查出来什么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酒真难喝萧雁识将杯盏一搁,又随手往嘴里扔了几粒花生米,这也是坏的! 他将嘴里的东西吐掉,又用酒漱了漱口。 谢开霁在一旁看着他烦闷的模样,忍不住拍拍他的肩头,毋管如何,兄弟都站在你这边。 我会和他和离。萧雁识沉默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 薛犹正要准备再去翻一次侯府的墙头,孰料底下的人先匆匆跑进来,主子,世子他带兵去剿匪了! 剿匪?薛犹心尖一跳,距离二人成亲只剩不到半个月,他现在去剿匪? 谁让他去的!薛犹隐怒。 来禀报的人脖子一缩,是,是陛下。 薛犹脸色难看,随手拎起一件衣裳就往外走,不多时,人已至宫门外。 薛公子留步。一个小黄门将薛犹堵在门口。 薛犹本就不耐,脸色更沉,什么事? 小黄门被他的眼神吓得缩了缩,陛,陛下说不见您让您回府。 薛犹眸色晦暗,自己这才到宫门外,皇帝就早早遣人在这儿守着给自己递话。 怕是早就料到了自己来这一趟。 可这个早有预料的人会是皇帝吗? 薛犹想到萧雁识,心中又是一股难言的滋味儿。 他算准了自己会找皇帝,而且也不知与皇帝说了什么,竟然让一向对自己予取予求的皇帝站在他一道。 薛犹不欲再想,拂袖而去。 * 其实萧雁识也不全然是为了躲着薛犹,他带了五百新兵,一路疾驰至新阳,这里苦匪患已久,这次也是因为土匪掳杀新阳县令夫人,新阳县令哭天嚎地,才将求朝廷派兵剿匪的折子递到御前。 新阳县穷,年年又无什么进项,大动干戈派兵去剿匪,皇帝自觉不怎么划算,可若不管不顾,万一事情闹得再大些,最后也难收场。 也是这时,萧雁识在皇帝瞌睡时递了枕头。 他自请带兵去剿匪。 初听时,皇帝只觉不妥,萧雁识一个在北疆征战的少年将军,浴血奋战和北狄蛮子拼杀,派他去剿匪岂非大材小用。 再加上萧雁识和薛犹成亲在即,派他去剿匪,薛犹那边又要如何? 最后,让萧雁识带兵,那么安排多少人才会显得不那么少,又不会平添忧患。 皇帝思来想去拒绝了萧雁识的请兵。 但是萧雁识分外执着,又是说自己留在江陵无事可干,不如出去为陛下分忧,又是百般承诺定能在成亲前三日赶回来,诸如此类种种,皇帝最后还是松了口。 只需给萧雁识五百新兵,既能替他解决这个鸡肋的事情,还能让萧雁识操练出一群兵士,何乐而不为! 这边皇帝遂了萧雁识的意,薛犹被拦在宫门外。 那边,萧雁识带着五百新兵如风絮般渗透到新阳县,四百五十人随着萧雁识摸进三阳山,剩下的五十人潜进新阳县。 萧跃这次也跟着萧雁识出来了,依着自家世子的意思,新阳县匪患得除,新阳县也得仔细查查。 二人分开后,萧雁识便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三阳山。 三阳山地处新阳县以西,山不高,但内里草木葳蕤,灌木丛生,除却熟悉地形的人,旁人进来不多时就能迷路。 加之里边野猪出没,一般人一脚踏进去,死生难料。 也就是凭借这复杂的地形,三阳山的土匪才能嚣张至此。 世子,方才在山下捉了个探子。罗钰揪着一人扔到萧雁识脚下。 上次在曲泾川,罗钰不知怎么的入了萧雁识的眼,这次出来剿匪,萧雁识索性将他也给弄来了。 罗钰自然是乐颠颠地跟来了。 旁人不知道萧雁识的本事,他可是看出来了。 土匪?萧雁识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瞧着不像呐 第42章 大人小的不是土匪,小的,小的是被土匪掳上山的!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只是个穷酸秀才,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人长相俊秀,萧雁识蹲下身,扣住他的下巴,抬起 萧雁识怔了怔。 他的眼睛 肖似薛犹。 薛犹那张脸惊艳,便衬得他那双眼睛不那么突出,但内里的深情很能蛊惑人。 反观这人,也就那双眼睛能勾人了 第38章 匪平 萧跃觉得自己世子大概是脑子抽了,不仅没有将那秀才扭送下山,反而还将他留在身边。 世子,这人有蹊跷。萧跃苦口婆心。 萧雁识手上串着野物,拿在火上炙烤,那秀才就蹲坐在不远处的树桩上,定定地盯着萧雁识手上的肉。 嗯,有蹊跷萧雁识给肉翻了个面,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袅袅飘远。 他们找不到土匪窝,只能先行暴露些踪迹,让对方先闻着味儿送上门来。 嗯?萧跃不明所以。 这人长得一般,眼睛却很好看,难道不蹊跷么?萧雁识手上的肉烤熟了,叫人给那秀才送过去,萧跃在一旁瞪直了眼,世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萧雁识又串了一块肉,继续烤起来,对萧跃的一惊一乍不是很在意。 萧跃又往秀才脸上看了又看,这个秀才长得怎么长得和薛公子有点像呢?就是眼睛! 不像。萧雁识否认得面无表情。 萧跃晃晃脑袋,突然就懂了,他走到一边,兀自也烤起肉来。 三阳山里杳无人迹,连着两日冒起黑烟自然引来注意。 萧雁识靠着树,看着从林子里突然窜出来的十几号人,笑了下,总算是见个人了 你是官府的人?能摸到这里来也算本事!不过,算你们命不好,进了三阳山,闯了我们地界的人,还没有活着能走出去的!这些土匪看来是吃得不错,一个个膘肥体壮的,手里的银环大刀撞得叮铃作响,好似要凭着这点声音将萧雁识几人吓得胆颤。 那秀才一脸惊惧,躲至萧雁识身侧,他,他们就是三阳山的土匪! 两日的相处,这秀才也大概摸准了萧雁识的脾性,加之萧雁识待他十分妥帖,二人贴得极紧,连衣摆都纠缠在一起。 那日一进三阳山,萧雁识就将手头的人尽数铺散开来,这会儿身边只跟着三个兵士,并一个柔柔弱弱的秀才。 对方却是十好几人,一看人数便觉胜负已定。 秀才大概也是有些慌了,下意识揪住萧雁识的一只袖子。 萧雁识垂眸瞥了眼,也未开口说什么,倒是对方那一伙人里,一人拎着长刀在地上磕了下。 人未开口,但他这一举动引得诸人去看,萧雁识扫了他一眼,腿长在我身上,能不能走得出去,不是你等宵小说了算的,萧雁识笑了下,不过,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那就要看你们的命了 虽然嘴边含笑,但眸底没有一丝笑意,对面那拎着长刀的人不知为何,错开萧雁识的眼神。 而后,不待那一群土匪如何叫嚣,萧雁识突然出手。 秀才还扯着萧雁识的袖子,冷不防被带得往前一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但由不得他牢骚,一把大刀已经横横砍了过来,他条件反射地躲过去,缓口气的瞬间只来得及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不是嘶!话还未说完,手臂先被砍了一刀,他龇牙痛呼,再难开口。 场面一度混乱,萧雁识以一当十,尚能不落下风。 他手底下的三个兵士在这几日的训练下也勉强能一人对二。 唯独秀才这边,虽然只对着一个人,但难免也捉襟见肘,脚下连滚带爬蒙头转向中一头扎到萧雁识身边。 若非萧雁识眼疾手快帮他挡住几把长刀,现下他已然被土匪分成几瓣了。 大人救我!秀才一声惊呼,直直往萧雁识身上扑。 萧雁识顾头不顾尾,眼看着人就要跌进自己怀里,忽然横生一人,一掌将秀才拍飞。 打得热火朝天的诸人都是一惊,盯着那人露出莫名的神色。 秀才跌在树下,胸前红色蔓延一大片,尽是方才自己呕出的血。 萧雁识冷眼扫过一众人的表情,轻笑,戏演不下去了? 跟着他的三人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方才还打得要生要死的,怎的现在成了一副看不懂的景象。 好似为了解惑似的,萧雁识忽然将视线落到踹飞秀才的那人身上,难为薛公子大费周折,还要陪着匪首演一出戏,就不知道薛公子是想我回不了江陵,还是认为我剿不了匪? 萧雁识眸底尽是恼怒,一次又一次,薛犹总是如跗骨之蛆,好似一定要把自己圈在手中。 二人情浓时,萧雁识还能将此勉强当作情趣,愿意为他俯就一二,宠着自己的人罢了。 但如今二人撕破了脸,萧雁识再看着这个人,便觉得自己蠢极。 分明是一条毒蛇,一条极艳丽的毒蛇,每每朝人吐着芯子攀过来,眸底全是算计。 景蕴薛犹嘴里发苦,他现在是一步错步步错,无论是否夹带恶意,萧雁识看他都如敌人一般。 防备,挖苦,阴阳怪气,这样的萧雁识,每一字每一句都能剐入他肺腑。 还有你,萧雁识倏忽回头,看向那半死不活的秀才,三阳山的大当家,你也是好演技你们沆瀣一气,是觉得我是有多蠢?嗯? 一言既出,在场的人都震惊不已,唯独薛犹有些怔忡,稍一思忖,便想开口辩驳,但等萧雁识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又闭上了嘴。 自己现在说什么,萧雁识都不会信的。 你怎知我是秀才慢腾腾站起来,扶着树,擦净嘴边的血,他眼底再无胆怯谨慎,明明还是之前文文弱弱的那个人,但周身气质已然大变。 你骨架小,换个秀才衣裳扮一扮也有几分那么个样子,但是指腹的茧子,走路时的步伐、轻重还有你的眼神。萧雁识夸过他的眼睛好看是不假,但真正暴露他身份也是眼睛。 那双眸子太过深沉,即便是假作胆怯时的闪烁,透露的也多是精明、不屑。 被土匪掳掠过的秀才只会是唯唯诺诺的,后怕且极力地想逃下山的。 而不是,紧跟着萧雁识,一副生怕被送下山的模样。 想到这里,萧雁识忽而笑出声,呵,自己何时这样思虑周全了?他抬眸瞥了一眼薛犹,虽与这人相识不长,但他教会自己甚多。 吃多了教训,总归是有几分长进的。 呵,倒是小看你了秀才盯着萧雁识,不过你认出我又能如何?这三阳山你进得却出不得,我据这里七八年,任你是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秀才往怀里探了探,脸色微变。 萧雁识摊开手,问,你是在找这个吗?赫然是一枚土花弹,制作粗糙,但隐隐能看出是模仿朝廷神器营的焰火弹。 你何时秀才忽的顿住,他猛地想起自己那会儿与萧雁识贴得极紧,未被对方推开。 照理说,如萧雁识这般警惕防备的人,是不该允许一般人挨得那么近的,原是那会儿他就已经顺手牵羊了。 呵,看你这慌乱的样子萧雁识指尖挑开土花弹的引子,漫不经心地一扯,那就遂了你的意罢,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轻蔑又无谓的模样。 乍起的焰火在空中崩开,散成久久不散的黄烟。 秀才看着萧雁识这一系列作死的行为,一点也猜不到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薛犹自认对萧雁识算是了解,但这也是头一次见识他的狂妄。 果然,未有几息,自灌木后窜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个个提着大刀,直直将萧雁识这一圈围住。 有二人从后边走出来,走到秀才面前,恭恭敬敬递上一把三环大刀,当家。 萧雁识轻轻一眼扫过去,好似全然没有看到这数十穷凶极恶的匪徒。 秀才直勾勾盯着他,笑得邪气,你不用瞧了,你带来的那些兵蛋子早就被处理了三阳山最不缺的是遍地的陷阱,你以为你偷偷地将人散开派上山就能万无一失了么!呵愚蠢! 啧,萧雁识挑眉。当了几年土匪还真拿自己当太岁了?他指腹捻了捻,再抬头时,四周的土匪皆是惊呼。 第43章 血腥味儿顷刻间弥漫了整个林子,灌木上沾满了血,顺着枝叶往下滴。 不过瞬息的工夫,形势陡转。 秀才瞳孔里尽是不可置信,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罗钰跳出来笑得一脸嘚瑟,他朝萧雁识邀功,世子,未损一人,伤了七个人,三个是泥土松软,崴了脚! 这几日罗钰带着人在林子里穿梭,又是探路又是磨砺新兵,弄得灰头土脸的,连洗个澡都是一头扎进溪水里,草草过点水。 萧雁识知他辛苦,对于伤了几个人也心中有数,他未说的是,这一趟出来本就是练练手,寻摸几个得用的新手。 他在江陵毕竟根浅,没几个能用的便总受掣肘,借这个机会先选些人,既师出有名,又不浪费时间。 至于能练成什么结果,那是之后需要操心的事情。 现在么,他扫了一眼秀才,匪也平了,回罢。 竟是连这个土匪头头都没当回事。 你!秀才仿若受了极大的侮辱,他猛地跳起,朝萧雁识冲去,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竟是一副要与萧雁识同归于尽的架势。 萧雁识动都未动,罗钰先一步挡去。 但薛犹未给他替萧雁识挡去一下的机会,手中的刀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砍在秀才肩头。 深入数寸,连对方颊面都削去一片。 瞬时血流如注 可惜了萧雁识未说完,转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未给薛犹。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暗情 萧跃想逃。 因为那薛公子跟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自家世子身后。 二人纠缠也就罢了,偏偏还得要自己替他们遮掩着。 愁人! 得,又开始了萧跃看着二人从屋里打到院里,又一路打到屋顶上,瓦片跟下雪花似的往下飞,萧跃紧躲慢躲险些当头一击。 但,没人管他死活! 这院里的动静指定是要招来人看热闹的,未免事情闹大,又将自家世子牵扯进去,萧跃准备出去挡挡,孰料人还没来得及转身,从屋顶上飞身而下的两个人抱一起亲起来了! 萧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风日下,这,这这成何体统呐! 方才是这个院子里的声响吗? 是吧,听着声音就是这边传过来的 那位大爷还在里头呢,可别惊扰了他,最后我们都得落一顿排头! 就是,过去看看 这边啃得难舍难分,那边一串脚步声传来,耳听着就要过来了,萧跃几个大步出去,将院门关上。 自家世子自家宠呗,还能怎么办! 院门外萧跃一通废话将新阳县县令一伙人拦住了,院内,萧雁识掐住薛犹后颈,逼得对方松嘴。 薛犹你是不是有病?! 啃老子一嘴的血! 萧雁识抹去嘴边的血,脑袋直嗡嗡,你来新阳县我懒得管,但你跟着我来县衙作甚? 天知道萧雁识现在有多烦,看见薛犹那张脸就想撕了去。 薛犹好似看不见萧雁识满脸的烦躁,你已经剿完匪了。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萧雁识抬眸,我剿匪与你有半分干系么? 而且萧雁识如鲠在喉的是,薛犹与那些土匪混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有什么目的? 这一切他没有主动问,而薛犹也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萧雁识越想越烦! 眼前这人便越显面目可憎! 还有五日薛犹沉默了会儿,兀自又道,自新阳县回江陵,快马加鞭需两日,你手下还有五百兵士走不了那么快 他微垂着头,连一贯挺拔的两肩都像是耷拉了下来,萧雁识猛然发现,薛犹发丝散乱,气色并不好,像是好几日未曾休息好的样子。 自己请旨剿匪在前,薛犹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到三阳山,而且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摸进土匪窝,取了对方信任,就此暂时入了伙。 费这些个心思,能休息好才怪! 想到这儿,萧雁识又在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我真是吃饱了撑得,管他干甚! 外边萧跃似乎将闻声而来的人都敷衍过去了,脚步声慢慢走开。 叩叩萧跃支棱着脑袋,小声道,世子,我给你们守着门。 话音未落,门被一把拽开,萧跃吓了一跳,抬头就见萧雁识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萧跃愣了下,没忍住往院子内瞅了眼,薛犹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副被抛弃了的模样。 再看看自家世子走路带风的模样 萧跃心想:幸亏我知道些内情,否则这一瞧自家世子看起来就是妥妥的负心汉呐! * 新阳县的县令通匪。 萧雁识知道时并没有几分惊讶。 世子,新阳县前县令柯成道就是被柯玉杀的他们二人确凿是父子无疑。萧跃拿了几张泛黄的纸,又叫人带进来两个人,这二人一个是柯玉的乳母,一个是柯成道从前府里的管家,如今在县衙后院负责采买事宜。 柯玉就是那个秀才。 子弒父? 萧雁识一抬手,那老妪便断断续续讲来。 故事并不复杂,柯成道贫苦出身,中年才有点运气,成了新阳县的县令。他发妻不能生育,于是养了一个外室,没多久就生了一个男孩,抱回府里由正妻抚养。 柯成道不算好官,还是会贪一些,好色一些,只不过胆子小,寻摸些蝇头小利便罢,平日里偶在青楼楚馆流连。 正妻性格古怪,脾气反复,柯成道便极少往后院去,连带着那个孩子也照拂颇少,直到十二年后,孩子无故失踪,柯成道才恍然惊觉那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柯成道派人找过,但孩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找了一个多月也没听到一丝消息。 随后,他又纳了几房姬妾,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没再能有个孩子。 短短三年过去,中秋那夜,柯成道的正妻忽然暴亡,死相凄惨,下人发现时她被砍去手脚,扔在县衙的水井里。 柯成道吓坏了,派人严查凶手,孰料柯府连同厨娘、丫鬟在内死了六个人,连柯成道的书童都被砍了头颅,挂在书房的房梁上。 凶手遍寻不到,直到柯成道那被忘在巷子里的外室发了疯,柯成道才不可置信的想起一个人。 他那失踪的独子。 柯玉。 我喂养少爷一年多,被夫人赶出柯府,后来阴差阳错又进了府,每日浆洗衣裳少爷很聪明,他记得我夫人不喜少爷,动辄大骂,严厉时甚至赶少爷出去,让那么小的孩子在三阳山里给她挖药材 夫人不喜,更要虐待老爷知道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告诫几句,没人敢为少爷说话府里的下人逢迎媚上,也跟着欺辱少爷 少爷哪里是失踪,分明就是被夫人缚了双手双脚扔到了三阳山。 少爷命大,捡了一条命但柯府的人不想让他活,他又如何能回得来 柯玉恨所有的人,他逼疯亲母,杀了嫡母、父亲,还有所有欺负他的人。 而后便彻底在三阳山落草为寇。 萧雁识听完这一切,情绪未有太大的波动,他在北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那现在的新阳县县令与柯玉又是什么关系?萧跃听着听着,总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自新阳县县令冯业一到任,柯玉少爷便与他达成合作,二人借着地利之便,大肆敛财不知内情的只道是县令治理有方,那三阳山的土匪是鲜少为祸乡里。 萧跃摸着下巴想了想,所以冯业的夫人被掳走杀了,是二人谈崩了? 不止如此吧萧雁识一心二用,翻完了萧跃拿来的纸张,里边的信件真假掺半,但依此猜测出几种可能也不难。 大人所言,只对了一半,老翁叹了口气,冯业的夫人是死了,但所谓被掳走杀了的也不是真正死因,冯业想借朝廷的手剿匪,所以想了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第44章 冯业此人看似平庸,只多些圆滑,但实际上毒辣又有城府。 尚未到任时他就早早花了银子找人在新阳县打听过了,对这里的那点旧事掌握得七七八八。 于是一上任,他就先下手为强,故意装蠢扮胆小,牵上了柯玉这条线。 柯玉身世复杂,又未受过几分温情,于是冯业便亦父亦兄向其大献殷勤,演戏演多了,连他府里的夫人姬妾都将柯玉看作是自家人。 于是柯玉闲来无事就往冯府走动。 他相貌俊秀,待人温文尔雅,来往冯府几年,除却冯业的几个心腹,无人能将他与三阳山上的土匪头子联系在一起。 但演戏终归只是演戏,旁人入戏了,冯业却没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业从搭上柯玉的第一天开始便在筹谋,他若不能升官,便要一辈子待在新阳县。 一辈子被一个无知的土匪小子压在底下,被朝廷知道了还得了,他这县令也太无能了! 机会很快来了。 柯玉瞧上了他府里的一个小丫头。 本来这丫头是冯夫人从人牙子手里买来要给冯业当第六房小妾的。怎知正巧被柯玉瞧上了。 但柯玉只是瞧着顺眼,在知道这丫头即将成为冯业的小妾后,便息了心思。 犯不着为个小丫头与冯业闹不快。 柯玉这么想,冯业却不是,他自忖这是个天赐良机。 于是要小丫头去勾引柯玉。 岂知小丫头对柯玉一见倾心,私底下将冯业的话和盘托出。 柯玉有些生气,但没有与冯业闹开,只是对小丫头那一点微末的心思也消失个一干二净。 只是,他人还没走,冯业这老色鬼酒后强占了小丫头,小丫头已有意中人,便觉人生无望,爱极恨极,在柯玉面前饮了毒酒死了。 柯玉恶心冯业的这一系列举动,怒极拂袖而去。 冯夫人见柯玉冯业闹了不快,还当二人是为争一个小丫头,便出言埋怨了几句冯业色欲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误了事。 冯业宿醉,又幸了一个女子,计划也泡汤了,他身体疲累,愈发烦躁,冯夫人的劝解让他只觉面上无光,想起之前在柯玉前的屡屡卑躬屈膝,他恼羞成怒之下将冯夫人推开。 冯夫人不察,跌倒后脑袋磕在石阶上,一命呜呼! 一下死了两个人,还都是因为自己。那小丫头命贱,随便处理了就是,但冯夫人不一样。 冯业要如何给冯夫人母家给个交代? 他绞尽脑汁,最后想起一计。 嫁祸! 而这也是除去柯玉的最好机会。 于是,他遮掩消息,一边写了折子叫人偷偷送进江陵,将冯夫人的死杜撰成柯玉掳走残害。 一边写信稳住回了三阳山的柯玉。 只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柯玉发现时虽然晚了,但萧跃刚刚好。 萧雁识有先见之明,让萧跃带人偷偷潜进新阳县,没人知道就在朝廷派人在三阳山剿匪时,有一伙人在暗中调查新阳县。 第40章 梦魇 薛犹走了。 离开的前一日,他在萧雁识的院子外站了一夜,但他不知道,萧雁识这夜未归。 他什么时候走的?萧雁识听萧跃说完怔了下,好似有些意外,但这点细微的表现被他掩住。 萧跃将手里的信封递给萧雁识,今日一大早就走了,听罗钰说薛公子在您院子外站了一夜,他看见的时候薛公子只给了他这封信。 我昨晚明明萧雁识猛地停住,他忽然意识到,由于最近他和薛犹的关系陷入僵局,没人敢与薛犹搭话,而自己,昨晚忙着审冯业一干人等,根本就忘了告诉薛犹。 不,大概就是想起来,也不会主动告诉他罢。 冯府的下人看到了薛公子,但他们不敢上前搭话,世子你审得急,知道此事的也就我们几个人而这几个人都随着萧雁识一起在牢里审人。 他没有问罗钰?萧雁识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没问,萧跃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自家世子的情绪,找补了两句,罗钰不知道薛公子是辞别,接过信就任他走了 没事,你去忙吧。萧雁识捏着信,搁到桌上。 萧跃离开时担心地看他一眼,萧雁识眼神落在信封上,分明还是留有余情。 * 腊月初二,天气上佳。 江陵,平北侯府。 门前两侧长道上乌泱泱塞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哎,这平北侯世子不是要娶驸马的那个私生子么?怎么门庭冷落,连个大红灯笼都还未挂? 是啊,还是天子赐婚呢,明儿就要成亲了,这平北侯府连点响动都没有,该不是想悔婚了吧?! 那不能吧,毕竟是天子赐婚,这人还是萧世子自己求来的我可是听说了,那日在大殿上,萧世子一心求娶,旁人都觉他是昏了头,总不能和男的睡了就要娶了人家吧,而且就算是驸马的儿子,那也是私生子,哪能配得上战功赫赫,家室清白的平北侯世子呢! 所以,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真心求娶? 嘶,不无可能呐!你们想啊,这次萧世子回江陵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蠢!为了侯府小姐萧雁寻啊! 这和侯府小姐又有什么关系?诸人越听越糊涂了。 你们就没听说么?萧雁寻将与孟檀定亲,萧世子却与薛公子闹出那桩风流事孟家家风严正,最是在意这等事情,你说若是萧世子的风流韵事闹得满城风雨,孟家会怎么样? 此言一出,诸人瞬间明白。 孟家的家风何止严正二字能概括的! 两年前,孟家旁支的一位公子,只因荒废功课,在楚馆过夜,便被请了家法,当着所有族内所有的人面鞭笞八十,中途打晕了都未抬下去,一直生生挨够八十才作罢。 之后这位公子卧床三个月,期间还要补上所有功课,族内长辈每逢节日集会,都要将其拉出来在众人面前反思。 江陵的年轻公子哥们得知此事,连嘲笑都不能,未有替孟家年轻一辈叹一句命苦! 而孟檀是这一代嫡系中最出众的一位,他年少成名,文采可堪称江陵第一,是所有人都觉得未来可入阁拜相的英才。 他与萧雁寻其实连娃娃亲都算不得,毕竟那只是当年老平北侯与孟相的一句戏言。他们自己当真了几分都早已无从得知,但孟家就是认了。 平北侯府也不可能上赶着打人家的脸面。 所以萧世子求娶那薛公子其实是为了平息流言?旁听的人觉得难以置信,为姐姐搭上自己,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萧世子怎么会 怎么不会?平北侯府姐弟情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萧侯爷当年没有为长子请封世子,换作其他勋贵世家,怕是兄弟几个早就打起来了! 也是平北侯府历来鲜少有兄弟阋墙的旧事,到萧世子这一代,三人更是情深,你想那萧大公子,以一病弱之体撑起江陵的侯府,再来个别人呵,怕是早就对萧侯爷萧世子积满怨气了。 谁说不是呢 * 主子,世子还在新阳县,他手下的萧跃倒是回侯府了,随行一共三人都一一查过了,没有世子。 薛犹坐在窗边,沉默。 手下亲信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劝道,主子,平北侯府现下毫无准备,哪怕哪怕萧世子赶在明天吉时前回来了,主子你也不能就这样随他去侯府吧! 世子他根本就 行了。薛犹不想再听,挥手让人下去。 待门阖上,屋内安静得让薛犹生出恍惚。 其实,明天成不了亲才更好。平北侯府与长公主府本就不和,这么一来,两家彻底闹翻,驸马面上无光,长公主也跟着丢尽颜面。 而且这样一来,皇帝对自己的那最后一点疑虑也会打消。 毕竟无论怎么看,被动的都是自己,受尽委屈的也只有自己。 皇帝因此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在别的地方补偿自己。 但是 萧雁识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薛犹手掌附在心口,那里绞着,连同心肝脾肺一起被拉扯着 好难受啊,萧景蕴 * 薛犹在窗口吹了一夜的风,天色未亮时,柏逢才发现自家主子像是被夺去了魂魄似的,一摸肩头凉透了。 第45章 若非呼吸清浅,柏逢都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死了似的。 啧,情字害人! 不过想起先前自家主子对萧世子做的那些事情,他又忍不住叹了声活该。 心中吐槽归吐槽,自家主子的命还是得救。柏逢一探额头,薛犹烧得人事不知,但那脊背就跟僵住了似的,倒是挺拔。 柏逢将人送到榻上,薛犹躺平后忽然开口问,萧,景蕴回来了么? 从昨日开始,柏逢便不觉得萧世子会赶回江陵成亲,所以之后他再没派人探过消息。这会儿薛犹自己病恹恹的,还要问这个,他索性随口敷衍道,主子,萧世子没回来他不回来了! 薛犹闭眼。 * 薛犹做了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那座枯败、充满死气的宫殿。 脚下的地砖黏腻,像是有无数的触手撕扯着,他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连皮肉都剐连着疼痛。头顶永远是阴潮的天,连旁边的树也缠上了丝丝蔓蔓的白线,泛着一股恶臭 我要找什么? 眼前弥漫着浓重的白雾,连带着那股恶臭一起侵袭着他的五感,薛犹走得越来越慢,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任何活物。 鼻腔里开始慢慢溢出血,耳膜里嗡鸣声渐大,薛犹痛苦地伏在地上,蜷住身子。 会有人来救救我么? 母亲 那两个字艰涩,他仿佛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但最后未能出口。 还会有谁呢?薛犹捂住耳朵,除了母亲,还会有谁呢? 薛犹? 醒醒他怎么回事嘶,这么烫? 薛犹,薛犹 那道声音好熟悉,到底是谁呢? 薛犹挣扎着,眼前的白雾变成黑蒙蒙一片他慢慢睁开眼,便见萧雁识一脸担忧,伸出的手正抚在他额头。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加之方才还梦魇了,薛犹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不知怎么的,眸中一酸,眼泪竟滑落至耳际。 萧雁识:怎么,怎么烧糊涂了?哭了 他瞬间手足无措,放在薛犹额头的手猛地缩回,而后又有片刻犹豫,但最后还是轻轻探过去,在薛犹眼下摸了摸。 咳,哭什么又不是不娶你,你看我这不是来了么萧雁识不知怎么能安抚住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大男人,一向杀伐果决的萧世子竟也束手束脚起来。 旁边的柏逢也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主子会落泪?! 若不是一直从早时守着薛犹,若不是迷迷瞪瞪时被一脚踹开门的响动惊醒,若不是下意识与闯门的萧世子过了三招,被揍得毫无招架之力,若不是眼睁睁看着萧世子摇醒自家主子,若不是世间没有换魂之说柏逢心中闪过无数借口,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认清现实了。 自家那无所不能、狠辣暴戾的主子是当真哭了! 嘶! 毋管柏逢这里如何难以置信,那边薛犹仍仿若梦中,他下意识勾住萧雁识替他擦泪的手,力度不敢太大,唯恐惊了这场美梦似的,是梦也好。 嗯?萧雁识蹙眉,你说什么? 梦里的景蕴也要皱眉么?薛犹委屈的敛眉,景蕴,你对我笑笑 笑笑,好么?近似于恳求。 萧雁识用空出的一只手复探了探薛犹的额头,想了想,又挪到薛犹颊边捏住对方的脸颊,狠狠掐了一把。 嘶薛犹疼得皱眉。 萧雁识力气不小,虽然看在对方起了高热的份上稍微削减了几分气力,但薛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很快就留了印子。 原来不是梦么? 薛犹惊觉。 萧雁识却懒得看他,扭头问柏逢,你家主子都险些烧傻了,还不去找个大夫? 这。柏逢为难地往薛犹面上瞧了瞧,而后又看向萧雁识,世子,我家主子素来不让大夫近身。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癖!萧雁识狠狠瞪了薛犹一眼,我不想一成亲就成了鳏夫。 这意思在场的人瞬间都懂了。 薛犹不敢细想,下意识吩咐柏逢,去找大夫。 柏逢: 第41章 迎亲 怎么回事,吉时都到了,阿识怎么还未到?萧雁致招来管家问。 大公子,已经遣人去催了管家抹了抹鬓侧的汗,心中也是又急又慌。 天知道这两日侯府都忙成什么样了。 明明世子大婚在即,早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唯独在布置上,世子特地吩咐先不备好,只等成亲前一夜再披挂。 这两日侯府外围满了凑热闹的人,说各种闲话的亦是不少,但自家世子就是不管不问,连仆从去驱赶也被他唤了回来。 管家自是不敢问,因为就连侯爷、大公子他们也是任世子作为。 今日一大早,世子便亲自过了一遍婚仪,还亲自安排了接亲的队伍,以凤阳郡王谢开霁为首,宋少爷也早早到了。 时间一到,萧雁识便御马往城西去。 他也是前两日才知道,皇帝给薛犹赐了座宅子,离长公主府挺远,但离平北侯府却只隔两条街。 今日接亲是头一次往那宅子去,萧雁识走得却不慢,他们二人成亲,熙熙攘攘尽是来瞧热闹的人。 咦,昨儿平北侯府不还一点都没动静么?今日怎么就一应准备齐全,嗬,瞧这架势不像是不想娶的样子啊,倒是薛公子那边,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 你可看错了吧,那薛公子得宠呢,又是赐宅子又是赐仆役,自宫里送出来的赏赐摆满了薛府后院,我听我二伯的妹夫的堂哥说啊,这次薛公子成亲,整个婚仪都是驸马求陛下,让礼部特地派了人仔细斟酌过的 何止呢,你们都没听说吧,长公主对薛公子先前都嫌恶得很,陛下听说了之后,还特意敲打过若不是别人胡传的话,这次成亲过后,陛下可能要重用薛公子呢! 这是怎么回事,照理说,陛下因着长公主的身份,不该是对驸马的私生子十分厌恶么,怎的反倒站在了驸马这边?又是赏赐,又是重用 这还不简单吗,你想想驸马现在掌管的哪些要务,懂点门道的人忍不住插了一嘴,火器营那是什么,那可是我朝的杀器,无往不胜,陛下那哪里是看着驸马的面子,根本就是看着火器营的面子呐。 原来如此,这薛公子说不定也能进火器营呢! 那你就错了,火器营已经有驸马了本来让萧氏勋贵要沾手的,奈何先皇时驸马于火器有独到的造诣,这才让他抓住机会,你说待过上几年,驸马无力操持,你觉得皇帝还会让萧氏以外的人接手么? 害,我等平头百姓,何必替勋贵操那份闲心呢,瞧瞧热闹就罢了。 就是,管它作甚。 萧雁识御马走到一半,一驾马车堵在路口。 谢开霁手里的马鞭抖了下,什么人?该不是来抢亲的吧你俩都是硬邦邦的男人,是抢你还是抢他的呢?他调笑之语声量不小,马夫呵斥道,大胆,小郡王可知里头坐的是谁吗?! 呦,这么厉害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谢开霁阴阳怪气道。 马车里的人咳了声,马夫掀开车帘,一人华服玉冠,俨然是许久未曾见过的薛韶。 前段时日,薛韶被皇帝派到江南,他离开前遣人邀请萧雁识过府一聚,却被拒绝了。前两日回到江陵,亦是想要见萧雁识一面,孰料只得到对方去了新阳县的消息。 好不容易逮着人了,他自是不管不顾,下了马车,近乎于质问似的,阿识,你为何要娶那个孽种! 薛韶一贯纵行恣欲,虽然在萧雁识面前尚且懂得收敛一二,但大多时候还是压不住他那张狂无忌的勋贵样儿。 对方气势汹汹,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皆是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他们下马行礼,殿下但对方仿若眼里只有萧雁识一个人,连瞥都不瞥他们一眼。 啧,行吧,本来也不是很想和这个疯子说话。 谢宋二人在旁边垂首只作木头桩子,萧雁识这边却变了脸。 殿下,慎言。萧雁识听不得孽种二字,对薛韶最后的一点忍耐也消弭干净,今日是臣娶亲的日子,还请殿下体恤一二。 第46章 面上无波,眼底也未有一丝亲近,萧雁识生硬得像是不认识薛韶一般。 薛韶脸色难看,娶了他,你我今后 殿下,薛犹自己选不了出身你的厌恶该是对别人的,萧雁识打断薛韶的话,更何况,即便他出身低到尘埃里去,他依然是他,我仍然只会选择他。 萧雁识你!薛韶气急败坏。 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臣便先行一步了,恐误了吉时说完,萧雁识也不等薛韶开口便御马绕过他走了。 萧雁识你果真是冥顽不灵,被那孽种迷了心! * 萧雁识知道自己这次是戳着薛犹的心摆了他一道。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迎亲都迎到府门口了,对方连个人影都不见。 他御马的手都是一抖,完了,演过头了,人家姓薛的也生气了,不嫁了! 好不容易遇到个熟脸,赫章也急色匆匆的,一问却是薛犹吹了一夜的风,高热不退。 那这是娶还是不娶?谢开霁小心翼翼往萧雁识面上望了眼,这娶亲可真是波折,才一会儿工夫,就出了这么多岔子。 别的还好,这要娶的人都病倒了,还怎么成亲呐! 宋青缘往后瞅了眼,平北侯府婚仪准备得齐全,他们身后坠着数十人,红衣红盒,连马儿都戴了红绸花。薛府除却门口挂着红灯笼,看起来没有一丝成亲的喜意。 谢开霁和宋青缘还在踯躅,萧雁识却翻身下马直直往府里冲,薛犹的院子是哪个? 赫章飞快在前头带路。 府门口霎时间只剩两个守门的小仆,胆战心惊地垂首站在台阶下。 景蕴这是要娶的意思?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 我看着是。 可是这薛府也太宋青缘头一次帮兄弟迎亲,没想到遇到这么复杂的情况。 好似听出了二人的言外之意,守门的小仆之一怯怯开口,两位大人,府里都备齐了婚仪,只,只是主子未发话,小人们不敢擅自动手披挂。 现在挂!谢开霁快刀斩乱麻,点了十几个人随薛府的下人进去,风风火火开始披挂收拾。 娘哎,这都是什么事儿! 谢开霁和宋青缘等待的时候,也不免感叹,虽说是私生子,但驸马都不来看一眼么?全然像是没有这个儿子似的 驸马不在江陵罢,否则多说不过去宋青缘对长公主府的那些弯弯道道知道得不多,他尚且还以为薛犹起码有驸马的照拂。 谢开霁听了直摇头,驸马本就要仰人鼻息,长公主素来脾气不定,依着她的性子,没在今日派人大闹就不错了。 那这薛公子岂不是没人疼没人爱宋青缘摸了摸下巴,萧景蕴这上赶着娶人家,岂不是又招来不少人厌恶,我瞧着那位殿下方才就气得要死。 呵,那现在不是就有人疼有人爱了么,谢开霁阴阳怪气道,他知道的比宋青缘多,对薛犹没什么好感,只不过现在萧雁识已经被架在火上了,有些事情也就只能先顾眼前。 依着他看,有那些事情在前,萧雁识和薛犹应当长久不了,但观近来萧雁识的几次作为,他又不确定了。 二人在府外等着,殊不知萧雁识见到烧得人事不知的薛犹时又是如何一番折腾。 不要大夫,高热烧得薛犹脑子又晕又昏,加上那一场梦的诡谲,在得知萧雁识的出现不是一场梦后,薛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似的,紧紧握着萧雁识的手。 不要大夫是想烧成傻子吗?萧雁识使劲挣脱束缚,薛犹立时委屈地看着他,景蕴,你明明来了 娶个狡猾的狐狸也罢,傻子我就不要了。萧雁识接过柏逢拿过来的湿布巾,小心放在薛犹额上,你且放心,我既然来娶了,今日便不会后悔,空手而返。 薛犹脑袋昏昏沉沉,但还是听懂了萧雁识的言外之意。 今日不会后悔,那么以后说不定会。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更多了几分郑重,现在找大夫也来不及了,吉时已到,拖久了侯府那边客人又要胡乱说话,怕是又要给侯爷他们添麻烦 所以你想让我抱你去拜堂?萧雁识挑眉,薛犹现在这副模样根本就不是能走着去拜堂的人。 柏逢,去取药来。薛犹抬手。 主子,你柏逢站在原地不动。 嗯?薛犹一眼看过去,柏逢只能老老实实去取。 萧雁识蹙眉,什么药? 退热的,薛犹一点都不犹豫,有点副作用,吃完之后可能需要缓上一会儿。 之前为什么不喝?萧雁识不好骗,薛犹看他目光灼灼,心中竟有几分高兴,景蕴现在也不全然对自己没有情意。 他勾着唇,因为未曾想到你真的会来。 那意思分明就是,若你不来娶我,那我烧着便烧着罢,反正无人在意。 萧雁识一怔,明知眼前这人惯会装模作样,但自己总没有记性,看着他那张脸,依旧忍不住卸下心防。 尽是花言巧语萧雁识低斥。 景蕴,你能来很好 第42章 成亲 快看,萧世子将人娶来了 嗬,还真娶了! 这么远远瞧着,萧世子凤表龙姿,薛公子玉质金相,倒真称得上是一对璧人呐 萧雁识薛犹俱御马而来,二人一身红衣,却各有姿仪。 一个是俊美如涛涛山雪,一个英气如山石琼松。薛犹容色倾人,素来淡漠如水,可今日面颊红润,唇角含笑,好似又少了三分疏淡。 再看萧雁识,他平素脾气不错,多时都挂着笑,但今日却像是不大高兴似的,唇角往下压了又压。只是细心的人总觉得萧世子好像一双眼睛总爱往薛公子面上瞧似的。 怎么样,那药吃了难受吗?萧雁识忍了一路,看着薛犹面颊越来越红,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明显,他终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若不适,我叫人将马车送到前边来。 景蕴,我无碍。薛犹朝着萧雁识笑了下,有些勉强,他鬓侧的汗一览无余,看得萧雁识心尖又是一跳。 明知薛犹惯会苦肉计那一套,但萧雁识还是不可避免的担心,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我。 说完他转过头,不再去看,唯恐下一刻心软,又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对薛犹,他是一点都不敢再信了。 而薛犹看着萧雁识绷紧的侧脸,心中就是一疼。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想要得到萧雁识的关怀和偏爱,但这次的的确确不是苦肉计。 他吃的那药虽然可以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退热,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 内热更强,他身体内的水分像是要被蒸腾干净似的,四肢酸胀,慢慢会变得无力。之前强行蓄的力如今就到了该还的时候眼前大片大片的乌蒙蒙。 口中鼻中也似被掠去气息似的,喉头发紧,脑袋胀痛。 怎么走得这么慢,萧雁识不肯承认自己是担心那人,朝萧跃递了个眼神,让他催促迎亲的队伍走快些。 而后,道路两旁的百姓便看着侯府的迎亲队伍像是后边有鬼追似的,越走越快。连吹吹打打的人都涨红了脸,喜气洋洋的鼓乐跟狗撵上了似的,好听不好听不知道,快是真的。 嗬,这是想娶还是不想娶呐,先前不情不愿的,连婚仪都拖着久久不办,现下又急的恨不得马上送入洞房 这还不明显吗,分明就是想娶得紧呐! 就是,也不知道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的,浑身硬邦邦的,从前也没听说过萧世子好龙阳的呀! 你们懂什么?男人自有男人的好而且依着萧世子的家世,即便娶个男人,以后情淡了照样能纳妾。 他娶的是驸马亲子,岂敢 有什么不敢的,一人冷哼道,驸马亲子和驸马私生子,虽然只差一个字,但里头的学问大着呢,更何况侯府与长公主府交恶,这薛公子进了侯府的大门,也不知道能过几天好日子,待萧世子的姬妾生了子,在他头上作威作福那才是 第47章 剩下的话他未说完,但里头的意思甚是明显。 诸人一阵唏嘘。 临近侯府,只差一条街的距离,薛犹忽然身子一晃,竟直直朝地上栽下去 萧雁识眼疾手快,马鞭卷住他腰身轻轻一带,二人同乘一骑。 这片刻的变故,只有近处几人注意到了,谢开霁有些担心,驱马过来,他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不知吃了什么药萧雁识的担心几乎要溢出眼底,谢开霁看了眼长长的迎亲队伍,不若找顶轿子,只是侯府那边宾客都等着呢,误了吉时 不,必萧雁识还未开口,薛犹睁开眼,他艰难地在心口偏下点了两下,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好了?谢开霁有些怀疑,这人方才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儿,这会儿竟像是活过来了,就是脸色依然难看得很。 萧雁识扣住薛犹的手腕,你做了什么?脉象平和,毫无蹊跷,像是方才那一晕全然是他的幻觉。 一想到这儿,萧雁识脸色就是一变,苦肉计么? 他声音极小,奈何薛犹离他太近了,将这四个字听进耳中,他心中一痛,却是没有辩驳的想法了。 萧雁识已经不会信了。 那轿子还用吗?谢开霁观二人脸色,有些尴尬,但时间再不能耽搁了,只能硬着头皮搭话。 宋青缘看得也是头大如斗。 萧雁识怀中这人,实乃绝非良配啊! 不用了,我二人同乘一骑。萧雁识虚虚揽住怀里的人,抬眸御马往前走。 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走吧。 * 薛犹浑身发冷,脑袋胀痛,到最后是如何从马上下来,越过侯府门槛,再拜了堂他全然记忆零散。 只隐隐知道,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即便是拜堂时牵了红绸,那只手也借着绸花的遮掩,坚定地握着。 薛犹迷迷糊糊的想萧景蕴还是有情的。 拜了堂,萧雁识遣人扶薛犹去新房,孰料反被捉住手,攥得紧紧的,他忽而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开口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从那会儿晕过一次之后,薛犹就像是无声的反抗似的,一直不曾开口,就连拜堂时,他也跟丢了魂似的,诸人都有满腹疑惑,但顾及萧雁识的颜面,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薛犹眼前一阵发黑,他耳中嗡鸣,抬头之后,只模糊能看到萧雁识的嘴唇开合,完全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景蕴,我 你! 昏迷前,薛犹只来得及看到萧雁识骤变的脸色,他心想,完了,景蕴又要以为自己是使苦肉计了 * 前院喜气洋洋,一片酒气笑闹,后院新房却是一片死寂。 谢开霁才灌了一轮酒,过来还是小厮扶着的,他抹了把脸,萧跃和宋青缘他们看着呢,你哥没事儿,只浅浅饮了两杯。 今日,谢了。萧雁识靠在廊下,身上的喜服还未脱,他眼底是化不开的郁气。 谢开霁不想给萧雁识平添烦忧,但又忍不住开口,方才我听小厮说,薛犹是用了药遭了反噬,这几日怕是会一直昏迷不醒。 嗯。萧雁识心中乱七八糟。 你兄长他们虽未明说,但你们这次的确有些不顾体面了,方才在席上,松阳侯故意当众给伯父难堪,虽然被反斥回去了,但明日定然还有不少风言风语谢开霁担心萧雁识,拍了又拍他的肩膀。 我本想让阿姊安安稳稳定亲、婚嫁,但现在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父亲、兄嫂也一并卷入流言。 景蕴,你勿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谢开霁看着好友,明明是个在战场上不惧生死、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偏生遭在一个城府极深的人手里。 等他醒来,谢开霁有些不确定,你们要如何相处? 我和他是要和离的。这是萧雁识想了许久的结果。 你不喜欢他了?谢开霁蹙眉。 萧雁识摇头,还是喜欢的毕竟是一眼便钟情的人,加之后来的相处,虽然真真假假都有,但喜欢不是立刻就能放下的。 那你能放下吗?谢开霁没有问完,但萧雁识明白,他轻轻笑了下,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人,不管不顾整个平北侯府罢 与其说之前给过他机会,不如说也是给了我自己机会,如你所见我们互相折腾,折腾得诸人跟着烦忧,喜欢有几分?算是十分罢,但总有耗尽的时候。 萧雁识说完便叫人送谢开霁他们回去。 大夫走了,临走时絮絮叨叨提醒了一大堆,萧雁识都一一记下了。之后萧雁致夫妇二人也来看了看,云苓与萧雁识这个小叔子相处不多,但她心思细腻,温柔至极,叮嘱萧雁识照顾好自己。 对于薛犹,她只说了一句,平北侯府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兄长、阿姊亦是成年人,他们有自己的选择和责任。 萧雁识一时失语。 他从未这样想过,在他心中,兄长自年幼时便身体不好,还要一个人守在江陵,侯府是一直压在他肩头的担子。而阿姊,她只是个女儿家,在北疆受苦的这多年本就让萧雁识心怀愧疚。 明明阿姊也该是如江陵那些贵女一样。 云苓看着怔愣的萧雁识,柔软的心脏更是一坠。萧雁致沉默地握紧妻子的手,眼眶就是一酸,他扭过头,牵着妻子往外走,几步之后又顿住,景蕴,没人会责怪你,你阿姊亦是。 萧雁识抬头,萧雁致已然出去了,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回头去看,屋里烛火影影绰绰,隔着一堵墙,里边躺着一个他心里放不下的人。 终是抬脚迈了进去,越过桌案屏风,萧雁识走到榻前,薛犹阖着眼,呼吸清浅。 大夫灌了两碗药下去,屋里是散不尽的药味儿,萧雁识俯身摸了摸薛犹的额头,还好,没有那么烧了。 指腹停在鬓侧,又往下触了触,一手湿汗。 他从旁边取了一方帕子,小心擦了许久,但薛犹就像是屏蔽了五感似的,气息都未乱过。 萧雁识放下帕子,心尖还是一软,没忍住坐在旁边,勾住薛犹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确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兄嫂让我遂心你呢,你的心在哪里呢?你又要如何遂你的心呢? 第43章 卤兔 一连三日下了大雪,萧雁识叫人在屋里放了两个大熏笼,又亲自往薛犹被褥里塞了一个汤婆子。 这几日萧跃和谢开霁偶尔过来转转,宋青缘在前日就随族里长辈去了陇南老宅,年后才会回来。 萧雁识日日按时上朝、点卯、训兵。回来后便直直往后院去,自成亲那日开始,薛犹便一直住在内室,萧雁识则寝在外间的小榻上。 堪堪能侧躺,别说熏笼,连个汤婆子都没有。 世子。萧跃站在廊下,替萧雁识拂去一身风雪。 今日怎么样?萧雁识问得模糊,萧跃却懂得,他往里边看了眼,还是没醒过,但明显气色好多了,大夫过来诊过脉,明日下午便差不多能醒过来进食了。 你回去休息。萧雁识推开门进去。 萧跃看着萧雁识又清瘦了几分的侧颜,心下有些无奈。 自家世子明明就是放不下,这样还能和离么? 萧雁识依旧站在榻前探了探薛犹的额头,还有气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人气色好多了,但气息反倒不如之前那样自然。偶有呼吸微滞的迹象,萧雁识准备找大夫时他又好了。 屡屡这样,次数多了他便顺其自然了。 在他回来之前,萧跃已经和小厮帮着给薛犹喂流食和汤药了,萧雁识便陪着昏睡的薛犹略坐坐,而后走到外间和衣躺下。 今日在军营与人起了些冲突,萧雁识冷不防颊侧青紫了一块,这会儿躺下时又不慎碰到了,疼得他微微蹙眉。 心中陡然生出些烦躁,他阖上眼,不去再想。 无知无觉的,萧雁识慢慢睡了过去。 天色渐暗,三两小厮拎着灯笼从后院退出去。雪越下越大,只剩屋内的烛火孤独地晃着脑袋。 啪!檐下的冰柱终于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地上。 萧雁识微微蹙眉,却没醒。 薛犹慢慢睁开眼,头顶的帐幔很陌生,他浑身酸痛,起身那一下险些跌下床榻。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应物事,落到桌案上的残烛回忆立刻汹涌卷携而来。 第48章 迎亲、吃药、跌下、同乘、牵手、拜堂 明明之前还模糊的记忆,现在却像是褪色、断续的画面重新图画了颜色似的,纷纷汇入脑海。 宾客肆无忌惮的打量,毫不遮掩的讥嘲还有落在萧雁识身上的无数审视,薛犹胸口盈起怒气。 他们怎么敢! 不过片刻,薛犹敛了杀意,他赤脚下去,试图寻找萧雁识留下的痕迹。孰料才走到屏风前,便敏锐的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薛犹顿住,目光落到外间。 只隔着一幕木栏,布幔层层,但薛犹却是清楚的感觉到萧雁识的气息。 绕过帷幕,入眼便是一方软榻。 萧雁识腿长,蜷在上头的姿势有些委屈,身上只随意盖了一件衣衫。兴许是有些冷了,衣衫往上拽了拽,半张脸掩在底下,衬得他格外乖顺。 薛犹心尖就是一软,轻手轻脚走过去,单膝跪在榻旁,手指虚空点了点,最后还是轻轻落到萧雁识颊边。 景蕴 * 外间没有熏笼,萧雁识每每睡到半夜便被冻醒了,但他又懒得折腾,一大早还得去军营。 只是这日一早,天色尚暗,他习惯性地伸了伸懒腰,孰料一脚踩在暖呼呼的什么东西上。 萧雁识微惊,一只手却在他腰际拍了拍。 你,怎么在这儿?萧雁识意外,都忘了身侧的这人合该是昏迷着的。 薛犹许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萧雁识了,他终是没能忍住,扣住对方的腰,猛地吻住。 嘶! 二人的唇是撞上的,萧雁识舌尖甚至抿到血腥味儿,他下意识就要推开身上那人,孰料薛犹早有预料,碾住他的唇舌,连片刻机会都不给。 晨间耳鬓厮磨暧昧又饱含侵掠,情人间这样自是能酥折了人的腰,但偏生是生了嫌隙的两人,萧雁识满面抗拒,但薛犹勾着他的唇舌,一副几乎要生啖了他的痴样。 薛犹先前在萧雁识面前多是端方内敛,现下难得强硬无礼竟让萧雁识觉得这人本性如此。 之前尽然全是装的! 到底是武力相当的两个成年男子,萧雁识处于下风仅是片刻,转瞬他便寻摸到对方痛点,狠狠捏住。 薛犹脸色微变,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仅这分毫空隙,萧雁识便是一推一踹,薛犹本就半边身子悬空,这一下自是再难稳住,直直朝后跌下去。 萧雁识坐在榻上,一条腿微曲,狠狠抹了一把嘴唇。 他冷眼看着地上的人,既然醒了,那便滚! 薛犹准备起的姿势一顿,他眼睛微微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景蕴,我们已经成亲了 那又如何,萧雁识看着这人还半躺在地上,嘴角抽了下,甚是无语,既能成亲,便也能和离。 和离二字一出,薛犹面上一僵,但很快便敛了,带了丝受伤,才刚成亲,便要和离 他眉眼清俊,落寞时便平添几分哀怨,不惹人烦,只勾人心。 萧雁识心尖像是被挠了一把,他撇过头,我二人做不了眷侣。嫌隙已经生了,薛犹又是心思诡秘的主儿,萧雁识拿不准这个人的真心和假意,索性一并都不要了。 如何就做不了?薛犹蹙眉,景蕴,我不会再骗你 我信,萧雁识看着薛犹,你现在说的每句话我都信你是真心的,但倘若再出现你需要抉择的时候呢?那时候你还能如现在这样坚定? 义无反顾的信任和已经崩裂过一次的信任,不一样的。 薛犹一时无言。 他胸口闷痛,却找不到纾解的出口,想要再说,但萧雁识摇了摇头,行了,时候差不多了,我去军营。 萧雁识走得匆匆,早饭也未吃。 薛犹在屋里待了会儿,换了身衣衫往前院去了。 萧雁致夫妇恰巧带着孩子出去,萧鸣权在书房,下人看着这位自成亲翌日就不曾出过面的世子妃,唯恐是个不好相与的,遂言语间格外小心。 但薛犹却对他和善一笑,而后往书房去。 下人晃了神,再看时薛犹身影已经不见了。 城外的庄子出了些问题,萧雁致夫妇去了大半天,回城的时候恰巧碰到萧跃。 世子也不知怎么回事,老早就来了,将我等狠狠一顿操练,哎呦,这胳膊都要断了。 受气了?萧雁致觉得莫名,府里就剩父亲在,总不能父子二人吵起来了吧? 云苓也不确定,不会吧 萧跃揉着胳膊,过了会儿,府里的下人送来两个大食盒,说是薛公子遣他来送的,世子早上未进水米,一些小菜米粥让他垫补点。 薛公子?萧雁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云苓拍了拍他手臂,是他呀。 也不怪萧雁致一时没反应过来,萧雁识成亲匆忙,而且自成亲那日开始,除却拜堂时那一面,薛犹这个新嫁夫就未曾在侯府露过脸。 萧雁识来来回回请了七八次大夫,萧雁致跟着进去过一次,是探望也是担心。 薛犹身体这般不好,该不会自家弟弟成亲没几日就成了鳏夫吧。 但由不得他胡思乱想,侯府接连出了些琐事,萧雁识日日往军营跑,根本无暇顾及,所以萧雁致很快将这个弟夫的事情抛之脑后。 薛犹醒了?萧雁致一愣,那阿识怎么就来军营了,现下不该是好好陪着他吗? 云苓扯了把萧雁致,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萧跃未注意到,揉着手臂问,大公子,您和夫人要顺路过去转转吗? 不了,想来阿识正忙,再不去给他添乱了,萧雁致拒绝了,近些时候萧雁识一直忙着练兵,父亲书房里不少人进进出出,似乎和北疆的战事有关。 萧跃离开,马车缓缓走开,萧雁致替云苓拉了拉狐裘,夫人方才不让我说是为何? 先前阿识和薛公子有多情浓你不是没听过,但成亲前前后后这段时日,你看阿识的态度,又是躲又是不放心,心中有牵挂,却是不想让旁人跟着忧心。云苓到底是女子,她心细,又体贴小叔子,萧雁致忍不住抚上她的手背,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云苓心中熨帖,微笑靠在丈夫肩头,半晌又忍不住道,阿识受的苦不少,好不容易有个人走进他心里,若是若是对方也是真心,我们也对他好些 夫人说得对 萧雁致夫妇二人回到侯府,正好从庄子上带了些新鲜兔肉叫人做好,一问薛犹也在萧鸣权书房,遂直接多带了些过去。 还未进屋,就听到萧鸣权朗声大笑。 萧雁致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俱笑了下,看来这翁婿二人倒是相处融洽。 * 萧雁识在军营忙了整整一天,晚间回府的路上,经过酒楼时顿住,进去买了两只卤兔。 薛犹卧床几日,瘦了不少,听说病后吃点兔肉大补,姑且算是尽些义气罢。 自我说服后,萧雁识拎着就回了府。 他心中想着某人,脚下便不停,走到屋外,他将将要敲门,却听到背后声音微讶,景蕴你回来了! 萧雁识扭头,那人瘦雪霜姿,雅致如画,冰蓝色衣袍绣着银蓝滚边纹,不繁复,却显几分贵气。仔细一看,一贯只随意束的发像精心梳过似的,甚至还戴了发冠。 跟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去见了什么人!萧雁识忿忿。 ----------------------- 作者有话说: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蠢作者太坏了! 第44章 勾引 薛犹很快解了他的惑,今日你不在,兄嫂去了郊外庄子,我便与父亲在书房待了一整日 一句兄嫂父亲,萧雁识手里的卤兔都快提不住了。 薛犹好似没有看出萧雁识的恍惚,毫无扭捏做派,甚至自然地想去接过萧雁识手里的卤兔,这是给我吃的吗? 明明二人早间还剑拔弩张,萧雁识言辞激烈,他想,假如易地而处,自己绝对是会气得与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 但薛犹好似失忆了似的,接过卤兔的时候甚至不动声色地在萧雁识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冒着风赶回来的?手这么凉 萧雁识一僵,下意识就要抽手,孰料薛犹早早算到了,手掌一贴一送,与萧雁识十指相扣,甚至体贴地给他找了个台阶下,我们才新婚,父亲他们若是看我们宛如仇敌,大概是会忧心的而且阿姊七日后就要与孟檀定亲了,这个时候就别再生出事端了,好么? 第49章 声音温柔至极,连萧雁识都不好再对他发火,尤其一抬眸就是对方那张昳丽的脸,眸中带着些微期待。 又在用美色蛊惑我! 萧雁识轻声哼了下,与他一道进了屋子。 虽然晚间已经用过饭了,但薛犹还是陪着萧雁识吃了会儿,尤其他带回来的那只卤兔。 这么喜欢兔肉?萧雁识看他吃了小半只,难得好声好气的问了句。 但话一出口又像是特别的关心,于是自欺欺人地又补了一句,我回来顺道买的,你若喜欢,我明日叫人给你再送来。 薛犹险些噎住,拿了茶盏灌了一口水,还好主要是因为景蕴你带回来的,我才他这话说的实在没有什么水分,晚间萧雁致夫妇叫人做了一桌菜,其中三道是兔肉,云苓心细,叮嘱薛犹要多吃些补补,于是他吃了不少。 而萧雁识带回来的,他又怎么能随意敷衍,吃着吃着就过了量。 腹中有些撑,薛犹搁下筷子,萧雁识看他,又问,孟家今日来人了? 嗯。薛犹早上与萧鸣权相谈甚欢,临近午间孟家来了人,萧鸣权将人请到了花厅,薛犹也一并被他留下。 薛犹既已是侯府世子妃,便合该一同在场。 萧雁识对自家老爹的接受程度又一次刷新认知。 今日算是递了帖子,明日一早孟家便正式上门交换庚帖。薛犹知道萧雁寻在萧雁识心中的重要性,遂将此事详细叙述。 说着说着,他忽而与萧雁识对上视线。 萧雁识撑着下巴,眉目间毫无提防,薛犹像是中邪一般,忽然俯身凑过去,吻住他鼻尖,而后退回去。 你作甚么?萧雁识微微蹙眉。 薛犹好不容易占了点便宜,唯恐将人惹恼了,遂赶快扯开话题,不做什么,他拿起筷子,佯作吃饭状。 泰然自若的模样好似方才的情之所至是个幻象。 * 用过饭,二人聊得也差不多了,侍女将饭食碗碟收拾干净,又准备好浴桶热水。 萧雁识走过屏风,解开外衫,水汽氤氲,恍惚间可见一人身影绰绰,他手臂扶上浴桶,你还不出去吗? 薛犹站在屏风外,分明看不清他的脸,但萧雁识总觉得那人是定定地看着自己这边的。 我不知能去哪儿薛犹声音低低的,平白添了几分委屈。 萧雁识赤着上半身,脸色发黑,西院的屋子空,我已派人打扫过了。 不去,薛犹小声唔囔,我睡不着 萧雁识脸色更黑。 且不等他再开口,薛犹绕过屏风就进来了,与上身赤条条的萧雁识对上了眼。 萧雁识: 景蕴,我给你擦背。薛犹怕将人给惹恼了,取了帕子一脸老实站在旁边,一副小厮伺候大爷的恭敬样儿。 这人油盐不进,而且观其神色反应,分明就是死赖着不走的,萧雁识索性撇过头不再去看,眼不见心不烦。 哗啦,热水包裹住身体,在外奔波一日的疲乏一点一点消解,有薛犹在一旁添热水,萧雁识泡着泡着就忍不住喟叹出声。 舒服 薛犹自始至终都静静的,他的目光渐渐成了型,一点点从萧雁识颈项逡巡至腰脊。 萧雁识不瘦,身材是精干流畅的美,一只手臂搭在浴桶边上,隐隐可见精瘦有力的腰腹。水珠攀附在皮肉上,动作间汇入凝聚,连同薛犹诡欲的心思一并裹挟入了水。 肩头微微一沉,萧雁识侧头,是薛犹用巾帕在轻轻擦拭。他手下未曾乱动,而且力度刚刚好,萧雁识只觉舒适,便没有拒绝,由着他干这伺候人的活儿。 水温恰好,连同静谧的环境一起让萧雁识渐渐阖上眼。 薛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心中蓦然一动,他取了帕子,指腹在萧雁识颈项上轻轻抚了抚。 萧雁识睡得实,薛犹将他从浴桶里抱出来放到榻上后也没弄醒他,薛犹任劳任怨替他擦干净身子,又仔细放了一个熏笼在跟前,而后俯身亲了亲,自己去了外间小榻上蜷缩睡了。 啪嗒,窗外廊下的冰柱掉到地上,萧雁识猛地惊醒。 身侧没有人,萧雁识起身披了件衣裳,赤脚下去打开窗,雪又下了半夜。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一看,榻边放着一只熏笼。 萧雁识绕过桌案,走到外间,果然上头卧着一个人。 薛犹长手长脚,蜷在榻上更显局促,他身上只披了件外衫,萧雁识定睛去看,发现是自己的衣裳,薛犹这厮像个孩子似的,揪着袖口掖在颈侧。 萧雁识站了会儿,伸脚踹了下小榻,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而后,便见呼吸清浅的人慢慢睁开眼,迎上他的视线,景蕴怕你赶我出去。 薛犹从萧雁识下榻的时候就醒来了,只是他摸不准对方的心思,又不敢太过殷勤,昨夜的萧雁识是累极,懒得与他掰扯。 夜里的人总是会心软一些。 但今晨萧雁识清醒了,薛犹不敢擅动,想着不如挨到他去军营了自己再起来琢磨琢磨。 只是,薛犹没想到萧雁识醒的这么早,而且还过来拆穿自己装睡。 今日我叫人仔细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今夜就 不去。薛犹翻身起来,巴巴地看着萧雁识,景蕴,我真的错了 萧雁识一愣。 薛犹又在勾引我! 薄薄的里衣领口大敞,左肩滑落些许,露出劲瘦有力的肩臂,隐隐还有一条寸许长的伤疤,自肩后蜿蜒而上。 这也就罢了,这人还非得仰着头,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含情脉脉的肉麻样儿。 啧!萧雁识红了一双耳朵偏过头不去看,将衣裳穿好!我去军营! 说完,萧雁识近乎于落荒而逃似的推门出去了。 待屋外脚步声渐远,薛犹扯好衣裳,他手里摩挲着昨晚盖了一整夜的衣衫,嘴角含着笑,还是极心软的一个人呐 * 世子?萧跃手里拿着一沓名册,一脸疑惑,这上头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还发上呆了呢? 嗯?萧雁识循声抬头,哦,无事。他一大早来军营,心里就跟被猫挠过似的,总忍不住想一些有的没的。 萧跃哦了声,将名册拿着准备出去,孰料萧雁识将他唤住了,去岁征兵役,我记着河东军要走两万新兵。 世子记得不错,姚骊向陛下上书,言河东回蔚府大营遭了疫病,急需新兵充纳,他原本是想要五万的,但被孟大人驳回了,陛下最后便只给了两万。 萧雁识想了会儿,回蔚府大营现在是谁掌管? 萧跃挠了挠手背,何从需吧。 何从需?萧雁识微怔,我记得他出身不大好。 对,何从需自小在乞丐堆里长大,十岁时被人收进府里做杂役,后来听说是主子不仁,他伤了人逃出府去,流落回蔚府数年,最后被姚骊看上了,将他收进军营,就连奴籍也是姚骊让自己亲儿子处理的,他对何从需,说是当作养子也不为过。 姚骊么,萧雁识笑了下,倒是难得发次善心。 谁说不是呢,萧跃拍了拍手里的名册,姚骊一贯面冷心硬,都能亲自把儿子的腿打断,他带何从需回去怕是也另有图谋罢。 姚麟腿跛了十年,他虽为世子,但河东军都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姚骊只有这一子,待他百年之后,河东军这一摊子,又要交给谁呢萧雁识轻轻叩着桌案,何从需这人你还是去查查罢。 萧跃一愣,世子,你是说 不好说,姚家三代掌握河东军,姚骊这一脉除了姚麟之外,庶系一脉没一个顶用的,但从表面看,何从需也尚无资格承袭,他出身不行,河东军那些个校尉,个个世家出身,要服何从需当主帅,怕是陛下允了他们都不会答应。 萧家掌北疆军,姚家掌河东军,二者统帅虽然都是侯爵出身,但北疆军对于世家寒门并不如河东军那样介怀。 所以当初傅从期脱离河东军校尉身份转投北疆军时,几乎无人反对,虽然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北疆军厌恶河东军的缘故。 想到傅从期,萧雁识又补道,你给傅哥寄封信,他在河东待的时间不短,说不准能知道些什么。 好,我这就去。萧跃掀开帘子出去。 昨日皇帝又在上朝时提到要征兵役,户部、兵部又是哭穷又是哭难,惹得皇帝发了好大一通火。 第50章 萧雁识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奈何皇帝偏偏看到他身上,还给他一份苦差事。 禁军尽是世家子弟,皇帝要他抓来好好操练一番。 对此,萧雁识虽无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第45章 校场 没过半日,江陵城外大营门口乌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萧雁识才从马场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马鞭,萧跃带着他过去时,为首的一个武卫将军正昂着头,一脸傲慢。 北疆军又是个什么东西,和那北狄蛮子待久了,如今连些尊卑都不懂了! 啪! 诸人只听一阵破风声炸开,看那武卫将军脸上横生一道血痕,仔细看,血珠子崩裂,那人已然捂着脸痛叫起来。 萧雁识漫不经心地甩了甩鞭子,好似造成这事的并非他似的,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给北疆军教尊卑么?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抬脚就踹,若是要讲尊卑,就回你的禁军大营去,这里由不得你等狺狺狂吠!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间,周遭北疆军严阵以待,诸人吓得噤若寒蝉,连萧跃都唬了一跳,站在旁边冷肃着一张脸。 殊不知在一等禁军看来,连他在内在场所有的北疆军都个个浑身肃杀,黑金的甲胄上泛着凛凛寒光,眸底尽是嗜血杀气。 萧世子,方才何将军言语间多有得罪,卑职等对北疆军绝无看轻的意思,万望您恕罪又是一武卫将军走出来,不过言语间十分恳切,一副温驯模样。 萧雁识见过他一次,是英武伯的嫡次子严闻,原来还做过薛韶的伴读,但后来因为薛韶不喜,皇帝将他分至禁军营。 和旁的勋贵子弟不同,严闻祖上不过只沾连了点从龙之功,没有实打实的功勋,加之英武伯又是个没有血性的,到这一代,除了严闻是个上进的,其余皆是废物草包。 严闻言语有度,萧雁识对他没什么恶感,未点了下头,权做是听了他的解释。 陛下令本将带着你等一起操练,倘有不愿的,或者之后有不服管教了,现在便可离开。萧雁识叫人让开一条路,去者一概不拦。 周遭静了一静,萧雁识瞥了一眼,再未说话,转身往军帐去了。 萧跃跟着他进去,觑着脸色问,好像没人走? 这些勋贵子弟若是走了,便与蠢货没什么分别。萧雁识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帝虽无诏令,但口头谕旨他们也不敢违逆,世家凭的是什么?除了祖上那些荫庇,如今还是皇恩。 那会儿叫嚣的厉害,不过是想给萧雁识个下马威。 他们自忖江陵是禁军地界,萧雁识也只是个世子而已,殊不知别说是萧雁识不曾将他们放在眼里,就是那一排排的北疆军,通身煞气,他们也不敢略其锋芒。 * 一连三日,一众禁军在校场上摔打得鼻青脸肿。 奇异的是,除了头一日嗷嗷叫唤,后来两日一个个都硬气得很。再看旁边一块操练的北疆军,便什么都明白了。 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小子,一个个都不服输,尤其与北疆军对打时,一开始随便一个小兵都能揍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但效果也很是明显。 萧雁识第十日被严闻约在校场。 北疆军和禁军得空的都跑来看,就连被揍的霍逢都攀到校场后的鼓面上瞧。 啧,这严闻好肥的胆子,竟敢约战萧雁识! 可不是嘛,三天前十多个人车轮战挑上萧将军,个个被揍得爬不起来,这才两日,严闻就挑上萧将军了,真是不怕死。 毋管他是胆子大还是蠢,就让我等看场热闹,反正也不吃亏 对,先看看。 校场上格外热闹,萧跃不知从哪儿抓了一把瓜子,坐在前头嗑,腰牌硌得他疼,他还随手挠了一把。 看人挨揍,实在有趣! 世子,冒犯了。严闻抱拳。 萧雁识轻点头,面上淡淡。 严闻走的是正派功夫,拳风有力,底盘扎实,对招间甚至还有机巧灵便的融招,萧雁识虽有意外,但两招前后便将严闻的深浅摸了个透。 但是这人每一招都很规矩,便如萧雁识了解到的那只言片语一般,于是他腿膝一转,换了套腿脚功夫,权作是给严闻喂喂招了,难得一个好苗子。 底下有不明内里的,从一开始还以为这场比试会是一边倒的情势,孰料三十来招下来,校场上的二人像是武艺相当似的。 一时难分伯仲。 北疆军倒也罢了,这时候也不会扬他人志气,觉得萧雁识不如严闻,只赞叹禁军里头居然也有高手。 反观禁军,有几个便开始洋洋得意,看吧,谁说萧世子天纵奇才,武艺无出其右的,明明严大人就能与他打个平手呢。 就是,这已经五十招过后了,再过一会儿怕是就能分出胜负了,我赌严大人赢! 对对对,我赌严大人赢! 我也我也,严大人加把劲 严大人! 校场上闹声愈来愈大,萧跃忙不迭扔了瓜子,脸色大变。 旁边一禁军戳了他一把,你们萧世子还没输呢,这就坐不住了? 话里话外明显是不屑。 萧跃懒得搭理他,只从旁边走下去,扯来一个北疆军吩咐了什么。 那人不明所以,却也不甚在意,看着人头攒动已经开始下赌的一众禁军,也耐不住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挤进去放了。 整整八十九招,萧雁识猛地收手。 胜负已定,世子,属下技不如人,心悦诚服。严闻往后撤了一步,俯身行礼,从第三招开始我就已经败了,世子大度,肯花费工夫给我喂招属下受益无穷! 萧雁识摇头,惜才而已。说完他往喧闹的底下看了眼,原本我以为禁军起码十之一二可堪一教,但如今来看,只你一人而已。 他转头往下边走,还有,你不必自称属下,你是禁军,非我北疆军中人。 严闻心尖一跳,世子 来人!将所有作赌的拉下去打四十军棍。 一众禁军还围着下赌,萧雁识严闻对招结束只在片刻,他们尚在怔愣时,犹不知该是谁更胜一筹,孰料二人这就分开了。 平局? 军棍?! 诸人噤若寒蝉,一个个都呆住了。 凭什么打我们军棍?! 我们又不是北疆军,凭什么! 我们又没有犯军法 萧雁识懒得解释,自顾自离开。 严闻站在校场上,底下是吵吵嚷嚷的禁军众人,四周北疆军甲胄寒凉,严装以待,好似下一刻便能直上疆场。 他忽而有些迷茫。 * 一顿军棍后,萧雁识还让人将所有禁军赶出大营。 几个勋贵子弟气不过,将萧雁识参到御前。 岂料萧雁识早早拟了奏疏,以军中赌/博之事上报,且自述管教不严,求皇帝赐罪。 北疆战事未息,皇帝就是再昏庸,也不可能因这小事真正惩治萧雁识,那不是寒了平北侯府的心么。 于是,皇帝不仅没有责罚萧雁识,还反过来又罚了那几个勋贵子弟的俸禄,停了他们的职。 这事传到侯府时,薛犹正好煮了茶给萧雁识喝。 二人近来关系有些缓和,起码薛犹睡在外间时,萧雁识不赶他出去了。 只是,萧雁识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 薛犹将茶盏递给萧雁识,景蕴尝尝,是庄子上新出的茶芽 萧雁识顿了顿,接过饮尽。 如何?薛犹面带期待。 还好。萧雁识兴致缺缺。 嗯。薛犹面上的期待消散,自己手上的那一杯也不想喝了。 该睡了。萧雁识开口。 薛犹心情愈发难言,这便是逐客令了。二人本就一天到晚见不了多少时候,好不容易坐在一起说说话,但萧雁识根本不给他机会。 换作前几日,薛犹是会再争取一下的,但今夜也不知是乏了还是怎么的,他忽而没了气力,扶着桌案起身,你也早些休息 走了两步,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驻足,未回头,皇帝想借着让你操练禁军的由头往大营里安插人,你看出来了? 萧雁识倏忽抬眸,你想说什么? 北疆战事吃紧,皇帝不想将江山的门户尽系于平北侯府,奈何他不得不靠你们,姚骊的河东军也在观望,皇帝前怕狼后怕虎,便要想尽办法牵制你们 第51章 薛犹回头,禁军里边勋贵子弟甚多,皇帝再傻也不能将他们这种货色安插到你眼皮底下。 你想说严闻?萧雁识悟得很快。 或许也不止他。薛犹定定地看着萧雁识。 萧雁识却在他的视线中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是严闻。 薛犹一怔。 萧雁识是个顶顶醒目的人,他很出色,很招人,以至于亲信告诉那日萧雁识与严闻在校场对招数十,很是惜才时,他片刻间便吃味起来。 薛犹深知萧雁识的勾人,他本能的认为严闻居心不良。 而萧雁识也一无所觉地被他蒙骗过去。 但是他忍了好几日,终究还是在这日夜里破了功,严闻比他们都聪明,他虽出身勋贵,但比起其他人来,还是落了下乘禁军中他郁郁不得志,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以后子孙荫庇,他不会不动心,而且 够了。萧雁识打断他。 薛犹脸色难看,他像是看不到萧雁识隐怒,犹在说,他有野心,严闻他 薛犹,我说够了。萧雁识眸色凌厉,你以为经过之前的事情你起码懂得一些尊重 景蕴薛犹倏忽反应过来。 但悔之晚矣,那些话说出来后,萧雁识便已再一次看清了他。 第46章 道歉 萧雁识拂袖而去。 他在大街上七绕八绕,最后还是停在谢开霁府门口。 大雪覆满他一身,但他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冰冷似的。直到郡王府的俩小厮发现他,将他引进去。 谢开霁在看账本,尚未就寝,陡然看着萧雁识满身风雪进来,惊得他站起来,一边抖落雪粒,一边道,你这是怎么了,大半夜是想冻死吗? 萧雁识不说话,眉眼微耷。 谢开霁不忍心再问,将人推到椅子上坐好,又叫人弄来热汤,孰料萧雁识忽的抬头,府门口还有一个人,你叫人赶走。 啊?谢开霁一愣,谁?甫一问完,他倏忽反应过来,薛犹? 嗯。萧雁识眼神淡淡的。 你二人又闹了不快?谢开霁叹气,这段时日不是才好些么,怎么就又他无心给萧雁识添堵,但看着好兄弟成天为个男人伤神,实在不妥。 谢开霁叫人去将薛犹劝走,一边又安排萧雁识热浴。孰料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犟。 最后无法,只能将那薛犹弄进来。 萧雁识不说不行,谢开霁只能单方面的理解为他允了。 果然,薛犹一身霜雪进来,萧雁识目光下意识落过去,半途又硬生生收回来。 谢开霁无奈,找了个借口出去,留给二人一点解释的机会。 景蕴薛犹走到萧雁识面前,蹲下。 他微仰着头,两只手搭在萧雁识膝头,眸色和暖,我错了,景蕴 这个时候的解释多为狡辩,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亦只是给萧雁识平添怒气。 薛犹终于聪明了一回,作出一副愧疚模样。 他面上还泛红,冻了那么久,陡然逢温,衣衫被雪水浸湿些许,袖口湿了一块,贴着腕骨 何其勾人! 萧雁识唇角微弯,眉梢都漾开笑意,然而下一刻,他却抬手掐住薛犹的下颌,敛了笑,我确实喜欢你这张脸但,美人计用得多了,就没意思了,只会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在薛犹心中,自己从始至终好像就是因着他那一张脸! 这样的伎俩,他以为次次都管用的。 他心中愈气,掐着薛犹的力道不小,他丝毫不知,比起被捏得生疼,他冷然的表情更叫薛犹心慌。 景蕴,我 话还未说完,萧雁识一把将人挥开,时候差不多了,我要睡了。 * 萧雁识索性不回侯府了。 每日宿在军营,新兵叫苦连天,连日的训练就连老兵都有些头皮发麻,但无人敢在萧雁识面前发一句牢骚话,只能扒着萧跃小声蛐蛐。 将军这是怎么了,见天的翻新花样儿,再这么练下去,我等怕是要挨不过年底了 萧跃才从泥地里摔了一身脏污回来,急着回去洗洗,被几个老兵扯住,懒得细说,只敷衍道,挨不到年底,那就赶明年给你们过清明。 几人: 萧跃拧着泥水一头扎进屋子,抬头却见萧雁识围着碳箱子取暖。 军营里条件艰苦,熏笼这种供不起,萧雁识自己屋子里都没搁碳箱子,冷得他脑袋嗡嗡,索性来萧跃这儿借点热气。孰料萧跃这厮是一点不操持,碳箱子都快熄了,直冒黑烟。 萧雁识看见他,挑眉,这才从北疆出来多久,已经这么狼狈了? 萧跃和他熟稔,也不在意,知道萧雁识就是玩笑话,他从一旁扯了布巾擦了擦脸,哪有世子这精神头,满军营的兵士,个个鼻青脸肿唉,真是天可怜见的 萧雁识老神在在,好像没听到似的,伸手就要挑碳,萧跃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哟,世子您这是偷偷练铁砂掌了?两根肉指头就敢往火上搁啊! 哦萧雁识没什反应,搓了搓指腹,明日不若让他们松快松快。 这个他们指向性太强了,萧跃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笑得蔫坏,世子你是想 潼阳出了一桩案子,皇帝派了一名钦差,说是需有人将他护送至案子查清,我要了这差事,想着再点十来个人,你觉得如何? 萧跃换衣裳的手一顿,潼阳?他扭过头,那不是姚家军的地盘吗? 嗯。萧雁识挑了挑碳,皇帝暂且不想让我回北疆,但他又不想随便派个人去潼阳被姚骊糊弄,好巧不巧那时我正好在又或是,专挑了那个时候让我听到。 世子你萧跃连衣裳都没换完,走过来看萧雁识,你给皇帝说你要回北疆? 嗯。 今早? 嗯。 所以意思是,你自请回北疆,皇帝不允,而且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呈禀潼阳有差事亟待解决,皇帝犹豫派谁,你先要了这差事? 嗯。 明着看好像此事是凑巧,但实际上是皇帝摆了你一道。故意的? 大概是吧。萧雁识懒懒道。 怎么回事,姚骊在潼阳干什么了?皇帝一向专防着北疆,姚骊不是他的肱股之臣么,怎的还明察暗访上了?萧跃对姚家军没甚好感,但比起他们,对皇帝更不喜欢。 防忠臣、防功臣、防武臣,头顶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是着实叫人愤懑! 谢开霁与吏部尚书家的公子饮酒,酒至正酣,人管不住嘴,说姚骊在驻地私藏军械,潼阳作为其临近之营,似乎也藏了了不的东西。 可是,你们这堂而皇之地将人往潼阳送,你还是北疆的世子,岂不是打草惊蛇,叫姚骊提前做了防备,同时还将侯爷给恨上了?萧跃越听越觉得皇帝这是昏聩了。 萧雁识添了一捧碳,看着火光绰绰,碳灰腾起又慢慢落地,姚骊没想瞒过皇帝,皇帝亦是北疆从前是肉中刺,恨不能拔之而后快,只是偏偏北狄之乱难平,除了我萧家,找不到第二人来用皇帝也是最近才想清一件事,萧家有北狄牵制,而姚骊已经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渐渐势起的更大一枚恶刺,若处置稍有不当,于皇帝而言便有烧手之患。 那世子你还萧跃越发不明白。 皇帝既打算将水搅得更浑,你以为我能如何?即便这次躲过了,下次、下下次总有一次得遂了他的心意。至于姚骊他对北疆态度始终暧昧,底下的人怎么闹,依着他的性子,他断然不会明面上就与北疆撕破了脸皮。 萧雁识一笑,原本我以为此次仅是送阿姊回江陵定亲,可怎么都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萧跃看着萧雁识,对方面上有怅惘、有无奈,甚至还有迷茫 世子,方才侯府来人了,公子让你今晚回去。萧跃险些忘了这事。 肉眼可见的,萧雁识烤火的手一僵,父亲这几日都在府里吗? 第52章 侯爷本来急着要回北疆,可近来与孟家又重新看了日子,说大小姐和孟家公子成亲的日子再往前稍提一提,年后就办。 萧跃虽然不明白萧雁识近些日子一直住在军营是什么缘故,但看得出来自家世子心情不大好。 每每心神不定似的。 多半好像是为情所困。 萧跃略一思忖,深觉自己又又勘破了自家世子的小秘密,于是咂摸了一下,就借口有事溜了。 * 别的事情萧雁识可以不管不顾,但有关萧雁寻,他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当夜他就回了侯府。 世子回来了! 萧雁识人才进了府门,就有小厮在门厅处喊道,他眉头微蹙,甫一抬头,便见一人素衣薄衫,伫立在廊下。 二人快十日未见了,薛犹又清瘦了些,眉眼间有几分委顿,萧雁识错开眼,径直往厅中走。 几步的距离,萧雁识走得缓,一阵风吹过,雪粒刮在颊上,他闭了闭眼。 景 二叔!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孩儿声音响起,萧雁识扭过头,萧云淇就跟雪球似的滚到他腿边。 萧雁识伸手将小孩儿抱起,拂去他颊边的雪粒,天黑路滑,怎的跑这么快? 云淇是想二叔了对不对呀?薛犹两步走近,抬手蹭了蹭萧云淇的脸蛋,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挨了下萧雁识的手背。 二叔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回来了,云淇想二叔,都不爱吃糖啦萧云淇又奶又乖,听得人心软。 薛犹也跟着笑了,却是在一旁拆台,是祖父不让小云淇吃糖的吧,牙都要吃坏了 萧云淇聪明的紧,闻声忙不迭攀住萧雁识的脖颈,才不是呢,小叔叔是坏人,哼哼 一时之间,三人之间氛围格外的和谐。 大略是顾着孩子,萧雁识似无所觉,面上更是少有的和缓。 伺候萧云淇的嬷嬷候在一旁,世子,晚膳已经备齐了,侯爷大公子夫人他们都上座了。 萧雁识点头,抱着孩子先行。 薛犹跟在其后。 他看着萧雁识的背影,心中慢慢安定下来。 这十日,漫长到让他屡屡恍惚觉得,好似从未拥有过萧雁识。 他们二人认识得太过仓促,猜疑、布局、做招明明打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人,但自己偏偏被猪油蒙了心,自以为是的将萧雁识越推越远。 一次又一次,伤害眼前的人。 景蕴,对不起薛犹的声音轻飘飘地,好似还未落到地上就被风雪吹散了。 萧雁识脚步微顿,但也仅仅是一瞬。 反倒萧云淇耳朵尖得很,攀着萧雁识的脖颈问,小叔叔你是犯错了嘛? 第47章 厮磨 嗯。薛犹点头。 萧云淇吐了吐舌头,小叔叔真不乖,二叔那么那么好,你还惹他不开心 薛犹露出一抹歉意,一边跟着萧雁识的脚步,一边道:那小叔叔现在知道错了,云淇能不能帮小叔叔向你二叔求求情,再原谅小叔叔一次 萧云淇摸摸鼻子,又侧头去看萧雁识。 萧雁识一直没搭话,表情也淡淡的。 萧云淇纠结的抠了抠手指,最后才慢声慢气道:小叔叔自己给二叔说叭,大人犯错了更要认认真真的求原谅,我喜欢二叔,才不要向着小叔叔你呢! 虽是个小萝卜头,但关键时候还是懂得亲疏,即便这十日里薛犹天天陪他玩闹,阖府最纵容这小家伙的就是他。 薛犹被区别对待也不恼,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小云淇说得对,我会认认真真的求原谅的说着看向萧雁识,坚定道,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萧雁识依旧不言语,垂眸拉了拉萧云淇的衣领,进去罢。 也不知是朝谁说的。 侯府人不多,也不讲究什么男女不同桌,萧雁识他们进去的时候,诸人都已落座,萧鸣权在上座,看见他时没什么好脸色,毕竟萧雁识一声招呼不打,毫无缘由地就在军营宿了十日。 但也未开口训斥。 萧家素来没有在用膳的时候责备晚辈的规矩。 萧雁致从弟弟进来连个眼色都欠奉,只朝薛犹招手,宴闻过来坐。 云苓和萧雁寻则关切地看向萧雁识,二人都懂事的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的维护只会给萧鸣权平添怒气。 祖父,我饿啦!萧云淇鬼灵精,大概是觉得屋里氛围不太对,奶声奶气地就开始撒娇,而且还一骨碌从萧雁识怀里滑下来,小碎步跑过去扑到萧鸣权腿上,祖父,孙儿要你喂 小家伙拉长了声音,小手还攀着萧鸣权的膝盖晃呀晃,任是战场上再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也经不住这可爱的小模样。 萧鸣权面色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唇角还勾出些弧度,一把捞起萧云淇搁在自己腿上,嗯,喂你喂你 云淇,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撒娇卖痴劳累祖父喂你,快下来自己吃云苓秀眉一挑,故作嗔怒状。 萧云淇虽小,但也知道母亲这个时候不会真揍自己,所以抱住萧鸣权就开始撒娇,孙儿就要祖父喂嘛,祖父喂的饭饭香,娘亲有父亲夹菜,偏不让祖父对儿子好,真坏! 一句话让云苓娇容微红,不好意思地拍萧雁致一把,管管你儿子罢,快将我气昏了都。 爱妻娇嗔,儿子俏皮,萧雁致冷着的脸再哪能忍住,忍不住笑着,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拍拍云苓,安抚道,回去收拾他。 一听有挨揍的可能,萧云淇屁股一紧,捂着半边肉肉就开始嚎,祖父,父亲要揍我呜呜呜。带着哭腔,但却光打雷不下雨,小脸蛋上没一点眼泪泡儿。 偏生萧鸣权就吃这一套,瞪了萧雁致一眼,行了,我乖孙儿这般懂事,不许再吓唬他。 萧雁致无奈,和云苓对视一眼笑了,好,父亲,我今晚不揍他 小屁孩哪里懂得大人语言的艺术,一听不用挨揍了,笑得咯咯咯,还不忘朝萧雁识眨巴眨巴眼,饿啦饿啦,祖父我们吃饭饭叭 萧鸣权宠溺地揉揉可爱孙子,给萧雁识递了个眼神,又和缓地看向薛犹,宴闻没错,以后不用跟着他罚站,自己府里,进来坐下吃便是。 即便方才萧雁致已经开口让薛犹坐下,但他随萧雁识一起站着,即便严苛如萧鸣权,也不好说什么,只觉他待萧雁识着实体贴,心中愈发满意。 有萧云淇嬉闹撒娇,气氛已经融洽,薛犹知道萧雁识这次躲过一场训斥,心中稍定,轻轻碰了碰萧雁识的衣袖,二人一前一后落座。 * 用过饭,云苓萧雁寻带着萧云淇回去,留下父子几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萧鸣权抿了口茶,萧景蕴,如今你是事事只自己做主,再不打算与府里诸人说了吗? 父亲,我萧鸣权一开口,萧雁识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方才吃饭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才恍然惊觉,云苓三人离开到现在也快半柱香的时间,萧鸣权就是在给他时间。 只是,自己脑袋昏昏,惹得萧鸣权不虞。 姚骊在潼阳置兵十数年,当地从上到下皆为其亲信,不说你是萧家人,单只你是陛下亲派,到潼阳便怕是备受掣肘,难以施展。 萧鸣权脸色难看,萧雁致亦是一脸不赞同。 而旁边的薛犹,从听到潼阳二字,袖下的手便是一紧,他声音几不可闻,我为何什么都不知道 萧雁识哪里顾得上他,只朝萧鸣权道,父亲,潼阳是姚骊掌握不假,但此行我并非冲他而去,陛下只让我护送钦差赴潼阳,至于旁的和我有什么干系? 什么意思?萧雁致蹙眉。 查案的是钦差大人,我只负责护送人周全,哥哥以为我是什么意思?萧雁识神色淡淡,这一次我是奉陛下之命,又非以北疆军的身份与他对峙,姚骊的人聪明的话就不会找我的岔子。 萧鸣权和萧雁致一时无言。 薛犹则盯着萧雁识的侧脸,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良久,萧鸣权叹了口气,罢了,皇命不可违,你且去吧。 萧雁识起身,父亲,没有这次亦有下次,除非我回北疆。 他话音未落,薛犹倏忽站起来,三人被他吓了一跳,齐齐看过去。 第53章 就见薛犹面色难看,声音低得很,你,你注意安全 这话突兀得很,萧雁识一时没明白薛犹是要他在潼阳注意安全,还是回北疆注意安全。 但父兄皆在,萧雁识不想让大家尴尬,于是点头,嗯。 薛犹这一下打断了萧鸣权其他的话,萧雁致也无意再多说,父子二人一起往外走,准备回去。 萧鸣权人都走到门外了,又回头道,景蕴,我原先觉着你心无城府,有些莽撞,但如今看着是父亲看错了。 说完他转身与萧雁致离开。 萧雁识站在原地,薛犹犹豫了半晌才道,父亲的意思是,你冲动却不莽撞,心中赤忱,却也不是毫无谋断是吗? 用词这般漂亮,是怕我在意?萧雁识难得弯了弯唇,也是难为薛犹尽力的转圜了。 战场波诡云谲,若你毫无心计,又如何能屡战屡胜呢?薛犹认真的看着他,我倒希望你奸诈狡猾一些,不要再受伤害。 那还是算了,长这么大,也就屡次栽到你手里过。萧雁识阴阳怪气,说完抬脚准备往外走,不料手腕却被薛犹猛地抓住,几乎被扯着回到后院。 薛犹!一路上萧雁识压低声音警告,来往还有府里的下人,薛犹这厮不嫌丢人,他还嫌丢人呢! 结果,半推半就的结果就是 萧雁识被人按在榻上。 二人鼻尖几乎挨上,萧雁识双手被按过头顶,面色涨红。 完全是被气的。 薛犹你又作甚?! 景蕴,世子,萧将军薛犹目光沉暗,我真的知错了。 他声音弱弱的,明明在上位,却像是朝着萧雁识摇尾乞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薛犹,你想说什么?萧雁识只当看不见他的卑弱,冷声问。他不觉得今夜这样反常的萧雁识是因为萧云淇那小屁孩的几句撒娇卖痴。 潼阳的事,我不知道薛犹声音越发低。 我从未说过你知道潼阳之事,你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君心难测,一切顺其自然便罢。萧雁识误以为薛犹是介怀潼阳的事情未能帮助自己。 孰料薛犹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你要去潼阳的事情,父亲兄长知晓,我不知道他好似委屈坏了,微蹙着眉,就连你要回北疆,也不曾告诉过我。 刹那间,萧雁识什么都反应了过来。 他直直迎上薛犹的眼神,你就是为这个?他好似有些难以置信,薛犹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就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不高兴。 还质问上了! 你我成婚了,哪怕有些许的不愉快,也不能将这样的大事藏着掖着不告诉我。薛犹俯身凑近,鼻翼擦着萧雁识的脸颊而过。 萧雁识眼皮子一跳,下意识道,你作甚?! 世子问的这是什么话,薛犹嘴角微勾,你我二人既已成亲,这会儿天色漆黑如墨,还能作甚么? 世子这冷硬的嘴巴里说不出受听的话,索性还是不说了罢!最后一个字被他抿在唇齿间,萧雁识睁大眼 薛犹是极霸道的。 他紧紧扣着萧雁识的手腕,捏得他毫无反手之力。 但萧雁识又岂是就这样任其施为的人,抬脚就踹结果反被薛犹抵住腿膝,二人贴得更紧密了。 薛犹用牙咬开萧雁识的衣襟,凑近那紧致的颈项碰了碰,声音像裹了勾魂摄魄的药:景蕴,我想你了 这十日的工夫,薛犹何止度日如年,他夜里翻出萧雁识的旧衣,揪在怀里狠狠嗅吻。精致的衣裳纹路磨着他的心肺,薛犹像是茕茕在黑夜里无处可去的乞丐。 唯有带着萧雁识一点气味的旧衣能暂时叫他寻到一丝安心。 但很快,残留的那一点味儿彻底燃起他胸中的业火。 景蕴 第48章 生辰 翌日,萧雁识一睁眼,薛犹已经不见了。 他揉了把酸软的腰,召人进来,薛犹呢? 世子,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让您今日歇一天,午些时候他就回来了。 干净的衣裳已经放好了,热水一应物什也恰时安排好了,萧雁识洗漱用过早饭就去找萧雁致。 岂料扑了个空,一问才知,府里今日只有他在,连萧云淇也被带出去了。 萧雁识百无聊赖,在后院扫了会儿雪,然后又蹲在廊下发呆。路过的下人看了一眼又一眼,总觉得自家世子不太正常。 萧世子自然是不知道底下的人是如何蛐蛐他的。 他与薛犹一夜笙歌,除了身体略有不适之外,心情倒是爽快了些,二人虽未完全说开,但萧雁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没先前那么生气了。 只是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府里,他又忍不住泛酸,还疑惑这一大家子是跑哪儿去了。 索性找管家问,对方压低了声音,孟家今日在城西安排了一场清谈会,请了侯爷和大公子、公子,小少爷也跟着去了。恰巧同一条街的成衣店新出了一批上好的料子,少夫人和大小姐便一块过去挑挑,想做些鲜艳些的衣裙,毕竟眼瞅着年一过,与孟府的喜事也将近了。 一听有关萧雁寻,萧雁识有些怔愣,不过仔细一想也合适,萧鸣权和自己在江陵待的时间太久了,北疆目前虽然暂时安定,但那群蛮子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孟家想来也是看到了萧家眼前的窘境。 萧雁识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身子困乏,索性回去又在榻上睡了。 * 这一觉萧雁识睡得极为踏实。 等他醒来时,屋内灯火影绰,只有他一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萧雁识赤脚下去,恍然觉得四周空荡荡的,明明与薛犹尚存隔阂,少了那人,这会儿却横生一股子失落。 他坐到桌案旁,喝了一口凉茶,凉凉的水自嗓子眼往下滑流,慢慢浸入胸腹。 世子还未醒呢,小少爷暂等等 不要,我就是要找二叔玩!萧云淇奶凶奶凶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一旁还有下人慌乱的声音,世子恐会生气的 我就要二叔嘛,二叔定是想我了,你们坏人,不许拦着我萧云淇似是拨开下人,冲到门口。 小手还未敲上门框,屋门就从里边打开了,萧雁识赤着脚,衣衫大敞,整个人落拓又肆意,全然不像萧云淇平日里见到的那样。 二叔萧云淇眼睛闪闪,哇塞,二叔好好 好什么呀,年纪尚小的小屁孩不懂得如何形容,但他知道这会儿的二叔很是不一般! 萧雁识弯腰将小孩儿抱起来,这一动作又引得肩头的衣衫往下滑了滑,萧云淇两只爪子抱住衣襟,努力往上拽了下,奈何萧雁识臂上的肌肉漂亮的紧,小屁孩没忍住拍了拍,眼睛亮晶晶的,二叔,你的肉肉好硬啊!不像我的软哒哒的 说着还自顾自在自己身上摸摸索索。 萧雁识忍不住一笑,等你长大了就能和我一样了。 真的吗?!萧云淇激动地抱住萧雁识,二叔我也要胳膊硬硬的!他乐呵呵的,长大了就能硬硬的,那小叔叔也是硬硬的嘛? 小屁孩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觉得,自家二叔平时英武俊美,肌肉鼓鼓是理所应当的。但小叔叔长得那么好看,是不是就和自己一样是软哒哒的。 他这一问,萧雁识就是一僵。 没人比他更清楚,薛犹那一身衣衫下,究竟是如何风景。 只是童言无忌,萧云淇又是个求知若渴的,萧雁识一低头就对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嗓子就是一干,他轻咳了一声,撇开眼,他和我差不多罢 只是差不多?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雁识猛地抬头,就见薛犹倚着门框笑得开怀,观他情态,似是来了好一会儿了,萧雁识低头,萧云淇嘿嘿捂嘴,小叔叔那时跟着我过来哒,只是他不肯与我一起进来,怕扰了二叔你 他怕扰我,你就不怕啊?萧雁识捏了一把萧云淇的腮帮子,抱着鬼精鬼精的小屁孩往里边进了,好似方才那些话他不曾说过。 萧云淇趴在萧雁识肩头,对上薛犹的视线,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 萧雁识将小屁孩搁到桌旁,自去换了一身衣裳,回来就见一大一小乖乖坐着,萧云淇仰着头,又被萧雁识捏了下脸,跟着祖父他们出去跑了一天,还不累吗? 第54章 累呀,萧云淇揉揉脸,可是我一天没有见二叔了这小屁孩惯会撒娇卖痴,眼睛眨巴眨巴盯着萧雁识,看来只有我念着二叔,二叔却一点都不想我 不过打个喷嚏的工夫,小屁孩已经一脸委屈样儿,只是那眉眼仍往上飞着,不知情的人早就被他哄骗过去了。 行了行了,二叔最想你了,这不衣裳都换了,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吃好吃的?!萧云淇眼睛登时亮了,他揪住自家二叔的衣裳,晃啊晃,要去!要去! 那就 咳咳!萧雁识弯腰正准备抱起萧云淇,岂料旁边薛犹使劲咳了两声,他有些莫名,嗓子不适? 但薛犹理都不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萧云淇。 萧雁识未曾注意到,萧云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恍然大悟,捂住嘴巴,一脸心虚。 完了,怎么把正事给忘啦! 萧雁识尚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边萧云淇又倒戈了,二叔,我忽然又不想吃好吃的啦!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很是悲痛。 萧雁识:改性子了? 他一脸狐疑,捏捏小屁孩的脸蛋子,之前和同僚约好今夜要去吃肉饮酒,恰巧对方府里有一子侄,与你年纪相仿,也要一同去,索性将你带上一块去玩不想与二叔一起去吗? 萧云淇到底是小屁孩,一听不仅能吃好吃的,还能结交新朋友,登时耐不住诱惑,想 咳!薛犹又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不想!萧云淇理智拉回来一些,看了眼薛犹一哆嗦,抱住萧雁识的腿就开始嚎,二叔我们改日再饮肉吃酒好不好,改日再结交新朋友好不好 萧雁识将小屁孩抱起来,眼神却是落到薛犹身上。 你们瞒着我作甚么了? 薛犹没想到萧雁识这么直白,一愣,而后便结结巴巴问,就今晚,先不去好不好? 没有解释,也不编个谎话先稳住他。 萧雁识忽而有些想笑,薛犹今晚这一系列表现,堪称笨拙,但就是这笨拙的薛犹,让他很难不问缘由的离开,甚至这会儿还平添出几分好奇。 我早先便约好了同僚,临到赴约时爽约,着实有失礼貌,你只不想让我出去,却没有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萧雁识摇摇头,往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薛犹张了张嘴。 萧云淇虽小,却也敏锐的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氛围不太寻常。 到门口不过几步的距离,萧雁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下人,擎等着吩咐。 我若说薛犹咽了口唾沫,不为什么缘由,就是我不想你今晚出去 萧雁识脚步一顿,弯腰放下萧云淇,你们二人带着小少爷先去主院。 是,世子。 萧云淇也聪明的不再闹腾,跟着两个下人往外走,几步一回头,看上去有些担心。 没有旁人,廊下格外的安静。夜里亮起的灯笼轻轻随着风儿摇,烛火氤氲着温暖,萧雁识回头,眉目俊明舒朗,你是我的妻,自是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他唇边终究是漾起笑意,只要你不骗我,哪怕你胡搅蛮缠如萧云淇那个小屁孩,我也会纵着的谁叫,你是我拜过堂行过礼的人呢。 不过两句话,薛犹自觉如从地狱返回人间,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萧雁识面前,狠狠将人拥住,景蕴 他还要道歉,还想叙说自己如何惶恐,但萧雁识已经不允他再说半句废话,一把扣住他后颈,狠狠吻上去。 再冷硬的青年将军,嘴唇亦是软的,薛犹被压着吻,后颈被萧景蕴攥得生疼,但唇齿间那人又温软又勾人,碾着唇舌,和着水液,将他裹进无际的欲海 唔 * 萧云淇可不知道自己走后,两位叔叔干了什么坏事。 他回到主院,灯火通明,祖父和父母他们都在,便绘声绘色地讲自己和小叔叔如何配合默契、眉来眼去,但二叔又是如何聪明难骗,最后甚至将自己赶出去,在屋里将小叔叔关起来一通斥责、一通胖揍。 萧鸣权和萧雁致自是不信这小屁孩的话儿,但云苓和萧雁寻二人却有些担心,说着说着便责备地看向萧云淇, 你这孩子,非要揪着你小叔叔做这一出,万一惹得你二叔与你小叔叔闹了不快,那该如何是好。 萧云淇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这儿,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藏到萧鸣权身边,软软道,我就是想给二叔一个惊喜嘛 正在撒娇时,萧雁识和薛犹相携而来。 萧云淇眼睛一亮,二叔他们来啦! 萧雁识遥遥看着周遭灯火通明,两侧廊下、枝头俱悬挂着吉祥话儿。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他顷刻间就反应了过来,看向身旁的薛犹。 薛犹恰时展颜,生辰安康! ----------------------- 作者有话说: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摘自《诗经》等古代文学 宝贝们,跨年快乐!2025身体康健,诸事顺遂![红心][彩虹屁] 第49章 鬼精 自去了北疆,萧雁识从未过过生辰。 一开始是没人给他过,只有萧雁寻赶在他生辰快要结束的时候为他做一碗长寿面。后来是连他自己都忘了,每年还有一天是属于自己的生辰日。 等到北狄战事焦灼,萧雁寻大半年见不到弟弟一次,萧雁识更是无人惦记着了。 生辰礼好像从踏上北疆粗粝的沙土时便消弭尽了。 活着已是不易了。 景蕴,这碗长寿面味道怎么样?萧雁寻笑着看萧雁识。 有点淡,不过胜在清新爽口。萧雁识喝了口汤,阿姐是不是许久没有下厨了,盐都 他倏忽顿住,侧头看向身旁的薛犹。 果然,薛犹挟给他一筷子酱丝,笑得温润,盐淡了些,那我下次再稍加一些。 见萧雁识怔愣,薛犹心中又软又怜,我的景蕴这是受了多少委屈,不过一碗寡淡的长寿面,便叫他成这样无措。 宴闻准备好几日了,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我和厨娘做面条,别看里边没有加多少东西,这面全是他一人揉的,汤都是炖煮了一整个下午的 可是下人说,你们都去清谈会了萧雁识下意识道,他只记得那会儿醒来之后的寂寥,全然不知道,就在这府里,有一个人正在为他的生辰熬煮汤面。 薛犹心尖更软,不动声色在桌下握住萧雁识的手,轻轻捏了捏。 萧雁识抬眸,掩去眼底的那些复杂情绪。 * 用过晚膳,薛犹带着萧雁识出了府。 临近除夕,宵禁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个半时辰,萧雁识二人走在街上并不醒目。两侧俱是红幡、红灯笼,节日的氛围已然浓厚,热气腾腾的吃食勾得路人纷纷驻足。 萧雁识难得这么走走,目光落到一处小摊子上便停住了。 喜欢它?薛犹精准地拿起一把匕首,递到萧雁识面前,恰恰是他看中的那一把。 匕首通身漆黑,只有一圈浅浅的纹路,但是刃端锐利,萧雁识接过后随手挥了下,便有一股刃锋淬辣骇人。 是一把好匕首! 买了罢。萧雁识说话的工夫,已经往外掏钱了,两张三十两的银票递到摊主面前,够吗? 摊主是个年轻小子,从看到萧雁识二人便知道他们非富即贵,只是尚未来得及奉承推销,萧雁识已经选好了匕首,两张银票就递了过来。 他还在发愣,下意识道,这把不值这个价 那就是够。萧雁识将银票递到对方手里,而后随手将匕首塞给薛犹,这里没有配得上这把匕首的刀鞘,改日我再为你寻一寻。 这下连薛犹也愣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萧雁识买这把匕首是要送给他的。 景蕴薛犹心潮起伏,刚想感动两句,孰料萧雁识打断他的话,要吃抄手么? 第55章 薛犹: 萧雁识先一步往不远处的摊子走,下一刻却被人勾住手,薛犹那厮仗着有大氅遮,一脸的理所应当,吃,难得出来一趟,定要玩个尽兴。 萧雁识挣不脱,索性随他去了。 天上又慢慢开始飘雪,不大,未能扰了诸人的兴致,偶有几对带着孩子的夫妻,见天色越晚,便催促着嬉戏玩闹的孩子归家。 除去显贵那些私学,江陵各处的私塾已然休了学,给孩子们玩闹过节。有嬉嬉闹闹的声儿,影影绰绰的灯火,江陵的夜里比起白日更添了一份舒适的和暖氛围。 抄手摊主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老妪,裹着打了补丁的灰蓝色袄子,双手粗粝,动作却熟练,不过片刻,便给萧雁识二人端上香气氤氲的抄手。 两位公子慢用。老翁搁下自去继续包馅儿。 尝尝,萧雁识嗅到香味儿便觉口齿生津,幼时尚未去北疆,我与谢开霁一众同窗下了学就往这儿来,每人一碗还能添口汤,之后就顺着巷子去城西玩闹。 那时宵禁的都尉是谢开霁的表叔,他喜欢逗弄我们,但我们归家都是他遣人在后边跟着护着,时日久了,府里的长辈也就由着我们去了见天的溜猫逗狗、打架,整个江陵的百姓都快烦死了 萧雁识露出一抹怅惘。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萧雁识,薛犹便有些不是滋味儿,有意扯开话题,谢公子的表叔?我记着现下各军中未有谢家的哪位将军,他是 死了。萧雁识迎上薛犹的目光,我离开江陵的第二年,谢叔的尸体被发现在城西的枯井里。 薛犹脸色微变,凶手 至今还是大理寺一桩悬案。萧雁识瞳色漆黑,其实查不查都不重要了 为何?薛犹不明白,难道幕后黑手是哪个不能动的勋贵? 凶手我已手刃。萧雁识淡淡道。 所以那年你离开江陵其实薛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神色难辨。 萧雁识那时应当是知道了凶手是谁,而且明白通过大理寺是不可能按照正规程序让凶手伏法的,于是先一步手刃了凶手。 只是不过一个小小少年,即便再聪明,也不可能不东窗事发,萧雁识被问责是肯定的。 现在想想,他离开江陵,远赴北疆,看来当年侯府是当真用了大力气,他才免于被处置。或许还有一部分原因,那时候的萧雁识已然深知:北狄之乱非萧家不可,连皇帝也不能随便斩了自己这等胆气,可真真是叫人心惊! 只是,那时候萧雁识才多大啊! 薛犹心疼地看着萧雁识,不顾周遭环境,握住他的手,景蕴,受苦了 萧雁识却是一脸莫名:受苦?我受什么苦? 薛犹: 噗嗤!看薛犹不知道说什么的模样,萧雁识没忍住笑出声,他抽出自己的手反握回去,已经过去了。 其实现在来看当年之事,自己确实有些肆意妄为了,不顾侯府在其间为他转圜多少次,不顾谢开霁是如何胆战心惊,更不顾父兄为他日夜忧思。 如非贤王从中襄助,又有谢家拼着爵位不要屡屡陈情,自己最后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只是要说后悔,那也是没有的。 萧雁识唯一愧疚的是,当年的事情做得不够精明,叫人抓住了把柄,惹得诸人为自己烦忧。 二人吃完抄手,沿着街巷往回走,似乎是因为方才那一点推心置腹,那些隔阂也消弭了似的。 薛犹仍旧黏人地握紧萧雁识,唯恐人丢了似的。 萧雁识也纵着他,只是会说一些在北疆的旧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旁边巷道出现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还有不大的喘息声。二人才顿住,眼前就撞上一个堪堪到腰际高矮的孩子。 在那孩子扑到萧雁识小腹前,薛犹一把将人拎起来,作甚么的? 救命!小孩儿跟个泥鳅似的缠住薛犹的手臂,眼睛几乎挂在他身上似的,大爷,救救我,有拍花子的要抓了我去! 话音刚落,巷道那边跑出来两个人,穿着简单,顶着一个几乎遮住眼睛的帽子,看着真不像是个好人。 萧雁识往前走了一步,对方先开了口,你们是何人,最好不要掺和我哥俩的事,把这孩子交给我们! 行。萧雁识伸手就从薛犹手里要孩子。 这一动作,在场的几人都惊了。 连薛犹都讶然,当真要把这孩子给他们? 萧雁识点头,对啊,我二人不会武功,又非大善人,对方凶神恶煞,身高体壮,一看就不好对付,所以还是识相些,把孩子给他们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方都瞪大了眼,明明萧雁识薛犹二人更高,器宇轩昂,看着就像达官显贵,还是有本事的那种。反观他们自己,身材瘦小,遮着脸,哪里就是凶神恶煞了。 你们明明是平北侯府的世子,能打北狄,锄奸臣,一身武艺高强,怎么就不会武功了! 萧雁识不按常理出牌,对方急了,结果一开口就露了馅。 薛犹看向萧雁识,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如果是从巷道里逃出来的,脚步声该是一连串的,这小孩儿分明就是蹲守在巷道口,一见我二人出现,便冒出来了对不对呢,小孩儿?萧雁识捏了把小孩儿的脸,一脸兴味。 从那两个假扮坏人的说漏嘴后,小孩儿就已经心里凉凉了。 他计划这一切费了好大工夫,还用了攒了小半年的银子雇了俩混混,为的就是合理地接近萧世子。 只是万万没想到,一开始就露了馅。 他戳戳薛犹的手臂,让我下去罢。 却不料萧雁识凉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故意接近我们,目的没达到就准备溜了? 小孩儿身子一僵,完了,惹上事儿了! 略一犹豫,小孩儿转向萧雁识,瞬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萧世子,你是神勇无匹的威武大将军,这一次就饶过我吧我自小就没了亲人,乞讨至今,经常饿肚子,还遭人欺负你就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饶过我吧! 不可谓演技不厉害,不知内情的恐还以为是萧雁识两个成年人欺负一个身世凄惨的小孩儿。 可萧雁识是什么人,他偏偏不吃这一套。 小乞丐是吧,简单,萧雁识往周遭看了眼,明日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我来找你,倘若那时你在,我便带你回侯府。 小孩儿一愣,为什么? 第50章 后奏 萧雁识最终也没有说为什么,小孩儿一步三回头,遥遥看着怪可怜的。 天色已晚,二人往回走,路上薛犹忍不住,你当真要将那孩子接回府? 嗯?萧雁识难得诧异,你居然看出来了 薛犹一怔,你不会轻易许诺。 你说得对,我不会轻易许诺,但是你怎么就那么笃定那孩子明天会应约而来?萧雁识挑眉,我不过是他耍耍脑筋忽悠的很多人中的一个,今日没能让我上套,他日还有别人,总归一个小骗子,不是么? 在江陵,这段时日有关萧雁识的谣言多了,即便他露面甚少,但为他量身定做,设下一个漏洞百出的局也并不算难,尤其那孩子鬼精鬼精的。 萧雁识可不觉得这小骗子就单单只瞧上他了。 你对这孩子,不厌恶,甚至还很喜欢。薛犹这话分外笃定,萧雁识侧头,很明显? 嗯。薛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渐小,你从来不知道,你冷漠甚至厌恶时,叫人心悸。 二人先前闹了不快,萧雁识曾两次露出厌恶的表情,时至今日,薛犹想起,仍然觉得心头像是被人拿了刀子反复刺入。 心悸?萧雁识失笑,你不过是情绪作祟,横加了自己的揣度,我是不快,但对你那时顶多厌烦,到不了厌恶的地步。 他话音未落,薛犹倏忽扯住他往旁边一拉,那里是一座屋舍的拐角,头顶月色澹澹,落下阴影堪堪可挡住二人身形。 你作甚嗯哼! 萧雁识陡然被堵住嘴,腰际大手紧紧揽着,冬夜里直往颈项钻携的寒风,被薛犹浑浑裹挟来的热气冲散个干净,犹似要将他生吞了似的 第56章 * 等萧雁致知道府里多了个人时,萧雁识已经将人安顿到自己院子了。 薛犹去温泉庄子了,萧雁致携云苓,二人一道坐在屋子里,云苓还好些,只是欲言又止,但萧雁致难掩气怒,萧景蕴,你是一点都不把父亲放在眼里是吧?! 哥萧雁识无奈,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萧雁致一拍桌子,你才多少岁!火急火燎就带进来一个孩子要作嫡子养育! 萧雁识眼皮子一跳,盯着萧雁致的手看了又看,他哥这细皮嫩肉的,就这么一拍,手心都红了,看着怪疼的。 可怜一个温柔公子,为自己亲弟弟的事情几次气怒。 这一趟江陵,别的没干,萧雁识觉得,自家大哥被自己气了一次又一次,眼瞅着身子骨都好起来了。 只是,该服软还是得服软,尤其自己这次确实是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他声音一软,哥,这事我确实欠考虑,没有提前先给父亲和你们说一声。 意料之中的据理力争没有,萧雁致还没反应过来,结果话在后边等着呢,他脸色一黑,我问的是你先斩后奏的事情吗?! 萧雁识一脸顺从,嗯。 萧雁致险些气晕,云苓拍拍他手臂,你好好和景蕴说,乱发脾气作甚么。 萧雁致最是敬重云苓,原本气得俊眉紧蹙,那么一轻轻安抚,几息就平顺了不少,他吸了口气,盯着萧雁识,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答应了宴闻不纳妾? 纳妾?萧雁识眨眨眼,我为什么要纳妾? 你不要告诉我,你们从来不曾说过这事,萧雁致一脸不信,宴闻与你尚未成亲时,我们就和父亲说过你子息继承的事情,那时忖着,等到你去北疆时再张罗,也不会让宴闻太过难堪。 但后来看清宴闻的为人,我们便想着,不若寻一小户贫女,为你们二人各生一子,毋管男儿女儿,都有血缘亲情,以后你们二人也都膝下有子息他们与淇儿同为侯府公子小姐,不分嫡庶。 萧雁致说的认真,萧雁识心中更暖,他当真没有想过这么多。 哥,再是小户贫女,那亦是孩子的母亲,将其养在庄子上,又或者远远驱使开,总归不是万全之法,若是两个孩子长大了,某日再重逢,薛犹他又如何自处,孩子们又要如何为难? 萧雁识何尝不知道父兄哥嫂在担忧什么,又是如何千般考虑,但要残忍剥夺一个无辜女子作为母亲的权利,牵涉到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甚至还会影响薛犹萧雁识便不敢再随意敷衍。 萧雁识和云苓相视一眼,沉默。 未来侯府的世子只有一个,便是云淇。萧雁识忽然道。 萧雁致和云苓一惊,下意识道,淇儿他不合适 萧雁识是侯府世子,下一任世子只会是他的嫡子。 他们兄弟二人虽未曾一起长大,萧雁识虽为侯府嫡次子,但却替承担重任,远赴北疆,日日在疆场厮杀。 无论如何,萧雁致也不可能与萧雁识生出龃龉。 萧云淇可以做萧家的嫡长孙,但下一任世子不会是他。 萧雁致政治敏锐性不高,但他能隐隐窥见,北疆之祸在萧雁识这一辈必定会平定。多年之后,平北侯府或许会鸟尽弓藏,但依着平北侯的威望,应当不至落个败落下场。 那时,萧雁识的子息承袭荫庇,荣华不知几何,也不必再浴血疆场。 而今萧雁识叫萧云淇承袭,那岂不是自己这一脉占了天大的便宜。 即便萧雁识不在意,自己作为兄长的也不能这般恬不知耻。 没有其他孩子,淇儿最合适。萧雁识笃定道。 萧雁致脸色骤变,那个你带回府里的孩子 也不单单是因为薛犹,萧雁识打断兄长的话,不知为何,我对那孩子有眼缘,便做主将他带回来了,薛犹也已经查过,那孩子没问题,就是被遗弃的乞儿。 以后的事情尚不好说,不定哪日我与薛犹和离了萧雁识笑了下,那孩子的事情我与父亲说,现在便这样吧,找个合适的时候入宗祠。 萧雁致和云苓还要开口,萧雁识摆摆手,待会儿我去军营一趟,就麻烦哥和嫂嫂给那孩子弄一身衣裳,薛犹出去估摸着还未回来呢。 三人各怀心思,无人知道门口闪过一片衣角。 萧雁识未换衣裳,先回了院子一趟,孰料一进门就看见薛犹坐在桌案旁,他有些讶异,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才 事情顺利,便早了不少,薛犹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旁边还有一包五珍糕。 给我的?萧雁识嘴角微勾,上次只是经过偶然提了一嘴,没想到薛犹还记得。 嗯。薛犹点头,他看着萧雁识,眸底尽是掠夺的欲,望。 他以为萧雁识是原谅他了,二人近来又仿佛是回到了之前的亲昵,不曾想,萧雁识心中早就做好了打算,和离不过时间问题。 怎么了?萧雁识看薛犹目光沉凝,有些担心。 薛犹回神,摇头,无碍,只是有些累。 萧雁识不疑有他,催促他去里间休憩,自己则随意找了一件衣裳换上,你先睡会儿,我得先去趟军营。 薛犹没有躺下,他心中乱如麻,胸口隐隐有郁气上涌,但二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他不想再闹出不快,于是折中道,晚些时候你回来吗?我与你一道吧,在城西找家酒楼先等着你。 萧跃说很快,估摸着不用天黑就能回,萧雁识抬头看了眼外边,这会儿又起了风,隐隐能见飞雪横飘,索性驳了薛犹,待会儿下雪冷,看你疲惫,一出一进又要费神,还是先睡上一觉天黑前我就回了。 薛犹顿了顿,也好。 他本来是想今晚与萧雁识在酒楼坐坐,二人小酌几杯,再认真聊聊,说不定萧雁识口中的和离就是随口一说,毕竟这几日他们二人和谐得很,好似先前那些欺瞒和道歉不曾有过。 不过,萧雁识叫他休憩,府里喝一些酒也是一样的。 萧雁识先一步去了军营,临走还带上了那包五珍糕。 他笑得眉眼都透着和暖,笑着说,那会儿没吃饱,亏得你买的糕点,让我垫吧垫吧。 薛犹心尖一软,自觉可能是误会了,萧雁识素来做不出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事情。 不知哪里忽然催生一股子力量,薛犹起身,连衣裳都未换,就匆匆往外去了。 萧雁识回来的那条必经之路近来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菜品新鲜,不若就那儿等着他吧。 * 萧雁识快马加鞭赶到军营,仔细却不见萧跃踪影,便招人来问,孰料进来的是严闻。 你怎么还没走?萧雁识没别的意思,那群禁军灰溜溜走了不少,严闻好歹是个武卫将军,竟然还留在这里,时日久了再回去岂不是遭人排斥。 先前受世子指点颇多,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世子成全。严闻目光灼灼。 但说无妨。萧雁识对严闻没什么恶感,对方礼貌知进退,而且又是个可造之材。 城西新开了一座惠丰楼,听闻菜色不错,能否请世子小酌几杯?严闻往前一步,一脸热忱,甚至怕萧雁识拒绝,又道,实在是想向世子道谢,又不知如何才合适 道谢不必了,我为陛下臣,给你喂招、指点都属分内之事。萧雁识没想到会是这事,他还惦记着府里的薛犹,所以立刻拒绝了。 既然如此,下官还有一愿求 第51章 醉酒 等走到半路,萧雁识忽而意识到这严闻着实是难缠,但如今人已经架到这儿了,便走罢。 左右不过吃一顿饭。 距离惠丰楼不过一个转街的距离,萧雁识眼利,见了萧跃在路边与人戏言,他手里的马鞭扔出去,萧跃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飞快地扭头接住,哪个不长眼世子? 萧跃骂骂咧咧的嘴一顿,尴尬的挠头,世子你怎么在这儿? 而且又和严闻在一块儿,瞧着闲庭信步的。 应严大人之约,去前边吃顿饭,你什么时候回去,路过侯府给宴闻带句话,就说我约莫多半个时辰就回去了。萧雁识取过萧跃递来的马鞭,目光在他身边的人上停了一停。 那人全然没有方才与萧跃戏闹的自如,怯弱地往萧跃身后藏了藏。 第57章 萧跃知道萧雁识从不插手旁人的事情,便没有再多做掩饰,果然萧雁识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后便往前边去了。 严闻错后半匹马的距离,朝萧跃一拱手,便也头都不回的去了。 这严闻怎么老在世子身边晃悠萧跃已经想不起这是多少次在萧雁识身边看到这人了,而且好端端的,请吃什么饭。 严闻表面温润好亲近,实则冷漠至极,平日里只有他瞧不上什么人,少见他黏着谁,看这情形他是对你家世子有不可明说的意思。乔瑛带这些调笑的意味,惹得萧跃瞪他,胡说什么!我家世子府里已经有薛公子了。 有夫又能如何,防不住那严闻一直惦记着你家世子呀,更何况这哪里是胡说他看着你家世子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眼神,我怎么没看出来?萧跃看他。 便一如我看你的眼神。乔瑛唇边的笑隐去,定定地盯着萧跃。 那双眼眸实在多情,萧跃当初就是被他迷了眼,如今再看,竟叫他琢磨出一点占有欲来。 思及此,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躲开乔瑛的眼神,往侯府的方向去,天色不早了,我要回侯府给薛公子回话,你快回吧。 不等乔瑛开口,他已然灰溜溜的跑了。 乔瑛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晌又化为一阵叹息,你家世子眸中毫无对严闻的情谊,严闻也只能是情如流水无处着落我呐,怕是比严闻还不如罢 * 薛犹在惠丰楼等了一个多时辰,和酒楼掌柜仔细问过哪些是招牌菜,哪些又爽口又不会太清淡,连人家压箱底的好酒也弄了一坛。 他站在窗边,掌柜的说这里是风景最好的地方,入目之间几无遮挡。 薛犹对再好的风景也没有兴致,于他而言,整个江陵最宜人的只有萧雁识。 萧雁识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薛犹一眼就看到了,他想,掌柜的果然没有骗他下一刻,掌心剧痛。 他垂眸去看,是他下意识攥紧窗棂,那尖利的木茬扎入掌心,疼得他心肺都扯着了似的。 你作甚?萧雁识挥开严闻的手。 严闻讪笑,世子,你手背擦伤了这一路上他错后半步,将萧雁识的脊背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但这段路还是太短了,眼看着惠丰楼近在咫尺,严闻终是忍不住,驱马往前走了走,与萧雁识并驾齐驱,刚好也看到对方破了皮的手背。 那伤扎眼得很,严闻一时情难自禁,便伸手贴到萧雁识的手背上。 他哪里知道,从薛犹的视线来看,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亲密无间,两手相贴,几乎要剐了他的心似的。 萧雁识很少与人出来吃饭,北疆战事如火如荼的那几年,他喝口凉水都得寻摸机会。 但严闻很是妥帖,似是早早就定好菜,甚至还要了一坛酒。 你有事要我帮忙?萧雁识瞥了眼酒,只说吃饭,酒我不喝。 有菜无酒,便没滋没味儿,世子是从不饮酒吗?严闻殷勤却不过分,但萧雁识最缺耐心,只道,我饮酒,但只与家人、朋友。 严闻只觉会心一击,他苦笑,于世子而言,我连朋友都算不上么? 你到底要说什么?萧雁识耐心告罄。 来喽!气氛正凝滞时,酒楼小厮端着菜肴上来,利索地摆到桌案上,随后又勤快地给二人面前倒了杯酒,两位公子尝尝,这是我们掌柜的特地从西域那边重金购来的,一点儿都不伤身的,醇香得很 似是应和小厮的话,那酒嗅着没什么酒味儿,倒是一股淡淡的果香味儿。 待小厮离开,包厢中只有二人,严闻沉默了瞬开口,我虽家世败落,但请世子放心,我绝无攀附侯府,引祸于你的分毫想法。 他拿起酒盏,郑重道,世子,今日这餐用过,我便回禁军营,此后再不烦扰。说完一饮而尽。 严闻既已那么说了,萧雁识便再不好摆脸子,他用了些菜,与严闻小酌几杯。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西域的酒饮没什么酒味儿,后劲儿却大得很,等他反应过来停住的时候,人已醉的差不多了。 世子?严闻酒量非常,二人聊着聊着,萧雁识便没了声。 他仔细一看,萧雁识坐得端端正正,目光却有些飘忽,他下意识回答,叫我作甚? 醉酒的萧世子没有那么锐利,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也淡了许,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果香,不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是顶顶好的。 才叫严闻一眼见便失了心。 严闻心气高,只是不曾表露出来,他自己深知自己的虚伪,只是一到萧雁识面前,他只能用温润包裹虚伪的贪婪,想让萧雁识洞察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又惶恐他知道了以后与自己划清界限。 严闻情不自禁起身,走到萧雁识旁边,却不料他警惕性犹在,呵斥道,离我远点。 奈何醉了酒,像极了只张牙舞爪的乳猫,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严闻也是酒壮熊人胆,伸手就要探探萧雁识额头,世子,你好像有些醉了是么? 声音低低的,似是带着些诱哄。 酒劲更盛,蒸腾得萧雁识眼神更加迷蒙,他脊背再是挺立不直,一只手撑着桌案,未醉。 严闻心尖更软,一只手贴到萧雁识后背,刚要帮他顺一顺,萧雁识倏忽开口,我是不是说过离我远些。 声音冷极,带着让严闻心颤的威胁。 他手掌一僵,便见萧雁识拿了桌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而后微微喘了口气。 桌案上多了一滩清水,严闻刚注意到,萧雁识便道,北疆有一秘术,能将酒气逼出来,奈何不曾用过花费的时间久了些。 严闻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萧雁识沉默许久,不是因为醉的神志不清醒了,而是他在悄无声息地逼出酒气。 萧雁识酒量一般是不假,但他不会任由自己不清醒时身边还有不信任的旁人。 而那个旁人就是自己。 严闻忽然笑了,世子真是 * 惠丰楼菜色一绝,夜色漆黑时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直到掌柜的叫人在外边挂出牌子,不少人才悻悻离去。 严闻离开好一会儿了,萧雁识一人坐在桌案旁醒酒,他没给严闻说的是,那北疆秘术还是有副作用的。 周身疲惫不止,双腿发软,不到半个时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 自己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严闻今夜反常得很,早知如此,便不应他这一次了,一场酒下来折腾得他身心俱疲。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雁识闭着眼,以为是酒楼小厮,便随意敷衍道,再等一会儿,待我醒醒酒便走。 严闻都走了那么久,酒还没醒么? 声音很轻,但萧雁识倏忽睁开眼,眼前甚至还晃了下,宴闻? 那眼神分明就是,你怎么在这儿? 薛犹眸色沉凝,是我从你离开侯府后我就来这里了,他点好了菜,特地要了不容易醉的酒,甚至想好了今夜要和萧雁识谈些什么。 原本他不信萧雁识要与他和离,不信这些时日他们只是假作夫妻。 但明明旁人对萧雁识怀有不可言说的心思,他还是接受了邀请,他们二人就与自己隔着不过两个包厢。 把酒言欢。 这话在心里翻搅了一个时辰,他眼睁睁看着萧雁识和严闻相携进去,他嫉妒的几欲发疯,却是没有走过去的勇气。 那句不定哪日就会和离像是一柄利刃,不停地在剐着他的心脏。 你是来接我的吗?萧雁识懒懒的靠在桌案上,他想,萧跃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惹得薛犹竟然大半夜找过来接自己。 薛犹沉默了。 宴闻?萧雁识本就是故作调笑,孰料久久等不到薛犹的回应。 对,来接你的。心中再是五味杂陈,但一看萧雁识这样子,他哪里能狠得下心,走过去将人扶起来。 萧雁识借力起身,脚下却是一软,他抬头,一只手还攀在薛犹肩头,我腿软,要不再歇歇? 二人离得近,说话时酒味儿淡淡的,那股子果香似是带着蛊惑人的作用,薛犹耳根子都在发软,不是没醉吗? 第58章 本来是醉了,我用了北疆秘术,酒气虽然逼出来了,但副作用是双腿脱力。他眸子又湿又软,景蕴,你背我吧 ----------------------- 作者有话说:好吧,破案了,萧柿子就是个撒娇精,薛某人就是个胆小鬼,哼哼,夫夫二人都不敢讲真心话 第52章 战起 薛犹将人背回去,擦了脸,喂了汤,还换了一身衣裳。 萧雁识半眯着眼,看薛犹忙前忙后,他摸着下巴,宴闻,你好贤惠呢尾音高高的,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嘚瑟和骄傲。 薛犹心里五味杂陈,他想问萧雁识,那我这么贤惠,你为何还想着要与我和离呢? 但那人已经累得快闭上眼了,酒气不大,却翻搅得他脑袋嗡嗡。 唯恐一开口便成了指责,薛犹替萧雁识掖了掖被子,熄了烛火,你先睡吧。 你去哪里,不睡吗?薛犹原本都闭上了眼,倏忽起身,被子被他抖落在地上他都一无所知。 薛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给他重新盖好被子,安抚道,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些我就回来,你先睡吧。 薛犹也确实没有骗他,这几日宫里那些个牛鬼蛇神开始安分不住了,一个个想着法子闹腾。 忙完就早些回来睡说着说着,萧雁识就闭上了眼,外边夜色融融,薛犹心尖被什么敲击了一下似的。 以前所求甚多,如今看着安睡的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 薛犹食言了。 萧雁识睡到日上三竿,双腿困乏,脑袋晕晕乎乎,一脚险些踩空了。 等到他缓好神,屋内一片静谧,安静得他都有些不适应了。 薛犹呢? 他后知后觉,扭头朝床榻上看了眼,除却自己睡的那一块儿,旁边被褥齐整,俨然是没用过的样子。 他招来人问,宴闻昨夜出去未曾回来过吗? 回世子,公子昨夜匆匆出去后再未回来。 也不曾叫人带话么?萧雁识一怔。 不曾。 * 原以为薛犹是有些急事要办,孰料直到夜里也等不到人,连消息都不见一条。 萧雁识开始担心起来,他招来薛犹的亲信,你主子去哪儿了? 主子没给属下说,他只让属下护好世子的安危。 萧雁识摆摆手,连亲信都不知道薛犹去哪儿了,再问也是闲的。 正打算叫人找萧跃来,就见他进了院子,世子。 怎么了?萧雁识看他手里拿了一份信。 萧跃递给他,刚三儿叫人来送消息,说公子进了宫,一夜未曾出来,而且二殿下薛韶没多久也进宫了,就连长公主和驸马也都被惊动了。 薛韶何时回来的?萧雁识快速翻了一遍手上的信,里边内容不多,只道皇帝连夜传召薛犹,而薛犹是从长公主府出发去宫里的。 萧跃也有些莫名,我拿到信时才知道,三儿也比我早知道一炷香的时间,这二殿下不知怎么回事,行动诡谲,不漏半丝风声。 他出去这一趟,应当是发生了点什么萧雁识心中闪过不妙的念头,换了衣裳就往外去。 世子你也要去宫里吗?萧跃一急。 不,我找谢开霁。 * 谢开霁昨夜在庄子上,看话本子看得迟了些,正睡得香时,萧雁识风风火火进来了,门也不敲,直接闯入内室。 谢开霁光屁股被堵在榻上,一脸惊吓,你作甚?! 你的人借我两个。萧雁识也不磨蹭,直接伸手要。 谢开霁攥着被子,缩在床脚,要人你随便用啊! 宫里的。萧雁识帮他掖了掖被角,薛犹昨夜被召进宫,一夜没回来,现下已经联系不上他了。你在宫里安的那些人我知道不轻易用,但我实在没法子了。 谢开霁拍开萧雁识替他掖被子的手,我俩的关系,宫里就是安的金娃娃也得给你用,但是我前些时日听到个消息 你是说,薛犹是皇帝私生子的那个谣言吗?萧雁识坐到床榻边,这么荒诞无稽的传言,你也信吗? 你都知道了?谢开霁不得不叹服萧雁识的淡定。 宁可信其 这种无根无据的话没有必要在意,萧雁识打断他,他若是皇帝的私生子,不至于在公主府那般艰难。 行吧,以后这些话我不会再说了,谢开霁哪里不懂萧雁识呢,他拍了下好友的肩膀,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块青玉牌子,你让萧跃找人拿着这牌子进宫,哪怕你再担心,也不能插手让我的人去查。 看萧雁识不说话,他承诺道,最多到今日傍晚,定会给你个详详细细的消息。 可是还不等谢开霁的人传消息前来,萧雁识先被皇帝召进宫。 原以为是薛犹的缘故,却不料是北疆战事。 景蕴,皇帝近来不知是什么缘故,病恹恹的,昨日北狄突然大举进犯鹤北府,所到之处屠村、烧杀掳掠他喘了口气,靠着龙椅的脊背又弯了弯,你父亲留在北疆的援军虽已驰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狄已然将鹤北府侵占大半 萧雁识听他洋洋洒洒说了许多,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皇帝这就是拐着弯儿的想要他自己请缨呢。 念及鹤北府的百姓,他懒得与皇帝打太极,便直接道,鹤北府距离姚将军治下的印北府甚近,陛下可否给臣一道令,让臣借兵一万,驰援鹤北! 景蕴你尚在新婚,若是皇帝居然踌躇起来,不若让你父亲 他还未说完,萧雁识便打断他,陛下,臣父旧伤复发,鹤北之地地形气候复杂,臣实在不忍他再带伤征伐。 萧雁识已然说得这样明显,皇帝顿了顿,问,那薛宴闻呢? 儿女情爱比不得万千百姓安危。萧雁识虽是武将,却也懂文臣的那一套,他知道皇帝想听什么话。 却不知,他说的这几个字,叫不知情的薛犹寒了心。 皇帝很快给了他一道敕令,萧雁识拿着离开。 待皇帝挥退左右,薛犹自后边走出来,面无表情,你就是想让我听这些吗? 他冷着脸,姚骊为人,整个朝堂谁人不知,他距兵一方,只等着北疆军死个干净连带着平北侯府也死绝,你却逼着他去和姚骊借兵,再去收拾北边那一方烂摊子。 薛犹再无掩饰,更无先前的恭顺,声音极寒,你就是逼他死! 萧雁识一死,萧鸣权重伤上阵,只有一死,再看看侯府那几个人,萧雁致身子弱,上不得战场,他能活到哪一日都难说,幼子无人庇佑平北侯府谁还能撑起北疆军?!薛犹眸子赤红。 你能。皇帝突然开口。 薛犹的暴怒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怔。 你当我为什么允了你们二人的赐婚?皇帝慢慢坐直,面上的萎靡虽还在,但眸底的狠厉叫人心惊,你现在是萧鸣权的儿婿,萧雁识一死,你接了他的权虽然毫无前例,但名义上谁能说什么,谁敢说什么? 平北侯府只余老弱病残,不仰仗你还能仰仗谁呢? 薛犹如遭重击,霎时涌起一股悔意。 自己先前是想着借平北侯府的势,可从未想过是以这种方式,更不曾想过因此害死谁。 但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他想用整个平北侯府替自己铺路。 怪不得皇帝允准了,怪不得这段时日他由着自己和平北侯府愈发亲近。 他就是想让平北侯府彻底接纳自己。 待萧雁识一死,他便是他们的指望,便是北疆军的指望。 薛犹扭头就往外走,他要去拦着萧雁识,他还要告诉萧鸣权皇帝的所有险恶用心。 你一踏出这个门,死的就不止是一个萧雁识了。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像极了诡谲阴邪的鬼魅。 薛犹顿住。 兜头像是被泼了一桶凉水。 皇帝这话绝不仅是威胁。 * 萧雁识离开后并未马上出宫,他避开宫侍左拐右拐,自假山后穿入一座破败的宫室。 有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世子,薛公子自进宫之后并未受到长公主府诸人刁难。二殿下薛韶本匆匆面圣,却被训斥了一顿,连皇帝的面儿都未见过,薛公子确在皇帝身边无疑,只是我等位卑,实难接近半步。 第59章 萧雁识一愣。 所以如无意外,方才薛犹亦在殿中? 禀报的人觑着萧雁识神色,有些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于是谨慎地又道,世子安心,薛公子应是不会受到什么磋磨。 为何? 陛下对薛公子甚好,先前几次将他召进宫,又是赏赐又是陪膳,几次留公子住在宫中,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公公也说,薛公子很受陛下宠幸。说话的人原意是想安慰萧雁识薛犹不会出什么事。 但萧雁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蹙起眉头,忍不住道,宫中是否有侍君? 啊?对方被他问的一懵,没有吧 萧雁识眉头更紧。 那人后知后觉恍然道,陛下不好龙阳!说完大概是怕萧雁识觉得自己如此大反应,惹得萧雁识不快,于是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陛下不知其中雅事,一向只爱红颜。。 雅事? 萧雁识无奈,雅不雅自己不清楚,但薛犹屡屡被召进宫,还有今日不能露面的事情,怎么看怎么怪异。 脑中忽然浮现之前萧跃给他说的那事。 萧雁识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替我想办法给薛犹送封信。 * 皇帝像是真忧心鹤北府的百姓,派了七八个人催着萧雁识出发,以至于萧雁识都没来得及回趟侯府便带着萧跃走了。 他遣人往侯府也送了封信。 薛犹回到侯府的时候正碰到送信的人,于是接了信看完。 萧雁识走得很急,所以只有寥寥几句,但让他心凉的是,信中未有提及自己只言片语。 他不知道,萧雁识给自己特别留了封信。 萧雁识也不知道,薛犹根本没收到那封信。 ----------------------- 作者有话说:误会梗,错过梗虽然老土,但香啊[奶茶] 第53章 敌营 萧雁识只用了一天半就赶到鹤北府。 随行的都是生面孔,多半是从犄角旮旯被推出来跟着自己送命的,一个个板着脸,路上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眼看着就要赶到府城,萧雁识瞅着自己身边这些人,不管能不能忠心,目前来看,也只能将就着用。 不用一副送死的样儿,鹤北府是姚骊的地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萧雁识甩了把马鞭,寻了一处高地,他脚下这座山紧挨着鹤北府,几乎能一览府城的全貌。 世子,姚骊会给我们借兵吗?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萧雁识就派了一个人拿着皇帝的敕令去找姚骊,但他们一直没有等到借兵顺利的消息。 有皇帝的敕令一般有两种情况。萧雁识老神在在。 借或者不借?开口的人面色凝重。 虽然知道援兵鹤北府是死路一条,但也没想到能死的那么惨。 好的情况是姚骊借一万散兵,不好的情况他只借一半,甚至更少。萧雁识看着不甚在意,身边的人只听过他骁勇善战,但再能打仗,也做不到以一敌万吧! 你们三人去接应方旋他们,借来的兵不管有多少先给我带到这山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山一步。萧雁识调转马头,剩下的人跟着我走。 世子!方才开口名唤方撰,是方旋的弟弟,北狄蛮子现在来势汹汹,一日攻下一城,我们躲在山上算怎么回事! 他年纪才十九,却可见一身血性,萧雁识心中赞叹,面上不露分毫,拿出舆图看看,再看鹤北府四周情况这次北狄是急战,他们抢的是鹤北府驻兵毫无防备的时间,连攻数日,就是畜生也该疲了,这两日他们已经强弩之末,今日开始多半会休整一半日。 而且急行军多半辎重在后,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断了他们的粮,缴了他们的兵器。 萧雁识嘴角上弯,我最爱关门打狗的戏码,以前没机会,现在嘛我要他们有来无回,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他明明嘴角含笑,眸底却尽然是嗜血。 方撰这才恍然惊觉,萧世子一直记着北狄蛮子屠城的暴行,他要彻底绞杀这一群蛮子! * 此次攻打鹤北府的是北狄三王子,名唤耶木侪,另有两勇士峯杵、斡咙随侍左右。 北狄的汗王七年前被萧鸣权挑至马下而死,尸体被蛮子抢走。也是那一战,北狄元气大伤,北狄大王子耶律文携族人溃逃至关外休养生息。 北疆军亦是在关内休养了几年。 直到两年前,耶律文卷土重来,历经七战在关外盘踞,虎视眈眈,以不要命的打法染红了城墙之外的土地。 也是最后那一战,萧鸣权重伤,亏是萧雁识及时援救,才免于被乱刀砍杀。 此后每战,萧雁识都与耶律文对上,他们成为旗鼓相当的死敌,各自咬着脚下的土地,分毫不让。 萧雁识蹲在金棘草丛,不多时寻摸过来一人,正是他派出去的萧跃。他们挑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自北狄驻扎的大营后摸过来。 世子,里边没有耶律文。萧跃懂北狄话,他在北疆一直跟着萧雁识,清楚的知道耶律文的容貌、身形、武器、随侍、甚至走路的姿势。 斡咙和峯杵之前跟过耶律文几年,年前确实消失了一段时间,莫非是被耶律文派到耶木侪身边了?萧雁识咂摸了下,这二人说是耶律文的肱骨也不为过,就那么派给耶木侪,到底是辅助还是监视? 萧跃慢慢压弯眼前的金棘草,凑到萧雁识身边小声说,我听过一些谣言 萧雁识挑眉,这萧跃别的不好,就好喜欢听八卦。 耶律文母亲早亡,汗王便寻了一名女子养育他,岂知后来这女子得了汗王的垂幸,甚至还育有一子,便是那位最得宠的耶木侪。 耶木侪父亲是汗王,母亲是宠妃,自然是受尽宠爱,而且因着母亲对耶律文有教养之恩,连他这异母哥哥也格外疼他,平日里好吃的好玩的一概先送给他,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 这就是你说的谣言?萧雁识对什么宠爱的小王子没兴趣。 萧跃摇摇头,重点在后边 萧雁识兴趣寥寥,反观方撰悄摸探过头来,萧跃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传言那耶木侪根本不是什么北狄三王子,他其实是耶律文和那宠妃的儿子。 萧雁识眉头微挑,这倒是有点意外。 方撰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么? 嘿,你小点声,萧跃在方撰头顶敲了一下,少见多怪!别说北狄那些蛮子,就是江陵也不少这等污糟事。 汗王一死,耶律文大权在握,如今他更是不会轻易做这等冒险的事情,萧雁识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待会儿你们去处理粮草,记着,毋管能烧多少,先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那世子你?萧跃看他往相反的方向去。 我去会会那个三王子。 砰!桌案被踹翻。 军帐外的斡咙和峯杵对视一眼,摇头。 这位祖宗这两日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只怕待会儿又要殃及池鱼,二人给军帐外的守卫交代道,三王子问起来就说我二人去巡逻了。 守卫胆战心惊,既怕里边那个,又怕眼前这俩,畏缩着点头。 我要回去!耶木侪才十四,却不似北狄又高又壮的身形,他俊秀高挑,身量却单薄,脸颊也圆白,猛地一看倒像是关内的小公子。 殿下,你先前不是答应了大殿下,要等他来吗?一旁小侍看着耶木侪将军帐里边摔了个底朝天,等他情绪平稳些才怯怯道。 孰料耶木侪狠狠剜了他一眼,蠢笨! 哥哥他根本就不会来!耶木侪怨念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哥哥以后是要做汗王的人,他怎么可能以身犯险。 说着说着他便委屈了,你们天天说哥哥对我好,其实他一点都不好!耶木侪竟然抹起眼泪,小侍吓得不敢再言语。 耶木侪心气不顺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将小侍两脚踹出去,自己坐到角落生闷气。 为什么非要打仗耶木侪从有记忆的时候,父王便待他极好,亲自教他骑射功夫,还找了关内的夫子教书讲故事。 直到有一日哥哥回来了,父王原本很高兴,但不知为何,自己喜欢的父兄却吵了狠狠一架。 甚至母妃也无端被牵连,挨了一巴掌。 那之后,父王便不喜欢他了。 第60章 夫子被投入虎腹,母妃整日待在宫中,哥哥倒是常常来看自己,但不知为何,他却不能像之前那样亲近了。 再之后,战争频起。 父王惨死。 耶木侪抹着眼泪,哥哥 肩头被拍了一巴掌,耶木侪又惊又怒,还以为是折返的小侍,他转头就要骂,不料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人捂住嘴巴。 别动。男人陌生的气息席卷,耶木侪吓得僵住。 军帐里烧了熏笼,格外暖和,耶木侪穿得便少,腰际似乎还被抵上了一把匕首,死亡的恐惧瞬间迸发。 他惊惧不已,身体忍不住发抖,呜呜你是谁? 萧雁识将人绑到柱子上,又蒙上他的眼睛,而后便以北狄话阴狠道,汗王待你们那么好,你们居然合起伙来害死他! 耶木侪第一反应是驳斥,但一张口只能呜呜两声,我们没有害父王啊! 好似明白他心中所想,萧雁识掐住他的脖子,汗王何等尊贵,缘何上了战场,你不知道也就罢了,耶律文怎会不知道?! 骤然听到耶律文的名字,耶木侪一愣,而后便陷入沉默。 萧雁识坐在旁边,丝毫不在意他心中想了多少,北狄这些年内乱也一直存在,耶木侪虽然年纪尚小,但想借着他的身份搅弄风云的人太多了。 正打算从耶木侪的这儿套些话,军帐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萧雁识眸色一凛,一把揪起耶木侪的衣襟,将人提起来。 耶木侪险些被勒晕,咳也咳不了,憋得脸通红。 军帐外。 三王子消停了?斡咙虽瞧不上娇生惯养的小王子,但耶律文有命,自己若是稍有不慎,开罪了这位,怕是免不了一顿斥责,所以思量再三,还是过来再瞧瞧。 小侍不敢离太远,自然知晓里头的动静,恭恭敬敬俯身,三王子这会儿不闹了,兴许是累了 其实哪里是累了,分明里头该砸的东西的砸了个一干二净。 斡咙看着小侍胆战心惊的样儿,脚尖一转,扭头往回走了。 算了,等那讨命鬼闹腾完了再。 * 北狄虽然骁勇,但连日征伐损耗极大,萧跃一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摸到粮草处,甚至旁边恰巧还有颓唐的战马。 一把火的事情,轻而易举,顺带着还解决了十来个蛮子。 萧将军,这些战马怎么办?我们能带走吗?方撰一脸期待,也不怪他两眼放光,这些战马个个膘肥体壮,即便是疲累了,也漂亮得惊人。 北狄蛮子养马还是很厉害的。 萧跃弹了方撰脑袋一下,想什么呢,带着这些马,我们跑不出二里地就要被包围了,况且北狄的马不会听我们的,它们说不定还会驮着你们送到蛮子嘴边。 萧跃想了想,这里有蒺藜,给它们腹下能粘多少算多少,我们走远些扔些鞭炮,这些马儿跑得快,就让蛮子们追去吧! 惹起骚乱,我们自己也好全身而退! ----------------------- 作者有话说:耶木侪(chai),斡咙(wo,long),峯杵(feng,chu),谐音(卧龙凤雏哈哈哈哈)[奶茶] 第54章 立威 萧跃没想到萧雁识一探北狄大营,竟然还抓了个小王子。 他们毫发无伤的退回鹤北府外的山林,距离方旋留下记号的地方还有四五里。 世子,真要抓着这耶木侪进鹤北府啊?萧跃和萧雁识站在远处,隐约可见耶木侪被绑在树上,又哭又闹。 果然是骄纵,那么大个人,闹腾得比小孩子还厉害。 萧雁识老神在在,看耶木侪能不能换点东西。 若萧跃听来的不是谣言,那么耶律文应当就要有动作了。 若是因此激怒耶律文呢?萧跃有些看不懂萧雁识是什么意思,他们这边本就势弱,耶律文到时来势汹汹,仅凭姚骊给的那些兵,如何能守住鹤北府? 就怕耶律文不怒萧雁识目光落到山下,鹤北府以东已然被屠尽,那里是大魏百姓的冤魂冢,也必定得是耶律文及北狄蛮夷的地狱! * 耶律文才回来,便见亲信一脸焦急,殿下,三王子被大魏人掳去了! 什么?耶律文面色青黑,斡咙峯杵人呢? 两个大将连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都护不住! 将军他们想法子去救了,不光是三王子,连辎重、马匹都被大魏人搅得一团乱,粮草几乎烧了个干净 耶律文只觉怪诞,他们这一路势如破竹,鲜少折损,加上鹤北府地处偏远,于大魏人而言,援救十分不易,这才几日光景,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支骁勇又有智谋的军队。 查清楚了吗,鹤北府是姚骊治下,他手下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所带队伍有几万?都驻扎在了哪里? 耶律文来了兴趣。 见自家殿下不先关心三王子的安危,反而在意起对方将领是何人,心中就是一股疑惑。 嗯?耶律文不快。 殿下,是属下等的失职,没有查到。 耶律文猛地抬头,什么都没有查到? 怎么可能! 将斡咙峯杵治下的军营搅得天翻地覆,居然什么都没留下。 我们本以为是鹤北府求来的增援,于是特地在沿途路上布下兵马,孰料快一天了,连一个探子都无。斡咙峯杵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赶快恢复营地,怕对方再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一边又想办法派出一波又一波的探子。 鹤北府地形易守难攻,之前他们本不打算攻到这里,只是这一路太顺了,连耶律文都想趁大魏人不备,战下几城。 拿地形图来。耶律文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们只有粗浅的地形图,但耶律文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他指着鹤北府不远处的山林,这里。 殿下的意思是,鹤北府的增援到了之后没有立刻开拔进城,而是在山林里驻扎下来?为的就是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何止,耶律文笑了下,姚骊手下根本没有什么骁勇善战的新将,而是平北侯府世子萧雁识。 怪不得,怪不得 姚骊征战乌东,虽然战胜,但自己也伤筋动骨,如今他要休养生息,否则平北侯府更是要狠狠压自己一头。 而大魏皇帝亦是想到此,他不能任由平北侯府和北疆军一家独大,制衡永远重要! 所以这次出战的只能是萧雁识。 耶律文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姚骊与萧家不合,他不会给萧雁识太多兵马,而这处山林人迹罕至,无路可走,萧雁识现在手里呵,能有几人? 手里勉强有五千人的萧雁识这会儿正带着手下的人烤野猪吃。 萧跃吃了一嘴的油,屁颠屁颠跑到萧雁识面前,世子,按照你的意思,我们不是要隐匿在山上杀北狄蛮子一个措手不及么?现在野猪烤上了,岂不是被人家的探子抓个正着? 突袭一次就够了,再去就是送死了,萧雁识手里的猪蹄烤的滋滋冒油,萧跃眼馋得不行。 耶律文大概已经得到消息了,萧雁识靠在树上,手里的猪蹄转了转,姚骊就给我这么点人,他猜都能猜到,只是你的谣言似乎有误,他瞥了眼旁边流口水的耶木侪,这小子也不是很重要呐。 萧雁识的声音并不小,耶木侪学过大魏官话,这几日他从一开始的闹腾到现在的温驯,少吃了不少苦头。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蛮夷,这些大魏人说话根本不避着自己,也让他知道了不少消息。 譬如抓他的是平北侯府世子,与他哥哥耶律文乃是死敌。 又譬如这萧雁识没什么本事,只能借来三千兵马,还都藏在这山上,原本想着打自己哥哥一个措手不及,孰料哥哥太聪明了,直接看透了他的阴谋诡计。 唯一让他很是气愤的是,他居然说哥哥不关心我! 莽夫,蠢笨,无知! * 野猪肉吃得诸人心里舒坦,翌日一早,方撰等人还没睡醒,就被萧跃从睡梦中薅起来。 萧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方撰深一脚浅一脚的,天色未亮,山林里黑压压的,人心中莫名压抑,若非身前身后都有人在,双腿都要打颤了。 给耶律文找坟场。萧雁识不在,萧跃反倒稳重起来,他这两日一直在林子里探路,留下了不少记号,虽然是摸黑行动,却能精确地找到每一个记号点。 方撰啊了一声,心里有些不安。 他们虽然久在江陵,却也知道与萧雁识齐名的北狄大王子耶律文是何等人物。 第61章 萧侯爷久经沙场,连姚骊都不敢掠其锋芒,却在耶律文手下吃了好大一个亏,险些身死。 比起萧雁识这个自己人,耶律文更叫他们心惊胆战。 鹤北府一日被攻下多少城,这些从他们知道之后便成了日日悬在他们头顶的催命符。 直到现在,他们仍然觉得驰援鹤北府这一次,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赴死。 * 萧雁识大张旗鼓地带着三千人进了鹤北府。 鹤北府现在的府主名唤董贺,已至花甲,原来在户部任官,昔年因旧案牵扯被发配到鹤北府,孰料五年后不知如何得了皇帝青眼,直接拔擢他为鹤北府府主,如今算来,他在鹤北府任上已经近二十载。 他有三子二女,长女嫁给孟家庶系一脉,仔细究来,与平北侯府还有一点沾亲带故。 只是看到萧雁识时,老头儿态度淡淡的。 世子驰援,下官迎接晚了,还望恕罪。董贺似是生了一场大病,原本枯瘦的面颊凹陷,跪下去的时候身子甚至都晃了晃。 董大人客气了,萧雁识越过他,北狄陈兵在二十里外,有些客套话就免了,你将姚崇绑来,我有事要问他。 府里的管家扶董贺起身,听了萧雁识的话他却面露难色,世子 姚崇死了?萧雁识问。 未曾,董贺摇头,自北狄侵掠的第一天开始,姚大人就不见下官,所有上门的人都被他打出来了。 这倒是稀奇,萧雁识挑眉,起身,你是鹤北府的府主,他姚崇不过是个小司马,你是上官他是下官,竟敢摆起谱来了。 董贺脸色难看,姚崇是姚骊的外甥女婿,先前因为贪墨银两被人告发,直接贬到鹤北府,这近三年的光景,哪日不是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罢了,让本世子见识见识姚家的排面。萧雁识勾手,示意管家过来,姚崇这会儿在哪儿知道吗? 管家觑了眼董贺,小心翼翼道,昨夜听闻姚司马宿在风华楼了。 风华楼?萧雁识抬眸,听着像青楼。 回世子,风华楼是鹤北府最大的倌馆,管家大概也是被姚崇欺压过,心有余悸。 好,那就让我见识见识这个风华楼的妙处。萧雁识嘴角微勾,北狄起兵在即,姚崇身为驻守司马,还能流连倌馆,真是好大的胆子呐 * 萧雁识杀上门的时候,姚崇正左拥右抱,搂着小美男让他们喂葡萄吃, 青天白日的,已经急色地将手伸到其中一人的衣襟里,对方欲拒还迎,勾得他更是意乱情迷。 砰!暖阁的门被踹飞,姚崇才抬头,一把剑已经飞来,扎在他脑后的栅栏上,吓得他脸色都白了,旁边伺候的小美男更是嘤咛一声昏过去了。 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行刺本官!姚崇气急败坏,孰料萧雁识手起刀落,已然砍下他的左臂。 啊!姚崇抱着手臂倒地,哀嚎不止,后边刚刚跟过来董贺连同其他属官面如死灰,吓得哆嗦了下,世,世子,他是 那又如何?萧雁识收起刀,找个大夫给他止血,然后拖到城墙上,自现在开始,由他守着北边城墙,胆敢走开一步,给我斩了。 姚崇擅离职守、违逆上官、公开狎妓,鹤北府数城丢失,罪不可恕,他鹤北府司马一职,由本世子暂代。 他说话的间隙,方旋已经在他的示意下从姚崇那儿取了军印。 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一人敢开口。 姚崇被拖着,地上蜿蜒出血迹,萧雁识手里捏着军印转着玩,董大人,姚骊再厉害,也大不过陛下去,你得记着你到底是谁的臣子。 这话表面是在点拨董贺,但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是一凛。 对啊,姚骊再厉害,眼前的这位平北侯世子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背后的北疆军。 一样叫人忌惮! 鹤北府百姓万千,你们在这里怕东怕西,那他们呢?萧雁识眸子冷凝,鹤北府不会是下一个被屠尽的城 ----------------------- 作者有话说:今日是安全感拉满的萧狮子一枚,嗷呜! 第55章 靖远 萧雁识手里没有多少兵马,耶律文料想他会坚守鹤北府,只等朝廷下一步派援军来。 只是未曾想到,他才在鹤北府二十里外安营扎寨,就被偷袭了,这次粮草马匹有重兵看守,反倒自己那几张军帐放松了警惕。 闻到桐油味道的时候,耶律文便感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漫天大火烧起来,桐油本易燃,加上他们为了保暖,安营时弄来大量柴草,以至于兵士们无法救火,只能逃命,有那逃不及的便被大火吞噬 耶律文灰头土脸的,正好赶来的斡咙就成了被殃及的倒霉蛋,挨了一顿鞭子。 殿下,已经查清楚了,三王子就在鹤北府城,斡咙原本想着戴罪立功呢,孰料劈头盖脸一顿鞭子打得他多余的话再不敢提一句了。 萧雁识也在?连着两次突袭,耶律文都有点摸不准萧雁识的路数了。 他不仅在,还将姚崇给处置了,现在整个鹤北府的兵马都掌握在他手中,就连董贺也全盘将手里的一应事宜交了出去。 耶律文抚着手边的令符,天高皇帝远,不顺从他的尽数处理了,剩下的还要仰仗他的护佑,他冷笑道,这一战,看来他是打定决心要守住鹤北府了只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萧雁识会不会以三王子作要挟,逼我们退兵?斡咙有些担忧,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攻破鹤北府,他们便能在大魏北部如入无人之境,直接逼近江陵。 不无可能,耶律文不知在想什么,眸子有些凌厉。 斡咙觑着他的神色,小心试探,倘若萧雁识到时拿三王子与我们做交易,那该如何? 耶律文手指一顿,就在斡咙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他慢慢开口,没有这个可能。他对上斡咙的视线,北狄的三王子未曾被敌人掳掠,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鹤北府过。 斡咙怔住。 不明白么?耶律文蹙眉。 属下明白。斡咙心情复杂,掀开军帐匆匆离开。 * 大约是被激怒了,耶律文攻来的很快,萧雁识才堪堪做好防御工事,对方便气势汹汹而来,冲天的嘶吼声、铁蹄扬起的土尘,鹤北府的守兵何时见过这阵仗。 姚骊给的那些人亦是心中惶惶。 萧雁识睨了眼,并不生气,只教人紧闭城门,搭好弓箭,传令下去,每人只放五十支箭。 是! 擂鼓声骤起,剑雨铺天盖地而来,好似要与对方一决高下,底下的北狄人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却不料还未有半炷香的时间,鹤北府突然偃旗息鼓了。 像是酒意正酣的时候被浇了一盆冷水,北狄人摸不着头脑,马儿在原地踢踏,众人都不知道手里的长刀该抬起还是放下。 斡咙峯杵二人对视一眼,都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大魏人这是要作甚么?哪有刚开打就缩进去的? 城墙上的守兵只留下零星一些,好似看不到底下密密麻麻的北狄蛮子。 方旋戳了戳萧跃,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萧跃摸了摸下巴,大概是给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一点观察北狄蛮子的时间吧 方旋: 再之后,无论北狄在下边如何叫嚣,萧雁识也不让人理会。 * 城外盘踞着敌人,董贺日日心惊肉跳,夜里甚至梦到城破了,北狄蛮夷在城中又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世子,董贺来了。方撰这两日跟着萧雁识,人也稳重了不少。 叫他进来。萧雁识每次议事前都要自己先在沙盘上推演十几遍,身边也不喜留人,但这几日他却发现,方撰是个挺聪明的将才,便留着他了。 董贺进来,恭恭敬敬的,城外的蛮子不知道,他可是知道。 城门大紧的这些日子,萧雁识跟疯了似的练兵,姚崇手下的人原本不服他,孰料不到半日,一个个老实得很,跟着萧跃苦练。 萧雁识不知道董贺心里在想什么,一挥手叫人坐下,董大人已经将流民安置好了? 先前姚崇把持着鹤北府,自其他地方逃来的流民进不了府城,在鹤北府外流落,数百人饿死冻死。萧雁识进城前将剩下活着的人一并带进了城。 第62章 他顾不上安顿,便叫董贺处理。 都安置好了,如世子所言,妇人们都主动要求浆洗做饭,年轻些的儿郎们请缨也要入军营,已经去萧将军那儿报名了。董贺是文官,行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萧雁识虽武人作派,却也不曾轻慢于他,许多事情都会商议一二,绝不独断专行。 萧雁识嗯了声,心里还在琢磨沙盘推演,董贺不知他良久沉默的缘故,等了等后,才小心问,世子,北狄虎视眈眈,姚将军不知何时才能援兵,我们是不是还要给陛下陈书 萧雁识一心二用,态度淡淡的,姚骊不会派兵的,你向陛下陈书也无用,更何况,皇帝从始至终也没有再派兵的打算。 今早萧雁致叫人给他送了一封密信。 萧雁识看罢之后就亲自烧了,连送信的人也被他控制住了,另外派了人给侯府送了一句口信。 * 如萧雁识所料,他派去送口信的人先被薛犹截住了。 只有平安二字?薛犹身边的亲信看主子不快,厉喝问道。 薛犹摆手,平安就够了,他叫人好好给送信的人安排吃喝,而后任由那人回侯府报信。 * 耶律文原以为萧雁识有什么阴谋诡计,孰料对方还真是安安静静在府城缩了两日。 第三日,投石车送到城下,耶律文一抬手,城墙上呼啦啦出现一排弩车,不等他反应,五米长的弩箭已然穿破身边人的肺腑。 不知对方练了多久,一支支准头极好,每每都是对穿,连投石车的木架都被冲毁,硕大的巨石滚落,满地哀嚎 萧雁识站在城墙上,手持弓箭,唰唰唰! 耶律文险险躲过,他身侧的斡咙就没那么好运了,耳朵被削掉一只,疼得他几乎忘了躲开随之而来的弩箭。 若非耶律文拉了他一把,那尖利的弩箭几乎能将他捅个对穿。 殿下,收兵吧!峯杵也是左右支绌,诸人都未曾料到,萧雁识等的就是他们姗姗来迟的投石车。 收兵!耶律文满腹怒火无处抒发,御马先离。 看着北狄蛮子损失惨重,恨恨撤走,城墙上欢呼声骤起。这里除了在姚骊手下混日子的散兵,还有鹤北府连失数城早就满腔仇恨的兵士。 首战大捷无疑是最振奋人心的,萧雁识却在此时泼了凉水。 这就想庆功了?萧雁识嗤了一声,这才是开胃菜,等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萧雁识的话很快应验。 第二日后半夜,耶律文带着八百精锐架着云梯直逼城下。 守城的正好是姚崇,他目光如淬了毒似的,迟迟不肯叫人击鼓。 萧雁识这个竖子,竟敢辱我至此! 蛮,蛮子快攻上来了!城墙旁的兵士一边抵御一边呼喊,姚崇却是依旧置若罔闻。 城破了才好,萧氏一族死绝了才好! 嘭!姚崇横飞出去,摔得他眼冒金星。 方撰看都不看地上躺着的人,叫人击鼓,世子有命,若有一个蛮子攻上城墙,提头去见。说完,他自己执着大刀,守在蛮子蜂拥处,以一当十,那通身煞气,丝毫不似一个十几岁的青年,手起刀落,血雾迸开,直叫周遭兵士杀气更盛 殿下,城中似有防备斡咙小心翼翼开口,这几日耶律文喜怒不定,已经处置了不少人,眼看着鹤北府守的跟铁桶一般,这边难免人心浮动,士气大减。 耶律文盯着鹤北府的方向,任他有通天的本事,鹤北府也不过数千人,姑且慢慢来吧萧雁识。 * 萧雁识甫一从城门回来,就见董贺在他门口转过来转过去。近些日子董贺被他遣出去,怎的就又回来了。 世子。董贺兜着袖子,迎上来,江陵来了封信。 谁的信?萧雁识问着接过,给我的信怎的送到你那儿去了。 是靖远侯。 萧雁识不甚在意,拆开信封,朝中何时多了个靖远侯?是哪家勋贵 他声音一滞,熟悉的字迹,不消细看便能知道是谁的笔触。 董贺远在鹤北府,对于江陵的一些传闻亦有所耳闻,他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诚惶诚恐,前几日陛下微服出宫,遭刺客埋伏,若非靖远侯以身相挡,怕是 萧雁识几乎捏碎了信纸,他伤的怎么样? 不消细想,便知这事是谁的手笔。 只是,薛犹何时也用上了这么拙劣的手段,皇帝竟然也信。 萧雁识冷笑,信也不看了,卷起来扔给董贺。 董贺战战兢兢,捧着纸团不知如何。 萧雁识扭头就走,岂料走出去三两步又折返,拿了董贺手里的纸团,捏着就回了书房。 书房里。 数十本古籍堆在墙角,原本放横案的地方架上了沙盘。萧雁识独自坐在沙盘前,将之前的布阵又重新推演了一遍。 砰!沙盘上的兵士模子被他推倒一片。 明明昨日推演时毫无破绽,为何现在一看,处处是漏洞。 他垂手靠在椅上,不得不承认,鹤北府太缺人手了。 屋里一片寂静,萧雁识心中却烦躁至极,那会儿被他随手扔在沙盘上的纸团被兵士模子压着,扰得他更是烦乱。 薛犹如今封了靖远侯,这个靖远,究竟靖的是哪个远? 北狄、姚骊,还是北疆萧氏? 又或者,所有被皇帝视为心腹大患的都是呢? ----------------------- 作者有话说:萧柿子:气呼呼 第56章 虚伪 不过七日,蛮子的攻势越来越猛,耶律文舍弃所有计谋,生生要耗尽鹤北府的人。 连同萧雁识在内。 不过几日光景,姚骊处要来的人一个个褪去怯懦、畏惧,如一柄柄利刃,一次又一次逼退蛮子。 方撰肩头包扎的白布被血浸湿,这两日他的伤口几次崩开,方旋心疼弟弟,想让他去城下调配粮草,但方撰还是拒了,非要守在城墙上。 萧跃抹了把脸上的血,世子,耶律文是想耗死我们。他目光落在城下,军中粮草告急,许多百姓家中已经没了粮,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信,鹤北府现在就是孤立无援。 耶律文一贯势头强劲,为何这次这般持稳,萧雁识蹙眉,姚骊不会施以援手他也许能窥见一二,但他为何那样笃定皇帝不会派兵? 耶律文心思诡谲,谨小慎微,没有九成把握他不会轻易犯险,这次在鹤北府却敢拖这么久,很难保证其中是不是有人透了什么消息。 世子,你的意思是萧跃压低了声音,有人通敌么? 不无可能。萧雁识眸色极冷,有人想要我的命,有人想将鹤北府当作坟冢 他写了一封信,别人我信不过,只有你,萧雁识塞给萧跃,你去找薛犹。 啊?萧跃错以为萧雁识是要让萧鸣权查,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求助薛犹,他有些犹疑,可是薛公子他已经从侯府离开,大公子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而且传言似是没错。 所谓传言,便是薛犹是皇帝亲子的事情。 萧雁识毫不在意,你直接去找薛犹,他的人不会拦你,只有一点不要回侯府。 是,世子。萧跃当即赶往江陵。 * 萧跃离开的当夜,耶律文派斡咙峯杵再度攻来。 连日釜战,城里的守军疲惫不堪,抬下去的伤员越来越多,军医顾不过来,有些甚至血流而亡,董贺又急又怕,跑到萧雁识商议军事的书房里,世子,让陛下派点援军吧! 他性子温吞,却是爱民如子的,眼看着城内的将士越来越少,心中恐惧一日多过一日。 鹤北府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萧雁识没说话,书房里的其他将军也静默无言。 董贺拿不准萧雁识的态度,便又俯身跪下,世子,平北侯府在北疆还有那么多精兵强将,驰援鹤北府来得及,求求世子救救我鹤北府的老百姓吧! 他磕着头,嘴里尽是哀求,萧雁识忽而笑了,董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陛下无旨,本世子岂敢随意调动北疆守军。 世子,北疆守军是平北侯府治下,只需您一句话,便 放肆!方旋忽然怒斥,董大人,你这是想要世子的性命还是想让整个平北侯府下狱! 第63章 萧雁识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周遭诸人呼吸都是一滞,董贺这两句话不可谓不诛心,几乎是将萧雁识连同整个平北侯府放在火上炙烤。 皇帝尚且需要兵符,他平北侯府一句话的事情,这话几乎坐实了民间传言,若教皇帝亲信听到,难保不给平北侯府生出什么祸端来。 方旋色厉言重,董贺倏忽变了脸色,伏在地上,世子,下官绝无此意啊!他声音颤抖,下官,下官只是想让世子救救鹤北府,朝廷阴谋诡谲,百姓何辜啊! 董大人,慎言。萧雁识神色淡漠,今日之局非我之祸,你与我在这里哭号无用更何况,我人已经在鹤北府这么多日了,难道不是在救么? 好似耶律文突袭、屠城是萧雁识的缘故。 董贺句句看似哀求,但无一不是以哀求之状行逼迫之事,他以道德置喙,萧雁识却懒得和他计较。 文官他见得多了,这个不过是更无耻些。 一旁诸人面色各异。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什么聊斋! 萧雁识不惧生死,尽其所能抵御北狄蛮子,董贺这个老货却还要虚伪逼迫,竟是一点不将他们这些武将的生死看在眼里。 董大人,您嘴上功夫如此了得,不如您和陛下求些援军。 就是,您爱惜治下百姓,为民殚精竭虑,您和姚骊要些援军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与世子还要商议军情,耽搁您拟奏折了,大门在右边,麻烦您快些,我们等得住,鹤北府的数万无辜百姓可是等不住呢。 董大人,接下来就要仰仗您了 董贺面色又青又白,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萧雁识身边一个小将愤愤,这董贺看着像个好官,没想到根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那姚崇当初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着,如今是看着您好说话,反倒会指使人了。 敌我悬殊,耶律文一日一日的逼近,他原先也许觉得我们有两三成胜算,可如今萧雁识轻笑,怕是也觉得死期近在眼前了吧。 此言一出,诸人都愣了下。 方才开口的小将脸色有些讪然,萧雁识挑眉,怕了? 小将一昂头,不怕! 怕死是人之常情,谁能不怕,但比起怕,尽力保下更多人活着才是他们毅然守住鹤北府的决心。 ----------------------- 作者有话说:萧世子:啧,老东西! 第57章 圣女 耶律文久攻不下,最后在一日清晨,大魏守将最困乏的时候,再度推上投石车。 晨雾有些缭绕,方撰揉了把脸,一夜未睡,他熬得眼睛青红,肩头的伤又一阵一阵的疼了起来。 巨石砸在城墙上,惊得他险些没站稳。 敌袭!是敌袭!守城的小兵一边擂鼓一边高呼,方撰啐了一口,提起大刀就往城墙旁跑。 血漫天的血雾,混合着缭绕的雾气,眼前恍惚像是人间炼狱 巨石狠狠砸在城墙上,任是再坚固的防御都抵挡不住,方撰盯着城墙上那巨大的豁口,振臂,守住那里! 但周遭太乱了,投石车甫一停下,蛮子就跟不要命似的冲将上来。 城墙上的守兵死伤惨重,哪里抵得过骁勇的北狄蛮子。 方撰气血上涌,提刀就劈,鲜血迸溅在面上,顺着他的脖颈、面颊流下。 但蛮子如水涌似的覆来,根本不给他抹把脸的机会,旁边的人替他挡了一刀,方撰抽空看了眼。 是方旋。 哥,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被萧雁识昨日派出城去了吗? 方旋顾不上回话,蛮子突然自右前方破开一道口子,守兵根本无力抵挡,一半被大刀劈倒,一半坠下城墙。 兄弟二人默契冲将上去。 蛮夷惯使大刀,其冲锋前卫所配大刀由玄铁铸造,刀身更长,刀背更厚,一刀劈砍下来,大魏将士刀身尽数折断,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方撰身有重伤,方旋好几次勉强帮他挡下,奈何蛮夷源源不断攻上来,周遭守将也是自身难保,兄弟二人守着那处,慢慢也支撑不住了。 哥! 漫天血光里,方旋挡在方撰身侧,蛮子的大刀将他胸腹洞穿,瞬息便没了声息。 方撰目眦欲裂,却不给他半分哀伤的工夫,三个蛮子举刀砍来,他奋力抵挡,却也无用,头顶煞气将至。 砰! 噗嗤 一柄长枪瞬间洞穿两个蛮子,方撰被一股大力往后拽去,他身子跌倒时,只堪堪看到那身泼满鲜血的甲胄。 世子 萧雁识一来,方撰立刻便觉得压力陡失。 那一杆银枪,所到之处见血封喉,蛮子被萧雁识这利落的杀伐震慑得开始萌生退意。 方撰看得清楚,虽然自己已然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想放过这些蛮子,不等萧雁识开口,他振臂一呼,杀!不许放过一个! 周遭魏军已然杀红了眼,血气翻涌,纷纷不要命似的冲杀。 血污冲刷了半边天,脚下是数不尽的尸体,刀柄跟浸泡了血水似的滑不可握,鼻间腥味浓重得几乎叫人作呕 近三个时辰,鹤北府城墙宛若地狱。 十来个蛮子逃走,萧雁识命人清理战场,方撰脱力靠在角落,萧雁识走过去。 方才打得激烈,方旋的尸体来不及收敛,这会儿只能凭着他颈侧的疤痕认出是他。 方撰撑着刀,眼神木然,我哥是嫡子,他母亲是夫人,而我母亲是谁我都不知道有人说我母亲是个姬妾,有人说是府中洒扫的丫鬟,还有人说她是秦淮河上只会一点小曲儿的乐妓。 父亲子女多,但也只有我哥一个嫡子,我从出生到离开伯府,父亲我只见过不到十次。 是我哥心软,让夫人要了我去,他说母亲养一个儿子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姑且就算养着陪我吧。 夫人喜静,连我哥她也不甚关心我哥自己都才那么大点,却要和嬷嬷一起陪我、哄我 方撰忽然崩溃,声嘶力竭地哭号起来。 萧雁识坐到他身旁,安安静静地任他发泄完。 还是战时,城墙上草草清理了一遍,血腥味儿掺着灰土味儿,又腥又呛人,方撰发泄完了,飞快地看了眼旁边的萧雁识,后知后觉涌出些尴尬,世子,我 下去休息罢,方旋他们我会妥善安置好。萧雁识打断他,面上无一丝不悦,他起身招呼收敛尸骨的军医,动作轻些 方撰又看了一眼方旋的尸身,俯身替兄长擦去眼睛上的血污,而后拖着一身的伤慢慢下了城墙。 * 经此一役,魏军损失惨重,加紧修补城墙,而耶律文那边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气得他又砍了几人泄气。 只是耶律文怎么也没想到,萧雁识当夜竟然派兵再次突袭北狄大营。 斡咙睡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出军帐,旁边一人险些撞到他身上,声音又惊又怕,峯杵将军死了! 魏兵突袭! 峯杵将军死了!! 粮草,粮草怎么办 斡咙提刀砍了几个叫嚣最厉害的,现在大营一片骚乱,再这么惊慌下去,魏兵什么时候摸到身边都不知道。 勉强控制住局势,斡咙带着一队人往耶律文的大帐赶去,孰料半路上就被人截住,将军,殿下去鹤北府城下了! 斡咙心急如焚,这时候自顾不暇,殿下怎的还去攻城了! 不是攻城,是三王子被魏贼抓了,现在就被绑在城墙上。 斡咙一愣,这才想起被他早早忘在脑后的耶木侪。 依着大王子先前的决断,明明是打算弃了耶木侪的,一个还未长成气候的孩子,就是拥趸也少之又少,不过是仗着一点先汗王的宠爱罢了。 只是现在大王子怎么又去了? 是救? 还是灭口? 但形势容不得他多想,魏兵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以一当十冲杀而来。 杀戮再度开始,而这一次,却不是魏兵步步败退。 斡咙后腰挨了一刀,周身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可数。分明还是魏兵那些人,但他们出手狠辣,刀刀见血,不给敌人留半分生息。 像极了 北疆军。 * 耶律文赶到时,耶木侪被魏兵挂在城墙上。 第64章 他背后坑坑洼洼的墙面上还浸着血,血污凝成斑驳的褐色,耶木侪摇摇欲坠,小脸吓得惨白,抖抖索索地喊,哥,哥你救救我 耶律文只看了他一眼,而后便抬眸对上萧雁识,你想仅凭他逼我退兵么? 他脚下的马儿踢踢踏踏,身后的随兵甲胄泛着黑光,不似是来救人的,倒像是堂而皇之要与萧雁识约战。 萧雁识却笑了下,我信你不会在乎一个异母兄弟的性命,只是他当真只是一条性命么? 话音未落,耶律文脸色微变。 萧雁识当着所有人的面,扯住绑缚耶木侪的绳索,将人跟拎小鸡仔似的拎上来。 耶木侪以为萧雁识要杀他,吓得连嘴巴都在抖,北狄话和大魏官话混在一起,萧雁识垂眸拍了拍他,怕什么,我要你一条命没用,倒是城下,你的这位兄长很是在意啊。 耶木侪慌得哪里听得出来萧雁识的言外之意,他错以为耶律文是来救他,和魏军谈判的,孰料萧雁识很快替他解了惑。 萧雁识空出足够耶律文可见的间隙,让他看着自己扯开耶木侪的衣领,从里边翻出一片布帛。 不过巴掌大小,薄薄一片,上边却细细密密写满了字。 萧雁识朝耶律文扬了下,这还真是意外的惊喜。 城墙下的耶律文目眦欲裂,他再也忍不住,抬手夺了身边人的弓箭,以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速度朝城墙上射去。 唯独萧雁识像是早有预料,轻轻抬刀一挡,铮的一声,那支箭便掉落城下,耶律文,当着我的面儿杀人,你倒是够蠢。 萧雁识嗤笑,身旁被人缚住的耶木侪却又是震惊又是哀伤,沉溺在最亲最疼爱我的哥哥居然要杀我的残酷事实中。 耶律文方才是气急了,那一箭射得杀气腾腾,但被萧雁识挡住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高坐马上,直直看向萧雁识,你想以此逼我退兵?好,我 谁说我想拿耶木侪作人质,逼你退兵?萧雁识笑得讽刺,你杀父夺位,挟弟为要,若非如此,那蛮夷数族怎会以你马首是瞻? 你也是殚精竭虑,为了得到这道敕令,不惜放出多少谣言 萧雁识满是嘲讽,讽他耶律文急功近利,为了一点可笑的军功侵入大魏,屠城杀民,也讽他畏首畏尾,分明只需将耶木侪早早杀了,到时诸族除了认他这个汗王,又能如何? 耶律文怒及,抬手就要攻城。 萧雁识一把扼住耶木侪的脖颈,朝着底下的蛮夷高喊:你们奉贼为主,耶律文乃是弑王的贼子,而我手里的耶木侪,才是你们汗王临死前敕定的下一代汗王! 耶木侪母亲不是什么宠妃,他实为霍克族圣女之子!若不信便去耶律文亲信手中救出你们那大祭司,一问便知。 萧雁识声音含着内力,城下千人无一不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惊异地看向耶律文,手里的兵器犹豫不决。 若那魏国萧贼说得不错,那么城墙上被绑缚的人就是他们下一代汗王,而且霍克族圣女之子,分明就是应召了大祭司所预言。 北狄兴旺,系于霍克族圣女之子! 方撰看着底下已经不受耶律文控制的蛮子,偷偷戳了戳萧雁识手臂,小声问,世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萧雁识睨了他一眼,抬手,便有两个卫兵押着一女子走过来。 女子腰肢细软,面上覆着一层面纱,却挡不住额头一抹褐纹。 萧雁识摘了她的面纱,将人推到城墙边,嗤笑,北狄遍寻不到的霍克族圣女一直在鹤北府有意思吧? 第58章 决战 若说耶木侪的出现叫蛮子稍有顾忌,那么霍克族圣女的出现便叫他们立时不敢有所动作。 连耶律文都脸色大变,座下马儿踢踏踢踏来回走动。 萧雁识有此发现,也是意外的惊喜。 那日天色微亮,萧雁识欲与董贺商讨城中粮草之事,他只带了方撰一人,还未走到董府门前,便见其匆匆出来。 董方撰抬手要招呼,却被萧雁识拦了下,二人看着董贺攥紧胸前的包袱,捡了一条巷子直往后去。 雾气蔼蔼,清早寒风刺骨,董贺行色匆匆,方撰跟着萧雁识随董贺的身影而去,忍了忍还是问出来,世子,这董大人不会是想跑路吧? 巷子四通八达,若非二人放轻步子紧跟,几乎难辨方向,不出几息就要跟丢了。 萧雁识盯着那身影,董贺虽软弱怕事,但儒臣的气节还是有的。更何况,鹤北府现在守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董贺想离开,比登天还难。 董贺平日里畏畏缩缩,但这会儿脚步稳健,抱着包袱走得还挺快,二人一边防着被他发现,一边紧紧跟在他身后,直到几乎走穿这四通八达的巷子,董贺终于停下脚步。 萧雁识二人距离他不足十步。 董贺停下后先往四周谨慎地看了看,而后抬手轻轻叩门。 那是一座再不过寻常的普通院子,门口立着一棵老树,院墙是土砌的,倒是院门略新些,缝隙又重新刷过一遍。 来开门的人似乎早早就守在门后似的,很快就打开了门。 萧雁识二人站的地方有些偏,看不清开门的人是谁。 董贺进了门,萧雁识二人凑近听了听,忖着周遭的环境,没察觉出有什么其他人守在暗处,便几下从后墙翻过去。 呀!方撰险些惊呼出声,被萧雁识一巴掌捂住,别出声。 入目之间哪里像是个寻常院子。 院中亭台楼榭、湖面静谧,薄薄一层冰洁净如镜,雾气掠过,平整干净的砖石旁竟还有名贵的花儿。 城外厮杀似乎并未惊扰这如世外桃源的地方。 院里有几个奴仆,身着魏衣,一见董贺却做了一个叫萧雁识都意外的揖礼。 魏人为何要行北狄的礼?方撰讶异,萧雁识却带他绕过奴仆,往先前董贺走过的后院而去。 董贺太过熟悉这里了,熟悉到萧雁识在见到后院里树下站着的女子时没有丝毫诧异。 你怎么又出来了,天色凄寒,仔细着别伤了身子董贺开口是磕磕绊绊的北狄话。 萧雁识挑眉,略感意外。 方撰揪了揪他的袖子,小声问,董大人养的这外室,怎么看着像 北狄人,萧雁识声音略低,还是霍克族的圣女 他冷嗤,董贺好本事,金屋藏娇还藏上了北狄的圣女,啧! 方撰瞪大了眼,这次他下意识先一步捂住了嘴。 老天爷,这老匹夫可真有本事! * 萧雁识将耶木侪和所谓圣女押在城墙上,耶律文身后的北狄蛮子便乱了阵脚。 耶律文气极,撤兵离开。 然而,萧雁识围剿耶律文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鹤北府地势独特,城前几十里尽是平原,但超过万人要攻又施展不开,耶律文每每铩羽而归,也有此一部分原因。 耶律文急功近利,他想用最少的时间攻破鹤北府。但他却偏偏没有做最详尽的攻城计划。 萧雁识吃准了他急迫的心态,耶律文每每强攻上来,他都只用七八分的兵力抵挡,这样耗损既小,又总是给耶律文一种即将成功的假象,下一波攻势继续,就这样一点一点耗去他的兵力。 圣女和耶木侪被抓,耶律文身后的大军人心浮动,几个领头的将军欲言又止,几次想要开口,却碍于他的威势不敢言语。 但仅凭从前的一点余威,耶律文知道根本没什么用处。 他计划想先回大营,仔细收拢可用的亲信,再好好稳定一下军心,孰料萧雁识早就预料到这个,耶律文已经离心的大军先遭遇了一场阻击战。 殿下,西边有埋伏! 耶律文分神片刻,心中已然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 果然,才险险在阻击中寻到一点生机,旁边有人复而惊呼,南边有伏击! 东边也有! 天色将暗,魏兵手持火把,北狄兵四下看去,密密麻麻好似漫山都是伏兵 周遭血腥味儿浓重,死伤无数,混乱中,耶律文座下马腿被砍了,他瞬间淹没在人群中。 四周已然成了一团乱战,耶律文趁势想要浑水摸鱼遁走,孰料突然有几人高呼,保护殿下! 他心下咚的一声,顿感不妙,果然紧随其后,身边炸出十几人,声音盖住乱杀嘶吼声,殿下在这里!保护他! 第65章 别扭生硬的北狄语和着熟稔的北狄语,但是周围嘈杂的环境,几乎没有人听出来。 不出所料定是萧雁识的人,想来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擒王,那呼喊为的就是在层层人海中,将他位置暴露出来。 耶律文手中武器浸了血,滑不可握,他悲从中来,自觉今日已无生机。 萧雁识安排的人身着北狄甲胄,在捕捉到他的身影后便如泥牛入海难以分辨。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耶律文左右支绌,既要抵挡魏兵,还得防备身边伪装的北狄兵,渐渐便力有不逮,一不留神被砍伤右臂。 他胸中愤懑,四下看去,北狄兵被冲散,战况已是无力回天,忽而目光一凝,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虽然灯火影影绰绰,周遭宛若地狱,但他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人。 萧雁识! 萧雁识明显也看到了他。 不知是不是耶律文的错觉,萧雁识嘴角微勾,手里倏忽多了一把弓箭。 耶律文躲过来自身后的一刀,再抬眸,那支箭已然穿透眉心。 * 打扫战场的时候,方撰也赶来了,遍地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除了魏兵尽数被整齐得摆好盖上白布,其余全被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耶律文的人头被砍下,扔在旁边,方撰过来时还提着斡咙的人头,世子,北狄大营杀了五百余人,其他的见将军已死,便都降了。 萧雁识点头,将那圣女和耶木侪带过来。 不多时便有人押着二人过来。 一夜釜战,遍地尸体血污,天色阴沉沉的,寒气顺着甲胄的边缝直往里边钻,耶木侪被押过来的时候,狼狈不堪,身上的锦袍扯得乌七八糟,一片还掖在了靴子里。 反观那圣女,除了头发散乱了些,倒还庄重。 方撰小声道,董贺那老东西看来是真被这劳什子圣女给迷得神魂颠倒,一直护着不让我们的人太过粗鲁 董贺将北狄圣女金屋藏娇的消息来不及压住就传出去了,方撰知道的最早,自那之后便看董贺如卖国贼。 北狄是宿敌,北狄蛮子杀了魏国边境多少无辜百姓,董贺竟对敌人百般宠爱,既可恶又恶心。 若非董贺是一城府主,其罢黜得需皇帝首肯,他早就将这老东西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无人照拂,加上又是北狄王子,耶木侪这几日遭了罪,现下看到萧雁识哆哆嗦嗦,一半是冻得,一半是吓得。 萧雁识用脚指了下地上耶律文的首级,北狄现下分崩离析,你兄长看不清形势,你呢? 耶木侪方才太过恐惧,都未看清地上的首级,被萧雁识这么一指,看清后吓得魂不附体,倒退好几步,嘴唇都在抖,我,我降我们降,岁,岁岁纳贡后边的话抖到听不清。 萧雁识没有搭话,直到四周安静得只剩将士拖动尸体的声音,耶木侪怕得要死,忍不住朝圣女看去。 萧雁识挑眉。 一直沉默的圣女如耶木侪的愿开口,萧世子尽可以踏平北狄,何必在这里为难我二人,现下北狄将士死的死,俘的俘,你大魏精兵良将那么多,现下这又是何意? 比起耶木侪的恐惧,圣女仿若什么都不怕似的。 而她恰恰说到了重点。 北狄已是败军之师,萧雁识何必在这里和他们多费口舌,将投降的直接杀了,再挥师北上,想来剩下的那些也只是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 没人知道,萧雁识起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但江陵出现变故。 宫变打乱了所有安排。 连派人送往陛下御前的折子也退了回来。 萧雁识的人连江陵的城门都进不去,里边的人也递不出来消息。 没人知道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姚骊的五千人马早已不动声色地守在江陵外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萧雁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耶律文刚到城下。 方撰看着萧雁识烧了手里的纸笺,一把推倒沙盘上的北狄兵士,而后叫人押着北狄圣女和耶木侪就往城墙上去。 后来的所有部署,方撰都不清楚。 他不清楚,萧雁识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改换战法,为的就是不惜代价,一鼓作气将耶律文击溃。 而现在深入敌腹的谋划尽数推翻。 萧雁识告诉方撰:一两年的时间里,北狄成不了气候 方撰犹有不甘,可是现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倘若错过时机,万一放虎归山,耶木侪重整旗鼓 那就让耶木侪不敢!尸山血海里,耶木侪被吓得魂不附体,萧雁识却没有丝毫快意,这一战死了太多本不该死的将士。 该回江陵了 萧雁识叹息。 ----------------------- 作者有话说:该回江陵啦,薛某人要忍不了啦[化了] 第59章 北上 漫天的火光映破半边江陵城,寒风扯着火灰四散开来,被雪花浸湿扑在人颊上,凉得瘆人。 不过几个时辰,户部尚书府的府邸烧个精光, 殿下,宫里又来人了。常舸小心翼翼凑到薛犹身边,属下将他们赶走还是 进宫。 常舸一愣,忙不迭点头,是! 不多时,三匹快马向着宫门疾驰而去。 只是行到半路,前方倏忽挡了一伙人,皆用面具覆脸,手中长刀闪着寒光。 刺客!常舸拿出武器,看了身旁的薛犹一眼,殿下,对方人多势众,属下二人拦着他们,您先离开。 常舸被派到薛犹身边的时间短,尚未见过对方出手。 闭嘴。薛犹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出去了,袖口微抬,腰间软剑如游龙般顷刻间便取了三人性命。 常舸骇了一跳,但由不得他多想,对方已经冲将杀来。 凌晨天色微暗,街道上无一人,这里却正好方便两方厮杀个狠绝。 薛犹穿的是蓝衣,一番厮杀下来,血浸透衣襟,连他颊上也沾了血,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留下最后一个人,剑尖挑破他的手筋,姚骊不止派了你们这一队人罢,知道其余人在哪里藏着么? 地上的人面具早就被裂开,他一脸决然,却不料薛犹连多问一句都懒得,直接抹了他脖子。 常舸见了他杀伐的样子,在一旁连话都不敢说,捂着受伤的手臂听薛犹安排。 主子,要换身衣服吗?常舸不敢说话,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柏逢上前,宫里那位等着呢。 薛犹低头看了看,就这么去。 柏逢微讶,但很快回道,是,殿下。 之后便一路顺畅,宫门处的禁军十分恭敬,小黄门也早早守着,一路迎着薛犹至皇帝寝殿。 伺候皇帝的太监又换了一波,见了薛犹便跪,殿下,几位娘娘过来了一趟,想要进去拜见陛下,被公主挡回去了。 薛犹冷着脸,她人呢? 在偏殿候着呢,说是殿下您来了有事相商。 薛犹没开口,径自走进殿中。 皇帝病了近十日了,太医院上上下下几十人几乎都围着他一个人,药方换了又换,最后薛犹开口只留下三个院正,药方也让他们斟酌又斟酌。 皇帝迟早得死,但不能是现在。 殿中药味儿浓重,薛犹进去时蹙了蹙眉,张院正见他立时跪下,小心翼翼请安,殿下。 陛下怎么样?薛犹遥遥只能看到皇帝的龙榻,厚厚的帷幔挡住里边那个生息渐弱的所谓真龙。 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遥遥看着母妃。 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被恶鬼侵蚀。 只是如今,眼前的这个人让他生不出一点留恋,尽心尽力叫人医治反倒如同迟来的报复。 张院正胆子小,但医术高明,他谨慎着回道,陛下比前几日好多了,如今每日能醒那么两三个时辰,只是下官不敢擅自决定,辅以针灸可能会比只服药效果更好些就是这把握,下官只有三成。 效果不好会怎么样?死得更快?薛犹言语间没有一丝客气,张院正吓得忙不迭垂下头,下官不敢! 他哆哆嗦嗦道,有五成的可能陛下会中风。 薛犹想都没想,扎,死了也无妨,就是麻烦些。 张院正吓得脑袋咚一下砸在地上,下官不敢! 咚! 一只金兽八角炉骨碌碌滚到地上,龙榻的帷幔晃了下,薛犹看过去,皇帝伸出枯瘦的手颤了一下,大概是没什么力气,马上便垂落下,耷在榻边。 第66章 方才薛犹和张院正的对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想来全被皇帝听了去。 张院正吓得脑袋垂下去,薛犹却闲庭信步似的走到龙榻旁,自有太监掀开帷幔,又给薛犹搬来椅子,他慢慢坐下,任由皇帝赤红着眼瞪他。 薛犹知道皇帝现在只能听不能开口,他语气淡淡的,好似面前躺着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陛下莫要动怒,否则就连张院正也救不了你。 皇帝似乎被他这句话气得更厉害了,面红耳赤,双臂抖抖索索却是一点都抬不起来,唔 喉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几欲要厥过去了。 说了不要动怒,陛下还真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呐,薛犹摇了摇头,朝太监示意,对方聪明地上前,扣住皇帝的下巴塞进去一粒药。 不过片刻,皇帝便放松了下来,喉间的气也顺了不少。 薛犹对上皇帝的视线,你还不知道罢,梁王与姚骊勾结,陈兵江陵城外,只等你这边一死,他们便以清君侧为名杀入宫门 皇帝瞳孔骤缩,薛犹接着说,反倒是你不信任的平北侯府,萧侯爷带病披甲,守卫宫门,长子萧雁致自捐侯府钱粮,安抚百姓,而萧世子他忽而展颜,盈上一抹与有荣焉的自豪,不过几千散兵,便将耶律文斩于马下,守住了鹤北府。 说到鹤北府,薛犹倏忽敛了笑意,若非萧雁识骁勇又有计谋,你那险恶用心便将他送入了地狱 皇帝忌惮平北侯府,但又想借着平北侯府的势为薛犹开辟一条掣肘梁王的路,他总是说是为了薛犹背后有所依仗,但实际上,无一不是为了自己的皇位坐得稳当。 幸好,萧雁识没有败! 自萧雁识离开那日起,薛犹便被皇帝牢牢拴住,他拿着平北侯府作要挟,薛犹几乎想决然离开。 但念及萧雁识每每对家人的温情,薛犹终是选择相信萧雁识。 * 世子,江陵传来消息,皇帝似乎不大好了,方撰急匆匆进来,萧雁识正盯着手上的纸笺发呆。 他一进来,萧雁识捏皱手里的纸,扔到火盆里,皇帝快死了? 还没死,只说现在昏迷在寝殿,只有那么几个人能进去。方撰递过去手里的信,萧雁识拆开看完,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跃想偷偷潜进江陵,奈何把守森严,只能堪堪得到一点消息,但得到的这一点消息也足以让萧雁识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好在平北侯府暂时还安全,就是父亲又带兵挂帅。 萧雁识隐隐有些担忧。 宫里的情况多是大公子派人送出来的,只是捡了重要的说,梁王也忒大胆,竟敢对皇帝下毒。方撰经历尚少,对于权谋诡谲难以置信,但萧雁识却始终淡淡的,唯独看到最后时神情略有变化。 他和长公主为何走到了一起?萧雁识略微有些困惑。 谁?方撰耳朵尖,凑近问。 萧雁识睨了他一眼,伤兵都安排好了? 还没方撰看到萧雁识不悦的神色,后脊一凉,飞快跑了。 待屋内重新恢复安静,萧雁识敛了神色,盯着火盆里的火又陷入沉思。 薛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只是到底下毒的人是梁王还是 盆里的火跳跃迸裂,萧雁识忍不住伸手。 一块木炭噼啦爆开,火星子溅到指腹,烫得萧雁识下意识缩了下,不过也让他乱麻似的脑袋瞬间清醒。 来人! * 薛犹知道萧雁识赶赴北疆的时候,对方已经顺利到达大营,并且同时将耶木侪也带上了,而那霍克族圣女则遣人安全送返北狄。 殿下,萧世子以北狄战乱未平,北疆出现骚乱为由,暂时代替平北侯接管北疆军,这是他的奏折,特别叮嘱要呈送至陛下御前。柏逢说着,一边觑着薛犹的神色,萧世子说他手里有一道临行前陛下给的敕令,叫他离开江陵后随机应变 柏逢不明所以,可是,萧世子鹤北府一行不是陛下故意让他去送死的吗,为何又给了一道敕令? 柏逢越来越看不懂自家主子和萧世子的这一系列动作了。 薛犹却笑了,他甚至没有打开那份奏折,景蕴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柏逢: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 行了,你不必多问,出去吧。薛犹转身朝寝殿走进去。 柏逢百思不得其解,带着一脑袋的问号出去。 皇帝才喝了药,尚未睡着,张院正扎完最后那几针,便见薛犹进来,他恭敬行礼,惯常向薛犹汇报,陛下的毒性暂时稳住了,近来清醒的时间会长一些只是,下官医术不精,陛下肺腑的毒性无法根除 能活多久?薛犹不甚在意,只是心里还有另一番计较。 若是长期仔细调理,两三年不成问题。张院正谨慎着回话。 太长了。薛犹轻飘飘道。 啊?张院正吓得一激灵。 好似看不到张院正的害怕,薛犹拿起桌案上的茶水饮了口,三个月就够了,再长又是麻烦。 他给张院正也倒了杯茶水,递到对方面前,张大人,那话怎么说来着,良药苦口利于病本王忖着,陛下近来有些过于安逸了。 到底是跟着薛犹好一段日子了,张院正顷刻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捧着茶盏哆哆嗦嗦,殿下,陛下的药方下官还得再把握把握,或许能有新的进展 二人视线短暂聚焦,张院正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薛犹满意了,慢悠悠走到皇帝龙榻旁。 他贴心地替皇帝掖了掖被子,跟寒暄似的,很遗憾,萧世子没能如你的愿,死在鹤北府他将耶律文杀了,又扣押了耶木侪,同时去了北疆,将北疆军收于麾下。 薛犹忍不住勾唇,你看,我自己选的夫,是不是很厉害呢? ----------------------- 作者有话说:午好呀[奶茶] 第60章 变故 谣言起得很快。 听说了吗?那靖远侯将皇帝圈禁在宫中,朝臣拜见不得,就连后妃都已经近一个月不曾见过皇帝面了 就是,听说长公主怒气冲冲进了宫,也被拘禁起来,啧啧,当初她对靖远侯诸多为难,现在怕是现世报了。 谁说不是呢,那靖远侯是个恣睢恶毒的,别说长公主府上下待他苛刻,那平北侯府待他明明亲厚,如今却是被打压,你瞧着,那萧世子怕没得一个好结果。 真是贼子。 纷乱的谣言无人消解,未有多久便传到薛犹耳中。 赫章和柏逢觑着薛犹神色,谨慎问道,这一瞧便是梁王的手段,惯会在市井行此做派,主子,要不要 不必理会。薛犹手里捏着一张纸笺,上边都是近来查出的私兵,梁王从三年前便与姚骊私交甚密,这几年没少往邻近府县豢养私兵,唯独北疆那几座府县未被人插手,否则依着萧雁识父子的聪明,早就勘破了他们那点造反的心思。 梁王对于薛犹这个横空出世的靖远侯不甚在意,他更多是防着薛韶,其母族势大,一个姚骊只能是在兵马上给点助力,所以依着他的猜度,只觉薛犹大概是与薛韶勾结了。 作为一个清扫障碍的棋子,为薛韶铺路。 毕竟以佞臣的做派,谋夺那把龙椅,梁王只觉荒谬。 前几日薛犹日日要往宫里去,他得盯着人,不能叫姚骊将皇帝杀了。 后来实在是忙得无暇分身,索性听了萧雁致的话宿在宫里。果然他屁股还没坐热呢,梁王党羽便冲到殿前,嚎得皇帝嘴更歪了。 乱臣贼子啊! 靖远侯是想造反吗?!陛下尚康健,你却圈禁皇后,将梁王殿下堵在城外,扣押长公主 五六个朝臣以兵部尚书张度为首,齐齐跪在乾定殿外。 靖远侯其心可诛,其行可杀。话音未落,长公主云髻嬛嬛从殿内走出来,张大人怎么不说梁王与姚骊勾结,二人陈兵在江陵城外,皇兄都被他们此举气得吐血了? 长公主站在高处,下巴微扬,盛气凌人的样子叫人见了就是一噎。 张大人敢怒不敢言,薛犹揣着袖子,张大人一张口就说本侯扣押长公主,不让梁王进城,现如今长公主就在你面前,至于梁王你自可出城去迎梁王,就知道到底是本侯不让他梁王进城还是他不想进。 第67章 说完,一拂袖转身离开。 赫章随即抬手,来人,送张大人出城迎梁王殿下入宫。 不等诸人反应,自旁边出来一队兵士,夹着张度几人往外走。 长公主旁观一切,薛犹与她擦身而过时,她忽而笑了,你就不怕将朝中诸臣得罪个干净?前些日子已经血洗了一批,今日又拿了几个,赶明儿你登基,无人可用可怎么办?水至清则无鱼呢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更何况如今朝中这些,多半庸碌之辈,解决了腾出些位置不好么?薛犹肆意极了,你看好薛韶,否则哪日人头落地,别怪本侯没有遵照与你的约定。 长公主眸色微变,顿了顿还是点头,我会看好他的。 * 梁王薛彻意欲想要拿流言控制薛犹一二,孰料薛犹根本连个反应都欠奉。 反倒折损了几名朝臣,被守城将军扔了出去。 薛彻气得摔桌,姚骊正好进门,他眸中闪过一抹轻蔑,开口时却还是安抚状,殿下何必气恼,薛犹此人毫无章法,如今是暂居上风,手里拿捏着皇帝的命脉,我们暂且等等机会快了。 哼!不过一个佞臣罢了,且叫他嚣张几日梁王还要倚仗姚骊的兵马,被安抚了两句也便识相了,转而问薛犹,你那可用之人到底能不能入 姚骊眸色一冷,薛彻立时住嘴。 身旁侍从下属识相出去。 待周遭只余二人,姚骊上前两步,殿下,我的人断不会坏了您的大事,只不过,仅凭他还不够,臣还想和您借一个人。 谁?薛彻留在江陵城的人几乎被薛犹清理干净了,他一时没想到还有谁能用。 小郡王秦风。 秦风?薛彻不明所以,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做什么? 姚骊曲手,翻出一枚令牌。 薛彻拿过去仔细看了下,这是什么? 先前萧雁识去曲泾川,秦小郡王也混在队伍里跟着去了,这牌子是后来得的,萧雁识训练了一批私兵,秦小郡王恰好有一枚。 你是想?薛彻还未反应过来,凭秦风那个小子哪能指挥的动萧雁识的私兵? 姚骊心下摇头,对于薛彻的蠢笨又是一番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萧雁识那点私兵不够看,折腾不出什么大风浪,臣想让那枚令牌出现在皇后面前。 薛彻愈发不明白,父皇发现萧雁识豢养私兵尚且有些用处,皇后发现有什么用? 姚骊耐下心来解释,皇后出身名门,北疆之乱未起时,其母家势大,不仅父兄皆在朝中身居高位,就连太子亦是文韬武略皆为翘楚,直到北疆之祸起,其父兄被皇帝接连遣往北疆,就连最小的侄儿也死在咙孛城,本该一门封缨,留美名于世,然而,未有多久平北侯府一门横空出世,原本攻势强劲的北狄接连惨败朝内朝外只知平北侯府战功赫赫,俨然将皇后母家一门之惨烈忘了个一干二净,那时民间甚至有辱没英烈的胡乱编造,皇后为此都大病了一场,之后太子似乎也因此受了影响,每每行事急躁,也就导致 姚骊装模作样的叹气,这桩桩件件,皇后如何能不恨?自太子薨逝后她便与陛下离心,对于平北侯府想来只有恨不能剐其肉的怨毒吧! 薛彻听完这洋洋洒洒一大段,犹有些怀疑,利用皇后对付平北侯府能成吗? 殿下,现如今,薛犹严防死守,只要陛下活着一日,您便没有清君侧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即便臣手掌数万大军,一样难以送您入主江陵。 姚骊声音低沉,带着诱哄,萧雁识已经回了北疆,他势必早就与薛犹一条心了,倘若他立时挥兵直入江陵,与薛犹里外勾结,那殿下您再无机会了。 薛彻耳际只余那句再无机会,他眸色渐渐变冷,去吧,我手拟一封信,将秦风引出郡王府,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姚骊点头,殿下尽等消息吧。 * 眼看着事情一切按照预料的发展,萧雁致却病倒了。 事情起因是薛犹给平北侯府送了封信,点明要萧雁致亲自看,孰料看完信的萧雁致在冬夜里骑马匆匆赶到宫门口。 不知薛犹怎么嘱咐手下的人了,萧大公子在宫门外站了快一个时辰,忽然一头栽下去,彻底晕死过去。 闻讯而来的侯府下人要将人抬回去,孰料好死不死马车坏在半路上。 路过的秦小郡王搭了把手,将自己的马车让给萧雁致,自己则骑马进了宫。 皇后素来疼秦小郡王,他只道心系皇后贵体,想进宫探望一二。 薛犹不甚在意这个半大少年,倒是没将人拦在宫门外,只是听闻萧大公子晕倒的事情,一抬手指了几个太医去给人诊病。 当夜,萧雁致便烧得全无意识。 薛犹得到消息时也只是顿了顿,一挥手让手下从皇帝的私库里挑了点珍贵药材送到侯府。 宋青缘得到消息时赶往侯府,正好与送药材的宫人撞上,他打开箱子瞧了眼,气得摔袖进去,将宫人远远撇下,嘴里厉声骂着,什么东西,那药材有能用的吗?一点下去片刻得要了景蕴他大哥的命! 宫人面面相觑,搁下东西就匆匆走了。 现如今,侯府萧侯爷不在,萧世子听说去了北疆,大小姐被孟家早早接走了,掌家的萧大公子却病得人事不知,只余一个怀着身子的萧夫人和一个才且桌子高的萧小公子。 复命去的宫人也不知怎么说的,只知道薛犹自后再没理会过侯府。 同日,秦小郡王离开皇宫,之后也一如往常。 就这样过了五日,就在皇帝病情稍有起色的时候,平北侯府挂起了一串的白纸灯笼。 听到消息的薛犹打翻了桌上的杯盏,他对面的梁言亦是大惊失色,什么,萧大公子殁了?! 来禀报的柏逢面色发紧,今早的事儿,我们留下的人没留心,叫萧夫人将消息送出去了。 他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声音更是沉闷,消息一共送出去两路,萧侯爷那边兴许有几分可能能拦下,但世子那边怕是拦不住了,送消息的是世子心腹,属下罪该万死! 柏逢跪在地上,薛犹脸色难看至极,就在梁言又要开口时,一道声音凉凉响起,靖远侯现在知道慌了? 诸人抬眸看,就见皇后自殿外缓缓走进来,平北侯府一门英烈,如今子嗣凋敝,萧雁致是谁?他是平北侯嫡子,是萧雁识兄长,还是孟檀的妻兄,靖远侯当真是无情,将人晾在宫外,他本就身子羸弱,哪里受得住,哦,还有你那一箱又一箱催命的药材 皇后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梁言谨慎地往薛犹面上看,孰料这档口又冲进来一个小黄门,侯爷不好了,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梁言心下一跳。 陛下吐了血,这会儿,这会儿了无生息 第61章 得信 皇帝病情才稳定了两日,如何会突然又严重起来? 薛犹目光落到皇后身上,这些日子见她安分,都险些忘了这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陛下病情生变前都有谁去了乾定殿?薛犹问这话时目光依旧在皇后身上。 柏逢何等聪明,将这几日涉及乾定殿的人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回话,除去宫女太监,只有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 靖远侯这是什么意思?皇后亦是出身将门,又在宫中浸淫数十年,岂会不懂这主仆二人的意思,本宫乃后宫之主,去乾定殿也要经过你的允准么? 臣不敢。薛犹嘴上不敢,表情却无分毫变化,他微微抬手,陛下需静养,将皇后娘娘请回凤仪宫去。 薛犹你!皇后雍容终于维持不住,长甲几乎剜进肉里,你等臣子就这么看着此贼如此以下犯上,谋害陛下吗?! 四下朝臣都是薛犹亲信,尤其梁言,揣着袖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模样。 还不将皇后请回去?薛犹声音冷极。 不说是诸臣,皇后身旁的宫女太监都是一骇,忙不迭扶着皇后往外去。 长公主也请出去,薛犹抚了抚手边的杯盏,自今日起,除了张院正,其余人不得擅自出入乾定殿。 * 亏是发现得早,张院正用了一剂猛药,勉强保住皇帝性命,自己也捡回了一条小命。 第68章 经此一事,乾定殿愈发密不透风。 长公主倒是没再闹,皇后却是叫人日日盯着薛犹的动向,光明正大到连掩饰都懒得。 秦风又进了两次宫,第二次不慎碰到薛犹。 秦小郡王从前也不爱往宫里来,怎的近来见天的总见? 秦风本就胆子小,又听闻薛犹是个暴虐反复无常的,陡然撞到薛犹面前,便有些心虚,姑,姑母近来心绪郁结,家家中长辈,让我来来看看她。 结结巴巴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抬眸想要看看薛犹神色,孰料刚好撞进他眼里,那微末的一点厉色吓得他飞快敛下眸子,若是,若是耽搁了靖远侯的事,我还是回,回去吧。 说完就准备转身溜走,薛犹挑眉,将人唤住,秦小郡王莫急。 秦风一僵,回头带着假笑,靖远侯可还有什么事吗? 听景蕴说,与秦小郡王有些渊源,想来也是朋友了,薛犹难得含了点笑,秦风却觉毛骨悚然,他哪里知道薛犹是因为提及萧雁识才会展颜,谨慎开口,与萧世子萍水相逢,约莫有些熟,呃,其实也不算太熟 这些日子江陵城是何风向他岂会不知,薛犹与平北侯府似乎也不太融洽,贸然牵扯说不准会惹了这阎王的不快,殃及郡王府就完了。 秦风怂归怂,却是不怕死,只是曲泾川那一次让他成长了不少,作为郡王府的顶梁柱,合应护佑府中上下几十口。 这样啊,薛犹扯唇,我原本还想劳烦秦小郡王一二,看来是不能了。 秦风这下才真真是愣住了,这煞神既然开口了,分明就是需要自己替他办事,若是装傻充愣,说不定会惹了他。 而且,也不知是什么事情,万一是想让自己出城呢? 秦风心中忽然澎湃起来。 他暗自鼓气,开口时竟多了几分勇气,靖远侯事务繁忙,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开口。 我要你去趟北疆。薛犹没有丝毫客气。 秦风先是意外,而后便是几乎要掩饰不住的欣喜。 可以出城了! * 皇帝濒死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皇后假借昏厥医治的机会,向英武伯府递了一份密信,并且指名要严闻出城向淮阳王薛振求援。 薛犹知道时,严闻已经拿着皇后的密函出了城。 柏逢失察,跪在地上。 严闻是藏在秦风的马车上出去的?薛犹不需细想,便知皇后和这几人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起来吧,你近来被乾定殿的事情分去大半心神,一时疏漏也能理解。 薛犹难得宽宥,柏逢识相起身,主子,淮阳王封地丰饶肥沃,先帝削藩唯独只剩他难行一步,他与皇后是本家,如今姚骊薛彻在城外虎视眈眈,淮阳王若是与他们沆瀣一气,到那时 就看淮阳王是想置身事外还是想要试一试天命了薛犹神色懒懒,淮阳王也好,姚骊梁王也好,我只担心北疆 * 被薛犹惦记的北疆近来有些忙碌。 耶木侪大略是不想走他父汗的老路,遂一回去便先又是马匹,又是牛羊,送来上千,薛犹坦荡收下了。 傅从期掀开帘子进来,手先寻了熏笼暖着,马匹我看了,俱是好马,就是可惜了要送去都城,白白浪费在那些勋贵子弟的手里。 谁说我要送去都城?薛犹搁下册子,挑了挑碳,都开春了,北疆还是彻骨的冷。 那你是想?傅从期也是个心黑的主儿,瞬间与萧雁识想到一起去了。 现下江陵情况你也知道,我需守好北疆,只要姚骊没有坐上龙椅,我父兄及府中所有人便不会有性命之忧。萧雁识似乎玩碳火玩上了瘾,火星子溅起来跟跳跃的小人似的,北疆不参与,至于这些马匹,等以后不知哪个成了皇帝,再问起来时,想来马儿都生了一茬子了。 你就一点不关心最后谁当皇帝吗?傅从期盯着他的脸,若是那位靖远侯上位,你岂不是翻身直接做了皇后? 傅从期笑得嚣张,惹得萧雁识睨了他一眼,整日没个正形,哪有男人当皇后的?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男人能当皇后,你就愿意?傅从期之前就听说了萧雁识与那薛犹的种种,早前还以为夸大了,如今再看,分明就是扯不断的冤家。 你是闲着没事干了?萧雁识伸脚就要踹他,熟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进来面还没见,就听对方喘得厉害,世子,大公子殁了! 什么?!傅从期惊讶地起身,萧雁识更是比他快一步,炭盆被碰倒,烧红的碳滚落一地。 是十三亲自传出的消息,他人被靖远侯派出的杀手堵在了路上。 萧雁识往后退了一步,薛 傅从期知道他已经心乱了,忙附手按住他肩膀,你先不要慌,江陵乱成那个样子,消息不一定是真的。 他知道平北侯府对于萧雁识有多重要,现下安抚居多,侯爷也在城中,有他坐镇,你兄长不能出事的。 萧雁识摇头,你不懂 傅从期看着他走到案前,攥住砚台,你不懂他那人极尽算计,为了自己什么人都能做棋子,萧雁识心里乱极,忽然抬脚往外走。 你去哪里?傅从期害怕他心急之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安排你去江陵。萧雁识未回头,现在我谁也不信,但北疆走不开,你替我去江陵,他顿了顿,若我兄长真的 不会!傅从期打断他,自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想,江陵的事情交给我,我会给你个答案。 * 傅从期用了萧雁识的人,顺利进了江陵城。 薛犹得到消息时,失色到打翻了皇帝的药汤,他盯着柏逢,是他吗? 柏逢哪里不知道薛犹问的是谁,对方早有准备,我们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不能确定。 薛犹似是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猜度,平北侯府里的每一个人于他而言都十分重要,尤其他兄长他一直愧疚,若是听闻死讯,定是半信半疑,一定要得个准信的,关乎生死大事,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任何消息,多半不会假手于人 说着他又摇头,不对,北疆需他坐镇,他不会罔顾万千将士和边陲数万百姓死活,这也是我敢将平北侯府消息封锁,不去扰乱他的缘故,只是 薛犹情绪起伏明显,柏逢知道自家主子心乱了。 不若派人去平北侯府探探消息?柏逢知道目前别的事情都不可能掠去自家主子的注意,索性想让人出宫去。 偌大一个侯府,萧世子遮遮掩掩根本行不通,探个消息还是很容易的。 我亲自去。薛犹扔下四个字,便往宫外去了。 张院正又叫宫人熬了一碗药进来,险些泼在薛犹身上。 看得一旁张院正心惊肉跳,险些又将药撒了,皇帝在龙榻进气少出气多,全靠着这一碗药吊着命了。 薛犹心急如焚,一路疾驰出了宫,平北侯府离得远,但是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萧雁识之前对他嫌恶的眼神。 心随着寒意浸透衣衫,到了侯府门口他陡然不敢进去了。 其实来人也未必是萧雁识,但假若是他呢? 自己要说什么? 薛犹站在门口踌躇,却不料府门缓缓打开。 竟然是萧雁寻披着大氅,身旁还有孟檀并两个小厮。 萧雁寻看着台阶下覆了一身雪的薛犹,他竟连个大氅都未披,面上冻得发白,靖远侯来了为何不进? 她其实是带着气的,任谁猛然在乱势中听到兄长殁了的消息都不可能不悲痛,天知道若不是孟檀陪着,从孟府到侯府的这一段路她怎么能过得来。 孟檀隔着大氅安抚地拍了拍夫人,目光却是对上薛犹,他是顶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薛犹这风雪里疾驰而来是为什么,遂也没有打官腔,道,世子不在。 第62章 败局 说不出是失望多些还是庆幸多些,薛犹脚步一转,就要回去。 孰料孟檀唤住他,侯爷,严闻已经到了淮阳王封地。 哦。薛犹头也不回,那又如何? 严闻拿着皇后的敕令,与淮阳王合作,不日便会挥兵,姚骊又与梁王沆瀣一气,这多日一直陈兵城外,虎视眈眈北疆虽然有世子,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侯爷到底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还是说,只是想将这江陵城拖进火海炼狱? 第69章 孟檀出身清贵,照理说看不上薛犹这等邪佞,但不知为何,虽然他只与薛犹有过几面之缘,却是一点也不厌恶此人。 反倒有些钦佩。 能在泥泞里踏出一条血路,还不曾坏到骨子里。 而且,他还是萧雁识在意的人。 萧世子那是什么人,他最忌邪佞弄臣,但是薛犹在他这里是个例外,想来,这摇身一变的靖远侯应当还有一些他们不曾知晓的东西。 至于江陵街头巷尾的那些谣言,孟檀早在心中揣度了无数遍。 他不似父兄,不似族中那些老人,于他而言,忠君不是忠某人,而且那泱泱万千百姓。 梁王之流,多半昏君暴君。 孟檀从来没觉得那人能轻而易举将薛犹正法,走上那个位子。 孟檀说完,薛犹似是在思忖,不过很快竟笑了,从来不是我想将皇帝如何,将江陵城如何梁王想弑君,想篡位,反过来,若不是我,你以为皇帝能活到现在? 阴谋陡然被挑破,孟檀微讶,萧雁寻下意识攥住孟檀的袖子。 孟檀欲要再开口,薛犹却打断他,看顾好平北侯府,别的事,不必你多操心。 * 似乎也真是不必别人操心,梁王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就在立春的那日,薛彻忽然叫人攻城。 姚骊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薛彻派人架起圆木,云梯,一边破城门,一边攀上云梯,以不要命的打发叫人冲杀攻城。 大概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城墙西边竟被撕开一道口子,原本要改换攻势的姚骊见此情形,忙安排世子姚麟率领五百精兵猛攻。 尸山血海,污血染透了江陵城墙。 姚骊父子隔阂时久,如今有机会给姚骊展示自己的能力,姚麟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揣摩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他冲将至最前。 原本气势汹汹的姚家军突然溃败,薛犹身披甲胄挑穿一人喉咙,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手中弓箭瞬间满弓。 姚麟死前耳际还环绕着手下嘶吼,保护世子! 姚麟死相极惨,手下人拼了命也才只抢回他缺了一条手臂的尸体。 姚家军首战惨败,痛失世子,姚骊悲怮之下吐了血,来安抚的梁王也被他厉喝赶出去。 梁王本心虚,知道自己急功近利,听了手下人撺掇,但姚骊不顾他皇子颜面,当众给他难堪,叫他那点心虚消弭个干净。 殿下,这姚骊也太不识抬举了,您亲自过来看他,他居然还敢给你甩脸色,方才那么多将领在场,今日一过,以后那些人指不定如何在背后说您呢。说话的是梁王亲信,今日便是他撺掇了不少,姚麟一死,他先慌了,唯恐姚骊秋后算账。 但经方才那事,他又窥见活路,只要梁王与姚骊生了嫌隙,便不会如先前那样事事只听姚骊的。 就算要处置自己,也要看梁王的意思。 果然,薛彻本就不快,亲信那么一说,更是叫他多了几分怒气,不过一武夫,还真当本殿只能靠他了! 殿下的意思是亲信面露笑意。 手里有兵的又不止他一人!薛彻再度有了计较。 * 薛彻好似十分大度,翌日又亲自去了姚骊帐中。 姚骊大悲之下又吐了血,身子一下子垮了,薛彻进去的时候他勉强起了身,看着薛彻将人送来的各种药材,心里越发闷堵。 他声音喑哑,老臣谢殿下恩典。 大略是心力不足,姚骊只简单与薛彻说了说这两日暂且按兵不动,薛彻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反过来又叮嘱他保重身体,带着人便离开了。 帐中只余姚骊并其亲信。 将军,梁王难得没有反驳于您,看来他因昨日兵败长了些教训。 呵,姚骊冷笑,以我儿性命换他个教训,他也配?! 将军恕罪,属下失言! 姚骊轻蔑道,薛彻急功近利,怕是按捺不住,你且遣人盯着他,假若他暗中联系藩王,直接截下。 是! * 夏季才冒了个头,江陵城就乱起来了。 城南的火器坊突然炸了,黑烟罩住半边天,谢开霁带人赶到的时候,就见柏逢于火中救出一个满身是伤的人。 实在太过狼狈,谢开霁心下一沉,几步过去,这 主子被人引过来,中了贼人奸计,劳郡王快些进去救人,驸马也在里边! 柏逢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漫天黑烟,空气中尽是火药味儿,谢开霁不敢耽搁,将就近禁军调过来。 整整一日一夜,从火器坊里救出十多人,还有二十多具尸体。 郡王,伤者里边没有驸马,尸体多半烧得看不出样子,仵作最快也得两日才能将死者身份确定。薛犹离开前,将赫章留给谢开霁差遣,他熟悉江陵城,跟着谢开霁调查火器坊再合适不过。 谢开霁忙活到现在,片刻不得歇,身上也是黑污一片,他看了赫章一眼,近半个月进出火器坊的人员身份确定了么? 驸马掌管火器营数年,火器坊又在江陵城内,其管控之严比之国库更甚,陡然爆炸定不是意外。 赫章顿了下,郡王,九人有嫌疑,三人已死在爆炸中,三人失踪,二人已被控制,剩下一人他吞吞吐吐的,疑似孟檀。 谢开霁擦手的动作一顿,脸色难看,孟檀? 赫章点头,孟檀这些时日一直在忙平北侯府大公子的丧仪,照理说不会往这里来,但不知为何他前前后后来了四次,有一次似乎还被驸马撞上。 这消息靖远侯知道吗?谢开霁有些头疼,平北侯府如今与薛犹势成水火,孟檀则是在侯府危难时守住一府安宁,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又要生事。 赫章懂他的意思,点头,主子那边已经知道了。 这都是什么事谢开霁思及北疆的萧雁识,更是头大如斗。 谢开霁原本打算找个时候去趟侯府,孰料当夜就听到薛犹带走孟檀的消息。 他才从大牢出来,审了那几个嫌犯大半夜,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结果连眯会儿的工夫都没有,赫章就火急火燎告诉他孟檀被薛犹下了狱,萧雁寻一人大闹宫门的消息。 萧雁识叫他照拂侯府,谢开霁哪敢懈怠,一匹快马赶到宫门。 他到时,萧雁寻纤瘦的身影格外坚毅,靖远侯为何不见我!他害了我兄长,如今又要残害我的夫君么! 谢开霁两步过去,先解了大氅披在萧雁寻肩头,阿姊,你一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事唤我不能么?景蕴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拂好你们,如今见你这般,我以后还能有什么脸面见他? 啪!一巴掌打得谢开霁脸偏过去。 赫章心惊肉跳,欲上前,却是没敢迈出一步。 谢开霁咬了咬牙,又开口,阿姊,我确实有愧于景蕴 谢开霁,你有愧的何止只是景蕴,她目光如刀,几乎剐着谢开霁的心脏,薛犹那是个什么东西,先是弑君,再是谋害我兄长,如今连对他有恩的驸马都不放过,我侯府究竟如何愧对他,他害了我兄长、弟弟不够,孟檀都逃不了他毒手! 萧雁寻本就羸弱,谢开霁不因那一巴掌生恨,而是轻声安抚,阿姊,我向你保证,孟檀不会有事的。 说这话时,一人匆匆过来,附在赫章耳际说了几句话,他目光错开,在萧雁寻堪堪被安抚住的时候似无意道,郡王,主子让您带着张院正去大狱,孟公子他晕厥过去了。 才缓和的萧雁寻猛地看过来,你说我夫君他 在大狱里晕厥,其中意味不消细想,萧雁寻胸口一窒,身体一软,往后倒去。 阿姊! 谢开霁大惊,忙将人扶住。 * 火器坊爆炸后的第三日,东城门陡然破开一道口子,薛犹亲自御敌,却被一箭洞穿心脏,生死不知。 不过错后半日,谢开霁又得到消息,平北侯萧鸣权重伤,被抬下城墙。 谢开霁左右支绌,便忽略了宫中皇帝,却在此时,丧钟皆响,皇后命人封住宫门。 郡王,皇帝驾崩了,皇后与淮阳王勾结,又与梁王姚骊约定,踏破宫门,两分天下!赫章满身浸血,另有长公主与薛韶开了北城门,姚家军前锋已经拿下守城将领! 谢开霁后退两步,脸色青黑,一群篡位贼子啊! 赫章声音陡然高起来,败局已定,郡王我们降吧! 第70章 薛犹生死不知,萧鸣权重伤,如今江陵城除了谢开霁再没有能守城的大将,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成气候,赫章目光冷肃,看着眼前浴血的谢开霁,眼底再无之前的恭顺。 要本郡王向那些贼子投降,毋宁死!谢开霁忽的抬头,死守!直到你我死!! 郡王还要负隅顽抗么,赫章声音诡异的低下,谢开霁倏忽看过来,便见对方轻蔑道,你想死,属下却不想。 赫章手中大刀猛地朝谢开霁挥去。 第63章 达愿 赫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薛犹作了一场局。 局中之人何其多,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谢开霁砍去他一条手臂,旁边是梁王薛彻,也跟死猪似的捆好扔在地上,没多少伤口,倒像是晕过去似的。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殿下的眼线,让我递出不少假消息,为的就是将殿下引进圈套?赫章面上尽是悔意,却不是因为做了梁王眼线,而是后悔自己蠢笨,害得主子被缚。 瓮中捉鳖,虽然简单,却是十分好用,谢开霁一扫先前颓靡,不过装装样子,他的拿手好戏。 先前生死不知的薛犹坐在上方,姚骊疑心重,薛彻却是个急功近利的,他们二人不合是必然,尤其姚麟一死,二人如何能如从前。 他正说着,姚骊被人拖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重伤的萧鸣权。 赫章瘫倒,殿下败于你手,天意啊! 姚骊身上伤口不多,看见倒在地上昏厥的梁王也只是漠然撇开眼。 薛犹则是站起来,将萧鸣权迎至上座,委屈父亲了。 二人亲近之态绝非伪装,姚骊嗤笑,你们一个个好演技!他知道城中必然设伏,但军心已乱,姚家军前锋被诱进去,他底牌几乎要保不住,便大胆涉险。 果然,城中步步是计。 专为他而来。 薛彻这个蠢货,不中用不说,还拖着自己一起眼睁睁进了薛犹的陷阱。 萧鸣权不善言辞,他素来看不上姚骊,对他其临死前的叫嚣也懒得瞧。 比不上姚大将军,戮尽乌东遗族赚得累世美名,还有那十三郡匪患,其中无辜百姓多少,想来没人能比姚大将军清楚。薛犹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姚骊, 河东军乃姚述大将军一手所建,他殚精竭虑护卫江河无恙,抑制土地兼并得百姓无忧,他一生无子,四十又五将你从奴隶窝里带出来,教你读书,教你练武,曰父也不为过,但你私下勾结他心腹,蚕食其兵权,最后竟连他性命都不肯放过。 薛犹眸色赤红,恨不得活剐了他去。 先前姚骊尚且神态自若,待听到姚述二字便变了脸色,他声音带着怨毒,你与姚述有什么干系? 他问完又似是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姚磬的儿子! 姚骊突然挣扎起来,谢开霁一脚踹在他肩头,逼得他困兽似的低嚎,磬儿的儿子是我亲手掐死的! 他怒吼,你不是! 薛犹自上方走下来,我小腹处有一块豆大的胎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猛地插、进姚骊小腹。 呃!!姚骊痛到极致。 薛犹面不改色,即使身处险境,我母妃亦还是有一两个亲信的,那时候那么乱,狸猫换太子而已,也只有你这蠢货做不干净! 不可能!姚骊龇牙咧嘴,当时磬儿那么痛苦,她知道我杀了那孽种,你在骗我,你不是磬儿的孩子,你不是! 你不信么?薛犹忽然抬手,堂前一道帷幕瞬间落下,露出上座的人。 姚骊艰难抬头去看,便见驾崩的皇帝俨然还活着,他终于瘫软,伏在地上,薛犹你手段通天! 连皇帝驾崩都能做戏,分明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 薛犹不理会他的败状,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面前,自有小太监替他展开圣旨,上边内容已经拟好了,与此同时,从外边呼啦啦走进来群人,除却被杀的朝臣,其余俱在。 就连皇后、长公主,连淮阳王都俨然在内。 诸人微垂着头,清晰地听着薛犹的声音缓缓,陛下,臣的身份还需要再证明么? 皇帝慢慢抬头,定定地盯着薛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艰难地抬起来,指了指梁言。 梁言手捧玉玺,聪明上前,重重盖在圣旨上。 玉玺再抬起时,堂中所有人俯身就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犹转身亲自扶起萧鸣权,而后慢悠悠走到皇帝身侧,俯身,小声说了一句话。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有谢开霁大胆觑见,皇帝猛地睁大眼睛,吐出一口黑血,身子一僵,却是一动不动了。 梁言依旧识相,声音穿透内堂,太上皇驾崩了! * 薛犹顺利即位,登基大典安排在三个月后。 萧雁识知道这个消息时,已是七日后了,傅从期快马加鞭带着一伙人赶到军营外,凑巧碰到萧雁识去喂马。 在江陵好不容易养白了些的萧雁识又黑了,抱着一捆草,若非面容俊美,与那半山地下的柴夫有什么区别。 咦,你怎的回来这么快?萧雁识还颇为讶异。 傅从期从马上跳下来,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我的兵在这里,不回来我去哪里? 你的兵?萧雁识还以为傅从期在开玩笑,你还没正式封将,这些都是我的兵,给你想挺美! 不信?傅从期突然从怀里摸出一道圣旨扔给萧雁识,喏,瞧瞧。 嗯?萧雁识扔了草,打开圣旨一看,差点爆粗口,特么这是什么玩意儿?! 萧世子气得原地升天,你是北疆英武将军,那我是啥?! 大魏历来得封英武将军的人为北疆军首领。 虽然仅次于大帅,但其掌管兵权十之八九,除了虎符以外,几乎可以说是北疆军尽在其下。 萧雁识如今便只差一个英武将军的头衔。 怎么叫傅从期截了胡? 傅从期拍拍他的肩头,你莫生气,还有更大的衔儿等着你呢! 萧雁识把圣旨扔给他,你放什么屁,我爹还在呢,我当什么大帅。 谁说让你当大帅呢,傅从期笑得贱兮兮的,锤了萧雁识胸口一下,有现成的皇后不当,当什么边军大帅呢! 滚!萧雁识很快反应过来,一脚踹飞傅从期,别以为咱俩关系好,我就肯服你,这个北疆我还真待定了! 说完连马也不喂了,扭头就往里边走。 傅从期瞧着萧雁识气势汹汹的样儿,噗嗤一声笑出来,就冲萧雁识踹他这一脚,说明萧雁识根本不在意什么英武将军的衔儿。 将军,萧世子是不是和您掰了呀?临离开江陵,傅从期在江陵捡了几个兵蛋子,这不,蠢兮兮的就问了句笨话。 傅从期睨了他一眼,掰个屁,那是心乱了,匆匆找个地儿梳理梳理去呢。 啊,心乱了?兵蛋子挠着脑袋,莫不是萧世子找个地方偷偷哭去了?! 哎呦! 这下轮到傅从期给他踹飞了。 萧雁识匆匆回到军帐,坐在火盆旁便发起呆来。 这些时日他忙得脚不沾地,自江陵传来的消息来了近十道,他只看了最急的那一道。 薛犹即位的消息在最上,父兄连同谢开霁他们都安全无虞。 知道这些以后,其余的他便看也未看,每一道都是薛犹叫人送来的。 为何?因为薛犹那封口处滴一滴墨的习惯他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没想到,傅从期回来得这般快。 观傅从期表现,还有那道圣旨,薛犹是达成所愿了。 不光是即位一事,还有为姚述大将军、为他母亲报仇,这些薛犹都做到了。 萧雁识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样的感受。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薛犹一定会赢,他费尽心机谋划这一切,从来不会落空。 但是远在北疆的他,心还是一直提着。 直到收到密信。 直到傅从期意气风发地下马拍了他一巴掌。 萧雁识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噼里啪啦火盆里碳火烧不尽,轻轻爆开火渣子,萧雁识伸手,被火星子灼了下。 薛犹,和离的时候到了。 * 景蕴,醒醒! 萧雁识昨晚睡得晚,岂知傅从期一大早进来搅他清净,掀了他被子不够,给他脸上还扔了一块湿透的布巾。 第71章 萧雁识嗷的一声险些跳起来,抄起手边的护心镜飞出去,正巧砸在傅从期鼻子上,疼得他嗷嗷叫,萧景蕴你也太狠了! 大清早你不睡觉跑来作甚?萧雁识随手披了件衣裳。 皇帝召你回江陵。傅从期言简意赅。 萧雁识刚抬手往嘴里送进去一口冷茶,险些喷出来,他召我作甚? 后宫空悬。 萧雁识手里的杯盏飞出去。 傅从期接住,你怎么又恼了? 我明日出发。萧雁识出奇地应了,傅从期还以为他要继续逃避下去呢。 行,我遣几个人随你一起。傅从期还递给他一封信,侯府你大哥遣人送来的,方才送到,我顺便给你拿来了。 萧雁识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露出些笑意。 什么事这么开心?傅从期颇为好奇。 阿姊有孕了。萧雁识嘴角翘起,她与孟檀竟难得的琴瑟和鸣,似乎在孟家过得很好。 孟檀这人不似其父辈迂腐,是个难得的才俊,你阿姊配他不亏。傅从期不是为萧雁识宽心,前些日子他在江陵与孟檀打过不少交道,大概也看得出来对方人品。 嗯,阿姊幸福便很好。 那你呢?傅从期挑眉,你与现在的这位皇帝陛下呢? 萧雁识沉默了。 唉傅从期挑开帘子出去。 * 既然心中有了计较,萧雁识便不再纠结,翌日一早,他带着十来人,快马加鞭往江陵而去。 沿途驿站不知嗅见了什么风声,对他百般尊敬。 萧雁识懒得深究,该吃该睡,直到第五日傍晚,他们一行递到江陵城外十里处。 已至宵禁,城门关前怕是赶不及了,今夜先在前边破庙休息吧。萧雁识吩咐。 是! 一行人到破庙前,萧雁识倏忽一顿,有人。 话音刚落,破庙门打开,几人走出来。 一见为首那人,纷纷跪下,陛下。 唯独萧雁识端坐在马上,看着那人眸色如月光流动,景蕴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还有一点番外! 第64章 番外一 萧雁识很久没有见过薛犹了。 久到他看着眼前一身暗纹龙袍的人,生出许多陌生来。 他翻身下马,陛尚未来得及屈膝,薛犹已经拦住他的双臂,景蕴 这一声不可谓不深情,别说是换个人,就是萧雁识也快被蛊惑了,他不动声色收回手,陛下星夜出宫,若是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伤了龙体该如何。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折腾一群人,出个事我还得跟着吃瓜落,我就是远在北疆都知道,你这皇帝如今快杀了满朝小一半的人了,不知道多少人想弑君么! 萧雁识只含蓄了一点点,聪明的人一听就听得出来。 孰料薛犹跟听不懂似的,攥住萧雁识的手,景蕴别担心,我已安排妥当。 萧雁识想甩开他的手,又觉此般在大庭广众之下格外幼稚,便借着薛犹的力拽着他进了破庙,你随我来。 薛犹一点也不挣扎,顺从地跟上去。 破庙外,薛犹带来的禁军帮着萧雁识得亲卫点火烧饭,破庙内,萧雁识看着薛犹叹了口气。 你所求皆已如愿,侯府那边自有我解释,我们和离吧。萧雁识平静地像是在叙家常。 薛犹竟也没有挽留,他定定地看着萧雁识,在和离之前,你能不能随我去一个地方? 萧雁识惊讶于薛犹的好说话,亦是没有犹豫,什么地方?何时去? 你才从北疆回来,不曾回过侯府等你与家人团聚两日吧,到时自有柏逢去接你。薛犹说着,自顾自清理出一块地方架起火。 灯火影绰下,薛犹的面容忽明忽暗。 不知怎的,萧雁识心中忽然升起一抹忧色。 薛犹真的会这么轻易放自己离开吗? 三日后,萧雁识恍然,自己的隐忧果然成真了。 薛犹,你又骗我!萧雁识瘫软在榻上,他醒来就见薛犹坐在脚踏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环顾四周,有些像后宫某处殿室。 萧雁识试图起身,周身却无一点气力。 这厮竟还下药! 景蕴,薛犹伸手,轻轻抚上薛犹的脸颊,眸底尽是汹涌,我还想要你。 他手下动作轻柔至极,若无你,现在这一切就都是报复报复我极尽手段,最后连你都留不住。 活脱脱一副怨夫模样。 萧雁识任他抚摸,淡淡问,你要圈禁我?他嗤了声,凭你的本事,你能圈禁我到几时? 单只萧雁识宁为玉碎的性子,薛犹想要强取豪夺只是痴心妄想。 更遑论宫外还有平北侯府和萧雁识一众亲信。 薛犹指尖凉透了,他定定看着萧雁识许久,忽而俯身,景蕴,我错了。 我一次又一次给你机会,薛宴闻,你倒是没有一次当回事呐。萧雁识冷冷瞪过去,现在还想将我作禁脔,你真是好厉害薛犹你要干什么?! 他嘲弄的话都还未说完,薛犹忽然从榻上下去,一边后退一边摸出把利刃,狠狠朝心口扎去! 薛犹身着一身薄薄单衣,血顷刻间在胸前泅开 景蕴,我们打个赌好不好?薛犹靠着桌案笑得温柔,我给你下的药唤'情离',药效是三个时辰我伤在心口略左不足半寸,殿外也未留亲侍,中途不会有人来打搅你我我再卑鄙最后一次,赌你心软,倘若倘若三个时辰后我没死,你药效散尽,你会救我。 到时,你便是原谅我,好不好? 薛犹嘴唇泛白,笑得却是从来未有的畅快,以前是我辜负你,我一次一次让你失望景蕴,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劝自己放过你,你值得清风朗月的人,值得天下最好的人但是我真的努力过了,我太过卑劣,从看到你的第一眼便又生了恶鬼,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那一刀毫不留情,薛犹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滑倒,以一副极滑稽的模样蜷在桌案旁。 他呢喃着,景蕴,我不甘心 饶是心硬如铁,萧雁识也不得不承认,薛犹这招苦肉计奏效了。 薛犹如他所言,确实卑劣,极尽手段。 但也真真还是萧雁识心尖的人。 萧雁识在战场上拼杀无数次,一眼就能看出来薛犹那一刀根本没收力,所谓三个时辰的时限,他根本扛不到那时候。 他苦笑,费力地抬起手臂,双腿挪动得比蜗牛还慢。 若自己真的要等到药效过去,薛犹的尸体怕是可以直接扔去乱葬岗了。 薛宴闻,这辈子我是欠了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