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节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作者:君不渝 文案: 【表面温润隐忍实则野心勃勃 艳鬼型受 路人转万人迷】 傅云修了几十年碌碌无为的仙,突然知道自己是一本总攻文里的反派炉鼎受。 剧情前期,傅云嫉恨主角,表面好好师兄,背地坑害主角,以至主角突破失败; 剧情后期,傅云炉鼎体质暴露,在师门劝说下,“自愿”被重伤的主角采补,修为尽毁。 最终,傅云会被主角后宫团随手碾死。 系统反复劝告:“想活命,一定要攻略主角,让他爱上你、保护你!” 傅云从善如流:“明白,放心。” 转头给主角下药,想置人于死地。 系统傻眼,问为什么你疯了吗?傅云疑惑,说怎么了我不是反派吗? ——“既是反派,有何不敢?” 炉鼎经脉阻塞,难以修炼,傅云偏要强求。 他修习采补功法,不屑凌辱弱者,专挑主角后宫下手: 诱哄古板的少年剑修 驯服主角未来的本命妖兽 对师长尊长,蓄意温柔假意乖巧,趁人放松警惕,攫取本源灵力…… 得手后,要么抛弃对方,要么遁逃脱身。 后来仙门大比,千招之后,傅云终胜主角。 座上天骄、云中尊者凝望仙台,爱恨交织,于傅云一身。 万千修士屏息仰望,认定傅云会是未来尊者、匡扶正道。 直到—— 傅云在声名最盛时,杀宗门长老,碎弟子玉牌。 “师门不授我大道。”傅云轻描淡写:“弟子傅云,要去寻我的道了。” 叛仙门,入魔渊,谋长生。 傅云一步也不曾回头。 可本该视他为鼎奴的主角、弃他如敝履的后宫,不复冷然淡漠。 “采补我。”他们说。甘用此身道基,铺就傅云修途。 * 阅读指南: 1、真恶毒炉鼎美人,边升级边训狗 境界参考: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化神→合道(飞升) 2、受全肯定:全文最美(前期为低调用了符箓遮掩),最苏,后期最强 3、攻有六个,全c,切片但不融合,感情线是阶段1v1,没有大被同眠情节,最后不会确定关系,大家生活在一起 4、攻攻无暧昧,多雄竞,有亲/友/相杀相碍情 (有读者纠结“谢灵均仰慕谢昀”一段,仰慕是指对他人品德、成就或地位的钦佩向往,不涉爱情。谢灵均慕强,认为道侣≈修炼搭子≠心动对象 所有攻只对受动心动身,某几位之间会有亲师友关系,这样动心后雄竞我觉得更爽,个人xp……理解有读者接受不了,特来排雷) 5、没有攻生子也没有受生子! 6、杀夫证道剧情预警。有血腥暴力描写。 -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逆袭 狗血 美强惨 万人迷 主角:傅云,谢昀;苍梧生;楚无春;谢灵均;魔主;一诛青 ┃ 配角:覆云真人,叩玉京,傅萤 一句话简介:我道崎岖人笑痴,他年剑指第一枝 立意:人人生而平等 第1章 云落成泥 今夜的太一仙宗注定不平静。 灵云翻卷,金光破长夜,有弟子从被窝爬起,仰望天边,交头接耳—— “是谢昀师叔在冲击境界?元婴雷劫引动天地圣象,百年难遇啊。” “听说好几位太上长老为他护法!” “不止,我在青圣峰的表兄说,主殿今晚戒严,就为让谢昀不受干扰、顿悟天机……” 此时青圣殿外,寂静无声。 灵压厚重,暴雪打着旋避让,全压在殿外守卫身上。 一道人影自风雪深处缓缓显现,来人身形单薄,步伐却很平稳,仿佛踏着的不是积雪,而是玉阶。 “来者止步!” 守卫呵斥,声音却冻得发颤。他是临时从外门抽调来充场面的,刚刚筑基。 那人渐近,风雪避他,露出一张平淡温和的脸。他亮出一枚令牌、一道传令。 他的声音轻柔、低哑,咬字有股说不出的韵律,不疾不徐:“内务司奉青尊令,送固元丹到圣殿。劳烦通传。” 守卫一惊。 固元丹是巩固修为的好药,但他不是因为丹药惊异,而是因为“青尊”。 那是渡劫境第一人,仙门共尊的圣尊。 圣人不理俗务,长年镇守仙魔边界,派内务司送来丹药、巩固徒弟境界,也算合理。 但守卫很为难:“师兄辛苦。只是真人们特意交代,谢师叔突破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他瞥了眼对方手提的药匣,“要不,我替您转交?我定会禀明来处。” 来人笑了笑,并未为难,将药匣递来便转身离去。 守卫暗松一口气,“师兄慢走。” 寒意浸透骨髓,他眼前开始昏花,忽然,肩头一暖——那人离去时随手拂过,灵力如春风,竟化去他身上积压的冰雪。 守卫怔然抬头,那道身影已没入茫茫风雪。 旁边另一年长的守卫凑过来,嗤笑一声:“你讨好他有什么用?知道那是谁吗?照规矩,你也该喊他一声师叔。” 年轻守卫茫然,他不是青圣峰人,对不上师叔们的脸。 年长守卫提醒:“是青尊的五弟子,傅云。” 长夜漫漫,呵出的全是冷气,只能用些绯闻八卦把嘴皮磨蹭热乎。 年轻守卫疑惑:“那就是谢昀师叔的师兄啊,为什么……” “因为傅云不争气哪,入门三十年,只顾在内务司打杂,现在好了,亲传弟子里就他一个还没到元婴。又不得青尊重视,不然这大半夜的,怎会让他上山送药?” 年长守卫笑说:“你巴结他,没用,不如来给师兄我挡挡雪、捏捏脚!” 年轻守卫看着那串被风雪掩埋的足印,每一步间距均匀,“可是他人很好,还帮我化了雪。” 年长守卫不以为然,“在这太一宗,修为、天赋、靠山,才是根本……” “你好。” 两名守卫交谈戛然而止,四处寻找声音方向。年长守卫突然一哆嗦——他的后背被人拍了拍。 被他当作“暖舌”谈资的主角无声无息,站在他身后,“我掉了东西,回来取。” “师、师叔请说!” “一颗留影珠。”傅云说:“记了很多话。” 他一直在笑。 单看下半张脸,像是白面书生,但往上看,瞳色浅浅、眼型细长,深夜时分直勾勾睨人…… 年长守卫登时跪下,先是在雪地翻找,一无所获,又觉得上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于是恐慌地开始磕头。 直到年轻守卫小声说“师叔早就拿着珠子走了”,他才面红耳赤地爬起来,可是再不敢多说什么。 傅云已经走在下山的小道上。 识海中响起系统的欢呼:“宿主,你成功给主角送药,咱们的攻略有一个好开始!” 这自称“系统”的天外来物,是在几刻钟前找上傅云的。 当时他在内务司清点法器,突然收到师尊传音、传物——三瓶固元丹,送去圣殿。 上次傅云给小师弟送东西,还是对方刚入门时。傅云端去一杯茶,混合洗灶水和茶末,再用泥树枝搅一搅,集齐天地灵气。 那杯茶被师尊误尝了。 他是知道傅云对谢昀恶意的。 就在傅云揣测师尊意图时,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它告诉傅云:你是一本总攻文的反派炮灰受。 主角是你的师弟谢昀,二十年后,他会与后宫团并肩飞升。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节 十年后,你会死——恶毒本性暴露,声名尽毁,作为顶尖炉鼎被师门献祭给主角,受他采补,最终自杀。 “经过分析,最佳保命方案是:攻略主角,让他爱上你、保护你。” 在系统视角,傅云上山,送药,全程正常,还顺手帮了一个小弟子,完全不像原书中的“恶毒炮灰受”嘛…… “我往固元丹里下药了。”傅云心音平静。 系统:“啊?” 系统:“不可能,青圣在他传过来的药上留了烙印,谁动手脚他都知道。” 傅云:“你来之前,我还在内务司提了几瓶固元丹,药就下在里边。” 系统:“……” 傅云被它的沉默取悦了,笑意更深:“放心,不是毒,只是补药。” 很温和的补药,融在一颗固元丹里,作用是提神醒脑。 不过谢昀突破后识海虚弱,要是不能休息,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补药无色无痕无灵息,是傅云研究药学多年自创的。他查过,护法的长老没有一个是药修。 如果谢昀不幸吃下那颗固元丹,哪怕发觉不对,唯一的证据也消失了。 傅云不怕谢昀怀疑自己,早在十年前他们就已经结仇。 ——如果所谓的“主角”未来会害死他,那他该做的不是攻略。 是杀了主角。 系统再次强调:“获取主角好感,是最简单的存活方案。” 傅云问:“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自杀。”系统压沉声音。 傅云:“我不可能自杀。” 系统:“……”未必。 剧情中傅云不愿被主角采补,反抗时伤了根基,被拖出来的时候更是修为尽毁,苟延残喘。 这还不够。主角闭关养伤的期间,后宫团中有人对傅云出手了。 作者给傅云的结局只是一句话: 【云落成泥,身化登仙路,春过了无痕。】 系统:“在原剧情里,主角后宫都过的很好,在和主角同行中遇到很多机缘,主角也经常分享宝物给道侣们……” 傅云笑着摇头:“不过残羹冷炙。” 他入门三十年,修为平平,宗门无心栽培。师尊常年在外,偶尔寄回灵宝,师兄们挑选过后才会轮到他。 腻了。 系统顿了顿,“我知道,你想靠自己变强,可炉鼎经脉堵塞,灵力很难运转,天生就不适合修炼。” 今夜万山载雪,夜窗如昼。 傅云无视系统,打坐入定。 灵力在经脉中艰难运转,如钝刀刮骨。突然远方雷声炸响,天际金光暴涨,想来是谢昀突破成功了。 几乎是同时,傅云喉头一甜,默默咽回去血。 这是他突破元婴第三次失败,也是困在金丹圆满的第十年。 金丹和元婴相隔天堑,踏入元婴,神魂才被天道承认。他跟谢昀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大到连嫉妒都生不出的时候,他就该为谢昀去死了。 天才与天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系统看见傅云手上是血,嘴边是血,眼睛还有血,就这种情况,他还挂着笑——走火入魔之相。 系统讷讷:“炉鼎是你天生资质,利用它接近主角,不丢人……现在这样,你不疼吗?” 傅云好像突然想通了:“既然我的价值在这具身体,不如我自己物尽其用。” 系统:“如何用?” 傅云:“反向采补。” 突破瓶颈要很多很多灵力。 而炉鼎能容纳无穷灵力,采补能攫取大量灵力。 傅云不要别人施舍。他会自己去抢。 “我听闻,采补有两条路径。一是身体交合,二是识海神交。” “所以接下来,我要找到两样功法。” “一是采补术。”傅云语速不疾不徐:“二是迷惑识海的功法,方便我与采补对象神交。” 系统后知后觉:“你想要我帮你。” 系统说它只能接触剧情大纲,没有细节,更没法确定功法位置。 它能做的只是把傅云的方案上报。“但我觉得主系统不会通过,”系统实话实说,“万一你提前暴露炉鼎体质,会更危险。” “无妨,把你知道的一一告诉我。” 傅云牢记下系统给出的大纲,闭目沉思。 倏地睁眼,念出大纲中一句:“千藤古墟开放,谢昀误入秘境核心,得到特殊传承。” “传说古墟中那位妖王,本命神通正是幻术。” 系统骇然:“你要跟主角抢机缘?” 傅云催动火符,烧毁全部纸张,一线火苗在他瞳孔中跳跃,如同锋芒。 “既是反派,有何不敢?” * 突破的异象渐渐平息,祥瑞之光没入天际。 护法的几位长老见谢昀气息平稳,境界已然巩固,含笑贺喜,相继离去。 谢昀独自盘坐于蒲团之上,倏地咳出一口血。 他是五灵根,冲击关窍时灵力几乎耗空,极度虚弱,可几个时辰过去,莫名不能入定休憩,以至识海震荡。 谢昀调息完,目光扫过案几上摆放的几个玉瓶。 “来人。” 一名值守弟子入殿即跪,“师叔吩咐。” “固元丹是谁送来的?” “回师叔,是昨夜青尊遣内务司送来的。可是这丹药有不妥……” “你下去吧。”谢昀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殿门轻合上。 谢昀面上微笑褪得干干净净。 第2章 主角后宫 “宋掌事,弟子不能负责本次秘境的登记。” 内务司堂上,宋长老眉心皱成一道深痕,“你另有要务?” 傅云微微躬身,“弟子也打算参加历练。” 千藤古墟开启就在一月后,届时,各大宗门选派年轻弟子进入。 旁边的赵长老笑道:“师侄啊,多给年轻孩子一些机会,让他们好生交流、相互讨教嘛。” 傅云回以温顺的笑,说:“长老,其实我也踩在年轻的尾巴上。” “……”赵长老呵呵一笑,“师侄老成稳重,叫我都忘了你年纪。这些年你忙于内务,修炼难免耽搁,这样——” 他袖袍一拂,丹瓶落在傅云面前,“这里面有五枚培灵丹,你尽管用。脚踏实地,固本培元,不比去一些危险的秘境效果差。” 宋长老淡淡道:“你刚晋升执事不久,许多事等待交接,还是留在宗门为好。” 内务司职衔由高到低,分了三层,顶端是两位司主,往下设掌事长老和执事弟子若干。 长老劝告,傅云假笑,岿然不动。 剧情中,宗门高层都知道他是炉鼎。不知眼前二位什么想法? 长老一唱一和,阻拦傅云进秘境,似乎句句在理,但傅云很难不猜想……是长老承了宗门意愿,有意养废他,方便未来献祭。 赵长老的笑油一样敷在脸上,“师侄坚持要去的话,耽误的事只能由别人顶上了。” 傅云不卑不亢:“谢长老提点。但我若是突破,想来能为宗门贡献更多。” 组队名单公布那天,不管是参加秘境的弟子还是围观群众,都盯着一支队伍看。 ——谢昀带领的队伍。 队伍总共七人,无不是世家出身或小有名气的年轻修士,中间却夹着两个陌生的名字。 队伍允许先自由组队,余下两个名额由宗门分配,谢昀的队伍早早内定了五位天之骄子,剩下两个名额,是普通弟子争抢的焦点——投入贡献点,就可能获得跟天才同行的资格! 贡献点通过做宗门任务获得,任务越危险、评级越高,得到的贡献点越多。 一群人挤破头想结交谢昀,都没能成功进入队伍,其中不乏近来声名鹊起的弟子。 最终名单上却让人大跌眼镜。 “傅云是谁?”有弟子忍不住嘀咕,“是投了多少贡献点啊,居然能进谢师叔的队伍?” “师妹入门晚,不知道也正常,这位不是师兄,也是师叔——他是青圣尊上的五弟子,入门之后要么闭关,要么在内务司,露脸很少。” “所以……傅云是谢昀的师兄?难怪他们会组队呢。”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节 “不对、不对!”一人粗声否认。“他们二人虽同为尊者弟子,但一向没什么交集,关系疏远的很。况且傅云修为平平,入门三十年还困在金丹,成天混迹内务,疏于实战……” 话说到这里,关注几乎全到了傅云身上,弟子们不免质疑: 那凭什么傅云能跟谢昀师叔分到一队? 他在内务司经营多年,是不是……有些特别的门路? 告示栏百米外,宗门练武场边一处茶楼,傅云在喝茶。 系统很焦虑:“宿主,要是长老听到这些风言风语,重新分配队伍怎么办?咱们必须跟紧主角啊。” 傅云借茶雾练习凝冰术,薄冰在桌上覆盖开,他的手很稳,脸很静。 系统:“你这样显得我像太监。”急皇帝不急。 “那很好,长命九千岁。”皇帝还很从容,练完水系术法,居然扎起来草人玩。一手操控木灵,扎出小人的手,再操控小人自己往身体塞稻草…… 小人完工了,傅云往它身上贴了一道符。 系统一扫,符纸背面的名字居然不是谢昀,是——傅云。 * 不管系统怎么焦虑,秘境开放的那一天如期而至。 傅云尽可能低调,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身前地板响起沉甸甸的脚步声,傅云抬眼。 来人名为许元,是傅云队友,说想切磋。 傅云笑着摇摇头,拒绝了许元。 许元面露不善,他和傅云同为金丹巅峰,今天就是来挑衅的。 这几天风言风语传遍了宗门,都说傅云是走了后门混进队伍,许元年少轻狂,当众挑战,想叫傅云丑态毕露。 “请师兄指教!”许元话音刚落,几道灵咒朝傅云袭来。 ——他不用灵力只用符箓,还是中低阶的,不至于伤人,但羞辱的味道很浓。 打斗引来附近弟子张望。 他们心里也正泛酸,想看傅云的实力。 带队长老在灵舟前端,和几名领队弟子说笑,没有注意后方的小打小闹。 傅云用水墙术挡了几样低级符咒,只守不攻,水波中,他的语气更显温吞:“我记得师弟家中不算宽裕,符箓价格不菲,还是省着用比较好。” “师兄好多话,可敢和我正面一战?”许元见傅云避让,更坚信他懦弱,“输的人,要承认实力不济,自愿退出队伍……” 数道符箓交织成网,眼看要将傅云罩住,他却像怕极了切磋,还不动。 便在此时—— 一道剑光从旁刺出。 符箓化作灵气,消弭无形。点点萤光照亮这一隅,还没有来得及汇聚,就被来人周身剑气斩碎、吞没。 那是个面容冷漠的青年,凤眼挑起,眉心浅浅一道竖痕。 他长发高束,没有一点碎发散出,通身气度如同冰魄寒玉,剑气也极冷,让人不由得避让。 ——谢家公子,谢灵均。 修界仙门林立,世家称雄,谢家正是世家首列,底蕴深厚。 谢灵均是这一代的佼佼者,也是主角后宫之一。剧情里写,这次谢灵均和谢昀秘境同行,两人确定了道侣关系。 谢灵均天生练气圆满,不过及冠,已经是元婴修士。 单看修炼速度,他比谢昀更胜一筹。 不过抛开战力谈速度,就很耍流氓了——谢昀是个五灵根,每条灵根都修炼到极致才准备突破,在初阶就能越级挑战圆满境。 修界从不缺少天才、奇才和怪才。 “灵舟上不准私斗。”谢灵均冷沉目光压向许元:“谁指使你动手的?” 他出口就是一顶大帽子,但许元不敢不回答,梗着脖子回:“没有人,是我自己想和傅师兄……!” 剑气搭在脖子上。谢灵均说:“我没时间叫长老来审讯,说实话。” 许元一个瑟缩,“我义兄在其他队伍,他贡献点很多,本来该和我一起历练,谁知道……”他恶狠狠瞪着傅云,好像这样就能扒下傅云的位置给他兄弟。 “队伍名单由长老确定,谁告诉你那‘义兄本来和你同队’?”谢灵均冷冷问。 众人也琢磨出不对,许元说的信誓旦旦……他从哪搞到内幕消息的? 许元的脸瞬间涨红了,谢灵均一点不给他面子,“这次是我表兄领队,进入秘境前再生内乱……你们两位都不必留了。” 他口中的表兄只会是一个人,谢昀。 谢昀并非出身谢家大族,他的父母只是凡人,早就死了。谢灵均欣赏谢昀,才和人表兄弟相称,把谢昀纳入谢家保护。 众人交换视线,意思不就是进了秘境就能动手? 起先还惊诧谢灵均保护傅云,现在看,只是不想谢昀的队伍第一天就出乱子。 “旁门左道,枉费心机。” 从始至终,谢灵均没有没有给傅云一个眼神。警告完始作俑者许元,他收剑,转身朝灵舟前方走,去和谢昀会合。 几步后,他听见后方傅云问许元:“你兄弟在哪支队伍?我和他换。” 这些都是内部协商和讨论,谢灵均不再管。 被些低级符箓吓到,如此软弱,提前换队伍也好。 又走几步,符箓的灵光从后方照来。谢灵均有些意外:他才警告过,许元是疯了傻了,还不知收敛? “许元怎么又出手?不怕惹怒灵均师叔……” 谢灵均听着背后议论,心里一片漠然,许元还不值得他动两次手,他准备直接上报长老,让许元滚出队伍。 接着响起的一道惊呼却让他停步—— “等等,许元被困住了?!” 谢灵均转身,视线穿透人群,锁定在压制许元的那人身上。 傅云操控的符箓是许元方才用的。 赢许元很简单,但能夺来低级符箓、还用它们胜过一个金丹修士,就不太简单了。 符光偏冷,让傅云的侧脸更显锋利,他似乎感受到谢灵均审视的目光,望过来,唇边依旧是一抹温吞的笑。 谢灵均眼瞳一凝,指节收紧,剑鞘与剑身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他生出来几分战意。 第3章 真假君子 不久前,傅云朝许元走过去,说要换队伍。 系统在脑中:【宿主,你真要退队?没了主角咱们怎么混进秘境核心!】 傅云心音从容:“演场戏罢了。” 面向灵舟上众人,傅云道:“内务司向来分工明确,秘境登记我全程没有参与,是另一位师兄负责。如果许师弟因此误会,那就再请长老重新分配。” 说罢,他径直往长老的方向去。 许元听到“长老”二字,心头发紧,下意识要拦傅云——不能闹到长老前! 长老代表宗门,弟子哪怕有疑虑,也绝不能当众质疑。 太一宗的弟子对宗门有莫大的崇敬,他们从小就养在宗门,学在宗门,受宗门供给,又奉献宗门,谁敢置喙,那就是万人之敌。 许元本意不是动手,只想拦住傅云,私下协商,谁知情急之下,他灵力微乱,攻击伴着几道符箓脱手,直袭傅云后心! 傅云好像早有防备,袖袍轻拂,数道符箓被凌空定住,随即,符箓逆转,反将许元周身退路封死。 另一名队友赶来阻拦,见状,惊异道:“傅师兄对符箓操控这样精妙,是入了符道?” 傅云敛袖,符箓完好无损地落回许元袋中,“只对浅显简单的符箓有涉猎,见笑了。” 这些年,他对高阶功法求而不得,只能反复研究宗门提供的基础符咒,烂熟于心。被太一弟子不屑的“杂学”,对他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简单的符箓,就让许元应对不暇。 如果傅云不配入队,那被他压过的许元呢? 许元被队友阻拦,又承受周遭或奚落或质疑的目光,他本就是浮躁之人,血气上头,竟继续道:“有本事不用符箓,堂堂正正再比一回!” “许元,你冷静些!” 许元叫嚣,傅云沉默,缓缓扫过许元,眼神依旧温和。 “可以。”傅云说:“但我实战太少,怕出手没有轻重。要比的话,请立下生死状——刀剑无眼,各安天命,如何?” 许元哑声。 队友愕然。 面前温润乃至寡淡的师兄,就这样轻飘飘说出不死不休的话。 许元回神,正要说话,一道剑气自他眼前掠过,削断碎发。 谢灵均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冷:“许元,你可以走了。”接着转向傅云,这是他第一次给了傅云正眼,尽管无波无澜,“傅师兄,请你留下。” 周遭弟子哄然:谢灵均好霸道! 傅云还未做回应,只听一声清朗的呼唤,破了这一方角落的僵局——“灵均。” 谢昀笑如清风,从灵舟前方大踏步过来。他终于跟长老交谈完,来打圆场了。 如果说谢灵均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冷,那谢昀就截然相反。 初看谢昀,一定会被他那头天然卷曲的棕发吸引过去,再看相貌,眉浓眼深,大概是带了点异域血统。 面容俊朗,笑起来时露出一点虎牙,显得无害又真诚。 谢昀和谢灵均并立,耀阳冷月,相得益彰。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节 傅云识得唇语,看清谢昀低语的是:“协调队伍是我的责任,许元心窄,万一你被他记恨,横生因果,我会愧疚……” 傅云有些失望:谢昀神采奕奕,看起来一点不被失眠影响,也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他们上次见还是十年前。 在展露天赋前,谢昀常被同门嘲笑、欺凌,练武场被围殴、卧房床单被泼冷水都是常事——一个五灵根,却能被圣者收作弟子,怎不叫人妒忌? 傅云看出师尊对小师弟的关注,刻意接近,关照谢昀。 一年后,他获得谢昀一点信任,在谢昀冲击金丹那天,非但没去护法,还引了欺凌的人干扰。 那大概是谢昀生平第一次失败。 谢昀不是什么善茬,十年间,欺凌过他的弟子陆续出了意外,非死即残……恐怕接下来就要轮到傅云了。 傅云思考得专注,目光不移谢昀。他生得一双含情眼,就像是刻意向谢昀展颜。 谢灵均五感敏锐,注意到傅云对自己表兄超乎寻常的关注,眉头一拧,手指摩挲剑鞘更用力,到发红的程度。 谢昀哄完谢灵均,才面向面容煞白、战战兢兢的许元。 谢昀说:“你可以留下,但要征得傅师兄同意。” 许元脸很红,不知道是气还是羞,他朝傅云勉强弯腰,狗嘴终于吐出类人的话:“傅师兄,是我得罪了你。要我怎么补偿,说吧。” 傅云笑容和善,虽然说的是:“既然师弟认输了,照赌约,应该自愿退队。” 周围人的表情都有了崩裂。 谢昀亲自调解队内关系,傅云不会听不懂,这是连谢昀的面子都不给啊! 观察谢昀反应,还是面无异色,没有失了风度。他说:“许元确实无礼,我代他向师兄再道歉。但秘境凶险,许元是火灵根,天然克制草木属性的妖兽,师兄能否宽容大量、退让一步?” 他看向傅云的视线澄澈干净,也极度客气陌生。 傅云回了一个客气的笑,而后垂落眼睫,貌似苦笑:“可我也在等许师弟一句退让。” 他袖口轻抬,把截到的符箓全部还给许元,人们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他手背上。 原本玉般温润无暇的皮肤,血痕翻飞,蜈蚣般狰狞。 人群中的议论再压不住,也对,许元攻击傅云两回,还没有一句道歉,那他那态度…… 人言可畏,许元的道歉终于多了诚意,给傅云递来伤药。这是他积攒了十多年的,不想今天全交出来了…… 许元心疼的在滴血。 傅云不客气地全拽到手里。 接着环顾四周:“我受伤不重,用不完这些伤药。” 他把伤药匀出部分,给刚才劝阻许元、不慎被波及的几个弟子。 这一举动赢得许多人好感,之后半天,傅云风评一转,从钻营取巧的懦夫,变成了“擅长符道、基础扎实、颇具风度的师兄/师叔”…… 傅云回房。 系统再也忍不住:“……宿主,你把许元当狗玩呢。” 傅云对着水镜整理衣冠,镜中眼睛原本平静无波,突然泛出笑纹:“惭愧,让你见了我算计。” 系统全程旁观了傅云搞事。 那群弟子们怀疑的一点没错,傅云确实插手了队伍分配。在内务司这么些年,他还是积累了一些人脉。 但他不仅安排了自己进谢昀队伍,还安插了许元。 傅云心知肚明,自己没背景、没名声、没有实战履历,还得罪了长老,一定会被质疑。果然名单宣告那日,嘲讽声浪浩大。 傅云是个伪君子,是既要做恶事,又要好名声的。 许元就是他选中的棋子,出发前,傅云让内务司的人给许元透露:你的义兄本来能和你同队,是傅云暗箱操作,占了他的位置…… 一步步引导许元挑衅傅云,再当众认输。 傅云用一场实战平定质疑,用许元的伤药收买人心。 在上灵舟前,傅云看过许元演武堂的对战留影,三年,两百零一场,三遍。 现在在这世上,最了解许元的就是傅云,他知道他急躁性情、家世背景、身法弱点……一切缺陷。 傅云并无丝毫惭愧。 许元的贡献点本来进不了队伍,他无知无觉承了傅云的恩,今天偿还,理所应当。 “还有件事……” 系统支支吾吾,傅云让它有话快放,系统小声说:“有个坏消息,主系统驳回了你反向采补的方案,坚持‘攻略主角’是最优方案。” 镜中傅云仍是在笑,但眼边笑纹不见了。 “刚刚我收到支线任务一:让主角对你有一个深刻的印象。” “……” 系统弱声道:“往好处想,主角是个好人,虽然不记得你,但也代表忘了过去的龃龉,攻略还是很有希望的。” 傅云璨然一笑。“嗯,有理。支线失败的惩罚是什么?” 系统:“没有。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活下来。” 傅云蓄势探向识海、尝试抹杀系统的灵力悄无声息散了。 系统毫无察觉,继续说:“未来,只要主系统判定和支线无关的辅助,我都不能提供。” 傅云道:“没关系,你只需要陪着我。” 系统说:“是!” 我会看着你活下来、比主角活得更厉害、更幸福。 因为你才是我世界中唯一的主角。 第4章 “争风吃醋” 灵舟甲板上,弟子们各找队伍,聚在一处。 谢昀带头,队内简单自我介绍。三名剑修,攻守一体,近战有一位体修,远攻由火灵根的许元负责。 谢昀朝傅云颔首:“师兄擅长符阵,请在后方加固防御结界、扫清隐患,冲杀交给我们。” 傅云温润一笑:“自当尽力,不拖各位后腿。” 队内除了许元、傅云和另一个少年,其他人都是元婴修士。 之前看傅云和许元切磋,符箓用的娴熟,队友自然以为他有意修符道。符阵到底是外物,没有修为支撑,都是花架子。 当然,这些话不会说出来,叫傅云难堪。 任务分好,趁各宗门长老开启秘境的间隙,众人闲话起来。 队友中好几人都出身世家,彼此是老相识,插科打诨,气氛融洽。 其中的剑修、慕容家的小姐慕容雁有意结交谢昀,问:“队长,听说这次的妖兽很特殊,能致幻,我没接触过这方面的术法,有没有什么应对的妙招?” 谢昀笑道:“我准备了清心明神的符箓,到时分给大家。不过长老说过,只要灵台守真、心性坚定,幻象迟早化作虚妄。” “放轻松,”他眨眨眼,“说不定能看到有趣的东西?” “那我希望能看见我未来的道侣!”旁边一娃娃脸少年接话,他是队内唯三的金丹之一,才十六岁。慕容雁笑他:“没出息,好歹也幻想下你未来的本命剑啊。” 师弟师妹们说得热闹,笑声不断,傅云有一点很浅的触动,但稍纵即逝。 理所当然的自信,无畏无惧,对未来的憧憬……这些东西他很久没有过了。 对他来说这次秘境不是历练,不过偷得一线生机。 慕容雁觉察傅云被冷落,笑着递来话头,“傅师兄参加这次秘境,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扬名立万,收妖宠,悟道心什么的?” 傅云温吞笑笑:“能活着出秘境,提升些许修为,我就很高兴了。” 大家说笑着,直到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才都正色。 那人是负责接引的太一宗长老。 通道已开,长老最后叮嘱:“你们的弟子玉牌都在我太一宗内,与神魂绑定,可随时传回你们的情况,不必怕。” 众弟子面露崇敬,傅云随大流地行礼,心里却恨不能砸了玉佩。 玉佩是他逃离宗门的一大阻碍。 没有大乘以上的修士辅助,根本无法解除绑定、摆脱追踪。自己私下解除,要么神魂受创,要么惊动宗门。 一天后。 “嗤——!” 剑光与妖血交织,幻化成一场胭脂色的雪。 血雨落尽,才能看清谢昀那张朗然面容,以及他身旁无所波澜的谢灵均。 二人搭档过多次,很是默契,剑影几乎融为一体。那头元婴境的藤妖首领,在二人合击下活不过十招。 剑气交辉,一寒一炽,扫清前路。 慕容雁爱剑,不禁赞叹:“真如日月同辉!” 不止她在观摩,傅云同样。 剑光撞进傅云眼中,他瞳孔微微扩张,手不自觉合握。 只抓到薄薄几张符箓,掌中发空——傅云还没有本命剑,偶尔练习剑术,借的是宗门的普通铁剑。 太一尚剑。三十年前傅云初入外门,也满怀憧憬,想拜入剑道尊者的弟子门下。阴差阳错,在那场决定他去向的拜师大典上,他撞见了亲临的剑尊楚无春。 楚无春一语道破傅云:“困于俗务,难成剑心。” 傅云确实庸俗,他一进外门就打听长老,三年间刻意逢迎,为了换一点资源、多得几句指点。 楚无春说的也许是对的,但不妨碍傅云恨他。 这样一位不近人情的尊者,却公开提过让谢昀拜他为师。还有谢灵均,他是剑尊座下亲传。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节 不出意外,百年后太一会多两名剑道尊者。 傅云拆解两人剑招,直盯得眼睛发胀发痛,有什么东西快溢出来。不是眼泪,是欲望。 “纯钧,接着。”谢灵均称呼谢昀的剑名。 谢灵均剑尖一剜一挑,价值不菲的元婴妖丹就被随意抛向谢昀。 大仙门常常垄断秘境,弟子所得仙材地宝,五成上交宗门,五成可以自留,队伍内再行分配,一般谁击杀妖兽,大头就归谁。 谢家自有资源供给,区区元婴妖丹谢灵均看不上,不如给谢昀。 慕容雁看着看着,诡异一笑:“二位感情真好啊……” 队伍中各人各有目的:慕容雁想来结交谢家二人,同时观摩剑术;体修受慕容家雇佣,其实是来护送慕容雁;娃娃脸来长见识;许元单纯凑数。 傅云只为探到秘境核心,能避战就避战。 因此秘境前期这两天,谢昀谢灵均开路、其他五人旁观,倒还成了常态。 傅云不知道的是,队伍中早有交际的三人——慕容雁、她师弟、娃娃脸少年——时不时互相传音—— 【傅师兄怎么老盯着昀师兄看,难道……】娃娃脸露出一个八卦的笑。 【人家就不能是学习剑招?】 【主要是喜欢昀师兄的人太多了嘛!】娃娃脸叫唤:【就上个月,我和他修同一门剑术课,知道我帮人转交了多少情书吗?五十二封!可惜都被谢灵均一剑绞烂了】 【说起来,灵均好像不怎么喜欢傅师兄,这两天都没说过话】 【众所周知,谢灵均仰慕昀师兄……】 结界内顿时回响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不过仰慕未必是爱慕吧?听说他们剑尊峰都是和尚,进阶元婴第一件事就是闯合欢宗】 【我证明,不是谣传!冷阎王十八闯合欢,出来时衣袖不乱,一句“天下道法如过江之鲫,唯剑是江海”,养活了多少说书人】 【……冷阎王什么鬼?】 【听说是合欢宗取的爱称】 秘境雾气厚重,黏在皮肤上,好在有剑气和火灵开路。 按照队长安排,傅云和娃娃脸垫在最后边。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幽深,妖兽攻击方式也越诡谲。 脚下苔藓突然变成流沙,头顶垂落的根须或是毒蛇,四周的沙沙声不是风吹叶动,而是毒虫…… 娃娃脸捏死了一只蚂蚱,烧熟了往嘴里塞,含糊不清说:“会幻术的妖兽在哪欸?” 他的火符是找傅云借的,几天相处下来,他觉着傅师兄人还不错,脾气好,所以隔空逮住又一只蚂蚱,“师兄,你次!” 傅云一边想怎么找幻术妖兽,如何榨干谢昀战力……一边帮娃娃脸烤熟了蚂蚱。 娃娃脸被投喂的很满意,想秘境后可以问傅云要不要来他家当客卿。 组队名单公布后,他就把傅云背景摸清了。傅家凭一低阶传承发迹,后又靠联姻绑上太一的附属宗门,明明家族子弟和奴仆大半凡人,对外也敢称仙家。 和凡人牵扯,代表无穷无尽横生的因果,修炼必不可能大成,只有邪修或小门小户为之。 “前辈干架我吃饭,前辈干赢我加餐,前辈摸鱼我烤鱼……”娃娃脸哼小调。下一秒,嘴里嘎嘣的响动停了,变成一声:“草!” 是真的草。 大妖从草中窜出,逼近大乘期,足足过了几个时辰,才哀嚎倒地。 体修受伤最重,胸前伤口能看见骨头,慕容雁和娃娃脸紧张地为他护法疗伤。 不过片刻,谢昀气息恢复平静,脸微微泛红,更显出他神清目明,光华慑人。他收剑入鞘,不知怎的,看了后方的傅云一眼。 傅云全程旁观,习惯地回以友善、钦佩、赞赏的笑,还快走了几步,递去伤药。 至于有多少真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演的太好,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百分百的、碍眼的真心。 谢灵均摩挲长鞭,直到指腹充血——此前他嫌恶藤妖汁液恶心,遇到弱敌都不用剑,只用备用的长鞭。 他对傅云很有不满。 对方惫懒避战,还多次旁窥谢昀……那眼神叫谢灵均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貌似好奇,但只要多看几许,就能辨认出其中暗藏的恶意。 他一声冷哼,鞭子朝前甩过去,用了五六分力气。 是警告,也是刺探傅云实力。 长鞭好像蝎尾,绕过谢昀,直袭傅云面门! 鞭梢离他眼睛不过咫尺,劲风刮得他发丝扬起。 傅云徒手握住长鞭。 掌心几缕鲜红迅速渗出,他恍若不觉,手顺势挽几圈,同时催动灵力向后一拽! 第5章 杀尽春色 谢灵均不料傅云这般反应,正想顺势朝前,真和傅云打一场—— 一股劲风贴着他后背过去。 谢灵均剑气甩向腥风来处,回头看,被剑气贯穿的是那木妖。 木妖竟是装死,蓄力袭击。 傅云拽走鞭子,反而帮谢灵均躲开了这次突袭。 木妖再度攻来,可下一刻,它根脚下四方同时开裂,形成深坑,困住木妖。 谢灵均:“这是……”谢昀说:“驭土术。” 最基础的五行术法之一,但要想控制如此大范围的土石,还避开所有人,难度远超想象。 陷落的木妖被彻底绞杀。众人往后方看去。 傅云依旧站在战场之外,相比泥血满身的队友,他衣不染尘。 这几天队内早发现他避战,不是没有意见,只是按下不发。 可今天的土阱着实巧妙。 众人惊愕交加,眼神复杂。 谢昀说:“五师兄改良后的驭土术,很有意思。” 傅云一派从容、风姿绰约地……咳出一口血。 “情急之下胡乱一试,幸好奏效了。”傅云嗓音比平日更轻。“吐血是因为灵力消耗……不妨事。” 他又咳一声,掩面的袖口处有血色,清瘦的腕骨上方,可以看见鞭子缠绕出的红痕。 队友关切傅云之余,纷纷偷瞥谢灵均。 唯独谢昀依旧注视傅云,总是和煦的眼眸里,此刻尽是探究,或者说,审视。 傅云的目光与他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几乎是同时,他们脸上绽开笑来。 都是和煦友善、温暖如春……如果有人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笑很相似,嘴角眼角弯弯,瞧着都是万分真心。 谢昀上前一步,对着傅云郑重躬身,“师兄以德报怨,术法精妙,回宗后昀一定如实禀报。”转头时,谢昀沉声道:“灵均。” 最后以谢灵均简单道歉、给药给钱收场,但看他神色,想来没有任何愧疚,也没有破财的心痛。 系统怀疑夹杂兴奋:“宿主宿主,你在扮猪吃虎吗?” 傅云又咳一声:“我是真吐血。” “……打不赢咱就躲,干嘛还帮谢灵均?” “因为没躲过去啊。”傅云苦笑兼有冷笑。谢灵均那鞭子太狠了,傅云不想正面交战,只能启用了提前布置的土阵,转移谢灵均注意,但也因此灵力大耗。 还是太弱了。 敌人随手一击,就让他不得不暴露一张底牌。 体修受伤比较重,刚好天色也暗下来,队伍干脆停下,原地休整一晚。 傅云的驭土术着实惊人,队伍称呼“傅师兄”多了些真心的敬意,最后协商,木妖妖丹居然全部给了傅云。 傅云不推辞。 娃娃脸对术法很感兴趣,请教傅云许多,但傅云一停下,他也顺势住口,再不像几天前那样缠着傅云闲聊。 没人不喜欢被恭维尊重,傅云尤其。但短暂的满足后,他隐隐感知过后会有更大的麻烦。 比如—— 系统激动播报:“支线一进度动了!” 支线:攻略谢昀。支线一:让谢昀对傅云产生深刻印象。 也就是说,谢昀到今天才对傅云有了一丁点印象。虽然进度缓慢,系统还是盛赞傅云天生就是攻略的好苗子。 傅云扯出一个凉飕飕的笑,“别忘了,我刚得罪主角后宫。” 提到谢灵均,系统突然想起来:“今天你和谢灵均互动,触发了他的补充剧情。” 傅云:“说。” 系统:“谢灵均,前期倨傲,后期叛出正道,全族黑化。” 读到下一页,系统沉默了。 “……谁想勾搭主角,谢灵均就杀谁,再用化相符假扮对方接近主角。对有背景的情敌,就联合其他后宫打压。” 系统呜咽:“怎么不攻略主角是死,攻略也是死啊?” 傅云充耳不闻,尝试入定,开始吸收妖丹灵气。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节 如他所料,还是失败。 丹田灵力消散太快,大乘妖丹也不够冲破瓶颈,傅云需要更多灵气,更多大乘期乃至以上的辅助…… 他必须弄到采补功法。 和傅云料想的一样,麻烦很快来了。 第二夜,谢灵均向傅云邀战。 傅云烦不胜烦,有心彻底解决,应了下来。队友还在静修,两人共同来到营地附近一处高地, 谢灵均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剑,说:“请师兄指点。” “我不习惯用剑。”傅云不管心里怎么骂,面上总是笑盈盈的,“灵均师弟,既是你来讨教,该不该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灵均颔首。 傅云指向远处悬崖,那里生长一颗巨木:“我要那株月华木上,生得最高、最好的一截树枝——做我的剑。” 谢灵均面色稍沉,“师兄是在戏弄我?” 傅云不言语,只是笑。 他眉深瞳浅,眼神像蒙一层雾,这是一张哪怕在笑也有悲相的脸,不自觉就想他有什么故事、期许和苦衷。 谢灵均沉默片刻,足尖一点,掠向悬崖。 他取回月华木的最高枝,抛给傅云。紧接着把灵力压到金丹境的范围,公平对战。 傅云接过树枝,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木枝覆盖一层泥壳,变得不易削断。他微笑:“请。” 秘境常年萦绕雾气,但今晚的月光格外亮,剑光亦然。 谢灵均势不可挡,以攻为主,一剑刺出,带着破空之声。傅云步法腾挪,只避让,不进攻。 时而在身前升起一面土墙,又被剑气洞穿;时而挥洒水珠,干扰谢灵均视线,可剑气斩开阻挠,雾散后,一双凤眼杀近。 谢灵均眼中尽是失望。 为什么始终不迎战?是胆怯? 难道他能用低阶术法制敌,只是因为天时地利? 谢灵均决定动用更强的剑招。 灵力汇聚,剑身嗡鸣,气势陡增,就在他新力将发未发的瞬间。 脚下站立的地方骤然软化、塌陷!谢灵均悬空一点,将要脱身—— 他看见傅云朝他一笑。 凝冰术无声无息,让雾气变作薄冰,覆盖谢灵均脚底。接着,他手中枝条一缠一引—— 谢灵均手腕被柔劲一带,失了重心。 但他早有防备,很快稳住身形,剑气爆发震碎冰霜,下一瞬,傅云被逼至树干边。 一点寒芒直指咽喉。 傅云仰面,无奈笑笑,容色苍白,“灵均师弟,你的剑气真冷……能不能撤下剑呢?” 谢灵均就当他认输,依言放下剑,问:“这里是悬崖石壁,没有沙土,你是怎么让地面裂开的?” 心脏却忽然一紧。 又来了!坠空感裹住心脏,等谢灵均站稳,眼前骤白——月华树枝条生长,覆成密网,遮挡视线。 谢灵均斩断枝条。 可已经晚了。在他眼前,一根月华枝、他折给傅云的那根枝条,已经抵在喉结要害。 傅云轻动枝条,划开谢灵均脖颈。 谢灵均闻到了血腥味,然后才是迟来的痛感。 “我赢了。”傅云不为偷袭取胜而羞耻,他刚才有说过一句认输吗? 这时他才解答谢灵均的疑问:“我用的并非驭土术,而是木系术法。” “月花木长在石壁上,根多且深,洞穿了石壁内部。”傅云说:“我用木系灵力催动你脚下某条树根生长,破开石面。” 树枝向上,点在谢灵均绷紧的下颌。枝条上,莹白花苞初绽。 “赠你一枝春,化一化身上寒气。” 傅云悠悠吐出一个称呼:“冷小阎王。” “冷阎王”是谢灵均的绰号,傅云戏称前还加了个“小”字…… 花枝近在咫尺,谢灵均甚至瞧见傅云指上泥痕,他的表情原本是冷,现在还多了僵。 那僵意从他唇角开始,迅速冻结了整张脸,谢灵均的剑气震碎花瓣。 他僵硬的脸重回冷淡。 “今晚的指点我记下了,储物袋里有几样上品灵宝,师兄可任选一件。” 谢灵均把自己的储物袋扔给傅云。 话锋陡转:“但望你今后自重,莫再这般……轻佻。对我是,对我表兄更是。” 傅云不解:“我怎样轻佻了?” 谢灵均说:“这几日你常常暗处窥探。” 傅云道:“但其他人也在看。” 谢灵均说:“却不像师兄这样,日夜凝视。” 傅云问:“你若是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第6章 杀人夺宝 谢灵均直直注视傅云,没有委婉,更无心虚,他发现自己说不过傅云,就不再废话了。 巧言令色,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这一战到底是傅云险胜,虽然这个“险”是阴险的险,不过,兵不厌诈嘛。 傅云要了谢灵均储物袋中治愈灵宝,加上十多瓶伤药。谢灵均却皱眉:“这些怎么够。”随即取下自己深蓝色的剑穗。 这是一件防御法器,可挡大乘修士全力一击。 “哪天师兄想清楚,凭剑穗来谢家,我一定还今夜指点的因果。” 傅云手已经伸出去,口中很客气:“我拿了,你的剑柄就空了。” “师兄不必管,我还有很多剑穗。” 虽然送给傅云的这剑穗是他最喜欢、用了最久的。 谢灵均想了想,又说:“你身形灵活,很有巧思,适合一些敏捷的剑法。符阵修大多基础不牢,耐力不够,上限已定,而剑道攻防一体,远近皆备。还望你择道谨慎。” ……最烦年轻剑修了。 傅云皮笑肉不笑地“嗯”了声。听起来更像一声冷哼。 到这里,谢灵均和傅云已经无话可说,他正要离开,被傅云拦住,“灵均师弟,我也有一句话送你。” 谢灵均这种人,你不赢过他,就不配指教他。但你要是赢过他,哪怕说的是狗屁,他也得臭着脸听完。 “不是所有人都有路可走,”傅云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和你同路的。” 几个呼吸后,谢灵均说:“我记住了。” 人走后,唯余风和花和月。 打斗的时候发冠松了,傅云解下来抛开,木枝用水灵洗净后挽在发间,固定好,就开始清点战果。 谢家不愧是大族,伤药和法器都是一等一的好物,傅云越看越愉悦,木枝发簪感受到他心情,花瓣绽开更多了。 忽然听见后方响动,傅云手上动作一顿。 有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谢灵均去而复返,“傅云师兄,营地东南五百米有异动,灵力波动异常,恐有变故。” 他下巴一抬,示意傅云跟他一起前往查探。 谢灵均大步在前,傅云落后几步,瞥见前方人光洁的脖颈,忽然偷袭出手,可惜对方境界似乎比他高,受了一击只是闷哼,没有重伤。 谢灵均惊诧恼火地扭头:“傅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傅云已经逃遁出数米远,他心道,那小子可不会叫我傅师兄。 谢灵均要么直呼“你”,要么称呼“师兄”,连姓氏都懒得带。 不过这只是个辅助判断,关键在对方干净的脖子。 傅云划破过谢灵均的前颈,但这种小伤谢灵均一般不治,更别提去疤。 幻象消散,原地显现出一个身着月白纱衣、面容妖冶的男子。 灵力形成屏障,拦住傅云去路。 傅云看他周身灵力流动——元婴境界,但气息浮动,很不稳固。 秘境有各宗弟子共同历练,傅云观察男子言行举止,揣测他身份:“合欢宗的人?你要采补我?” 男子刹那间掠到傅云身前,“什么采补,是双修……今晚月色正好,小友何不与我共修欢喜秘法,共享极乐呢?” 傅云眼瞳一闪。 男人说话时配合媚术,听得人心驰神迷,傅云挣扎片刻,还是不抵引诱,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男人笑容更深,可不待他把人捉来。 一刃灵光掠向男人脖颈要害,等他躲闪后再抬头,傅云已经到了数丈外。 可惜金丹元婴差了一个大境界,傅云堪堪放出求救的灵鸟,自己没来得及逃出,男人已经截住他去路。 男人:“怎么挣脱我媚术的?” 傅云借闲谈拖延时间,“可能是因为你太丑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节 男人怒笑:“好一张利嘴!本想用你一次,再给你个痛快,现在嘛……就做成人彘,只留你一根舌头!” “合欢宗竟然出了你这等邪修!”傅云大义凛然喝道。袖中留影石一闪。 男人笑问:“邪修又如何,如今五仙门,哪个不是踩着累累尸骨上位的?仙门牌匾与*表子牌坊,也没什么分别!” 傅云身法灵活,只闪不战,惹得合欢宗弟子大为恼火,连声骂“鼠辈!” 他们一躲一追,已经到月华木附近,傅云微微一笑。“你看看你身上呢?” 男人怎么可能低头,攻击不停,直取傅云丹田要害,傅云避不开元婴全力一击,身形一颤,呛咳出血来。 男人见他虚弱,这时才抽出一丝灵力去探胸口。 在他背后蛰伏许久的木枝感知到异源的灵力,瞬间贯穿了他。 男人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血木枝,还有……一只手。 傅云也没想到这修士这样弱。 他想要捏碎金丹,却发现空无一物。男人告饶道:“好疼……别搅啦,我只有筑基,是靠采补暂时提了修为……” 傅云轻叹:“采补之术,到底不是正道。” 男人笑了:“不愧仙门人士,说的好轻松!你可知我生来就是鼎奴,不是入了合欢,早死在人屌上了……” 他的笑容绮丽又凄厉,话语粗俗又直白,傅云一闪神,而后扇了男人一巴掌:“别再对我用媚术。 “为什么盯上我?”合欢宗虽然行事浮夸,但还不敢直接对上大仙门。 男人嬉笑:“因为你好看啊。骨相好,死后的骷髅也一定漂亮。” 傅云:“交出采补功法,我免你搜魂之苦。” 男人不再笑了,面上闪过恐惧、挣扎和犹豫,最后落定为平静。 “宗门对我有恩……不要多说,你动手罢。” 傅云手覆于男人额顶,在他只剩最后一点气息时——搜魂。 大量杂乱信息与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傅云无所动容,从中摘出一篇篇采补秘法。 可惜这弟子是半路出家,没能接触更高阶的采补术,他受不住搜魂,记忆逐渐混乱,到跟队友商议拦截别宗弟子、先睡后杀时就断了…… 傅云搜完采补术法才停手。 男人还剩一口气,喃喃重复:前身为过迹,来世新前程…… “前身过迹,来世前程。”傅云低声念一遍。“今生没有的前程,何求来生。”说罢,捏碎那魂魄,杜绝了夺舍的可能。 傅云盖住对方涣散的眼睛。 到底还是留一缕残魂,允它去赴下一世。 月色惨白,勾出傅云平静森冷的轮廓,眼下溅上的血平添诡艳,可当他垂目时,神色又近乎端庄肃穆了。 傅云毁尸灭迹的途中,手上忽然一痛。 是男人身上藏的一只小藤妖,正处在花期,小花苞中排排尖刺,像牙齿,咬穿傅云虎口,就要立刻生根发芽、贯穿手掌。 “嗯?”傅云解决完藤妖,观察它释放的东西。 像是花粉,吐出的瞬间就融入雾气,傅云手一探一引,粉雾飘来一缕,竟然让他短暂晕眩。 秘境无处不萦绕雾气,修士们也习以为常,傅云也没太注意。 现在看,这雾实在不普通,似乎要和妖兽花粉混合,才能致幻…… 傅云正研究雾气,系统出声了:“宿主,你再离花雾近点,我能扫描成分!” 几分钟后。“雾本身不止幻,但跟花粉混一起会产生几种致幻物质,名字我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能影响人的神经……额,就是脑子。” 所以花粉必须和雾气结合才有用。 但雾气是秘境独有的,装出去怕也会散掉。 傅云火符轻轻一弹,落在那合欢宗弟子的尸身上,又用水屏围住周围,避免火烧了林子,引人注意。 系统又害怕又好奇:“你杀人好熟练哦?” 傅云:“杂活脏活做多了,自然就熟了。” 他平淡无奇的语气却让系统一抖。 骨灰混入泥土,再无痕迹。傅云仔细检查一遍,这才起身,准备回营地。 风停了,树叶不动,雾气缓慢流淌,月光静谧。 唯有鸣鸟惊飞,枝条脆响,草声簌簌。 转身的刹那,傅云手中木枝刺向惊鸟飞出的树林,飞到半路,木枝像被一道空气墙挡住,被弹落在地。 ——有人在那儿。 傅云瞳孔微动。今天灵力消耗太多,不欲再战,立刻打算抽身后退,谁知一道威压沉沉坠下来,笼罩住他。 来者不善。 傅云手掌一蜷,藏好伤口,面上漾开笑意,扬声道:“今晚月色甚好,道友何不现身,晒一晒这清辉,洗一洗身上阴影?” 空气开始扭曲、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个身影自那虚无的波纹中浮现,由淡转浓。 如果是别宗人士,大不了道个歉、分下赃;要是合欢宗的人,能旁观自家弟子被杀,也有谈的余地。 可这人是…… 对面的灵压如带霜松针,冷且扎人,傅云缓缓道出名字——“谢昀。” 第7章 野战 傅云放出的求救灵鸟,引来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谢昀并未看向傅云,微微俯身,拾起了那根掉落在地的木枝。 然后,“咔嚓”一声轻响。 他竟将那截坚逾精钢的木枝折成了两段,信手扔在地上。 “十年不见,五师兄风采更胜往昔。”谢昀笑眯眯开口,站立的地方恰好是傅云埋尸的点。“杀人的手段亦然。” 傅云面不改色,道:“师弟说笑,我修为低微,不过仗着师尊赐的几样防身法器,侥幸保命罢了。” 系统后知后觉地尖叫:“主角肯定看到你杀人搜魂了,他会不会去告发你?!” “不会。”傅云:“因为他也做过一样的事。” 十年前某夜,谢昀筹备突破金丹,常欺凌他的几个弟子却来“拜访”,自然,败了。但谢昀的突破也因此失败。 谢昀搜魂,发现这群人接到过一封传音,说谢昀在何时何地准备突破。 这些事谢昀只告诉过一人。 以上都是谢昀第二天亲口告诉傅云的。 【感念师兄一年的关照,虽然不是真心,我也受益许多。】谢昀割袍断义,最后离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下次再见,我会杀你。】 十年后,少年长成青年,他俊朗开怀,善解人意,越发叫傅云反感了,元婴境的灵力强压过来,傅云动弹不能。 谢昀脸上是惯常的笑容,只是他眼珠极黑,眼皮又深,瞳仁中一点弯月的灰白倒影,瞧着是跟开朗再没有半分关系。 很符合傅云心目中他的形象。 可谢昀虚伪,来杀同门师兄,怎么会轻易表露身份? 但不论眼前谢昀是真是假,傅云已经没有再抗衡一个元婴的气力。 谢昀问:“五师兄,你想好死法了吗?” 剑尖挑起傅云下巴,划出血线,傅云的肤色比剑尖更苍白。 傅云稍一偏头,避开剑锋,真诚笑笑:“小师弟,我把谢灵均的剑穗给你,放我一马?” 谢昀看着傅云,这男人哪怕面对剑锋,依旧是笑语盈盈,脊背挺直。谢昀记忆里面容模糊但阴毒的五师兄,竟然还有一些骨气。 谢昀难得多了好奇,“师兄是有风度的人,为什么十年前总想害我?” “因为你挡路了。”傅云说。 “无论谢昀、王昀……甚至是傅昀,挡我道途,就该消失。” 谢昀说:“好偏激。有道理。” 彼此的笑很相似,很冷,灵力四方涌流,雾气缓缓聚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傅云盯紧主角肩膀,在有耸动的瞬间泼洒不知名粉末。 粉末化开,融入黑夜与白雾…… 谢昀竟然一闪神,可剑气不停,洞穿傅云躯壳。 傅云嘴唇却一点一点向上勾起。 他眼瞳湿亮,仿佛一颗未干的露水,悬在花萼边缘,下一秒便要坠下,化作精魅遁走。 谢昀瞳孔微缩。 他的剑没有洞穿血肉的实感,穿透后也没有血喷出……气血上涌的反而是谢昀。 同时间,傅云的躯壳碎开。 地上只剩一具被剑气绞得七零八落的草傀儡,脸部位置贴有符纸,画着滑稽的笑脸,好像在笑这“惊天一剑”。 “傀儡术……”谢昀面上那点从容的笑,便像晒化的薄冰。 傀儡,可替死,可回弹攻击——这是九流道的术法,太一的藏书阁有。 但没几个内门弟子修行。一是傀儡要注入本体一缕神魂,受攻击后主人神魂也会受伤,护体灵宝多的很,没必要用这种反噬大的。 二是反弹攻击的效果很鸡肋,必须搭配相应符箓,画法繁复,还要求一笔而成、粗细均匀。 傅云竟将这种偏门术法练到了以假乱真、连他都能短暂蒙蔽的地步?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节 不对,不只是傀儡的作用。谢昀注视身边迷雾。 这雾有问题,竟能动摇他神魂。 对修士而言,神魂远比肉身重要。谢昀有师长护持,自身也注重淬炼,识海强度远超同辈,堪比初入大乘的修士。这雾竟能影响他? 谢昀这一剑只用了三分力,傀儡中神魂未碎,他正要将其碾碎,突然手上一空—— 傀儡融化成水,渗入指缝。 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字条,上用秀雅的簪花小楷写“等我”。 谢昀喉中滚出一声笑。明明意思是“等我杀你”,写的像好友约定…… 另一样是剑穗,坠落在地,谢昀脚尖一踢,剑穗就回到他手中。一看,果真是谢灵均的。 傀儡还给谢昀留了最后一样礼物——满手粘腻的草屑,它在笑“谢昀啊谢昀,想做在后的黄雀,结果沾一手腥”。 谢昀并指如剑,贯穿掌心。 鲜血涌出,他把那些草茬泥屑,一点点、深深地摁入了掌心伤口。 剧烈的痛楚传来。 他记住了。 * “支线一完成了。” 另一处密林,傅云正在疗伤。他能跑出来,一靠花雾,二靠傀儡,三靠能屈能伸——谢昀出剑的同时他就逃了。 支线一完成,系统没有喜悦,如丧考妣。 “为什么,主角十年都没杀你,今晚就这样直接动手了?”它还以为主角对傅云有好感,至少有善意。 “因为麻烦。”傅云道:“这十年我都在宗门内,杀了我,太麻烦。但这次是我主动撞上来的。” 系统不太相信自己心中那个“小太阳”会有这些想法。 但主角又确确实实下了杀手。 系统如实上报主系统,第一次主动质疑攻略主角的可能性。 傅云倒是毫不意外。十年前他就知道了,主角跟自己本质是一类人——虚伪成性,故作风度。 当时傅云领了师命,照拂师弟。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毕竟还是个人,不至于欺负小孩。 谢昀擅长哭,对谁该出声哭诉,对谁该憋红眼装倔,都很有章法……这是傅云观察一月总结出的。 傅云反感眼泪,更反感谢昀。 谢昀很聪明,察觉五师兄不吃这套,在他面前只扮笑脸。终于一天,傅云动容了:“假笑的时候,顺带把你眼睛弯一弯。” 那时候他有一点真心,但更有万般妒忌。 谢昀只是个五灵根,修炼却能得到宗主亲自过问,青圣频繁化身回宗,就为了问小徒弟功课如何。 都是青圣弟子,师尊时时看顾主角,为何不能顺便看见傅云? 傅云折腾主角,纵容欺凌,期待师尊斥责再教导他。可惜,傅云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又低估青圣对主角的在意。 恶意败露后青圣什么都没说,只是再没有单独见过傅云。 傅云被青圣和青圣殿遗忘了。 十年过去,主角也忘了他这个师兄,但记住了扮笑,成了年轻一代中的“太阳”。 傅云嘲笑的时候牵动拉伤的肌肉,他低骂了声狗日的谢昀,这口气才顺过来。 再去修理他的宝贝傀儡。 谢昀轻敌,没用全力,傀儡里的神魂保留下来,才能被傅云回收。 傅云检查傀儡,既厌恶又满意——上边果然留下了谢昀的剑意,难闻极了。 傅云把傀儡收进储物袋。 剑道修为越深,剑意残留越久,太一宗山门前的一块巨石上,有道剑痕已经一百年了,是剑尊楚无春留下的。 系统:“你偷主角的剑意做什么?” 傅云:“证明主角和我情投意合,让谢灵均甘愿退出,斗败后宫我再上位。” 不知道为什么,系统没有一点高兴,有亿点想吐。 傅云对致幻的花粉很感兴趣,在林子游荡,打服数只小藤妖,逼它们吐完花粉,再通通掐晕。 傅云企图把它们绑死在一起,免得过后循着气味追杀自己。 起初他还打严谨的死结,但藤手太多,绑了十几个结后,傅云看着那一团乱麻,“算了,”他自言自语,“形式主义要不得。” 于是改成系蝴蝶结,十指翻飞,行云流水,系统看的自豪:不愧是我宿主,既能杀人打劫,又能给妖打结! 傅云挥挥衣袖,只留一地“蝴蝶”叽咕叫唤。 一路借幻雾、符箓和密林掩饰身形,傅云回到营地附近,没有靠近。 他打算借机离队,悄悄跟踪谢昀,等秘境核心开启再捡个现成,顺便还能暗算谢昀一把。 结果到了营地,空无一人。 只见茫茫大雾,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系统惊喜:“解锁新剧情了。” “前面提到,谢灵均和谢昀在这次秘境确定关系。”系统说:“完整版是合欢宗偷袭队伍,谢家二位都中了媚术,共坠秘境核心。” 傅云懂了:“然后他们就开始打野战。” 系统:“你真粗俗。” 傅云思考:“也不知道他们介不介意再加我一个……” 第8章 相侵相碍 合欢宗原来是团伙作案。傅云那边落单被盯上,这边主队伍也没能幸免。 系统忧心忡忡:“主角想杀你,合欢宗想吃你,太危险了。反正找到了采补术和花雾,要不咱跑路?” 傅云:“不。” 低阶功法不够。他舍了这条命,就必须换最好的。 主角遇见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谢昀和谢灵均被合欢宗围了。 一番纠缠打斗,他们被有意无意地引着,越来越往深处去。毫无预兆地——大雾四起,幻象影响。 合欢宗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队中多世家子弟,有符箓和灵器保护识海,一时心神动摇,队友互相引导下也逐渐定神。 可危机还在后边。 眼前突然多出许多大妖,从元婴到大乘应有尽有,不知是幻象还是真实存在的,打了才知道——这幻境是想让他们耗尽灵力! 瞬间陷入苦战。 雾气浓到不见五指,遮天蔽日,队伍穿过最浓处时,几人识海震痛,灵力滞涩。 哪怕逃出幻雾,灵力也快耗完了。 谢昀引动清心符,咬破指尖滴在符上,按照阴阳五行布成简单的阵法,将雾气逼退到阵法外。 “我们出不去,对方不敢进,现在原地休整,轮流清除妖兽。” 看谁耗得过谁! * 另一边。 傅云沿着打斗的痕迹、媚术的灵力波动一路找来,远远窥见几个合欢宗修士守在雾外,又探查到几分熟悉的剑意残留,他就知道找对了地方。 他望向大雾,有些踌躇。 不是怕痛,这种情况痛感反而让人清醒,他只怕迷失。 “心性芜杂”、“过分偏执”、“易走火入魔”……这些都是他曾经听过的评语,他不敢信自己能扛住幻境。 举个例子,要是剑尊和谢昀的幻象同时出现,傅云怕是会恨上心头、提剑杀去。 傅云想了想,放出符纸化成的灵鸟探路。 一只灵鸟扎进雾中,傅云额角渗出冷汗,嘴边咬出了血。 他和灵鸟共享部分感官,进了雾中就像溺进水里,眼前滞涩模糊,难受得很。 操控鸟儿飞了百来米,傅云再也看不见任何场景,只听见声音。忽然,几声尖厉啼鸣穿透耳膜—— 灵鸟遇险,发出声音警告主人。 灵鸟的侦查范围足有千米,虽然被雾气阻碍有所缩小,傅云还是听见雾外的嗤笑,来自蹲守的合欢宗弟子:“哪里来的蠢物?自投罗网……” 随即,和灵鸟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 傅云闷哼一声,眼角和耳廓涌出血来。 他缓缓破开一个笑。 傅云说:“我有办法了。” 秘境的夜,漫长而潮湿,天色迟迟未亮。 傅云信手折下一段枯枝,灵力将其削成简陋的长笛。 ——雾内雾外声音相通,那为什么非要傅云进去,而不是引人出来? 笛声经过符箓掩饰成鸟鸣,断断续续,落在雾外的合欢宗人耳中,不过像是开了灵智的鸟胡乱啼鸣。 但传入被困幻雾的谢昀队伍里,截然不同。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节 “你们都听见了?” “是宗门清心普善乐的调子,每天早上都要唱的!” “难道是同门相救?可谁又知道我们在这鬼扯的雾里?想来又是幻境。” 谢昀凝神细听,“每句都刻意漏了几个音。” 他对音律堪称开了九窍,一窍不通,只能听出古怪,说不出所以然。 乐曲循环了一遍。 谢灵均忽然开口:“宫、角、徵——每句都缺这几个音。”他家族有乐修,从小又受君子四艺熏陶,哪怕不爱吹曲也通晓音律。 谢灵均思索:“如果笛声真在传信……是对应五行?” 宫土,商金,角木,徵火,羽水。 谢昀说:“傅云师兄正是水木土三灵根。” 谢灵均疑虑不消:“昨晚亥时我与师兄约战,就此分开,他如何现在才找过来?” 谢昀意味深长:“可能也被合欢宗的人拦住了吧。五师兄最是仁善,爱护同门,绝不会临阵逃脱。” 傅云不可能把队伍的人全害死,这会引来宗门质问。 几人休养的也差不多,谨慎地朝鸟叫方向去。约莫一柱香后,当真顺利走到雾的边缘。 没有雾气干扰视线,定睛看,他们左侧是来时的山壁,右侧是密林,而身前…… 队伍与合欢宗面面相觑。 慕容雁低骂:“真是埋伏?”体修接话:“管他的,至少成功出了迷雾!” 远远瞥见太一宗的弟子蓝袍现出,傅云松一口气。系统惊奇:“你还会担心主角团呢?” 傅云说:“我是担心他们在里边野战。” 既然队伍开始和合欢宗乱战,傅云就不担心了。 合欢宗有元婴高阶的修士,很难缠。只见剑气纵横,媚光飞舞,毒雾弥漫,又听那剑气铮铮、骂声连连、妖兽嗷嗷……场面精彩无比,傅云心中喝彩。 几百米外,傅云放出一群灵鸟。 灵鸟装作野鸟,扑棱棱地整群乱撞,其中几只成功混进战局。 鸟喙啄在一合欢宗女修的太阳穴上,她身形一抖。对战的慕容雁经验丰富,岂会错过这破绽?瞬间斩断对手一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鸟群和惨叫吸引。 傅云操纵灵鸟俯冲向合欢修士,咬下好几个储物袋。合欢修士暴怒,骂得此起彼伏,可灵鸟已经吃下保护储物袋的符纸,嚼成碎屑,逃之夭夭。 白花花的符纸碎片像雪花,淋了修士一头。娃娃脸离得近,没能幸免,“呸呸、这可真是倒了‘雪’霉了!” 灵鸟谨慎地绕飞几圈,才落回傅云藏身的那片林子。 傅云检查储物袋,一看,不免失望。里边只有灵石、伤药、不适合他用的诡异……法宝,没有采补功法相关的。 他只取一半物资,留下一个能装活物的高阶储物袋,其余的让灵鸟叼回战场附近。能不能找回来就看那些人的运气了。 傅云盯着队友衣中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很是可惜。 算了,不能贪心。这几位都是世家子弟,储物袋上保不齐有本家烙印,万一被追踪到就得不偿失了。 傅云旁观战斗,重点盯着谢昀,按剧情,差不多也该撞进秘境核心。他背靠大树,悠闲乘凉,但几秒后就没这么从容—— 一条比人腰粗的巨藤从天而降,险些扎穿傅云的头。 傅云险之又险地避过,原先倚靠的古树被抽得粉碎。他心头一凛,抬眼就对上一对幽绿的“灯笼”。 一对眼睛。 一对大乘境藤妖王的眼睛。 傅云马上遁走,可妖藤紧追不放。 ——难道是他绑了太多小藤妖,把人家祖宗招出来了? 傅云尝试交流,“我就挤了点粉,顺便打了结……我回去解开,你放过我?” 妖藤狂扇向傅云胸前。 储物袋摇摇欲坠,傅云却恍然:藤妖王要夺回花粉,夺回它未来的重孙们! 到了傅云手中的,焉有还回去的道理? 一下计上心头,傅云猛地提速,往密林外、队伍交战的地方冲去。 方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谢昀附近——“队长,终于找到你们了!”傅云惊魂未定、愤懑无比:“我被一个合欢宗的邪修缠上,好不容易脱身……” 又说自己传讯烟花丢了,才想到用笛音联络。 混战中,无人发现谢昀的脸微微一紧。 随后挂上惊喜:“果真是五师兄,你还活着,太好了!”他身影一晃,便及时迎上,封住了傅云最佳的撤退路线。 傅云大喝:“师弟,小心背后藤妖!”他手中符箓翻飞,看起来是冲向谢昀后边的敌人,结果拐了弯,朝谢昀砸过去…… 师兄弟的想法惊人的默契—— 要是他死在这里,栽赃给合欢宗,岂不方便? 两人尽心互帮互助,险象更加环生,又双双化解。 藤妖王紧咬傅云,就是不抽他身边的谢昀,或者谢昀每次都能避开……但傅云已经被抽出好几条印子。 系统:“快跑快跑!主角有光环死不成的!哪怕你能弄死主角也得跟他殉情了!” 这劝告把傅云恶心的够呛,他不想再跟谢昀呼吸同一片空气,当机立断,改换路线。 傅云“惊惶”逃窜,脚步一旋,妖藤砸向他后方凝聚火灵的许元。许元猝不及防,,直接被抽得吐血倒飞出去,撞在远处山壁上。 硿硿—— 傅云作势去捞许元,听见撞击声响,心中一动。 有回响……难道山壁后边是空的? 藤妖王身形巨大,行动迟缓,傅云趁机提溜起半死不活的许元,树起阵法,把人扔进去,暂时保他一命。 傅云确定了:只要不是主角,妖王都可以攻击。 他心中有了计较。暗中催动一只袖珍灵鸟,把藤妖花粉带向不远处的谢灵均。 藤妖王肉眼可见地踌躇了,藤蔓左右晃荡,最后决定两边都抽。 结果傅云奋不顾身地冲向谢灵均,“谢师弟,东南三尺有藤妖……” 谢灵均正一刀一个合欢宗,百忙中听见傅云疾呼,冷峻眉眼有了波动。 第9章 回头无路 谢灵均既惊且疑。 分明他和傅云有很多不愉快,为什么傅云三番两次帮他? 天下真有这样以德报怨之人? 谢灵均一剑斩向妖藤,但被合欢宗人抵消部分力量,这一击未能斩杀妖王,反而激怒了它。巨大的藤蔓横扫,连同谢灵均和傅云一起砸向山壁。 傅云拽住谢灵均,气流冲击下他的衣袖裂开,露出半截手臂,刚好碾过谢灵均鼻梁。 谢灵均见到一道白撞过来,他很少跟人这样近的接触,遑论直接压脸……砍断也不是拍开也不是,就这样一愣神,视线全黑。 他没有看见,傅云另一条手上拽着一只草傀儡。 “轰——” 两人撞向的那处山壁竟裂开一个洞口,巨响,一股吸力从洞内汹涌而出,将视线受阻的谢灵均和早有准备的傅云吞没! 系统大惊失色:“等等等!怎么你跟后宫一起走剧情了?!” 傅云确定了:“所以这里果然是秘境核心。” 系统:“……昂。恭喜你啊。”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看见傅云收回草傀儡,它从没有一刻这样聪明过——原剧情开启核心的关键条件有这几个:攻受同行,妖藤袭击,生死危机。 有谢昀剑意的草傀儡被判定成谢昀,傅云引导妖藤扑向谢灵均,造出生死危机,最后扑向石壁,条件全撞上了! 草傀儡是傅云进秘境前就做好的。 ……他从那么早就开始算计了吗? 藤妖王在洞外闷闷咆哮,主干却好像被某种禁制阻挡,无法进入。可还有一条藤蔓依依不挠地撞进来,不理离它更近的谢灵均,反而袭向傅云! 傅云却发觉不对:这藤蔓上的木灵气浅且虚浮,妖气却浓厚得很。 藤蔓卷来,傅云非但不躲,反而灵力成笼,一收笼—— 他抓住了这条藤蔓……不。 是一条伪装成古藤老皮、正疯狂扭动着的妖蛇。 傅云看它通体妖气纯粹,来历不明,于是掐晕它,暂时扔进新得来的、能装活物的储物袋。 * 该死! ——大妖被掐晕前惊怒交加。 它睡了十年,突然被命定之人的气息惊醒。大妖出身高贵,向来矜傲,尾随谢昀观察一路,见谢昀作为队长有领袖之风,还算满意。 又一觉起来,大妖发现命主进了幻雾,出来后他那五师兄居然引藤妖王攻击…… 大妖于是以牙还牙,装成妖藤,准备杀了傅云。 结果把自己栽进去了! 它原本是元婴期,但修为受古妖残魂压制,对手是什么境界,它也会被压到什么境界。但凭族老给的术法,也能在秘境横行霸道。 比如用化形术装藤蔓,修士蠢钝,从没有人识破它的伪装。 谁想本体暴露,又被傅云攥死了七寸,大妖反抗无果,只能含恨蜗居进储物袋!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节 混蛋,等孤醒了,一定咬得你皮开肉绽、喝你的血、吃你…… 它被灵气掐晕了。 * 进来时的洞穴消失,只剩一条黑不溜秋、不见首尾的甬道。 傅云正要拿出火符照明,谢灵均手指尖已经窜出一道火苗,那小苗在他手中生长,变成手掌大小的火团。 单看谢灵均那副死板的冰块脸,很难想象他其实是火系单灵根。 能看见路,但还要找方向。谢灵均说:“我曾经被合欢宗的迷阵困过一整天。” 傅云听懂了,这是隐晦表达他不认路。 傅云从储物袋摸出罗盘,指针陀螺一样疯狂旋转几十圈,看的谢灵均眼睛难受,他转而看傅云,但男人还耐心盯着。 指针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谢灵均:“未必能信。” 傅云说:“回头无路,前方是北——既然找着北了,那就走吧。”他问:“或者你想分开。” 谢灵均想了一会儿,又看傅云一眼,选了北方的路,但直接越过傅云,走在前面。 傅云反而惊奇:谢灵均敢把后背留给他? 空中潮湿沉闷,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交错的浅淡呼吸和步声,再无声音。 竟然是谢灵均先打破寂静:“你用灵鸟咬走了合欢宗人的储物袋,是不是?” 傅云既然敢做,就不怕被戳穿,面色不变:“是。” 谢灵均:“趁乱劫掠,这不是我太一弟子该有的行径。” 可太一就是这样的。傅云落后谢灵均半步,脸上流出了极淡的讽意。谢灵均站的太高,看不见。 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满是暗斗。但谢家公子不需要知道。 傅云也不争辩,“确实。”太一能把谢公子洗脑成小孔子,确实厉害。 谢灵均听出傅云不以为意,也懒得再多费口舌。 傅云反而上赶着搭话了:“谢师弟,我也有一个问题。” 谢灵均目不斜视,语气淡漠:“但说无妨。”他对有实力的人会多一分耐心,傅云狡诈,但术法实在用的漂亮。 傅云:“你昨晚警告我‘不要对你表哥轻佻’,我实在不能理解。” 一张口就踩了谢灵均的雷区。 谢灵均脚步微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锥,连手中火团都暖不化,讥诮明显:“从组队以来,你常常窥探谢昀,现在是要在我面前装傻,还是要我对你装瞎?” 傅云恍然。“你误会了。我是见小师弟剑招精妙,有心观摩学习,绝没有其他想法。” 谢灵均说:“那我送你的剑穗,怎么会回谢昀手上?” 傅云这才想起来,当时他用傀儡替死,为保护自己那一片神魂,把防御剑穗留在傀儡身上,不慎遗失了。 听起来,谢昀捡到剑穗后还给了谢灵均。 大概率还把和五师兄的“情谊”渲染了一番。 狗崽子。 傅云不打算说出自己和谢昀的死仇,怕谢灵均和谢昀同仇敌忾干脆,把自己捅死在秘境了。 “事实上……”傅云顿了顿,“我心有他属。” 谢灵均:“何人?” 傅云淡定道:“青圣尊上。” 谢灵均眉宇间的冰冷碎开了——青圣可是傅云的师尊! 太一最重伦常纲纪,师徒有了私情,足可以废黜修为,逐出宗门。傅云等着谢灵均这位小孔子斥责“悖逆之言”“押你回宗受审”。 但谢灵均猛地停住脚步,不惊,不骂,只沉默。傅云从这沉默中察觉到微妙的意味。 莫非谢灵均早就见识过师徒恋了? 想到一种可能,傅云嘴角抽动了下,几分兴味几分反胃,谢昀跟青尊不会已经…… 系统:“你不要乱想,他们还没搞一起。” 傅云:“那请教下,什么时候会搞一起?” “原则上我不能说,”系统把声音压到最低:“就这次秘境结束后,青圣回宗。” 傅云:“你又解锁新剧情了?” 系统:“……真不能告诉你了。”就像它不能跟傅云说,你逮住的那条妖蛇,是后宫之一、未来妖皇啊!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双双走神。还是傅云先一步从猜想抽身,接上了先前的话头。 “刚才说的心系师尊……是假的,”傅云弯眼一笑,“但上句没骗你。” 他说他心有所属。 谢灵均将那一口气缓缓吐出,重整出一副冷峭面孔,正要讽刺,却蓦地撞进傅云的眼睛。它们静静融化在火光里,眼皮一垂一抬,烧出来两颗琉璃。 琉璃把面前这一人完整地盛了进去。 谢灵均蹙紧眉峰,“别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傅云显出了真切的茫然,反问:“可我之前观摩剑招时,也是这样看你的啊?” 谢灵均非要求证:“何时何地?” “秘境中,你剑斩妖兽时。”傅云答得坦然。 谢灵均一直以为傅云对谢昀有意,这时开始回溯细节,越想表情越不好看。 是,他和谢昀作为搭档,几乎形影不离,难道傅云盯着的果真不只谢昀,还有他? 可傅云盯他做什么? 傅云表明“你和谢昀王八配绿豆,中间再插不进一点绿”,是想解除谢灵均的误会,毕竟还要利用好师弟的战力。 效果很好,谢灵均嘴唇抿紧,背过头去,彻底不搭理傅云了。 第10章 妖花情毒 之后一路没人说话,谢灵均持剑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凤眼锋锐,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咻!” 一支冷箭从侧壁暗孔射出。 箭矢被精准击飞。谢灵均脚步未停,仿佛只是拍开一颗沙尘。 “刷、刷、刷……” 尖锐地刺冒出。 谢灵均的本命剑飞出又旋回,地刺尽数被斩断。 “呼——”毒蚊弥漫而来。 谢灵均剑尖划圆,将毒物卷杀。 在谢灵均又一次随手挡开机关后,傅云开口:“谢师弟。” 谢灵均隔了几秒才冷漠应声:“有事?” 傅云道:“你方才斩断地刺,剑势偏左三寸,可是为了防备左侧石壁的冷剑?” 谢灵均脚步霍然一顿。 傅云继续:“卷杀毒虫时,用的是‘回风舞柳’的变招,摒除了原本攻击太轻的劣势,是剑尊替你改良的吗?” 谢灵均侧身看向傅云。沉默数息后,硬邦邦地开口:“师兄既然看得出,下次自己躲。” 傅云说:“看得出,不代表用得出。前边三米地缝扩大,没有苔藓却有沙尘,怕是有流沙陷阱,还望师弟小……” 腰间一紧,谢灵均用鞭子卷着他飞过那片陷阱。 傅云落地,缓一口气,诚恳无比:“……消除隔阂,暂时跟我合作。” 谢灵均这才撤开鞭子。傅云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腰带,笑意没了——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 许是咬牙切齿声太重,谢灵均淡淡飘来一句:“师兄毁了我的剑穗,还把它送人的时候,我也没有像你这样恼火。” 傅云:“……”他假笑:“师弟真是大度。” 他揉搓腰带,越看越心痛,忍不住问系统:“谢灵均后边走火入魔了,对吧?” 系统纠正细节:“没有走火,只是入魔,‘我黑化了也变强了’那种。” 傅云好遗憾。 他看着谢灵均板正倨傲的背影,问:“这小孔子怎么黑化的?” 系统:“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为免显得太废物,它补充推断:“谢灵均黑化,99%的可能跟主角有关,爱而不得,化身为魔……读者很吃病娇这套的。” 傅云:“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什么?” 系统羞涩:“是我有一点点不确定。” “小废物。” “嘤。” 脆弱的合作关系达成,再遇到难缠的机关时,谢灵均也会放缓脚步,回过头等傅云开口。 两人同路异心,配合却还不错,傅云估计他们走了半天左右,毁了五十三道机关,终于走到尽头。 石壁无声滑开,刺目光芒涌入。 眼前豁然开朗。 圆月高悬,脚下是柔软草地,远处是静谧森林,中央一汪湖泊。 重点是水木灵气格外充沛,傅云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万年前,有一花妖擅长编织幻境,最终在天劫中灭亡。”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节 谢灵均说了见傅云来最长的一段话。“传说它残留一缕妖力,支撑起千藤秘境。” 大世家都有编写家史的习惯、自己的消息渠道,傅云问:“天劫是什么?” 谢灵均对正事有问必答:“灭世天劫,传说万年前有过一次,四界覆灭。不过存疑。” 到此无话,他们默契背过身去,观察自己这边的“仙境”。 谢灵均说:“月亮有问题。” “嗯,昨晚还是缺月,今晚突然成了满月。”傅云说:“秘道可能是空间阵法的一部分,把我们纳入了另一方空间。” 这就到了谢灵均不擅长的部分,他当即放低姿态:“请师兄指点。” 傅云说:“关键在找阵眼,不巧,空间阵法是最难的一种,要是阵眼埋在地下十米,我们可以挖,埋在地下千米,我们也可以挖——就当自己的坟了。” 谢灵均不欣赏傅云的幽默:“这里灵气精纯,却没有一点生机。不要乱动。” 傅云还想搂一把眼前薄薄的雾。谢灵均道:“师兄,我不会帮你挖坑收尸的。” 但傅云手指穿过雾气,指向某个方向——“也许我们不用挖土了。” 在他眼中,远处密林盘曲虬结、层层缠绕的藤蔓深处,透出一抹浓烈的粉色,往外蔓延。很突兀,很显眼。 傅云说:“似乎是一朵半开的花。” 谢灵均循着傅云手指看过去,慢慢拧眉,“我只看见湖和树,没有花。” 两人心中俱是一寒。 也许早在他们踏入空间的第一步,幻象就已经开始影响了。 这样想着,一切声音仿佛隔一层水膜,变得朦胧模糊。谢灵均一恍惚,竟见自己与一人并肩飞升,云海翻涌…… 傅云则以一个奇特的第三视角,看着“自己”把手指插入血肉,凿通那些淤塞的经脉,剧痛犹如实质…… 两人同时定神。 欲望的幻象化为光怪陆离的碎片。 谢灵均飞快取出两枚清心符,一枚按在自己胸前,另一枚正要递给傅云,忽然停住:“我分不清你真假,你同样该警惕我。” 傅云贴上自备的符箓,默念清心。 可眼前景象变化,让他的面色更加难看——妖花绽开,浓粉色雾气蔓延过来。 但它似乎忌惮湖水,从上飘过时速度会放慢。 没时间分辨真假了。 傅云当机立断,冷不防横膝一扫,把谢灵均拐向一步之遥的湖水。 傅云能感知到水里没东西,也用符箓查过,很干净。 他本意是提醒谢灵均也去探查,哪想谢灵均真的跌进湖中。 剑劈来时,傅云看见谢灵均手心几道新鲜的血痕——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再一细探,谢灵均周身灵力滞涩。 水木灵气过于精纯,对傅云是反哺,对谢灵均来说却像是毒,傅云心驰神往,想,真是好空间,真想带走啊…… 水里的谢灵均:“傅、师、兄?” 他这时能确定对面是真人了。 只有真傅云会这样狡诈。 傅云曳入湖中,在下一剑劈来前,飞快说了自己看见的粉雾,“湖水似乎能阻挡雾。” 正事当前,谢灵均收起脾气,面色严峻:“万一这雾能融在水里?” “那就听天由命了。”傅云倒是淡定。“雾是挡不住的,擒贼先擒王,先砍了那花?” 谢灵均:“但我看不见。” “水会指引你。”忽地,谢灵均面前一凉,是傅云控水成线,向外延伸,满月下,水光亮如琉璃。 傅云咬破手指,挤出血滴进水线,渐渐地,半透明的线变成淡红色,一端绕在谢灵均手腕,另一端引向妖花。 谢灵均循它望去,凝神细看,终于窥见一点妖异。 傅云提醒:“不要离开水。我用木灵引走藤蔓,你去杀花。” 谢灵均说:“可。” 傅云木灵从水面探出,引走藤蔓的同时,谢灵均剑出,气劲轰碎细小的藤蔓,虹光直杀向中心那朵妖花。 轰然花碎,毒雾渐散。 危机暂解,两人仍泡在冷湖中,警惕妖花反扑。可好半晌,四周风平浪静,水中月影没有摇晃。 妖花竟然这样好逼退? 系统适时地在他脑中补充:“因为这是本爽文,妖花起一个情趣推手作用。毕竟原作就是主角和众受爱来做去,最后飞升成神……” 傅云:“安静。” 谢灵均是个乌鸦嘴。 粉雾是不见了。但是。 “你体内是不是也开始热了?”傅云离谢灵均远几步,再侧头问。 谢灵均去年扫过合欢宗,还算有经验:“像是情毒。” 傅云道:“湖水寒气深重,似乎能加快情毒渗透经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谢灵均正在截断寒气,难受得很:“说。” “我体质偏阴,能用寒气暂缓情毒,”傅云慢吞吞说,“但你是阳火单灵根,寒气灭情热,对你就像毒上加毒,很容易丧失理智……” “……”谢灵均听懂傅云的意思,走远好几步。 他仿照傅云,引寒气灭情热。可身体中燥热消得缓慢,还有一道炯炯的目光,不移地凝视他…… 谢灵均忍无可忍,倏地睁眼,却见傅云面色古怪。“我有办法。但先有几个问题。” 谢灵均向来不爱听人卖关子,现下又陷在冰火两重天,简直想冲到傅云跟前,强逼他说完。 但他毕竟还有一点理智,“师兄、请说。” 傅云问:“有人强迫你做不愿的事,你会怎样处置?” “杀之。” “对救命恩人,你又会怎样?” “报恩。” “那……对强迫你的救命恩人呢?” 谢灵均愣住。 傅云手中飞出一道定身符,镇住此时虚弱的谢灵均。谢灵均眼中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怒:“傅云!你——!” 傅云充耳不闻,欺身逼近。 身影遮住了明亮的月光,从傅云发上滴落一颗寒珠,正好砸在谢灵均嘴唇上。接着他再说不出话。 傅云滴水凝冰,冻住他的唇齿。 模糊中,一切气息被放大,令人作呕的异香,其中勾着一缕清苦——他知道,这是傅云身上的草木灵息。 他听见那人清冽的声音:“师弟,我们互帮互助下?” 第11章 水火交融 谢灵均气急攻心,露了破绽,傅云重重点在他颈侧穴位上。 放倒了谢灵均,傅云把人靠在浅水处,用术法固定,免得他淹死。 这时,天幕中满月的倒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谢灵均的坐处。月纹和水波游动在衣衫上,将他映照得愈发清灵出尘。 正是夜半风月时。 傅云俯下身去。 系统在傅云脑中急急叫唤:“这是主角后宫!我草宿主别干……!” 傅云封住谢灵均几处关窍,避免寒气侵蚀。 他眼里哪有欲望?全是戏谑。随后转身,朝着与谢灵均相反的方向——妖花残骸与迷雾深处游去。 系统难得聪明一回:“那花就是你说的阵眼?你要毁了阵法出去?” 傅云:“我要抢了这个阵法。” 他跟谢灵均说过,毁掉阵眼就能摧毁阵法,却没有说反过来,夺走阵眼能收服阵法。 如果这处空间为傅云掌控,幻雾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他不能跟谢灵均合作。以那小子对太一的忠诚,过后一定会如实上报。这疑似上古妖王遗产的空间阵法,绝无可能留在傅云手中。 夺阵第一步,定位阵眼。 阵眼分虚实,破虚方能夺实。想找阵眼,最简单的方法是找到“永恒之物”。傅云早已找到虚阵眼——是倒映湖面的月影。 引走藤蔓时他就发现了,不管木灵怎样搅动湖面,倒影都是完整的一轮月,不会破碎变形。 谢灵均现在正躺在月影上,破了虚阵。 傅云要去夺取另一处实阵眼——那株被剑气穿透后没有消失、只是枯萎的花。 当然,除月影和妖花还可能有其他阵眼,但不管怎样妖花都是关键。 傅云快步上岸,斩断枯藤,越靠近,粉雾愈浓稠,傅云划开手掌,用血腥味冲淡雾中甜腻。 他是不怕情毒的——真到最坏的时候,还能用谢灵均解! 傅云逼近,木灵探入,枯花重生,瓣瓣绽开。 蕊心彻底露出时,如祭坛般拱卫着一物:一枚缠绕粉白雾气的玉简……不,雾就是它释放出的。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节 傅云刚往前一步,身旁古树的主干裂开,喷涌出的腥液腐蚀了傅云的防身灵罩。 他假意后撤,袖中水箭和腥液碰撞,和傅云计算的一样,碎溅开的几束飞向玉简,把它震出花苞,傅云就在这时俯冲,抓向空中的玉简。 玉简滚烫,傅云紧抓不放。 可古树疯狂,毒液如同暴雨,傅云的护体符箓都被腐蚀,又不能像谢灵均那样剑气护体。 傅云含恨放开玉简,那上面还粘连有他的皮肉。可终归只能放手。 玉简抢不来,妖花更是撬不走的,单凭一人实在难办……可叫醒谢灵均,变数太多。 系统看傅云手上血红一片,担心的要命,哪记得什么主角什么后宫,当即提议:“你采补谢灵均试试!” 傅云不怎么乐意。 第一谢灵均才元婴修为,第二世家子弟的身魂肯定有秘宝护着,强行采补,得不偿失。第三采补后还要运功转化,太慢了。 傅云捏紧了所剩不多的符箓。 要是他也入了剑道,人剑合一,就能激发出剑气,以一敌二……嗯?剑气? 傅云脑中灵光闪过。 谁说昏迷的人不能使出剑气? “通——” 湖水包裹全身,激得傅云牙齿打战,他天生体寒,最是怕冷。尤其接触到水中寒气,情毒蠢蠢欲动,可越热,越冷。 傅云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 他掠到谢灵均身前,开始了先前中断的“强迫救命”之事。 灵力交缠,但不为双修疗伤。 ——傅云要把自己的水灵灌给谢灵均,引对方火灵暴动,抽出并注入本命剑,诱发剑气。 如果把火灵比做柴,那本命剑就是炉灶,木柴入炉灶,燃起来的火就是剑气。 虽然不长久,但铲除妖花应该是够了。 水灵逆行的过程绝不好受,谢灵均眉心竖痕深深,但一声不吭。傅云控制着节奏,一心二用——既要谢灵均感知到威胁,灵力躁动,又要他突然醒来捅穿自己。 谢灵均的经脉强韧,入侵艰难,一点一点推行。 傅云额角渐渐也渗出细密冷汗,可越到这时越必须冷静,他没掌控太好,谢灵均皮下出现瘀血,青紫一片。 傅云心虚之余,更多快意。 前晚上谢灵均和他讨教,这小子剑气至阳至纯,恰好克制傅云——刮得他全身都疼,现在身上还有淤青。 “天道好轮回啊……”傅云一笑,眼睫一抖,汗水就滑进眼睛,可他实在分不出手去擦,只能眯了眯眼睛,眼前顿时蒙上一层灼热的晕影。 真暖和啊。傅云忽然想。 谢灵均的灵气毫无驳杂,至阳至纯,傅云忍不住偷引一缕,进了经脉。 就在他视线朦胧的刹那。 谢灵均喉间滚落出一声闷哼,本受傅云掌控的火灵如困兽出柙,猛地反扑,傅云一时贪暖,反被火灵缠上了。 火灵缠绕、包裹乃至吮吸傅云的本源……他被反噬搅得气血翻涌,眼尾曳出血色,懊恼不已。 他低估了情热对谢灵均理智的侵蚀。 ——最初的痛苦过后,那侵入经脉的冰冷灵力,对体内如焚如灼的谢灵均而言,竟成了一丝甘泉。 他还没有醒,可无意识的躁动让他冲破了数张定身符,凭本能捕获更多凉意。 谢灵均攥紧傅云手腕,侵入经脉,反过来掠夺傅云的灵气!谢灵均不只剑气凶,运用灵气也疯,只攻不守,横冲直撞。 傅云眼中闪过戾气。 他径直探向谢灵均丹田,准备直接抽光真火。可谢灵均虽不清醒,但也不堪示弱,火灵锁紧水灵,往里倒灌,烫得傅云发抖。 最可怕的,傅云发现谢灵均的灵力在变强。 也许……他会被谢灵均反过来吸干。傅云意识到。 他本来就是炉鼎,灵力对抗处于劣势。 湖水太冷了,傅云眼睫上都结了霜,他打了个寒战。 谢灵均灵力越来越强,傅云想要结束对抗,可谢灵均不放手,他的食指抵住傅云虎口,其余四指环住手腕,就成了镣铐。 谢灵均的身上也越发烫了。 傅云刚被玉简烫过,手掌才疗完伤,新长出的皮肉根本受不了刺激。他极厌恶被人桎梏的姿势,尝试抽手,到皮肤扯破都没成功。 傅云忍无可忍:“师弟!”谢灵均置若罔闻,喊名字呵斥,也没用。 谢灵均撩开一双黑洞洞的眼珠,像淬了冰又烧过的刀子,钉死傅云。 可他还没有清醒。 如果他醒了,一定会马上甩开傅云。 谢灵均越靠近,傅云体内灵力流失越快,最后虚弱低声,逸出二字:“玉照……” 这是谢灵均的剑名。 谢灵均置若罔闻,傅云已经不抱希望,只想着两败俱伤脱身,他咬破舌尖,准备用血催化符箓,就在这时,身前似乎晃过一道黑影。 一段纯白剑鞘静静横立,定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 毫无杀伤力的鞘,却让谢灵均周身定住。 剑鞘上用篆文刻了一个“戒”字。 戒,形为持戈,手中有武器的人,更应警戒。谢灵均再不妄动。 傅云趁机发力,握紧剑鞘,扫向谢灵均,在对方呆愣时,把他重重摁入水中! 谢灵均这才有了回击,傅云出招阴狠,全往薄弱的穴位和最疼的地方攻去。冷湖水中水声阵阵,两人头发缠到一起,起起伏伏。 混乱的喘息交织。 终究还是傅云摁住了谢灵均。他居高临下,几秒后,才将谢灵均拽出来。 傅云抓紧剑鞘,拍了拍谢灵均狼狈的脸,问:“你的剑呢?” 谢灵均不语。 傅云慢慢旋转剑鞘,那个“戒”字贴近谢灵均的脸,上方剑意深厚、杀机内敛,想必是剑尊给谢灵均刻的。 “……”谢灵均张口。 谢灵均的剑在他脊梁里。 藏剑于身,以身养剑,这是谢家独有的功法。 傅云用剑鞘去诱剑的本体,顺着谢灵均绷紧的背脊,缓缓下滑。年轻的温热的肌肤下,藏着一道深埋的、冰冷的锋锐。 剑鞘终于引出一点剑尖,可剩下的再不肯出来。 傅云探向那处微凸的脊骨,准备徒手抓出这把剑。 指腹陷入肌肤,触到尖端冰凉。傅云往后抽剑。 呲——啦—— 剑锋和傅云的手掌来回牵扯,也和谢灵均的骨血摩擦,发出一种缠绵又残酷的细响。 谢灵均胸口起伏,剑每出一分,脸色便白上一分。但有剑鞘横在他与傅云之间,他一动未动。 “玉照。”傅云呼唤、安抚这不属于他的本命剑。“再忍一忍,很快了……” 剑上寒光明明灭灭,仿佛这剑不是死物,也在跟着谢灵均一同呼吸。喘息在傅云彻底抽出剑时达到最盛。 谢灵均呛咳出血。 傅云握住剑柄。 月亮突然失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傅云眼中。那剑溶在光中,看去好像一无所有。 玉照是极美极亮的,莹如秋水,潋滟生光。傅云爱怜地抚摸,剑主烦人,但剑是不会有错的。 他轻声:“在我手中,委屈你一次。” 说着委屈,动用时毫不迟疑。傅云持剑划破手指,血混着谢灵均的火灵注入—— 第12章 双生之魂 长剑滴血,沿着剑脊上的纹路,一滴一滴,砸在掌心。 谢昀握碎那滴血的同时,合欢宗领队人头落地。战毕。 慕容雁说:“合欢宗一向狡猾避战,这次怎这般不要命?” 她腹诽:还组队来打,是要搞群x吗…… 谢昀说:“我联络了其他宗的道友,他们也被自称合欢宗的修士埋伏了。” 他用了“自称”的说法。慕容雁很是敏锐:“队长觉得,拦住我们的不是合欢宗人?可他们用的确是合欢秘宝。” 谢昀道:“真是合欢宗修士,反而麻烦了。” 秘境中弟子争斗常有,但都是小范围的,一旦上升宗门,腥风血雨。 天蒙蒙亮,潮湿的风扎入林间,发出呜呜咽咽的空响。几人看着横陈的尸体,纷纷静默。 谢昀心中没有什么感受,但配合队内气氛,他也敛了笑。“检查重要线索,比如储物袋、心头血,等出秘境,交给长老。” 这边队友问“人死灵散,取血有什么用”,那边队友喊“有几具尸体的储物袋不见了”“系绳像被鸟咬断的”。 谢昀走过去演示:“精血封入符中,其中灵力三五日不散。”慕容雁赞他博学,谢昀维持着谦和朗然的笑容:“是早年五师兄教我的小术法。” 取完血后,谢昀没有起身,而是探查尸体腰间的断绳。 “这绳子上的木灵……有五师兄的气息。” 谢昀心中兴味,面上紧绷。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节 他有一本账:十年前,傅云教他又害他,功过相抵,所以他没有上报青尊;上月他突破,傅云送来有问题的丹药,前夜他出手,相抵。 但今晨,傅云引来藤妖王攻击,他还没有回敬。 慕容雁道:“队长是说,储物袋丢失跟傅师兄有关?可交战时他根本不在……”话语戛然而止。 人不在现场,却有灵力在,这才是问题。 慕容雁颇有城府,心中猜疑都按下,谈到营救失踪的队友。 “灵均和傅师兄落入石壁,队长,我们可要在原处等待接应?”几人也试过去凿石壁,破不开,应该是有机关在,但短时间解不出来。 谢昀说:“原地结阵。把敌人的头挂在边上,以作警戒,再用术法隔绝血气,免招妖兽。” “留一人和我研究机关,其余人周围历练,不要分散。” 言毕,他收剑入鞘。 * 傅云扔开剑鞘。 上面“戒”字有剑尊剑意,他很不喜欢。 剑鞘在水里荡几个圈,水花搅得到处都是,才飞回谢灵均的储物袋。 强引火灵——这是傅云第一次尝试采补术,成效还算不错。他把灵力注入剑中,立时,剑身嗡鸣。 剑气爆发,傅云脸上手上被擦出血痕,他浑不在意。此剑通灵,有脾气也是应当。 等剑平和下来,傅云才要给手止血,可是光有割伤,不见血——玉照把他的血吸走了。 一丝很浅淡的联系,靠那血线连着。傅云竟短暂拥有了照影的主导权,不用每次注入火灵,也能诱发剑气。 然而傅云还是多问一句:“可愿为我而战?” 剑气依旧凛冽,却不再攻击傅云,一往无前。傅云苍白的脸掠过淡笑,眼角血痕随之一弯,“好照影。” 剑气护体,这一次上岸,傅云身伤功成。 剑尖挑着一朵妖异的花。 妖花离土即枯,残存的灵识发出哀婉蛊惑,凄凄切切。 吃了我。 让我活在你身体中,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美,所有人都会爱上你,奉献你。 他们会自愿为你采补…… 傅云调用全部灵力,扼杀妖花灵智——他要爱来做什么? 他要让它臣服。 妖花死,傅云锁骨一烫,借剑照己,只见身前出现一枚浅粉花印。 ——实阵已夺,空间认主。 远处,陆上新生一朵妖花。 近处,水中缓缓荡开淡红血色。 傅云将夺来的玉简按在胸口。它不复滚烫,触手温凉,如此平和……可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成功了。代价是满身外伤,以及最麻烦的——湖水寒气与古木毒液混合成的毒,深入经脉。 傅云却有些恍惚:就这么简单? 只需要流一点血,疼一阵,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为何过去三十年,他从没想过真正闯荡? 记忆里,从入外门起,傅云就被引介给内务司,从此陷在杂务中。他还自得——家族无势,能借此结交大宗长老,多幸运啊。 师门只教会他忘了初心。 傅云稍作平复,把神识探入玉简,牢记功法,又让系统记录一遍。 随即碾碎玉简,断绝再被他人学习的可能。 心念再动,妖花情毒为他驱使,傅云清除了他和谢灵均体内的毒。 他思考片刻,保留了自己经脉中部分寒毒,再藏一丝在谢灵均丹田。 * 谢灵均醒来时,体内情毒不再,只剩很淡的躁动。 湖中有一个身影——漫天被剑气斩落的妖花残瓣,浮在空中,极致的艳色,像一片片血刃,簇拥一人。 谢灵均挣脱定身符的刹那,傅云看了过来。 他容色苍白,唇干涩——像他手中枯萎的花,那几片挤不出汁液的瓣。傅云一点湖面,踩碎月影,落在谢灵均之前。 谢灵均:“我……” 傅云:“你?” 谢灵均:“我与你灵力双修了。” 灵力交缠,互相汲取,不是傅云本意——他只想要火灵,可没想给谢灵均自己的水灵。 阴差阳错,铸成双修。 傅云问:“所以你现在是要杀人,还是报恩?” “我身上有花粉,能催化情毒——是你的灵鸟撒的吧?”谢灵均道:“我险些走火入魔,该杀你,还是报恩?” 傅云思考说辞时,听见一声闷闷的低笑。 来自谢灵均。那张总是紧绷的脸因为轻佻的笑,不复冷清,眼睛一笑一眯,漫着几分不耐与戾气。 他做了一个谢灵均绝不会有的动作——把凑过来的本命剑抛进了草丛中。 傅云瞬间后撤数步。 这不是谢灵均。 可又确实是谢灵均的身体、谢灵均的本命剑……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二个都爱假扮谢灵均? 谢灵均好像能感知傅云想法,扬起张扬恣意的笑:“因为我不是面瘫,你就认定我不是谢灵均?” 他说:“可我才是真正的谢灵均。” 接下来,灼热的火灵成笼,围住傅云,他听“谢灵均”讲完一个故事。 ——两个孩子,灵根相克,从娘胎里就开始斗,母亲请来大能,想抹杀其中一个。 可被选中的孩子反伤大能,逃进兄弟识海,蛰伏几月。 兄弟的神魂融在一起,强行剥离,两人都会重伤。 “明明我才是身体的主人,他们却说我‘身中火毒’‘戾气不消’,封了我……” 谢灵均字字泣血般。 “只有月圆日,阴气最盛火毒最弱时,我能勉强掌控身体。” 傅云想,有一点道理。 至阳火灵,不是年幼遭逢大变,很难养出古板冷清的性格。剑鞘上那个“戒”字也说的通了。 故事真假,傅云不怎么关心,可听了秘密不能不表示。“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灵均笑说:“你说话直接,我喜欢!不像姓谢的绕来绕去,把我弟弟都绕昏头了!” 傅云结合上下文,推测那个“姓谢的”指谢昀。 傅云委婉道:“阁下丰神俊朗,要是思春了,可以另寻佳人……” 谢灵均说:“我要你每月十六,陪我双修,直到我火毒尽消。” 他目光凝在傅云身上,嘴角漾起刻意温柔的弧度。“我不会找别人的,毕竟现在,‘我’最喜欢傅师兄了。” 月圆圆,悬天边,冷看人借风月名,行苟且事。 傅云只是皱了下眉,问:“每月双修,能瞒得住原本的谢灵均?” 谢灵均:“我自有办法。” 他抛出一句威胁,截住傅云接下来的话:“你引渡火灵,用的是采补术吧?修习旁门左道,太一知道会怎样?” 傅云道:“好,我答应你。” 谢灵均挑了下眉:“师兄不问祛除火毒后,我弟弟会怎样?” 傅云道:“你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眼睛迎着月光,仿佛蕴着无限深情,又空无一物。 谢灵均一晃神,随即警醒,但已晚了——方才被他抛开的玉照剑,不知何时落入傅云手中,剑尖直点他心脉。 谢灵均没有闪躲。 他面色古怪:“合欢宗的媚术?” 傅云道:“是毒。” 体内忽然如万蚁噬咬,密密麻麻,无休无止。谢灵均扯出个笑:“师兄,你要什么?” 傅云用谢灵均的本命剑,挑起他下巴,语调亲昵:“你说的,陪我双修。” ——“每月十六,你来找我。否则毒发,你求死不能。” 第13章 问心无愧 谢灵均,年二十,童子身。 这次阴沟翻船,中了情毒,他意识恢复,朦朦胧胧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每月十六,你来找我……双修……” * 傅云发现了,两个灵均的记忆确实不通。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节 只是一眨眼,那个带着邪气的“谢灵均”不见了,看向傅云的这个眼睛一眯,像要刀人,每个字都往外爆冰碴一样:“我和你、双修了?” 谢灵均的记忆停在被傅云敲晕的时候,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自己身上。 经脉乱七八糟,水火灵气不容,情毒消失了。 谢灵均家教很严,哪怕心里仰慕谢昀,也只是慢慢接近,切磋论剑,顺其自然,从没有逾矩的地方。 长辈们教导他,双修是道侣之间顶顶庄重的事,若非如此,便是轻贱了自己,也侮辱了对方……却没有说过还有“紧急双修”的特殊情况。 他第一反应是出剑。 一看,剑在傅云手里。 傅云观察半天,得出结论:这是原本的谢灵均。他的嘴都快抿成一条线了,细看还有点抖。 傅云正打量着,忽然手上一烫。 玉照飞回主人掌心,不留情地横在傅云脖颈。 诚然傅云可以利用阵法反击,但他没有,一是运用还不熟练,怕空间塌了砸死自己,二是,能用嘴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动手呢? 于是,傅云柔声细语呼唤:“师弟……” 谢灵均:“别再说剑气太冷说实话!” ……都气到语无伦次了。 傅云立刻端正态度,言简意赅:“我只想用灵力帮你疗伤。” 谢灵均冷冷逼问:“那我身上花粉怎么回事?——这是你的灵鸟撒过来的。” 傅云表面茫然,不露破绽。 方才那个“谢灵均”戳穿花粉,他就有了疑惑:谢灵均什么性子?直来直去。秘道一路过来都没提花粉,怎么现在才质问? 大概是在情毒发作后他才觉察花粉。 傅云用灵鸟可是在进秘道前。 傅云蹙眉:“我是用过灵鸟……可花粉是什么?”他蹙眉思索,恍然般“啊”了一声,小心避开剑锋,捧起斩获的妖花。 花蕊上残留粉尘,跟谢灵均提到的花粉形态相近。 傅云问:“你说的是这个?” 谢灵均定睛看去,没有否认。这便算是默认了。 傅云给出合理的猜想:“想必是你杀妖花时蹭到了它的粉。”谢灵均正要开口,傅云抢先一步,语气几分疲惫几分宽容:“师弟,既然是一场误会,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一套戏扮下来,谢灵均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确实是在诈傅云。 醒来过后,谢灵均对傅云的灵力尤其敏感,不巧,花粉是傅云亲手挤的,自然有他的气息,就这样被谢灵均觉察。 但他不确定花粉是何时沾上的、跟傅云有没有关系。 就装笃定“是你用灵鸟撒我身上的”,看傅云心不心虚。 ……看不出。 傅云能在鱼龙混杂的内务司混到执事位置,岂是一个弱冠的小子能看透的? 谢灵均还是觉得蹊跷:“灵力疗伤,对你我都有好处,为什么要打晕我?” “师弟一向不喜我,我怕你生气,但那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傅云垂目轻叹,又宽慰谢灵均:“放心,你还是冰清玉洁的好男儿。” 谢灵均:“……” 他将眉一挑:“你还偷用我的剑。” 傅云道:“你昏迷后妖花又袭击,情急下我借用灵剑,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轻佻。” 他说到“轻佻”时,谢灵均眼神飘忽闪烁了下,但很快恢复冷然。“可你怎么能抽出我的剑?” 傅云肃然道:“我正是要说这件事。师弟,我本意是给你疗伤,但你……” “你神志不清,逼我灵力双修。” 谢灵均整个人定在原地。 傅云脸上隐隐闪过难堪:“你还说什么……一体双魂,强行抽取我水灵,灭你火毒,我挣不开,可也不能等死。” 说到这里,谢灵均完全懂了——然后傅云反过来抽了他的火灵,再抽了他的剑。 谢灵均审视傅云。 傅云说的都是实话,任他审视,连呼吸都没变一点。 出卖那位“谢灵均”不是傅云心血来潮。 谢灵均提前醒了,证明“谢灵均”根本没法掌控身体,傅云怎么敢和他私通?一体双魂,到底是一体,悄悄采补,又能瞒谢家多久? “谢灵均”对傅云毫无价值,不如卖了他,换谢灵均一个人情。 谢灵均的表情出乎预料——并非听见同胞阋墙的杀气,而是……恼火。像那种被狗咬一口、泥糊一脸的气恼,但远不到戾气。 谢灵均问:“他还说了什么?” 傅云把水火灵均的故事讲出来。 谢灵均沉默少许,说:“你是它骗的第二个人。” 傅云:“怎么讲?” 谢灵均只说:“没有一体双魂,更没有两个谢灵均。其他的,师兄不要管。” 他面无表情,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它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傅云换一个问题:“他骗的第一个人是谁?” 谢灵均:“……是我。” 谢灵均明显不欲多谈,就在这时,空间震动,湖水摇晃,两人脚下地面裂开,坠落之后,眼前变了场景,是一条新秘道。 这轰轰烈烈的场面是傅云弄出来的,他哄完谢灵均,重建同盟,心中念“出空间”,两人就被送进了秘道。 但傅云对阵法掌握不熟练,心里再想“送我们出秘道”,毫无动静。 谢灵均在一旁,傅云也没法细致研究阵法,只说是妖花死阵法破,沿着甬道,继续走吧。 * “开诚布公”后,谢灵均待傅云可谓疏离到了极点。 两人同处一片狭小天地,他总能精准地与傅云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交谈仅限“嗯”“可”“好”。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傅云脚步放缓,呼吸却急促起来。 他探查经脉,很快,朝前方的谢灵均说:“……寒毒发作,我要停下调息。” 傅云说的是真话。 杀妖花、夺阵法、背玉简、哄灵均,几件事接踵而来,傅云不得喘息,走了一路,寒毒入体。不是真的痛苦难忍,他不会叫住谢灵均。 傅云靠在墙壁边,摸索确认没有机关,才敢软下去。 他一部分经脉结了冰,灵气冻死在里头;另一部分身体在被寒毒穿刺、挤压,靠在甬道墙壁一角,指甲抓挠,陷进土石。 谢灵均听见细碎的喘息,一言不发,取出丹药,整整齐齐放在傅云跟前,一扬下巴,意思是——看需要,自己拿。 里边还有一瓶师姐妹们治癸水腹痛的药。 系统:“哇哦,散财公子。” 傅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疼得眼前发黑,手仓皇一挥,扇倒挡路的几瓶东西。 丹药咕噜噜滚到谢灵均脚边。 傅云没力气观摩谢灵均神色,直接说:“没用。”他自己就懂药理,好多伤药是找谢灵均薅的,早吃过了,没用。 一旁安静了很久。 谢灵均终于开口,原本清冽的声音在甬道回响,显得幽深,难以捉摸情绪。“师兄或许需得以灵力疏导。”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最简单的办法,灵力双修。 不料傅云有气无力地拒绝了。 傅云惨白着脸,眼珠一抬,气若游丝地哂笑:“师兄一心自重,不敢对师弟轻佻……” 这是谢灵均之前刺他的话,反过来噎住谢灵均。 几秒后,他火气十足地冷笑:“师兄之前打晕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客气?” 傅云知道他很生气——都能说长句了。但闻言,把脸侧向石壁,一副油盐不进的虚弱模样。 谢灵均道:“只要你我问心无愧,哪怕灵力双修,也不代表什么。” 傅云心里苦笑:傻子,我是怕吸干了你,暴露采补功法…… 压抑的喘息声,像带着小钩子,一下下刮着人。 傅云眼前模糊的光亮消失了,是谢灵均撤了照明的火? ……似乎不对。 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傅云。应该是谢灵均站在他面前,肩背宽阔,把光都挡住了。 谢灵均行走间带起风,刮着傅云的脸,他觉得更冷了,不自觉蜷了蜷身体。 傅云听见从上飘落的叹息。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兀地探进储物袋,取出剑鞘。而后上前,在距离傅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谢灵均把剑鞘横放在地上。 “此鞘为界。”谢灵均说:“师兄,灵均绝不越界。” 他不再犹豫,半跪在傅云身前,隔着一臂的距离,抓出傅云藏在阴影中的手,紧握住。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节 第14章 你喜欢我? 谢灵均握住那只手的同时,心里有些惊异。 他以为会碰到绵软的、柔腻的皮肉,就像从前试图引诱他的男女,他们身上没有瑕疵——傅云擅用术法和符箓,手掌没道理粗糙。 可反过来攥紧谢灵均的手,这样有力、全是茧子。 掌根、虎口、指腹,两人手上的茧重叠,在紧贴中细微摩擦。谢灵均寻找经脉,还没有注入火灵,交叠的地方先擦出热意。 当谢灵均探进去,接触到阴寒之气时,傅云的挣扎和痛苦也随相连的灵力,掠过少年剑修的身体。 灵力流转,微风簌簌,剑鞘横在地上,但拦不住碰撞的风。 谢灵均始终紧闭双眼,脊背挺立,只有手掌接触,克制地输送灵力。 他感知到手中的异动。灵力重新在傅云的经脉中流动,血也是,脉搏从虚弱到有力,一下下撞着谢灵均的手指。 谢灵均扣住傅云腕间的手掌收紧,渡去的火灵变凶了,傅云溢出一声抽气。 谢灵均强迫自己放松。他必须专注,只能专注。汗水逐渐浸湿两人后背,不知谁比谁更狼狈。 傅云凝固的思绪被化开,他总算能思考。 年轻人,火气旺,傅云这边冻个半死,谢灵均鼻尖还沁出薄汗。傅云很羡慕,羡慕他年少,又羡慕他的火单灵根。 阴暗的情绪像蛇一样,随滚烫的灵力一起泵入心脏,寒毒在被祛除,但心毒新生。那是羡慕和嫉妒之间的空茫。 傅云昏沉中见了心魔。 他喃喃“死”“冷”,身上发抖,不知道是怕死还是怕冷,也许全部都有。 谢灵均加快清洗寒毒,听见混乱的呓语,还是睁开眼,想观察傅云的情况,他看见傅云脸上水痕,没有多问,用火灵蒸发所有水迹。 经脉都用火灵清洗一遍。不知过了多久。 傅云撑起身来,重回镇定,对着身边之人感激地笑了一笑。 谢灵均立刻松手,离开几步,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师弟帮了我,我也该回礼。”傅云递来一串珠子。“这是澄心琉璃珠,有静心凝神、辟易外邪的灵效。” 谢灵均直接拒绝:“你帮我除情毒,我替你清寒毒,没什么好回礼的。” “就当赔你的剑穗。”傅云望向谢灵均,目光闪动,似有秋水盈盈。 谢灵均回想这一路,傅云看他的眼神似乎一直是这般……柔和,无论他怎样冷漠。 早有过的猜想重新漫上心头,谢灵均眉头紧皱。 他早已认定,唯有意志最坚定、道心最强大的人配和他并肩,其余人,过眼云烟。 傅云是有一些本事,可他是青圣弟子,入门三十年还不破元婴,再看这次秘境中的表现,只能用“投机取巧”形容。 他们不是同路人。 傅云见谢灵均不动作,说:“你收下,我才安心。秘道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小师弟。” 谢灵均一默,说:“如此,你我两清。再好不过。” 系统气的哇哇叫:“好啊,收了东西还翻脸不认人!宿主,抢回来!” 傅云:“你真抠门。” “……”系统怀疑:“你突然这么大方,果然有问题吧?” “见面三分情啊。”傅云心音带笑。见屋及乌,收了谁的东西,就欠了谁的情——“情这种东西,是一句话能还清的么?” 系统震惊:“你喜欢谢灵均?” 傅云:“是要他觉得我喜欢。” 他没有一天忘记剧情,更记得自己会死在主角团手里。 不久前寒毒催化心魔,傅云看见自己被无数把剑捅穿,血流干了,真冷啊,冷到他以为自己快死了。 他故意让谢灵均听见自己的惨呼:我怕冷、怕死。 ——灵均,你要记得这一点。 谢灵均接过那串琉璃珠。 触之温热,不知道是傅云手掌的温度,还是谢灵均的。他把它放进了袖袋。 寒毒事了,终于走到秘道尽头。 出来时耀阳刺目,回头看,不就是他们进来时候的石壁? 队伍竟还在原地等着,围上来解释,傅云二人才发觉,石壁内外时间流速不同——他们在内生死搏杀,至少过去三日,外界却才过一夜。 小队态度似有变化。 对谢灵均倒还如常,敬而远之。但对傅云,就连伶俐活泼的慕容雁都冷淡一些,只有几句场面上的关切,更多的是打量。 一行人走出秘境出口。 长老没有喜色,面上凝重,先出秘境的弟子同样紧张,仿佛山雨欲来。 ——合欢宗围杀各派弟子,此事震动各大宗门,存活的弟子低声议论。 “他们怎么知道队伍路线的?一路跟踪?” “我们队每晚都有人守夜,不乏元婴巅峰的高手,不可能感知不到啊。” “也许……有内应呢?” “啧,说不准是友宗人士扮成合欢媚修,自己杀人,却把屎盆子扣合欢头上……” 一长老呵斥:“你们是我狄宗弟子,怎能捕风捉影,为人耻笑!” 表面上,长老们都是和乐融融,表态此时正该同心戮力、彻查到底。私底下,又树起传音结界,告诫本宗弟子勿与外宗接触。 太一的灵舟停驻秘境外,本来秘境结束就该接走弟子,出了合欢截杀的事,暂留半天,统计线索。 灵舟正厅中,长老齐聚,询问秘境中的详细经过,尤其是与“合欢宗”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各队队长率先禀报。 谢昀道:“袭击我等的合欢宗修士,有三人储物袋丢失,断绳上残留木灵。” 长老立刻道:“昀师侄有怀疑的人,直说就是。”他声音放缓:“勿怕,这是我太一的地界。” 他缓慢地环视在场众弟子,另一长老笑说:“老孙,听说你刚修成镜鉴之剑气,可洞穿心不净者,上月帮慎刑司处理不少探子。” 长老有来有回地闲聊,可每说一句,剑气更惊人。 忽然一声惨叫,有弟子魂不守舍之下,被剑气所伤,几位长老不善的目光齐齐剖来,弟子直接跪下:“我……弟子、弟子是被蛊惑……” 连声的惨叫。长老剑气洞穿那弟子脊骨,将他钉穿在地,说:“上戒枷,送回宗门,请慎刑司审问。” 居然真有疑似内应的人! 太一宗设慎刑司,疑犯必受搜魂之苦。可谁没有点阴私?进去了,生死不由己。 弟子们互相猜疑,彼此审视。灵舟足可容纳百人,此时唯有呼吸碰撞,空旷中,响震一声沉闷的—— 砰。 慕容雁往前迈一大步。 她脚下踏得极重,落脚震得人心一跳。她弓腰:“弟子有线索禀报。” “说。” “谢昀队长提到的木灵气息……似与我队中傅云师兄相合。”接着,她说出前日傅云离队、许久才回的事。 慕容雁是几经斟酌,才决定说出这点的。 “木灵疑似来自傅云”——秘境中谢昀提到。他要是在意这位师兄,不会当众点出来。 慕容雁当时就看明白,谢昀有意为难傅云。她本就是为结交谢昀而来,决定卖谢昀一个人情,由她点破傅云嫌疑,让长老彻查。 慕容雁知道自己全是私心,汇报完,也没扯什么为宗门为同门的大道理,只是低头沉默,等长老决断。 傅云灵力留在敌人身上,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趁乱盗取,二是与人勾结。 “将你与队伍失散期间的经历一一说来,”长老临近傅云,“并上交在秘境中的所有收获,由吾等查验。” 是要当众验储物袋。 傅云面无异色,呼吸如常,后背已然渗出冷汗。 他没有留下合欢宗的储物袋,可留了一段采补术的玉简,可涉及秘法,玉简上布有重重禁制,傅云本想安定下来后再一一解封…… 现在那枚玉简就在储物袋深处。 一旦被发现私藏采补术,傅云说不清楚。 第15章 孤男寡男 傅云在猜是谁想弄死自己。 慕容雁主修剑道,不擅术法,又不是水木灵根,她不会是第一个觉察木灵的人。那是谁? 谢昀。 但谢昀怎么会对他的木灵这样敏锐……种种思量不过瞬息,可傅云短暂的静默落到各人眼中,意味反常。 谢灵均脚尖刚一动,想要上前,就被一只手牵住衣角。谢昀朝他轻摇头。 他们都清楚,断绳上灵力确实是傅云的,此时求情也无用,只能等长老彻查。 谢灵均不怕引火烧身,凭他身份,强行保下傅云也无不可。可他尊崇太一,遵从法度,加上谢昀来劝…… 突然,谢灵均听见碎裂声,从袖中传来,原来是他的火灵躁动,烧碎一颗琉璃。裂声很轻,但谢灵均听的也很清晰。 衣角从谢昀手中滑落。 谢灵均上前,拱手——“长……” “弟子与合欢确有纠葛。” 谢灵均的话被打断,出声之人是傅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节 满室惊骇。 却见傅云面无恐慌,俯首行礼,道:“我与合欢结下死仇,请宗门庇佑!” 他拿出一颗留影珠,灵力注入,模糊景象浮现——夜,一名男子将傅云逼至悬崖,言语猖狂:仙门牌匾不过婊子牌坊! “前夜弟子落单,被这名合欢宗邪修截杀。那人对仙门恨之入骨,扬言要将我做成人彘,明显已入邪道。” 傅云说话掷地有声:“云不敢大意,拼死斩杀对方,只是疗伤耗费太久,因此和队伍失散。” “如果弟子离开是为勾结合欢,怎会杀了接头人?” 长老检查留影珠,初初判断留影是真,陷入沉思。 “你储物袋中可还有其他证物?” “并无。”傅云不疾不徐,看向谢昀:“但当夜斩杀邪修,队长可为我作证。” 慕容雁心里发笑,又觉得傅云可笑可怜——真是病急乱投医。可木灵的事就是谢昀挑出来的,他怎么可能…… “傅师兄所说,确无纰漏。”谢昀道。 慕容雁:“……” 这是演哪一出?我是忽略了什么细节?这对师兄弟到底什么关系? 她哪里知道,那晚上是一套连环杀——傅云杀邪修,谢昀杀傅云。 谢昀要是不应声,下颗留影石怕就是他截杀同门的记录。 这个破绽看起来蠢,其实是合理的:那晚谢昀想的是杀人毁尸,又怎么会浪费时间纠结一颗小石头?反正最后都会烧掉。 谢昀对长老信誓旦旦,说师兄深受合欢之苦。慕容雁注视谢昀从笑,到不笑,再到笑……毛骨悚然,百思不得解。 长老却不那么好敷衍,又问傅云:“既然险些丧命,你又哪来时间记录?” “是吾教他事过留痕,以备查验。” 只见一道虚影缓缓凝聚,面容不清,全无气息,但几位长老已不约而同地起身,剑锋点地,握拳心口,正是太一宗对尊者特有的剑礼。 “惊动司主,我等死罪。”领头长老沉声道。 太一有十司,其中内务、慎刑两司掌于一人。 司主叩玉京。 内务司名为内司,实际与宗门外各方都有利益牵扯,历任司主要么莫名而死,要么爆出丑闻,全身而退者廖廖。 可这一百年,叩玉京步步高升,深受宗主信任。 长老互相传音,权衡利弊—— 【司主怎会为一人出面?】 【我竟忘了,傅云刚进外门那年,接引长老正是叩……当时司主还只是普通长老,三十年就从大乘至化神】 【内务司什么毛病?那赵林要我卡住傅云,老大却要保傅云?】 【还管赵林做甚?先应下司主才是!】 几位长老迅速有了决断。为首长老清咳一声,语气已缓和许多:“既有司主作保,此事便暂且记下。至于那木灵气息……许是探查有误,或是邪修嫁祸。” 于是一番风波,平淡收场,过后又抓了几个心虚的弟子,只是没人再议论傅云。 慕容雁当夜就送来赔礼,是一枚上等元婴丹,用上几枚,修士或能直接成就元婴。傅云回以笑面,却之不恭。 他对慕容雁是真没什么怨恨。 利来则近,利尽则去,恰恰是傅云最熟悉的,没有真心,也就没有伤心了。 气氛其乐融融。 灵舟返程,傅云打发走慕容雁,回到厢房,一位不速之客已经静候多时。 谢昀倚在傅云的床榻上,对着铜镜,用傅云的梳子,慢条斯理梳着自己那头卷发。至于谢昀是怎么进来的……他修为可是比傅云高一个大境界。 谢昀开门见山:“我来买师兄的东西。” 傅云没有上交谢昀的把柄,谢昀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交易。 谢昀手中本来有储物袋的筹码,司主发话,筹码彻底废掉,但傅云还握着他截杀同门的留影珠。 傅云问:“师弟,这得看你的清誉价值多少。” 谢昀说:“我卖身行吗?” 傅云当即往房间外走。 谢昀说:“还有另一种算法。”傅云:“哦?” 谢昀说:“人死账消。” 灵舟孤悬,孤男寡男,正是夜黑风高杀人时。 谢昀无视傅云难看神色,话锋一转:“我看灵均跟师兄关系近了些,下月我陪他回一趟家,师兄一起来吗?” ——谢昀在拉拢他。傅云立刻明了。先说要杀他,给一棒子,再抛出谢灵均和谢家势力做甜枣。 归顺谢昀,不只和他化敌为友,谢家也是傅云的同盟,往后时日久了,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也不无可能。 这对家世平平、却有野心的修士是天大的诱惑。 傅云脸上适时闪过挣扎与权衡,尽数落入谢昀眼中,反而让他笑意更深。 谢昀早就考虑在内务司插一条眼线。 正巧,傅云还算聪明,谢昀愿意为这点聪明以利诱之。他需要很多附庸,忠心最好,贪心也可,但这份贪心不能过头。 谢家已是世家巅峰之一,如果傅云拒绝,只代表他图谋太多,那今夜他会死。 哪怕谢昀在灵舟上杀了同门师兄,也会有人保下他。 傅云思忖犹豫,谢昀数着秒。 耽误越久,代表傅云异心越多,谢昀的底线是半分钟。他手指绕着头发,一圈,两圈……心中默数。 转到第二十三圈,谢昀手指被头发缠死,生机将尽,杀机现出。 “我可以答应你。”傅云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脸上浮出不甘与阴郁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谢昀手指一松,那缕险些被绞断的头发打着旋逃开。“请说。” 傅云一字一顿道:“回宗后,每月师尊回宗,我要见他。你为我安排。” “师尊”二字出口的瞬间,谢昀镌刻上去的笑意消融。 这是今夜,他唯一一次情绪外露。 第16章 镇压妖奴 谢昀笑的微妙,眼中讽刺。真没想到啊,傅云还对青尊抱有执念。 十年前,谢昀就察觉到,五师兄对自己怀有嫉妒。原因很简单——青圣对谢昀过于偏爱。 察觉傅云的恶意后,谢昀向青圣暗示:我不喜五师兄。 青圣疏远傅云,更宠谢昀。 可他依旧让傅云作为师兄,关照谢昀。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都不在意,无论谢昀是哭是笑、是伤是病,只要不死,都让谢昀傅云绑在一起。 脱离师徒情深的视角后,谢昀发现自己在圣峰什么都不是——他甚至不能知道青圣的名姓。 谢昀跑了,凭剑道天赋吸引剑尊,之后他被破例养在剑峰。 谢昀问过楚无春,青圣是个怎样的人。 这位修界最年轻的尊者、太一最傲慢的剑圣既没有敬畏,也没有厌恶,只平淡地说:“道圣非人。” 谢昀在心中很浅淡地怜悯下傅云:在没有悟道的时候执念道,求没有人心的道圣给出爱,不是等着走火入魔? 傅云提完条件,谢昀笑而不答,绕腻了头发,忽地摸出一条发带,咬住了,旁若无人地开始束发。 傅云定定看着——发带也是他的,原本妥善封在柜中,被谢昀破开禁符取出,此刻更像一种挑衅。 或者警告。 傅云改口:“这个月,只见师尊一面。之后我给你一条内务司的消息。”又发天道誓,承诺不会把谢昀截杀他的留影内容给人。 谢昀系好头发,翻身下床,不做承诺,只说:“我会尽力。” 傅云脸色变坏,谢昀心情更好,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的新棋子。 五师兄有一张让人过目即忘、平平无奇的好脸。 只有沾血的时候,那张脸才会退去平淡……可能是因为眼睛吧,淡眼珠倒映鲜红色,像有火在烧。 谢昀突然道:“下次杀完人,记得洗干净指甲的血。” 那夜他其实没有亲眼见傅云杀人,只是嗅到了血气。 所说的“风采更甚手段亦然”,哄人的话而已,这些年想害他的人那么多,哪能一个个回忆细节。 傅云发现了,谢昀真的很爱故作亲近,难道这就是总攻的专业素养? 傅云冷不防问:“按你地位和声名,未来太一必定以你为尊,你暗中安插人是为什么?” 听见“宗主”,谢昀笑了,唇角弯的戏谑,没有崇敬更无向往。“我要是说了,今晚师兄就得和我一起死。还想听吗?” 不说傅云也能猜到,毕竟他手握剧情大纲。 结局谢昀飞升成神,而不是仙。他想做的无非逆天道,成真神。 傅云虚伪夸赞:“师弟肚能撑船,想必胸怀大志,不必……” 谢昀:“你每次说违心话都爱用成语。” 傅云:“师弟每次利用人都爱演情意。” 谢昀笑了,说回正题:“你想见师尊,我会打点。但有件事得提前知会师兄。” “——上上月,我试图以师徒因果,引青尊入局襄助,失败了。他处理了我在圣峰的几枚暗子,这次我替你引见师尊,他很可能迁怒你。”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7节 谢昀走了。 傅云阴郁的假笑撤下,他揉了揉僵硬的嘴唇。 今晚谈判让他更坚定想法——他要谢昀死。 谢昀最后的话翻译下,就是“我勾引师尊,想让他帮我摁死天道,他不仅拒绝还弄死我几个男颜知己,如果他杀你,我不会管”。 结盟才说很难成功,是吃准傅云不敢翻脸。谢昀也不在意傅云怨恨,因为只把傅云当一颗短棋。 谢昀自信,任何时候他都能决定傅云的生死。 傅云储物袋里摸出一个草人,当成谢昀,手掌成刃,反复练习砍小人头。忍。 谢昀我草你…… 忍。 草。 忍。 我草…… “等等,听完支线二你再气不迟。”系统小心插话。“任务是……十年内,成为主角刻骨铭心之人。” 傅云字正腔圆:“系统我草你大爷。” 系统嘻嘻:“我没爷。” 傅云:“不做支线会怎样?” 系统:“那你会失去奖励。喏,支线一的奖励下来了,你可以任要一样功法——是任意功法哦。” 傅云眨了眨眼,恢复和声细语:“什么功法都可以吗?” 系统强调:“原则上,必须跟攻略主角有关。” 傅云说让他再想想。 系统:“主系统还有话带给你,它说你记住——” 傅云心中冷笑,是要催促他攻略主角了? 系统:“修炼攻略两手抓,想要什么就说,当我是你妈。” 傅云:“……” 他能屈能伸:“帮我转告主系统:妈,我还想要更多功法。” 没过多久系统回来了,悲道:“主系统让我告诉你:你想要妈被天道劈死?咱们一步步来,乖。” “你他妈的……” 正和系统插科打诨、平复心情,傅云锁骨花印一热,微弱的骂声在他识海响起。 傅云当即从丹田引本源灵力,注入花印,转瞬间,置身另一方空间。 一片浩瀚湖泊,巨妖盘踞中央,身似蟒蛇,覆满黑鳞,缝隙间流转暗金光泽,它蛇身盘曲,遮天蔽日。 无数水灵凝聚的锁链伸入苍穹,桎梏住它。 古藤秘境中,大妖扮成藤蔓袭击,被傅云捕获,他把黑蛇囚入阵法空间,靠雾气把这妖的修为从大乘压到最低。 “哗——” 即便修为被压制,大妖挣动时搅动巨浪,杀入高天百丈,湖面水雾弥漫,它越战越勇,长尾横扫,将岸边一朵妖花卷入口中,嚼碎吞噬。 阵眼频繁受到攻击,难怪花印会有反应。 傅云手指一抬,锁链收紧,大妖轰然坠落,被拖拽到傅云面前。 傅云语调不高不低:“无足而飞,游于雾中,你是腾蛇一族?” 腾蛇是妖界古族之一,用人的说法,世代贵族。 大妖没有张口,声音似从另一方空间传来,与水雾混合,落下时阴鸷又飘渺:“既知我族威名,金丹蝼蚁,还不跪送我离开……!” 水浪滔天,径直拍向大妖,逼它俯首。 傅云点向蛇首,欲要搜魂,灵力一入识海,就入泥石入海,被吞没殆尽,反震得傅云手指——此妖魂魄有异。 身份不明,言行邪肆,囚在空间怕有后患。 傅云目光漠然,准备杀妖取丹,灵刃已经剖开半尺深,妖血涌出那刻—— 天边劫雷作响,一道刺目电光从上方掠过,随即煌煌天威压向傅云。 身负大气运者,濒死时能引动天威护体,这蛇妖什么来历? 很快傅云的疑惑得到系统解答——“宿主等等,这是受三,妖王小太子!” “我们现在还无力对抗天道意志,它会不惜代价保护攻受,拨正剧情线。” 就是说不能杀。 蛇妖巨大的竖瞳缩成一线,隔着湿冷的水雾,和傅云对视。 不能杀不能吃,那就只能…… 傅云划破掌心,血正正落入巨蛇收缩的瞳孔中央,蔓延开一片猩红。 逼它认主。 大妖洞悉傅云的意图,虚弱挣扎,“我命主是天道之子!你窃取天机,强改命数,必然不得好死……!” 傅云置若罔闻。 主奴契约结成,主人死,妖奴殉葬。 大妖发出暴怒的嘶吼,庞大蛇身搅动湖海,诅咒傅云遭受天谴而死……然后,啪! 水聚成掌,扇歪蛇头。 傅云道:“变成人身。” 契约之力束缚下,妖奴嘶声咒骂,还是不能不化出人形。 竟是少年样貌,棕黑皮肤,眼白多黑,五官虽然精致,但不免邪气。尤其是那双竖瞳,残留蛇性。 它还给自己化了件衣服,此时闭拢腿,不说话,只用阴冷的眼睛穿刺傅云。 傅云说:“你元阳还在不在?” 大妖瞳孔竖起:“……贱人你想做什么?!” “怕什么,不杀你,”傅云勾了勾手指,空间中藤蔓卷着大妖到他面前,他用脚尖顶开妖奴并紧的腿。 傅云竟然不做任何准备,当即要采补。 被迫化为人形的妖奴踉跄,膝行后退……无路可退。 森冷的少年面孔终于破开了,“你明明喜欢那个剑修!”它之前困在储物袋,模糊听见这人对同伴隅隅细语…… 傅云语气平淡:“我喜不喜欢他,和我睡不睡你,有什么关系?” 系统没有头,但现在居然明白了“头皮发麻”的感觉,“你不做点准备,直接上啊……要不培养下感情先,免得这家伙恨上你?” 傅云莫名:“既然他和主角命中注定,那我讨好他有什么用?” 系统支支吾吾:“可是,可是蛇有两个啊,你做好准备了吗……你们谁睡谁,你对男妖能起反应吗……” 傅云低头。 撞见一片密林,两蛇蛰伏,足有臂粗。 第17章 圣尊降恩 妖奴不起反应。 它化出的人形并不完全,双腿覆盖一层细密鳞片,肌肉绷紧,鳞片如活物般、呼吸般微微翕动。它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就用半妖形态表达抗拒。 傅云踩在妖奴大腿上,鳞片在鞋底蹭着,发出一种“嚓嚓……”的细响。 妖奴吃痛,却勾起笑,那笑里掺着淋漓的恶意,字字清晰地挤出来:“恶心死了……你这种货色,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 话没说完,水链勒进它嘴里,冰凉的,直抵到舌根,微微一绞,血味就漫了上来。 傅云很温和:“要叫主人。” 他想了想,宣布道:“今天起,你就叫小妖。” 他预备延后采补。一是采补术只针对修士,涉及妖族的很少,怕出岔子,二是元精珍贵,等有把握后采补,才能帮他冲破瓶颈。 但妖奴不驯,还是需要调.教。 藤蔓随傅云心意动,把妖奴卷到岸边花中,人身正好能被花瓣容纳,粉红色的雾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昧气味,把妖奴闷在里头。 妖奴先是茫然,随即眼里透出惊恐,它低头看着自己下身—— 怎么可能?! 它年纪尚小,历练前族里怕它着道,早用禁制锁了精关……这主奴契约竟霸道至此?! 水链子捆着它的手脚。 它很难受,可是动弹不得。越这样对傅云的恨越深,同时,一阵没出息的委屈也涌上来……如果是它的命主,一定不会这样作践它…… 妖奴最恨的是——傅云一直看它。 看它在欲念里丑态毕露,嘶声低喘。下身显出蛇尾,尾尖不由自主地缠上一只脚踝,意识到它属于谁,又立刻缩回。 即便妖奴肤色深,也能看出那涨红的羞恼和刻骨的怨恨。 蛇瞳怨毒地盯紧傅云。 “啊!” 大妖捂眼惨呼,好疼、好疼好疼,它疑心眼珠被抠出来,但没有。 一根冰凉的手指撑开它眼皮,接着,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凑近。花雾氤氲,情毒烧身,大妖眼睛很痛,身体却可耻地有了反应…… 那双眼睛还在看它。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8节 堕落的恐惧攫住大妖,仿佛从这一刻起,痛与欲便再分不开。 傅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似是而非的怜惜:“最简单的幻象都看不破,族里怎么放心让你出来呢?” “滚、开……”大妖眼睛通红,快要崩溃,瞳孔一缩一扩,欲海浮沉。傅云操控锁链勒紧大妖,避免它泄身。 又加几道封印,傅云在锁骨花印上一点,便回到灵舟厢房。 * 灵舟第二日回程,傅云只有一个想法。 ——谢昀这个死人。 早上堵在他门口问好,上午又嘘寒问暖……谢昀一举一动备受关注,他演这一通,既让傅云跟他绑紧,又引来旁人眼热,给傅云添堵。 不少弟子看见谢昀这样殷勤,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熟识谢昀的弟子交换眼神——来秘境之前,谢昀对傅云可算不上好感。 谢昀处事圆融,交好的同门有喜事,他一定亲身道贺,可傅云就住在青圣副峰,没见谢昀去过一次。 怎么经历一个秘境态度就拐弯了?最让人讶异的是内务司那位司主,他居然也为傅云说话? 一时间傅云成了热议中心。不蛐蛐不知道,一扒拉,才发现这位没什么能扒的——温温和和,兢兢业业,没有丑闻。 倒是有一桩勉强算美事的旧闻,“你说傅师兄?他啊,当年其实想拜入剑尊峰,结果剑尊不收,最后青圣回宗,看他可怜,收他入门。” “不对,尊上不是怜悯,是真想收下傅师叔!我还记得,尊上折枝为剑,送给师叔,那颗树得了圣者灵力,三十年来都不落叶。” “我也听过,当时可羡慕了,求师尊也给我造一把剑,她弄来一把戒尺,打了我十三年,呜……” 甲板上,谢灵均挽着剑花,听完“圣人降恩”的故事,剑尖顿住,他问谢昀:“纯钧,傅师兄跟青尊相处怎样?” 谢昀正要说话,听见不远处一道嗤笑—— “是无辜还是心机,只有傻子看不出……占了名额插入队伍,欲擒故纵引人关注,现下果然成功了……!” 弟子嘴边一凉,几根头发飘落,在半空碎成粉末。议论声停,弟子惊骇抬头,就见谢灵均漠然收剑入鞘。 ……你不想听心上人的绯闻,有本事去砍情敌啊! 这话肚里翻腾半天,弟子还是咬牙咽回去。不仅因为谢灵均的身份,还因为他身后的谢昀。 谢灵均出剑后,谢昀就不再笑了。 弟子后背发虚汗,跺了跺脚,转身错开那二人的脸。 * 傅云刚回住处,便察觉峰内气氛不同寻常。 寒冬时分,草木却从雪中冒出尖尖。本峰弟子纷纷停下手中事,道旁静立。 ——青圣回宗了。 元婴可称真人,大乘称为真君,化神立道心、成道尊,唯有渡劫境为圣人。 当今仙门,公开的渡劫境唯青圣一人。 有小弟子激动得腿打颤,就要卧地磕头了,被一阵风托起。这风里有草木的清润,弟子深呼吸,环顾四周,无一人跪下。 青圣不喜浮夸排场,化身总是深夜悄然回宗,每次必见宗主和谢昀。像这样白日回还是罕事。 风过时,傅云同样恭敬行礼。 清灵往高处去,本该让人周身轻盈,心旷神怡。傅云也是一幅双目清明的样子,没人知道,心魔的淡影就在他眼前晃动。 他看见两道影子,一个是剑尊,一个是师尊。 他看见一切的开始——那场拜师大典。 当初傅云拜的是剑尊某个徒弟。 那一届的弟子不多,傅云侥幸位居前列,他以为修界人人御剑飞行,那他也该学剑 那时候傅云十二,家里是一小族,母亲是一劣等炉鼎,被主家收作侍妾。给傅云取名云,不是寄予厚望,是因为他母亲叫云姬。 剑尊说傅云俗心不净。 富贵还乡的梦碎了。 回住处的时候下了雨,风很大,傅云成天都在学御剑,不会御寒术,手被冻肿,控剑歪歪扭扭,差点翻进河沟。 旁边弟子忍不住哄笑,傅云认了,他果然没什么用剑的天赋。 拜师典持续三天,期间弟子不能缺席,傅云尴尬地站了三天。 最后一天是二月二,龙抬头,万象更新。 清风徐来,云中尊者垂目,施舍给庸碌众生的一眼,改变傅云后半生命运。 木灵深沉,傅云猜到是谁,仰头直视云端。那气息并未移开,他心脏狂跳,做了此生最大胆一件事。 他心一横,双手捧起自己的弟子牌,想最多不过再被拒绝一次。 万人奚落眼神齐聚,可在青尊评价傅云“根骨中上”,授他玉牌、收他为徒后,质疑都散了。 青圣授傅云弟子剑,傅云不敢接,没想到青圣折下身边树枝,傅云一眨眼,枝条就被削成剑,守山树受木灵催动,竟生花苞,虽然一眨眼就枯萎。 “剑峰无春,青山有情”——后来宗门流传。 宗门大家以为傅云有何奇异处,然而入门多年,傅云修为平平。他也在夜里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突破?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恭迎青尊。” 傅云和众弟子弯腰垂首。圣者挥洒天恩,一息间青圣峰万物复苏,由冬入春。 * 青圣回宗先召谢昀。 他们在殿中谈了不久,没人知道内容,同时间傅云往山下走,去内务司处理杂事。 这时守山弟子驾仙鹤赶来,给傅云递传令——青圣要见他。 时隔九年,傅云再进圣殿,但这次他心中没有欢喜,只有冰冷的忖度。 殿外谢昀和谢灵均并肩走出来,傅云和两人擦肩而过,一道传音入耳,是谢昀:“一切用心,勿道虚假。” 语速从未有过的急促。 殿门打开。 傅云抬眼。 第18章 饲欲之血 殿宇深广,不见梁柱,穹顶刻有四时历法,四壁流转五道轮回。 傅云入殿就将目光低敛,只用余光窥探座上。 那人端坐在一方青玉上,长发未冠,流淌而下,袍服上银色符纹生灭。 没人知道圣者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 但傅云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样。 还是青尊座下最小的弟子时,傅云偷偷仰望过他,只见符文光晕,以及深处惊鸿一瞥的眼睛。 石绿色,无悲无喜无波澜,于是圣意压过妖异。 “谢灵均说,你中了寒毒。”青圣道。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质询。 傅云少说少错:“已经处理干净了。” “只是闲聊,不要怕。”青圣说:“过来,我看看你。” 九年光阴,对傅云来说是漫长的隔阂,对青圣却薄如蝉翼,弹指可破。 傅云上前三步就停,自觉放松身体,任青圣探查。 春风化雨般的灵力深入他,这种被从里到外细细浸润、审视的感觉,会让任何一个修士恐惧。 圣者知因果,算众生,杀生救生,都是代天行权。据说百年前青尊镇仙妖边界,杀三万大妖,后损寿元开酆都门,引渡万魂,悟生死而成圣。 傅云是真怕青尊发现他学了采补,直接送他去轮回。 负于身后的一只手攥紧,指甲划破掌心,血刚流出,就被殿中木灵轻柔清洗,愈合伤口。 “现在干净了。”青圣收回探查的木灵,语气平淡,像在闲话家常:“怎么不把妖奴带回来?” 傅云眼中一沉。他身上有阵法认主后的花印,瞒不过青圣,没想到青圣越过阵法,直接问妖奴。 圣尊也不能凭空推测,三种可能:第一,他亲眼所见,这可以排除。圣者的分身至少大乘,秘境中古妖残魂虚弱,容纳不了。 第二,通过谢昀。傅云夺谢昀命兽,青圣顺这条线找到傅云。 但谢昀有天道眷顾,青圣扒不光他身上因果。 第三,通过傅云本身。这种可能最糟——要真从阵法推出妖奴,青圣的推演能力就太恐怖…… 傅云试探性道:“弟子把妖奴养在秘境核心,毕竟是它住惯的地方。主要它身份复杂,带回宗门也不方便。” “把腾蛇太子养在仙门秘境,不错。”青圣这次的话中多了笑意。“说了只是师徒聊天,我不为难你。” 傅云心中稍定。 他的答话里有陷阱:收服阵法后,空间就属于他,虽然还在修界,但和秘境核心已经分离开。青圣没有纠正这点。 所以他不知道阵法详情,他也在试探傅云。 “不为难你”,那主角的命兽就这么送给傅云了? 上位者的留白是一门艺术,傅云思之又思,慎之又慎,又听青圣问:“心魔还会缠着你吗?”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9节 傅云实话实说:“心境波动时它会出来,和弟子对练几招,除了耽误突破也没什么不好。师尊知道,弟子心性如此,心魔难……” “我是问你——还是恨楚无春么。”青圣问声柔缓。 傅云:“……” 入殿以来青圣提了三个问题,由今溯旧,个个难答。 “弟子只恨三十年前的尊上,不恨如今。是我愚钝,困在当年,求师尊点拨。” “抬头。” 傅云直视青圣,这一看有些惊诧,光晕和符文都不见,露出一张平淡平庸的脸。这具化身傅云小时候见过,但还是忍不住想“妙”。 每处五官都像水一样,从观者的眼中流过——上善若水,中庸近道。 傅云现在的脸就是参考这张脸化的。 化相符是入门当年青圣教的。 青圣很少亲自教他,但教的东西个个有用。比如化相符遮脸,搜魂术如何杀人,木灵怎样攻守一体,但从不教剑术。时间久了傅云就多心:师尊是不是也觉得他不配用剑? 他等师尊回宗点拨,师尊带回来了小师弟,他给小师弟的是宝剑,不是树枝。 师尊也是傅云心魔的一部分,他点拨不了傅云。 傅云求点拨,听来很恭敬,但弟子要师尊点拨还得用“求”?这什么破烂师徒情? 傅云就是在恭恭敬敬讽刺。 “心魔常见,顺其自然,真到无可挽回时,我替你杀。”青圣像是失了闲聊的兴致。“回去吧。” 傅云退步拜别。 一缕木灵裹着一点血——刚刚从傅云手掌口子里偷来的,游到青圣手边。 越靠近主人,它抖得越厉害。青圣手指探出,木灵环绕上去。 青圣尝了尝指根的血气。 以血为媒,回溯因果—— 衣上符文化作纤细光丝,游弋而出。三千因果,四面八方,上方的线莹莹垂落,好像要迎圣尊入天际,下方的密密匝匝绷紧,又仿佛要把他拽下来。 但它们都只是路过他、错开他,不能真的纠缠。 青圣拨开千丝百缕,勾住一条血线。 * “宿主,你的手又流血了,不处理下吗?” 傅云逃出圣殿,一路遇上本峰弟子问好,他身体在回礼,魂却已经落在圣殿……直到系统提醒。 傅云太过专注,突然回神,本能打了个寒战。 ——血。 血也是推演的媒介。主奴契约用血缔结,所以青圣能凭血媒算出妖奴。 傅云松了手掌,里边全是冷汗。 傅云飞快问:“系统,采补谢灵均那段因果遮好没有?” 谢灵均的剑也吃过他的血,青圣会不会算出他采补过火灵? 系统:“放心,主系统处理过了,哪怕天道也只能查出‘你跟谢灵均差点双修’。” 答完,它不解:“你既然怕暴露,干嘛还去见青圣?” 傅云已经到了半山,回头望云中圣殿,依旧高远,但不再不可攀。 他冒风险见青圣,当然不是因为师徒情。 傅云:“支线一的奖励,我想好要什么了——我要能暂时蒙蔽、甚至修改因果的功法。” 系统更加困惑:“你要改什么因果?” “师徒因果。”傅云说:“我要扮作梦魇,入梦采补青圣。” 系统:? 系统:! 系统:“青圣化身也有大乘修为!你怎么入梦?” 傅云说:“通过血。” 他今天入殿面见青尊,只为把血气留在殿中、附在那人身上。 秘境中得到的幻象功法,其实该叫幻梦功法。其中一卷讲的就是入他者梦—— 【以吾精血,饲彼灵台;以吾神魂,渡尔梦魂……】 说人话就是谁沾了傅云血肉,谁就和他建立了联系,这叫入梦的“锚点”。 这里的梦是广义上的,入定、思维游离、醒时幻想,都算。 梦主修为越高,梦就越短,越容易觉察入侵,因此傅云计划扮成梦魇,接近青圣。 系统:“可是你已经有了大乘妖奴。” 傅云:“稳妥起见,还是采补人族为好。” 系统:“那你就找个,不、很多个散修来采补嘛,积少成多!” 傅云:“你忘了我是炉鼎?丹田积不了灵力。” “况且采补艰险,也能磨练我身魂。不然同阶对战我一定会输。”傅云耐心跟系统讲清楚,又淡淡提醒:“采补散修的话不要再提,损我道心。” 系统:“……你的道心是什么?” 傅云:“尚无。但求问心无愧。” 他必须采补大能,才能冲破瓶颈。采补很危险,所以每次就要找到最好的对象。 天道给主角的是最好的。 那主角后宫,想必也是最好的了。 傅云遥望圣殿。青圣。师尊。 既然你注定和弟子纠缠,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傅云身后密林,一人站立许久,握紧玉照,没有现身。 ——不久前,谢灵均跟谢昀一同拜见青圣,出来时正好见傅云进殿。 他独自散步,不知觉走到半山。 然后看见了傅云。 傅云望向圣殿的眼神,让谢灵均心头一沉—— 谢灵均从没有见过他这种眼神。 太浓烈了。瞳孔仿佛燃烧,融化、扭曲向来温润的眉眼,那股偏执近乎不祥。 忽然想起秘境中,傅云玩笑地说“心有所属……是青尊”。 太阳落下了。 傅云的影子消失,身影也消失,寒风呼啸而过,扫醒谢灵均:圣峰的事,与你何干?他与你何干? 谢灵均提剑,才看见脚下多出一个土坑,再看,剑尖上全是土——他刚把剑尖杵地上,无意识旋转剑尖,挖出来这个坑。 谢灵均忙安抚剑,再刨来些土,掩埋掉这个土坑,也掩埋一切秘密、猜疑和幻想。 傅云在等一个梦。 一个他将和圣尊同做的梦。 很幸运,就在回宗的第三天,他等到了。 第19章 合欢灭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魂依血引,神游太虚……” 傅云坐在榻上,低诵真言。指尖的精血混着灵力,融入灵台,他合眼,感知天地,在渺远的混沌里,一颗锚点渐渐清晰。 那就是青圣殿。 下一步是蒙蔽因果。 “一刻钟后我会叫醒你,绝不要滞留梦中。”系统反复强调。 因果线在灵台浮现,粗细有别,明暗交错,唯独一点相同——都连着傅云。 这是他前半生的所有因果,就在窥探的瞬息间,数条暗线消失,几根细线断裂,这就是“有缘无分”。 傅云凝神,寻找师徒所系的因果,再让系统遮掩。随后的步骤很简单:潜入青圣识海,找到灵台,夺取精元就走。 识海所见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灵力会以灵台为中心,周而复返。 所以只要感知灵力流向,就能找到灵台。 傅云寻到锚点,神魂入梦—— 白茫茫一片。 拨开云雾,青山连绵,这个梦平静又寻常。傅云不敢放松,正要放出灵力探路,突然间,天地异动。 天地死寂,可是山风暴动、灵刃横扫,直接将傅云藏身的这座山削平了! 天地间轰鸣巨响,宛若昆仑倾、泰山崩,一道灵刃鬼魅般杀来,傅云险些被斩首。不用怀疑——他暴露了。 来不及思考原因,傅云立刻结束入梦,避免神魂被逮住。 “还没到一刻钟呢……”系统看出他脸色不太妙,知情识趣,只专心遮掩因果,不多废话。 傅云耳朵里还回荡群山万壑的响动。 神魂受了些许震荡,头隐隐作痛,还有一处识海灵力异常,但傅云没时间查探,得马上从床上爬起来。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0节 请了多天假,今天不能不去内务司。 因为今天是发灵石的日子。 天不亮,傅云冷水洗一把脸,脑子清醒了些,但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脸色太白,只能用火符暖了暖脸,造出血色。 现在青圣还没找来,证明傅云逃脱成功了。 神魂受损的事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踏入内务司,数名弟子正在清点灵石,见他进来,躬身行礼,目光却有些闪烁。待他走过,身后传来低低的絮语:“是他吗……赵长老刚才吩咐……” 按宗规,傅云身兼青圣峰弟子与内务司执事,理应领取两份灵石。 “近日宗主再提节俭,宗门开支缩减,尔等内门弟子需体谅上意……” 赵长老笑眯眯的,脸上油光锃亮,精准照向傅云:“哦?云师侄来了。我正要告诉你,你是几十年的前辈了,当为表率,接下来半年,你的份例暂且减半。” 当日傅云拒绝赵长老劝说、非要入秘境,赵长老很是不满,不好直接撤了傅云的位置,那就克扣用度。 这还真捉住了傅云的痛处,他很穷。 这些年的积蓄,一半兑换术法符箓来自学,一半送回傅家,不是因为顾念家族,只因为同母所出的小妹还在府中。她和他母亲一样,是炉鼎。 傅云不愿她草草嫁人或沦为鼎奴,要傅家保她安稳。作为交易,灵石得分傅家,偶尔还要帮他们牵线长老。 弟子各自领完灵石,散开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问话的人是内务司的穆执事,傅云的熟人,也是老弟子了,快要百岁,修为滞在金丹,和傅云处境差不多。 穆执事半玩笑半认真:“我看看……脸都气白了。赵长老抠了多少灵石,我给你补上?” 傅云说:“只是秘境受了点伤,还在休养。” 穆师兄一边将调息丹药塞给他,一边低低传音:“赵林肚皮比海肥、心眼比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去秘境历练,驳他面子,还要我帮你弄两个名额。什么情况?” 嘎嘣,傅云嚼碎药,吞下去。“师兄的丹术又精进了。比上次好吃。”他笑说。 穆师兄:“别打岔。” 傅云抿了抿嘴,吮完残存的甜味,草药的苦就漫上喉咙了。 他不再笑,斟酌词句。“穆师兄,我就是……还有点不甘心。” “师兄教过我,天资寻常的人最不能有野心。不招天才笑话,不惹庸人忌惮,路才能走得顺些。” 傅云苦笑:“可能我就喜欢自走苦路吧。” 内务司是世俗经营的地方,进这儿的弟子没一个是想修行、能修行的,不过贪一些灵气丹药,苟活些岁数。 穆执事心里有点感慨。宗门按修为论资排辈,傅云比他修为高,又是青圣座下,但几十年始终叫他一声师兄,给足他面子。 傅云说真话,穆师兄也还他真心。 “不甘心是好事,是你的心还没死。”穆师兄说:“你想重拾修炼,也好,别像我一样,不去擦剑上灰,只给人擦屁股,汲汲营营……” 傅云神色一正:“我不觉得打理俗务、与人周旋便是钻营,该被贬低,总要有人去做这些的。不过各有取舍。” 穆师兄:“行了,你最会说漂亮话。答应我一件事。” 傅云很认真:“你说。” 穆师兄:“等你成了真君,给我留个掌事的位置呗,我也想学赵林,活到老贪到老。” 他提前贿赂傅云,从里兜倒腾出丹药,居然还有颗元婴丹。傅云一怔,要给他灵石,他摆手,说是我借真君的,以后要三倍、不五倍还啊。 “还有一件事,”穆师兄说,“赵长老不好,但司主还是很维护你的,上周他还专门问起来你。” 傅云说:“我会去拜见司主的。” 穆师兄来见傅云一趟,鼓鼓囊囊来,两袖清风走。他说他还得去慎刑司一趟,就不送傅云了。 听见慎刑司,傅云的笑不见了。 每个大仙门都有不能公开的死人,斩首,碎魂、灭口,有伤天和,需要不怕脏的弟子来干,万一杀错人,东窗事发,也还有背锅的——没天赋又没背景的人想留在仙门,总是要做出选择、总是没得选。 傅云问:“又出了什么丑事?” “慎言。”穆师兄飞来一片树叶挡傅云的嘴。“我偷偷告诉你……不是咱们宗的人。” “就昨晚,三仙门合作,以‘合欢入邪道’为由清洗其全宗,有几个高层押到了司里审问。” 傅云:“既然定了罪,老规矩该直接搜魂,当晚结案,怎么今天还要审?” 穆师兄面上闪过一点讥讽:“搜魂容易致死,但高层里有一个炉鼎,某位长老点名要她活。” 世间炉鼎少,炉鼎修士更少,八成去了合欢宗。 傅云知道,几大宗表面反感合欢,暗中却纵其扩张,多吸纳炉鼎。合欢为自保,会定期输送自愿的炉鼎到大仙门。 现在屠宗,不是杀鸡取卵?这样着急是为什么? 司主不在宗内,傅云递完拜贴,就窝回自己住处。 反正这个月的灵石已经扣了,他没必要去内务司干活。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傅云凝神内视,仔细探查被灵刃伤到的神魂,之前觉察的异常灵力不是错觉——神魂中有一道隐秘的禁制。 禁制的气息春水般温和,包裹住的一片神魂强韧。温养神魂绝非易事,动辄以年计算,禁制潜伏识海的时间恐怕很长。 但傅云从没有察觉过分毫。 设下禁制的人,要么修为远超他,要么和他足够亲近。 因为受过冲击,禁制显出一丝松动。傅云正犹豫要不要解开它—— “笃、笃、笃。” 均匀的三下叩门声,打断沉思。 傅云在外设有阵法,知道来人是谁。谢昀。 他正要起身,忽然身体僵住,而后踉跄一步,跌回床上。 ——主奴契约在震荡。 那被囚禁的妖奴趁傅云神魂受创,不惜燃烧精血,疯狂冲击契约,滔天的恨意与重复的心声顺着契约,反噬、反回给傅云。 妖奴的心中在渴求。 它感知到命定之人的气息。它知道谢昀来了。 谢昀会救它。 它恨傅云。 “五师兄,我知道你在。”谢昀就在门外。“听说你从秘境回来一直养伤……” 谢昀的话傅云已经听不清,妖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挣脱契约,靠近它的命主。 傅云喉头一甜,他咽回去血,可还是有几丝溢出来。脸色和纸同样白,一双眼睛却黑洞洞的,说像妖魔也不为过。 妖奴的心音变了。 “解开契约,再求饶谢罪,我饶你一命。”它森冷道。高傲地与傅云交易。“我的命主就在附近,别让他看见你这幅脏样——” 第20章 交尾臣服 王翠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普通的内务司杂役。 今天不太普通——她最喜欢的执事师叔被扣了灵石,脸都被气白了。 问了一圈才知道,不是气出来的,是在秘境受了伤。 以前王翠做任务伤到根基,药迟迟批不下来,是师叔拿出私藏给她应急。 王翠高兴懵了,嗷一声哭喊“师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叔”,傅师叔没搭理她,后来才知道师叔比她还小三岁…… 王翠给师叔写过信,表达感谢,但总是没有回应,可能内门规矩严,师叔不便与她多接触吧。 几个受过傅云恩惠的弟子头拱一起,小声商量:“穆掌事说师叔中的是寒毒,痛经药有没有用啊?” “我还有块暖玉,但师叔从不收我们的礼,怎么办?” “那就托个圣峰的人帮忙,把药带进去……” 谢昀就是这时候来内务司的,他找傅云,但被弟子围住,正准备问“签名还是请教”,弟子请他捎东西。 ——外门弟子没机会见谢昀,只看他身上令牌认出是青圣峰的师兄,怯生生来求他。 谢昀听完事情原委,笑着答应,搂着一堆低阶丹药法器,心想,这些东西,傅云怕是看不上。 本打算丢了,但忽然想再看看傅云“弱不禁风、面白如纸”的惨状,朝副峰走去。 * 谢昀在门外。 妖奴在反攻。 傅云强引心间精血,勉力镇压。 床榻凌乱,血迹斑斑,不能见人,更别说见谢昀——傅云是绝不想在谢昀前展现狼狈的。他闭门不出。 “师兄有要紧事?”谢昀的声音慢悠悠透过门扉传来。 傅云:“要沐浴更衣。” 谢昀:“……” 谢昀:“我给师兄带了治寒毒的药,放门口了。” 傅云和和气气说“多谢师弟”,谢昀这时才慢条斯理说“是外门的王翠等人给师兄的”,傅云默了。 他后悔跟谢昀多说了句好话。 谢昀放完东西还不走。 傅云说:“慎刑司的消息,你要不要?”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1节 谢昀:“要。” 真像狗,问一声汪一声。傅云告诉谢昀:“合欢覆灭,仙门格局有变。” 合欢也算中上门派,覆灭的消息被大仙门封锁,连本宗弟子都瞒着。他们下步目标会是谁? 这是谢昀该思考的。他要真想成神,和几大仙门就是对立关系——灵气就那么点,被神吞了,仙门那么多张嘴吃什么? 让谢昀和仙门斗去吧。 谢昀得了有用的消息,总算走开。 傅云养了一片竹林,因为青圣回峰,竹子提前开了。竹叶青,谢昀心里笑评。 他折一支最秀挺的,踏竹御风而行,落回地面时,将竹枝折断,随手扔开。 * 确定谢昀走了,傅云才检查门外。 一堆破烂法器,他嗤了声,但还是俯身,将它们一一拾起,收入储物袋。 也许是被谢昀激出来火气,发冷的身体回暖一点,他长舒一口郁气,可是没能放松太久,妖奴破开精血镇压,妖气浓烈,从锁骨花印泄出。 傅云气血翻涌,失手捏碎了一颗暖石。 手中余温尚存,他身体停住。很久。 傅云进了阵法空间,第一声不是质问妖奴,是:“饿不饿?” 主奴契约让他能感知妖奴状态,它跟情毒连斗几天,刚才又闹一通,全凭仇恨傅云的这口气吊着没晕。 傅云抛去一块生肉,妖蛇本能地嗅闻,又厌恶地扭开头。 “不爱吃生肉?你家里把你养得真好。”傅云感慨。 提及家族,妖奴眼中闪过短暂的触动。傅云看得分明,“我也想起我家人了。” 妖奴冷笑:“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傅云感叹:“知己。我父亲确实是个贱人,可惜他身边有金丹护卫,我还不够杀他。” “……以为说这些,我就会被哄着任你采补?” “不。意思是我一定会杀我父亲。”傅云说。“所以我会好好养着你。” 他又问一遍:“饿了吗?” 妖奴冷笑不语。傅云喂它一枚丹药,妖奴顿觉身躯麻痹,以为采补在即,拼死化出巨蛇原形,蛇鳞盖住泄殖腔。 傅云没头没尾道:“我好多年没下过厨了。” 灵刃从下往上,剪开妖奴的尾巴。 蛇妖惊恐地发现:不疼。傅云喂它的丹药能免去痛感。 所以它清醒地看完烹饪的全程:刮去鳞片,扯开黑皮,撕下白肉,钻进骨头,声音清脆。 傅云用它的血熬它的肉,用它的骨头当柴烤它的皮。 取碗,放食材,生火,熬羹,勺子碰到碗壁,一声声脆响中,时间一点点过去,止痛的药效消退…… “熟了。”傅云盛来一碗。“吃吧。” 妖奴嘶气、嘶哑、嘶吼——“呵、你以为我怕死?……有本事杀了我……” 傅云笑了。 “死有什么可怕的,”傅云温柔说,“求死不能才最好。” “想要你死不了又活不成,太简单了——废你修为,让你挨饿,到皮下脂膏化完,骨头戳着皮,灌你吃喝,让你活在屎尿里。” “可是,等你饿到脑子不清醒,还有什么不能反嚼下去?” 他每说一句,幻象就让妖奴看见对应的一幕:蛇羹倒进嘴里,泄殖腔流出秽物,它因为恶心呕吐。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洗干净,分拆出骨、皮、肉。记得去年边界黑市卖蛇肉,有筋无骨的是三百灵石一斤,带血的贵些,五百。” 傅云笑问:“你有多重?” 就像在问你的命值多少。 妖奴寒战不止。 “但我觉得活着太难,生比死贵。”傅云温柔地说:“所以我愿意给你留一点尊严,让你活——来,吃一点。” 傅云喂妖奴吃蛇羹。 一勺一勺喂,手腕沾着的血点一下一下晃,它胃里一抽一抽地绞。 羹汤炖得极烂,滑入喉管,肉香混着油渣,糊在喉壁上。 它吃饱了。 胃里很舒服,它哭了。因为心神震颤,化形不完全,蛇信子一张一缩。 傅云哄它“小妖,要吃饱、活下去”。 “我不叫小妖、我叫一诛青……”它重复自己名字,提醒自己是谁。 除去在秘境睡的年岁,它刚满十七,一出秘境,没了名字。 疯子、恶鬼……叫妖小妖,和叫人小人什么区别啊? 它神智昏聩,嗓音嘶哑,几近崩溃:“说的好听,你不杀我、是要睡我!” 傅云:“被我睡一睡,比死还羞耻?但死人才是最没尊严的东西。” 妖奴浑浑噩噩驳他:“你们人……不是讲流芳百世、虽死犹生……” 傅云笑了:“死就是死,活人可以随意幻想死人,你心里分一块,我心里分一块,万万人分万万块……死了还要被分尸的家伙,谈什么尊严?” 他说分尸,妖奴就回想起自己被挖肉的场景。 傅云摸它的头,抚弄冰冷的鳞片。 给完棍子给甜枣,空口承诺:“等采补完,我放你走。” 妖奴震惊到失语,找回喉咙,只重复“不可能”。傅云反问:“我留一只想杀我的奴隶做什么?” “从今天起到采补完,不管你的命主是谁,你都只是我的,”傅云说,“记住了吗。” “……” “小妖。” “……嗯。”带着哽咽。 静了许久,它问:“那你……什么时候采补?就现在吧……”它只想快点结束,把被啃食小半的蛇尾化出来,去缠傅云的手指。 蛇依靠尾部交欢。 往后每次情动,先于欲望,它必定会想起一双手——和刀一样薄,斩鳞剖皮剔肉捣浆,融入它的血肉。 接吻的瞬间,它会先想起冰冷的碗沿和手掌,擦过唇边。 灵兽自愈力很强,腾蛇尤其,它会长出完整的尾巴,但不会忘记它吃掉过自己,肉糊住獠牙,教它暂时学会温顺。 傅云扯下它缠来的尾尖,“好好养伤。” 妖奴目眦欲裂,傅云淡然平静地走了。 这次没加固封印。妖奴盘缩在妖花里,再不动弹。 等出空间,系统问:“宿主,你真会放走它?” 傅云笑了。 系统放心了。“哼哼,什么腾蛇太子,也配当宿主的奴隶?嘴巴真臭,就该洗干净……” “乖,闭嘴,我歇一会儿。”傅云说。 神魂受伤,妖奴反咬,他也累了。但不能停下思考。 他由自己,想起合欢宗的炉鼎。 秘境中合欢疯魔一样,大肆袭击各门派弟子,不久爆出入邪道,高层炉鼎被瓜分……说没有大仙门推波助澜,傅云是不信的。 合欢多风流人物,一年群仙宴,傅云还与某位长老打过照面。形形色色目光下,她谈笑风生。 傅云作为仙侍为她斟酒,她抓住他袖口,笑说好漂亮的一双手。 正适合握剑。长老摩挲傅云虎口的茧。又说,我以前也想过学剑的。 眼看她起高楼楼又塌。 傅云低着眼睛想事情,心绪波动时,眼前一个又一个心魔幻影跳出来,他习惯了,懒得搭理。直到一个人穿青衣,款款走来。 傅云先一愣,下意识探出手,手指又蜷缩起来。 他看见他唯一爱过的人。 第21章 生不为奴 是你啊。傅云动了动嘴角。母亲。 母亲爱穿素净的衣服,月白、淡青、浅藕荷,只有一天她的衣服是红的——被傅家送给小宗门做鼎奴的那天。 她衣服上全是血。里边也有傅云的血,那时候他五岁。 后来傅家说,云姬抛夫弃子,攀了高枝,结果生了个赔钱的小女,遭了高枝厌弃,她自尽了……傅云不信。 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字,是妈。妈握着他的手,用树枝沾水,划出的第一个字是生。 草木破土,是为生。而后岁岁年年,枝被践踏,叶被采摘,花被折下,果被取走。可根还扎在土里,还是要挣出去,往上长。 “春风吹,柳絮飘,娃娃跑啊跑, 山迢迢,家遥遥,小云莫上星月高,笨拙少烦恼……” 幻影哼着走调的安眠谣。傅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然后洞穿了她。 幻影哀伤地望他:“小云,你不认娘了吗?”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2节 “她从来不会哭。”傅云声音很轻,手中加重,剑刃洞穿云姬也穿过他胸口。 往常这时心魔就该散了,同时剧痛会让傅云醒来。但这次,幻影没攻击他,只是安静回抱,手轻拍他的背。 傅云察觉不对。她身上没有灵力或魔气的波动。 这不是心魔,是梦魇——傅云打坐的时候,居然不小心睡着了。 安眠曲和云姬的手一样,轻轻地拂过傅云,他安静地等她消失,才挣脱出梦。一睁眼,就见几个心魔老熟人乱晃。 心魔和梦魇最本质的不同是——心魔会用灵气或魔气攻击傅云,但梦不会。 傅云若有所思。 采补青圣失败后,他一直在想哪里出错。是了,灵力波动。 梦魇没有灵力波动。 傅云扮成梦魇,想融入梦中,降低梦主戒备。但炉鼎天生就是灵力的容器,天然会吸纳灵力,哪怕神魂也有这本能。 所以傅云一入梦,身体就暴露他是异源入侵者。 为免灵力溢散,鼎主往往会封住炉鼎灵脉。可封了灵脉,傅云还怎样动用功法、入梦采补? 神交要真走不通,傅云只能靠身体交合,大能通常固守元阳,想快速提升,必须采补大量低阶修士,可这样灵力会变驳杂,境界不稳。 两条路,似乎都通往绝境。 为何天生灵力,造化迥异,为什么仙和仙的分别比人和狗还大? 惧心。恨心。妒心。失心疯……心魔啃噬他的情绪,群魔乱舞。 那瞬间傅云闪过夺舍重生的念头。但想法刚起,就被更强烈的不甘压下。夺舍是下下策,眼下,他必须找到另一条修炼的路。 傅云想到慎刑司关押的合欢高层。 ——那人能不能替他解惑? * 司主叩玉京回了宗门。 他见到傅云拜贴,要傅云到洞府来见自己。 三十年前,叩玉京接引傅云入门,当时还只是元婴真人,现在已经是化神道尊。 叩玉京很高,挺立地坐在逼仄的洞府,快要戳破了顶。他眉骨嶙峋,额上有一块浅疤,轮廓像被流水打磨过的礁石,总之,看起来不好亲近。 实则不然。 叩玉京没有道侣,还是长老的时候,养了一群鸡鸭鹅兔羊崽,喂灵丹喂成了仙兽。一年仙门开会,有修士喝醉了,吃了他的兔崽。 叩长老堵了修士三天,让人给兔儿的儿孙外孙曾孙团道歉。 没成功,还被痛打一顿,叩长老痛定思痛,一定要修炼变强。 ——以上都是叩长老哄傅云的故事,他成了司主之后,两人就很少见到。 现在司主越发沉稳,改养灵龟。 傅云坐下来,看着面前这张大龟壳桌。 司主安抚打盹的灵龟,九尺高的男人,哼着摇篮曲。 傅云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这曲子司主也为他唱过。 他进内务司的那年刚十二岁,叩长老就像他爹——时常不见踪影,偶尔给点东西,指点也要带说教。 司主安抚完老龟,看向傅云,目光沉定。“你……” 傅云屏息。 “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又来了。 司主已陷入回忆:“一看见你,就想起你小时候,扒我还得踩个小板凳,如今都快有五六个老龟叠起来这么高了。” 傅云斟酌开口:“请问司主……” 司主放下杯子:“你该喊我什么?” 傅云:“……义兄。” “我还是怀念你喊我‘寇贼’的样子。”司主感慨地端起杯子,问:“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你师尊又欺负你了?” 他这误打误撞,撞出七分真相,就是用词太怪。傅云正要敷衍说“师尊一心仙门,泽被苍生”,司主放下杯子,说:“喝你的茶。” 傅云只能捧起杯子,一抿,差点没吐出来,茶不苦不甜——是酸的。 “兄长,这茶从哪里来的?” 司主:“昨天整理旧洞府,柜子里找到这块茶饼,我记得你喜欢普洱。” 傅云:“您上次去那洞府,是十八年前闭关的时候。” 司主收缴傅云的茶杯,往后一泼,轻咳一声:“茶喝完了,来说正事。” 他递给傅云一块慎刑司的通行令牌,正面刻“救众生”,贴着傅云手掌的背面,刻“渡邪魔”。 “合欢宗的审讯,你可以参与。”司主补充:“其中一个元婴境的炉鼎,是明义真君特别关照的。” 令牌很沉,傅云接过,手微不可查往下一坠。 明义真君是主峰的一位长老,由世家扶持,一直想插手太一内务,拉下没有背景的司主。 明显,司主想借傅云的手处理炉鼎,不让明义得手。 敢直接给傅云通行令牌,这事大概还有其他高层的应允。 傅云有两个选择,一是照从前规矩,杀人,二是放人。 司主说:“你看着办,怎么方便怎么来。” “是,司主。”傅云行弟子礼。 * 月光滴不进幽深的水牢,唯有烛火滴泪到天明,映壁上暗红色水痕。 牢门轻响,一名弟子走入。 竹清客靠在石壁上,隔得远,看不大清来人样貌——她的眼睛被用过刑,已经坏了。 弟子直接搜魂。 他显然是老手,竹青客只觉胀痛,没有魂碎之感。她惊奇自己还能笑出声:“你们太一不能因为我长的漂亮,就觉得我是坏人吧?” 老天,她这辈子可是杀人不睡人,睡人不杀人……嗯? 弟子解开她被封住的灵脉,打了个手势——跟上。 竹清客心中惊疑,但再坏能坏到哪去?她跟随那沉默的身影,一路无阻地出了水牢。 月是水,泼在世人身上,冷涔涔的。 竹清客乍见光亮,眼眶刺痛,泪水滑落。她朝背对她的弟子传音:“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交换?”那弟子不语,只用灵力在空中凝字。竹青客疑心他不是人,是个傀儡,所以才不能说话。 竹清客取出一枚玉简,塞到对方手里。她没时间用神念传授,急切传音:“这是我宗门不传之秘……的备份。哪怕你不修,也能高价挂出去卖掉。” 弟子不说话,竹青客郑重道:“请别看不上采补术。” “一切修士,采天地造化以补己身,采阳补阴绝不下贱。我合欢无人得道,是因为炉鼎居多,而天道不容炉鼎……” 半空凝出一行字——走。 临走,她最后看傅云一眼,莫名笑道:“你的手很漂亮。” 最后一句传音完,几座山外,傅云眼神有了变化。 他立刻召回草傀儡,取出玉简后,立刻让傀儡加速腐烂,抛入溪流。 这几天傅云的挣扎系统都看在眼里,见他顺利拿到功法,就要欢呼…… 傅云做了一件事,一件让系统难以置信的事。 他把得手的功法毁了,当夜,求见司主叩玉京。 司主不在宗门,他的近侍专程出面接见傅云。 “司主言:太一有教无类,海纳百川。只要弟子心向宗门,恪守本分,宗门自会倾力栽培……” 近侍长老检查完功法玉简,收好了,朝傅云意味深长笑说。 傅掌事,司主对您是寄予厚望的啊。” 傅云就知道这一步是做对了。 他突然重视修炼,应该是惹了宗门疑虑。 内务司连一个秘境都不想让他去历练,司主身为首座,怎么会给他接触采补功法、实力大增的机会? 此次救合欢炉鼎,不只是高层内斗,也是针对傅云。 也许在傅云救竹青客时,黑暗中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 傅云救炉鼎,是遵上命。毁功法,是证明自己没有异心。 他的路太窄,不能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处理完一切,回住处时,天已蒙蒙亮。 晨雾未散,半山冷清,竹林深处,一道身影静立。 谢灵均的剑悬在腰间,剑鞘上凝着细密水珠,映出天光灰白。 “昨夜有囚犯逃脱。”谢灵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比晨雾更冷:“师兄应该听闻了。” 傅云疑惑:“那囚犯是什么人,竟能突破慎刑司十二重门?” “一名合欢余孽。”谢灵均目光直刺过来,“她试图闯出护山大阵,被拦截时,自爆神魂。我参与了追捕。” 自爆神魂。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3节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 傅云呼吸不变,皱眉叹道:“可惜了,不能挖出她幕后人。师弟专门找我,可是需要内务司协助?” 谢灵均并不接话,“我离那逃犯很近,最后一刻,闻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草木和药的苦味。” 话音微顿,他向前半步,竹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碎响。 “你这半月告假,久病不出。今晚却不在住处。” 谢灵均问:“傅云,为什么要救一个炉鼎。” 傅云沉默几秒。 无比谨慎地问:“谢师弟……你是狗吗?” 什么叫“闻见苦味”? 宗门一堆药修,傀儡上沾一点苦味,怎么就能联想到傅云? 为什么这人不讲逻辑,还能撞对答案? 第22章 一生心血 谢灵均像是来问责,但看神色又不尽然,傅云不慌张——不说谢灵均没有证据,哪怕有,宗门舍得杀傅云这个炉鼎? 傅云只是觉得累。 他无心再周旋谢灵均,淡淡说:“你要是怀疑,那就上报宗门。” 谢灵均:“内务司不是清净地,师兄为何甘心做人棋子?” 傅云有些意外。 也对,太一内斗,本质是世家傀儡和仙门嫡系在斗,谢灵均作为大世家的继承人,知道的可比傅云多得多。 ……他知不知道傅云是炉鼎? 炉鼎这个身份,不管出于保命还是私心,傅云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念头一转,激将谢灵均:“师弟,事情远比你知道的更复杂。” 谢灵均嗤道:“无非内斗。” “内务司太多脏事,你不该困在里边。” 谢灵均眼皮很薄,尾尖略挑,直直看人的时候总有傲气,凛凛刺人,不容置疑般—— “随我回剑峰,不会再有人敢来打扰。” 谢灵均言之凿凿,“这样,我、你乃至纯钧切磋也更方便。” 傅云眼睛稍稍睁开了些,唇却压下去了,显然惊多于喜。 谢灵均:“你是怕我师尊不允?我自会和他说清,你有剑术天分……” “是我自己要留下。”傅云打断谢灵均。“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谢灵均问话缓而沉:“你要留在青圣峰,继续被忽略,还是埋首内务,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蹉跎时间,最后不明不白死掉?” “请问什么叫‘无关紧要的小事’?” “求名声,扩人脉,谋小利——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谋小利”“困俗务”,竟然跟剑尊给过傅云的评语相似。 傅云手背陡然凸出青筋,蛇一般游动,又很快消失。跟三十年前一样,他藏好了愤怒。 谢灵均:“师兄是觉得,我保不下你?” “师弟,这跟你、你师尊、世上的谁都没关系。”傅云平心静气。“我比你多活二十年,没有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活过来的。” 谢灵均说:“你明明是真心爱剑、也想练剑的。” 傅云:“可光有真心不够。” 谢灵均:“是你真心不够。” 谢灵均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分明说过两清,偏偏还不忍心。“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 傅云说:“那就让它成为最后一次。” 谢灵均是气势汹汹、满心期待地来,怒气冲冲、满腔挫败地走。 * 系统:“你留在内务司,是有什么打算呀?” 傅云耐心跟它解释:谁都想要炉鼎,为什么傅云这个顶尖炉鼎入门三十年,没有被强夺? 因为各方都想吃一口,所以谁也别想真的吃到。 内务司囊括各峰人手、内门外门,鱼龙混杂,角逐、斗争、权衡,傅云才能在人心幽微的罅隙里,找到他的活路。 系统:“虽然但是,你干嘛拒绝谢灵均这么狠?之前还说什么‘见面三分情’……” 傅云:“他会对谢昀说‘我保下你’吗?” 保下你和保护你,不一样的。 傅云反思:他在秘境一念之差,任寒毒发作,向谢灵均示弱讨怜。现在想,都有些恶心自己。 本身修为家境就差人一等,自己再示弱,不怪别人看不上你。 “月夜私奔,剑客救风尘,多美的戏文。”傅云忽地一笑,笑意冰凉,“可戏唱完了呢?” 系统:“你意思是,戏剧回归现实就是一地鸡毛,距离产生美?” 傅云:“意思是我不是什么美人。” 谢灵均救失落人,公子救风尘,可是傅云在哪里呢?难道傅云就站在原地,幻想自己是美人,等英雄来救? 水火亦能淬炼己身,何须人从中救他。 傅云又回到内务司,处理琐碎事务。他和小弟子们闲聊,自然就说到慎刑司逃犯,弟子分享留影:合欢逃犯当场自爆,连累追捕她的一名长老重伤。 傅云问穆师兄:“合欢宗其他弟子审的如何?” 穆师兄:“剩下都是些普通人,废去修为,流放凡界了。” 傅云抬头,眼睛睁大了些,看天。 他想起来搜魂见到的竹青客记忆。 一个风流的普通人。干过印象最深的坏事是偷双修对象的亵裤,记得最清楚的好事是喝完妓/女的花酒、替她烧了妓院。 天道如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系统说:“她自爆不是你的错,是你帮了她。” 傅云掀了掀眼皮,剜出一个不知道讥诮谁的笑。要真想帮她,就该烧慎刑司,炸守山阵,杀觊觎者……自我安慰,不过是因为太弱啊。 * 就这样平常度过一月,在普通的一个阴天,傅云去了藏书阁。 从前他每月也会找时间看书,所以这行踪也很寻常。 但系统清楚这一月傅云的焦躁不安,难道他还能静心看书?还是说……傅云是想来藏书阁碰运气,找找炉鼎修炼秘诀? 但可能太小了啊。 它怕刺激傅云,惹他伤心,从“天气真好”聊到“你真好学”再不经意问“学什么呢”,听得傅云忍俊不禁。 他直接说:“竹青客最后还留给我四个字。” 太一书阁。 她曾握着草傀儡的手,一字一字慢慢写。 傅云本不该信,焉知这不是宗门的又一次试探? 但当晚竹青客自爆了。炉鼎珍贵,元婴炉鼎更贵,太一不会轻易灭口,唯有一种可能:她不甘为奴,以死明志。 递给傅云功法玉简,可能是她为保本宗弟子,帮助太一刺探傅云。但攥住傅云重重写下的四字,会不会出自本心? 傅云不过赌那几分真心,一点生机。 赌那夜故人眼中的恨和期许有真——她是真的想让采补功法传下去、想让炉鼎也能活下去。 本来,藏书阁也是傅云下步目标。 知道自己是炉鼎后,傅云一直在搜集相关信息。纵观千年修界史,炉鼎修士寥寥,从没有过大乘大能,最有名的一人出现在百年前。 道号不详,只知道她止步元婴,死在突破大乘的雷劫中。是宗门死后收尸,才发现她是炉鼎。 那宗门就是太一。 真人生前默默无名,身居闲职,最后呆过的地方就是藏书阁。 傅云直觉藏书阁会有东西。 百年前就已经有炉鼎混进仙门,修到元婴,这只是暴露出来的,那暗处呢?说句不恰当的,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蟑螂已经成堆了。 一百年,不够抹除那名前辈的所有痕迹,不然她的故事也不会流传至今。 第一日,书海浩荡,一无所获。 傅云月月都到藏书阁,跟管事的弟子也算熟悉,闲话几句,他借口“想找份闲差,赚点外快”,要来藏书阁的管理规矩。 太一重视章程,每条规则建立、修改都有年份记录。 傅云着重看了一百三十年前到一百年前的变更。 其中一条规则“戊区古籍珍贵,非宗主令不可擅动”,傅云刚问,弟子就抱怨起来。 “戊区堆的都是些诘屈聱牙的老书,重得很,纸也脆,平日鬼都不去……还不让挪动,谁乐意干那苦差事?” “喏,整理戊区的任务牌,放了半年还在原位。”弟子哀叹:“宋管事要我自己接,不然我这月考核得挂红……” 傅云:“正好我无事,我替你吧。” 弟子高兴得不行,连连感谢傅云,傅云顺理成章钻进戊区。 他挂上“暂时封闭”的牌匾,再加几道符箓闭门,防止有人闯入。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4节 柜上积尘,都是些过时功法、常识通讲和凡人著书,全是大部头,最厚的有上千页。 金乌西沉。 傅云的时间不多了。他是修士,书再难整理,也用不到通宵,再不出去管理弟子也会怀疑。 系统比傅云更紧张,主动违背原则,替傅云扫描阁内,可书就是普通的书,没有夹藏,更无机关暗道。 傅云是越失望越沉稳的个性,他翻阅间,不忘扫洒除尘。 系统忽然说:“你看书侧面,编号是不是有点怪?” 傅云早查探过:“是有新旧两种编号。新的用灵力刻印,旧编号则是手写……”他停住。 现在天黑下来,用烛火照着细看,旧编号的深浅、浓淡、字迹不一,显然出自不同时代、不同人之手。 系统说:“这本的编号是两位数,下本就变成三位数,然后又变回两位,完全不符合排序的规律啊!” 查找这一排书,竟然还有四位数的编号。 傅云和系统同时想到一种可能:“——页码。” 傅云立刻取出面前的书,翻到编号对应的页码,而后手指一痛——这页纸居然连吸他几滴血。 书籍无风自动,翻到特定一页。 上方几个字被用横线加重标注。 傅云的手不知为何颤动一下。他立刻回到藏书的开端,一一翻阅。 戊区共三万余书,第一到第六千本有旧编号。 六千书中被横线标注的文字,组合出近两万字的文章。 ——关于炉鼎修炼的万字功法。 不是完整的一篇功法,而是二十一篇的合集,包含了各方向、各种尝试和疑难批注。极尽精简,很多词汇缩写,如果不是对术法有研究,根本想不出来。 二十一篇末尾都有署名,第一篇落款“覆云”,见解最深。 系统一字一字记录完,惊呆了:“状元手写笔记……” 太一立宗千年,这一千年,二十一名炉鼎到过第一仙门,默默无闻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没有在修界历史上留下痕迹。 藏书阁中万字,就是二十一人的一生。 在傅云取到最后一本书,第三千次抬手放手后,他的头已经开始发沉——指尖血被吸的太多了。想必这是一种秘术,通过血脉确定翻阅人是炉鼎。 最后一次放手时,一道灵光从纸上飞出,笼罩傅云。精纯的灵力渗入四肢百骸,补充他损耗的精血与元气。 这一本书划线四字,和修炼无关,只是一句—— “愿君得道。” 指尖因为失血发白,傅云干涩的嘴唇翕动,烛火下,他眼中颤动,亮光闪烁。 他用他的血,换来她们一生心血。 第23章 再入圣梦 合集功法的作者里,最令傅云在意的是覆云真人。 她开宗明义,认为炉鼎也是一种道体,天然亲近灵气,她将其称作“灵枢体”,进境很慢,但金丹后根基稳固,同阶无可敌。 只是每次进益,必须掠夺大量灵力,因此举世皆敌,天道降罚。 覆云是剑修,她提到“灵枢蕴剑”,傅云尤其感兴趣——将灵力在体内淬炼,凝练成“本源心剑”,修炼到极致,神念一动,万剑归宗。 傅云不免遐想:如果淬炼的灵力是采补来的精元,如果能得来谢灵均的火灵、青圣木灵乃至剑尊剑意…… 其他篇目也极具巧思。 有一篇讲到怎样隐藏体质,心血画符,自封灵脉,还有傅云最需要的——神魂敛息。 神交采补本来走到绝路,柳暗花明。 傅云看的如痴如醉,恨不早生百十年,与前辈同台论道。 覆云、傅云……前辈的道号和他名字这样像,是偶然吗? 藏书阁中得见万字,傅云心境有了变化。昔日修炼只为苟活,而今真心想走下去,不为自己,也为后来人点拨三两句。 修为足够后,他必定会离开宗门。但在此之前也不必扭捏,榨干太一资源。 宗门也不是一处资源流转之地,炉鼎修炼比常人慢,宗门不愿浪费资源在傅云身上,无情却有理,因此傅云有怨却无恨。 突破后宗门如愿栽培,不妨互为利用;如果仍视他为弃子,那高层尽是蠢人、仇人,也不必留手。 夜深,傅云熄了烛火,眼中一刃戾气也随光隐去。 他不常用符箓照明,因为喜爱火苗带来的燥意,让他想起缩在床上、听母亲翻动炭火的时候,总是能睡的很好。自从进入太一,他学会打坐,很少会再睡觉。 今晚傅云却必须入梦。 他种在青圣化身上的梦锚,有动静了。 * 神魂沉入梦境。 视野变低,傅云低头,看见一双孩童的手,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粗布单衣。幻梦功法会让他成为梦中人,但不知道是何年何地何身份。 只能随机应变。 他需要找到青圣的梦中化身,再定位灵台,引出精元。 眼前是一方小院子,四面土坯墙,墙角码着柴火,显然是凡人地界。 门没关拢,傅云轻手轻脚上前,扒住门框,探头瞧见一棵槐树,一方石桌,刻着棋盘,几只麻雀在啄食缝隙里的碎屑。 一只手轻抚雀儿。 手的主人着半旧青衫,背脊自然挺直,眉眼凝黛,唇角边似笑,此外尽皆平淡,正是青圣化身的脸。 但他周身没有灵力——凡人。 这是入道之前的青圣? 青圣活了太久,跟他同时期的人要么陨落要么隐居,过往不可考。傅云要找到青圣梦中化身,进入灵台。眼前人很像青圣,但未必是,还得相处观察。 青衣人望向门边,眼瞳漆黑,波光不兴。他招手,傅云走近才发现,他并没有在笑,是唇边阴影所致。 男人问:“你是谁?” 傅云:“‘昀’。” 男人问:“哪个字?” 傅云指了指天上太阳。 男人点头,温和:“你可以叫我梧生。”他不问傅云为什么来,要做什么,只说:“进来吧。” 梧生为傅云递来肉。除了眉眼,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双手,无论做什么都闲适的样子,素白指尖微扣,似拈花未放。 尽管他手中是血肉。 傅云闻见他腥味,心念转动,梦中的青圣对小孩很和善,他能容忍到什么程度?傅云重重拍开那一块肉。“我不要生肉。” “家里没有告诉你吗?可以直接吃。”话虽如此,梧生还是取出火石,往石桌上磕出火星。 他转动烤肉,问傅云家世。 傅云盯着肉,假装饿极,时不时小声吞咽,他抿了抿嘴唇,说:“我睁开眼,家里人全死了。我好怕,又好饿……” 梧生闻言,似有追忆之色。如果他真是青圣化身,受幻梦功法干扰,加上岁月久远,记不清梦中对应哪段过去也正常。他问傅云:“你家住哪里?” 傅云胡乱答:“山上。” 梧生安抚说:“不怕,他们应当都被我杀了。” 傅云后缩几步。 梧生解释:“那不是你家人,是山匪。你是被抢过去的小孩子。” 看来这个梦的背景确实是在凡界。 肉很香,不是油脂的香,是任何修士本能向往的……仙材地宝的香。傅云几乎确定这就是青圣化身,“这是你的肉吗?” 梧生:“是。” 所以傅云一进梦,就给了青圣一个下马威,不仅要吃他的肉,还要吃熟的。 但青圣不仅不生气,还答应他,所以……傅云可以更放肆一些。他问:“为什么你割肉不会死?” 梧生:“我是修行之人。” “为什么割肉喂我?” “我养天下万人,你是万人之一。” “为什么要割肉给万人?” “为了修行。” “你修佛法吗?” “我修生法。”梧生逗弄般问:“这么多问题,要不要拜我为师?” 傅云心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但等几个呼吸,青圣没有太大反应,他警惕地说:“不要。” 轮到梧生问为什么了。 “做你徒弟,要学割肉,不做,就能吃你的肉。”傅云说:“不修你的道反而活更好,为什么还要走歪路?” 系统惊了:“说话这么恶毒的吗?” 傅云心道:“我装的是梦魇,现在又是小孩,坏一点才正常。” 一问一答间,肉很快熟了,按身份,傅云应该抢来大快朵颐,但他很犹豫。 梦中化身的肉能不能吃、会不会暴露他身份?正想着,一杯水递到眼前顺势接过,傅云正好借喝水的时机会思考,自然喝一口。 杯子落地。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5节 水入喉,化成血。 傅云想吐,但一只修长冰冷的手捂住他的嘴,逼他咽下。血水混着涎水溢出,蜿蜒过下颌,又浸脏梧生的袖口。 梧生另一只手环住傅云的脖颈,指腹定在喉结处,感受吞咽的颤动。 傅云拿着插肉的竹签就捅过去。 梧生徒手抓住那根木签。 应该是疼的,因为傅云听见他呼吸变重,但他好似习以为常,很快压抑下去。 然后,傅云听见一声温和的低笑——“如果你的身份当真清白,我……” “就是这儿!” 木门被踹开。 官爷,仙人木屋仙人肉,吃了可得长生……” “‘肉菩萨’的传闻,竟是真的!” 几个瘦到脱相的流民,簇拥几个手持锈刀的衙役,颤抖地指向梧生。一个老汉激动地嘶吼,唾沫横飞: “是他、是他……我小时候跟我爹逃荒上山,他就长这样,五十年了,一点没变…… 那群人一拥上前。 接下来的景象超出傅云的想象。 凡人的钝刀锈斧,切豆腐般割开了梧生的皮肉。鲜血流遍青衣,他岿然不动,眉宇悲悯未曾散去,额角冷汗不断——他在承受着真实的剧痛。 肉被一片片切下。 森森白骨,节节连接,好似修竹。 “噫!我抢到了!”凡人大笑,同行人又淹没他。 最后院中都是尸体,胜者狼吞虎咽,吃下的又从破开的肚皮流出。他们都死了。 中央一具端坐的骷髅,面颊上的肉已被撕扯干净,他依旧低垂眉目。 尽管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不算安宁。 “没有肉了……你走吧。” 骷髅的下颚骨开合,空眼窝对着傅云的方向。 傅云没有逃跑。 他伸出孩童细弱的手臂,环抱住那具骨架。 “外面很乱,我出去会死的。” 他把脸贴在血糊糊的肋骨上,语气依恋,细声细气,“跟着你,还会有肉吃的。” “你……” 骷髅震颤了一下。 傅云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 “很痒……” 梧生痛苦地喘息着,咳出血沫,“你的头发戳进我、心里……” 第24章 无道无心 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血肉被洞穿的闷响。不是傅云下的手,虽然他有这个想法。 在他眼前,梧生的心脏被灵力绞碎。温热的碎肉淌了傅云一手。 一道身影,逆着日光悄声出现,他穿青衣。 来人灵力狠厉,在绞碎心脏后没有停歇,贯穿了紧抱梧生的、傅云这具幼童化身的心口! 梧生倒下前无怒无惧,称呼那人:“青生……” 他还说了什么,但傅云已听不清。 同时间,借傅云感官探听外界的系统,也如同被掐断信号,陷入一片死寂。 系统眼前骤然黑下去。 它完全不知道出什么事,只能拼命遮掩因果痕迹,全力保护傅云。但无论它怎样呼喊,都杳无回音。 不知过多久,系统眼前重新亮起,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掀开帘布。 清凌凌的童声渐清晰: “青青——” 童音刺破小院的寂静。虽然声线细嫩,但系统还是听出来:是傅云。 见他无恙,系统稍安,但沟通还是石沉大海。 系统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小傅云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用脚勾开里屋的门,系统猜想,他口中的“青青”大概就是梧生死前喊的“青生”了…… 小傅云脚下好像长了软垫,走路一点声没有,但青生在他勾门的同时放下书卷,半俯下身,朝孩子伸出手。“七个月了,还不习惯叫老师?” 入梦时还是春夏,现在已经成了冬天,烛火在角落里噼啪地响,暖得有些闷人。 小傅云踮起脚,把卷轴推到桌上,然后熟稔地缩到暖炉边,找一个角落蹲下,抱住膝盖煨手。 假师徒岁月静好。 系统快要疯掉:宿主!傅云!都是假的!火是假的,人也是,你的身份也是假的!……小孩充耳不闻。 系统想起梧生强灌傅云的那杯血水,莫非是它隔绝了宿主与自己的联系? 手暖了一会儿,被冻上的筋骨舒展开,青生提了提傅云的后领,提醒他坐过来,“今天学写符文。” 小傅云学得专注,笔锋一转,画了只王八。 “王八配青青,送给老师。” 小傅云挨了罚,笔尖都抄符箓抄呲岔了,他去院中水缸洗笔,攀上缸沿,探身舀水,栽了进去。 未及呼救,一股灵力已将他湿淋淋地裹回屋内。 灵力的主人——青生不说话。 小傅云裹着被子发抖,说话细声细气,却很从容有理:“老师,我真是想洗笔,不是想自杀。” 青生道:“我还以为,小云是又想跑了。” 他递来一块暖玉。 小傅云说:“我不喜欢这个形状,丑。” 玉佩上布满王八壳子的纹路。 青圣真给傅云换了形状。 他把傅云化成一株水仙,做一样安静的摆设,沐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亭亭玉立……美了一整晚。 青圣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花。到天明才把傅云变回来。小傅云萎靡一会儿,软下嗓子说“想出去玩,不然要闷死了”。 青圣带他出了院子。雪下得正紧。 傅云说:“腿站麻了,老师背我。” 在青生后背上,小傅云接一把雪花,连同冻得硬邦邦的手,摁进青生后领。 然后趁青生僵住时一把挣开,手护住头,身体蜷缩掉进雪地,再往边上一滚,目标明确地往大门跑。 系统和傅云看不见,身后雪地,青生手掌凝聚木灵,傅云身后槐树枝条生长,鬼爪般悄然探来,眼看就要绞紧傅云的脖颈…… “老师,给你。” 傅云从雪堆下扒出了几颗野花,递向青圣。槐木枯枝缩回,好像从未来过。 青生话中第一次多了波澜:“装乖卖傻。” 与此同时,哆嗦思考“宿主变傻子怎么办”的系统听见不亚于天籁的心音—— “傻子,闭嘴。” * 系统不会知道,它断线的那段黑暗里,傅云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一线。 按梦中时间算,七个月前,梧生被青生的灵力穿心。 青生是修士,梧生是凡人,可他们都跟圣尊有同一张脸——两个不同时期的梦中化身,一个还在追杀另一个! 傅云同样被捅了个对穿,好在他是神魂化体,散了又能重新聚拢,有幻梦功法掩饰,在青生看来,他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青生靠近时,傅云把手中原本穿肉的竹签投过去。 十二次。 青生杀他、他杀青生十二次。到后头傅云只能强行篡改青生认知——我是你杀不死的梦魇。代价是神魂虚弱,再拖下去,他会被迫出梦。 最后一次互杀,青生捡回去傅云。 傅云试过出梦,但他一有动静,青生就会出现在床边、站在他背后;傅云也试过逃出小院,但凡跨出去一步,就会被树枝或灵力捅穿。 傅云被养在里屋,吃是青生的肉、青生木灵催生的蔬果、青生血化的灵液,躺的是青生膝盖、手臂、桌案…… 青生把傅云当灵宠养。 直到三个月后,又一群抢“仙人肉”的村人上山。 修士青生同样容忍凡人取肉。 但人的贪恋无尽,有一天,里屋被撬开,一人发现被锁在里面养伤的傅云,以为他也是“仙人”,就要取肉。 傅云反杀了那人,以断臂为代价。残肢伴着血流一地,他看向里屋门边,一直静静旁观的青生。 青生说“我想看,你能为活着做到什么程度”。 傅云活下来了,青生正式收他为弟子。 木灵让断肢重生,带来细密的疼和痒,但这不是最难忍受的。有天傅云发现,青生居然留下他那条断臂,压在枕头下。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6节 手臂被处理过,没有腐臭,不会腐烂。 屋外,青生正临窗抚琴,侧影沐在光尘中,只看剪影,君子如玉。 …… 成为青生弟子、在梦中活下来后,傅云重新思考采补。 他一步步摸索青生底线,怎么让他动怒——化身越怒,识海越乱,就能从灵力流向中找到灵台。 青生跟傅云说过“救你,会是我证道的一部分”。 那要激怒青尊,关键就在——抨击他的道。 原剧情写过一笔,青圣动心谢昀,毁道心。系统信誓旦旦:根据数据分析,大能修无情道的概率最高。 傅云开始了又一次的恶意试探。 “我睡不着。”傅云接连三日不睡,眼瞳下青紫一片,幽幽地看青生,“老师,给我念书催眠。” 他早早准备好一话本,青生耐心读完一页,才读出不对。 里边修无情道的男主角,跟修合欢道的女主角亲上了。 青圣只是无奈,但不恼怒,他似乎只在杀人时会有情绪。傅云同样也是隐藏情绪的好手,弯了弯眼睛。 他用孩童式的无辜嗓调,柔和又尖厉地强调:“书里说,无情道就是拿来破的。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成功。” 你会为一个人破道。 会爱一个人爱的毫无廉耻,与人共夫。 尊上,这就是你的命。 青生罚傅云抄话本,十遍。 * 这个梦比傅云想的漫长很多。 化神大能和寻常修道者,恰如古树与蜉蝣,对时间的感知判若云泥。 梦外不过两个时辰,梦中已是五载春秋。 傅云操控身形,一步步长成少年。 青生真是把他当唯一的弟子了,所授的心法口诀、修炼根本,确实是真知灼见。傅云争分夺秒,梦里求教,青生也不藏私,往往一针见血。 那种拨云见日、穿透迷障的痛快,让傅云无比痴迷。 这次哪怕得不到精元,悟到的术法见解也很有价值。 他沉浸在这教学相长里,并没有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因为喝过青生的血,担忧系统被觉察,傅云让系统专心蒙蔽因果,没有大事不会叫它。 今天,静默许久的系统突兀出声:“宿主,你就没觉得不对吗……” “你已经整年没见过外人了!” 没有出过这座院子,衣食住行,都是傅云说要什么,不久青生就拿回给他。 傅云不以为意。 对于修士,一年闭关实在不算什么。 但系统有了恐怖的推测:“青生是不是遗憾……没能从小养大谢昀,梦里就把你当替身,玩起来囚禁……” 傅云画符画得正入迷,随口说:“他想玩谢昀不用在梦里,一句话,宗主就得把人送上床。” “而且青生是修士,我们现在在凡界,不见凡人也正常。”傅云推断:“青生收下我是为修行。虽然他有些行为很变态,但也没真的做过什么。” 系统:“那他怎么不放你出梦?” 傅云说:“我正想告诉你这事——我想到出梦的办法了。” 系统:“怎样?” 傅云:“青生对我防备减轻很多,等过几日,让他演示大型术法,我趁机定位灵台,再摧毁。” 如此,采补和出梦一石二鸟。 傅云商定计划,野心勃勃,谁知第二天一早,他结束打坐,发现自己半边脸肿了。 青生和傅云研究半天,傅云自我诊断:“是齿龈发炎。老师,能不能请大夫?” 青生平淡地说:“大夫死了。” 傅云已经很能听懂他的缩句,“山下又打仗了啊。” 青生说:“我替你看。” 这跟他说看傅云功课的表情别无二致,傅云下意识“嗯”了声。 一只手托住他没有发肿的半边脸。 不等傅云反应,指力一重,让他吃痛张口,一缕灵力便探入口中。 傅云不说话了。被迫仰头,灵力扫过齿列,很痒,被钳制的下颌更是发烫发痛。 傅云:“……” 都怪系统。明明很普通的动作,他现在觉得哪哪不对! 灵力触及病灶时,尖锐的酸痒直冲头顶,傅云狠命一合牙关,居然将那缕灵力咬断,一股凉意顺牙根渗入。 傅云捂着半边脸,“老师,还是去找大夫……!” 一股略带灼意的灵力却再次涌入,傅云后背冷汗半湿,青生不会一个不顺意,切下他舌头吧…… 终于取出那颗多余的牙齿,也把傅云的反抗消磨尽了。 青圣没有扔开牙齿,也没还给傅云,而是用绢布包起来。傅云垂着眼,笑了两声,凉飕飕的,青生只是说:“听说凡间小孩子换牙齿,家里会留下第一颗纪念。” “我想下山,看看凡间。”傅云说。 青生道:“会有危险。” 傅云展示自己的灵力,“我已经引体入气,可以用术法。” 青生什么也没做,只是这样看着,傅云灵力流转都滞涩了几分。 傅云露出了此生最甜蜜、最乖顺的一个笑:“老师陪我下山吧。” 采补第一步,马上要开始了。 * 清明时节的雨细得像雾,黏黏地沾在衣上。 傅云回头,青生的素衣融入山色,木灵司生,但他身上找不到生灵的鲜活,反而笼罩着和这场雨一样的阴蒙蒙。 “您喜欢清明?”傅云踩着泥泞,忽然问。不然,为何独独挑这天带他出来。 青圣不说喜欢,只说:“清明雨时节,草木枯荣,万人死生,无处不是道。” “比起生,您看起来更喜欢死呢。”傅云冷不防笑道。 青生还是不说喜欢与否,“生是天地大德,求生得道。” 傅云不放过他:“那死呢?” “求生证道。” 傅云抓紧时间请教:“如何悟道?” 青圣说:“做一个瞎子。” “人有五感,连接天地,可用尽目力,其他感官就衰落了。你看见越多,越习以为常,得道自然越少。” “眼睛看不见、装不下的很多东西,要用心。”青生说。 “您看见了什么?”傅云问。 傅云眼前蒙上春水般柔和的“雾”——那是青生的木灵。 傅云只觉眼皮一凉,霎时间灵台清明,他看见—— 柳条上一颗雨滴,压弯枝条,落到一株野花上。 嫩黄的花苞被一只枯黄的小手握住。 孩子手里捏着半个泡胀的青团,在傅云细看时,青团的因果铺开:贵族厨房的锅中,热气蒸腾,乱兵涌入,争抢食粮。人头滚进锅中,青团滚在地上,又被一条穿绸缎的肥犬叼走,它钻出洞……最后青团到了蹲守狗洞的小孩手中。 小孩吃青团,很快,他会被糯米哽死。尸骨烂在泥中,会有一株野草贴狗洞长出来,和墙角青苔争抢养分。 新芽穿旧骨,朱血催绿痕,“这就是红尘。”青生说:“等你有了道心,也会见到自己的红尘。” 他察觉到傅云的视线长久落在野花上。 青生:“喜欢它吗?” 傅云点点头。 于是,一朵无名的花落在傅云掌心,是温热的,傅云手不自觉握拢,花汁从指缝间渗出,黏腻温热。 傅云眼瞳不眨,求教青生:“这是什么术法?” 青生说:“障眼法。” 他话音落,残花变成一个青团。 傅云:“……” 逗小孩的术法,傅云嘴角上扬一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方才借青生眼睛观梦中世界,他有关于灵台位置的猜想了。 很快,傅云会扰乱青生。 毁掉他。 * 傅云正要说话。嘎吱——街边,木门被推开,声音拖得很长。 夕阳把人的影子也拖的很长。几十个人,没有声音地涌上来,近百双黄眼或红眼,圈住路中央的傅云师徒。 ——菩、萨。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7节 ——肉。 呢喃如同瘟疫,传染给另一人,另一人说“菩萨保佑”,窃窃私语、祈祷、哭诉蔓延。 人群聚拢。 青生将傅云挡在身后,面朝凡人,不做反抗。 他卷袖露臂的同时,傅云操控木灵,杀光这群人。 血溅到青生脸上。他怔愣一下,本能地蹭一点血,想送到口中,很快又忍住这冲动。 “你不用救我。”青生说:“我有木灵护体,血肉会重生,足够喂养万万人。” “你在纵容他们的贪恋。”傅云打断他。 青生是在救人吗?他不反抗,不迁居,不掩藏,一面旁观自己被吃,一面旁观来人哄抢。 仙人肉的传说,在乱世有如鸩酒。 “给他们一点畸形的希望,看他们因争抢去死,或者长生在乱世。”傅云求教:“老师,你这样也能得道吗?” 此前轻松闲适的氛围荡然无存,周遭木灵流转一缓。 果然,“道”是青生最在意的。 青生反问:“你今天杀人,是有道心的感悟吗?” 傅云:“我心里很生气。因为你。” 青生:“嗯?” 傅云:”你让这些人撞见我,又是想看什么?再等我断一条手臂,给你收藏?” 青生一怔,斩钉截铁道:“不是。” 傅云:“你发天道誓,说谎你不能成圣。” 青生好无奈地发誓。 傅云有了定论:“那你就是纯粹犯贱了。” 在青生因为这粗俗的表达再怔住时,傅云走到他身边,将手贴上他后脊,亲昵地说:“与其养那群贱人,不如只养我。” 青生:“但……” 傅云直接从后搅断肋骨,抓向青生的心。 他猜想灵台在的两处位置,心脏就是之一。 第25章 梦醒时分 搅弄一番胸腔后傅云发现——是空的。 青生的心是空的。 青生这时才能说完:“但我的心很早就被人吃了。心是脏器之首,不能复生。” 傅云立刻把手缩回,低头垂眉,一幅恭谨的好弟子样,“老师,冒犯了。” 青生忽地抓住傅云往身后背的手。 “你好像还在生气。”青生很认真地问:“因为第一次见我杀你十二次,还是我旁观你断臂,或者……” 傅云面无表情,胡编乱造:“因为你杀了梧生。他救过我。” 很合理的故事,隐忍数年,认贼作师,只为报仇。青生惊异:“我以为你知道——梧生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讲睡前故事一样:“很久以前,我割下神魂里的心魔,其中有一道就是梧生……” 傅云直说不想听,青生问原因,傅云很直接:“知道越多死越快。保不齐哪天老师翻脸,我可不想再被你杀一次。” 这是真心话。 设身处地,要是傅云被人入侵识海,看光秘密,他会追杀这人到死。 “那你怎样能不生气。”青生很为难。 傅云抬起手。 青生不动。他好奇傅云会做什么,扇过来?撕下他的脸?还是抠出他的眼珠? 傅云用虎口抹去青生脸上的血。 几年相处,青生在他心目中不再是青圣。但傅云还是见不得……青生用这张圣尊的脸犯贱。 青生习惯割皮挖肉这种尖痛,手掌抚弄则很陌生,脸皮被揉摁变形,热意画出轮廓,他茫然地站着,就像第一次发觉自己骨头上还挂着皮肉。 “你想吃肉了吗?”青生善解人意地问。傅云不说话也不松手,青生以为他还在生气,补充说:“以后只给你一个吃。” 那张永远平淡平静的脸好像在说: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是小云,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会是青圣? 他为什么要这么纵容傅云?因为傅云是他徒弟,能帮他修炼? 青生到底修的什么破道啊,贱道吗? 这话在傅云心里囫囵绕几圈,没说出口,他快走几步,把青生落在后边。 这天之后,青生不再下山,窝在院子里,傅云问一句,他答一句。 哪怕还没有成圣,青生对木灵的掌控当世无出其右,他知道怎样用最少的灵力操控最大的阵法,用最多的灵力专精一张符箓。 青生现在还不是青圣,青圣有整个修界敬畏,但青生只有小云——小云是梦魇,是“小昀”,资质、根骨、相貌,全部仿造成谢昀。 所以傅云在梦里可以尽情把他当老师。 青生讲阵法,傅云心有启发,阵法成型,灵光微敛。 傅云没有任何喜色。 阵法可不是谢昀该擅长的……他忘了藏拙。 青圣静静看了那推演结果很久,他平日纵容傅云,但修行上从不含糊。 木灵拂去,拭去傅云脸上一点墨渍。 青生自然地说了一句:“很好。”略顿,语气微沉,他郑重道:“我和你同岁时也做不到这样好。” 他看见傅云愣住了。 青生停顿少许,问:“随我回仙门,可好?” 小云眼瞳颤动,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他找回声音,说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傅云不想回太一。 凡界小院中他是会被夸赞、纵容的“小云”,太一宗里他是平平无奇、和主角为敌的傅云。 他也不想回圣峰,梦里青生对他多好,梦醒后他落差就越大。 傅云想起来刚入门的时候。 他是绝不敢拿琐事俗物打扰师尊的,以至于被收入圣峰一月,还没有单独面见过师尊。傅云依旧在内务司周旋,默默打点,让圣峰弟子的衣食用度更好、最好。 入门一月,师尊单独召他,傅云诚惶诚恐,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他的鄙俗。 好在那天宗主临时请师尊话事,青圣唤来大师兄玄清,替傅云点拨功课。临别大师兄直白地说:“师尊正在冲击境界,不可分心。师弟往后问我便好。” 但傅云见过青圣和谢昀相谈甚欢。 知道自己是炉鼎前,傅云对这段师徒关系的最终设想,也不过是熬到元婴离开圣峰,借“圣尊弟子”的名号在外谋个清静。仅此而已。 梦里,青生说要带他回宗。现实里,青圣亲自将谢昀带回,悉心教导。 梦境与现实乍然重叠,傅云手指一颤,彻底清醒。 青生不会对真正的傅云说“你很好”,只因为他在青生眼里是“小昀”。困在梦里的不是青生,是傅云。 清明时节乱花迷眼,让他分不清东西。 傅云算什么东西? 所有都是假的,是偷来的。 想到这些赞誉和情意本该是对谁,傅云不由得心嘲:师尊啊,你真是识人不清。 一认不出傅云非谢昀,二看不出谢昀本性,往后竟能接受共侍一人……哈哈。 心上残存的不合时宜的涩然,化成冰冷的嘲弄,傅云碾碎了它,斩断最后一丝热诚的留恋。 傅云抬起脸,他现在已经是青年相貌,模仿谢昀,露出一个粲然明朗的笑——“好!” 该结束了。 清明时,傅云借青生的眼观世,木灵大肆流转,归向两处。已经排除心脏,灵台所在傅云能够确定。 * 夜。 幻梦功法运转,傅云将神魂敛息,待青生呼吸平稳,隔壁厢房,傅云如一幽影滑出里屋,进了院中。 院中老槐静默伫立,枝干虬结,冬日也不曾枯萎。 青生灵台八成是这颗槐木。 指尖凝力,正要断木,让灵台现形,眼前泛出波纹,荡漾开来,景象倏地变了,傅云有惊无惧——毕竟是圣尊识海,哪怕是分身,也会有许多防备手段。 一袭青衣映入眼帘。 来人面容模糊,身姿缥缈,嗓音如涓涓细流:“许久不见心魔外的客人了……我名建木,阁下是?” 傅云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因为建木,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位。 是因为她的青衣。走线蜈蚣一样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缝的。 云姬也有一件同样的青衣。 傅云曾经被她抱在胸口,看过那缝线千百遍,绝不可能记错。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8节 青圣识海怎会有云姬的线索? 是马上夺取精元,脱身出梦?还是冒险探明?傅云话还没有出口,凛冽木灵破空,悍然撕裂幻境! 傅云还是第一次见青生变脸。 月光在他脸上碎掉,割出明暗,双眼跟夜色同样黑,沉甸甸地缀在他脸上。 傅云面无表情,心下冷漠,已经做好准备强攻,毁了灵台,一干二净。但青生没有攻击他。 一股纯澈柔和的灵力渡来,不入经脉,直朝傅云眉心。 ——青生是想要清洗傅云识海。 傅云立刻遮掩识海,抵挡灵力侵入。 他的戒备很合理,青生简单解释:“你见到的是建木残魂,妖族将领,多年前一战,它死我活,企图夺舍又反被我炼化。” “建木神魂强势,或能神交使人结胎,你识海绝不能留它。” 傅云停下反抗,不是因为青生说辞,而是他检查出——青生渡来的不是灵力,是从灵台直接引出的精元! 成功来得太意外,傅云心中冷漠惊愕,面上静默不安。 已经得到精元,青生对他防备又减弱,现在是出梦的最好时机。 后半夜,傅云佯装被青生安抚睡去,神魂抽离梦境,睡去前,不忘留下一句:“老师,我困极了,让我多睡一阵……别叫醒我。” * 梦中年年岁岁,现世不过两个时辰,如今还是傅云入梦的当天,窗外夜色正浓。 “成功了吗!”系统哽咽一下:“后面我怎么叫你你都听不见,好像有一堵墙挡在中间,我好怕……“ “好在结果不错。”傅云把窃取来的精元封入符箓,藏入阵法空间深处。 系统疑惑:“为什么不快点炼化?” 傅云语出惊人:“我还要回梦里一趟。” “采补师尊”,这师尊还是青圣,足够傅云被斩首几十次。可指引一缕精元,还不够保傅云一命。 他需要更多。 系统直白:“你已经出梦,万一青圣已经发现不对,回去不是找死吗?” 傅云:“我对青圣就像一只蚂蚁,人看见蚂蚁却不杀它,要么是觉得蚂蚁有意思,能多玩一会,要么蚂蚁对他有用——比如能顺着找到蚁穴。” 傅云一默。 “所以这次入梦,你不要跟来。” “我看见你把精元存在符箓里了。”系统却问他:“所以采补低阶修士、积少成多,是可以的。” 傅云:“是,我骗了你。” 系统第一次这样冷声:“你还要冒死去见青圣。”它越想越崩溃:“你喜欢他?你舍不得梦里那些师徒情,宁愿死,也要在梦里见他?” 傅云没有时间耽误,飞快解释:“我入梦确实是为他……因他是我心魔之一。” 系统:“那你还说你不喜欢他!” 傅云:“心魔与情爱无关,楚无春也是我心魔之一。他们能让我执迷不悟,因为我太想赢了。” “只有赢,我才能解开心魔,”傅云说,“我要了解我的对手,我想赢一次……哪怕死。哪怕是在梦里。” 系统沉默一会儿,问:“赢了的话,你会更开心一点吗?” 傅云说:“会。” 系统又一阵沉默。 它说:“好。我会等你。” 傅云立刻交代它:“入梦前我留了一具傀儡在内务司,里边有我分魂……如果感应不到傀儡,你马上跑,再别回来。” 傅云还有一个入梦的原因没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建木残魂跟云姬有关系。 云姬怎样死的,他一直查不出。 是云姬给了傅云这条命。他陪不了她命,也该让害她的人赔命。 这一刻,压抑多年的猜疑、思念、仇恨和野心交融,发酵,在心脏爆开,汹涌流淌过脏腑,连呼吸都带着欲望的滋味,和酒一样,辛辣,灼人。 胃在滚烫地翻涌,脑海却是冷的。 交代完系统,也才过了不到半刻钟。 傅云清醒又疯狂地再入梦。 * 离了凡界小院,去到广厦仙门,又回到傅云最最熟悉的——青圣峰。 弟子们从四方赶来,远远便停下,在十丈外齐齐跪拜。 “恭迎青尊。” 此时的青生和傅云记忆中高踞云端、俯瞰尘世的青圣形象重合。 傅云同样受到簇拥。 青尊在应付长老,弟子七嘴八舌:“昀师兄天资卓绝,定能得道成尊”“昀师叔是尊上第一个亲自带回的弟子,想来有非凡之处”“可否分享您与尊上相处的经历”…… 傅云笑道:“很简单,诸位现在闭眼。” “然后呢?” “然后睡觉,做梦,就能和我一样了。” 傅云见完圣峰弟子,就被青生带走,御剑入云端,风声带走了耳边议论,唯余下青生柔和如旧的安抚:“莫怕。” 傅云面无异色,“师尊在,我就不怕。” 青生道:“不要叫师尊,还是按原来的叫法。” 傅云推辞:“这样太失礼,弟子也怕师兄们多心……” 青生淡淡道:“不必想着与你师兄比较,你和他们不一样。” 傅云眼底流过沉默的阴翳。他低头,低笑:“是。” 青圣对小徒弟无边纵容,毫无底线。 傅云在梦里伤人、杀人,杀的人太多,伤的是青生识海。可青生看他的眼神丝毫不变,只会纠正傅云的灵力运用。 这夜,傅云提着一颗新人头,正要用脚勾开殿门,门自己开了。 长明灯的光晕铺满大殿,亘古不熄。青生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地上。 青生看向人头,似乎是哪个内务司长老的,问:“哪只手杀的?” 傅云把人头抛给青生,意思是“老师帮我善后”,然后将两手负于身后。青年人肩宽腰窄,挺拔如松,姿态从容:“术法杀人,没有接触。” 腕间突然一凉,傅云眼见自己的手被藤蔓缠住,从背后强行拽出。 青生轻叹:“又不记得净手。” 藤蔓蔓延,温润的木灵流淌,涤去傅云手指沾染的血腥和死气。长明灯下,青生的眼皮微微一动,柔和的暖黄便像水纹般荡漾开。 青生能够夜视,圣殿不点烛火,长明灯鸡肋但贵重,管事弟子不敢随便挪用,那就只能是青圣自己点上的了。 青生说:“今天是你入门的日子。” 是。太一每届拜师大典,都定在二月二龙抬头前后。修士拜师后踏入道途,如获新生,所以入门日也称为“再生辰”。 借着伸手的姿势,傅云顺势讨要:“老师,礼物。” 青生道:“想要什么?” “当年人间清明时节,您带我看了人间,”傅云说,“弟子还想再看一次。” 青生说:“好。” 傅云说:“这次我想看整个太一。” 青生说:“可。” 傅云说:“要看木灵的术法。” 青生这次没说好,只是手指一抬,漫出灵力。 如露珠坠入静湖,漾开万千涟漪。 灵光过处,枯木逢春,抽枝绽叶,山崖转瞬披上葱茏绿意。花苞于枝头刹那绽放,万山回春。 殿外传来弟子们隐约的惊叹议论。 傅云遥望这改天换地的神迹,这时,一片桃花瓣被清灵裹着,悠悠飘入殿中,盘旋在他与青圣间。 傅云看向青生。 华殿仙宗不见,花海流萤不见,弟子笑闹声不见……所有声响模糊,光影坍缩,天地一切静静地、又如潮水汹涌地向后退去。 只见这一人,一山。 入门三十年,傅云习惯揣摩青圣身上的细节,但从没有一日看这样清——因为青生允了他。 傅云确定了。 这座圣山就是青圣灵台本身。 梦中景象都是虚假,只有灵台和化身是真,可以变换千万种形态。在这次的梦里,它是一座山。 傅云露出一个端庄的、毫无棱角的笑。“弟子不喜欢这礼物。” 青圣没有半分斥责,“那就换一个。” 傅云的笑和殿外春景一样,绽开了,唇角上翘,定格在一个灿烂的弧度。 尽管说的是:“我更想看青山为我而死。” 第26章 勿生梧生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29节 随傅云话音落下——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地脉深处传来,青山轰然,殿内崩塌,放眼望去,生灵枯萎。 这些为他一夕生的灵物,也为他一朝死。 这些时日傅云外出,悄悄布下聚灵阵法。只要青生大幅调用木灵,阵法就会贪婪地吮吸四方灵力,直指圣山。 他在万山回春、灵气鼎盛的一瞬,暗中催动了阵法。 灵台暴动,傅云可以立刻攫取精元,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催动幻梦功法,深侵灵台,窥探青生的记忆。 ——他要知道建木和云姬、云姬和青圣的关系! 圣殿坍塌,即见圣山本相,绿意和生机褪去,傅云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魔气,浓雾般覆盖四面八方。 漫山遍野都是人。 穿着青衣,没有五官,只有深重的魔气从身上弥漫开来。他们死寂地站着,不言不语,不动不闹,像一片诡异的竹。 青生像当年镇压梧生那般,搅碎无面人的心脏,笑声层层叠叠,回荡山谷: “魔……是杀不完的……” 傅云凝神观察这群突兀的无面人,又被血煞之气刺得眼疼,他紧紧一闭眼。突然耳边飘来一声—— “不是要看整座青圣峰吗?” 傅云的眼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撑开,面前,是一张贴近的空白的脸。无面人温和笑笑,同时魔气袭来。 傅云终于如愿看见青生记忆。 * 它是一个杂种。字面意义上的。 妖血、仙骨、魔魂,像一锅馊羹,硬生生烩进同一具肉身。 它出生在一个修界不曾记载、上下五千年从未有过的乱世——魔界还不存在,只有人、妖、仙三界,三界之间没有阻隔,妖和仙在凡界畅行无阻。 他们偶尔对打,不约而同,选凡界作为战场。 又是一次大战,妖族大将建木陨落,它的残魂吸光战场死气,凝聚成此世最强大的一个魔——心魔。 心魔唯一的执念是“活命”,不巧这时,战场还有个心脉俱碎的人修,反复念着“想活……还没有道侣、孩子……” 将死的心魔遇上将死的人,神交结胎,修士死前诞下一个杂种,一个仙妖魔三气杂糅、生念和死气媾和出的杂种。 杂种被一个名叫“苍婆”的仙贩子捡到。 仙贩子,就是卖仙尸的凡人,专门扫尾修士战场,收拾妖血、仙肉、储物袋里的法宝,拿到凡界,换达官贵人的米粮。 苍婆捡回杂种,取名“勿生”,每日割肉贩卖。 她擅长龟息术,这是年轻时候扒尸得来的——苍婆喝了酒,得意地跟勿生讲。你问我一个凡人,怎么敢扒仙? 哎,什么敢不敢的,扒了可能死,不扒一定饿死,怎么选?被神仙一指头摁死,还是肠子饿得打结绞死,你说我选、嗝,选啥? 她干枯的手撑开勿生眼睛:我知道,你不想听老太婆念叨,没人想听我说话……可是记住,就是你爹妈欠了我,所以你要还债! 她骂:什么仙人……都是牛鬼蛇神、丧家老狗! 凭什么烧我家杀我妈,我妹子、好不容易养到猫那么大,被从头发烧到脸,死的时候哭都哭不出声啊! 身帖也被烧啦,什么都没啦,我只能去偷,官府抓我,打我,没想到吧,老娘学过龟息术,跑了! 苍婆喝酒了可以骂仙,醒了又是一个安分的好女人,最多扒扒尸体。 苍婆发现勿生很奇特,伤口隔天就能长好,肉和他放一起,烂的都慢些。 她捡的仙尸妖尸都有了好去处——跟勿生关一块。 如此,勿生能少割一些肉,安安静静地长大了。 有一回,苍婆差点死了,结果勿生爬出来,喂她肉,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之后,苍婆给他改名苍梧生。“梧桐引凤,有枝可依。这是有个仙儿教我的。”她反复念叨:听听,我对你多好,你得记着!必须记着! 这下,每次割梧生肉,苍婆会糊弄点药膏,但有时心气不顺,还会抽梧生,骂“杂种!丧门星!偏生成这鬼样子!” 去死、去死、去死。她咒骂。 “为什么不哭?”她骂,自己却又哭起来,“你为什么不能是个正常娃儿……” 苍婆死前,求梧生喊她一声娘。 梧生凑到她耳边,说出有生以来第一句话,温柔顺从:“去死。” 她死后,梧生切下她手掌,垫在头下边。 娘不会再打他了。 …… 梧生独自生活,日日夜夜研究修仙——苍婆捡到过功法。 功法说济世救人,可以为仙,他割肉养人。 有一天,他遇上太一缉妖。 这只是好妖,领队的修士看出他身上没有性命因果,说。 为活命也为修行,青生用木灵正气替代妖气,得以进入仙门。但在太一多年,很多妖性也没改过来,绿眼睛,渴血,还有……藏尸。 因此拜师大典上,他总是空望三天。 有一年他终于收到徒弟,耐心教授,但徒弟一到元婴立刻离开师门,此人天赋异禀,很快突破大乘,与师尊同阶,酒后捅破青生身世“天生妖魔,性不知耻”…… 青生清扫门户,处理弟子。 嘲笑他的人死前终于学会敬畏。 受此启发,他斩断因果,师、徒、亲、友、爱,一切割舍。这很简单,他本就非妖非仙非魔,哪一界都融不进去。 很多年后,雷劫劈来,青生活下来,修界以为他无情道成,高呼仙尊,殊不知他困在大乘。 天道不认可他的道。 天道降下启示:天生木灵就该救人,你不去悟生反而寻死,杀人杀己,你个杀神还想要化神? 梧生说:我不想要木灵身。 雷劫劈得他肉身全毁肠穿肚烂,木灵修复自身让他不死……他认命了。 天道赐梧生道号——“青生”。 天道说,你想化神,先救万人。 青生割肉养人。 天道说,还不够。仙妖恶斗,凡人遭殃,你养他们一时养不了一世。 青生开辟魔渊,以此为界,隔开凡界与他界。 镇入的第一只魔,就是他割下的自己魔魂。 天道说,还不够。仙妖或将以武犯禁,暗中掠夺凡人生机。 青生杀三万恶妖,震慑妖界,亡魂镇入魔渊;守仙魔边界,引新魔入渊,加固边界。 魔渊是圣冢。 青生守着自己的魔魂自己的坟。魔渊越强,他割舍的魔魂也越躁动,总有几道逃出来,藏入青生化身,不能不杀。 疼。 比割肉还疼。连傅云都听见了魔魂的惨叫。 舍身舍魂舍情爱,杀妖杀仙杀自己。终于天道说,你可以成圣。 但想飞升,还不够。你是木灵尊者,连接天地,怎能无情无欲、不沾因果? 去找一个人,建立因果,爱他一人再经由他爱众生,你才能飞升。 …… 记忆整理到这时,傅云总算明白,青生为什么执念收一个弟子了。 果真,是为修行。 傅云窥伺灵台的短短几秒,青生已经镇压了大半无面人。傅云猜测,这些家伙怕都是他割舍过的魔魂。 “剜去魔魂而成仙,杀尽妖性而成圣。” 山野之间,无面人密密麻麻,它们低问:“青生啊,还要做多少、割舍多少、忘记多少、你能得道……” 傅云没有看到云姬相关的记忆,他厉声追问:“建木还吞过谁的神魂?!” 离他最近的无面人说:“覆……” 一只手捏碎它的头。血爆开。 青生杀光无面人,从包围中出来了。 第27章 入v章 傅云眼前一晃,定神再看,卷杀无面人的手其实是一条藤蔓。 灵气冲毁圣山,魔气扼杀生灵,天地之间只余死气。 藤蔓吸纳死气萌发、生长、变得粗壮。与此同时,青生的声音从远处山崖漫过来—— “想知道建木?我告诉你。” “千年前,妖木诞下我,欲夺舍却被反噬。它残魂被木灵温养,求生不能,求死亦然不能。 “三十五年前,一修士自毁肉身,入我识海意图夺舍,却和妖木融合。” 青生步步走近,不知为何他并不着急捉到傅云。 只是用怜爱、温情的眼神锁紧傅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0节 “她道号覆云,槐树边见你之后,自愿散魂。”青生问:“不知道这位覆云,是不是你要问的云姬?” 傅云脑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云的? 覆云怎会和云姬穿同样的衣服? 她们到底是不是…… 云姬、覆云,一个是练气期的侍妾,一个是有名的前辈,除开炉鼎体质,本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疑问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傅云颅骨撑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云是位女子,哪怕夺舍,何必选你?” 青生不答反问:“小云,那你也是来夺舍我的吗?”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态并不压迫,言语甚至算和悦,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只是询问,不会杀人。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包容的姿态。 傅云半分不信。 虽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处,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是纵容、从容、温柔的模样。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残凛冽,截然相反。 一个能在梦中杀心魔,一遍遍毁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会是善种? 傅云有心想窥探青生更多记忆、探听云姬的确凿消息,但总不能直接问“那个要夺舍你的仇人长什么样”?青生说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话没有意义。 青生已经镇压心魔,山峰停止崩陷,灵台渐渐平静。他神魂很快会恢复全盛。 ——再留下去只会被困死。 心念电转,傅云身形已向后飘退百步,就要从这梦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许久,怎么会放纵他逃开?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云,他被一种气味裹挟,那种草木被挤压成汁水后,烂腐又湿腻的气味,萦绕在整山之间。 是死气。 死气并着精元,居然催生藤蔓变得更加颀长,缠住傅云脚踝,要将他拖入圣山裂隙的底下——灵台的最深处。 青生站定。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狰狞的山中鸿沟,彼此对望。 傅云心中暗骂。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备、极度清醒的时候当面离开,梦结束后他也可能记住“小云”、追杀傅云。 必须让他灵台再暴乱。 “你不是梦魇,你是谁。”青生再问,竟还是温润的、波澜不兴,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云:“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怜爱的戏谑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紧,窒息中傅云呛咳,“因为我是你对谢昀的情……这点情,只配生出来这么弱的心魔。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1节 青生说:“我忍过千年成圣,小云,你忍出来什么?” 忍无可忍。 不行。 傅云呼吸很重,心脏狂跳,这样下去,他的心防会先于青生会攻破。他会被困在青生识海,浑浑噩噩再不得出。 傅云低笑:“你成圣,不就是割了神魂……” 我也可以。 傅云竟在神魂被入侵、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此刻,强行撕下魂体——那被藤蔓纠缠最紧的一片。 藤蔓碎裂,束缚尽去。傅云脱力般向后微仰,他不避不闪,神魂剧痛,和他短暂神魂相连的青生同时颤抖! 傅云就在彼此神魂震荡时,斩下他的手,脱身离开。 看似两败俱伤,可青生的灵台再不像方才平静,能搅动他心神,是傅云胜了。 “不过是杀人杀物杀己,你以为、我不敢么?”傅云抬起眼,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衣袍凌乱潮湿,但他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 傅云呼吸声都是尖锐的,可他在笑:“青生,看看你——你杀梧生杀魔魂杀妖身,杀的死气沉沉两眼空空,干净了吗?得道了吗?还记得自己是谁、谁又记得你名字!” “天道之下,你还是那狗娘养的、狗杂种。” 他们抓着彼此的软肋,开始互相撕咬折磨。 青山再度响起崩裂的巨声,青生灵台复又不稳。 青生再度逼近傅云,石绿眼瞳一眨不眨,可瞳仁内仿佛有妖异翕动:“至少,我不用窃取精元也能活。” 傅云:“至少我记得我是谁、我娘是谁……不像你。” 青生的手捧住傅云的脸,摩挲颊边。傅云斩他手臂,血溅眼边,待他抬头,血色中,却见青生笑意深深。 “果然,你长得很像覆云。” 听到这个道号,傅云身形一滞。他暂时收手,想听青生说完覆云的事。 青生这次开口慢到极点,可钝刀割肉才最疼:“但性情很不像,她敢夺舍我,你只敢要一点精元,世间真有这等事——儿不知母,青输于蓝。”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于千钧。 傅云的笑僵死在脸上。 猜想被他如今最憎恶的人亲口验证——覆云就是云姬。 那么一个曾经到过元婴的修士,是怎样在雷劫“陨落”,又被换成一小世家的鼎奴的?又是什么缘由让她选择采补圣尊化身?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傅云没有时间伤神,他必须乘胜追击抨击青生,必须继续推断下去—— 青生用的说辞是‘果然’,说明见到傅云真容前,他就猜过傅云是覆云之子。也许是槐木边母亲的残魂见到傅云时难以抑制的躁动,泄露了关系。 覆云夺舍青生是在三十五年前,傅云已经出生。青生搜她神魂时一定见过她的孩子。 当他怀疑入梦的“小云”是傅云时,不杀仇敌之子反而收为弟子,万般纵容,他在想什么? 是覆云的残魂影响他,让他生出关爱之心,是这样? 不会,傅云太懂了,对他们这种心魔缠身的人来说,爱屋及乌、推己及人,不可能的。那一个杂种,见到一对真母子的相处,会想什么? 傅云缓缓笑起来。“输赢又怎样,我母亲爱我。而你——青生啊,你嫉妒我。” “哦,因为我和你都是贱种,但我有娘,你没有。”傅云笑不可遏:“世上还有这种事,老师竟然妒忌弟子!” 所以青生纵容他。 像纵容那群吃他血肉的凡人一样,纵容他。 因为青生知道贪恋有多可怕,能让一切生灵与死魂面目全非。 傅云看见,青生那张永远悲悯平静的脸上,从嘴唇开始,肌肉难以抑制地轻动。那颤动如同瘟疫,一点一点蔓延开,仿佛神像碎裂。 就是现在。他心防将被攻破时。 傅云不再后退,反迎着那无处不在的灵压,一步一步靠近青生,他用青生教过他的术法掌控木灵,驱使藤蔓,困住青生。 藤蔓从额角开始,撕下这张圣尊面。 傅云柔声密语:“青生,也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脸。” 脚下山崩地裂,连绵群山震颤——识海暴动了! 这时的傅云激怒青生已经不只为出梦,他要看青生痛!再用这痛偿还自己的痛苦——青生怎么敢用云姬羞辱他? 云姬死了,覆云死了!青生该死、他应该生不如死! 还不够。 傅云说:“都是贱人、贱种,我却不像你这样犯贱。” 青生的“脸”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后方是浓稠的黑暗,但很快血肉合拢。他仍是那副死寂的样子,可整个识海,以圣峰为中心,已逐渐陷入暴乱。 他说:“是你先来采补我的,炉鼎,就是天生犯贱的……!” 啪!傅云甩去一巴掌。 扇破了一切虚伪的敬畏。 他所有情感从冷静挑衅,到神交的恶心,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恨。青生也一样,恨得神魂震荡,毁天灭地,却又痛快淋漓。 在这场梦之前傅云他从没有恨青圣。人怎么会去恨一尊高处的神像? 可青生就是个杂种。 为什么这座山还不塌?为什么灵台还没有毁?傅云要在天地俱灭的那一刻出梦,他要青生识海尽毁! 灵压暴动同样给傅云压迫,神魂被更粗暴的力量握住,逼出古怪的、难以抑制的战栗与喘息。傅云面色嫣红,气息断续,“贱、人。” 青生压迫,逼近,近到傅云的眼珠和他的眼珠快贴上,温柔到快要溢出水,溺死傅云。 “小云,谁在跟我一起犯贱。” 他们抓紧彼此心脏,想挤出浓黑的血,指着那恶臭嘲笑。 傅云想撕烂青生的脸,毁他灵台,废他神魂,要他生不如死。青生想碾灭傅云的反抗,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把这个窃贼吞下,嚼烂。 一个是木灵身假圣人,一个是炉鼎体真恶徒,他们咒骂、羞辱、撕下彼此的脸。 可真正袒露无余时,又惊悸不安地发现——那张不堪的脸上每一道阴影,每一寸扭曲,都这样像自己。 * 傅云和青生不再说话。 他们废墟中撕扯、厮打、撕咬,争抢灵力,驱使攻击,神魂的壁垒在碰撞中溶解,不可避免地交融。 近乎于一场血腥的缠绵。 傅云坠落裂隙,却被青生接住,藤蔓穿透青生颅脑,他不退反进。 接着做出一件傅云始料未及的恶心事。 借拥抱的姿势,青生咬住他嘴唇,胸口嵌入他后背……这是真正的神魂交融、不分彼此。 “!”傅云张口欲骂,可灭顶之感席卷,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源源不断的精元灵气,从神魂渡给傅云,意识在最高处炸开,仿佛星子在颅内灭又生,被抛上云端又摔得粉碎。 “你说没有人记住我,”青生沙哑地笑起来,“你会。” 仿佛一句最阴冷的诅咒。 傅云从灭顶的晕眩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颤栗地冷笑:“当然会。看你青山易改贱性难移……我怎能忘……呃啊——!” 青生说:“嘘,别乱说话,我也会神交结胎的。”他绿瞳扩张,“你娘和我娘融在一起,你要是生下我的小孩,该叫我父亲、师祖还是……” 傅云连扇青生十多个巴掌,青生不避不闪,只顾渡来本源灵气。 梦有了气味,黏稠稠的,裹着檀香与草木清气,泛着冰冷的恨意与腥甜的暖意。这气味氤氲着,浸透了每一寸地界。 圣殿的青石上,晕开湿漉漉的痕迹。 守山木下,树皮添了抓挠的白痕。 练武场,沙砾嵌进柔软的胸膛,兵器架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森森然,像无数窥探的眼,注视这场疯狂。 诛仙台,煞气凝得要滴水,万丈虚空,青生拽住傅云,共坠深渊——他们早已经在其中了。 * 仿佛过去了很久,傅云浑身湿透、神魂吸收精元、越发凝实,青生全身血淋淋、无一处好肉。 对峙。空气粘稠,叫人神魂发窒,尖锐的喘息在山谷中回荡。 突然青生停下侵占,傅云立刻结印反攻,青生徒手横挡住他。 傅云径直砍下青生这条手臂。 从断臂处喷出的血好像刃,自上而下,割在傅云脸上。青生看了看,用剩下那只手,捂住傅云的眼睛。 他舔舐净眼角那些血水。 傅云再断青生一只手。 但青生没有报复傅云。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妖瞳,盯住虚空某处,极低声说:“我的本体被惊动了。” 傅云一怔。青生本体。 是青圣。 他们在识海毁天灭地一通,死气和魔气弥漫,若是青圣本体来了,恐怕……青生跟傅云都得死。不分先后。 青生突然问:“如果我给你机会,把你的炉鼎体质换成普通灵体,你换不换?” “呸。”傅云吐出血沫。 他当然不会。 他已经接下藏书阁的万字传承,他心里承诺过,会为世间的“贱人”“贱奴”找一条路。 青生眼神不再是虚假的温柔怜爱,也不再是毒辣与厌恨,是更复杂的、更长久地凝视……或者说审视。就像他是个真正的老师,在审视学生未来的路。 “好。”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2节 “跑。”青生厉色道:“跑出山门,马上出梦。” “跑不出去呢?” 青生一默,然后说:“那就哭。” 一道浩瀚如星海、沉静如亘古的意志降临了。 傅云眼前,青生——这被魔气纠缠死气主导、与他厮杀不知多久的存在——毫无预兆地自毁神魂。 识海骤暗,爆炸的余波唯独避开傅云。 傅云身体比意识更快,立刻结印出梦。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藤蔓被切断、肉被啃噬的细响,还有截断他出梦的一声—— “小友,留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直接在魂魄深处响起。仅仅几个字,便让傅云头痛欲裂。 圣者说:“青生是我魔魂之一,藏匿在这具化身多年,幸有你相助镇压。” “只是,”那圣者顿了顿,“他自毁神魂,我看不见你与他的渊源,是善是恶,难以定论。只好留你交谈了。” 越来越近。 只凭声音就能缠紧傅云。和青生妖戾的气息不同,这是纯粹生机聚集的力量,木灵至圣,掌生也控死。 这是真正的圣尊,已经割舍一切、得证圣位的尊者本魂。 濒死感扼住了傅云的喉咙。 离出梦原本只差最后一步。他退无可退。 傅云忽然换了面孔,他呛咳着,流下泪,出声细弱破碎,是全然的凄楚、依赖与茫然。 他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轻声呢喃:“你真的要杀‘小云’吗……老师。” 想来这“心魔”是用了功法掩盖,圣尊只见一张模糊的脸。 此时此刻,那惨白的下颌处滑落一颗眼泪。 扼住咽喉的藤蔓竟松了一瞬。 傅云来不及看青圣神色,再舍一缕残魂,趁其一瞬松懈,逃离出梦。 最后他只听见笑意平淡的一声—— 你、很、好。 * 藤蔓从青生周身撤下,他失去了脸、记忆、一切。 他成为新的无面人。 识海中代替他的,是一个和他面容相同的男人……不,应该叫圣尊了。 圣尊多年镇压魔魂,如何处理已很娴熟。 这次却不顺利。方才魔魂自毁,记忆无存,圣尊读他最后一点执念,竟被短暂影响到,失手放走那“心魔”。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就是魔魂青生最后的执念。他执着地相信。 小云是割不灭,杀不死,能够活下去的。 梦中那年初见,青生悍然发难,镇压梧生、这具化身真正的本魂,他木灵来不及收回,把小云也一起贯穿了。 小云死了,又活过来,这次竹签对着青生。 青生杀他十二次,每一次小云都想反过来杀他,每次都比上次更害怕,抖得越厉害,但手也抓越紧,没有一次放弃来杀青生。 伤痕累累,杀气腾腾。 对生的欲望,居然能压过对死的恐惧。青生不懂这样的欲望。就像不懂建木、苍婆、凡人、天道……为何求生? 他捡回了这个活物。 青生想,他会活的怎样? 会比我活的更好吗?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念头在青生死后不消,识海重复。圣尊失笑,心念一动,便将这执念杀灭。 他从残魂的心脏处捉出一颗异源,生机微弱。 是一颗牙齿。 一查探,其中那逃窜的“心魔”的微弱气息。濒临消散。 圣尊用木灵围住小牙。 “如果你能活下去……带我找到你的主人吧。” * 傅云落回现实。 他在床榻上,衣衫发皱,鬓发全湿,眼瞳湿润。 他在发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眼泪无声流出,冷汗蔓延煞白脸颊。他张嘴,想要大口呼吸,空气却像冰碴,每次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和肺叶,疼啊。 不知过多久,那濒死般的喘息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抽噎和颤抖。 但他不能停下,立刻检查神魂,在深处,原本就被冲击过的记忆禁制彻底松动,傅云忍住疼痛,再度冲击。 他隐隐猜到禁制是谁留下的。 早年间和他足够亲近,还有修为设下禁制……只能是覆云。 覆云,也是云姬,他的母亲。 * 记忆很短,只是一个女人,面对面,温和地与傅云对话。 傅云见到覆云时,她正在看树梢。 母亲喜欢看树,总是看最高、最直、最尖锐的枝条。傅云以为她在赏花,现在想……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剑啊。 覆云真人是有名的剑修。 传说她死在雷劫中。 可是她没死,还成为了一个练气的鼎奴、落魄家族的侍妾。傅云记得小时候,主母不喜,饱一顿饿一顿,冬天没有炭火,云姬抱着他手脚暖。 是太一要用贫贱驯服她? 几年后云姬被送到小仙门,傅云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说她自杀。 如果她其实是被送到太一,如果她自杀是为夺舍呢? “我曾经和太一交易,保你百年。”覆云说话了,她不问前因后果,仿佛早已知道。“你能见到我,要么百年已过,要么你有所遭遇。” 她看着傅云,悲哀又期许地说:“我的小云……再不能宁静过完一生。” “你应该在想我确切是谁,我名朱万仙,道号覆云,曾是太一剑修。” “九十二年前,我在雷劫中意外昏迷,醒后被傅家……收留。” 她的目光温情又悲哀:“你随了我,资质顶尖,却是天生炉鼎。” “我用心头血遮掩你炉鼎身份,但终究瞒不过高阶修士,便请太一护你百年。” “太一宗藏书阁中,有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剧情中傅云会死在五十年后,算起来,那时他入宗刚好百年。 可是太多疑点。 云姬选人夺舍,怎么会选到青圣? 她字字不提太一迫害,可傅云不是傻子。他知道,覆云是不想他执念报仇,误丧性命。 太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娘……娘亲,”傅云吐出艰涩陌生的称呼,“交易内容是什么?” 他尝试跟禁制神魂沟通,但无法。她能在练气时设下神魂禁制,已经是天纵奇才。 良久,他面向逐渐消失的幻影,笑了笑。 也好。 傅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太一,是不是送你做青圣的炉鼎? 你又舍弃了什么,换我这一百年自由? 他像是血淋淋地从子宫中剥离出,脐带被斩断,胎盘黏腻地附着,仿佛变成一团依靠咀嚼、吸取母亲生机而苟活的异物。 可他仍贪婪地渴望她。温暖的胸口,干燥的手掌,低哼的不成调的歌,想念她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想对她说“我爱你”。 想让她看一看现在的他。 她用命铺路,要他活。 傅云必须活下去。 作为她血肉的一部分。 他会找到欺辱过覆云的人。一定、一定会杀了他们,不管是仙、是神、是圣。 * 傅云彻底回归现实,系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安抚傅云神魂,是什么“吹一吹就不痛了”。 “假设已经暴露,怎样逃?”傅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冷汗直冒。 他咬住舌头,靠血腥味清醒。 ——傅云之于圣尊,就像蚂蚁之于大象。不管蚂蚁怎么喊叫,大象都是听不见的,要等蚂蚁咬穿象的皮,象低头看,才能听见蚂蚁的疯叫。 蚂蚁怎样逃开大象? 汇入蚁群,但也要提防大象把这一群蚁踩碎。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3节 要再找另一只象,躲进脚边阴影。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傅云已经出梦,混入万万人中。 再看第二步。 傅云低语:“下一步,去剑尊峰,只有楚无春能作为象棋……” 剑尊,与青圣同为尊者,差一步成圣,名头是英雄,救世主,剑客。 重要的是只有剑尊在梦中没有出现过,青生无法构造出他,或者对他很有忌惮。 只有剑尊峰能保下傅云。 入梦前傅云就做了准备,留下傀儡,监视剑尊峰内务动向,伺机领任务混入。 系统说:“傀儡照你安排,查出剑尊峰管事贪污,暗中举报给那掌事的对头。现在剑峰在请内务司查账。你是主管这方面的,肯定会安排你进去。” 系统哼哼:“剑尊,好个不理俗物的干净人儿,有本事他也别管贪污啊?” 安排没出岔子,还知道楚无春的坏消息,傅云笑出声来,总算能放松些。 青生渡来的精元太多,炼化不能,他立刻将其封入阵法空间。 放松下来,头却更疼了,傅云不得不休整。 系统一直在吹拂他神魂,仿佛随着那些幼稚的安慰,疼痛真的镇定一些。 尽管那种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叫他反胃。 傅云眼瞳潮湿,竭力调息。 天一亮,他需要笑着走出圣峰,再去谋划自己的活路。 * 天亮了。 傅云去往内务司,闲庭信步,刻意绕一圈,与弟子多闲聊。 “傅师叔难得这样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比如……喜结良缘?” 弟子向来亲近傅云,因他最是和善。见傅云神色轻松,开了个玩笑。 “别幻想蹭你傅师叔的喜酒了,我都等二十年了,没戏。”穆师兄大步踏入,行色匆匆,他一向爱踩着时辰来内务司。 转向傅云时,穆师兄笑问:“你家里也真是,都不知道给你介绍一个?” 傅云笑容多了促狭:“师兄手上是谁的信?哪位师姐,还是……师兄?” “是你傅家的信!”穆师兄白他一眼,挥了挥手,“知道你挂念家里,我一看到就提前截过来了,省的你再跑传讯司一趟。” 这一天顺利度过,傅云回到住处,再细看家书。脸上哪还有一点欣喜,全是漠然。 傅家果然没好事。 他们要傅云安排一个五灵根的表弟进圣峰。 有关小妹的只有一句:安好,勿念。 傅云把家书拿来垫床脚,出了口恶气,再回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封信。 撕下防御符箓,里边是三张信纸——这是过年时小妹寄给傅云的。里边还画有她如今的相貌。 太一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哪怕是探亲,也要报备。他们兄妹已经五年不见。 小妹是劣等炉鼎,完全不能修炼,可容貌姣好,傅家主一直有意把她送出去。 并非嫁人,而是与另一炉鼎交合,诞下新炉鼎。 ——炉鼎与普通人交合,可能生出普通人;炉鼎与炉鼎交合,必定生下炉鼎。一个劣等炉鼎能在黑市卖到上千灵石。 傅云的妹妹与他同母异父。 小妹出生时,炉鼎体质未被发现,被退还给傅家。傅家人一样敢置信:炉鼎和炉鼎,怎么可能生出普通人呢? 唯独傅云高兴极了,他开始养小妹。小妹很乖,没有奶吃也不大哭大闹,含着傅云手指咂巴几下,就又笑起来。 做哥哥的很忧心,傅云想,等小妹能听懂话,一定就教她不要瞎笑。 她真的学会了。 几年后,宗门筛选弟子,傅云被选入外门,临行那天,小妹在乳娘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晕过去——傅云一人得道,傅家终于重视起他们这一脉,分配给小妹乳娘。 小妹哭得傅云也想哭。 他其实也怕,但妹妹在哭,做哥哥的怎么能哭?——他是要去修炼的,等变强,就可以带走小妹过好日子,是好事。 傅云再没有哭过,逢人三分笑。哪怕他其实很恨仙门,他的母亲像货物一样辗转仙门,他的妹妹有被送出为人鼎奴的危险。 他是个没用的儿子,不能再做废物哥哥。 傅云往上爬,卖了很多笑,杀了很多人,他的手跟仙门的根一样脏,好在,小妹不会知道。 小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养在傅家,作为掣肘傅云的一环。 就像今日,家族要求、要挟傅云“把某位表弟安排进内门”。 如果傅云是元婴乃至大乘修士,哪怕他是炉鼎,家族怎敢不敬他? 傅云将信搁置一边,总归他现在还是青圣弟子,拜师大典明年才开始,没有意外,家族不至于撕破脸皮。 * “他母亲和妹妹都是……炉鼎?” 谢家,谢灵均审视玉简中傅云的身世,皱眉问。 谢家暗卫说:“是。说来奇怪,傅云却不是炉鼎,能够修炼,也算幸运。” 谢灵均眉皱更紧,中心竖痕越发锋利。 千年来,炉鼎一族饱受围剿、掠夺和屠杀,所剩无几。 修士们给炉鼎分了层次,低阶助人引体入气,加快灵力吸收;中阶自身能引动灵气,帮使用者抵抗雷劫;顶尖炉鼎万金难求。 炉鼎体质十有八九是会继承的。 暗卫引入正题:“傅家狡猾,听说您和傅云走近,上周找到旁系的谢辉少爷议亲,有意把傅云小妹、傅萤送来做妾……旁系想问您的意思。” “我和傅云没关系。”谢灵均极冷漠道。又问:“谢辉是谁?品性如何?” 暗卫含蓄道:“金玉其表。” 谢灵均:“傅萤如何?” 暗卫:“仙人之姿,但久居深闺,以怯懦出名。” 谢灵均:“这件婚事如何?” 暗卫:“傅家高攀。” 谢灵均:“傅云也知道?” 暗卫:“他是傅家这一代的顶梁柱,有大事自然知道。” “告诉旁系,不要轻慢傅萤,”谢灵均挥开玉简,“以后傅家的事,不用再告知我。” “暗卫正要退下,谢灵均又叫回去他,把玉简推来:“去查一查,傅云是否真不是炉鼎。” 暗卫:“属下可以直接抓人查经脉吗?” 谢灵均:“……这不用你查。你只去找到太一的长老,越老越好,探听傅云入门前后的事。” 暗卫:“您刚才还说不管傅家的事。” 谢灵均面无表情:“我有说不管我的傅云、师、兄吗?” 今天之前,谢灵均确实是很坚定地不管傅云,分道扬镳。 态度变化的根源在傅云送他的琉璃串。 上午,谢昀纠正谢灵均剑势、手碰到他袖口,他感到囊中突然一烫。 和谢昀分开后,谢灵均仔细查探袖囊,找到发烫的根源——琉璃手串琉璃珠中,混有一颗留影珠。 谢昀截杀傅云的留影。 第28章 真心败露 谢家先祖是凡界江南一位落魄书生,唯好侍弄花草,后来踏入仙途,便将这点痴迷也一并带入了修界。 故而谢家子弟,无论男女,骨子里都浸着点风流。 初春的风拂过回廊中,惹姹紫嫣红低语,甜馥和土腥钻进窗棂,缠绕人的一呼一吸,修士也难免俗。 就在这样一个春夜,谢灵均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合欢炉鼎逃跑、自己去圣峰那晚,这次傅云没有马上拒绝他,只是一味不承认自己是救下炉鼎的人。 谢灵均做了真实中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拽住傅云的手,摁到自己脸边,“你还不承认!”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就跟握住那只手的茧子一样粗粝,“我闻见的就是这种香味!” 他骗了傅云,他闻到的线不是什么药苦,是……香味。昙花一现,很淡,像水溶于水,云散于天。 灵力双修过后,傅云的气味对他再不一样。 谢灵均看见傅云怒目圆睁,琉璃一样的眼睛好像要瞪碎掉,然后掌风过来—— 谢灵均被扇醒了。 他僵着脖子,低下头。 然后扯来放在枕边的玉照,连鞘带剑,砸向自己大腿。 “谢灵均你找死!”原本睡正香的剑灵被打醒,它也能感知剑主几分情绪,冷笑,“又做春梦了?这次是要拿雪埋自己,还是滚进冰泉?” 谢灵均:“闭、嘴。” 剑灵戳破他最不想回忆的事。那天泡完冰泉,他眼睫都结了冰,还是被剑尊发现浮躁。楚无春雷厉风行,劈他十三剑,最后一剑在脸上。 谢灵均从没有这样耻辱过。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4节 他厌憎那见鬼的香味,厌恶自己,发誓再梦见傅云,就让剑峰弟子各扇他一巴掌。 然后,今天上午触发留影珠,看见谢昀杀傅云。再然后,下午回家,旁系和傅家联姻的消息摆上案头。 剑灵幸灾乐祸:“还查人家是不是炉鼎……是又怎样,谢家不是家风严正,你不是最看不惯歪门邪道?” 谢灵均面无表情:“第一次双修的时候你醒着,看清楚他经脉没有?” 傅云会是炉鼎吗? 帮傅云祛除寒毒时,谢灵均确实发觉他经脉宽阔,丹田虚空,只以为是因为寒毒,现在想,当时也该多问几句。 可他又想,傅云一定不会说实话。 如果傅云真是炉鼎,能修到金丹,哪里是不思进取。一时间傅云的形象在谢灵均心中变了又变,翻了又翻。 他心里汪着一潭水,见到一点好的苗头,就忍不住用水淹没它,一边冷静想它会死的,一边又期待它长大。 终于忍不住拔苗助长,去问剑灵知不知情。 剑灵:“不知道。滚。我要睡觉。” 深更半夜,谢灵均去后花园练剑,劈得姹紫嫣红变成残花败柳。第二天一早,他被谢家主、也是他母亲叫去问话。 谢识君披着件松垮的白氅,正在给自己的剑鞘描眉——谢家人鞘,藏剑于身。这代家主的剑鞘也是她道侣,一个凡人,修习了藏剑功法,半只脚进了仙途。 谢灵均:“母亲。” 谢识君活了三百年,有过十三任道侣,全是凡人,谢灵均不知自己生父是哪位,只知母亲。 谢识君吹了吹道侣的眉眼,停笔,让他先去用早膳。 她饶有兴致观察谢灵均,忽然笑问:“剑峰无春,灵均从哪儿带了春意回来?半夜那招是不是叫‘乱花渐欲迷人眼’……噫,怎么就沾个乱字?” 谢灵均知道她多情,有心求问,磨蹭半天剑鞘,到指腹都红肿,才闷声说:“我总是看见一双眼睛。” 谢识君很失望:“我还以为你看见裸/体……眼睛怎么了?” 谢灵均:“……它总是看我,我也看着它,但我们谁都没真的看清对方。” “你每日对镜整冠,看得清镜中自己吗?” “看得清。” “那你爱不爱镜子?” “死物何谈爱恨。” 谢识君道:“是啊,人不爱死物,只爱生灵——灵均,扰乱你的只是眼睛吗?” 谢灵均握紧剑鞘,戒字印进掌心,“我沉溺小情小爱,您不拦我?” 谢识君又笑:“你连合欢宗都闯过,除了不认路,还有什么能拦住你?” 谢灵均:“……家主,别说笑了。” 谢识君敛去一点笑,怜爱又漠然地说:“情爱也是你要学会用的剑,但这剑要对你自己。朽木才会怕面目全非,良才美质,本就该千雕万琢。” 谢灵均:“如果我真的迷失自己……” 谢识君说:“那玉照大概会彻底入魔。你毁过它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谢灵均忽然问:“您觉得谢昀是怎样的人?” 谢识君说:“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不一样,你长大了,要靠自己认清。” 她说完,又促狭地问:“你突然喜欢上谢昀了?” 谢灵均:“……” 他拜别母亲离开,一踏进木廊,就被花香和草气闷一脸。 谢灵均紧紧抱着剑,立刻加快脚程,风驰电掣地飞回太一。 * 此时的太一宗—— 内务司偏殿,几个当值的年轻弟子趁午间小休,聊起近日的大事。 “剑峰闹出丑事,负责采买的刘掌事滚蛋了,剑尊要咱们司里出人,去清算峰中账册。” “剑尊一向不管这些庶务,怎么突然发现了?” “据说几天前潘玉长老去剑峰做客,心血来潮,要参观炼剑的料房,结果几样贵重材料是空的,可上周,宗主才令人送去材料。” “顺藤摸瓜,这不,查到刘掌事头上,现下他已经住进慎刑司地牢,这辈子算是毁了。” “真是猪油蒙心,连尊上的东西都敢伸手!此事传说去,怕会损我太一声名!” 穆师兄是老油条一根,跟着新弟子义愤填膺完,转角见到傅云,又是另一幅样子。 他直摇头:“小奸不管必成大贪,剑尊是太……超凡脱俗了些。这次的事,以后怕还会有。” 傅云浅笑:“剑尊初心不改,道心纯粹。” 穆师兄说:“就是太纯粹,才让人忌惮啊。” 论剑术,以一敌十是高手,能战百人是宗师,但没人知道楚无春能以战多少。和他为敌的人都死了。 一个人,一把剑,由凡入仙。 楚无春入宗近百年,独来独往,跟各脉各峰都不亲近。但他有剑道第一人的名声,每年为太一吸引来无数新弟子,宗主亲口说过,剑尊峰一切供给、弟子待遇都按最高规格,所需炼器、布阵材料,优先调配。 楚无春还不到百岁,在化神修士中算是后辈,他本人或许对身外之物不在意,但这不在意也让人嫉羡。 傅云看得出,宗主是把剑峰捧起来、架火炉上烤,此为“制衡之道”。 可笑太一以剑立道,老祖在山石刻下“空明”,千年后物是人非。不过也能理解,老祖那时候宗门不过几十号人,现今池子大了,汲汲营营之辈如过江之鲫,被这池水一网打尽。 “这次查账,不知道要拉下去多少人,其他峰正好把手插进剑峰。”穆师兄看着傅云,忧心忡忡:“赵长老明知这是摊浑水,还安排你去,要不,称病避开吧?” 傅云半真半假:“我再告一次病,这个月的灵石得被扣光。” 穆师兄:“当初那位那样辱你,你不曾毁他一句,现在还得以公事为重。有时看你忍耐,我都有些……心恨。又觉得佩服。” 傅云:“师兄,我只是格外会装而已。” 下午负责查账的人选就定下来,次日,傅云将前往剑峰账房。 任务时限一周,要查剑峰三十年的账、千亩山的东西。 穆师兄再来叮嘱傅云:千万、万万小心。 * 剑峰多石壁,少青木。山石嶙峋,陡崖如巨剑劈砍而成,凛然之气扑面。 谢灵均邀谢昀在剑坪切磋。 直至暮色四合,星月初现,他坐在凌冽剑痕中央,取出两坛灵酒。 谢昀接过一坛,拍开泥封,然后停住手,问谢灵均:“你今天剑招很乱,心不静。遇到瓶颈了?” 在修行上,谢灵均对谢昀几乎知无不言,他十二岁就被剑尊收作弟子,那一年末,遇见谢昀,自从近乎形影不离。 但这次谢灵均默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饮尽,又递给谢昀一碗。谢昀心下转了转,手上也转,和谢灵均碗沿一碰,“行,我陪你喝。” 他劝酒劝得热络,自己的酒液却只浅得很慢。 怎么避酒、灌酒,谢昀早就驾轻就熟,他催动火灵,让自己的脸红一些。 几轮酒下肚,谢灵均素来冷澈的眼中浮出几许迷蒙。他抱着酒坛,很用力,就跟抱着剑鞘一样,好像酒是他的一重保护。 谢灵均忽地低低道:“我可能误会了一个人。做了错事。” 谢昀好稀奇:灵均这种大家公子也会反省么?谢昀顺着套话,又为谢灵均满上一碗。 谢灵均又喝半碗,问:“纯钧,你和傅师兄可有渊源?” 谢昀知道他在秘境跟傅云有了交集,回宗后两人走近了些,但听到谢灵均喝酒是为傅云,还是觉得好笑,他没有真的笑出来,刺激谢灵均,只不咸不淡道:“不是太熟悉。” 谢灵均低低笑了一声。 他喝酒上脸,眼角跟脸颊都泛着红,谢昀是第一回见他这样放肆地喝酒。谢灵均似乎是醉恨了,嗓音发哑,问:“既然不熟悉,为什么要杀傅云?” 留影珠取出,悬在两人之间。 谢灵均用取来谢昀的一缕剑气,唤醒留影珠。这法器应当被改造过,要特定人的气息才能触发。 留影铺开幽暗画面,景象浮现:古藤秘境,石崖之上。 师兄想好死法了吗?——谢昀一见傅云,就笑问道。然后一剑穿心。 “傅云”向后踉跄,傀儡因剑气溃散开来的最后那刻,那对湿润朦胧的眼睛,恰好朝向留影珠,再次与谢灵均对望。 那目光穿透剑坪的夜晚。 穿过初春微寒的空气,让谢灵均和谢昀的呼吸各自发烫。 谢昀似乎是惊到,摔落了酒碗。他第一反应不是澄清,是笑了笑:“灵均,你和他走的这样近了……留影珠是他给的吧。” 谢灵均:“纯钧,为什么截杀同门。” 谢昀撤下所有的笑。良久后。 谢昀说:“那是我第一次突破失败。” 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面上却无表情,“我与傅云是不熟,我怎么敢跟他再说相熟——那天,二月二,我入门正好一年,等我的五师兄三个时辰,因为他说过要为我护法、陪我突破。” 影珠中的谢昀谈笑间取人性命,眼前的谢昀因陷害激愤痛苦。 “可我等来的是一群埋伏的弟子。你猜,他们是被谁引来的?” 谢灵均看着他,说:“很少见你这样激动。” “你不信我。”谢昀怔怔,扯动嘴角,他的脸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嘴唇轻动,最后只露出一点苦笑,“我只是醉了……抱歉。” 谢昀操控火灵,让脸上红晕更重,看起来是真醉意真怒气。 他面上忿忿,心中漠然。 他了解谢灵均。比起行事逻辑,谢灵均更在意“真心”和“本心”,当年事实如何,谢昀暂时自证不得,那就只能先表露真情——无论是爱、怨、恨、怒。总之,不能说对傅云“顺手一杀”,这会让谢灵均觉得他太无情。 他在谢灵均面前,甚至在师尊剑尊面前,一直维持着重情义的形象。 虽然他早就不怨傅云,因为不在乎。 谢灵均砸碎酒坛,酒水淌地,流到谢昀脚边。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5节 “这酒我动过,掺了很多水,你比我酒量好,”谢灵均再无醉态,目光清明,“我没有醉,你更不会。” 谢灵均缓缓问:“谢昀,你不敢醉,是因为你不信我,还是说其实你谁都不信。” 和谢昀想的一样,谢灵均不是来问事实的,这些他自会派人去查。他请谢昀喝酒,只是想问一问谢昀的心。 酒后或许能吐真言,但一个从开始就防备、算计、连醉态都要装的人,哪里来的真心能吐露? 第29章 唇齿相撞 谢昀很意外:“你装醉试探我。” 谢灵均:“不是只有你们会说谎。” 谢昀笑笑:“‘我们’?傅云也骗过你了?” “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他。”谢灵均的眼睛清凌凌的,又冷又亮,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谢昀,是你不信我。” “是,我防备你,”谢昀低头,短促一笑,带着点自嘲,“因为我怕了你。” 这是谢灵均没想过的说法:“你怕我?” “我和你认识八年,比不过你和他在秘境的八天,我慢慢看不懂你……灵均,我怎么能不怕你?” 这话叫谢灵均默了一阵,听起来,谢昀是在嘲他面目全非。他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更沉,也更稳:“正因为这八年,我今晚还会想听你亲口谈心。” 谢昀:“……” “我们不是能一起喝酒的关系。”谢灵均捏碎掌心影珠,粉尘从指缝无声落下,又随风散开。“你走吧。” 谢昀看懂他意思——不会追究截杀,但两人的友谊,到此为止。 八年的情谊说断就断,这样决绝。要被外人知道,怕不是都觉得傅云会下蛊。 谢昀知道,那只蛊叫“疑心”。 谢灵均打定主意,任凭谢昀再说什么,是解释,是辩白,抑或是故作的伤感与恼怒,他都不会再听。 但谢昀没有再伪装姿态,他把那些或有或无的东西都从脸上撤下来,只余一种漠然的平静。问:“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呢?” 谢灵均呼吸似乎重了些,谢昀笑了笑,没有点破,只说:“留影珠是他在秘境给你的吧。” “我这也有一颗。” 场景是灵舟上,从秘境返程宗门的那晚,谢昀找到傅云。他把谈话的全程都留了下来,这还要感谢傅云给的灵感。 “秘境之后傅云和我交易,而后发天道誓,不得外传留影,否则神魂俱裂。给你留影珠了还敢发誓,看来他是确信自己能钻天道的空子。” “那是天机都能算计的人。”谢昀离开时温声提点,还是从前相处的兄长模样。“灵均,你要当心。” 谢灵均猝然以剑气截住他去路,问:“你们交易了什么?” 谢昀说:“我帮他面见青圣,他为我探听内务。都在影珠里,你随意查验。” “他为了青圣,做你棋子,甘愿留在内务司?”谢灵均的神色有了变化,更冷了。“青圣冷落他这些年,他图什么?” 谢昀终于回过半边脸,笑声有些沉闷,倒像叹息:“十年前他为难我,就是因为圣尊对我偏爱。十年后他图什么……你觉得,他图什么呢……” * 傅云没来过剑峰,这次看,跟他想的差不多。 丑。 草木稀疏,看起来像被剑气削出来的,随处散落奇形怪状的山石。 青圣跟剑尊,这二位取名的方式很像——都很随便。一个成圣就叫圣峰,山顶叫圣殿,一个爱剑就叫剑峰,山顶就叫剑阁。 剑峰的弟子倒还不都是棒槌,见内务司来人,客气相迎,早早备好茶水。 账房在副峰,陈年旧账堆满,许多都积了灰,一查就是大半天。 休息的间隙,傅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剑峰弟子聊起来。这人姓李,元婴真人,但言行毫无倨傲。 再看迎接的弟子的装束,浑身上下亮堂堂的就一把剑——剑尊峰上下真是,一脉相承。 李弟子心中不只有剑,还有苦闷。 满屋账册无人理,满篇数字叫人晕,他长叹一声,结果吸进去灰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平静下来,眼中带泪:“什么时候峰里能有个当家的,也不用让您几位辛劳了。” 接下来,傅云用成套哄人的鬼话,扰得质朴的李弟子晕头转向,吐露真心话:好想要峰主夫人啊。 想有人安排内务,不要上个月一天都岗不站、这个月一站就是三十天,剑尊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换个人…… 傅云问:“剑尊为何还不娶亲呢?” 李弟子叹气更重了:“尊上夜夜抱剑同眠,晚上剑刃对着脖子,哪位仙子受得了? 剑峰人少,他不知道憋了多久,在傅云有意引导下,聊起八卦滔滔不绝,忽地,他想起什么,正色叮嘱道:“傅执事,剑峰物件都可清点,唯独两样不必登记入册。” “一是西库房的断剑。那是尊上多年前所得,剑灵休眠,偶尔会醒。” “剑灵很凶吗?” “那倒不是,只是剑灵要是醒着,您这边碰剑,那边剑尊可能也有感知。”李弟子面露崇敬憧憬:“尊上天生剑骨,修成人剑合一,和世间宝剑惺惺相惜……” 傅云打断:“这样心意相通的贵重物,怎么能不登记入账呢?” 李弟子小声说,“那把剑重要,但不贵,点不点都无所谓,是尊上用两块灵石换凡人小孩两文钱,再去地摊上淘的。” 傅云理解:“英雄不问出处,宝剑不问来路。” 李弟子看傅云的眼神好像遇见知己。 “另一样,是剑阁正门的青花瓶,也是尊上从凡界寻来的,他很珍视,每天亲手擦拭,不准外人碰。有尊上看顾,花瓶也丢不了,不用登记了。” 剑尊今天不在峰内,李弟子热情带傅云参观剑阁。 一穷二白。 蒲团,矮几,四壁剑痕,没了。 两人最后走到阁外,围在大花瓶旁边,李弟子看着瓶中花说“真是漂亮啊漂亮”,傅云点头“识乾坤大,怜草木青,受教了”。 李弟子看傅云更加热诚。 傅云看的仔细,发现瓶口有一道小裂纹。李弟子说:“前天尊上考察小师兄功课,出手狠了些,甩出来的剑气不慎伤到花瓶。” 师徒过招能把阁外花瓶震碎,楚无春这气生的还挺膨胀。 傅云:“系统,把花瓶留影,瓶身花纹、瓶口细节都拍仔细。”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楚无春越在意什么,傅云就要了解什么。 “咳咳!”系统突然出声。 傅云:“解锁新剧情了?” 系统:“是。关于剑尊和你。”它犹豫一会儿,还是把细节透露给傅云,“你最开始进外门,宗主就知道你是炉鼎,有意把你送给一峰峰主,名为弟子,实则是预备鼎奴。” “宗主选定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剑尊,但是……” 傅云了然:“但楚无春看不上炉鼎这种俗物,当众拒绝我,也绝了宗主再送人的心思。” 同时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突然回宗,截胡了傅云。 不过兜兜转转,傅云还是来到剑峰。这一周是他给自己短暂的修整期,借荒芜的剑峰,巩固习得的功法,炼化青生的精元……最后,进阶元婴。 * 几十年的账本,一天肯定查不完,李弟子请傅云留宿剑峰,就住他洞府。 走到洞府外的山坪,忽听一声清越剑鸣。抬眼望去,一道皎洁如月华的剑光破开云深,迅疾如流星坠地,又在落地前轻巧一折。 剑光流萤般消散,一人走来。 月下,谢灵均眼瞳皎皎,很意外地看向傅云,从圣峰不欢而散以来,他们已经大半个月不见了。“你……” 傅云:“我?” 李弟子:“你们?” 谢灵均这时才看见旁边的李弟子,恢复严整神色,“李默,你怎么跟傅师兄在一起?” 李弟子很风雅地说:“我和傅掌事一见如故,相约抵足而眠。师兄晚上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谢灵均看了傅云一眼。 傅云见这师兄弟有话要说,自觉地走到一边,假装很忙地赏月。 谢灵均传音李弟子:“师尊要见这次查账的弟子,你明日统一通知。” 李弟子莫名:“傅掌事就是您要找的人之一啊,怎么刚才不给他说?” “公事归公事,私交是私交。”谢灵均神色严肃。“亲则近狎,不是我剑峰待客之道。你可问过,傅师兄是为任务短住,还是打算久居?” 李弟子有点委屈,“傅掌事就在几丈外,小师兄怎么不自己问?” 谢灵均:“……” 他传完话,甩开李弟子,在傅云身侧站定,也不多废话,示意傅云跟自己来。 与此同时,玉照悬停在离地尺许之处,光华皎洁,傅云看的移不开眼。“上来。”谢灵均简明扼要说:“傅师兄,师尊要见你,跟我走。” 这深更半夜的,楚无春要见他? 系统在尖叫,混杂傅云听不懂的乱码,大意是骂楚无春贱人。傅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 “师兄心情不好?”身前御剑的谢灵均偏过头来,鸦青色的发带扬起,擦过傅云的颊侧。 两人都愣了愣。 傅云看出来了,谢灵均很配月亮。 剑尊峰草木少,月光肆无忌惮地泼洒,风也张扬疯狂地吹,让谢灵均眉眼更冷锐,下巴更锋利,头发乱飘更急……更可恨。 傅云垂下眼,默默拨开黏在他唇角的一根发丝——谢灵均飘来的头发。 可恨的谢灵均见傅云拨出自己头发,没礼貌地背过脸去,只留给傅云一个后脑勺,和那束在风中摇晃的马尾。 没过多久,猎猎风里,他默默取出又一根发带,当着傅云面……把高马尾盘成一个圆髻。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6节 傅云目视剑尖的方向,说:“这不是去剑阁的路。” 谢灵均:“嗯。” 傅云:“不是说剑尊要见我?” 谢灵均:“明日见。” 傅云:“那今晚是?” 谢灵均忽地回头看他,叫傅云心中一跳。 可能是因为他们飞的太高,离月亮太近,身上太亮,任何神色都藏不住。 “今晚是十六,月圆之夜。”谢灵均总是凝冰一样的脸,忽地蹿起一点笑,似笑非笑,半明半暗,“师兄亲口说的——每月十六,与我双修。” 他几乎是有些期待傅云色变。 但傅云只是愣了愣,不避不退,直视他,反让谢灵均眼瞳闪了闪,眼睫扇了扇。傅云从从容容道:“那是我跟假灵均说的,你不是他。” 谢灵均:“哪里不像?” 傅云:“他笑起来像土匪,你像僵尸。” 谢灵均:“……”他撤去笑,重回冷酷。 他极干脆地解释:“师兄见到的是我剑灵,它……脑子有病,爱趁我昏迷作乱,前天才告诉我秘境的细节。它冒犯到师兄,我应该道歉。” 傅云:“怎么会呢,贵剑灵剑言无忌,天真可爱……” 谢灵均:“作为赔罪,你要找人灵力双修,我可一试。” 傅云:“不要。” 谢灵均已经习惯被他拒绝,眉都没动一下:“为何?” 他拷问剑灵,知道傅云修习了采补术,已然快确认傅云是炉鼎。 他以为傅云的顾虑是谢昀、剑尊或者炉鼎体质,但都不是。 “因为你好像喜欢我。”傅云语调平淡。 他依旧直视谢灵均,不容他回避,“我不玩小孩,甩不掉。” 谢灵均:“我不是……” 傅云以为他要说“我不是喜欢你”,但谢灵均重重挤出的是:“我不是小孩。” 傅云上前一步,灵力拂过谢灵均的发带,一扯。 那盘得晃晃荡荡的圆髻散开,在山风与月华中飘舞,将傅云拢在那片气息清冽的浓墨中。 脚下的飞剑一晃,发出一声嗡鸣。谢灵均当即凝神,控稳飞剑。 但就在这时傅云又进一步。 那双眼睛从没有离谢灵均这样近过,月光很亮,让他眩晕,让他忘记闭眼。 谢灵均看清傅云直直的、密密的眼睫,看清他眼中僵硬的自己。 也看清他色泽偏淡、越来越近的唇。 傅云踮了踮脚。 谢灵均忘了眨眼。 一点温热印上来。 不是嘴唇,是傅云的手指,他摩挲了下谢灵均抿紧的唇角,看着那红透的眼尾,听着忽然停了一拍的呼吸。 傅云平淡无波,似笑非笑道:“小孩子。” 趁谢灵均不动,他迅速把手里的发带塞进谢灵均的束腰。这东西不能留,被人发现了说不清。 谢灵均嘴唇颤抖一下,一句话都没能说出,看起来快气晕过去了。傅云猜他很长时间又会不想再见自己。 这时玉照已经落近地面,傅云正要跳下剑。 他的手腕被抓住,身体被拽回。 “……我不是。” 谢灵均握住傅云的脸,唇撞上来。 第30章 藕断丝连 谢灵均好凶,又傻,牙齿和舌头都不知道往哪放,只顾衔住傅云的嘴唇,汹汹地乱磨,乱咬,乱吮吸。 鼻尖也莽撞地戳在傅云的脸颊上。 谢灵均把傅云勒的太紧、太近了。 傅云后腰被毫无缝隙地锁得住,朝内凹折,更要命的,谢灵均比他高一个额头,现在手臂上提,傅云都觉得脚快离地。谢灵均没用修为压制,就是纯粹手劲大——该死的剑修! 傅云几十年谨小慎微、克己守礼,扯下发带就是他想过最大的挑弄,哪想过小孔子直接咬上来了? 一时间惊到忘说话,也忘推搡,鼻腔先挤出几声急促怒然的哼。 谢灵均竟然真的停下啃咬,手上也松动一些。傅云怒时带上灵力,想把谢灵均围住他腰的手臂掰下来。 “谢灵均……!”骂声还没出来,傅云惊得失了声。 谢灵均扯出束腰里皱巴巴的发带,动用灵力,把傅云的手合绑起来! 谢灵均只是凭本能,做出最合适、最想要的事。 他讨厌傅云若即若离,客套有礼——那谢灵均就做这个无礼之人。 “师兄是大人,教我。”阴晦、低沉、冷嘲的声音。他摁住傅云后脑勺,再次亲咬上来,但这次舌尖抵在傅云唇缝,撬开齿关。 傅云不知道为什么咬不下去。 水声突然就起来了,他下巴和舌根又酸又疼,双手抵在谢灵均和他的胸口之间。窒息。呼吸困难。吸入的是谢灵均滚烫凛冽的气息,呼气都被谢灵均的脸堵住,嘴还被缠紧了,不能张开换气…… 傅云属实是被亲懵了。 谢灵均警告他“自重”时候的风范呢?……早知谢灵均跟剑灵一样有病,傅云根本不会惹他。 他对谢灵均是不敬而远之,今晚想将人吓回,结果自己吃了苦头。傅云又怒又恨,想着怎么用小力办大事,摆脱谢灵均。 他将心一横,用唯一能动的手指,钻进谢灵均略微松散的里衣内,逮住一处,狠狠一拧—— “唔!”谢灵均剧烈一僵,闷哼短促,像是骤然清醒了。 他猛地松开傅云,连连后退几步,匆忙敛好上衣,面红耳赤,讷讷地,又没说出来话。 刚才被他亲得只能怒哼的师兄,站稳之后,变了模样。 傅云唇上、下巴都残留湿痕,他冷眼看谢灵均从狼变落水狗,非但不恼,还当真指点起谢灵均。 “让我教你?”傅云淡笑,抬起细细的手指,碾搓了下,当即看见谢灵均喉结滚动。 傅云又恢复从容了。 他慢条斯理道:“鱼水之欢,无非手拿把掐、研磨捣弄、痛与快并生……” 谢灵均苍白无力地轻喝:“师兄……”再说不得一句。 如果傅云是浪荡子,那谢灵均是轻薄浪荡子的登徒子。 无力辩驳。 玉照嗡鸣,剑刃转向谢灵均,蠢蠢欲动,似乎很有意把自家主人捅个对穿。 傅云见谢灵均像被泼了冷水,醒了,脸上姹紫嫣红最终归于煞白,眼神定定好像自我反省,在那反省变成自我厌弃前,傅云再度开口。 “我就是这种玩法,”傅云淡淡,“你玩不起,所以我不会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喜欢这种?” “人多,总有不怕疼的,什么都能玩。”傅云笑:“但你肯定接受不了——看你之前怎么对谢昀的?我多看他两眼,你就要说我轻佻呢。” 谢灵均:“……” “我跟谢昀已经没有关系。今后,我只有你一人。”谢灵均缓缓道:“也会让你只有我一个。” 傅云撩了撩眼皮:“你未必赢得了他。” “……”谢灵均嗓音更重更沉,像是磨碎牙,粉末糊在喉咙。“他是谁。” 傅云漫不经心:“是谁都可以,总之不会是你。” 谢灵均齿关紧绷,嘴唇在抖,似乎是想追问。 傅云面上从容浅笑,客客气气。同时间,他警惕地后退一步。 谢灵均微微低头,一颗眼泪竟从眼眶凭空落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看见了,跟傅云俱是一愣。 谢灵均立刻后退一步,迅速仰头,用力眨眼,傅云也默默错开眼睛。 怎么就……哭了? 他有点莫名的尴尬。 好像欺负了小孩,但他自己也被欺负一遍,说不清谁欠谁……干脆就不说话。 还是谢灵均先收拾好自己,他直冲冲、亮堂堂地瞪着傅云,开口问:“你喜欢青圣什么。” 傅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青圣。 他说过的鬼话太多,回忆下,才想起是自己在秘境里随口胡诌过。 傅云听谢灵均误会自己痴恋青圣,稍稍一愣,也不纠正,道:“他是天下第一。” “暂时的天下第一。”谢灵均立刻纠正:“我师尊快要成圣,再过几年,我也会。” 这不是几年能实现的吧?傅云唇角动了动,要扮出一个嘲讽的假笑,结果嘴上被谢灵均咬出来的小口裂开,出血了。 傅云探出舌尖,抿了抿嘴,把血吃回去 谢灵均愣愣地盯住嘴唇。 “……”那两瓣浅唇浮出艳色,谢灵均的逼问气势瞬间熄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7节 意识到那血色是谁的大作,冲动、怒意和执拗拧在一起,渐渐地,羞耻和愧意才从膨胀的心里,慢慢绞了出来。 谢灵均一紧张,习惯性抿唇。 结果触到微湿的余温,不免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低下去,耳根更红起来。 于是乎,尴尬从傅云身上,转移到谢灵均身上。 今晚的月亮……真是亮啊。 谢灵均站立难安。 “你妹妹的事,”他打破这难捱的沉默,声音发紧,又把自己套进严整的壳子里,努力维持公事公办,“我会关照。只要她品性周正,我……会替她再寻一个好归宿。” 他本是想让傅云高兴些,谁知,傅云的笑瞬间凝固了。 傅云神色连谢灵均都能看出不对,他险些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傅家居然会不告诉你?”,好在,情商侥幸存活,把这戳心的话吞了回去。 傅云深深一眨眼。 小萤。再寻归宿。成亲。 ——傅家动手了。 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不用傅云张口,谢灵均见傅云双目沉然地看向自己,立刻说清他知道的:“傅家和谢家旁系议亲,要你小妹做妾。那旁系虽然姓谢,但与主家已经分开百年,谢辉是这一辈的大少爷,三十岁,丹药堆出来的元婴,品性风流……” 谢灵均突然不再说话。 因为傅云的手倏地抬起,想抓握什么,最终重重按在谢灵均肩膀上,头低下去。 谢灵均听见他强压的呼吸。 傅云的失态也只一瞬间,靠谢灵均撑住这一下,展平脊背,慢慢挺直身体,重新抬头。 他正要说话,谢灵均却低声:“不想笑就别笑了。” 傅云下意识地又想笑笑,还没有成形,半路就坠下去。 他直接说:“我要出宗,但不能被知道是去傅家。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 傅家和太一有利益输送,傅云之后要做的事不能被太一知道,否则更惹忌惮。 太一虽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但对待世家子弟,总有宽限。 谢灵均当即应下:“好,你跟我一起回谢家,半路再去傅家……”说到此处,他回过神来,拧紧眉,“什么叫还我一次?” “我是青圣养的炉鼎之一。”傅云飞快说:“他还没用过我。你不用嫌脏。” 第一次,他朝谢灵均折腰。 谢灵均没有喜色,相反,面色突然冷了。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忽然掐住傅云手臂,把人拽到面前,掐住了腰。 傅云只道他是想再进一步,垂下眼睛。 他并不想求谢灵均,可是怎么办呢。青圣帮不了他,其他世家弟子会怀疑,事急从权,现今只有谢灵均…… 谢灵均很用力地,慢慢捋平傅云发皱的束腰,又理好他松开的领口。 谢灵均低声说:“你轻贱自己,就是轻贱我心意。” “要不要带几个人去傅家?元婴,或者大乘?” 亲妹婚娶这样的大事,傅家居然不告诉傅云,可见离心。谢灵均不放心。 傅云说:“我一个人去。” 他眼神复杂地看来,谢灵均眼皮一跳,怕他又说自己不想听的话,比如客客气气“多谢”,再比如一板一眼“我会还你”……他又不是来跟他交易的! 傅云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你是谢家未来家主?” 谢灵均道:“是不是,我都能做主。” 傅云改说话为传音:“好,谢家主,你听清了。” “修界要有大乱。” “魔渊强势,圣者也难压住,十年内必有外战。仙门互相吞并,内斗愈演愈烈,有争斗就有站队。”傅云平缓道:“灵均,我愿你清冷但不清高。” “你可以和你师尊一样,不碰脏事,但不能不懂——谢家要早做打算。” 他其实还知道更多。比如谢家主止于化神中阶多年,寿元将尽,却又关切凡人,时常去往边界杀妖、镇魔,损耗自身更多。 凭家主与太上长老两位化神,谢家多年立于世家之首,可本族又太过清正。 傅云在内务司任职时,大小世家都来威逼利诱过、想让他做棋子,唯独谢家没有。 他们和谢灵均如出一辙的高傲,举世污秽,他们不屑站队。 剧情后期谢灵均入魔,曾经系统说是因为求而不得,如今傅云倒还希望真是因为情爱。 否则太苦了。 与天争与人斗,毕竟太苦。谢灵均才二十岁。 傅云依旧妒羡谢家公子,但不妨碍他祝愿他。 谢灵均渐皱眉,许久后,郑重道:“我会与母亲商议。”又低问:“没有别的想跟我说?” 傅云:“见完你师尊,我要再留一晚,处理琐事。后天启程怎样?” 谢灵均:“……” 他沉沉道:“我送师兄去客房。” 谢灵均早就安排好客房,就在主峰,说的“双修”全是骗傅云。 他想看傅云惊诧害怕,结果到头来,狼狈的还是他自己。 傅云一路跟在谢灵均后边几步,进了厢房,就要关门谢客。 谢灵均忽然截住门框。傅云疲惫又无奈:“你……” 谢灵均摊开手心,掌心变戏法似的,出现一枚袖珍的发簪。“这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里面有防御法阵。不值钱,你戴着玩。” 傅云被香气引过去,看向那簪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法,簪头梅花还很新鲜。簪身内侧刻有云纹,只是线条时细时粗,很是笨拙。 谢灵均:“卖家跟我说簪子加固过,可以当剑用。” 傅云一愣神。 谢灵均小步上前,却没有进房内,踩上门槛,一下高过傅云半头。 傅云真是怕他发疯,立刻后退,谢灵均却摇摇晃晃地向后一倒,在傅云下意识倾身扶他时,谢灵均突然站稳了。 他露出一个笑。 飞快搂住傅云几缕头发,把这枝春别在傅云发间。 同时他传音:“这树枝杀人不留气息,不染灵力,你拿去玩。” 曾折木枝试君锋,今惹青丝绾春风。 “这簪子太干净,我戴不得。”傅云失笑,当即要取下松松垮垮的簪子。可不知怎的,抽动几下都没出来,反而被缠住手。 他得到过的情意太少,以至于被猛然泼一身时,竟被逼得仓皇。 傅云手上一狠,扯断头发,取下簪子。 他必定要报复太一,要杀无数人,自然,也要与人结盟。谢家太清正,从来不是他看中的对象。 傅云也不屑用真心做饵,钓上来谢家。 谢灵均点点头,没什么伤心神色,只说:“好。” 他折断了簪子。 “你不喜欢,我再去准备别的。” * 第二日,傅云推开房门,就见谢灵均守在院外,依旧是昨晚的衣裳,肩膀上还堆了片树叶。 光天化日,谢灵均不多说话,御剑带傅云上剑阁,自己却在殿外站定。 傅云传音:“你不一起进来?” 谢灵均一默,然后传音:“师尊看见我会生气,我怕他迁怒你。” 下一句没用传音,放声说出来:“您是圣峰来客,师尊想单独招待,展我剑峰礼节。” 傅云配合地崇敬道:“果真,尊上胸怀广阔。” 字面意思上的广阔。 傅云小时候矮,三十多年前第一回见楚无春,刚到他的腰,仰着脸看上去,只记得——楚无春穿着束腰,很高,很壮。 很大。 傅云神色温和,心中全是恶意,从恨楚无春,连带恨上他的脸、他的身体。没什么用,但是痛快。 剑阁内一条主道,两边分布剑室。弟子将傅云带到最深处的一间前,告辞离开。 傅云抬手欲扣门扉,还没有碰上石门,那门自行向内滑开一线。不见人影,唯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森然剑意,潮水般漫出,将傅云包裹、锁定。 没有杀机。 可那纯粹、浩瀚、如山岳倾倒般的剑势,化作万千道剑丝,自四面八方缠向傅云要害! 傅云瞳孔颤动,立刻躲闪,在那漫天剑丝中穿行、转折、腾挪。剑气擦过他的袍角,割断几缕飞扬的发丝,但傅云每次都堪堪避过。 ——“你修炼三十五年,就修会一个躲字?” 剑气尽敛。 问话的男声不高,不疾,没什么情绪,如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在剑室荡开。 第31章 初次采补 那声音临近了:“这些剑气最多刮伤你脸,正面应对,也不会躲得这样狼狈。”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8节 话音落,一道身影自石门后阴影踱出。 来人领口高拢,紧紧围到下颌,浓眉深目,头发砍成短尾,扎在颈后,他套一身毫无修饰的灰道袍,里边却是甲胄。 散乱和严谨、仙风和煞气,居然能融在一身。 天生仙人大多容貌精致莹润,但楚无春是凡人成仙,之后又风里杀来雨里杀去,脸虽还有人样,皮肤却粗粝。 旁人恭维他是“古朴沧桑之风”,傅云只觉得是不修边幅。 “见过尊上。”他维持恭顺的笑,不应声,也不反驳。 哪怕隔着数步,傅云都能察觉那冷漠的审视,比起几十年前,似乎还多了一点……挑剔?傅云心道不好,怕不是谢灵均心思露馅了,叫这老煞神盯上自己。 傅云低眉敛目,谦恭无比,做足一个空心炉鼎的样,谁来都挑不出错。 楚无春:“我骂了你,你还叫我尊上?” 傅云温声:“得尊上教诲,弟子十分感激。” 楚无春:“……” 楚无春彻底不再看傅云,似乎是厌烦至极。他只再跟傅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以后不用再来剑峰。”不带回旋余地,宣判了傅云此次、乃至此后和剑尊峰的公务往来的终结。 傅云心中冷笑一声,脸上依旧是笑意浅浅:“是,尊上。” 楚无春第二句则长得多——“回圣峰时,顺路将此信给你师弟谢昀。”他一拂袖,信笺落到傅云手中,“信上有禁制,送达和拆封我会知晓。” 而后傅云几乎是被剑气推出去的。 眼前景物飞掠,他人已被“送”出了剑室,重新回到来时的主道上。石门合拢,将那磅礴的剑意与迫人的身影,一同紧锁住。 傅云心想:剑人。 系统骂道:“装货。” 系统咳了咳,说:“这次送信呢,是原书的重要剧情!楚无春一直想撬青圣的墙角,收主角为亲传弟子,他认为传音不够庄重,听了弟子建议,亲笔写了书信。” “自然而然,这封信被青圣看见,这也是他第一次觉察对主角有别样的情感……”系统突然中断,然后,呕了一声。 傅云问:“为什么要人传信?” 系统:“因为剑尊撬过很多次墙角,现在主角已经不收他的传信了。” 在剧情里,剑尊也是谢昀后宫之一。 傅云沉思片刻,严谨地提出质疑:“谢昀能压得了楚无春?” 系统:“你不懂,壮受很火,为爱做零也很火。后来剑尊为主角剖了剑骨,听主系统说还赚了读者不少眼泪……” 傅云心中微妙地笑了。 他是补品,但诸位大能似乎也只做了祭品啊……献祭情爱和修行,最终造出一尊“上神”啊。 傅云一点没有同情——这群祭品一个个比神还高贵,处处压着傅云这个补品打! 像现在,傅云要是送了信,可能同时惹谢昀和青圣不快,还不能讨到剑尊的好。毕竟只是“顺路”的事。 系统:“所以现在,你要不要把信交给主角?” 傅云玩味地笑了笑:“当然要。不仅要交过去,我还要帮攻受一把。” 楚无春擅剑,向来看不上符箓这些旁门左道,剑峰弟子同样。信上是有禁制,但很粗糙,仅能感应持信人气息。 不巧,傅云对旁门左道很有研究。 ——炼丹要昂贵的原材料,修习高阶功法要灵石要人脉,唯独画符不同,一张纸,一点朱砂,一道灵气,也就行了。 傅云确认信上没有别的禁制,再让系统扫描信内,只是普通纸张,接着动手——在不破坏禁制的前提下,把信滑了出来。 封皮完好,信也稳稳落在傅云手中。 内容很短、很符合剑尊风格:【入我剑峰,灵剑任选,灵石管够。】 楚无春还保留凡人时的很多习惯,比如他会写信和人商讨,而不是直接用传音符或玉简,这大大方便傅云操作。 傅云在内务司常和笔墨打交道,大手一挥,灵力一动,模仿楚无春字迹,把“入我剑峰”改成“入主我剑峰”。 峰主夫人也是副峰主。 傅云连青圣化身都敢扇,坑一个楚无春,顺手的事。 系统:“……万一主角拿信去问楚无春,你不就暴露了?” 傅云:“我相信谢昀左右逢源的本领。” 谢昀一定不会答应,但也不会立刻拒绝,他会吊着剑尊,若即若离,反而让剑尊更心急。 青圣分身可还没有离宗呢。 斗吧,短期内两位尊者斗越狠,越没人关注傅云。而他就要趁此时间,离开太一。 傅云又在路边折了朵野花,夹在信里,正准备将篡改后的信纸放回,手却忽地一顿。他看见信纸空白处,泛着蜡质光泽。 傅云引水灵,覆盖光泽异样的那处。慢慢地,纸上现出一行白字: 【昔有乔松志,今作附萝身。】 傅云面无表情,手指却一点一点抓紧,把平整的信纸捏出皱来。 系统看出来这是句嘲讽,又见傅云反应这样大,小心问:“什么昔日今日的,他跟谢昀写这些是……?” 傅云怒气压下去了,好笑似的,轻摇了摇头,“这大概是写给我的。他猜到我会拆信。” 这白矾藏字的技法,是楚无春告诉过他的。 也不排除给谢昀的丁点可能,但只要楚无春没疯,就不会一边招揽谢昀,一边嘲讽他。 系统大惊:“你跟他还有故事?!” 傅云幽幽叹道:“这是一个凄美的故事。三十多年前,我甩他一次,他反过来甩我一次,就这样。” 系统:“……三十多年前你还没进太一,才十多岁!” 傅云抽出水灵,让信纸重回原样,笑说:“所以,你就当故事听嘛。” 确保禁制完好如初,他再将信纸折痕都恢复到原样,塞回去。 在出宗前,傅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 * 当夜依旧落宿剑峰,傅云符箓阵法同时备好,防止有外人闯入。 做完这些,他进了许久没进过的阵法空间。 妖奴还算老实,盘曲在寒湖深处,墨影和暗流融为一体,只有呼吸时带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 傅云做什么事一定认真,既然要养妖奴,那就得养好,去藏书阁那天还顺道查了书。蛇喜阴凉,平日勿近阳火,蜕皮期避光静养,以阴属灵饲养,忌投活物,免增凶性。 一诛青就这样吃了一月的素。 好在,上次开荤之后,它对熟肉的兴致大减,给什么草吃什么草。不过今天看望他,傅云带了烹饪好的灵兽肉。 “小妖。”傅云唤得轻,那声音被水滤得愈发温吞,听不出喜怒。 水里那团黑影原本睡得迷糊,头都埋在湖里,听到傅云这声,“哗啦”破水而出,溅开半湖银珠。 水光淋漓中,身形扭曲变化,试图化出人形。可惜学艺不精,动作滞涩,双腿怎么也化不完全,膝盖以下仍是密布着细鳞的蛇尾,在阵法不变的圆月下,闪着窘迫的的乌光。 一诛青战战兢兢、悲悲切切、隐隐期待地,问:“你是来采补……” 傅云:“张开。” 他跟谢灵均说的“琐事”正是采补。 藏书阁万字功法中,有一篇主讲采补,作者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竹,根节嶙峋,直冲云霄。 其中提到如何化妖气为灵气,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夺元阳。 人和妖的元阳,只在孕育后嗣上有区别,但本质一样——生机本源之一。 阵法内的时间比外界慢,三倍于外。炉鼎丹田难以蓄积灵力,今晚要是冲破瓶颈失败,灵力溃散,一切都得重来。 也就是说,傅云要在二十四个时辰内冲关。 他没有时间耽误。 傅家敢动傅萤,自寻死路,傅云就送他们上路。 他必须在离开太一前突破元婴。 系统坚决认为“隐私不能泄露”,哪怕傅云说不介意它旁观,它还是自己屏蔽自己,留下一句“你开心就好”,呜的一声禁言了自己。 傅云来之前做了一点准备,书看了,药备了,束缚蛇妖的法器也握在手里,套上一诛青的脖子和四肢,确保它完全被自己控制。 傅云跨坐上去,他还是怕冷,但蛇性寒凉,遑论又在湖里泡了很久。 底下,密集坚硬的小鳞片刮过皮肉,某几片尤其嶙峋的,剐蹭腿间。 尖锐的疼。 疼是好的,能让人清醒。就像谢灵均昨晚的话,砸得傅云骨头发冷、齿间发寒,砸醒傅云——他怎么敢松懈,怎么能停下? 傅萤在等他回家。等了三十年。 她是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礼物。 傅云手掌挽几圈,妖奴脖颈的绳器收紧,它上半身被拉的抬高一些,被迫与压下来的傅云对视。 傅云说:“变成一个。” 他试了一会儿,坐不进去。 大妖从未见过他这样阴沉。 见妖奴不动,傅云当即要动手。妖奴魂飞魄散:“留着它们就有更多元阳!……我可以分更开,你只用一个……!” 生涩的身体,肌肉全是紧的,傅云在大妖眼前,面无波澜地撬开自己。 他只穿了松垮的单衣,整副身体都是薄薄的一片,拽紧妖奴时,手骨节一根根在皮肉下隐现。 手掌摁在妖奴的腰腹,勉力支撑。终于落定,头倏地仰起,颈子尤其长,喉结的弧度很清晰,急促地上下滑动。 “……”一诛青偷偷看一眼,差点以为是自己欺了人。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9节 攫取元阳前,傅云先试着引来妖气,让自己适应,妖气和灵力对冲,很不好受。一诛青同样,他僵硬到一动不动,是兽类遇死时的本能僵直。 可精气流失、身心震荡间,一诛青仰视傅云,忽然又觉得荒谬。 这个人是在采补他? 为什么……又像在献祭? 傅云的眼睛很静、很冷,好像魂灵旁观肉身下沉,献祭给这无边的、黏腻的深渊。 第32章 欲生欲死(二合一,六千营养液加更) 傅云来之前还想过妖奴冷淡怎么办,准备了一套药,不过,一诛青反应比他想的还大得多。 傅云拽住妖奴脖子上的绳:“变、小。” 妖奴:“……”它是法器吗?随便就能变大变小吗?! 一诛青横眉冷对。 谁知头一晃,不小心瞥见冷白裹着的一截棕褐。 瞬间,一诛青耳边炸出一串烟花。烟花炸到他脑子里,脑子边感叹我靠靠靠草草草,边被火星子烫得吱哇乱叫。 一诛青被坐得魂飞天外。 ……这人好轻啊。 落下,又上浮。像一片云被风撕扯,艰难、滞涩,一举一动不带有引诱或煽情,可一诛青瞳孔忽闪忽缩,呼吸急促起来,鳞下肌肉绷得死紧。 好想耸腰。 这个念头窜出来,让一诛青脊椎酸麻,眼睛渐渐缩成一线。这角度太诡异了,他只要稍一抬头,就能将那狼狈尽收眼底。 想把尾巴绞上去,缠住那截颈子,慢慢收紧,让他再无法维持这副该死的无动于衷。 能不能快一点。 一诛青:“让我动一动……”尾尖失控地绞紧地面,鳞片刮擦出焦躁的沙响。 傅云撑得难受,几欲干呕,骨刺卡住他,他却必须更紧地裹住。见一诛青居然还敢妄动,傅云挤出一个冰冷的笑,杀机毕露——“不行。” 一诛青:“……” 怨恨与依恋,如同两条交媾的毒蛇,撕咬他。只有他被逼得像狗一样喘气,鳞片开合溢出湿液。而他甚至看不见傅云的脸,只能感受那具身躯克制的起伏。 最可恨的,这男人的呼吸还很平稳——他居然在采补的时候念清心咒! 甚至为了迫使一诛青尽快释放元阳,他摁住小腹,用灵力刺激……他的腰那么软,弯折出弧度,身体那么暖热、柔软,快把一诛青烫化。 可心这么冷。 “快点出来。” 傅云终于开口,声音里浸了沙哑,不知是情动,还是因为忍耐。 妖奴:“……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下一刻,一诛青脑中所有怒吼倏地全停了。 傅云坐一个还不够,又抓住另一个……一诛青快疯了,神魂仿佛被投入滚油,又掷入冰海,交缠爆炸,他维持不住人形,舌根一麻,竟变回了缩小后的兽身。 一截冰凉滑腻的蛇尾尖,不受控地圈住傅云的腰。傅云怔愣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提醒他,为了修为,是怎样和一只妖纠缠不清。 只是一瞬,那点怔愣在他眼中就化开了,傅云抓住那段蛇尾,然后,指腹抵住鳞片,将它撬了起来。 傅云平淡的声音在一诛青听来,有如鬼魅:“变回人。” 这一次,一诛青终于看清傅云眼中的厌烦和防备。 脑子里乱溅的小烟花突然被水泼熄了。 缠人的尾尖耷拉下去,他忘了收回蛇信,任其可笑地露在空中。 但没想到更恐怖的事还在后边—— 傅云忽然问:“我藏在符箓里的木灵本源,被你吃了?”虽是问句,尾调却没有起伏。 一诛青努力在混乱中回忆,然后僵硬,“你说的是藏在花里,那几张草做的纸?” 他迟钝地回忆,想起那几张灵气四溢、被小心藏在花蕊里的“草纸”……他以为是傅云心情好赏赐的零嘴,饿极了便一口吞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一诛青只有一个想法:大、难、临、头。 傅云一定会撬光他的鳞片,流干他的血,要他生不如死——这念头凿穿所有思绪,将已到极限的感官推上另一种战栗的巅峰。 傅云的手拧上又一颗鳞片,他用力。 极致的恐慌与灭顶的欲望轰然对撞,烧穿一诛青的脏腑,冲垮最后一丝清明。 傅云身体剧烈痉挛了下。 一诛青僵死般,不动弹。 在那根手指撬下鳞片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锋利的快感顺着尾椎,窜上颅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释放出来了。 他快死了。 * 傅云是故意让一诛青吞了符箓。 青生的精元他短时间炼化不了,但傅云一向最喜欢强求。 青生是妖身,一诛青是妖,修为还是靠妖族天材地宝喂上来的,早就习惯吸纳精华。于是乎,傅云想到一个试验——让一诛青吃下灵力,借他妖身炼化,傅云再来采补。 成了。 傅云知道一诛青妖性不驯,养太久,迟早再生异心,就顺便再借符箓的事发作。 敲打是不能停下的。傅云慢慢抚过妖奴的蛇尾,拂过鳞片,这次一诛青咬紧牙,没求饶也没发火。 他以为是自己犯错在先,比起怨恨,更多的是恐慌,以至于蛇尾竟来纠缠、阻碍傅云的手,一诛青低低说:“别!我不要……” 傅云说:“我给你的,疼也要受着。” 一诛青这次没哭。 他眼睛很干,突然……很难受。出生以来从没有过的难受。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千娇万宠长大,爱于他而言,是挥霍不尽的天光,哪里需要珍惜?同族的倾慕,人修的追捧,他见得多了,也惯会挑剔嘲笑。 他曾经在懒洋洋的午后,泡在暖洋洋的灵泉边,眯着眼,想象过自己的第一次。该是在最喜欢的宫殿,铺满最光滑的鲛绡,被他选中的道侣用最温存小意的姿态,百般爱抚,千般依顺,随他心意起伏。 不是像现在这样。 母后父皇骗他,那些妖都骗他,和人结下契约不会变强、变舒服。 这个人一点不爱他。 他只把他当性/奴。 一诛青眼前模糊。“我恨你,傅云……我恨死你了!” 他以为会迎来更残忍的镇压,或者漠视。 傅云却忽然问:“你几岁了?” 一诛青恨意正炽,气势不能输,往大了说:“一千岁!” 谎撒得太离谱,连他自己都有些发虚。偏偏身体不争气,上面眼泪还在流,身下也在外渗。他听见傅云叹了声,很轻,云雾一样,倏地散了,就好像是一诛青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这人没有心肝,刻薄狠毒,虚伪狡诈,怎么可能触动…… 一只手、曾经将他挖肉剖骨的苍冷的手,却握住他半边脸,用拇指擦去他眼泪。鳞片被剥去的地方,忽然感到温热——傅云引了木灵给他治伤。 傅云说:“听说妖皇在选继承者,纯血大妖都可参加,最后竞争落在妖皇九子之间。” “是哥姐欺负你,把你这个傻子关进古藤秘境,你又不想争,这才躲了二十年?” 一诛青:“……你说这些做什么。” 傅云说:“我有个妹妹,叫小萤,比你年纪小一点。” 他说起妹妹来,倒是顶顶温柔了。 “呵呵……”一诛青冷笑,带着哭腔的笑听起来有些滑稽,“不会说你看见我,就想起她吧?” “是啊,看见你,我就知道她有多聪明,也稍微放心些。”傅云又抹了抹他的眼泪,说:“乖一点吧,一诛青,以后不让你疼。” 他念出一诛青的名字。不是小妖。 傅云松开一诛青。 结束了。 一诛青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缺氧。他猛地仰身,抓住傅云衣角,眼神定定,断续混乱地说:“再叫一声,我不是小妖,我……” 他喘得跟狗一样,蛇信子还嘶嘶的,傅云偏偏听明白了。他随口敷衍了一声,一诛青突然没出息地哽咽起来。 “我艹死你傅云……你就喜欢棒子加甜枣这套……” 傅云等他发泄一会儿,才说话:“第一次见,你为了个幻想的命主,想咬死我,第二次,你想反噬我,第三次,吃了我藏的灵力。该不该打?” “大乘妖奴难得,但也不是买不到,打死了你换点灵石,也就成了。” 他话中是一种残酷的平淡:“妖皇来又怎样?他出手救你,就有偏心之嫌,何况,我毕竟是圣尊弟子。” 一诛青破天荒地沉默了。 刚才那股滔天的难受劲儿,随着释放和发泄,已然削弱不少。现在,一诛青听见傅云的话,竟然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回想往昔,忽然不懂自己对“命主”的执念怎么来的,不都是做奴隶?他能感应到命主,说不定命主也感应到他,还不是没来救他! 一诛青现在是格外心虚,因为,他好像还做了一件错事……他偷看傅云小腹,又飞快移开,过一会儿,又偷偷瞄回去。 ……是不是有点鼓起来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0节 想看,又不敢看,一诛青纠结得整张脸都拧起来,连竖瞳都透出与凶戾外表不符的愚蠢。 终于,他憋不住了,问:“你不会怀孕吧?” 话出来,傅云定了定。 妖奴抖了抖。 一诛青浑身又热又凉——热是被坐出来的,冷是被吓出来的。 但傅云这次居然没修理他,居然还算平和地解释起来:“首先我没有子宫,其次你的元阳会被全部炼化。”他低低笑了笑,“你这没断奶的样子,谁敢让你喜当爹?” 一诛青:“……” 不生就不生,他还不稀罕养! 谁要跟这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人……呸! 系统:“他又开始阴阴沉沉地盯着你,瞳孔已经变了五个形状了,再打一顿?还是做个小儿心理疏导?” “好了,”傅云淡淡看了妖奴一眼,“这些日子好好过,到了时候,我送你回家。” 后一句当然是假的。 落到傅云手里的东西,没有交回去的道理。哪怕是具尸体,灰也该抓在他手里。 对一个被宠坏、养废了的小妖孽怎么处理? 先让他恐惧。再告诉他规矩。 告诉他你可以被取代。 告诉他爱是有条件的。 “我要在空间中突破。”傅云没有留恋地抽身。“事不过三,敢做什么,你知道后果。” 一诛青:“……不要我护法?” 傅云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甩开他,直接走了。 * 这一次的雷劫比十年间数次来的更凶。 天边隐现紫色,云凝成墨,灵力形成乱流,傅云听见了撕裂之声。 想来是傅云篡夺主角机缘,引来天道警告。 一诛青每次突破,都是布下层层守护,长老护法,但傅云呢?就在这简陋的阵法空间,用一个临时布的聚灵阵,刚采补完,缓过一口气,就引动了天劫。 妖奴盘在湖中,盯紧天边,生怕傅云被劈死了,连同自己一起陪葬。 很快连他都发觉了,威压不对——太凶。鳞片被激得微微开合,一诛青看着阵中那人,雷光逼近,将那张脸斩成明暗两边,衣袍在风中飘拂,他不动,连天地威势、雷霆之压也不能叫他倾服。 傅云无惧。 他凝视天威,那般专注,一诛青甚至觉得他是期待的……期待从天雷中攫取什么。这样贪婪。 紫电狂舞,撕裂墨云,砸下来时,沉压天倾般的重量,似乎会把阵法空间也碾碎。一诛青数了,天雷劈下来十八道,这本来该是大乘雷劫的数量! 但一诛青知道傅云还活着。 主奴契约相连,他的生死付与契主,这是锁链,却也是一条难断的线——证明傅云对他,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烟尘压地,灵气漩流缓缓平息,雷云不甘地散去,露出一角被洗劫得干净的天穹。 废墟中央,焦土之上,一人缓缓直起身来。 衣袍不成样,双手底下露出的皮肉,大半模糊,甚至露出骨茬。十年夙愿,终于得偿,傅云却是平静万分。 一诛青游到他附近,踌躇一会儿,又钻回湖心了。他知道傅云不需要他。 木灵在修复身躯。 系统难以克制兴奋:“这次不仅突破瓶颈,你还借天雷炼化精元,成功了!” “精元已经全被炼化,散布在空间各处,你现在吸收,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到元婴中阶!” 它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因为傅云太平静了。 傅云仰面看天,笑了笑,却是摇头:“短期内不能再突破了。” 元婴算什么稀奇,单是太一就有三百八十位。 他虽然是在阵法内突破,但锋芒太露,难保有大能察觉天雷痕迹,追溯到阵法。最坏的情况,太一会来人捉拿傅云,秘密处置他为鼎奴。 “我空有修为而没有经验,就像只有一身蛮力的孩童提着砍刀,胡乱挥舞,不能杀人反而伤己。大能再追查我这修为的来历,那我采补的事也瞒不住。” “精元暂且留着,等冲击大境界时再用。” 系统好茫然,好担忧:“能用就早点用了吧,夜长梦多啊……” 傅云:“自然要用,但不是用来冲击小境界。” 他纳至精至纯、圣者木灵入经脉。第一步,以己身为鼎,淬炼灵力为丹田本源——万字功法第三篇,《熔炉》。 再将这一缕本源灵力聚拢,反复凝形,隐隐约约,现出剑形——功法第二篇,《灵枢蕴剑》。 心剑非金非铁,质若琉璃,魔妖灵三气混杂,斑驳不纯,放到任何一个正统剑修眼中,怕都是不详的邪物。 但傅云又不是剑修。 他是窃贼,是天道下的觊觎者和掠夺者。 傅云心念微动,丹田中那点琉璃的锋芒,被他引出,同时聚灵阵外,一诛青猛地竖起头来。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破空之声。 但前方一座被天雷淬炼过的焦黑矮山,从中裂开。傅云看那整齐的切口,忽然不可遏止地大笑,笑得一诛青简直起了鸡皮疙瘩,又不知道傅云是为何。 空间中水木之灵受傅云驱使,浪潮滔天,搅翻一诛青,他虽然不学无术,但好歹有大乘修为,总觉得傅云已经突破,自己不好再做个废物……也就趁此时机,练起身法来。 一诛青想,不就是突破了元婴吗?至于这么……高兴? 他还没见过这人这样放肆地笑。 傅云在笑自己回头无路,又笑自己或可另辟大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那便只能——杀。 以杀止杀,以掠补缺,采百道补己身。剑道如何?魔功如何?妖法又如何?不过都是登天之梯,踏脚之石,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他抬起正被木灵修复的、骨肉血红的手,手指攥紧,仿佛虚握住了一柄剑。他用自己的血,为这剑开刃。 傅云再次出剑—— 嗡! 太一内务司,幽静的洞府内,剑气峥然,凛冽袭来,赵林赵长老狼狈不堪,却不敢躲闪,被打得人仰马翻,还得拍马屁:“恭喜司主,贺喜司主,剑道更加进益!” 叩司主莫名:“我在练字,没有练剑,你是瞎么?” 他正在龟背上用剑气刻字。 赵长老脸皮奇厚,自顾自说:“弟子此次拜见,是为了‘鼎器’。他疏忽修炼多年,此前突然自请去秘境……是不是有人提醒了他什么?” 司主:“那孩子困在金丹多年,心急也是应当。你不帮他,也不要使绊子。” 赵长老:“可是宗主有意阻拦,不想耗费太多资源在炉鼎身上……” 品阶越高的炉鼎,能容纳的灵力越多,稍微漏一点进丹田,哪怕散再快,也总能修炼。宗门能容忍傅云修炼到金丹,却不想他再进一步。 否则生出野心和逆心,不好。 赵林深知高层态度,因此三十年间有恃无恐,克扣剥削——本来嘛,炉鼎有什么修炼的必要?又何必浪费资源? 司主淡淡:“能用多少资源——不是被你吃了大半?用在你身上,确实算浪费。” 赵长老一哽,差点没能接话。擦了擦额头冷汗,说:“青圣此次回宗门,对待鼎器似乎亲近许多……我是担忧那位爱惜弟子,为其护法突破,打乱安排……” 司主:“道圣入世不入局,否则失道,这还轮不上你忧心。” 赵长老疑道:“那青圣为何收鼎器为徒呢?” 司主敷衍:“圣人之心,天道之意,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赵长老仍有疑虑:“假若傅云得到机缘,突破大乘……” 司主摇头,戏谑笑:“你操持炉鼎之事这么多年,如何行事,还要多说吗。” 如果傅云真能踏入大乘,那世间就不再有傅云。 而会多一个改名换姓的炉鼎。 赵长老:“可他母亲曾经以身相逼,可做太一鼎奴,但要宗主立天道誓,保傅云百年。” 司主:“口口声声宗主,道长明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赵长老又哽住了。 司主这才悠然道:“一人发的天道誓,和太一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宗主……”赵林突然不吱声。他懂了,哪怕是宗主,在巨大的利益前,也不是不能换的。 一个顶尖炉鼎能为宗门带来的利益,甚至比一个大乘修士、一名宗主多。尤其道长明上位百年,世家扶持的各脉峰主蠢蠢欲动,早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赵长老得了授意,连忙拜辞。 转身的瞬间,司主随手一道灵力,将他毙命。又一抬手,取出三魂,制成傀儡。 老龟张开嘴,吸溜来剩下的魂魄,慢慢嚼着,打了个饱嗝。“别乱晃。”叩玉京稳住龟背,看着自己刻写的字,满意地点点头。 那几个字是——惟愿吾儿愚且鲁。 * 仙魔边界。 这里并不像一些小弟子想的,什么生灵涂炭、血海翻腾、白骨盈野……沿线还有黑市贸易,散修居住,鱼龙混杂。 魔修、仙修、妖物、乃至一些身份暧昧的人物,在此交易、刺探,也成为了巩固防卫的一环。 青圣隐居在一处山林,古木参天,格外清静。 楚无春受召前来,踏足边界的第一步,眉峰就皱了下。他不喜这种畸形、混乱的繁荣。 小院中,青圣坐在石桌边,摩挲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切都很安宁,但楚无春化神修为,神识一探,就找到了异样。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1节 数条粗而柔韧的藤蔓,缠在青圣背后的古木上,在半人高的地方,拱出一个“鸟巢”。木灵的光晕深处,可见一个蜷缩着的孩童虚影,不过巴掌大,五官模糊。 可它死气沉沉,一动不动,魔气和灵气混杂。 再深看,虚影心口嵌着一颗白色的牙齿。很小,像是孩童刚换牙时候的。 楚无春进了院中,也不坐,提剑站定,问:“您这是养了个什么?” 青圣落子,淡然道:“神交结出的死胎。” 楚无春:“它父母呢?” 青圣:“等小芽长大一点,就能抓回来了。” ……他既然还给这死玩意儿取了名字。 死都死了,魂都残了,怎么追它爹娘?听起来,像是某种追踪魂灵的邪术……楚无春眼神冷下来,他是不怵圣者的,当即问:“您和魔物神交,孕育杂种,是天道授意,还是圣者私心?” 青圣又落一颗棋。 藤蔓抽向剑尊,他没想到青圣说动手就动手,关键表面还是那副随和的样子。等楚无春斩干净那群狡猾的藤蔓,发现青圣已经没再下棋了。 他抱着那杂种,用木灵维持最后的生机,避免它消散。 楚无春要一剑劈向青圣,顺带劈了他抱住的崽子,就见青圣抬眼,说:“你把小芽带回去,放到圣殿,沿路上看清楚,它对哪处最有反应。” 第33章 病树生春 楚无春看那团不知死活的“孩子”很不舒服,但他看不顺眼的东西很多,也就不差这一样了。 青圣正在戳孩子胸口那处的牙齿,他戳一下,楚无春的眉头跳一下。 楚无春:“尊上为何不自己将……小芽送回?” 青圣:“魔渊闹得很,我本体离不开,化身又不够警醒,偶尔魔物借身藏匿,容易出事。” 楚无春不咸不淡:“您到底是圣尊,能出什么事?” 青圣捧起小芽,给楚无春展示。 楚无春:“……” 藤蔓把小芽送到楚无春手臂边,这东西身上居然还有香味,楚无春简直是费了全身气力,才忍住没把小芽捅穿成糖葫芦串。 楚无春提起小芽,还不走。青圣问:“什么事?” 楚无春缓缓道:“您长久在外,也勿忘了管教弟子。” “你要谢昀,可以。”青圣温和道。 楚无春反而一愣。谢昀身负剑骨,天生就该练剑,可青圣却是以五行术法闻名,楚无春想讨谢昀做徒弟,几回都没成功,今天青圣突然松口,实在古怪。 但楚无春紧闭了下眼:“不是谢昀。是另一个。” 他顿了顿,冷冰冰说:“圣峰的风景很好,谢灵均看春看到你们那边了。” 楚无春清楚,青圣对太一内部的事根本不上心。 青圣名义上是太一的圣者,实际三界都得看顾,这边谁走火入魔、要押入魔渊,那头魔渊的谁钻出来、说想逆天,仙家管不了的,青圣都得处置。 太一教训弟子,喜欢说“不努力的话圣尊就来惩罚你”,实际上太一的强弱圣尊漠不关心——不会有仙门永远是第一,但总会有仙门是第一。 楚无春解释得更明确:“谢灵均思春了,想跟您的弟子结契。” 青圣摆棋子的手停下,“哪一个?” “您给他把化相符,让他贴脸上那个。”楚无春说到这里,眉心斩出一道竖痕。他想到一件旧事:傅云的真面貌是什么样,当今天下除了青圣,不会有一人知道。 因为青圣篡改了所有见过傅云的人的记忆。 楚无春是里边修为最高的,察觉自己脑子不对,跑去质问,当时的青圣竟还开玩笑:桃花薄命,不好,得改一改。 可见此人虽为圣者,行事却诡谲莫测。 楚无春不好对傅云发火,接下来的话冲着徒弟去,指桑骂槐:“谢灵均悟不透剑意,先学会了见色起意。” 青圣的表情形象点说,就是“干我何事”。 但他还是敷衍楚无春一句:“少慕知艾,本不长久,堵不如疏。” 楚无春:“那小子白生了块剑骨,喂给狗吃都没人要——上月我问他剑心,他居然说‘做天下第一’,全是私心。”说到此,楚无春不由得一声冷笑:“这个月又问我道侣结契的流程,沉溺私情。谢小公子是被宠坏了。” 青圣:“世家的风气是该整顿下。” 剑尊听出他敷衍:“这不就是您纵出来的。” 青圣抬头看了剑尊一眼。 要是有别人在院中,恐怕就会被两尊者的威压吓哭过去了。 楚无春语调平平:“世家勾结仙门,大肆扩张,这还是傅云提点谢灵均的。” 那天谢灵均知道师尊要面圣,跑过来说一通。楚无春嫉恶如仇,哪怕说这些话的人他不喜,但大事面前不会含糊。 仙门与世家勾结,青圣为什么不管——这才是他留下来想质问的。 修界中,世家和仙门相互制衡。仙门多是天生仙胎,世家则起源凡界。 百年前,青圣亲自下令,世家中年轻一辈要去往仙门受教导,元婴后才能回归家族;世家内也有仙门的监卫。 可这十年青圣当了甩手掌柜,世家和仙门两方苟合,挤压得散修和中小仙门活不下去。 如果一个世界里只有贵族、高层,那必然是要乱的。 青圣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楚无春心中生寒的话: “天要人亡,先要人狂。这是天劫啊,剑尊。”青圣重开棋局,落下第一颗子。“万物死,天地生。” 那颗棋落在东南方位,是谢家所在。青圣像在告诉楚无春——谢家会是最先死的一个。 楚无春攥紧了剑:“大道理楚某不懂,只知道护眼前人,杀眼前恶。圣尊没有其他交代的,我走了。” 他临走时的眼神,看起来想把青圣跟杂种一起砍了。 * 因为青圣的话,楚无春回宗门时变了路线,把小芽塞进储物袋,先去了谢家一趟。 师尊不再生气,还来家里做客,谢灵均本来很高兴,脸上的冰都化成水了,亲手给师尊倒茶。 这样殷勤姿态,怕又是为了那谁……楚无春又想扇谢灵均了。 他懒得看谢灵均,忽然想起什么,拎出来小芽,怕这东西闷死了。 谢灵均看见小芽,又看剑尊虽不耐烦、还是把人放在手臂上,不能不惊诧。 他问这孩子的来历。 楚无春冷冷地说:“是青圣托付给我的。” 谢灵均神色倏地一变。 * 金乌西沉。 一诛青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傅云说,只要今晚他好好表现,以后就不把他关在空间! 一诛青把全身上下洗干净,等着傅云今晚来……吃。 傅云提他出空间,指着一个元婴高阶的修士,说:“咬死他。” 一诛青不爱吃人,嫌弃地咬下去,边艰难地嚼,边含糊地问:“这谁啊?” 傅云:“太一盯梢傅家的暗探。” 傅云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傀儡,主身留在谢灵均那——没办法,他的弟子玉牌还在太一,怕被定位到,只能分魂出行。 上午傅云跟谢灵均成功出宗,下午他改头换面,赶路千里,晚上到了傅家外。 第一步先解决探子。 傅云放一诛青恢复修为,感知附近滞留的高阶修士。 不出所料,对傅家这等连元婴都没有的末族,太一只找了个元婴盯着。一诛青好歹是大乘境,能解决。 傅云:“吃干净。” 一诛青困难地把整个人身吞下去,含含糊糊说:“……他死了,太一就知道傅家出事,肯定要赶过来抓你啊?” 傅云等一诛青吃完,引出暗探的三魂七魄,放进草傀儡。傅云反问:“他死了吗?” 是没死,但也没活。 一诛青刚刚吃的身上很暖和,现在又发凉了。他飞快眨几下蛇瞳,缩到手指大小,温驯地缠在傅云手指上,当好今晚的一枚摆设。 第二步,傅云在傅家外设下隔音和隔绝查探的双重阵法。 第三步,设宴款待傅家。 * 傅云孤身一人回来,没有侍从前呼后拥,穿一身辨不出品阶的青袍,衣角还有泥巴,静静地出现在傅家的朱红大门前。 看门的老仆揉了几次眼睛,才喊了声“十、十三少爷”。 傅云说,离家日久,思念亲人,今夜要设宴款待全族。 消息传进去,正厅里议事的一干傅家核心人物,先愕然,随即,脸上浮起种种复杂神色。家主傅守仁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挑半夜回来?不知礼数……让他进来吧。” “我已经来了。” 傅云浸润笑意的声音传入会客的正厅。 家主身边坐着族老,两边坐着傅云叔伯,上位边站着傅云那位天赋尚可、已被内定为家族下代核心的表弟。 厅内还有五名金丹圆满的护卫,是傅家花了大价钱雇来的。有他们在,厅中众人心下大定。 傅守仁知道傅云为什么事来,挑了挑眼皮,清了清嗓:“云儿啊,你妹妹的事已成定局。” “谢家旁系虽不比主脉,却也是难得的归宿,傅萤是去享福的,你何必耽误她?” 傅守仁顿了顿:“倒是你表弟入宗的事,你之前答应斡旋,安排得如何了?家族未来,和你紧密相连……”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2节 五颗头颅落地,咚、咚、咚,滚到傅守仁脚边。 血涌出,溅湿了华贵的地毯。 金丹守卫居然被一击斩杀。傅云依旧温文尔雅、温声细语,问:“我妹妹在哪里?” 一群人讷讷不言,瑟瑟发抖,决计不是什么骨气硬的,傅云让他们见了血,按理说早该逼出真话。 傅云那表弟梗着脖子喊道:“傅云,哪怕你突破元婴,敢动我们,太一立刻就会赶来!到时你、你求生无门!” 傅守仁到底是一家之主,强自镇定,痛心疾首:“云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罢了。这样,为父明日就去谢家,豁出这张老脸,也定将阿莹带回来!” 一须发皆白的族老也开口,他比傅守仁还平静,顺势接话:“还有你母亲入宗祠的事,接回傅莹后,可以好好商议。” “这些年你孤身在太一,不容易啊,家族,终究是你的根,是你的支撑。等你弟弟们日后进了太一,定是你最忠心的臂助。” 长老淡淡道:“毕竟,血亲才是这世上最稳固的连结。” 他们都不信傅云敢杀亲父亲人,这可是会被天打雷劈、阻碍道途的! 傅云似被触动,“血亲连结?有道理。” 他目光落在表弟身上,这人很识时务,跪下,低头说“甘为云哥驱使”,心中却怨毒:贱人生贱种,不过仗着运气进了太一,也配他跪?等日后他凭水单灵根也进了内门,定要…… 傅云按在他的天灵盖上,直接搜魂。 ——傅家人废话这么一通,傅云也就确定了:他们是真没后手。 刚才还淡然的族老如遭雷劈,“你要杀自己的亲兄弟……你不怕被天打雷劈、突破不能……” 傅云收拢了手,“左右不过几道雷劈,我受的起。” 他原本想直接搜魂傅守仁,可那废物怕撑不住痛,会提前死了。 不行。不够。 傅守仁不能现在死。 搜魂也就两三个呼吸间,傅云这好表弟受不住搜魂,眼球暴突,撕心裂肺地惨叫,渐渐地,惨叫变成了嗬嗬的空隆声,最后,头一歪,眼中涣散。 傅云甩开他,逮住旁边最近一个,继续搜魂。 谢家这群废物,哪个不是养尊处优,自以为上流人物?没了护卫,一群软蛋快吓疯——傅云这是、这是要一个个搜下去?! 搜魂中傅云知道了,傅家人口中被下了咒术,泄露的话会死。但下咒术的是谁,记忆中缺失这一块。 果然,傅家着急送出小萤,不只是为讨好谢家旁支。 世间比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搜魂之痛,比凌迟更深。 傅云搜魂到第三个人,这人死的时候,旁边座位的族老崩溃了:“傅萤被谢辉带走了!就今天上午,说是提前调教规矩!在、在术城,谢家别院!” * 傅云让一诛青看守傅家正厅,再留下禁制,傅家人敢走出一步,魂飞魄散。 傅云夜行百里,至谢家这一旁支。 婚前就来领妾室走,不合礼数,谢辉想必是心虚,才把小萤养在别院,只有几个练气期的仆役守着。 冷风中,傅云存三分理智:大家族子弟都配有玉牌,杀了谢辉,怕会惹来旁支追杀,万一牵连小萤……还有,贸然杀了谢家人,怕是让谢灵均难办。 但当傅云进了别院,绕进厢房,真正看到他五年不见的小萤,傅云只剩十分的涩然。 烛火没有熄灭,小萤却像累极一样,已经睡下了。 傅云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他几乎忘了来的目的,只剩小萤。五年不见了,他只记得她画像上的脸,总是有一撮刘海遮住小萤的脸——因为他让她藏好自己,等他回来。 她长的真好,就是瘦了些。 傅家该死。 傅云的目光凝在小萤脸上掌印,手上绳索。她穿一件繁复俗艳的长裙——小萤最讨厌裙子,她说裙子跑不快,打架会绊脚。 谢辉对她不好。 小萤睡的不很安稳,眼皮动了动,傅云下意识想抱起来她,哄她睡觉,下一刻手定住。他小心地引来一点灵力,解开小萤身上所有绳子。 木灵安抚小萤,她是凡人,警惕性不高,还没有醒。 他们分开太久了,久到拥抱都迟疑。现在小萤已经长大,男女有别……哪怕是同胞兄妹,小妹在傅家的时间也远比见哥哥的时间久。 傅云甚至有些害怕——如果杀了傅家那些人,小萤会不会怨恨他? 忽然,一人推门而入,他看见傅云就愣住了。 傅云反而先认出谢辉。这人的画像谢灵均昨天就给了傅云,他连谢辉脸上几颗痣都数清楚,自然能认出。 傅云不多话,直接搜魂。 因为不清楚谢辉做了多少恶事,他下手还算温和。几秒后,傅云捏紧了谢辉的头,能听见骨头变形的咯嚓声。房间内烛火齐齐一暗。 傅云快气疯了。 ——谢辉看不起小萤。 说她这个劣鼎做个侍妾,就是谢家的恩赐。说她这呆板样真恶心,只有一张脸能看。说他睡她是她的福气,又因为小萤拒绝他亲近,扇她巴掌,用绳子绑她一下午。 谢辉有罪。 傅云速战速决,拧断谢辉扇过小萤的那只手,正想切下舌头,又怕血腥味太重,准备设下一道隔绝气息的小阵法,拢住小萤。 “……哥?” 忽然一声呼唤,很轻,但傅云浑身僵住,手中的谢辉烂泥一样,滚落在地上。 傅云飞快用术法洗干净指甲里的血,又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身体拧过去。 还没拧完,一个身影撞到胸口,撞得傅云心脏七上八下,脸上发酸。他动了动嘴唇,“小……萤。” 小萤的刘海被贱人谢辉剃干净了,傅云见到她整张脸,盯着她眼睛,居然忘了怎么说话——她的眼睛像覆云,很黑,透不进光。她应该是激动的,但不会笑,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就像旁人嘲笑的“木头”。 傅云僵在原地,反而是小萤先松手。 傅云找回了声音:“……你一直在等我吗。” “之前是。小萤细声细声地说:“现在,我在等一把刀。” 傅云眼睛倏地亮了。 对于杀人他经验丰富,手也不僵了,飞快递给小萤刀,想让她砍下谢辉那条犯贱的舌头。想了想,又收回来。 傅云说:“你站一边去,我来。” 小萤乌黑的瞳孔动了动,安静地往边上挪一步。傅云这才放松一点身体,手起刀落,割下来谢辉的舌头,期间用术法吊着此人的命。 谢辉的舌头太丑了,傅云看着看着,又很不高兴。 他一刀结果了谢辉,拿出提前编好的草傀儡,抽出谢辉三魂之一,往里塞。 小萤似乎吓呆了,呼吸都重了一些,傅云正要安抚她,却听小萤轻声说:“哥哥,他的小臂和下腹都有胎记,背后还有符纹,我画给你看,完善傀儡。” 等小萤画完,傅云迅速改善傀儡,本该马上带走小萤,但是……小萤的头发散了,傅云看不顺眼。 他又拿出准备了几年的簪子,抓了抓妹妹的长发,再小心地、生涩地替她挽好。青丝万缕,就如心绪万千,傅云沉默地梳发。 忽然,小萤说:“我喜欢簪子。” 傅云轻问:“为什么?”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你还喜欢什么?现在变了么?吃的,喝的,喜欢穿什么花样?但心里梗着什么,说不出口。 是他回来晚了,已经不是最了解小萤的人。 小萤说:“簪子拔出来,可以杀人。” 傅云手上一顿。片刻后,他说:“我带你去傅家,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那被所有认为怯懦、木讷的女人,却在傅云手掌下战栗,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她依旧是细声细气的——“报仇,杀人。” * 回到傅家正厅,傅云让小萤去外边等着,先在她身边设一道防御罩,再加十三道符箓,最后说:“在外边等我。” 父亲、叔伯、族老,满面惊恐。 真正的宴会开始了。 傅云从小早慧,但因为身份低贱,不能进学堂。母亲悄悄教他写字。 三岁,他在沙地上学写“生”和“忍”。 覆云告诉他,生,是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忍,活下去,就要把刀咽进肚子里——忍到蓄力足够,或是一击必中,或是玉石俱焚。 “傅云,你是我傅家的种啊!” 傅守仁死到临头,指着厅外小萤的身影,目眦欲裂,“是不是那贱人说了什么?!她不是我傅家人、你不能信啊啊啊啊啊!!!” 傅云先把傅守仁削成了骨架,总共一千多片肉,傅云闲聊:“怎么确定我是你亲生子?又怎么确定你其他儿子是亲生的?傅守仁,你那些妻妾跟你兄弟,我可是见过好多故事。” 切一片,傅云说一句:“三伯和妙姬、七叔和扇姬……你恨叔伯他们?放心,招待完你,下个就是他们。” 四岁,傅云学写“高”字。 他仰头看树梢,那是狭窄的院中唯一的生机。冬天,母亲和他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忽然大夫人房中的仆役来了,要覆云砍下木头,再烧成炭,献给主母。 因为傅守仁说过云姬的手很美,那就毁了她的手。 那原本是一双剑修的手。 四岁又一月,傅云学写“低”字。 他因咒骂主母被罚跪碎瓷。覆云沉默地陪他跪,瓷片扎进膝盖,母子的血相渗相连,她说:“不要记住低头,要记住痛。” 四十年后,傅云走到主母跟前。 先砍下两手,再让断肢处搂紧这只手,在砖上用血写“低”字。再砍下脚,只留膝盖以上部分,让她趴在地上,跪在覆云的孩子脚边。 血流干了,她渐渐死了。 五岁,傅云学会“血”字。覆云被送去小仙门,她流了好多血。 生,忍,高,低,血——覆云教会傅云:从生开始,忍过踩低捧高,以血报复。 高和低傅云都见过,生和血他已经忍过,咽下的刀子一点点长成了骨头。 傅云抽出傅家叔伯的腿骨、手骨,当着他们磨成粉末,发出叫人牙酸的沙响。几人双目暴凸,活生生被吓死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3节 突然,傅云觉察身后目光,他定住身形。回头看,果然是小萤。 小萤看着傅云这场屠杀。 傅云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低骂:“胡闹!走开……!” 傅萤忽然笑了,那张总被笑话木头的脸瞬间活了过来,她跑向傅云,握紧傅云的手。同源的血肉交叠,傅云才发现,小萤有一双有力的、粗糙的手。 “哥哥。”小萤塞来几个药瓶,小声说:“这是我调配的化尸水。” ——这三十年,傅云花大价钱贿赂太一信使,把益体的丹药、修行的功法和药典夹带回家,又设下禁制,只能小萤一个查看。 她学的很好。 受体质所限,不能修炼,她就另辟一条路,医毒双/修。 听傅云沉默,小萤怯怯地说:“是我太狠了,你生气吗?” 傅云:“……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我没有早点回来。 恨我没护好你。 小萤:“我不只是你的妹妹,我也是覆云的女儿——杀人、报仇,是我们的天性啊。” 傅云愣住。“你还记得覆云?” 小萤:“我只记得一点……出生那时,她留给我心头血,藏在丹田,掩盖了我的炉鼎体质。再然后,她就被带走,我也被还给傅家。” 让才出生的婴儿保留记忆,想必覆云用了术法。 她失去修为,只是练气,可竭尽全力保下了一双儿女。 傅云凌迟族老叔伯。木灵让这些人苟延残喘,又不能够死,最后一个人吃完上一个的肉时,傅云撤去了化相符。 比寂静更安静的死寂。 那是一张美到不详的脸。 压过了月色、血色、任何华美之色,哪怕傅家人极度恐惧,还是会恍惚,在看清五官前头脑先感到眩晕,不由得痴傻。 下一刻醒过来,他们越发恐惧。 “那是……云姬!云姬回来索命了……!”一人嘟哝,恐惧,失禁。他已经彻底疯了。“果真、卜算子说的没错,红颜祸水、祸家之相……” 傅云的鼻梁上有一颗红痣,就像玉石中一滴胭脂。 更叫人恐惧的——在这张妖相旁边,还有一张同样绮丽的脸。 同样美丽到不详。 傅云和傅萤看向这群只剩骨架的人。 这样的目光下,哀嚎和咒骂都停了——没停的都被傅云砍下舌头。他们安分沉默地等死,傅云却说:“还不够。” “还要去请我的兄弟姐妹赴宴。” 走到正厅外。 傅云对小萤说:“你去找个干净地方休息,等我出来,好不好?” 小萤摇头,牵住他血淋淋的手,又不说话了。 傅云居然一下子懂了她的意思,他反过来握紧小萤的手,说:“这次你来,好吗?” * 小萤很奇怪,出生就能记事。 两岁,哥哥教会小萤“生”字。 她的炉鼎体质被母亲藏住,被退回傅家,家主吩咐“秘密处置”,可哥哥把她从土坑挖出来。 哥哥总爱夸她争气,只剩一口气,也能活下来。 三岁,哥哥教会小萤“忍”字。 她看见了,哥哥被傅家兄弟逼着爬狗洞,钻过胯/下。小萤哭了,兄弟踹开这野种,但又发现她脸蛋是泥都挡不住的漂亮,忍不住掐肿、掐烂这张脸。 “傅家哥哥们,好久不见。” 小萤木木地打招呼,扯出个笑模样,那张脸比血还艳,但在男人看来不亚于恶鬼——这女人剁下他们裤/裆,用刀剁烂,眼睛都不眨,又去下一个人那儿! 只要无心,忍就是一把好刃。 四岁,哥哥教会小萤“低”字。 她莫名其妙落水,高烧不退,快死了。哥哥拢着她跪遍主母与姨娘院前,无人应声。哥哥爬过后院高墙,摔断一条腿,拖着去跪家主,家主不应。 小萤不是傅家血脉,傅云是侍妾之子,没有资格求医。 烂裤/裆的兄弟跪着磕头:“萤妹、求你!叫大夫,我会死的……要疼死了……” 小萤说:“我学过制药。” 那人以为有一线生机,瘫倒在地,蠕动起来,想要磕头。小萤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我不救你。” 四岁半,哥哥教会小萤“高”字。 哥哥攀上高枝条,想给小萤摘花,树枝划破夜空,也划破他掌心。他们觉得这树真高啊,高得挡住了整片天。 现在,小萤见到傅云催动木灵,让树冠枯萎,再挡不住他们的天了。 五岁,再学“血”。 太一来了修士,当天测完灵根,就抢走了小萤的哥哥。男男女女拥挤着送行,挂着笑脸,唯有小萤哭的很响亮。 * 一诛青作为傅云屠族的全程旁观者,全程没敢废话一声。 傅云说:“咬死他们,吞一半魂魄。其余的叼出来给我。” 全员制成傀儡,取一魂三魄维持运转,但主魂魄在傅云手中,任他驱使。 最后还活着的人只剩傅家主。“傅云!你身上流的是跟我们一样的血,居然要为两个外人残害——!” 傅云和傅萤慢慢破开笑,牵紧彼此同样是血的手——他们往后流的血,只会是母亲的,不会是傅家的。 “记得我娘的名字吗?”傅云和颜悦色,靠近傅守仁。 “云、云姬……” “是覆云真人,要记好。” “好,云儿,爹一定记住,别杀我、我给她供奉牌位……” 小萤手起刀落,砍断了这具烂骨架。木灵吊着傅守仁最后一口气,他的眼皮被扒开,两张芙蓉恶鬼面朝他笑: “记住杀你们的——是覆云的儿女。” 木灵在傅云掌心苏醒,枯树逢春又转瞬凋零。生死不过一念。他牵着小萤,一步步走出过去。 * 家主主母、叔伯同族、兄弟姐妹兴尽而逝,傅云牵着小萤,去傅家后院。 后院中少了好些熟悉的姨娘通房,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她们闻到了血味,听见惨叫,要么恐惧地匍匐,要么仇恨地盯住兄妹二人。 傅云朝这些人说:“留在傅家,你们会死;现在走,还能捡回一条命。” 一个穿得华贵、大约是某个得宠的姨娘猛地扑来,尖声叫道:“我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你这弑父灭族的孽畜!想赶我们走,做梦!” 傅云正要送她去做鬼,忽然被小萤扯了扯袖子。小萤说:“他们是凡人,你动手不好。我来。” 傅云今天沉默太多回。小萤的成长在他意料外。 她看出来了——傅云从没想过放这些人走。斩草必除根,这是修士默认的规则。 仙门中不乏邪修,可用血缘结咒术。傅家与傅云心不齐,已经记事的,与血亲熟悉可能发现傀儡不对的,都不能留。 凡人经不住搜魂,傅云做不到删除她们的记忆。 选择离开傅家的,就让她们没有痛苦地走;选留下,那就不用浪费木灵了。 傅云不会道歉。 他说:“黄泉路上,转世轮回,记住我这张脸——我等你们报仇。” 杀到一个女人时,小萤没有马上动手,傅云也停住。 这个女人抱着婴儿,双目是泪,已经害怕到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傅云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忽然问:“会唱摇篮曲吗?” 女人愣住,眼泪流得更凶,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唱吧。”傅云说。 女人颤抖着,在极致的恐惧中,破碎不成调地哼唱起来,声音嘶哑断续:“……春风吹,柳絮飘,娃娃啊……快快跑……” “山迢迢,路遥遥……前路莫、莫回头,爬上星月少烦恼……” 唱到最后一句,木灵裹住女人,让她安宁地死去。 小萤抱出来那婴儿。 一共三个婴儿。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养吗?”小萤木木地眨了眨眼。看着傅云。 傅云说:“小萤喜欢小孩子?” 小萤说:“我学的是医术,以后想当大夫……我喜欢救人。 傅云抬头,古木已死,透过枯枝嶙峋的缝隙,他终于看见了满天星。 他牵住妹妹的手,清洁符替二人洗去血腥。 母亲,覆云,此生若不见星月高,是负您教导。 * 傅云收拾傅家的同时,谢灵均也没有闲着。 三日后,两人重聚。 谢灵均说了几日查出的结果。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4节 他本来只查谢辉一人,结果发现,不只是强/迫傅萤,谢家旁支还借谢家名声,默不作声地做了很多事——刻意结交仙门没有根基的普通修士,与其家中联姻,不成的话,那就逼婚,甚至还有修习邪术、控制小修家人的。 如果爆出来,谢家本族一定会受影响。 谢家本族由由历任家主、家主之子构成,但先祖出生凡界江南,与当地百姓关系亲厚,因此谢家家训一条是“护佑凡尘”,为此不惜担上因果。 旁系正是由谢家收养、培养的凡人后代组建成,虽然不能修习谢家剑,但本族为庇护旁系,也允了他们自称谢家人。 “谁知道,他们竟会反咬一口。”谢灵均面色沉郁。“这次还要多谢你和小萤,让我们把旁系查个干净。” 这是家事,傅云本来不该多嘴,但谢灵均处置谢家旁系,让傅云不用再管婚事,这个人情要还。傅云问:“你如何处置那些旁支?” 谢灵均:“杀。” 傅云不赞同:“你下手太快太狠,旁人还道你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还有一点……” 谢灵均:“师兄,你直说。” 傅云:“旁系看似是想结交小修士、自立门户,但这样的邪修作风,不仅坏了谢家名声,也得罪了小修士。” 谢灵均:“师兄是说,旁系可能和外人勾结,想中伤我谢家?” 傅云:“只是怀疑。我在傅家审问时,发现他们被人下过禁言咒。但搜魂时那人从没出现过。” 谢灵均:“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旁系?” 傅云:“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抓到旁系私通外族的证据。” 谢灵均忽地笑了:“师兄和我母亲说的一样。” 傅云一愣,一僵。“你和我的事……家主都知道了?” 谢灵均倒很淡定,只是眉梢轻轻一挑。“不知。但母亲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我要多和你走近。” “母亲还有几句话跟师兄说。” 傅云还以为谢家主想见自己,有些头疼——才刚见小妹,他想多待一会儿,且傅家的事还要扫尾。谁料,谢灵均拿出一海螺,“家主已经去往边界了,这是她命我带来的传音。” 谢家主很有个性,别人传音要么用符要么用玉简,她用神奇海螺。 谢灵均自觉地走到一边,不听传话,开始观赏太阳。 海螺一被傅云握住,形成传音结界。三十多个呼吸后,谢灵均见傅云放下海螺。 看来谢识君没多说什么,谢灵均不知道自己该是放心还是该挫败。 谢灵均拿回海螺,递给傅云新的东西:“母亲给你和小萤备了礼物。” 是两个长命锁,高阶防御法器。谢灵均送完礼,神色似有踌躇,傅云拿人手短,自然要多关心几句。 谢灵均面上不复轻松,似有沉郁。 傅云心头一跳。 “我师尊从边境拜见青圣后,带回一个孩子,叫小芽。”谢灵均抿了抿嘴唇,又咬一下,径直说:“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傅云怔住。 谢灵均的影子靠近,盖住傅云。 他说:“我不怕知道真相,我只怕你骗我。那是你和……青圣的孩子么。” 第34章 以爱为名 “小芽”。 傅云很快想到梦中他丢的那颗牙齿。那是他一缕残魂。 谢灵均还在等一个回应,目光沉沉地坠下来,重重压在傅云脸上,不放过任何一点纹理、神色的变化。 傅云说:“我骗了你。” 谢灵均气息滞了一瞬。 傅云不避不闪,平铺直叙道:“上月青圣回宗,曾与我神交,行采补事。”不等谢灵均反应,傅云注视他,说:“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傅云:“你当真从那孩子身上,感知到了我的气息?” 他对青圣戒备无比,出梦后,担忧对方从青生身上抓到残魂、追踪自己,早早就叫系统遮掩了自己和残魂的因果。 青圣也和傅云双修过,为什么谢灵均能察觉那是傅云的残魂,青圣却不能? 难道青圣是对傅云留手了?可在梦里他几乎把傅云逼到死路。 谢灵均和青圣之间,总有一个人出了问题。 谢灵均说:“是。我也骗了你。” 他连小芽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确认跟傅云有关。 只是想到傅云是炉鼎,又和青圣有关系,才用那孩子来诈傅云。 没想到…… 傅云静静凝视他,轻叹道:“你为了试探真心,用假意骗我。” 谢灵均的脸色立刻变难看了,他反应很大,但比起心虚和逃避,更像是——骇然。 谢灵均突然就想起来,和谢昀决裂那晚上对方说过那句:“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 当谢昀不信自己时,谢灵均可以利落地一刀两断。然而对上傅云,他竟然觉得……欺骗也没什么。 只要这人在这里,谢灵均被骗也没什么。 只要能留下这人,谢灵均说谎也没什么。 谢灵均脸色白了一些,他握紧剑鞘,那个戒字印在掌心,发烫、发痛。 他生性高傲,可竟然为私情改变本性,为私心接受说谎——嫉妒,疑心,沉溺,修改原则…… 这种感情,是好的吗? 良久,谢灵均还是先遵从自己的心,至少不让傅云难堪,说:“不管怎样,青圣对你不好,你就该走,我会帮你——” 傅云打断:“谢灵均,你应该冷静想想。” 谢灵均觉得自己的踌躇、自疑,都被那双眼睛看透了。 谢灵均压抑的心思骤然破出,他咬牙说:“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那就扯平了。我谢灵均还不至于眼盲心瞎,看不清谁对我真心!否则你根本不用教我、提醒我、戳破我!” 傅云:“因为我知道,真心才能骗来真心。我三分真心,你用十分,值吗?” 谢灵均:“真心怎能拆开了衡量。” 傅云:“我能做到。你不行。” 谢灵均:“你是不是又要说,跟我不是同路人。” 傅云:“怎么,你又要强吻……!” 他身体悬空。 谢灵均伸手打横抱起傅云。 “别动。”谢灵均声音有些哑,轻颤,不知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掉下去,我可不管。” 玉照出鞘,化作一道清虹,载两人飞起。速度极快,傅云只听得风声呼啸,景物模糊成流线。谢灵均不知道什么秘法,御剑之速远超寻常,千里之遥,仿佛一步跨越。 谢灵均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绸缎撞进傅云耳中。他想说话,可是声音都被风声吞噬,谢灵均也置若罔闻。 谢灵均紧抱住傅云,可是一眼都没有看对方。 他之前看傅云,只觉得处处可爱,现在又觉得可恨。一边说着搅他心神的话,一边又不断强调自己没有真心,把辗转反侧、患得患失都留给他一个人! 可是……他竟舍不得这种感觉。 谢灵均竟把傅云掳到了另一座城。 眼前已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一座青石拱桥,连接河西河东,但桥栏上刻的非花鸟鱼虫,而是剑纹。行人无论老少,步履轻又稳,虽非人人佩剑,但气质沉静目光清亮,就在傅云身边,两个孩子拿木枝做剑,比划着简单的招式。 谢灵均说:“这里是藏风城。” 谢家所辖四座城,藏风,拂花,吹雪,挽月,本族在的城镇是藏风——谢灵均把傅云带到了主城! 傅云冷笑:“拐我来你家,你就能想清楚了?” 谢灵均:“你在这里,我很快能想清楚。” 傅云:“谢灵均,你总是这样,太高傲了。” “你不屑谎话,甚至忍受不了自己为私心说谎,你现在是因为骗了我,愧疚了,才不放我走,想和我说清?” 他虽然在问,但谢灵均听出来,傅云心里已经得出答案。 谢灵均:“好。继续。除了性格,我还有什么地方高傲。” 傅云:“还有你的情。” 谢灵均一愣,舌头一绞,他仓促地说:“我对你,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只是想……” 傅云笑了笑,用这笑轻飘飘地截住谢灵均。“不是对我的情,是对谢昀。”傅云说:“剑尊峰后我仔细回想,你对谢昀断的太快、太干净了。” 谢灵均:“他和我互不信任,做不成朋友,为什么还要继续?” 傅云:“可我和谢昀本性相似,今日的谢昀,也许就是来日的我。” 谢灵均:“可我告白前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谢灵均把傅云拉到角落巷口,拉拉扯扯间,他们改用传音吵架—— “青圣偏爱谢昀,你嫉妒,引弟子坏他突破。秘境中你保存实力、处处避让,分明对杀妖历练不感兴趣,可又突然绑上谢昀,想必是为了秘境核心。” “傅云,我是第一次喜欢人,可我不是傻子。” “是你在秘境招惹我,扯我下水,找我双修,又扮可怜,让我给你清寒毒——看着我,我说这些不是指责你,是想说……” 谢灵均一字一顿:“桩桩件件,是我甘愿。” “是我同样心怀不轨,心思不正,你不要总以为,我有多干净、多清高。” 傅云:“……” 谢灵均看不穿他是喜是怒是嘲,话语不由得染上燥热。反正他是看清楚了,傅云永远只会退,那只能自己进!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5节 “既然我本性如此,现在你骗我我又骗你,是我本心流露。”谢灵均捧起剑鞘,上方戒字凛冽,“这个字,是我师尊所刻,可人有贪嗔痴念,情之所至,想陈明本心,如何能戒?” “你说谢昀如何,但他又不是我心上人,我把他当成过挚友,难道还要对他负责?要连心上人都不偏袒,还说什么喜欢?我才不要跟我师尊一样孤身百年!” 谢灵均说:“傅云,无论结局如何,我不怨你。” 谢灵均的发挥不能说好,只能说一通乱打,歪打正着。傅云差点没被堵死。 傅云缓过一口气,把干涩的喉咙润了润。 他面无表情问:“这些话敢不敢让谢家主听到?”谢家以清正闻名,世人称谢家剑为君子剑,谁知道谢大公子胡言乱语! 谢灵均抓住线索:“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傅云:“好、你听好了——她说,别对你留手、留情,随便用。一把剑要么蒙尘,要么折断,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 “她想我骗你感情,叫你悟透情爱再斩断,快点长大。”傅云冷冷地,恨铁不成钢地,不知是羡是嫉地瞪视谢灵均。“但我不想做这次交易。” 剧情中,修界魔渊的大战长达百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屠杀,百年之后无论仙魔,缩减大半。势力更迭,最后主角成为“上神”,人妖魔三界共尊。 谢家主守在前线,比谁都清楚局势,她希望下任家主快点长大。 她希望傅云利用谢灵均,给予假情意。但可惜,傅云做不到。 如果谢家主让他打谢灵均一顿,打服气了,他完全不介意。但涉及情爱他实在理解有限,体悟浅薄,总认为虚情可以换假意,真心却只能配真心,否则问心有愧。 他已经放过谢灵均很多次。 但谢灵均为什么要逼他? 谢灵均看起来比傅云更怒:“谢家主修无情道!她有十三任道侣,每熬死一个道侣就断一点情!我又不走无情道——” “我就想跟你走一起……白天看花,晚上看看月亮,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谢灵均说:“我只要朝夕,不求天长。” “你觉得我对你太好,就是昏了头,可这些还比不上谢家对我好的十分之一。我来见你,非但没有耽误家事,还查出了旁支的问题。” “退万步讲……难道断了情爱,我就能马上成为好家主?” 傅云咬紧脸颊,侧开头去。 谢灵均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恐惧。 谢灵均的气势突然瘪了下去。他今天发挥了历史最高演说水准,成功说赢了傅云。 可还不如不赢。 “我不逼你了,你别怕我,”谢灵均退后一步,干巴巴道:“……师兄。” 好像应和着他的心情,藏风城开始飘雨,绵密的雨丝扯成一片雾,谢灵均低着头,踢了踢泛光的青石板路。 屋檐、石桥、青竹,都变得模糊。 谢灵均有些失魂落魄地提出飞剑,蔫巴巴地转回身,准备送人回去。突然,他的手被拽住。 傅云说:“看花可以,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谢灵均的心脏也像被那凉乎乎的手指抓住,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傅云突然变了主意。因为他说对了话?因为他退让了?总不能是因为这场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自己该不顾一切地抓住——“我从来只说过喜欢你,我让你答应过什么吗?”谢灵均反手握住傅云,低声问:“云师兄,我们不是好友吗?” “从现在起,你不要把我当谢家人、谢家主,”他郑重地宣告,声音才铿锵一句话,又低下来,“我们两个偷偷玩,跟谢家、傅家、太一的谁谁都没关系。好不好?” 傅云被他这番掩耳盗铃般的“提议”噎住。“你都把我拐到谢家城,又在大街上乱逛,这跟公开的偷情有区别……嗯?!” 傅云已经麻木了。 谢灵均又环腰把他提起来,闷头就往小巷深处钻。傅云被摁到砖墙边。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错身,头顶是两侧屋檐切出的一线灰蒙天光,身边是氤氲漫开的朦胧雾气。 可这么暗的天、这么大的雾,也挡不住谢灵均灼亮的眼睛。 谢灵均:“我不用你负责,你可以不负责任地亲下我吗?” 自从开窍之后,他总想黏在傅云身上、脸上、唇上,甚至有点羡慕、恼怒今天这雾,比他更得傅云亲近。 傅云:“闭眼。” 雨雾中,他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谢灵均猛地抓紧他袖子,然后才闭眼。 “你再低一点。”是傅云蒙蒙的、抱怨一般的含糊声音。谢灵均依旧闭着眼,但是头低下来,嘴唇一路不小心地蹭过傅云的眉心、鼻梁,最后啄了啄唇珠。 意思很明确——不要亲手,亲脸。 要亲这里。 就在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下,两人气息临近的刹那—— “欸?大公子?你在这儿躲雨呐?”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撞进巷子,来人眼神很好,突然打断亲吻。“欸,旁边这位公子是……” 谢灵均:“王叔,你的包子卖完否?还不去收、摊、吗?” 王叔:“哦哦,摊收了,还剩个大馒头,你以前最喜欢的,叔给你拿过来?” 谢灵均:“……”他不想吃馒头! 好不容易几句话哄走王叔,期间傅云一直没说话,方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和旖旎,全都散了。 谢灵均闷闷不乐地去看巷角,确认人走没有——再想亲近,他也不会把私事给外人看。 就在侧头的瞬间,他的领口被人拉住,头压低,然后。 谢灵均被强吻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雾中,他们好像黏到了一起,嘴唇好像也被烫得化成了水。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谢灵均脑子雾蒙蒙地想,舌头,好软啊,比刚才飘过来的柳絮还要软…… 这个吻结束,谢灵均一声不吭,再没有刚才舌战一儒的架势。 “大公子,喜欢吃馒头啊。”傅云鼻腔里哼出笑。“馋鬼。小鬼。” 谢灵均总觉得他又在挑弄自己,闷声道:“不要说这种……引发误会的话。” 傅云:“为什么?” 谢灵均:“因为‘小公子’也能听到。” 什么小公子?谢灵均还有弟弟?他弟又不在这儿……等等。傅云回过味儿来,眼神一言难尽,他给了谢灵均的腰一肘,顶开对方,自己往外走。 回程的路上,谢灵均跟傅云都没有说话。只有系统在傅云脑子里,时不时冷笑两声。 系统幽幽想:呵呵。 哈哈。 哈、哈、哈! 自古纯情克心机,诚不我欺!什么散财公子,谢大公子可精的很,用一点破烂,把最贵重的这位骗走了! * 这是难得平静的一段时间。 傅云带着小妹,去谢家的城池之一、拂花渡暂居。几个从傅家带出的婴儿,由小萤交给坞中安济坊教养。傅家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傅家人平日结交的多是凡人、散修和小仙门,修为不高,一时半会,没人能看穿傅云的傀儡。 傅云一刻也停不下来,住进新居的当天,谢灵均送来了练气丹,傅云就开始教小萤引气入体。 小萤握着药瓶,却摇了摇头。傅云要她吃药,她不动。 就这样不眨眼、不动身、木头一样杵在傅云跟前。 傅云正思考是骂一顿还是哄一顿,就听小萤说:“我的资质,练气要很多灵力,丹药更不能停,太惹眼了。” 傅云:“我修了这么多年,养得起你。” 小萤:“哥,我是凡人,就该去凡界的。” 仙凡两界靠魔渊或结界区分开,拂花渡不远就是界口,归谢家管,小萤又是凡人……傅云还真能把她送出去。 傅云:“你说实话,是怕拖累我,还是真想去凡界?” 他盯紧小萤的脸,可这丫头太厉害,脸上一点破绽没有,最会装木愣老实,说的话井井有条,听起来很是可信: “我想学三样东西,一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二是防身术,三是能让人雌雄莫辨。这样,我就能去凡界,做我一直想做的大夫。” 傅云默了许久,月上梢头,鸟儿虫儿乱鸣,他甩出一道灵力,把鸟吓飞、虫扇走。 傅云再问小萤:“为什么想当大夫?跟哥说说。” 小萤抬头,乌黑的眼瞳盛着月亮,柔和地看傅云:“能毒死想杀的人,救下想救的人。” “……”傅云作为哥哥,应该理解、大度、温和,说“你太年轻,再好好考虑”。 但他突然就有些委屈。 他抱在怀里、用一根手指蘸水蘸奶,养活的小东西,娘留给他的礼物……他的一部分,在最有可能一起的时候,说要和他分开。 小萤不讲什么男女大防,抱住傅云,“小云小云,你在想什么呢?” 傅云蹭地一下窜出来火气:“我是你哥、乱喊什么!” 还押韵了,小萤想。她说:“你是不是在想,早知会分开,不如当初不挖出来我?” 傅云吓她:“是。” “可我知道,你还是会的。”小萤说:“我们就是这样……明知道结局很可能不好,也要流着血走下去的人啊。” 很久很久,久到小萤的手都抱软了,傅云的脖颈都僵到发酸。 他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甩门的声音很大。 大得小萤在他背后小声笑。 这晚上之后,傅云开始教小萤打基础、练防身术,寅时起,亥时睡。睡前再往她脑子里传一篇术法,凡人也能练那种,让她在梦里好好记背。 * 从见过傅云屠族后,一诛青就时常忍不住观察傅云。 他以前总暗骂傅云有两张脸,冷热随便切换,没想到……傅云还真的有真假两面。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6节 本来,妖和人的审美是不同的,妖喜欢妖身大的、生育能力强的、牙齿锋利的……但一诛青是只很像人的妖。 简言之,他被傅云的脸震撼到了。 他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形容。想起自己攒的水晶宫,可乱晃的水晶和那张静谧的脸一比,显得俗气;又想起藏的那件孔雀翎衣,千根羽毛织成,百种色彩变换,可都比不上那一种艳色。 一诛青失眠了整整一晚上。 他很痛心。 ——这样的脸、这样一张脸啊……怎么能长在那样一个人身上啊? 第二天,他忍不住问傅云:“你都修了采补术了,要不顺便修个媚术?” 傅云:“我不用媚术,你不也看傻了么。” 一诛青:“……”他艰难道:“那是因为我没见识、呸,没见过多少人。你修了媚术,就多一条保命的法子,我也不用成天盯着你,免得你死了还要拖上我。” 傅云:“你想我把真的脸露出来?” 一诛青被戳中心思,缠住傅云手指的蛇身紧了紧。“食色,人性,你的脸长这么好,肯定能骗来很多人喜欢。” 傅云:“那你和我只会死的更快。” 一诛青:“谢家那小公子还护不住你啊?” 傅云:“你一个大乘妖奴,要他一个元婴护着我?” 一诛青:“……我突破也没多久,才二十多年,又在秘境睡了二十年。以后我努力嘛!” 它抬起蛇头,“为什么你露脸,我们会死更快?” 傅云:“以前有人跟我说,我这张脸跟纸一样薄,想不薄命,就得往纸上加东西。太张扬的人和物都活不久。” “你不是明白这点,才躲到秘境的吗?”傅云慢慢攥紧手中的蛇。“你我是天道承认的主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记得。” “嘶!痛死了!”一诛青叫唤,又不敢躲,换了一根手指缠着。 傅云指骨轻点了点蛇戒,一诛青的头被点得一晃一晃,他觉得很舒服,就这样睡着了。 “你的敲打太高级了,这蛇可听不懂。”系统有点酸,要是它有实体,哪里轮得到一诛青乱缠。 傅云:“我不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 系统迷惑了:“啊?我这边没接到未来的他黑化、大杀四方的剧情啊?” 傅云:“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我想杀一诛青,但因为天道警告放弃了。” 傅云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系统都记得,它想了想,突然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又不怕雷劈,当时怎么那样快放过他?” 傅云:“一诛青神魂里有禁制,之前我猜是他父母设下的,用来保护他魂魄。但上回采补,趁他心神失守,我撬开了禁制。” 傅云以为会看到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连神魂都没有。 一诛青少了一道魂魄。生灵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道,轻则精神恍惚,重则神智丧失。 系统:“难道是妖皇想让儿子变傻,避开争斗?” 傅云:“我能撬开的禁制,你觉得是什么水平?妖皇又是什么境界?” 系统:“禁制该是元婴境,妖皇三百年前就是化神……等等。”它反应过来不对:“妖皇那九子夺嫡是这一百年的事,神魂可是很脆弱的,妖皇想保小儿子,也该自己动手。” “所以禁制不是妖皇设的。可元婴修为,还能接近妖皇最宠爱的幺子,会是谁?一诛青他妈?” 傅云:“一诛青说,他突破大乘是二十多年前。” 系统:“……你觉得,禁制是他自己设的?他图啥,变傻?” 傅云:“变傻,再躲到仙界,兄弟姐妹就想不起来他。我问谢灵均妖界近况,那九位斗了百年,三个死,两个残废,还有一个站队另外一个。” 可一诛青除了少一道魂魄,毫发无伤。 如果他没有贸然袭击傅云、又被傅云捉到,现在就该和主角结契、共享天道眷顾,再然后,顺理成章地继位妖皇。 他也许算到了一切,但没想到——秘境会进来一个傅云。 阴差阳错。 傅云说:“我在想,一诛青要真挖了自己一道魂,最可能把它藏到哪里。” 系统:“要么是妖界,要么主角身上。” 傅云:“如果他拿回魂魄,不傻了,会想怎样?” 系统:“解开契约,杀了你。” 傅云:“所以事到如今,我得好好养着他啊。” 他说的是养,可系统看来,他表情跟杀人的时候也没太大分别。 * 拂花渡边还有小城,是几个小世家的地盘,跟谢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小世家偶尔不老实,谢家受青圣托付,也得管一管。傅云跟谢灵均一块出任务——有人举报隔壁松城大行淫乱之事,有违正道风范,请谢家彻查。 通常讲,口口声声“名门正派”的家伙才是最无名无正的,这次是例外,松城真的做出件大事。 松城的城主建造万艳楼,里边尽是炉鼎,把人搜寻来后囚在楼中,供来往修士取用。大概算是凡界的青楼。 上午傅云出了任务,晚上又去松城一趟。 一诛青有幸再观赏傅云杀人放火。 人对同类,有时候比妖还狠。人还很会装,这万艳楼里全是香味,闷得妖头晕,有九层高,一层比一层豪华。 万艳楼有个死老头,被搜魂前叽叽歪歪,叫唤自己有背景有主子,一被搜魂呢,就嗷嗷哭,脸跟菊花一样皱,要是一诛青进万艳楼,一看见就得把他当鬼咬死喽。 ……不对,一诛青根本不会进这楼。 他现在是妖奴,干嘛去找鼎奴?人有句古话,叫本是同根生,相奸何太急。 傅云又叫一诛青吃魂,他忍着恶心吃了,结果看见一点画面。那老头在跟人吹牛,说怎么“调教公用鼎奴”“炉鼎和炉鼎怎么配种”“怎么找来法器玩个爽”…… 他们妖都不会用这么恶心的词,除非是没开灵智的畜生。 一诛青把这事告诉傅云,傅云很不高兴,烧了万鼎楼。他用一个笑对一诛青表达赞赏,还允许一诛青缠他手腕上。 一诛青得意地想,自己不愧是皇子,变成镯子也好看。 不过有一点他没想明白,有几个鼎奴身上明明都没锁链了,见到楼烧起来,也不跑,还在那里哭嚎。傅云看了半天,也不去救他们。 男人心海底针。 …… 也许是看见了火,这晚上一诛青做了个梦。 他看见很大很大的火,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杀光他们”。一诛青连吃肉都只吃熟的,哪里还剩妖的杀性?当即叫唤“我不要”。 那声音听他反驳,却幽暗地笑起来了。一诛青醒来前,听见对方笑说“九弟,你还真变成傻子了啊”……莫名其妙。 一诛青承认自己有点傻,但绝对到不了傻子的程度。 …… 一诛青成天睡觉,不知白天黑夜,反正睁开眼,总能见到傅云在教他妹习武。 一诛青还没见过傅云这么温柔——他妹好几个招式都不对,下盘也不稳,他也不打她扇她,还夸她有进步。 一诛青突然睡醒了,他潜伏丛中,尾巴飞快卷来树枝,也跟着四不像地学招式。 可惜不能变回人身,因为傅云说他太丑,会吓到小萤。 小萤小萤小萤。都是小萤。 呵呵呵呵呵呵。小青全输。 一诛青挥舞树枝挥得起劲,突然,一道人影覆下来,嘎巴一声,他的树枝跟他的心一起被踩碎了。 一诛青看着断枝,又想到自己在傅云手里断过的尾巴,好委屈。 “凭什么我不可以学!”一诛青扑到树枝边,卷着不放,口不择言:“哼,你喜欢用剑的人,那妖就不准学?我自学成才,你凭什么踩我的剑,是怕我超过你……” 戛然而止。 倒不是傅云又踩断他尾巴,而是……傅云抛来一把真的剑,寒光照妖。一诛青不由得揽剑自照,深觉自己威武雄壮,他日必定成就不凡。 前提是摆脱眼前这个混蛋主人。 混蛋主人:“就你那三脚猫一尾蛇的功夫,偷摸学成四不像,出去丢的还是我的人。” 一诛青没听懂最后这句,纠正道:“丢的你的妖。” 傅云理都没理他,径直说:“以后你跟小萤一起学剑。” 一诛青再也不看那截树枝,圈紧剑,美滋滋道:“明明是我天赋异禀,想教得不行吧!” 傅云看着被他撇远的那截断枝,没多说什么,只让一诛青滚过来。 …… 小萤说想喝酒,傅云就给她找来了几坛酒。结果一诛青也馋人类的酒,偷钻进酒缸。 被傅云捡出来的时候,这蛇已经醉傻了。“她是小萤,”一诛青胆大包天,用自己漆黑的尾巴不礼貌地指指点点小萤,“我是小妖。听起来好像兄妹哦……为什么她练剑还没我好……” 一诛青被傅云扇飞,又从草丛爬回来,攀到傅云脚边,蹭了蹭傅云裤脚,叫唤:“哥……”他咯着咯着,居然慢慢把身体变成人形。 傅云:“你学鸡叫做什么?” 一诛青可以改名叫一片红了。一片红爬上来,想钻回傅云手指,结果半天没能变回蛇身。整个人醉成一滩泥。 傅云指根被它蹭的发湿发粘,还有点烫。他很不想管这醉疯了的东西,但毕竟是自己妖兽,只能暂且让他躺手上睡觉。 傅云发誓,明天一诛青酒醒,他要捏哭他。 傅云正冷漠无情地发誓,察觉一道浓烈的视线。小萤坐在石桌对面,脸因为喝酒红红的,冲着他笑。 “哥哥,喝酒。”小萤那搓刘海又长起来了,在她额头上傻乎乎晃荡。“我今天那招猴子探月……用的不错吧?” “教会你,我得折十年寿。”傅云喝进苦水,又忍不住倒出来。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小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喝酒我肯定比你厉害。” 傅云不服气:“我们比一比。”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7节 他们兄妹酒量是旗鼓相当的糟糕。傅云好歹在太一敬过酒,有点经验,小萤没赢,她永远不会知道——傅云往她最后喝的那杯酒里下了木灵,安眠用。 傅云把小萤抱回她床上,回到石桌边,眼神沉沉地看向半空的酒坛。 他认为自己没醉,把剩下半坛全喝完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再放纵喝一次的机会。 傅云是被舔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还是半夜,腿根黏糊糊、湿漉漉的,发沉,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傅云再眨眨眼,觉得下半身有点凉。 往下看。 一诛青正在舔他。用人形。 他的手指收紧,陷入傅云腿肉,头往上钻,不停用鼻尖和嘴唇感受。傅云今晚没用灵力消解酒劲,放任自己醉一天,现下半夜醒过来,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用腿绞住入侵者。 可是那东西还在舔他。傅云腰腹瞬间绷紧了,他后仰,腰弓出一个崩溃的弧度。一诛青追上去继续。 他心里下了决心:这次不让傅云爽哭出来,他就改姓,叫二诛青! 二诛青今晚第二次被扇飞。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话本里不是说酒后乱/性……” 傅云的眼神看起来很想绞死他,深吸一口气,又用灵力散干净酒,傅云恢复了冷漠。“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再来勾我。” 一诛青崩溃道:“……我听你的话,任你采补,你还想杀我?!” 傅云平淡道:“你给我太多元阳,要是惹来大乘雷劫,我未必能活下来。到时你得给我殉葬。” 他杀光了傅家人,又窃取机缘,天道一定很想劈死他。傅云如今遇见两难的选择——不突破,逃不出仙门觊觎;突破,躲不开天道雷劈。 但杀了傅家人,傅云不后悔。一点也不。 因为痛快。 从系统出现、告诉他死期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他要活,也要活痛快。如果有什么东西挡在他的活路上,那傅云就会拼死去推翻。 不管那东西是仙门、天地,还是圣者。 青圣让剑尊领着“小芽”在太一招摇,为什么?——他怀疑“心魔”是宗门的人。 心虚者看见小芽,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如果是普通弟子,那就该快点逃出太一;是长老高层大能,可能更狠一点,杀了那东西。 但青圣都能逼出“心魔”的异动。 太一是不能回了,傅云也不想回,可他身上还连着弟子玉牌,难以摆脱。 纵观三界,只有一个地方在圣者和仙门掌控外。 ——魔渊。 仙门对魔渊知之甚少,只简单分了三种魔:天魔,魔气凝聚而成,最最强大;心魔,源自仙妖之心,无形无相,流窜修界,供给魔渊魔气;还有最后一种,也是仙门最想杀的,魔修。 魔修,攫取灵气,化为魔气,下限高但上限低——大乘以下境界突破,不会有雷劫;但大乘以上,受的惩戒可比仙修大的多。 能活下来的大乘魔修,都是大乘中的佼佼者。 这十年,魔渊决出了十君一主,内乱平,那就该外战了。 这是傅云的机会。 傅云收拾完犯上作乱的一诛青,边喝酒,边和系统聊天。如今他最信任的无疑就是系统。 系统听完傅云这一通分析,心情复杂地说:“你早就想好去魔渊了吧,之前拒绝谢灵均那么狠,也是因为这个?” 傅云说:“嗯。我以前总是想,如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那就不要开始。但你来之后,我变了。” “我为了活,可以去赌命,抢夺主角机缘会有好结果吗?显然天道不会让我好过。对生死我可以做到泰然,对爱恨为什么不行?” 傅云喃喃:“我前几十年活的不痛快,现在能开心一阵,偷来几天,够了。” 系统已是静默无声。 它很想傅云一直开心,它想说“你把谢灵均也哄去魔渊吧”,但它知道,傅云有自己的尊严,有他的道心。 问心无愧罢了。 * 第二天天明,也是落宿拂花渡的第三周,谢灵均送来信笺,请傅云去藏风城看花。 信里还附了几种春花,七种颜色,排成一排,倒像彩虹。这些都做成了干花,拆信时形态完好。 一诛青早就习惯傅云不带他出门,今天突然说:“我也想去。我可以缠你手指上,乖乖装死。” 小萤在旁幽幽说:“约会可站不下第三者。” 她跟一诛青共同练剑一周,还是不熟,互相不说话,除非有傅云在场。 一诛青看傅云:“你跟那剑修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傅云懒得搭理他,小萤说:“哥哥,你在谢家不用多想什么,暂时摆脱太一,好好观赏美景,要逛开心哦。” 傅云这时转头:“你不去?” 一诛青冷冷的声音飘过来:“花里站不下第三者。” 傅云瞥他一眼,一诛青躲到墙角,尾巴在墙上划“忍”字。 小萤忽然拉住傅云的手,拽他走到院子里,又让傅云设下传音结界。傅云虽然一头雾水,见她表情严肃阴沉,还是照做。 小萤轻轻说:“哥哥,这种太像人的妖,你想让它到死都驯服,只有一种办法。” 傅云:“怎样?” 小萤:“把它当人。但因为太像人,也会有太多心思——哥哥,你最好杀了它。” 傅云笑说:“我还有一种办法。” 小萤:“怎样?” 傅云:“用爱。让它活在被丢下的恐惧里,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再自己驯养自己。” 傅云顺手摸一把小萤的头,在被小萤逮住并静静凝视前,若无其事地收回,说:“爱不是好东西。小萤永远不要爱上谁。” 小萤:“我只爱妈妈和哥哥。” “爱妈妈可以。”傅云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总之不会太好听。但最后还是咽回去,换成一句:“你一定要最爱自己。” * 这趟赏花的约会最后还是没能成行。 谢家出事了。 ——太上长老谢茗突然坐化,家主谢识君连夜赶回,唤来谢灵均。母子之间交谈一夜。 三天后,谢灵均将和几位长老一起,去往仙魔边界历练。 “家主想见您一面。”谢家长老解释完情况,请傅云去谢家本族一叙。 第35章 锁心缠身 谢家既有江南风光的曲径通幽,又融合了剑修风流风骨,院中栽的是松木而非花木,格外清峻。 谢家主坐在松边,像一株寒木伫立,每根手指、每根发丝都透出寒气凛凛、光亮隐隐的剑意。 可她对傅云的态度十分柔和。 “小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谢家主笑眯眯问。“我跟你母亲同辈呢。” 这开场白叫傅云心神一震。 ——谢家主见过覆云。否则不会笃定二人同辈。 傅云维持恭谨又好奇的笑,问:“家主竟然见过云姬吗?” 谢家主:“我见过覆云,只是一面,算来有一百二十年了。” “她那时还在太一藏书阁,为我点拨一句,可惜我再闭关出来,她已经陨落。” 不,她没有陨落。傅云压抑呼吸,思考怎样探听更多覆云的旧事,谢家主接着说:“我欠她一段因果,看见你,突然就想起来了……” “这份因果就还在你身上吧,小云,你想要什么?” 傅云不能不惊诧。 什么人能记得百年前的一段因果,还不设任何限制,直接让人开口要报答? 谢家主是真君子。 她问的广泛,傅云也就答得含糊:“我想活下去。” “那刚好,我给你的长命锁能挡一次大乘境的雷劫。”说罢,谢家主又拂了拂衣袖,突然掏出来一个、两个……十个长命锁。 傅云表情一空,谢家主嘟哝“不够吗”,随即当场给傅云展示长命锁制作的流程——谢家主挤出指尖血,滴进锁中。 傅云瞳孔一缩:“够了!十指连心,您不要再为我耗费精血!” “欸,我这种老家伙皮糙肉厚,早习惯流血了。”谢家主用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说。她再滴五颗精血,最后,认真地把十五个锁熔成一把,“小云,快过来。” 她想给傅云戴上命锁。 傅云忽地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多谢家主。这次边界历练,我会竭尽所能,护好灵均。” 谢家主:“他是用剑的,该护着你才对。你们可以互相保护嘛。” 谢家主促狭笑笑,她很随和,但傅云面对她时有些……尴尬。 都怪谢灵均。 “覆云要是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开心的。”谢家主说:“她一定也想要你和小萤开心。” 傅云闻言愣了愣。 他忽然就放肆了些,问谢识君:“您修无情道,为何还要护佑凡人、沾上因果呢?” 谢家主真是耐心极了,说:“无情道是一体两面,无情是对自己,有情是对众生。可惜,我修为有限,只能做到救眼前人。” “救眼前人”,傅云眉心一跳,眼神一空。谢家主活了三百年,何等眼尖,问他:“你是想起了谁?”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8节 傅云不自作聪明,老实回答:“剑尊,楚无春。” 谢家主:“那小子啊……他修的不是无情,是剑道,倔种一个。当初太一想拉他入宗,花了二十年。” 傅云听见三百岁的家主称百岁的楚无春为“小子”,唇角没忍住抽动了下。他听出谢家主有倾诉的意味在,就问:“那二十年剑尊是作为散修,四处游历吗?” 谢家主说:“他在凡界蹲大牢。” 傅云:“啊?” 谢家主被他不加掩饰的惊诧取悦到了,说:“百多年前,楚无春还是个凡人,杀一个恶人,成了仙人,可天道赏罚分明,该劈还是得劈。” “楚无春刚刚入道,被劈得剩一口气,又还不会用术法,被凡人抓走。二十年后才出狱,但他不杀那些凡人守卫,说自己不杀庸人俗人、只杀眼前恶人。” “这个人很好玩。”谢识君眯着眼笑:“不过也容易不讨人喜欢。” 傅云深表赞同。 傅云告别谢家主。 最后她传音——“覆云师从太一宗主道长明,”谢识君说,“你要小心宗主。” “山水有相逢,望君珍重。” “哥哥,你最怕冷,要记得多加衣服。” 小萤穿着傅云给她新置的衣裳,是浅浅的竹青色。她一直安静着,刘海长了,底下那双总显得木然的眼睛,此刻清亮地看着傅云。 她把傅云的领口拢得更紧。傅云再塞给她一块暖石。 东南的仙凡界门,就在这里。 界门并非什么巍峨建筑,只是一条溪流。溪水在此侧清澈见底,流淌几步,便没入对岸光晕中,再不可见。凡人过不得,低阶修士想出入,必须凭证引。 傅云将小萤送到溪边。露水沾湿了彼此的衣服。 该嘱咐的早已嘱咐过,该给的伤药、几套素净耐磨的衣裤、几本手抄的功法,都被小萤扛在肩上——储物袋等重要法器带不去凡界。 但谢灵均帮傅云走了下后门:吃的喝的只要不藏灵气,能和保鲜用的符箓一同带出去。 傅云把拂花渡的肉干铺、奶茶摊、糖店等等扫荡遍,于是,今早出发时小萤腰间又多缠一大袋。 晨风吹过,似乎藏有对岸凡尘的烟火气,很快又被仙界的灵风扫干净。 傅云说:“我希望再见你,可又不希望——再见到我,只说明有事发生。” 小萤说:“我不怕事。” 傅云失笑。 最后他贴紧小萤耳边,说了一个地方:“去北边的耀溪,产青瓷的地方。也许有一日……我会再来见你。” 仙凡有别,他们隔岸相望,只见大雾不见身影。当年她哭着,送他远行,今天他笑着,只盼她安宁。 * “此次边界历练,家主命我等追查魔气大增的原因。”漱玉长老沉声说。她是谢家的客卿长老,百岁,大乘中阶。 “呵,想必是有魔物出逃。”“我们可以一路杀过去,哈哈。” “呵”的是谢平长老,“哈”的是谢安长老,修为也是大乘,身形魁梧,面貌相同,只能凭口癖辨认。傅云在心里偷偷叫他们“呵长老”“哈长老”。 他把这称呼教给谢灵均,谢灵均谢绝学习,傅云负手作罢。 出发在即,气氛本该肃杀凝重,但两人之间却有一丝微妙的滞涩。 他们刚闹了一点小矛盾。 因为谢家主要傅云当队长,谢灵均跟紧他,有什么学什么。 涉及正事,谢公子的傲气就上来了。 谢灵均直白说:“凭实力做领队。三天为期,谁杀的魔物多,谁当队长。”又严谨地补充:“私下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修炼上,能者上位。” 傅云没有生气,反而对他笑了一笑。“我会赢的。” 谢灵均:“这次不准耍诈。”他还记得秘境里第一回切磋,傅云扮可怜说剑气冷,骗他撤下剑,又搞突袭。 傅云:“嗯嗯。” 就因为这敷衍的回答,谢灵均认定他又会耍无赖,到旁边生闷气,竟然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和傅云说话! 三位长老目睹正副队长的矛盾,反应各不相同。 漱玉长老性格严肃,寡言少语,对八卦小事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剑。平安两位长老你扯扯我袖子我拉拉你剑,挤眉弄眼,突然,两人呵呵哈哈低笑起来。 傅云想正事,没管马车里明潮暗涌,想着想着,也忘了再去挑弄谢大公子。 马车一时间就安静下来。 圣尊守北界,谢家镇南界。这次历练对傅云是一举三得:有大乘前辈护佑,能残杀魔物巩固修为,还能避开青圣。 系统:“还有第四得:公费谈恋爱。呵呵。” 傅云:“嗯嗯。” 系统:“哈?” 傅云:“嗯。” 系统被嘲讽得心快碎掉,它毅然决然禁言了自己,不搭理傅云了。 就这样,队伍中呵哈嗯三人,加上两哑巴,一路听着马蹄得得,朝南界奔驰而去。 * 边界之地,魔气如雾,荒土上零星铺开暗紫色苔藓。低阶魔物们感知到修士气息,从地缝、石隙、乃至干涸的河床里,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谢灵均提着玉照剑,冲在最前面。 少年心性,裹上傲气和闷气,全化作了凌厉剑光。他杀得全情投入昏天暗地,心中无他,唯有战术:以旋剑气搅动魔菇的根,借其滚动之势,清除产出魔气的紫苔藓,再拂剑,以剑鸣震散魔蝠,最后回身一记横挑,挽个剑花收势…… 妙。 谢小公子越杀越狂,剑气纵横,衣袂翻飞,作为奇形怪状的魔物里唯一的靓色,杀出一条清爽道路。 谢灵均势必要胜过傅云,让人服气……如果傅云不服气,谢灵均也会去哄他……怎么他那边还没什么动静? 杀着杀着,谢灵均抽空飞快瞥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剑气走岔。 只见漱玉长老在认真研究魔气,而傅云好整以暇,坐在一块石台上,一左一右是呵哈二将。三位爷敞着腿,眼睛都落在他谢灵均身上。 那眼神如出一辙,满是慈爱、欣慰。谢平摸出个酒葫芦,咂咂嘴,跟旁边的大爷说话:“呵,小子剑法有长进,就是剑花有点多余,花架子。” 谢安微妙地瞅一眼傅云,嘴上顺势接茬:“哈哈,年轻人嘛……哈哈,你看这转身、这站姿,多俊!” 傅云挤在中间,闻言颔首,表达赞同。 谢灵均:“……” 长老们的主要职责是护佑,磨砺晚辈,他们围观也就罢了,可傅云? 谢灵均剑光猛地一炽,将周围剩的几只丑八怪清剿干净,然后提剑,足下一点,直扑石台。 剑气未至,人已杀到傅云跟前。 谢灵均绷着脸,二话不说,抓住傅云的手腕,将人从“慈爱围观团”中提出来,不由分说地拽到旁边又一块巨石后。 “还比不比?”谢灵均松开手,抱着剑,面无表情。“不比的话叫一声队长。” 傅云:“我那一片的魔物都处理完了。” 谢灵均:“你都没有动手。” 傅云抬起右手,在谢灵均眼前晃了晃。 谢灵均看见,傅云的食指指根缠上一条玄黑小蛇。 筷子粗细,盘了四圈,此刻正昂着脑袋,冲谢灵均吐信子,绿豆大的眼珠里居然人性化地流露出几分……得意? “这是我的妖兽。” 傅云的目光无辜中兼有澄澈。“我没有剑,但你有玉照,为了公平竞争,我可以用灵兽,对不对?” 谢灵均盯紧那条扭动的小黑蛇,又看看傅云那一脸从容。 谢灵均:“歪理!你刚突破元婴不久,勤勉才是正道……“ 一根手指比到谢灵均嘴唇前,挡住小孔子的语录放送。傅云说:“刚才是逗你,我真正的战利品来了。” 顺他的视线看过去,谢灵均见到今天第一个大魔物。 像放大了千倍的烂蜥蜴,周身滴落不知名的黑液体,无数触须般的口器在头部蠕动。 很丑。 谢灵均的手一动,差点就想去捂傅云的眼睛。 他定定神,神识一探,这东西的威压在大乘附近游离。如果是元婴圆满,难杀,但花点时间,配合法器也能解决;如果是大乘,更难——能抗过大乘天劫的魔物,哪怕再丑,都是同阶的佼佼者。 谢灵均在傅云这里,轮不上长老出手。他挡住傅云,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向后,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退后——” 轰!!! 魔物跑跳几步,蓄势待发,可还没等进攻击范围,就在谢灵均眼前……被无形的一击轰烂了。 来的凶,死的惨。 “我提前设了阵法,”身后的傅云说,“长老是死阵眼,你是活阵眼。听不懂是不是?没关系,我就是来炫耀下。” 简单说,平安长老们是两处死阵眼,只要他们坐在那里,就有灵力供给阵法;谢灵均是活阵眼,他疯狂斩杀魔物,敌方自然反扑,溢出的大量魔气被阵法吸纳。 最终魔气与灵气对撞,产生的斥力,就是阵法巨大攻击力的来源。 谢灵均缓缓转过头去, 傅云脸上,早没了方才那副无辜澄澈、委屈玩笑的神情。那是一种谢灵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隐隐兴奋,近乎邪气。 “都说了——” “这是我的战利品。” * 傅云确实是排兵布阵的好手。 他记得队伍众人的天赋、灵根和擅长,知道怎样借力打力。其实外战和内务也有相通,毕竟,傅云在内务司管的也就是这些,人员记录,资源调配。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9节 谢灵均听完傅云的思路,久未言语。 “多谢师兄。”谢灵均在真心触动时,往往言辞笨拙。 傅云逗他:“叫队长。” 听完谢灵均闷声闷气喊“队长”,傅云兴味地盯他半天,直到谢灵均耳朵都被盯烫了,傅云才若无其事新起话题。 他介绍起自己手指上的一诛青来。谢灵均已经悄悄瞥了十二次。 “这是我的妖兽,叫他小青就好。” 小青名不副实,全身都是黑的,只有蛇瞳带一点泛褐的亮。它黑沉沉、冷冰冰地看人,谢灵均居然从一条蛇的眼中瞧出来阴郁。 这妖兽修为比谢灵均高。 按说这等灵兽该能口吐人言,甚至化形也未可知。但小青从出现到现在,安静极了,除了吐信子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两张同样的冷脸——一个阴冷一个冷淡——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无声对峙了足足三息,目光撞一起,又齐齐扭过头,视线撞向傅云。 傅云就当没看见,说:“熟宁方圆百里的魔物都扫了一遍,今晚休息,我们就在前面的淳安镇过夜。” 出发前他就记清楚地图,制定大致计划,根据队伍行走速度和斩魔大致耗费的时间,定了几个落宿地点。 淳安就是其中之一,是边界最宁和的几个城镇之一。 它很特殊,比起修士,里边居住的更多是凡人——凡界中,一些人虽无灵根却有仙缘,能发现并越过界门。对待这类有缘人,如果他们愿意留下,仙门也不会阻止,反而会提供居所和庇护。 淳安就是由附近仙门庇护的一个小镇。 杀了一天魔物,众人对休息都没有异议,一番疾行,很快抵达这座边界小镇。 天已经暗下来,街上行人很少,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新贴了桃符。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酒香。 “哟,今天是二月十三,”谢平长老吸了吸鼻子,“是凡人过年的时候。” 修士也过节,但仙家与凡人不同,各宗各派自有庆典。比如太一,最重要的年节不是除夕,是建宗大庆,届时全宗欢宴,论道演武,热闹非凡。又如谢家,更重“剑祭”,专门祭祀先祖和其本命剑。 但这些节庆通常五年十年才办一回。 仙凡寿命不同,凡间的历法不适用于修士,仙家更没有年年庆贺的习惯。 镇民们见到他们这一行气质不凡、携刀佩剑的修士,并不十分惊恐,只远远驻足观望,偶尔擦肩而过,他们会躬身行礼。 傅云目光扫过街道,扫过几个微笑的镇民,扫过屋檐下新贴的春联,最后落在远处的最高点:一座寺庙的飞檐上。 谢灵均跟在傅云身侧,同样在观察。旁边一个老妇左手挎菜篮,右手抱小孩,喔喔安慰、低声絮叨:“……快过年了,佛祖保佑,咱淳安镇又是平平安安一年……” 落宿的客栈名为“悦来”,是镇上唯一能接待修士的住处。掌柜是个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对谢灵均一行人毕恭毕敬,安排上房,又吩咐伙计送上热茶点心。 分配房间时,傅云、漱玉、谢灵均独居一室,谢平谢安两位孪生长老同住。 谢灵均的房间本来挨着傅云,但他找了漱玉长老互换,跟傅云就此隔开。 大家各自回房,独独谢灵均在二楼,凭廊站定。 忽听见:“谢公子,你想见他?” 是小青,它正在缠在栏杆上,烛火落在它墨黑的鳞片上,反射不出半点光泽,只有一片沉郁的黑。它阴郁地说“我被赶出来了”。 小青又说:“刚刚掌柜送来一坛‘醉仙酿’,闻着还不错。” 谢灵均:“什么意思?” “酒后吐真情啊,大公子。”小青眨了眨眼,瞳孔不再那么尖锐,配合团成一团的小蛇身形,算得上憨态可掬。“你喜欢他,他喜欢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谢灵均:“你再说一遍。” 一诛青:“有什么不能说……” 谢灵均:“上句。” 一诛青:“?” 它终于反应过来了,朝谢灵均嘶嘶几声,甩尾巴走了。要不是怕傅云生气,那尾巴就该甩谢灵均脸上。 它走后,谢灵均挺直的后背突然一弯。 他低低头,按住胸口,眼睛睁大了些。 他回想小青说的话。 晚风吹过走廊,携来隐约的酒香和远处模糊的童谣声。 谢灵均推开傅云的房门。 第36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 谢灵均衣衫完整,头发用发带松松束着,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身上是干净的水汽和皂角味。 傅云:“深更半夜,你洗了澡来见我?” 谢灵均:“只要条件允许,我每晚都会沐浴。” 傅云:“哦,真是个爱干净的好宝贝。” 谢灵均:“……呵、咳咳。” 房间的门开着,以示坦荡,一诛青绕在门对面的木栏上,想,开着门,他们总不至于发生孤男寡男之事吧! 谢灵均不管心里坦不坦荡,姿态都是很坦然的。 他靠在门边,说自己的来意:“我觉得你听到过年,会想到小萤。” 傅云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油灯火苗的一点微光,轻一晃。 傅云:“小什么萤,她比你还大十多岁。” 谢灵均:“我是按辈分来算。像剑峰李默,他比我年纪大,但也得叫我师兄……” 傅云:“那你和小萤这辈分怎么算的?” ……明知故问。谢灵均别开脸,喉咙动了动,过了片刻,转回脸,目光直直地看着傅云的侧脸。 谢灵均停在傅云坐着的椅子旁。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坐着的傅云连同椅子一起轻环住。分明是个拥抱的姿势,却又隔着一点距离。 谢灵均很认真地观察傅云头顶几秒,忽然说:“你的发旋朝右,有两个,跟我不一样。” 傅云肩膀动了动,手往后一扇,说你很无聊,谢灵均鼻梁很快地蹭了下他的发旋,说,以前他睡不好,母亲就会抱着他,慢慢数他有几个发旋、几根头发。 谢灵均又蹭了蹭傅云耳边,轻说:“晚安。” 房间外,木栏上的一诛青把栏杆绞出裂纹。 谢灵均没有多留,晚上,又是床榻边,再待下去怕行冒犯事。这种事在谢灵均心里,是只有三书六礼、结为道侣后才能做的。 谢灵均已经踏出房门,一只脚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 “啊——!!!” 客栈外一声尖叫,撕裂了宁静,但这叫声只持续短短一瞬,就戛然而止。 谢灵均脚步骤停,猛地回身,傅云也从椅子上站起,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无需言语,同时奔向尖叫的来向。 走廊上,其他房间的门也打开,众人飞掠下楼,冲出客栈。 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镇民。 尖叫仿佛只是幻觉,人人门户禁闭,春联掩盖的门缝内,透出隐隐光亮。 没有一个镇民出来查探。 只有街边树上悬挂的福寿灯笼,在夜风中晃成红艳艳的虚影。 一阵飘忽不定、雌雄莫辨的笑声,伴着风飘过来:“吊起来,晃悠悠,成仙人,随风游。心肝冷,不用愁,皮肉厚,剖一剖……” 模糊混杂的笑声,收拢成一道孩童尖笑: “仙人啊,您且留一留——” * 谢灵均剑势起,傅云灵力涌流,劈向声音来的那片朦胧红光。 一道黑影飞速闪过,摇摇晃晃,朝远处奔逃。 谢平谢安大踏步朝前,拿着法器,检查街边后说:“是魔气。” “但那魔物故意现身、逃窜缓慢,怕是设下陷阱,故意引我们追去。” 众人看向傅云,是追是守,由他定夺。 “留守客栈。”傅云说。 谢灵均接话:“以防被魔物逐个击破,请漱长老和平安两位长老同住一室,互相照应。” 谢安:“哈?那你跟你师兄住一间?”谢平:“呵呵。” 漱玉长老严肃叮嘱:“莫要放松,警醒些。” 谢灵均今晚二进宫,被傅云领回了房间。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桌一椅。谢灵均取出自己准备的锦缎被褥,铺在地板上:“你睡床。我守夜。” “睡不成了。”傅云又回到桌边,取出纸张,笔下绘制着什么。 ——是刚才那魔物逃跑的路线。 傅云跟谢灵均合力一击,并非为了劈死或捉捕魔物,而是用术法和灵力标记它。 只要魔物还在他们方圆十里之内,他们就能查探到。 如果刚才就追着魔物过去,前方大概率会是陷阱。但暗中追踪,标记地点,或能确定它的窝点和老巢。 谢灵均不擅长描画细节,就盘坐在地铺上,感知魔物的路线,跟傅云同步。 他听见傅云沉稳的呼吸,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声。过了许久,他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傅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0节 “它不动了。”傅云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地图,用笔圈出一个地方。“不对……是消失了。” 魔物最后停在淳安镇唯一一座寺庙内。 谢灵均:“现在去追?”傅云搁笔,取出玉简,边把地图复制四份,边说:“晚上阴气太重,视野不清,等明日再去。既然它有心邀请我们,想来不会提前跑走。” 谢灵均:“那就睡觉?” 已经是丑时一刻,傅云今天思虑太多,谢灵均只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却没马上发觉,自己这话多有歧义。 傅云抻了个懒腰,松动筋骨,肩背拉出一道流畅又懒倦的弧线。用一道清洗符打理完自己,傅云缩上了床,但没有马上闭眼。 他侧过身,脸贴着还算软的枕头,看着几步外的谢灵均,“床还挺大。” 谢灵均点头:“是,看起来有五尺七寸。” 傅云问:“你冷不冷?” 谢灵均答:“修炼怎惧寒暑。” 傅云就不再说话了。谢灵均打坐了一会儿,心思上上下下跑一圈,终于落到正确的位置:难道傅云的意思是……他冷? 谢灵均用余光去瞥床上的人,傅云裹着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好像皱了一点。 傅云怕冷,谢灵均知道。在秘境就是,跳进寒湖就开始抖,染上寒毒就扮可怜……是因为小时候在傅家过的很不好吧? 谢灵均告诫自己稳重、自持,挣扎半天,床上的人动了。 傅云悄声掀了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声音没有。他朝谢灵均这边走来。 谢灵均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睐着眼,看傅云一点点走近。影子和人一样,薄薄一片,哪怕衣服里加了底甲,还是清瘦,黑发散着。 谢灵均猛地撑起自己,就要迎过去…… 又听一声砰。 傅云关上谢灵均旁边的窗户,自言自语地说:“嗯,现在不冷了。” 说完,他似乎就要走回自己的床铺。 谢灵均:“……” 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热意,将他淹没。身体还维持着将起未起的尴尬姿势。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蔓延到他身边。已经走出半步的傅云忽然又停下了。 谢灵均感觉到,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传来一点压感。 傅云没穿鞋袜,赤着的足就那么轻轻巧巧地,踩在了谢灵均屈起的膝骨上,百无聊赖般地碾磨。 几下后,谢灵均感到那柔软又沉坠的触感离开,刚把肩颈放松些,就听见什么东西摩擦地板的尖响—— 傅云拖来椅子,坐到谢灵均旁边。 这一次,脚尖游鱼般地往上走。 “你想要什么?”他问。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可这分明是引诱。 “你不想要……吗?” 那个被隐去的字很低很低,却在谢灵均耳膜上反复摩挲,磨出难耐的响。谢灵均再也不能装沉稳,他猛地探出手,拽紧傅云那条作乱的腿。 触手温润,玉石一般。一掌就能环握。 “……”谢灵均耳膜震响,到嗡鸣的程度。 傅云没穿亵裤。 谢灵均一生中可能都没有仓皇过,他的手被烫到一样放开,刚撑起来的身体脱力般往后一仰,倒在地板上。 而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往后滚了一圈…… “师兄,现在、不是时候。”谢灵均咬牙切齿,声如蚊蚋。 傅云的回应听来有些冷淡:“可惜了。”谢灵均心脏狂跳,愣愣地看向他。 但又只见傅云如常的笑,他侧过头,望窗棂,“可惜窗户关上,就看不见月亮了。” * 第二日,阴天。 镇民依旧闭门不出。 查探主要由谢灵均和傅云负责,三位长老只在性命危急时相助。 漱玉、谢平暂留在客栈,守株待兔。傅云、谢灵均和谢安追向寺庙——魔物气息消失的地方。 追到寺庙,供奉的菩萨金身庄严,眉眼祥和,一手结法印一手持净瓶。乍一看,和寻常佛寺无异。 谢安吸了吸鼻子,“有魔气缠在上边。”傅云惊诧:“安长老的鼻子这般厉害?” 谢安瓮声瓮气地说:“我抽气是因为庙里灰太多,呛进鼻子了,不是在闻魔气!” 谢灵均说:“牌位上用的文字我没有见过。” “你们认不出也正常,这是凡界金文的变体,还缺笔少划。”谢安捏着鼻子上前,读道:“佛祖至高至圣伏请垂怜脱胎换骨斩断尘缘……后边一堆屁话……以我所有易此无量寿。” 傅云说:“这些凡人供奉魔佛,向它祈祷成仙?”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谢灵均不多废话,直接用砍向魔佛—— 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在此?!” 七八名身着道袍、背负长剑的修士闯了进来。 “清虚观玄明,携师弟前来淳安除魔。” 玄明语气还算客气,“诸位是……?” 清虚观正是这一代的小仙门之一,他们到镇上除魔名正言顺。 “我等是散修,途经此地察觉有异,特来探查。”傅云上前一步。 “散修?”玄明身后一名弟子面露狐疑。 玄明:“道友既也察觉魔像为害,不如和我等一同焚毁这魔寺。” 傅云阻拦:“到底是菩萨庙。烧毁魔像就好。等魔气涤清,再请入正意神佛,也算给此地凡人留个念想。” 玄明:“道友是不知,魔物擅长蛊惑人心……” 谢灵均道:“死物怎能蛊惑人心,不过人有贪念。” “几个散修,师兄何必多废话!烧就是了!”“还不走,就把你们当魔头一起烧死!” “道友,对不住了。除魔卫道,不容有失!”玄明挥手示意,“布阵,泼油!” 谢安已经放下捏鼻子的手,就要抬起来,可谁知,傅云干脆甩下一声“如此,道友请便”,就出了寺庙。 * 箭在弦上、剑在手中的谢安被两人拽着出寺庙。 他由衷道:“哈?” 傅云朝向谢灵均:“你给长老解释下。” 谢灵均说:“安长老,你鼻子被灰堵了,所以没闻到——那伙人身上有很重的劣质香油味。跟寺庙里供奉的一样。” 傅云:“他们在庙里逗留过很久,理应见到昨晚的魔物,为什么那时不烧寺庙?” 谢灵均说:“可见,他们恐惧的不是魔物,是我们这几个外来修士。” 谢安总算懂了,感叹道:“真是心有灵犀哈……你们两个既然把我拉出来,肯定做了其他布置吧?” 谢灵均说:“我把玉照埋在香灰里。它和我心神相通,它听见的,我也能听见。” 傅云明白过来:“你想杀的,它也能立刻杀。” 谢安再次感叹:“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在傅云三人走后,庙中修士布阵之余,互相闲话—— “烧干净,尤其是这佛像否则被上头发现了,你我人头不保!” “师兄,你说……那些散修发现不对没有啊?” “不管怎样,今天他们要是还不出镇,那就永远留下来吧。” 忽然,案台上的巨型香炉无风自倒。 清虚观几人心里有鬼,竟齐齐愣住。 一刃冷光闪过,瞬息间,玉照劈得几个弟子晕死,只剩玄明反应过来,欲要应战,却被香火扑了一脸。 他惨叫连连,再睁眼,只见本已经离开的青年散修正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青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不见底的寒潭。 那青年抬起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干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 可那只手掐紧他的头—— “别搜魂!”玄明惨叫连连。“我神魂里有咒术,搜完我会死的!我说!” 青年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可他的灵力更加汹涌地灌入。 “师兄!” 一声紧绷的低喝自傅云身后传来。 谢灵均刚拿回玉照,一转头的功夫,就见傅云开始搜魂。 他看着傅云掐住玄明头颅的手,看着玄明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眉头不由自主地紧蹙。 修士之间,除非极大的仇,或审讯罪大恶极、冥顽不灵之徒,否则极少如此直接的搜魂,尤其对方已开口愿招。 这有违谢灵均自幼所受的教诲,更与他记忆中的傅云有所出入。 傅云可以冷漠,无情,但不该残忍。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1节 直接对一名尚有意识、已然求饶的修士施展最酷烈搜魂手段的行径,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谢灵均一下。 傅云松开了手,“既然你发话,好吧。” 谢灵均:“……” 谢安探查玄明后说:“他神魂里确实有不知名的咒术。很邪乎,用的不像灵气,更像魔气。” 谢灵均说:“可是和禁言咒术相关?” 在傅家和谢家旁支都发现过的术法。 谢安点头。这术法着实厉害,叫人不能说、不可写,出口就是暴毙。 谢安传信给谢平,让哥哥快来寺庙,把玄明一行人带走看守。 清虚观的线索断了,几人思考其他方法。 谢灵均忽而说:“审不了人修,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此地的魔物说话。” 寺庙还没有毁,就看今晚魔物还会不会回来。 傅云:“希望它是个有勇气的。” 魔物没有勇气,只有傻气。 当晚上,它浑浑噩噩,飘进寺庙,完全没发觉埋伏的傅云等人,扑进盛有五谷的碗里。 它在那撮五谷上盘旋,黑气试图缠绕、汲取,却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徒劳搅动碗中稻谷。 轻而易举地,那团魔物就被缚住。 它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完蛋了,发出小孩一样的尖叫,凄凄惨惨,毫无昨晚唱童谣时候的气势。想挣扎,可在大乘修士的威压下,很快便蔫了下去。 魔物,指的是魔气凝结而成的造物。谢安把魔物团在手里,捏来捏去,确定了:这玩意儿该叫半魔——一半魔气,一半怨气。 只有怨气深到极致、达到纯粹,才能成为魔气。 半魔怨气不散,执念不消,夜夜困守寺庙中,又时不时到镇上吓人作恶。要不是傅云他们来,它没了寺庙魔像作为魔气供给,恐怕就真得完蛋。 傅云问:“有办法让它恢复神智吗?” 谢安说:“魔气不好净化,但怨气还好。” 话虽如此,还是折腾将近一夜,那团半魔颜色才淡了些许,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的中年男子轮廓,只是双目无神,身形摇晃。 “成了,但它这状态撑不了多久。”谢安长老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那稍稍清醒些的半魔,抱着供碗,捂住肚皮,把头埋进去,突然直起身,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开始摇摇,朝寺庙外的某方向走去。 “我的、我的……”它尖声重复。 半魔竟把傅云等人引向了淳安镇附近的一处黑市。 半魔停在一处飘着“好肉不怕等”旗帜的摊位前,老板吆喝“鲜肉红白似玛瑙,一刀下去汁水冒,客人您可瞧好——” 哐当! 刀砍案板。 看见这些肉具体是什么,谢灵均当即定住脚步。傅云手腕缠着的一诛青,尾巴紧了紧,头马上缩进傅云袖子里。 傅云认出来纹理,说:“兽肉。人肉。人皮。” 魔物急急想冲过去:“我的……” 傅云:“你想吃?” 魔物很着急,可残存的智力不允许它说太复杂的话,只能重复:“我的、我的……” 谢灵均压下反胃,灵力隔远探查后,说:“这些东西……没有灵力。” 仙修的脏腑、经脉都被灵气浸润,哪怕离体,灵韵余息也经年不散。没有灵力,只代表一件事—— 这些是凡人的脏腑。 傅云幻化出另一张脸,语气平常中带有嫌弃,问肉铺老板这些东西买来能做什么?” 老板:“当然是拿来换啊。你打过架、斗过法没有?有时候缺胳膊少腿,肠子掉了心被捅了……不得换啊?” 像青圣那样,能用木灵催动肢体再生的修士,世间少有,更多的是学艺不精、蝇营狗苟之辈。 老板明显看出谁才是真客人,转向傅云他们旁边的一个斗篷人,指着怨灵刚才盯住的那颗心脏,很真心地介绍: “看这颜色,血亮血亮的,新鲜得很;这形状,饱满,一看就是壮年男子……” 他尖叫:“什么?三十灵石?六十是底价啦!三十五?……唉您回来,三十五就三十五,亏本卖您,交个朋友……” 谢灵均出了剑。 剑光从中间砍断厚重的石案板,再撬翻了肉摊。 红红白白全倒老板身上,傅云顺手牵羊,捞过来刚才半魔眼睛黏住不放的心脏。 谢安见黑市的护卫围上来,没有大能风范,拉着谢灵均和傅云就走—— “这些黑市背后都有人撑着,别看他只是个肉贩子,说不定背后管的是哪位天菩萨!咱们这次只查魔气,勿惹是非!” 他拽着两人冲出黑市入口,御气而起,朝淳安镇相反的方向疾飞。 谢灵均:“安长老,换作是你以前,早该一剑劈过去。” 谢安:“活得久骨头也软了嘛,灵活一点,哈……” “呜呜呜……” 几人都听见水壶烧开一样的声音。 一看,原来是傅云拢袖子里的魔物在哭。“三十五……三十五!” “我好便宜、我好贱……” 傅云手疾眼快,把心脏摁回半魔胸口。 半魔栽倒过去。 * 三人拢着半魔,回到寺庙,要它辨认佛像供的是哪位。 半魔醒过来,终于不再是个傻子,变成一个呆子,不说话,只是哭。 谢灵均和谢安心中恻隐,由着它发泄一阵。傅云走过去,半魔一动不动。 傅云作势要拽出半魔的心脏。 他面无表情道:“你不说话,我会抢了你的心脏,不只是你,还有更多你的亲人、友人,都会没了心脏……” 半魔尖叫。 谢灵均眉心狂跳:“它已经经历了惨事,这样逼迫怕会让它怨气更深,再丧理智。” 傅云说:“既然能成怨灵,死而不散,那就该记得清清楚楚。” 谢灵均:“可它到底只是个凡人,万一……” 傅云:“都是人,肉身分强弱,难道心也要分出吗。” 傅云看向半魔,语无波澜。 “你是见证者,这个仙镇怎样害你、骗你、给你们带来过什么美梦又全部夺去,都要靠你还原。” “你疯了,就再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傅云面上没了平日里倦怠的柔和,促狭的生动,他向谢灵均展现出新的一面——近乎残酷的理智。 半魔的哭声渐渐停了。 谢安在旁给谢灵均传音:“该狠就狠,你的师兄确实是个人物。” 半魔颠三倒四,讲了一个关于它自己、也关于仙镇的故事。 一群因为战乱奔逃的凡人,幸运地跨过仙凡边界,他们以为自己进了桃花源,开始自己建造房子、自己安定下来,可不久后,遭遇瘟疫肆虐。 这时淳安镇出现一个修士。 问镇民:“想活下来吗?” 无数呻吟声中,镇民跪下。那修士确有些本事,调配药草、灵咒除晦,保他们不死。 一年后,修士问:“想活得更长吗?”这次,镇上重病的、垂老的,都跪下了。 十年间,淳安镇无人逝世。这一年,面容依旧年轻的修士问:“想永生吗?” 淳安镇三千镇民,三千齐跪。 修士说,镇民天赋太差,想修仙,得先换血,再换骨,最后换掉脏腑,成一具全新的“仙体”。 半魔喃喃说:“他给我妻子、儿子……很多很多人换了仙体,又说他们要闭关十年,不能见人,否则沾了人气,就成不了仙。” “可是我胸口空空,没有成仙,还成了现在这鬼样子。” 被挖出五脏六腑,舍弃所有,成魔物成怨灵,换无量寿。 傅云:“那修士说前边成仙的人要闭关十年,你们就信了?” “因为确实有人成功。”半魔说:“我见到了,那个人本来都快老死了,但是换体第十年,他重新出现,好年轻、好健壮,还能用术法……” 谢灵均忍不住了:“你知道他是修士,能用术法,怎么想不到那是幻术!” 半魔惨笑:“仙人啊,你知道死前的一点生机,是什么滋味吗?他治好过我们,给我们甜头,又给我们带来更大的甜,怎么忍得住、怎么能不吃下这块饼……” 傅云:“你死后成了怨灵,又怎么知道你妻女也被害死?” 半魔:“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 “最开始十年,他挖开我们肚皮还会避人。因为哪怕是凡人,三千个闹起来也很麻烦。” “可是后边杀到不到百个,他就不怕了,就当着我们的面,给我们‘换仙体’。” “我的妻子,被挖开肚子,她生出我儿子的地方,塞进不知名的符箓……” 最后,淳安镇成了仙镇。 凡人做着永生的美梦,搂着空空的胸膛,不再睁眼。 傅云追问半魔:“为你们换体的是仙修,还是魔修?”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2节 谢灵均一愣。残害凡人、取出脏器这等阴邪作派,一看就是魔修啊。 半魔说:“是仙儿!灵气甜的,魔气辣的,那修士给我换体的时候我尝到了甜味!” 谢灵均:“可仙修杀这么多凡人来做什么……!” 话语骤止。他想起来黑市遇见的凡人心脏。 也许仙修要的不是魔气,是灵石。 傅云问半魔:“你知不知道,那修士来自什么门派?” 半魔:“我连仙都不是,怎么知道仙门的事。” 问半天,只知道人有多惨仙有多坏,可线索是没有的。 几人谈话都依靠传音,旁边的半魔一无所知,迷茫无比,又开始尖声尖气地哭。傅云问谢灵均:“你觉得如何处置它?” 谢灵均沉默。 他不答反问:“你觉得该怎样?” 傅云说:“杀。” 谢灵均僵了僵。 他低头,阴影中,傅云看不清确切的神情,只听见谢灵均平稳说:“但入魔非他本心,不过是贪心。审问后,如果它没有造过杀孽,清除魔气怨气,也许它还能活。” 傅云转而去问半魔:“你是想忍过百年,等一场结局未知的活,还是现在死了,不入轮回,不受苦痛?”谢灵均皱眉:“你这话就是诱导他……”选去死。 半魔:“我想活。” 傅云:“不怕痛?” 半魔:“我死了,我和淳安很快会被忘记,但我活着,就有人来听我有多痛,才能记住我们的死。” 傅云没有看谢灵均,但话像是对他说的:“凡人倔强,不逊于仙神啊。” 谢灵均哑然。 傅云将半魔交给谢安,长老一通安抚,把怨灵哄进了他的储物袋。 傅云往寺庙外走,身后谢家二人跟着,但傅云忽地驻足,毫无征兆地转身,劈向那魔佛—— 佛头滚在地上。 傅云脚踩上去。泥胎碎裂的声响却不算清脆,反而有一种仿佛挤压到什么的粘腻。佛脸在他靴底变形,化作一滩烂泥。 他解释:“这佛像比我们离开前笑得更厉害了。它是活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被踩碎的佛首断口处渗出粘稠的黑气,傅云在它缠上自己脚腕的前一刻退开。 咔嚓—— 失去了头颅的佛身如同熟果实,向两侧剥开。 “你啊……”地上佛首笑出声来,案台上竟“人”在动。 男人穿一身与这破庙格格不入的、料子极好的玄袍,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些许,露出一截白到像死三天的锁骨。 他背靠佛座,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条腿舒展,奇异地与这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傅云很震惊。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脸在变!在他看来,眼前一会儿是青圣化身的脸,一会儿是楚无春…… 唯有那双眼睛——无论面容怎样变,眼睛始终是漆黑无光、深不见底的,不眨地盯住了傅云。 旁边谢灵均声音紧绷:“师兄,你看见了谁?” 傅云反问:“你呢?” 谢灵均:“……” 谢安插话:“看你们表情,看见的都是熟人。这位心魔……阁下,你不敢用真面目示人吗?” 心魔的声音算得上悦耳,咬字很轻,带着一种懒倦和戏谑。“无名无姓无形无相之魔,担不起一声阁下。” 心魔没有脸,可傅云毛骨悚然,总觉得对面在盯自己。 “你身上的味道很重。”心魔忽地低语,它手指点向傅云,笑说:“我是仙门养出来的假道尊,可你是真道尊养出的——” 谢灵均猝然变色,铮然出鞘。“放肆!” 傅云半步不退,面无异色:“那么,魔尊来凡人镇是为什么?” 心魔道:“只是看不惯人供奉魔,又想成仙,才来逛一逛。” 它竟坦然受下了魔尊这称呼! 魔渊无圣,唯一一名尊者,是百年间异军突起、统率十君的魔主。但若真是他,为什么系统没有解锁角色的新剧情? 谢灵均火灵成笼,收拢向这心魔,火灵照得他眉目烈烈: “是你引诱仙门勾结魔修,为害凡人?” 心魔有问必答:“那群仙修自己有心作为,我既是心魔,怎能不见。” “小仙门,钱、权、天资,什么都没有。他们求我赐予‘财路’,可心里早就有自己的路数了。”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心魔道:“一尊会蛊惑人心的魔神。” “非要说我是谁……我就是你们啊。” 谢灵均已经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和傅云一同灵力结术,伺机捕获这心魔。 “无生则无死,无仙则无魔,诸君,共勉。” 心魔修为难测,就在大乘和元婴的追捕下,化作一线黑芒,成功逃开了。 最后只有傅云听见,那心魔笑着对自己说“再见”。 像是笃定还会再见。 * 已是傍晚,夕阳像是流不尽的血,浇在地上,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回到客栈,掌柜和小二不见踪影,一问留守的谢平,原来上午他带回清虚观弟子,发觉掌柜表情恐惧、小二翻窗想跑,二人破绽连连…… 谢平一剑劈昏掌柜和小二,跟修士一起关押。 “漱玉长老呢?” “你们走后不久,她就去了小镇周围查魔气的源头。” 几人一同审问掌柜,他承认自己是清虚观雇来的“凡人”。 正说着,漱玉回来了,她朝谢安点了点头。 谢安沉沉叹一声,脸上再无轻松的笑,朝谢灵均和傅云道: “能查到这里,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家主怀疑,此次边界魔气大增,是仙魔之间勾结所致。” “边界仙门虐杀凡人,持续产生的魔怨二气,由魔修瓜分,而凡人肉身换来的灵石,归于仙门。五十年来,逐渐成了潜规则。” 谢灵均质疑道:“可魔修诞生在魔渊中,怎么能逃出来?” 谢安说:“因为魔气越来越强,撑开了一条口子。一些修为低下的魔修,能在两界之间穿行。” 没有什么魔物大规模出逃,边界魔气大增,恰恰是因为仙门。 淳安镇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坟墓。 街上空旷,门户紧闭,只有鲜亮的火红灯笼在越来越烈的风中,疯狂地摇晃、碰撞,似乎是为仙镇敲响丧钟。 可今天分明还是凡人的新年、初春万物生长的时候。谢安引动法器,全力渡化冤魂,可那些根深蒂固、积年不消的魔气,是再也清除不了了。 魔是入不得轮回的,从此不生、不死、不醒、不伤、不痴。 “听说凡人过新年,会放焰火。” 谢灵均指尖燃起火光。 怨灵被渡化,魔气被灼烧,绚烂的焰火中,火苗钻入夜空,化作一场盛大绚烂、又冰冷虚无的焰火。 四周重归于黑暗与寂静,只有零星未燃尽的荆棘火星,萤火般缓缓飘落。 谢灵均再燃篝火,驱散晚上的寒气和阴气,火焰跳动时噼啪作响,映亮了围坐的几张脸,各有冷、悲、苦。最终都归到平静。 过年了。 “又是一年了啊。”谢平灌了口酒,咂咂嘴,望着光罩外不见星月的夜空,难得语气几分萧索,“也不知家里那几个皮猴子,是不是又拿剑打翻自己,我藏剑鞘里的灵石被找到没有,找到也好,省得我回去再给……” 谢安惯来多话,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背,又看向漱玉:“你也来谢家这么多年了,可很少听你提到亲人。” “修行日久,亲缘淡薄。”漱玉长老难得开口,望着跳跃的青火,有些出神。 谢安忽然“哈哈”一笑,驱散了萦绕的一点悲苦,“大公子,你有什么新年愿望,说来我们听听?万一能帮你实现呢?” 他问谢灵均,却偷瞟傅云。 谢灵均瞪谢安长老,不搭理这老小子,和傅云靠在一边,说悄悄话。 “给你。”谢灵均摊开手,里边是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小方块,看不清是什么。“新年礼物。” 傅云抬眸,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东西,没接,只是用眼神询问。 “小萤给你留了话,在这块影石里。”谢灵均说:“她让你想她的时候,就看一看。” 傅云神色一定,回神,马上去抢那块石头:“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谢灵均:“怕你哭。” 傅云:“……” 谢灵均:“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影石。” 傅云白他一眼,还是耐下心,说:“问什么?” 谢灵均却没有看傅云,眼神定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在火光中显得锋利又风流,还存有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棱角。 谢灵均说:“你今日对那玄明搜魂,是在内务司养成的习惯么?” 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反透着一种笨拙、小心的迟疑,以至于显得像……心疼。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3节 仿佛他问的不是一种残忍的手段,而是在问傅云:你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才学会这样保护自己,达成目的? 傅云:“……”谢灵均很多时候的反应,总在他预料外。 谢灵均听他不答,终于看过来,那目光像见瓷器生裂,美玉染尘。 傅云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他避开,可谢灵均好像又读懂他的避让,把影石稳稳放入他手中,说:“我知道了。” 傅云笑了:“你总是给我找苦衷。” 谢灵均说:“我知道你不爱喊痛,但这不代表我就能装听不见。” 他们这边很安静,但并不尴尬,旁边呵哈长老试图给漱玉讲冷笑话,终于多了新年新气象的意味。 突然,篝火的青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随即摇曳起来,光影乱舞,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晃荡不定。 很远的地方,飘来女人的一声低笑。 篝火全灭。 五人的脚下、眼前、身边,突现出一片血红色的裙摆,铺天盖地,仿若囚笼。 细看上面绣着的花纹,是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呐喊的人脸。女子的脸。 黑暗中,人面齐声道:“第九魔君,珠玑,请谢家诸位,长留此地。” * 谢安长老点破珠玑身份——“大乘初阶,凡人入魔,名为九魔君座下,实际篡权夺位,是真正的魔君。” 谢平迎战:“她是大乘修士,按理出不得魔渊,这次冒着天罚前来,所谋甚大。” 珠玑离得很远,但目光有如实质,和她裙上人面一起,凝视谢灵均,更确切地说是他手中嗡鸣不止的玉照。 “小公子,”她唤道,语气亲昵,叫人毛骨悚然,“你的剑可还好呀?” 可那绝不是问好的态度,期待兼有扭曲。她大笑说:“君子剑意,本该澄澈,可戾气汹汹,果真是入了魔……这一趟来的果然值!” 谢家长老齐齐色变,看向的不是谢灵均,是傅云。 傅云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平静剖析:“珠玑不过大乘初阶,话语拖延,想必是为困住我们。” 谢灵均:“她是前锋,还有后手。必须速战速决。” 傅云:“魔君出渊太久,会受天罚,她一定是确定我们的位置再赶来。”他与谢灵均对视,两人同时沉沉道:“有内鬼。” 珠玑正和谢平交手,她也是胆大包天,一心二用,还分出心神操控自己的血色裙摆,说:“所以,内鬼是谁呢?”一幅听故事的好奇姿态。 谢灵均说:“漱玉长老。解释吧。” 谢平谢安同胞兄弟,同心同德,一人迎战,一人不叛。 今天和队伍分开的,除了谢平,只有漱玉。 漱玉坐在一边,她没有对内动手,但也没有迎战。只是迎着风,闭上眼。 “是我不忠。”此外再无多话,竟是心存死志。 裙摆上女子面齐齐笑说:“因为她的师弟入了魔,被谢家处决,她就此恨上了谢家啊!” 漱玉这时才猝然道:“阿林是为救人才被魔气侵蚀的!” “五十年前,边界黑风洞魔气泄露,阿林为救被困的十七名弟子,主动深入,以身为引,疏导魔气。他救出了所有人,自己却被侵蚀心脉神魂。” 漱玉的声音很平。“然后,他挣扎着回谢家,再没有睁开眼。” 谢安留在原处,充当护卫,他脸上再无笑意,淡淡问:“所以你就恨上了谢家?” 漱玉说:“不,最开始,我认了。我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所以我当谢家的客卿,想找到你们的错处。”她低喃:“可是太干净了。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找不到一点脏处。” 谢安:“那你今天这出又是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漱玉低低笑起来,一字一顿说: “谢家灵均,本命剑入魔。” 谢安:“哈,你严谨点好吗?是被魔气侵染,不是入魔……” 漱玉:“我师弟也是被魔气侵染,为何他死了,可你们的大公子还活着?!” “因为我发天道誓,玉照误杀一人,我减寿一年。” 是谢灵均。 “玉照入魔当日,我当场兵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 “我所言有半字虚假,天道降罚。”谢灵均极平静地说:“可你师弟风林不敢发誓。他心性软弱,被魔气侵蚀连伤数人,不能不死。” 漱玉定住:“所以,你都知道……” 谢灵均:“临行前家主已经告诉我,她想给你机会,可你没有看清。” 漱玉如遭雷击。 她脊背倏地弯曲,环抱自己,忽地大笑,直至泪流满面。 漱玉看向珠玑。 战场昏天暗地,谢平剑气如洪,魔影愈战愈退。 她再看向兴味旁观、围困他们的人面裙。 剑出,划破这裙摆织成的牢笼。 不知是不是因为誓言反噬,划破裙摆之时,漱玉七窍流血,她没有停下,冲向魔影重重的战场。 漱玉自爆了。 大乘修士自毁神魂,余波天地不散,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然而,冲击的余息在触及珠玑时,却如同泥牛入海,彻底消散了。 珠玑合手。 漱玉的身影在那一握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连同她最后的决绝与悔恨彻底化为虚无。 珠玑魔君放下手,指尖仿佛掸去一粒微尘。她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声音响彻战场: “我乃万民怨念、世间苦痛、众生嗔痴汇聚所化。” “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怨者……” 她魔气成剑,洞穿与己交战的谢安。 唇中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与此同时,谢平同归于尽的一剑也到她身前。 伴随天威雷压。 “唔!”珠玑闷哼,漫天血影一阵翻腾。她没有恐惧,只有诧异。 没有进入战场、固守篝火边的谢安反倒了然,他嗓音沙哑:“谢平死,天道反噬提前来了。” 他这样平静。坐的这样端正。握剑的手这样稳,不断斩除珠玑的人面裙。 可前面死的是他的亲哥哥。 珠玑离开魔渊太久,真身滞留现世,终于引来了天罚的预兆。“啧,时间到了!”珠玑又惊又怒。她冒险出渊,便是算准时间,想擒拿或灭杀谢灵均,夺取那柄“君子魔剑”。 谁料谢平会同归于尽、引来天罚提前降世? 天雷降世,将珠玑自头顶直直劈开,魔影散开,可珠玑没有死,因为众人都听见她的大笑: “以我神魂损毁,开启魔渊裂隙,请诸位一叙——” 突然起来的裂隙贯穿裂隙,形成的旋流仿佛要将众生吸入。 谢安至始至终没有进入战场,只是固守谢灵均和傅云身边,像一座锈死的铁像。现在,铁像终于立起,他起身,剑气成屏,一人,一剑,独对魔渊。 剑气凝成的屏障,薄而韧,隔开了外头的腥风血雨,也映着里头两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可傅云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出了屏障,将要被旋流吸入。可谢安面上毫无惊讶,甚至抽出一只手,将一样东西交给傅云。 他们说了几句话,谢灵均没有听见,看唇形,依稀是“家主”“托付”“再见”…… 谢灵均不知状况,不明就里,可哪怕如此,他依旧追着傅云踏出屏障! 这两日傅云的种种反应:故意引诱,展露冷酷,言行有教导之意……谢灵均其实心里有过不安。 但他没有深究这不安的来源。 至少傅云就在谢灵均身边,他会护好他,不是吗? 傅云并不需要他来护,或者说,傅云不能信任何人。 “这些天,我很高兴。多谢你。” 在狂风与魔啸的疯啸里,傅云那样温柔、那样轻地说:“但你我都要往前走。” 风声嘶吼、谢安怒骂、魔念疯笑,谢灵均再听不见,只有眼前画面那样清晰、手中撕扯的痛楚这样强烈—— 傅云掰开了谢灵均一根手指。 谢灵均瞳孔骤缩,心脏像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 又一根。 指尖传来骨头翻折的剧痛,可那痛比不上心头骤然开裂的万分之一。 最后脱手。 谢灵均的神情傅云已然看不清。因为他再没有回头。 谢灵均看见,傅云抻了下腰,那样轻松地,放任自己被卷入新的深渊。 “我不能再回太一,我要去魔渊看看。” 只有最后几个字,被风卷着,飘飘忽忽地送上来,落在谢灵均耳中,轻得像一场幻梦,又重得像山倾海啸: “灵均,回家吧。玉照会高兴的。” 回头,有人还在等你。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4节 * 谢灵均僵死般,站在仙魔的边界之间,看他神色,更像在生和死的选择间。 谢灵均再往前追一步。 被一道剑气屏障挡住。 “玉照再入魔渊,只会入魔。”谢安长老再无笑意。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那道气息没能吐出来,好像梗在胸口、脏腑。 他的声音从没有这样尖锐、嘶哑过:“平长老战死、他为我死了!你的兄弟死在眼前,仇敌就在眼前,我的人就在眼前,一步之遥为何不追?!” 谢安不退。 他说:“死于仙魔战场,好过之后汲汲营营于内斗,谢平……死得其所。” “谢家剑只能折断,不能蒙尘。” 谢灵均像是第一次认识谢安、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老。 “安叔,既然谢家剑只能折断,你就该让我去……” 谢安慈爱、怜惜又无情地说:“公子,你非谢家剑,而是驭剑人。” “谢家百剑归宗,往后,就握在您一人手中。” “剑若是太锋利,人就该敛锋芒。可惜家主和我们,都悟得太晚。”谢安道:“蒙尘,就是谢家主的命。家主其实给了您一次选择,可惜……” 谢灵均:“说清楚。” 谢安:“家主奔赴北界战场前,算到自己将在这次战中陨落,她说,谢家不能没有驭剑人,但她也只有您一个孩子。” “家主说,若您选择坠入魔渊,或不幸战死南界,那就是断了剑,由着您去。可若是没有……” “您便是谢家新的家主。” 谢安忽跪。“我奉家主指令——请公子,做出决断。” 雨水打湿他的袍角,溅起细小的泥点。 刚才还是万里无云,不知是不是受魔渊裂隙开启的干扰,天边雷鸣不断,忽而阴云压人。 江南很少有今天这样大、这样暴烈的雨。 谢灵均的嘴唇止不住地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不受控制的咯咯声,他第一次感到冷。冷到了骨子里。 谢灵均忽然问:“刚才,你给了他一样法器。是什么用?” 谢安:“家主命我交给傅云,可形成屏障,抵御魔气。” 谢灵均:“……他已经有伞了啊。” 雨砸下来了。 荒原上无处躲避,谢灵均被突如其来的命运砸了满身。他本能地握紧剑,唯一还剩的东西。唯一的支撑。 剑身冰凉,仿佛汲取了今夜所有死亡、别离、血腥。 谢灵均问:“这次查魔气,查到仙门头上。!我之外,家主还有没有什么指令?” 谢安说:“暗查南界黑市,所涉仙家,直接上报圣者,不要经过仙门。” 谢灵均:“圣者未必可信。” 谢安:“不是信任,是站队。” 谢灵均提剑,握紧。玉照世间,劈开雨幕—— 乱世来了。 第37章 佛前刑辱 “你好漂亮,鬼章那死东西会喜欢的。” 珠玑这一句挑逗的话,开启了傅云在魔渊的第一天。 ——他自被吸入裂隙后,不出预料,跟珠玑撞了个正着。 珠玑第一回正眼瞧这元婴小修士,忽然喃喃“漂亮”,就把傅云拐上她的马车。 马车是一样空间法器,里边足足坐了五十来个囚徒,魔修和凡人都有。傅云听守卫口风,都是“外边”上供的。 外边想来就是指边界那堆仙门。 魔渊没有白天,没有太阳,处在裂隙深谷之下,是天道厌弃之地。 傅云作为灵修敢进魔渊,最大的倚仗是——空间阵法。其中的灵力他还能调取,随时补充丹田,然而,他再进不了阵法空间,只能引出灵力。 一诛青自认他也是傅云的倚仗之一:这人连谢灵均都没要,就带了他进魔渊呢! 同时他也坚定认为:“你疯了。那魔女肯定会用裙子绞死你,再把你捣成肉沫吃下去……” 魔渊百年间很是神秘,在仙妖两界看来,魔,可恨。仙讲究“调和阴阳,循序渐进,白日飞升”。魔专走“急功近利,吞噬掠夺,晚上去踹天道的门”。 在妖看来,魔也很是可恨。有时好好一个灵山福地,被魔气一污染,几百年都长不出根像样的灵草,还让不让妖安心睡觉修炼了? 仙妖两界在对待魔界问题上,难得地达成一致:癫魔! 珠玑在马车上,跟众囚犯玩游戏——她把众囚当游戏玩。 这堆囚犯都是锦衣加身,凡人个个腰肥肚圆,傅云在其中,简直可算是清贫。他听见他们自称“本王”“本侯”“孤”,低骂珠玑“婊子”“睡服”等等不堪入耳之语。 今晚玩的是猜谜:“猜猜我是怎么死的?” 珠玑抓住一人:“你来说。” 人:“有有有提示吗?”珠玑笑眯眯说:“珠玑十八,有国无家,有回无去,口中有玉……” 人:“你是吞玉死的……?” 珠玑杀这个人,看向他旁边人。 人:“别杀我、我知道!十八是木,珠玑是玉,玉在口中是国!” 珠玑含笑点头。人多了些勇气:“你是在国都的树上吊死的!” 他的头飞到傅云脚边,珠玑:“该你了。” 一诛青在思考暴力突围,傅云在思考:“请问,每一句都是字谜吗?” 珠玑点头。 她身着一身虽然褪色、但依旧华美的衣裙,绣有飞凤牡丹,配有云肩,像是凡界的宫装。 傅云说:“那么,一木两口一玉,组成‘困国’……您是殉国而死?” 珠玑很开心:“对啦。” 她说,我原来是个宫女,皇帝说我命格好,封我为公主,要送我和亲。可我还没被送出去,对面就打进来了。 “宫里又说我命格不好,说是我耽误和亲,招致灭国,一说让我作为公主殉国,以示节义,一说让我作为嫔妃殉葬,以表忠贞。我说我就想当个不忠不贞的人,他们说妖女当死。” 她身上的红裙人面齐声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死?为什么他们能提前跑?他们、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还活的很好?” “漂亮修士,你说,”珠玑看着傅云,说:“王侯将相、仙神上人,是不是都该死?” 傅云其实是赞同的,但他严谨地问:“您是被凡人害死的,跟修士有什么关系呢?” 珠玑:“我活着被凡人杀,死了被修士打,都一样。”接着,她竟很认真地解释:“其实我只想抢来谢家剑,没想杀谢平。你如果不恨我,以后发达了,还可以来找我玩。” 傅云正在整理话术、想法让她放了自己,忽听见马车外一声尖叫:“珠玑,你这故事讲千八百遍,抓一个你觉得顺眼的人,你就讲一遍……” 珠玑一魔气甩过去:“什么时候鬼章座下一只鬼东西,也能教训我了!” 鬼东西:“你打狗也看主人嘛,鬼章好歹是九魔君……欸欸,别扇我啦我给你当狗,汪汪!” 鬼赔笑:“鬼君要我给您带话:你每天凄凄惨惨戚戚,不如改封号叫‘怨妇’!我要吃的人送来没有?” 珠玑转回来看傅云,说:“漂亮修士,你好好伺候鬼章几天,要是我回来后你还活着,就来陪我继续玩吧。” 她以为修士该鬼哭狼嚎了,她也确实很想看温文尔雅、道貌岸然的仙人哭,最好花枝乱颤、眼尾通红…… 但傅云平和地问:“前辈为什么觉得我漂亮?” 珠玑说:“你的心魔很有趣呀,居然有两个,还能跟你这主人和平相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傅云一愣:“前辈能看见我心魔?”珠玑:“我也是心魔,修为高就能看见。我还知道你和谢大公子有点事,他心魔里,是你和修界那圣者搞……” 马车外的鬼东西又在叫:“珠玑!快送人来!” 珠玑扭头就真诚建议:“你修魔应该有天赋,要不是炉鼎就好了,鬼章有命,我只能送你去他那里。” 傅云低声找珠玑要魔修功法,珠玑睁大眼,指着自己问“我很像傻x吗”。傅云说“您是伯乐,能认出千里马,自然不是傻子”。 珠玑偷偷塞给傅云一样功法,怜悯又期待地笑说:“加油活。” 傅云看她,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怨恨,他平静地说:“来日再见前辈,定当报答。” 珠玑提了提裙子,行了个俏皮的礼。 傅云到魔渊的第二天,下了狱。 魔君座下魔物很多,有些资质差、没被看上的囚犯,就会被分给狱里的魔物吃。 几片神魂飞到魔修手中,每晚,众人都听见神魂哀嚎,不似人形,继而“咔嚓”——魔修吃下神魂残片,嚼几口。 它齿缝中,神魂还在尖锐嚎哭。 它们不耻眼珠,说太脏,把人吃到只剩脸时,会抠出眼珠再继续。一天后,十多颗眼珠飘在监狱顶上,与傅云隔空对视。 眼珠越来越多,对面牢房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空了。 轮到傅云他们这一间人了。 * 太一仙宗。 谢灵均手中是一枚碎掉的玉牌。傅云的玉牌。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5节 他眼眶撑大很久,他以为自己会流眼泪,但没有,越瞪大,越干涩——他已经没有哭的时间了。 从边界回来后,他一面要查黑市,一面想救傅云。两边都不顺利,刚捣了一个窝点,晚上数不尽的传信就淹过来,他们说黑市从来如此、人性如此、谢家不过如此…… 谢灵均只当不见。第二晚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刺杀。 谢安长老一路护他回族,身受蛊毒,至今昏迷不醒。 当天晚上,谢灵均梦见许多,最后梦见了一双眼睛……他的傅云。 曾经他是他的。 谢灵均夜奔千里,暗中闯入内务司,贮藏弟子玉牌的地方,因为没有名单,九千八百块玉牌一排排看过去,一晚上,才看到那个名字。 可是玉牌碎了。 碎了,就代表对应的修士陨落。 谢灵均听见一道冷笑,是玉照。 “扭扭捏捏,想去魔渊找人就去啊!”玉照恨铁不成钢:“想你三岁的时候,混世魔王,都敢拿我当烧火棍!现在呢,戒戒戒,做/爱不行私奔不得,哭也不能笑也不成——” “你这样,最后想要的什么都得不到!” 但一向爱让它“闭嘴”、和它吵嘴的谢灵均没有说话。 良久。 谢灵均说:“玉照,该回去了。” * 此时魔渊中,傅云却是欣喜若狂。 ——他这几天泡在魔渊里,跟魔物朝夕相处,终于,神魂里一道束缚断了。 他想的没错,太一管不到魔渊内。 这次是真的摆脱了太一。 但首先傅云得活下来——这一晚,轮到他被送出去了。 牢门敞开,魔物涌入,蜷缩在傅云袖中的一诛青猛地绷直了。 一诛青等了又等,未见到傅云的后手,只见到傅云失了魂一样,被魔物搜身检查,挑挑拣拣,魔信子还乱舔乱蹭…… 一诛青始终记得,母后说过,他身为雄性,要保护好自己的雌性。 可傅云不是它的雌性。 是主人,是仇人,是把它拽入血肉泥潭、折辱他又烙下印记的混蛋……可现在这个混蛋要被拖出去,开膛破肚,像牲口一样被吃掉。 暴怒、屈辱、恐慌和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的洪流,冲垮一诛青。 他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 “你放我出来……把我交出去!”一诛青定住自己,传音入密。“我是妖王太子,魔渊这些家伙不敢动我!” 傅云攥紧一诛青,拇指抚过那蛇首。 “我说过,采补结束前,我会是你唯一的主人。”傅云说:“你是我的东西,只需要讨好我。” 话里有几分真心:这是他抢来的最好的东西,一族太子、未来的皇。 他不放手,谁也别想抢走。 一诛青被他握在掌心,冷鳞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听见平稳有力的脉搏——这几天他就是凭听脉搏,确认傅云心还在跳、还没有死。 “你最会说大话!”一诛青闷气闷气,把头闷进傅云手腕,郁闷地吼道。“魔渊到底有谁啊!你在等谁!” “好了,”傅云平淡的、隐含不耐的话奇异地安抚到一诛青。他听傅云说:“真出了事,我不是还有你?——你前几天魔魂吃的够多,居然没闹肚子,也算天赋……” 话音未落,就骤然停下。 因为正上方传来轰响,接着,牢狱被掐断了。 字面意思上的掐断,一只黑雾化成的巨手五指箕张,将牢房和甬道直接掐断地动山摇,碎石崩落,烟尘弥漫。 巨手悬停在半空,掌心向上。被“掐”出来的傅云和几个惊骇僵直的魔修成了掌中之物。 魔雾缓缓地收拢了五指。 纯粹的黑吞噬一切,包括光线与声音。眨眼间,傅云仿佛对上了一双、不,很多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 傅云并不知道,牢狱外也是黑雾压城,几个身影在对峙。 一具尸体砸在地面。 “是鬼君、他死了!” “不是说那位被关在魔宫出不来了,这是谁?!” “是分身,尊上修出了心魔分身、他突破化神了……” 一只极度苍白近乎死白的手捏住鬼君。 魔主这具化身是个人族,穿的只能说……很天然。不知哪里来的几块破布缠在一起,遮住半面精壮的身躯。手臂肌肉虬张,腕上两串珠子,一串是骨珠,另一串是佛珠。 看不清脸,但反正,也不会有魔敢直视。 魔渊和修界不同,修界尊圣者,圣者反哺宗门,可魔主独来独往,想杀就杀。 魔渊尊他为主,自甘为奴隶,想让这位尊者能把魔渊当作自己的地盘,好好经营,接受供奉。它们为魔主营造华美的宫殿、金银珠宝、美人如云、法器海般涌入魔宫,就为了求魔主庇护…… 魔主照杀不误。 如果说修界的权力是严密的三角,那魔界就像一座断桥,众魔在河里厮杀扑腾,魔主在上边观赏,偶尔心情好,会下来与魔同乐。 好比今天。 “我听说这里有炉鼎,顺路过来看看。”魔主捏住鬼君的魂魄。 那团魂魄上下左右来回发抖,“禀尊上……鬼章正准备呈给您。” 魔主安抚:“别委屈,不管你送不送给我炉鼎,我都打算杀你。” 魂魄:“……” 魔主大发慈悲:“不过你送我炉鼎,我可以让你投胎去。” 魂魄心中阴狠想法不断,表面应承:“尊上圣明……!”没来得及圣完,它被捏碎了,嘎吱嘎吱,每攥紧一下,魔主的眼瞳更黑一分。 魔和仙一样,魂魄在,身体死多少次都没问题,重修就是了。但魂魄散,就是真的一无所有。 ——魔主出世第一天,杀第九魔君,毁九章城。 魔主吃下魔君的魂魄,众魔才知道祖宗是动真格了。 “你们主君对我有怨气,万一修成怨灵报复我,麻烦。”魔主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似乎是安抚众魔,“我虽然修杀戮道,但也不会滥杀无辜。别怕。” “尊上大慈大悲感天动地我等愿为肱骨鞠躬尽瘁!!!” 魔主没有名字,他不需要名字特称,魔渊的“魔主”“尊者”百年来只有一位。 此时,黑雾化成的手掌中,一诛青眼前一抹黑:“你还不跑?!” 傅云:“我心有魔,对面是心魔成尊,迟早会发现我。” 一诛青:“那怎么办?” “我帮你办。” 循着温情笑声的来向,一诛青僵硬地转头。魔主朝傅云挥了挥手,瞬间,黑雾拢着傅云扑到他面前。 傅云又被那双黑瞳盯住了。魔主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带着那种咬字很轻的戏谑:你看,我们会再见的。 傅云转身:“再见。” 他毫无疑问地再被抓回。 * 魔雾巨手消散,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眼前已非阴冷污秽的地牢。 这是一座大雄宝殿,三世佛坐于高台,身披红色袈裟,可傅云脚下却是白生生的——不知名的齑粉铺成了毯。 而佛像之下,莲花座中,盘坐着一个“人”。 四角殿柱抽出青色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定住。 “这是我的真身,百年前,被青圣设下禁制,锁在寺中。” 魔主:“在外边我就想问了——你跟青圣搞过?” 傅云身上有很重很重的……青圣的气息。魔魂的味道,心魔的味道。 傅云轻飘飘道:“我们睡过。” “撒谎。”魔主说。 傅云修正说法:“我们的神魂睡了。” 魔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他不是很喜欢他那小徒弟,怎么会跟你搞起来?” 傅云淡定地信口开河:“那您就不奇怪,为什么我和青圣有瓜葛,却还要逃窜到魔渊来么。” “因为我是炉鼎。青圣虽然在乎我,但还是要逼我陪睡,我很不高兴。”傅云说:“所以我背叛宗门也背叛了他。” 他毫不畏惧魔主的审视,因为说的全是真话。 魔主很和气道:“还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吗?没有的话我就搜魂了。” 傅云:“青圣曾经告诉我,您是他剜下的神魂之一。” 这是傅云猜的。 他只能赌一把,赌青圣剜魔魂成圣身,剜下的最强的魂魄,会是这位魔渊新主。 魔主:“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自己入道前叫什么名字?” 傅云:“苍梧生。” 傅云后背透出冷汗,但不是因为他有多恐慌,只是因为魔主的杀意漫过来了——他虽是笑着,魔气却犹如实质,压到傅云胸口,喉中灌出一口血,又被傅云吞下去。 但魔主没有再搜魂。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6节 傅云的证据起效了。魔主信他与青圣关系匪浅。 “青圣在乎我,你可以利用我和他谈判。”傅云引诱:“尊主不想摆脱禁制,重获自由吗?” 魔主温声说:“你很聪明,这我是知道的。但聪明人不该与魔为伍。” 傅云说:“我想和您联手,覆灭太一。” 他流露出孤注一掷、走投无路中隐含怨怼仇恨的神色。 “我要修界欺骗我的人都去死,要那些‘仙人’不敢再随意把我做奴隶。”傅云一顿,随即,苍白冰冷的脸闪过一缕扭曲的情愫—— “尊主要是成功杀入修界,请留青圣一命,给我处置。” 魔主看出是真话。 可真话也能说谎。 魔主端坐蒲团之上,喜怒莫测,手上佛珠转完一圈又一圈。 良久,他轻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一个炉鼎的价值比一颗仙门棋子大——青圣那家伙,可不会为了谁旁观仙门覆灭。” 魔主莞尔,问覆云:“你想不想修炼魔功?” 魔气灵气不相通,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废傅云修为、做他吸纳魔气的鼎! 傅云当即道:“不想。我还是想回修界,继续当墙头草。” 这话是真的。傅云来魔渊是为突破,他有三套方案。第一是进魔渊,修魔功,隐藏自己,谋求突破。可惜,他果然被珠玑逮住了。 另一套方案是再见魔主,寻求结盟,暂时呆在魔宫。 但现在魔主不同意,还坚持要傅云做炉鼎,那就只能选第三套方案了。 魔主:“我准备废你修为了。你还有别的筹码,快说吧。” 傅云说:“您可以直接肉身采补。” 魔主:“我又用不得灵气。” 傅云:“但您的化身可以用。” 魔主:“太麻烦。”他的手指一抬,魔气四面八方钻入傅云经脉,痛楚如针扎虫咬,傅云面不改色,淡声道:“你废我修为,我马上自爆。” 魔主立刻停手。 “我并不想杀你。”他又真诚地劝说:“生本不易,何必呢?” 魔主真是个矛盾的混蛋。他杀魔如麻,逼人做鼎,可周身没有戾气,反而称得上圆融,撇开一切,只说他的脸,那股子浅淡的悲悯倒还真有点和尚样。 妖僧一个。 魔主好声好气:“即便我不废你修为,肉身采补一次,你境界也会跌落,可见你不是真心陪我,只是想徐徐图之,慢慢逃脱。” 傅云道:“不,我是在能力范围之内投诚。” 魔主:“哦?” 傅云:“您与青圣同源同根,却被关押在此地,本体不得出。我可助您修炼几回,损一点修为,换未来在魔渊的一席之地,很值。” “我和您修为差距犹如天堑,如果我准备了陷阱,早在魔狱里就该用出来了,怎么还会被抓来?”傅云一笑:“我总不能在屁股里下毒吧?” 魔主听罢,垂眸沉思。不多时,他仿佛赞同地点点头。 “那就得罪了。” 却在两人各怀鬼胎之时,一道黑影撞出,竟是一诛青。他倾尽全力突袭魔主,可獠牙还没有咬上去,就被逮住。 “你杀了我!”一诛青冷笑。 他是在刻意激怒魔君——他濒死,会引来天劫,同时妖界也会知道。妖界魔界对立,只要父皇来救他,傅云就还有一线生机……而他本身有天道护着,也死不成…… “腾蛇,妖界皇族。”魔主一眼看穿一诛青的本体。 他不管一诛青,问傅云:“你喜欢什么形态形状?”傅云说随意,魔主就随意地化成他记得的一个家伙。 青圣化身的脸。 傅云不忍卒视:“换一张。” 魔主斩钉截铁:“不要。” “你喜欢什么场景?”魔主又是一声贴心询问。傅云不搭理他了,魔主想一会儿,“你我不算熟悉,这种事,还是找个熟悉的地方比较好。” 于是,四周幻化出淳安镇那间破寺庙。 魔主随手一道魔气,定住一诛青,然后竟把蛇身当作绳子,绑住傅云双手。 他直接要就地采补——天生的魔,不懂人族的廉耻,幕天席地,理所当然。 * 魔主将傅云的双腕并拢,束在一根彩漆剥落的殿柱上,傅云被半吊着按在柱前,背对魔尊。 身下是洒落的厚香灰和白粉末,空气中是呛人的灰尘、靡丽又陈腐的异香。而眼前,是那尊在淳安镇被傅云砍去佛头的巨大泥胎。 地上是被踩烂的佛首。 “你毁了佛像,该罚。”佛首在笑。 傅云也笑,佛首问他笑什么,傅云道:“我不是正在地狱么。” 傅云只见四周壁画描绘地狱变相图,黑暗中,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卒、受刑的魂灵,笑着哭着,凝视着这佛座前的“刑罚”。 “就罚你受吊吧。” 傅云被吊着,脚尖勉强点地,下摆空了,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脚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凸出细小的青筋。 就像被绑在刑架上的、浴着酒与汗的受戒者。 魔主没有呼吸,傅云只能凭他身上那股混合烛焦和冷香的气息,判断他靠近过来。 佛珠抵着傅云身后。魔主的手挪到下方,他手指速度均匀,没有狎昵,只有公事公办。 几颗温润的、原本该是檀香木或菩提子打磨的佛珠,此刻沾染香灰与尘垢,抵在傅云被迫俯低的后腰之下。 傅云低斥:“假和尚……” 魔主那张虚假的脸上,属于青圣的悲悯似乎浓了一瞬,尽管说的话极其下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请放松些。” 他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或许是那破供桌下,或许是某个角落——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冲出来。 “喝一点吧,暖身的。” 魔主不由分说,捏住傅云下颌,将壶嘴抵到他唇边。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呛得傅云咳嗽,眼泪混着酒液溢出。 魔主灌了小半壶,移开酒壶。 他手腕一翻,将剩余的酒液对准微微凹陷的腰窝,缓缓倾倒而下。 “呃——!”傅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喘。 冷液与酒香顺着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肌肤,刺痛密密麻麻。 * 一诛青听见了喘息和低叫。 他在声音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作为束缚的绳,绑在傅云手上。 视野是倾斜的,只能看见上方一小片彩绘藻井,还有底下的……傅云。 傅云的手腕在无法控制地颤动。 眼睛闭得很紧,一诛青看不见目光,只见那两排睫毛,又长又密,沉沉地黏在眼下。鼻梁很高,很直,像一柄雪亮的刃,从眉心劈下来,在这样污糟的情境里,竟显得无动于衷、不容折辱。 只是那鼻翼在轻轻翕动,嘴唇咬出血来,泄露他的反应。 一诛青看见,傅云的身体在挣动,腰后弓,又猛地绷直,脚踝那段骨头快要破出皮来。 足尖踮在魔主的靴子上,地上香灰被拖出一道道痕,边上,酒液积成小小的一洼,映着假月亮。 一诛青看着傅云被吊在佛前,看他挣扎,看他顺从。 一股如毒液般的东西,从一诛青血脉中炸开了。 那是愤怒。是它身为大妖却沦为绳索、眼睁睁见“主人”被践踏的本能的暴怒。 ……烧得它每一寸鳞片都在颤动,想要撕裂这该死的魔气,想用毒牙咬穿魔主的喉咙,想要将这片肮脏的佛堂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绞成碎片! 可这愤怒里,又掺杂着一丝阴暗的欢喜。阴冷,见不得光,他看着傅云遭受更甚的凌虐,心中油然生出卑劣而痛快的欢喜。 ……你也有今天。 你折辱我,挖我血肉,视我如奴仆。如今你也被更肆无忌惮的力量惩戒,在这佛前。 它想笑,想嘶吼,想问傅云此刻的感受。痛吗?屈辱吗?是不是比我被撕下鳞片、劈开肉身时更甚? 可它发不出声音。它只是一段“绳子”。 一段有知觉却只能感受着那些挣扎颤抖,听着种种声响的——绳子。 癫狂的愤怒与扭曲的欢喜在它的妖魂里冲撞。 傅云已经虚弱到动弹不能,伤口被魔气侵染,黑雾与血红交杂。黑、白、红,成为这方阴暗裂隙中为数不多的三种颜色。 * 一诛青感到傅云的颤抖渐弱下去。 连魔主都以为傅云昏过去了。 可是傅云没有。 忽然一阵粉色浓烟扑面而来,竟叫魔主一恍神。 ——傅云藏了许久的后手,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秘境得来的幻雾,终于起作用了。 趁这一瞬,傅云立刻调用反向采补的功法,攫取魔主这具化身的灵力。 所有丢失的被他重新获得,甚至因为足够熟悉、足够疯狂,弥补了先前所丢失的部分。 魔主到底和青圣同源,哪怕是一具化身,灵力也十分精纯。化身还是人族,连元阳都不用就能采补。 魔主一道魔气扫向傅云后颈。 傅云却侧过脸,露出一个虚弱又微妙的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7节 他张了张口,吞纳这魔气。 体内魔气灵气对撞,引发体内灵力暴动,朝外冲荡,直接冲破四方幻象。 大乘雷劫气势汹汹,直接劈下来! 这是第三套方案最关键的一步——叫天道知晓傅云要突破大境界,降下雷劫。 第一道劈下来时,傅云早有防备,用谢家主给的长命锁挡了一击,但往旁边躲的魔主就没这么好运来了。魔,最怕的就是天雷。 傅云再不见虚弱。 他隐忍多时,故作脆弱,此时遁出千丈。魔主分身追来,却顾忌天雷威势,不敢靠太近。 ——他采补只是为修炼,对傅云又没有情意。要真挡了天雷损失修为,不是本末倒置吗? 魔主兴味盎然:“黑色天雷……你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憎的事?” 傅云:“我只知道,魔主再不走远些,就要跟我一起被天憎了。” 魔主:“不怕我来日出去,到青圣前揭穿你行径?” 傅云腰酸腿疼,可姿态仍是从容:“那就请魔主看在你我志趣相投的份上,收留我了。” * 傅云算到大乘天劫会很凶,但没想到天道憎他至此——一道天雷,毁了两个长命锁,还让傅云通身血裂。 他这次突破不能跟第一次一样,选在阵法空间内。因为上次天雷太狠,空间现在还没恢复完全。 也不能在修界,黑压压的雷劈下来,谁都知道傅云是天怨人憎的人了。 他必须进魔渊。 最初的想法是采补一诛青,但魔主既然真送上门来,傅云就笑纳了。 魔主对采补毫无经验,刚刚捣了一番,就吸了一点可怜的灵气。最后不仅被傅云采补一通,还差点挨了雷劈。 傅云有些庆幸天雷劈得够快。 必须够狠够快够准,要是在魔主弄死傅云后才劈,那就没用了。好在天道对傅云果然关照,而魔主其的性格又着实……奇特。 他说不杀傅云就真的不杀,还跟傅云闲扯半天。见天雷将要下来,魔主审时度势,化身停下,转身,一点都不逗留。 * 傅云遁逃出百里有余。 下一道雷劫阴云蓄积。 一株青接住这血淋淋的人身。 不知为何,他的手在抖。但傅云声音还算平稳:“拖着我走。这次天雷有三十二道,最后一道劈下来前,要赶到边界。” 然后逃出魔渊,避开魔主可能的追杀。 这样出去后,修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傅云在魔渊中迎接了天罚、成功突破大乘。 等避开仙门视线,就再想法隐居边界,调养生息…… “跑。别停。” 傅云撑着最后的气力,嘶哑着声音,命令一诛青。 第38章 颠倒主奴 夜,魔渊密林,一处洞穴中。 这一天,傅云受下十二道雷劫,长命锁只剩一个,他无力把它握在斑驳的手中,只能系在自己脖颈上。 傅云自嘲地想,早知道手会被劈烂,就该让谢家主帮他戴上长命锁…… 当时傅云半跪下,用手接锁,并不是因为他反感谢家主,只是……他受不了谢识君那种眼神。母亲看孩子一样的眼神。 傅云想到那眼神,身上更疼了。他小指勾出储物袋,抛给一诛青,说:“拿几瓶伤药出来。” 他现在不敢调用灵力,稍有不慎,魔灵二气冲撞形成浪潮,下一道雷劫会来的更快。 更糟的是伤口被魔气绞着,反反复复被撕开,他疼得集中不了精神,没法修习珠玑给的魔功。一诛青的智商又实在指望不上。 傅云教一诛青开储物袋:“用妖力覆盖灵力,成功后,在心里想‘开’……” 魔气入体,灼伤喉壁,清灵柔缓的声音变得嘶哑。魔气短时间清除不了,让体内体外的裂口反复不能好。 “我看是你想不开!再说下去我都怕你死了!”一诛青接储物袋的时候很小心,一点不敢碰傅云翻红的手,他急急地引出几十瓶药,“哪里痛,我看看。” 傅云默默侧身,他后腰处全是血。 魔主化身那东西不知道怎么长的,跟驴一样,爹的又直接拿酒往里灌,傅云过程中简直痛不欲生。过后一看,果然受伤了。 一诛青瞬间脸红,好在他的脸够黑,现在又是晚上,看不清。 傅云涂了一点伤药,果然没用,魔气一日不除,伤口一日不能好。他想了想,朝一诛青说:“你的血给我试试。” 妖血是好东西,但傅云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效,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再痛下去他休息不成,精神恍惚,下道雷能把他劈得魂飞魄散。 傅云总算幸运了一次。血有一点用,虽然闭合不了伤口,但能镇痛。 傅云叫一诛青背过脸去,他要给自己擦药。 傅云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短促,克制,像是把呼气到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只在鼻腔里留下一点潮湿的回音。 擦药。是擦那里。 傅云听起来……好痛啊。 这种痛在一诛青脑中聚成墙,像有一只手在抠挖那墙,嚓——嚓——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灼、难耐。想回头,想看看,想做点什么……却又被那道“转过去”的命令、“主奴”的界限钉住。 一诛青:“要不……你把药涂我身上,我够软、够细,还能变换形态……” 傅云哑声:“再说话……我就把你砍成二柱青……” 终于上完药。 一诛青变回蛇身,大小刚好能让傅云缩进他尾巴里。他一边用火符给自己身上加热,裹住傅云,一边胡乱抱怨:“你魔气解决完没有,一天趴在我身上,抱得我累死了。” 傅云:“你怕累,怎么不趁我虚弱攻击神魂,解开主奴契约?” 一诛青:“你什么人啊,尽把妖往坏了想!” 傅云:“谢谢你,小青。” 一诛青:“……嗯。你应该的。” 他其实是想问傅云还疼不疼,可又怕再戳到傅云伤口,但傅云反而一脸无事,问他:“你们妖魔,是都能感知到命定之人么?” 一诛青翘起来尾尖:“当然不是‘都’,必须要天赋异禀、天资卓绝、天道眷顾,才能预知命定。” 傅云喑哑的嗓音撞在山洞里:“那我送你去找你的命定之人,如何?” 一诛青:“不走。” 傅云:“咳咳……为什么?” 一诛青:“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我敢点头,你就敢马上弄死我,呵!” 这恶毒的男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他想法,现在问,肯定是试探。 一诛青冷不丁:“别去修界了,跟我回妖界。” “不要。” “为什么?” 傅云轻飘飘:“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修为比我高的家伙。” 一诛青鬼火冒:“都说了,我一千岁了!” 傅云哑声笑:“这么想让我喜欢你啊?” 一诛青:“……是又怎样?你把我拐过来当奴隶,不该喜欢我、宠着我?” 只要傅云对他好点,别再拿他的血烧他的肉撬他的鳞片脱他的皮……他还是愿意跟他在一块的。 毕竟,本太子就是这么重情重义。嗯。 但傅云并没有对一诛青的忠诚做出点评。 一诛青心里不怎么舒服。这男的怎么回事?叫他小青成天哄他,把他戴到手上,可现在难道又真想甩开他?就像……对那姓谢的剑修一样? 这回他们也算同生共死一回吧?感情升温很正常,对吧?为什么他能勉强把傅云当朋友,傅云不能! 傅云还没有说话。 一诛青悄悄地看他的脸色。 一诛青哆嗦了下。 ——傅云闭着眼,眼角在流血。再细看,他竟是已经昏了过去,凭主奴契约一诛青能感知到一点情况。 傅云现在很冷。 他呼吸微弱,手里的药瓶滚落,砸到一诛青身上,在鳞片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药渍。傅云一点不动了,体内似乎被某种严寒彻底冻结,连颤抖都停下。 一诛青用尾巴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冰凉。不似活人。 天雷,魔气入体,反复撕裂的伤,还有山林夜露深重,傅云受不住了。 “再坚持一会啊!”一诛青盘绕傅云更紧,但他自己身上都是冷的,火符也无济于事。又催动所有能想起来的取暖术法,没用。他挤出来自己的血,喂傅云喝,但是血都原封不动地流出来——傅云已经咽不下去了。 一诛青打了个寒战。 失温者要是醒不过来,以后可能都醒不过来。这个想法不断闪回一诛青的脑子,他不记得自己有失温过,但他直觉这是真的。 是,傅云是够狠、够疯,但他做了这么多事——杀父杀亲,分别妹妹,抛下情人……只要有一件能困住他,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很可能就完了。 一诛青拼命回想傅云在乎的人、事、物。 “我会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小萤在好好等你,你妹妹、她很爱你,见不到你她会哭的……”一诛青顿了顿。 他颤声道:“哥。” 他也不计较自己是不是在鸡叫了,哥了一串,被一只手拍了拍蛇头。那只手冷得很,拍打的力气还不如一诛青尾巴尖劲大,才碰一下,就滑落下来。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8节 一诛青眼见傅云有反应,试着再给他喂自己的血。 血终于喂进去一点,傅云吞咽的幅度很小,咽不进去的血全从嘴边流出来。面孔死白,眼角唇角两道血印子,透着叫人心慌的死气。 一诛青:“你吃一点,欸别扯我尾巴我给你喂血呢……放开我,我是在救你……” 他听见这讨嫌的魔头呢喃:“不放、我的……” 一诛青心头一跳。 傅云又呢喃起来,声音更轻:“好冷、好饿……”他大概是被魔气魇住了,短暂失了神智,说着,往一诛青散发微弱暖意的胸口靠了靠,脸颊贴上没有鳞片的蛇腹。 然后他说了句让一诛青浑身鳞片快炸开的话:“我想吃你的妖丹。” 他的脸埋进腰腹,更近更紧,吐息发凉,一诛青欲哭无泪。 一诛青尽力冷酷:“不行。我没有修为,就没法背你跑了。” 傅云贴近一诛青剧烈跳动的心口,“那心呢?” 心跳漏了拍。 傅云问:“心可以吃吗?” ……难以想象,入魔的傅云比清醒的傅云礼貌的多。他的鼻尖攀爬,蹭到一诛青鼓鼓囊囊的蛇腹。一诛青脑子一白,猛地把傅云摁进胸口,又听见傅云被挤得很不舒服,在那模糊的哼“闷”。 一诛青被他缠的浑身发麻,迷迷糊糊想:不对,到底谁才是蛇啊? 对啊一诛青,你才是蛇啊,怎么能被缠晕! 振作,呼吸,运气。 一诛青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忘了呼吸。 ——傅云的化相符掉了。 一诛青咳嗽得死去活来,什么提息运气……忘了。果然,遇到傅云他的运气就完了! 他和傅云的脸、傅云的身体都太近了。 近到一诛青看清傅云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苍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眼睛细长,眼瞳湿润,像这山野中,一只冷血的精怪。 傅云大概是被魔气侵染,丹田灵力亏空,维持不了化相符。他用本相逼近一诛青,细节成倍放大……一诛青好容易找回呼吸,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因为傅云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不只眼睛,七窍中三窍,眼下,唇边,耳中,都开始反流。他好像一片快散开的云雾,只有流出来的血凝出他的形状。 一诛青:“喂?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傅云!哥哥哥哥哥!”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修士走火入魔的下场是怎样很清楚。 或死或疯。没有例外。 怎么办,到底怎么处理魔气,他只见过妖气和灵气啊。焦急、恐慌、惭愧、自责,一股脑流进脑子里,一诛青头好乱啊。 傅云的血多流一些,他的眼泪就多砸下几颗……便在这神魂震荡时。 他感到妖魂深处,某处空洞的地方在躁动,随即,在某个似乎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不知名处,相同的躁动在吸引他。 一诛青放远神识,咬住那与他共鸣的东西—— 陌生又熟悉的庞大意识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它因傅云而生的所有软弱、焦急与迷茫。 也绞杀了他年少的意识。 一诛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好像意识到,再次睁开眼,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他相信傅云能驯好之后的自己……但是。 好舍不得啊。 小青到这世界上,也就活了十七年。 可是没有办法。傅云快死了。 他更舍不得傅云死。 不为什么,可能就是贱吧。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比如父皇要真这么爱他,怎么不干脆把皇位给他,还让他在秘境那角落蹲了二十年?为什么不教他好好修习术法,现在连帮傅云除去魔气都做不到? 至少在虚假的一生的最后一年,他得到一点施舍的宠爱。 值得吗?不值。可是小青本来就傻,算不清账,很正常吧。 …… 蛇躯僵硬一瞬,平静最终取代了慌乱,竖瞳中只剩平静的幽光。 它慢慢地低下头。 怀中是三窍渗血、魔气入体、连化相符都无力维持的……他的“主人”。 他倒是知道怎么处理魔气。 许多年前他被妖皇那贱种设计,进入魔渊,险些死了。当时为了掩藏自己,割了魂魄,先后藏在魔渊、妖界和年幼的命主身上,本是想和命主结契后一一取回。而这时他那几位兄长应该也死得差不多了。 提前取回,会被妖界注意到,很麻烦啊。 但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主人”。 * 傅云被缠紧了。 一圈一圈,自脚踝蜿蜒而上,起初只是缠绕,渐渐便收紧了力道,勒进皮肉里,好像在一点一点,用窒息感缓慢吞噬傅云。 傅云听见一道平静却阴冷的声音,在念:抱元归一,神守太虚。气导任督,意走周天…… 是双修的口诀。 傅云虚弱极了,手不能不搭在对方的肩膀,身体也栽了过去他想抬起眼睛,但眼皮被什么糊住一样,他也没什么力气再睁开。 “一诛青?”傅云在黑暗中嘶声唤。 对方没有应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冷意,仿佛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冷意,通过紧密缠绕的躯体一丝丝渡过来,冻得傅云发颤。 非人的可怖躯体,捕捉猎物一样,迅速地缠绞上傅云的腰身,把傅云的胸腔挤压到呼吸不能,他咳出血沫,“松开……” “主人。” 那蛇说。冰冷,平静,似乎恭顺。 分叉的粗糙东西舔舐傅云被血濡湿的眼皮。 主人。 一诛青从没这样叫过他。从来都是“你”、“傅云”,连名带姓。哪怕傅云还昏沉着,这声“主人”也叫傅云心生不详。 他感到自己终于被松开,落到地上,草叶刺在他后背——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然后,身上各处被什么蹭过去,磨得很疼,锁骨、胸中包括小腹都没能幸免于难。 磨半天,竟然到了傅云唇边。 傅云的嘴被三根手指撬开,舌头被抓住,紧接着,他被腥甜又滚烫的东西——像是妖血和妖气的混合——灌了一嘴。 “呵——!”傅云被呛得死去活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被一根手指擦去。一诛青说:“不想死就吃干净。” 傅云喉咙吞纳过魔气,正是最痛的时候,哪里吞的下去?他舌头推拒失败,怒急之下也不管一诛青其实是在双修救他,直接牵动主奴契约。 惩戒妖奴! 放在几天前,一诛青就该死去活来地哭叫了,但这次傅云什么都没听到。哭泣,哽咽,呼吸加重或心跳乱撞,什么都没有。 如果傅云现在还清醒,见到一诛青现在的眼神,恐怕就不会这样直接地压制一诛青了。 颈边蹭过极低极冷的笑,冷意泛来,激起傅云一阵寒栗。一诛青问:“怕烫?” 一诛青压住傅云喉部痉挛的肌肉,引导那口滚烫的妖血灌入。 灼流如同铁水,一路烧灼,所过之处带来痛楚,却也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寒。 一诛青成功让妖气进了傅云体内,沿路交换被傅云吞咽过的魔气。他运转的是正经的灵力双修功法,虽然手段下流了些。 魔气被引渡到一诛青身上,他蛇瞳忽闪。现在是见不得傅云难受,又见不到他太好受,于是引动傅云体内残留的妖气。 他想看傅云哭叫。 但傅云咬出血沫,没吭一声。 傅云朦朦胧胧感知到,自己旁边的东西总算不再作乱,体内也暖和起来,他偏了偏头,再次把自己埋进最温暖的地方,毫无知觉对面的僵硬。 身体疲惫到极点,傅云陷入了难得平静的梦中。尽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不再冷了。 * 一诛青在傅云睡后又折腾到天亮,把魔气削平大半——灵气魔气绝不相融,但妖气和魔气只是相斥,只要用力狠一点,也能强融。 山洞太冷,根本不适合调养。一诛青提着傅云找住处。 “主人”死了,他就得陪葬,当然得好好对待。 好、好、伺、候。 傅云化相符掉后,一诛青就再没能把符重贴上去过。他擅长吞噬神魂、直接进攻,符箓阵法是一窍不通,把傅云的脸扯红了,方才解气一些。 一诛青阴冷地盯住那张惹眼的脸,往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幻术。 麻烦。 如果傅云此时还醒着,就会发现——一诛青突然就长高了,肩膀宽得跟墙一样,把傅云堵在自己前边。他幻化出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几乎是将傅云整个拢在衣里。 一诛青进了客栈。 没多久,一个魔修眼珠低着,直直往一诛青这头撞,掀起的气流让一诛青的外袍飘起来,周围魔修眼睛凝过来。 一诛青这才发现,自己设的幻术破了,露出傅云真正的脸。 捣破幻术的杂种明显就在旁边的魔修魔物中。 一诛青屠光周围,把魂魄全嚼碎了咽下去。 他走向窝在角落抱头发抖的唯一幸存者、客栈老板,把没吃完的一点魂魄压到桌上,说:“开房。” 傅云是被撞醒的。 身上压着一诛青。 床在疯狂摇晃。 “主人。”那张少年面孔流露出古怪的笑意,朝岔气的傅云道:“下午好啊。”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59节 这家伙盯住傅云,瞳孔细长、漆黑,傅云感知到他身上魔气和妖气混合,可他表面还很平稳。 傅云飞快屈膝,要踢一诛青下床。 反被一诛青抓住脚踝,拖回中间。蛇瞳定视傅云,一字不出,只有蛇信缓慢地吐出又收回。傅云心里已经有了坏猜测。 现在他势弱,腰酸腿痛口不能言,就改用怀柔政策:“你听话,先下去……啊!” 蛇尾不知轻重地搅动。 蛇信探进傅云张开汲氧的口中,缠紧舌尖,开始舔弄傅云的上颚,又痒又疼,他觉得恶心,也不管自己舌头还被缠住,直接就咬下去。 之后傅云再没能合上嘴,腿也一样。 引出魔气只用普通双修,不需要交合,一诛青纯粹是在折磨傅云,他就是想看傅云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被灌一回又一回的妖气,昏过去又被弄醒来…… 就这样同一诛青绞缠,不得解脱。 一诛青:“此处离边界一百里,出去就是我族的地界。” 傅云:“我不去、妖界……留在魔渊……” 一诛青的神魂又被主奴契约绞住,头痛欲裂,耳鼻出血。可见傅云是一点不怕吃苦、不长记性,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说法不准确,一诛青在傅云看来是妖奴,又不是人。 那条傻蛇啊。 一诛青泛开了森冷的笑:“你知道,主奴契约不能完全约束我——你现在杀我,我必杀你。” “除非你想现在就死,不然还是听我的话吧,”一诛青低笑,“主人啊。” 他的命系在傅云身上,现在,傅云的命也同样系于他。因为傅云只能靠他吸走魔气,逃避魔主。 傅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口就是破碎的语句和唾液,很不体面。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从没有这样无能的暴怒过。 千算万算,没算到一诛青的魂魄会在魔渊!否则傅云本该控制住痴傻的妖奴,藏身边界,摆脱仙门。 真真是因果报应。 他不囚一诛青,今日就不会被反囚困。之后要真去了妖界、一诛青的地盘,傅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难道要他跟一条蛇过后半辈子?! 不,没有后半辈子,等一诛青解开契约,傅云定会生不如死! 傅云低垂眉眼,仿佛温顺。心里却在想,等他完全恢复……他一定要…… 一诛青说:“想杀我?” 傅云咳出不成调的笑:“怎么会呢?你、呃啊……怎么会不小心掉进魔渊?” 一诛青慢条斯理:“这种事你也该很熟悉。不过是撞上个贱货爹,赔上了废物娘,又被兄弟欺负,不小心进了歪门邪道。” 一诛青:“主人,我们才是同类啊。” 杀了贱种父亲,杀了兄弟姐妹,我们的心血都是冷的。 主人,你真脏啊。但我会捡回去你,做我妖后好不好啊?我父皇以前说,整个妖界都是他的奴才,包括妖后。所以腾蛇一族为他打下皇位后,就该在合适的时候去死。 你也做我妖后,想办法生个太子,再去死。我一定宠那孩子长大,最后告诉他,我宠着你是因为恨你母亲——他在天有灵,见到自己的亲子朝我磕头谢恩,该会高兴吧? 生气了?你得先吊着这一口气再跟我谈生气。死了的话,什么都没有了。 放心。你死了我还是会封你为后,昭告天下,说你我秘境定情、珠胎暗结,私奔魔渊日夜颠倒……谢小公子知道了,也就能彻底放下你了吧。 傅云终于有了回应:“怎么,咳咳、呵……你嫉妒啊?” 一诛青:“你也配。” 傅云:“如果是他就会承认,所以你永远不是他。” 一诛青:“那你怎么不敢喊出他的名字?” 傅云:“小青。” 一诛青动作停住。这不是他想到的答案。 “他痛了就会承认,”傅云说,“傻的可怜。不像你。” 一诛青冷笑了一声。 他撕下来那张少年面孔——这张他十多岁时候的蠢脸——变回本面,成年男相,眉骨隆起,眼窝深陷到那一块透出深黑,冰冷,阴森,漠然,这是三十七岁的一诛青,已经杀了妖皇做成猪彘、操控几个兄弟撕咬的妖皇第九子。 “蠢才只配等死,”一诛青温情款款般,用唇安抚痉挛不止的傅云,“所以他死了,而我在干你。” 那张脸逼近傅云,傅云痛哼——一诛青咬住他的脸,撕下一块皮! 一诛青目光刮过傅云的脸。 黑发直直的,夹出巴掌大那么一点脸,脸再夹出两靥和唇珠上的一点艳。 艳到极致,过后就是死气,像黄泉边上的一点红花,不,是红蝴蝶,在摇晃,想飞出一诛青的手……可是很美。这样美。 美到可恨。 蠢笨年少的一诛青不懂这有多美,可妖皇太子知道,他见过太多美色——雀,鲛,狐,所以他才知道,不会再有一种颜色比得上今夜。 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傅云。 一诛青忽而道:“你娘真是聪明。如果她给你取个漂亮的名字,你一定活不到现在。” 名字够俗,泯然众生,不会惹来关注。太漂亮,被人发现,揭开化相符,傅云就完了。 他会被/干/烂。 傅云听到这点评,眼瞳轻轻一颤。他的名字是傅守仁取的,他一直想换,可因为跟覆云同名又不舍得。 今天一诛青猜错了,傅云竟还觉得很好、很对。 也许他的名字也承载过覆云的忧虑和期许。 一诛青吐不出几句好话,后边一句原形毕露,淬着毒:“你就该露脸,早早死了,活到现在也是祸害。” 他默了默。 一诛青:“你我要是早三十年遇见……” 傅云:“没有如果。我三十年前就是混蛋,你也会一样。” 一诛青的瞳仁缩成针刺。 可恨。 这张脸可恨,这些话可恨,这看透一切又漠然承受的姿态可恨!这明明脆弱无力又尖锐至极的灵魂——可恨!可恨哪! 一诛青蛇牙尖冒,他感到饥渴,食欲突如其来,属于妖的欲望撕开人的皮囊——他想把这贱人吃下去,混着血,嚼碎了。 把这张刀子一样、能杀人的脸咽下去,他就会乖一点。要让他供养一诛青的血肉、活在一诛青的每片鳞里……他要把他撕咬成三万片、填进三万片鳞…… 他要让他生死都和他连着魂、混着血、打碎了骨头埋进土里,长出来贱种杂草。 他和傅云,杀父杀兄背师叛情无德无伦,他们是彼此的奴隶,要相杀到死,再一起烂在土里。 凭什么傅云还敢爬出去? 第39章 步步血莲 到后来傅云几乎昏死过去。 傅云是被外敌袭击的动静惊醒的。彼时,一诛青正为他渡入灵力。 这点灵力引动天雷,但一诛青和傅云共受了剩下天雷。雷光和灰土过后,一人一妖周身都没有一块好肉。 主奴结契,同生共死。 一诛青还埋在傅云里边,替他引渡魔气。傅云垂目调息,运行灵力,将要彻底越过大乘这个关隘…… 不知过了多久。 雷劫声势太大,一诛青这几天又太招摇,谁敢盯住傅云,他就杀谁。可这次来犯的魔修都是疯子,几个大乘围一起,只想着富贵险中求—— “你没看错,就是这两个人,他怀里那个……长的很‘我草’……那种?” “就是他们!就是那股要死不活的气质,真是……你看了就懂了,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刚好,我最近要跑外边一趟,卖到老鬼那边去,还是四六分成!” “不成不成,那么漂亮,说不准是上等炉鼎,可遇不可求,你可是蹭了我的机缘才撞见,必须五五分!” 傅云听到妖兽嘶吼,能逼一诛青化为原型,想来对面的几个魔修不低于大乘。厮杀,皮肉断裂声,惨叫,血味,喷在脸上格外粘腻…… 似乎又来了好几批人。 是机会。 傅云被一诛青弄到了边界附近的野林子,杂草茂盛,身后有溪流声,只要顺着河飘下去……他想趁对面混战,自己屏息逃开。 可刚尝试牵动灵力,突然,傅云心脏一抽搐,他竟没能撑起身体,直直跌在地上。傅云捂住心脏,一探查,发现还有魔气没被一诛青渡出,正缠在傅云心脏。 傅云胸中窒息,眼前发黑。 他竭尽最后的气力和灵力,从储物袋取出一物,封进血肉,再将储物袋封入阵法空间。 * 再睁眼,傅云摸到铁笼。 身上绵软,一摊烂泥般。 他判断自己是被卖到边界黑市,但不能确定,因为现在五感都被封住,身上沉沉,调用不了灵力。 傅云不知道自己是灵脉被封,还是修为被废。但按常理推断,捡到一个有大乘修为的炉鼎,怎样都该让他把修为先留着,好用来抬价。 傅云只剩一点微弱的听力可用。片刻后他确定了,自己是进了拍卖场。 给他留下听力,怕是想让他在观众跟前表演恐慌。毕竟木头美人没意思,会哭会跑的才好玩。 修为被封,身体不能动,灵力亏空,空间无法调用,敌人修为高不说,还对环境更熟悉……近乎死局。 一诛青那个废物。 想到前几天被困着做了多少事,傅云恨不得一诛青马上去死。 但他知道一诛青还活着——主奴契约还传来微弱的反馈。把两人神魂连在一起,虽然这连接细若游丝,证明一诛青也活的不好。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0节 不能指望他。 傅云听周围脚步声和谈论声不见,就开始摸索环境。他摸到自己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衣,粗糙,似乎是纱质地。衣服都被换掉,随身带的符箓自然是都没有了。 好在昏过去前,傅云就把储物袋封进了阵法。 他最后从储物袋取出一把断簪,藏在皮肉中,是现在身上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这术法来自谢家。边界历练时,傅云问过谢家的“人鞘”,谢灵均也不藏私,直接教了他一道小术法。 术法跟谢家有关,簪子同样,不是别的,就是谢灵均送给过傅云的那段木枝。新年那天淳安镇上,傅云又找谢灵均讨了回来,用木灵接好后又成了一件防御法器。 大概能挡一次大乘初阶的全力攻击。 边界黑市绝不止一个大乘,所以傅云只有一次机会。 孤注一掷,救出自己。 * 拍卖场是很懂人性的。或者说,很懂这些隐在角落、口袋里揣着邪财、心底窝着各种黑水的“客人”们。 如果货物的已经生得极艳,艳到哪怕隔着朦胧的水晶笼也能让满场嘈杂为之一静,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与贪婪的注视……那么穿着便要往素了扮。 否则太扎眼,容易灼伤看客的眼睛,也怕冲撞底下坐着的忌讳艳俗的“贵人”。 因而这炉鼎只套了一身白衣素裳,白纱质地,廉价无比,但在几盏鲛珠灯下,流淌着水波般的的微光。 可循着流光向上,颈子裹得严实,袖口也收紧,一点肌肤不肯外露。那身白把艳色锁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供人肆意品评、估量。 炉鼎很虚弱。 羸弱,苍白,光下快透明了,唯有眼尾与唇上残留薄红,仿佛被胭脂狠狠揉搓过。他安静地坐在笼中软椅上,姿态还算端正,四肢却连着镣铐。 像一株被强行从土中挖出、供养在羊脂玉瓷瓶里的奇花。 花瓣舒展到极致的饱满,浓郁欲滴,可他奄奄一息,快死了——花瓣边已蜷起了焦枯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下华贵的枝头,落成泥。 客人们很想做这一阵风。 “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拍卖师经验丰富,底价定得低,抬价就升得快,让所有人都觉得可能分一杯羹。 “六千!” “七千!” “八千五!” “一万!” …… 一个极致的美人,外加炉鼎体质,价格很快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粗喘和兴语。 “公子,这炉鼎是有什么问题么?” 二楼雅间,谢灵均定定注视笼中“商品”。 在族老看来,他的眼神简直像要出鞘,把整个拍卖场荡平了。 谢灵均这半月一直在查黑市,他游离在边界外,虽然知道裂隙再开的可能渺茫,但总是不自觉就游到了和傅云分开的地方。 捣毁黑市。杀人。处理追杀。杀人。 杀。杀。杀。 谢灵均到这方拍卖场来,是因为幕后人放出消息——有顶好的炉鼎拍卖。 谢灵均带着族老,乔装成客人,混进黑市参加拍卖。 族老震惊:大公子一向对这些歪门邪道嗤之以鼻,怎么看得目不转睛?难道……是被美色所惑? 虽然是很美,但是……但是…… 但是后面忘了。盯着那张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族老劝阻:“谢家的功法,不需要炉鼎辅助。” 花十多万买个没用的人回去,没用啊。过去的大公子对钱毫没有概念,名剑好剑要买,剑鞘剑穗要买,最过分的一次,想修万剑归一,真的搞来一万八千把剑! 但自从成为代家主后,他把自己身上、房中好看的物事全用来赠礼,结交仙家,或卖掉充盈族中库房。 可看现在这架势……公子是动心了? 但族老相信谢灵均心有衡量,也不废话多劝,多讨人嫌。 他其实也有私心,大公子这段时间过的太苦闷了,如果能买来一个让他开心的人……那就买吧。谢家再艰难,也养得起他们公子。 谢灵均神色紧绷,没有欣赏美人的从容闲适,反而阴郁。 他即将出剑,却又因为台上炉鼎的一个举动停下。 同时间,所有围观、凝视、觊觎、鄙夷台上炉鼎的客人,看见那炉鼎做了一个动作——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要自杀?!”台下有人惊呼。 “麻烦!”拍卖场安排在台侧的护卫脸色一沉,低骂一声,立刻示意手下上前。 又是一个想不开要轻生的废货! 救是肯定要救的,不然砸了招牌。可救回来之后品相有损,肯定得折价,而且这种事传出去,也影响拍卖会的名声……真是晦气! 所有人都认定炉鼎是要寻短见、护卫不耐烦上前、台下嗡嗡议论,没有人立刻察觉——那笼中的炉鼎很平静。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修士的血肉脏腑都浸泡在灵力中,炉鼎作为灵力的容器,浑身更是如此。那么哪怕灵脉被封,傅云也是能获得灵力的。 只要他剖出自己的血肉。 从自己的血中汲取灵力,再诱出在体内淬炼许久的“心剑”。生机在流失,可他感觉到自己活得很好。很清醒。 他的剑,一定要用很多很多血来开刃、淬炼。他的路必须杀很多很多人。 从此刻起。 * 守卫刚碰到水晶笼,竟被一道无形的壁障挡弹回来!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后退好几步,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可是元婴修士! 不对!这炉鼎身上有古怪! 观众们也被守卫的反应吸引过去。 只见炉鼎五指虚握。 他掌心现出一柄剑。 通体透明、气息斑驳、不住颤抖的剑,被那炉鼎握在掌中。观众嗤笑间或不解:他在做什么? 这是老鬼搞出来的新节目?还挺有创意。 搞什么?血淋淋的真难看!白来一趟,退钱! 唯有唯有二楼雅间珠帘无风自动,谢灵均握紧玉照,手指出血。 他认出来了。 尽管相貌、身份、形态和气息都天翻地覆,但那只手、那柄剑的意,冷酷决绝,自我毁灭般的“意”……他认得。 谢灵均忽然止住了手。 傅云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讥讽、嘲笑、不解,他听不清具体字眼,也无需听清。 他心里很安静。像沉入寒潭,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和掌心剑传来的冰冷的亲密的战栗。 他感受自己的剑。 感受它尝到血之后的饱足,感受着它内部混乱力量的碰撞,也感受只属于自己的绝对掌控。 够了。 一道极淡、极细、近乎无形的琉璃色涟漪,自剑尖漾开,无声无息划过空气。 守卫人头落地。 “啊——!!!”“救命啊!你们的货疯了!”“来人、护驾!” 炉鼎之身,侵吞灵力,攫取天地,大乘之后,同阶近乎无敌。因为他们的武器就是自己,肉身做鼎,用血炼出自己的“剑”—— 拍卖场惨叫连成一片。 他们看见那美貌近鬼、似仙似魔的炉鼎一步步走近,他用的是灵气,可身上有魔气,面貌还泛着妖气! 白纱如云一样飘动,但已经无人有心观赏。他们尖叫,逃窜,恐惧,防备,咒骂,他们称呼这炉鼎为“魔鬼”“疯子”“妖人”。 只有谢灵均看的很认真,他没有动,没有眨眼,梦里一步一步朝他走远的人、此时又一点点走近。 傅云的心剑再次挥出。 轻盈。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人或数人倒下,谁敢挡住傅云,就等着头颅滚落,心口洞穿,拦腰斩断,谁敢盯住傅云,就被他挖了眼睛。血迸溅在鲛绡地毯上,也飞溅在他浅笑的脸上。 傅云彻底睁开了眼。 血流下,汇入他手腕那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从自己和敌人的血中汲取灵力,贯通被封锁的灵脉,每杀一人,每吸一道残灵,他腕间的血流就缓慢一分,眼中的神采就清明一分,脚步就更稳一分,剑就更利一分。 谢灵均提起玉照。 谢灵均命令身边族老:“封锁这片黑市。” “谁敢走,杀。” * 满堂血色,残肢断臂,傅云步步生血莲、白衣染春色。 大乘在修界也算少见,太一也不过五十来位。黑市积蓄再深厚,也不可能让大乘修士为他们舍下这条性命。 看见傅云越杀越近,两个大乘守卫对视一眼,遁地逃脱。可又在门边被拦住。 “谢家谢鸣,请孙司、孙林二位道友,雅间一叙——”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1节 傅云听到谢家二字才停了脚步。 他其实认出来了。谢家人实在很好看出来,不管是他们的剑,还是微抬的下巴、紧竖的眉心,都太好辨认了。 傅云杀尽了眼前可见的活物,清空了道路。他抬起了头。 穿透血雾,穿过尸体,越过惊慌逃窜的人群头顶……对上二楼雅间珠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凤眼。 谢灵均也正看着他。隔着珠帘,隔着血雨,隔着半个拍卖场的距离,和那些来不及理清的血腥。 两张面目全非的脸对望。 重逢和分别一样措不及防。 他们在血雨中分别,又在血雨中重逢。 第4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大乘境的突破本该千难万险。 傅云在进魔渊前,凭杀魔提升到了元婴中境,之后坑一把魔主,半个月不到,吃了阵法空间大半精元,又凭长命锁和一诛青挡了二十道天雷,强行跃升一小境界一大境界。 ——他的根基是不稳的。 在杀拍卖场守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上元婴,他可以凭巨量的灵力、粗陋的剑术强压,但对上同阶,他的战斗意识还很不足,应对时常滞后。 这次的两名大乘守卫无心恋战,加上谢家支援,他看起来杀的很轻松,下次呢? 傅云不满意,不满足。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炉鼎踏足过的境界。这条路,他可以流着血走,可以咬着牙爬,可是不能闷着头等人牵引。 不够。 剑还不够快,肉身还不够强,神魂还不够稳,流的血还不够多不够淬炼心剑。杀几个觊觎炉鼎的蠢货,不够。 若不是魔渊危险,事急从权,有长命锁在身,那三十二道天雷他定是会一一受下的——九天降雷,那可是锻炼神魂的好机会。 想要进益,还是要从仙门资源入手啊。 身前身后,有人可利用,无人能支撑……也不太对,现在面前还有一个小谢家主,跟他无言相顾。 “……”傅云敛回心剑。 他一口气没撑住,一只腿半跪下去,滑进血里,差点给谢灵均行了个大礼。 血气亏空,殚精竭虑,心脏时不时搐动一下,要不是撞上谢灵均,傅云早就跑路了。 他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他想看谢灵均的反应。 要是不对……他马上缩回阵法空间,反正里边因为他突破大乘、识海变广,空间也拓宽许多。天高海阔,自有留爷处…… 但说到底,历练时仓促分别,他是有两三分心虚的,这心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直面谢灵均、又不至于一见就跑。 谢灵均的眼睛还是那样直接,姿势还是那样爱耍帅,从二楼翻下来,傅云都没看清他步法怎么回事——怎么点了点,就飞到自己跟前,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了? 傅云:“你……” 出口很难听。他被魔气燎过的嗓子还没有好。 谢灵均是个剑修,他的手应该很稳,可是他发抖了,他想揽住傅云,可傅云浑身都是血,看不清哪里是伤口,谢灵均无处落手。 他也不能用火灵,怕灼痛傅云。 他弯腰,半蹲,将剑鞘插进地板,再用最软的虎口稳住傅云的肩,让他靠在剑鞘边。 “怎么瘦了。”谢灵均说。 满堂血色如春,他只见绿肥红瘦。说出口的像是疑问,又像质问,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心念驱动玉照,斩除了稀突袭的几个客人,让他和傅云这一块彻底干净。 谢灵均给傅云疗伤。 他擦拭那张溅上血污的脸,可不敢多看,以至于显得避让。谢灵均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傅云活的那么谨慎小心、藏匿自己。 这样一张脸,会让意志不坚的人发疯,让冷心薄情的人思考怎样铲除,避免自己为皮相所惑。 谢灵均宁愿傅云生的平凡些,也不想他这样突出,这样……辛苦。 “圣尊新划了分区,东区从此归我家管,我奉命来湘南黑市查掠卖,能进这拍卖场的都没有好人……你丢了什么东西没有?”谢灵均看傅云身上空空荡荡,叫族老提来抓到的拍卖场主和管事。 他们不约而同,没有聊到这半月的经历,只谈起了黑市。 傅云靠在暖和的剑鞘上,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血色,他说:“我体内有封闭灵脉的蛊虫,五只,成体系——周围有没有擅长用蛊的仙家或邪魔修?” 老板被抓到就自尽了,剩下一个管事,刚说出“这是闭蠹蛊”,双目突起,咬舌而亡,可看他表情,分明不是自愿。 但竟然还活了一个管事。据他说,自己对咒术有些研究,把受的禁言咒解了大半。 卖场已经被谢家控制,设下隔音阵法,可疑人士押到谢家的副城受审。谢灵均径直说:“蛊修大多独来独往,西南苗疆有蛊宗,但在东南没有势力。” 傅云改用传音:“但你要是不怀疑他们,就不会说出来。” 谢灵均:“这半月我查到涉案的有五十二仙家,东西仙门或有勾结。” 傅云:“这次审讯有一个活口,很重要,你该去主持,以免他被灭口。” 默了一瞬,谢灵均问:“你的蛇呢?” 傅云说:“不要了。” 拍卖场四周被傅云和谢家搅成断壁残垣,华美的拍卖台垮塌,台前富丽堂皇,台后是铁笼密布,尽是面目昳丽或奇异的人形“卖品”。 傅云其实早就看见了一诛青的笼子。 同样的,一诛青也看见他,听见他。 “不要了”。 一诛青神魂完整,又被天道护着,主奴契约再杀不得他,傅云不会敢要噬主的妖奴。所以,他不要一诛青了。 铁栏重重叠叠,一诛青目光隔着层层浪涛层层,汹涌地拍打向那正在耳语的二人。 谢灵均半搂半扶住傅云。 傅云低了头,脸靠在那剑修偏过去的肩上。 他们好像在拥抱。 傅云看了一诛青最后一眼,那不是专给一诛青的,是扫过后场所有笼子,才轻飘飘地划过一诛青。 一诛青惊恐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傅云这一眼的意思。 你袭击我,我也囚禁你。你为我清魔气,可也用情事辱我。你我是不是两不相欠,不重要,我不想和你一一清算。 不能扯平。 我不要! 这种仰视他者团聚的视角,让一诛青回想起多年前,他被三哥大哥算计,喝了酒,在妖皇面前现了原型、露出獠牙,再被扣了一顶“弑父夺权”的帽子,妖皇假装暴怒,借机除掉他母族。 宠爱都是做样子,让他强势的母族放下戒备。 一诛青不到十七岁,被流放到魔渊,那时候他的兄长带来一幅宫廷画,里边他几个兄弟被妖皇爱抚、笑赞,而他不在那副画中。 他的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 一诛青没有入魔,他擅长吞噬魔魂,忍耐魔气。回去后悄悄弄死妖皇,砍去四肢,又借妖皇的名义开启了夺嫡之争,八子的全族厮杀不停。 一诛青是孽畜,不料世上竟还有敢屠杀血亲的罪人。 可恨傅云这种人,竟还能留一份兄妹深情,竟还能有一份情深,留给谢家那干干净净的剑修,竟在折磨了妖奴过后,还敢假惺惺念着那缺魂断智的傻子…… 不可以。 你不配。 来陪我。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见,你不要对我装聋扮瞎! 傅云越走越远。 主奴契约的联系已经很微弱了,一诛青这时候才信他真敢放手!他不怕自己出去后折磨他到死?! 一诛青抱着那一线联系,在心里重复:“我会成为新的妖皇,会有更多元阳,我会学怎么做|爱,我……” 看我。 主人。 傅云不看一诛青,他的脸埋进了谢灵均的胸口,两人已经抱紧了。 一诛青:“……” 哈、哈哈。 那挽留的急切,再度变成冰冷的恨。 ……我知道,你跟谢灵均结识早,共度秘境,有过纠缠。我知道,你喜欢那类正派、干净的人物。 那你采补他就好了啊。 为什么要钻到我怀里?为什么要给我看你的真面目?你看着我,想着他,你和我做/爱,其实爱他? 傅云的形象渐渐在一诛青眼前扭曲了,他想起来母后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从前,有一只会画皮的鬼,会掏出妖的心肝吃下,再去骗下一个男子。 但你会觉得,被他吃掉心肝也是很好的,你活在他血肉里了、从此最懂他也最像他,死了也分不开直到烂一起…… 没有清洗干净的魔气在体内乱闯,一诛青仿佛小死一回。傅云走出第一步时,一诛青咒骂,第二步,他挽留,第三步,他想自己要杀了傅云,或者被傅云杀掉,吃下彼此的心肝…… 就在这时。 一诛青听见漠然的传音:“那破笼子关不住你。你就看着我被拍卖……看出什么结果了?” 一诛青:“……” 这是第四步,傅云转回脚步,踩住一诛青阴暗的心。 恨突然成了焦躁难安的……心虚。 一诛青专修噬魂,又在魔渊滚过一年,十多个大乘魔修顶多让他受伤,不可能带走他的人。 只是一诛青看见傅云想跑,当时就气疯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2节 傅云以前威胁过要把他“卖进黑市”,他就把傅云卖了进去。衣服是他给人换的,笼子是他替人选的,底价也是他操控老板定的——五千灵石,十斤蛇肉的价。 傅云挖过他尾巴的血和肉,又喂他吃,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一诛青恨啊。 他猝然咬回魂魄、找到记忆,属于小青和妖太子的记忆混乱杂糅,一边是妖界里杀父灭兄,一边是话本子里的英雄救美……他一边起了杀性,想看傅云受伤,一边起了恶欲,想搞一出英雄救美,傅云吃了苦后总能安分待着。 傅云比他想的够狠,挤血吞灵,杀人如麻。一诛青在笼中用神识看,眼睛也移不开,他知道自己计划落空,那股恨意也重重地落空。 他不甘心。 傅云就在他不甘最盛的时候,说:“去做一件事。” “找你的命主,得到他信任,如果你能杀了他……我会再来见你。” 傅云斩断了主奴契约。 一诛青毁了后台全部的笼子,铁栏断骨呲出,它和着血吞下去。 剧情似乎回到正轨,他将要回到命主身边。 傅云离了拍卖场,摆脱了囚笼。谢灵均说,先带他回谢家,隐藏身份养伤。 傅云埋首谢灵均胸口,慢慢地,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对一诛青。 恨海情天——爱恨到了极致,怎么分得清? 所以他不要一诛青分清。一诛青恨他,就把这份恨扭曲成爱。 他先要小青痛,在他神魂里植入一个乞求爱的念头。 他知道觉醒的一诛青会恨自己,就继续刺激对方,假意怀念小青,唤起那个“爱”的念头,又在一诛青恨意最强烈时斩断关系……他会想要续上的。 最后在他绝望时给他一点希望,那种落差和喜悦会让一诛青相信他爱傅云,多于恨。 只要他相信自己的爱,他就会为证明这份爱做出任何事。 恢复神魂的一诛青终将噬主,傅云养不成、杀不得他,不如送给谢昀。 傅云并不指望一诛青真对“命主”动手,但只要他怀有恶意接近谢昀,傅云相信谢昀能看出来——然后妖奴再不能为谢昀所用。 从始至终,傅云对一诛青做的都是一件事,驯化。 他从不真的在意妖奴。那种廉价易变的情感,他不需要。 * 几片粉白的花瓣,不知是桃是杏,从树上飘落,悠悠地荡在清澈的洗剑池上。池边散落的石头被晒得温热,有谢家子弟盘坐其上,闭目调息,眉眼平和。 飞檐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池水中,也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小家主带回来一个炉鼎!这消息在谢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炉鼎是个大美人!这消息掀起了滔天巨浪。 谢灵均刚请医师来瞧傅云,就有侍从传话:族老请您开会去。 不出预料,批斗大会。 一位太上族老刚闭关、听到传闻又杀出关来,德高望重,朝谢灵均道:“你是代家主,怎么能和捡回的炉鼎走太近!” 其他长老如鸡啄米:“不准走太近!”“不然就把你拎到剑池边打一顿!”“你才二十岁,不准玩物丧志……贪图美色……” 谢灵均说:“做不到。” 族老冷笑:“那你知道人家想不想你接近?” 谢灵均说:“我对人好,是我的事,他如何想,我不管。” 族老破口大骂:“让你练剑静心,磨一磨心性,这五年是磨到**上去了?!” 谢灵均表面低着头,但族老从小看着他长老,哪能不知道这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表现? 族老压下去这口气:“你要将人安置在何处?” 谢灵均:“他身份特殊,不能多见外人,养在我院中就好。” 族老:“你、你、你!”另一位族老接话:“你不要脸!” 谢灵均:“我以礼相待,问心无愧。” 又一名族老叹道:“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客院,灵均,你心思真的清白?” “那是我的好友,曾经许多次救我,他现在不幸遇险,又受了伤,族老们忍心把他安置在偏远的客院?我院中清净,灵气也足,于情于理才算妥当。” 谢灵均又补充一句:“反正最近我不会呆在族中太久。” 族老冷笑:“说越多,心越虚。” 谢灵均是被剑气刮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裤腿撕裂,脸上全是红痕,他想了想,走到剑池边照照自己。 谢家弟子:“大公子,放心,你好看得不得了!”“是啊是啊,虽然衣服很乱,但尽显风流嘛。”“你们不要逗他啦,过来,灵均,我给你整理衣服。”“我给你涂点养颜膏哈哈!” 所有调侃和笑闹,最后汇成一句:“话本里都怎么说来着?——公子是第一次带人回来、第一次对人笑……灵均,我们是不是快吃喜酒啦?” 谢灵均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 他一丝不苟地回到自己院中。 族中医师正在替傅云检查伤势,日头正是暖和的时候,傅云靠在松木边,眯着眼浅寐。 长长的直发倾斜,挡住他小半张脸,面颊白到泛着亮盈盈的光。 他的嘴唇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做噩梦,才咬破自己的嘴唇。 医师低着眼睛不敢看,认认真真把脉、检查。他看见谢灵均,正要喊“大公子”,谢灵均摇了摇头。 傅云是在暖风里醒过来的。 谢灵均的声音比风还温润、还要轻:“太一在找你,这些天不要出门了。”又说:“你的弟子玉牌已经碎掉,没人再会找到你。” 傅云喉咙还没好全,出声很不好听,他朝谢灵均眨了眨眼。 谢灵均看懂他是答应了 谢灵均想起傅云的妖奴——离开卖场时,笼中那蛇的眼神很不对。他又问傅云情况。傅云垂下眼睛,别过头去。 谢灵均:“那就不说。” 其实谢灵均还有想问的。 ——提到妖蛇时,傅云眉目闪过阴冷,他这次从魔渊回来,身上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些没有消去的红痕…… 医师说,有的是被魔气刮出来的,有的是……谢灵均想到这里,心尖往外冒血。 一点仇恨,一点嫉妒,一点又一点的疼。 傅云经脉中还有一点魔气,医师说,只要没有侵入心脉,这点魔气一月就能清除。 谢家医师叹了叹,认真说:“大公子,炉鼎活得辛苦,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你不喜欢他了,也好好待他,不然他还会受伤的。” * 傅云养伤在谢家后院,他住东房,谢灵均住西房。傅云早睡晚起,谢灵均早出晚归,前一周,两人完美地错开时间,几乎没怎么遇见过。 谢灵均的院子有些空,只有一间房里放满东西,他说,那是他买过的剑。 房外没有落锁,傅云好奇谢灵均藏了哪些好剑,一推开门。 他被花花绿绿一大片剑穗震撼到了。 “这些都是灵均年轻时候收集的,虽然很丑,但是很有意义呢!” 一个欢快稚嫩的声音响起,来自空无一人的剑室。 傅云倏然看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小团乱晃的橙红色火苗,绕着他上下飞舞,散发的温度刚刚合适,暖人但不刺人。见傅云看过来,火苗雀跃地凑近,不知道憋了多久,一筐话朝傅云抛过来: “师兄你醒啦!你好呀,我是剑灵‘炎曦’!你的灵气凉丝丝的,好舒服呀!我帮你暖手,你可以让我多蹭一会儿吗?” 傅云微怔,“灵均的剑灵不是玉照?” 炎曦:“我不是灵均的剑灵,是谢家的剑灵啦,大家一起养着我哦。至于玉照……玉照最近睡得跟猪一样,你见不到它,还是陪我玩吧!” 谢灵均身边这些剑灵,要么桀骜张狂,要么活泼话唠,和他们那位冷若冰霜的主人当真是……南辕北辙。 “炎曦,不得无礼。” 谢灵均今天回来的很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傅云隔得远都能感到灵气。他将玉盘轻放在傅云身旁的小几上。 “库房多配了些赤阳丹,师兄或许用得上。” 炎曦“嗖”地飞回谢灵均身边,“灵均灵均,我在帮忙没有捣乱!还有,师兄的灵气真的很好喝……” 谢灵均指尖隔空敲了敲炎曦,一道火灵把它按回旁边的剑鞘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只剩炎曦模糊的叽哩哇啦。 谢灵均放下药,又问傅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冷不冷、需不需要暖炉,问完,就又匆匆出去。 他忙到时常不见人影,只有下午会来见一见傅云,不多说什么话,看一会儿,默默走开。 炎曦倒成了傅云身边唯一的喇叭。 从傅云放出来炎曦后,世界焕然一新。 整天,房内和院中都是剑灵在叫唤——“师兄,这个灵果香不香?可惜我吃不到,只能闻闻,你尝尝呀。” 忽然模仿谢灵均语调,对窗外的雀儿说:“鸟,安静,勿扰我师兄清修。” 突然又仿照傅云的声音,压着嗓子装作低柔:“炎曦,我喜欢你。” 傅云手发痒,终于贼心大发,把剑灵揪过来撸一通,炎曦小猪一样吭哧吭哧、龙一样呼噜呼噜、鸟一样嘤嘤嘤嘤。傅云越玩,心里越羡慕。 早知道剑灵这么有意思,他也该养一把剑……心剑会有剑灵吗? 怕是不会的。 说到底,那只是灵力的汇聚,不是真正的剑。 傅云就像生不出孩子的年轻妇人,看着炎曦、别人家的倒霉孩子,露出慈爱觊觎的眼神。炎曦也是个心大的,成天往傅云领口袖口钻,充当暖水袋,也不怕傅云给它拐走了。 炎曦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细,观察半天,确定傅云没有佩剑,就时常劝傅云在谢家搞一把。 “咱们谢家剑,多帅啊,一剑霜寒十四州,二剑咻咻咻——” 傅云:“二剑小米南瓜粥。”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3节 炎曦卡壳。 他安静一会儿,乐嘻嘻地说:“师兄,你喜欢吃粥啊?”傅云说他已经辟谷多年,不沾荤腥,炎曦说我不信,比如灵均,从小就辟谷,今年才戒掉白面大馒头。 晚上侍从端进来一碗粥。 黄色的,小米南瓜粥。炎曦闻了半天,肯定地说是谢灵均自己熬的——粥都熬成稀饭啦! 傅云跟粥面面相觑。 好半天,他端碗,先谨慎地嗅了嗅,再用舌头尖探了探……谢灵均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傅云尝毒一样,抿粥碗边缘。 “小许把粥送错了。”谢灵均解释一句,小许是送粥来的侍从。谢灵均默了一秒,说:“不过,我也该早些提醒师兄……我和谢家剑灵一些感官相连,它说的话,我偶尔能听见。” 炎曦:“灵均我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呀!” 傅云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谢灵均带进来医师。 医师给傅云搭脉,又用灵力小心检查,末了,说:“经脉无碍,养的很好。只是潜伏的魔气还需要时间祛除。” 傅云请教:“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困倦呢?” 医师憋笑:“这个……心境骤然放松,犯困是常有的。”他从后戳谢灵均的背,又说:“灵均最近正失眠,你们两位可以互补一下,交流经验。” 二位仿佛初次见面,都不说话,用余光描人。 傅云:“师弟,你这些天是在避着我吗?” 谢灵均迟疑几秒,直接说:“到底是哪只魔伤了你?”他的沉默下杀气暗涌,冷意沉沉。“我去找来,你亲手报仇,免得有心魔之患。” 傅云也很坦荡:“我本就心魔缠身,进魔渊,也算门当户对了。” 咔嚓。谢灵均手里的小茶盏脆叫。 他的反应太大,傅云都没想到,兀自愣神,但没说什么。 两人独处有些冷场。 忽然,旁边窜出火苗,炎曦小声说“你们不要生气啦,我下次不敢乱晃啦”,原来它用小火苗点燃一本杂记——是这些天傅云打发时间看的。 谢灵均正要救火,傅云说你站住,不要用火灵火上浇油,就用水灵泼灭火星。 水是从谢灵均的茶杯引来的。飘过去时,还蹭了蹭谢灵均的嘴唇,凉丝丝的。 傅云说:“灵均,我这边没事,你该去忙了。” 谢灵均好像入神的人被突然打断,全身竟然颤动一下,他沉默少许,说“师兄好生休息,我去前厅议事”,就急匆匆出去。 没过一会儿,炎曦戳穿主人老底:“前厅没有事,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呆,不打坐也不练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眼睛好像要把墙盯穿,直勾勾,傻乎乎的。” 傅云默了默。 炎曦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知道灵均怎么回事。 傅云说:“不知道。可能……你家主人有点伤心吧。” 炎曦是个好样的,昨天傅云和它闲聊,谈到自己还没有佩剑,今天炎曦就提来礼物。 “今天东华宗送来一批新剑,不只添了防御法阵,还多加了花纹,特别漂亮。” 东华是器修的大宗门。 傅云握住东华剑,心脏忽地一绞痛。不过他这些天常常不太舒服,也就没怎么注意。 谁知道晚上,祛除大半的魔气突然就暴动了。谢灵均正处理着这些天积压的文书,听到炎曦急促禀报,撂笔就赶了过来。 房门虚掩,内里透出紊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一声声刮着谢灵均的耳膜。 让他想起傅云被寒气侵染的时候。 这次是比寒气更恐怖的魔气。 谢灵均也管不得什么礼不礼数,翻窗就跃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傅云蜷在榻上,脸色白到快要透明了,额发一缕缕黏在颊边。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正是魔气失控的征兆。谢灵均快步上前,指尖灵力凝聚,想试着镇压那魔气。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年玉照被魔气侵蚀,谢灵均投入多少灵力、谢家砸了多少灵石,都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傅云却在此时低吟一声,身体微微挣动,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谢灵均伸来的手腕。 谢灵均周身一顿。他看着傅云紧闭的眼,蹙紧的眉,还有那因痛苦而微微开合、溢出破碎气音的唇。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震颤一下。 他想起来了……还有一种办法引渡魔气。 灵力双修。 谢灵均将剑鞘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沿,镌刻着戒字的那面朝上,烛光下,字样清晰冰冷。 自从黑市重逢,谢灵均将傅云安置在这幽静的小院,自己却总是晚归。他沉默,克制,眉宇中是属于“谢家主”的疲惫与深沉难言的情愫。每日探视,他给傅云输送灵力、压制魔气,送药用药,都是公事公办,绝不越雷池一步。 傅云指尖被剑鞘的凉意激得一缩,似乎清醒了一瞬,茫然地睁了睁眼,看向谢灵均,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灵均却已移开视线,开始凝神,调用丹田本源。 就在他心神专注的刹那,傅云动了。 灰粉的诡异雾气自傅云手中溢散出,直扑谢灵均。 谢灵均猝不及防,灵力运转被打断,那雾气已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谢灵均眼前闪过种种画面。心神俱颤。 是跟那次秘境一样的……幻雾。 他被那雾气带着,掼在了床榻内侧的墙壁上。雾气迅速收紧,将他牢牢绑缚,就在这时,傅云不复虚弱,手一点谢灵均额前,将他震晕过去。 傅云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前襟,将披散的长发后拢。 然后瞥了一眼被丢在榻沿的剑鞘。“玉照,他睡过去了,”傅云平淡唤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静默一瞬。 玉照剑身无人催动,却微微震动起来。 “谢灵均”睁开眼,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刚睡醒般,朝傅云咧嘴一笑,笑容张扬,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顽劣。 “叫我出来看戏啊?这戏码……还绑得挺结实。” 傅云问:“你是怎么入魔的?” 玉照回忆了下,说,谢灵均五岁贪玩,私自去凡界,回来时误入魔渊裂隙附近,我替他挡了一道魔气,受了侵蚀,但也误伤凡人。 “原本那些人会死,但谢灵均自损寿元,补偿他们。”玉照说:“谢家主这些年不断去往边界、斩妖除魔,加固边界,可能也是想赎灵均这份罪吧。” “因为我‘入魔’,谢灵均就总觉得是他的错,非要活得像个苦行僧,清规戒律,克己复礼,恨不能剃度成秃驴,把正道楷模四个字刻脑门上……” “但我很不满意。他不能玩闹,我偏要引他去有趣的地方;他不能贪口腹之欲,我偏要领他闻到香气;他不能说笑,我偏要在他脑海里讲黄色笑话……多刺激,是不是?” 傅云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你激怒他,想让他放弃你。” 玉照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替他做。” “——做/爱。” 傅云:“……” “谢灵均喜欢你,”玉照眨了眨眼,一脸“我告诉你个人尽皆知的大秘密”的表情,“你跟他睡觉吧。他年纪小,权力大,哪里都大……长得好,剑法也好,元阳充沛,灵力精纯,一个绝佳的采补对象!你直接跟他说,你要采补他,他肯定不介意!” 傅云:“他一定会想弄死你,再弄死自己。” 剑灵贱兮兮地笑:“那你就满足我这个遗愿嘛……好师兄。” 它叫得亲昵,眼神却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未被尘泥浸染过的泉水,有一种不通人性、天生地养的澄澈。 剑灵就是剑灵,不懂人伦礼法,不懂羞耻顾忌,它只是凭本能觉得,这样做或许能让它的主人不那么压抑、痛苦,顺便……满足一下它看热闹的恶劣趣味。 傅云没再理会它的疯话,握住玉照剑身。 他运转起采补功法,却是对着一把剑。 开始汲取灵力……不,是其中魔气。 玉照:“喂!你做什么?!人和剑是没有未来的!放开我!!!” 傅云怀抱玉照长剑,如同拥抱一个冰冷的情人。他运转功法,反向引导——他要将这魔气引回自己体内! 反正,他已经被魔气缠上,往后真走不通了,还能改修魔功。 玉照剧烈地颤抖,发出不似剑鸣的尖啸。 “砰——” 一声闷响。来自谢灵均。 绑缚谢灵均的雾气竟被他体内骤然爆发的火灵冲散! 谢灵均看起来快怒疯了。 他一把拽起正引渡魔气的傅云,掐住腰,将傅云狠抛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掐紧傅云手腕,几乎要捏断傅云的骨头。 “傅云!”谢灵均的声音嘶哑、破碎、震怒,还有压到最深处的……恐慌。他抵在傅云身上,撑住自己,以这个滑稽可笑的姿势绞住傅云。 谢灵均的长发散开了,一呼一吸间扫在傅云的脸上。 “这是我的罪,我自己赎。”谢灵均居高临下地瞪着傅云,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不要你。” 傅云被绑住了手——谢灵均再不信他会老实灵力双修。 谢灵均全神贯注,用火灵去压魔气,失败。 傅云说:“没用的。” 谢灵均觉察这缕魔气的顽固、强势,问:“……这是谁的魔气。” 傅云:“不告诉你。” 谢灵均怒视。 傅云仰视他,面貌是无比可怜,语调是无尽的轻柔:“今晚还有这么长,你就这样跟我瞪着眼、躺一晚上?” 傅云的话语,那柔和的语调,那看似无奈实则……撩拨的意味,在谢灵均紧张到极致、也压抑到极致的神经上狠狠扇过去。 倏地,谢灵均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凝固在傅云身上。 他猛地抓住傅云脚踝,傅云居然、居然在踩他的…… 谢灵均:“傅云!再这样我就把你的脚也绑起来!”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4节 每当他不喊师兄直呼其名,就是真的生气了。傅云被握住脚踝,也不挣扎。“玉照很心疼你,”他眨了眨眼,说,“玉照想让你开心一点。” 谢灵均:“它是拿我和你寻开心!” 傅云:“上一次在淳安,你也拒绝了我。” 谢灵均嘴唇一动,忽地不说话。他当然记得,那晚之后,第二天,傅云就进了魔渊。 “唔……”谢灵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身体瞬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抓着傅云脚踝的手也拢得更紧。 傅云看着他瞬间发红的眼角,和那副强行隐忍又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没有嘲笑,只是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 傅云道:“剑灵说,你很想做/爱。” 谢灵均:“它入魔了!这些话你怎么乱信!” 傅云道:“那你就当我也入魔了吧。” 谢灵均:“我不需要你做这些,师兄……!” 傅云的手虽然被绑住,但灵力没有。 灵力从他手中忽地抽出,流入谢灵均衣领,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一路向下,掠过紧绷的腹肌。 最终缠上了那处。 傅云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被绑着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灵力丝线却开始上下捋动。谢灵均手忙脚乱,怕伤到傅云,只能徒手去扯丝线,不知碰到哪处,他没撑住身体,压在傅云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傅云的手已经成功挣开束缚,他手指沾了一点,到唇边。 他尝了尝,“有点苦。” 谢灵均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开。所有的血液,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羞耻、愤怒、隐忍、爱恋、渴望……在这一刻,被傅云轻佻到极致、亵渎到极致、又色/情到极致的言行彻底炸碎。 他猛地压住傅云的手,胸膛急剧上下喘动,触手一片温热的湿黏。谢灵均:“你、你简直……” 他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不是因为气到语不成句,不是因为傅云打断,而是因为一句带着哭腔的呼喊。 “小公子,家主……有要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不半夜来扰、极懂清规礼数的侍从应该是闯入了院中,高呼“大公子”。 “太一有客拜访——前线传来急报!” 谢灵均瞬间整理衣冠,跃下床榻,符箓清洗种种荒唐与混乱的心悸,脚步是稳的,心却像坠了块冰,一路往下沉。 他比谁都清楚,太一此刻来人,决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 来访队伍的领头人是谢昀。 表兄弟决裂后很少遇见,谢灵均审视谢昀,对方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有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的东西。 他身边数人皆身着太一的常服。 天不亮,谢昀风尘仆仆,带来三个消息—— 魔主出渊。 剑尊前线战场重伤,下落不明。 谢家主牺牲,以身镇入魔渊,隔开凡仙两界。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人识君。 谢昀说:“请谢公子立刻去往前线,为家主和英灵……主持祭典。” 谢灵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他十指动了动,想要抓握住什么,但只是徒劳。什么都留不住。 尽管他早已经知晓这样一天。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灵魂仿佛随着这三个消息,一点点流失。 但谢灵均的肉身不能垮下。 谢灵均面上不露悲痛,依旧沉稳,朝谢昀颔首,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端起茶杯灌一口,方才正常问出:“我知晓了,咳……可还有其他大事?” 谢昀道:“圣尊算出五师兄不曾殒命,方位落在东南,命我请五师兄回宗。” 他那眼神,不知是悲悯还是嘲谑。 “——谢家主若有线索,烦请禀告。” 第41章 宿敌重逢 谢昀根本不给谢灵均回避的机会。 他做事喜欢一击即中,没有七八分的线索、九成的把握,绝不会直接杀到谢家家主面前,说什么“烦请禀告”。 谢昀带着太一几个弟子就住在藏风城中,说是“寻五师兄的踪迹,暂留三日”,但成天几乎没有出过客栈。谢家的暗卫来报,说,谢昀只要出门,就往咱们府上瞟。 他的笑隔着几条街,都能看出来不怀好意……像嗅到血味的秃鹫,等着分食的时刻。 谢灵均不怀疑,三日之后自己不交出傅云,谢昀真能闯进谢府。 此时的谢家。 天气极好,春光和煦地流淌,小溪的水更欢快了,哗哗声中撞出一片勃勃生机。岸边的青锋竹舒展,冒出嫩绿的小叶。 就在一片勃勃生机中,族老朝弟子们宣告了家主陨落的消息。 一月间,两位化神长老死去,而新家主才突破大乘不久,刚行了及冠礼。谁都知道,谢家大不如前。 族老语调平静,身姿沉定。 “家主临行前已算到自己寿元,她说不必戴孝,一切如常——你们还有你们的春天。” 话虽如此,当日不管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自己最素净的白衣。浑身上下,只有眼睛那处有一点鲜艳的颜色。 这个春天,谢家落了一场大雪。 傅云在小院中静静坐了一下午,折下最凌厉、漂亮的一根枝条,削成一块小木牌,刻上“谢识君”三字。 她送过他十七道长命锁,其中十六道护住他,剩下一道护住他的小妹。 庭前谢春风,雪后识君恩。 傅云换上白衣,在炎曦凑过来时,也给它绑上一条白布。 这三日,谢灵均没有离开过谢府,但也没有回来自己的小院。炎曦来给傅云打小报告—— 谢灵均就住在议事厅内,他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跟长老调整谢家各城的防务,以及自己去北境前线奔丧后,家中怎样安排。 二是给不知道是谁的各方写信,附上各种信物。 然后等。 可是有回音的,灵均看了,就把信埋进纸篓。没有回音的,他就再寄。信一封一封的飞来,像雪花,把灵均淹没了。 第三日的上午,傅云主动来到议事厅,顶着谢家弟子或惊诧或避让的眼神,和长老交谈,要见谢灵均。 傅云到底是外人,长老想拦,但谢灵均迎了出来,神色中隐有责怪,是对着傅云去的。 长老见家主半身拥着那炉鼎,遮住炉鼎的脸,接着,又听家主低低说“回去养伤”…… 厅内只有谢灵均一人,书案后堆着高高的卷宗和信笺。几日不见,谢灵均瘦了,下颌线条更加嶙峋,素白常服,衬得侧脸更加冷硬。 傅云:“谢家主,我要同你说三件事。” 谢灵均站定,回身。他听出傅云要说正事,神色刹那间紧绷起来。 第一件事。 “三天前,我体内魔气暴动,这几天我仔细回忆,那天我只接触过一样外物。” 傅云说:“东华宗寄来的新剑,似与魔气共鸣。” 东南西北中,五方散落五大仙门,分别是北疆狄宗、主体修。南海妖宫、主驯兽。西南蛊门、主蛊虫。东华万象、主炼器。中原太一、主剑道。 谢灵均彻查黑市时,就怀疑东西仙门勾结,但没有确凿的线索。 傅云就给他线索。 第二件事。 傅云:“识君家主尊崇圣者,谢家可是选择追随圣者?” 谢灵均:“是。” 傅云:“不太好。圣者是道圣,遵天道,他不会为了仙门和世家出手——灵均,圣者是靠不住的。” 与此同时,守在厅外悄声听二人说话的长老都有些呆愣。他们原以为厅内会是哭哭啼啼、哀怨不舍、儿女情长,结果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静…… 二人应该是在互相传音,长老们听不见交谈的内容,有些焦躁难安。 厅中已经讲到第三件事。 却是由谢灵均先说出口:“你要走了。” 傅云不答。 下一刻,厅内厅外,家主和族老俱是一怔——傅云身上散发出极强烈的魔气! 族老闯进,见傅云面目一狠,朝谢灵均袭去。他们本就离得很近,此时傅云突袭,案上玉照剑尖自发一挑,贯出傅云胸口,一切发生在瞬间。 长老涌过来时,傅云已经被钉在地上。 他们的家主好像一尊最无情的冰塑,站在傅云身前。 谢灵均不动。 因为傅云还在传音:“这具身体是我的傀儡。接下来我说的你记好——你受圣尊命令,彻查黑市,遇见一个炉鼎,想起宗门教你泽被苍生,暂时将炉鼎带回疗伤。”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5节 “可这炉鼎是魔渊暗探,你因前线战事心神恍惚,玉照自发护主,反被暗算,浸染魔气——” “厅中影石都有记录,弟子长老都有见证。” 谢家长老不只谢家人,还有客卿或暗探。 这出“炉鼎突袭”是傅云和玉照昨晚定好的计划,用来合理化玉照中魔气的来源。 傅云常用的傀儡有两具,一在内务司浑水摸鱼,二替他做各种脏事。不常用的有一具,便是现在用着他真脸的这具。 舍在谢家,干干净净,也好。 半晌,谢灵均吐出五个字:“拖出去,烧了。” 长老听罢,或讶然或骇然,心中各有忖度:新家主……如此无情啊。 * 后院厢房。 谢家人的目光都被傀儡吸走时,傅云正在做最后一件事。 他换回那张“青圣弟子”的平淡面目,忽听见身后稚嫩的声音。 炎曦小声说:“不走好不好,我好喜欢你呀,你走了没人陪我,我又要在剑室飘好多年……” 傅云闻言,问炎曦:“假如现在我入魔,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还喜不喜欢?” 炎曦卡壳。 傅云继续:“你不会,因为这不是谢家剑的姿态。打断自己去迎合别人,于己于他,喜欢就只是喜欢,不会变成爱。” 死寂。 谢灵均进来时也一言不出。傅云也不看他,收拾好自己,试着提了提嘴角,挂上从前一样温吞柔和的笑……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谢灵均动手了。 他的手腕挡住傅云的手腕。 “不走了吧。”谢灵均低声。 “你我结为道侣,太一也不敢再来要人。”谢灵均声音低下去,低落,低沉,“哪怕圣者……我不怕!” 傅云:“我说过的,灵均。和谁都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 谢灵均:“你……不喜欢我?” 傅云开始做今天最后一件事。一件他在进魔渊前就该做的事。 “我见到你的时候……活得太苦闷了。忽然抓到一颗糖,他还总往我嘴边凑,我忍不住不吃下去。” 傅云平静地剖析,而后笑了笑:“哪怕知道糖化开,最后连着的是一把刀。” “我想要一点开心,你给了我,”傅云说,“所以我也给你。” 突然,傅云的腰被巨力带过去,谢灵均将傅云抵在桌案边,一只手带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拧向自己。 这是一个很苦的吻。 破碎潮湿的水液淌进彼此口中,傅云尝到失望的咸涩和绝望的苦闷。 谢灵均好像一只发抖的幼兽,不断吮咬、进犯、包裹,用自己的舌尖去拥抱傅云的舌,从傅云口中汲取赖以生存的氧气、养料和爱。 他试图用吻证明,傅云对他是有爱意的。 傅云任由谢灵均抱住自己,胸口相抵直到窒息,他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就像一颗孩子吃的丸药,糖衣化开,就只剩平淡的苦涩。 谢灵均终于放弃啃咬傅云,但他的手还是压住傅云肩膀,逼着傅云正对自己。 “继续说。” “我不信……”谢灵均停住。我不信你没有对我动心过。 傅云唇角破损,呼吸不稳,可目光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又无能为力的悲悯与宽容,朝向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家主。 “我只是借你,幻想我想要得到的一切——母亲、家世、资质、修为,还有心气。” 傅云笑起来:“谢灵均,我嫉妒你!” “所以我恨那些让我做不成你的一切。” 傅云眼神从悲悯落到实处,扎根进血灌出的黑泥中——那就是他真正的心。 傅云说:“我恨让我孤儿一样活到现在的太一,恨拿我母亲配种的仙家。没有炉鼎,没有太一,没有仙神没有人上人,我能活得和你一样,我也能有娘的。她叫朱万仙。” “朱万仙要是突破不成,我们就去凡界,朱万仙要做修士,我们就隐居洞府,我可以从我小妹在娘胎的时候就摸到她的手脚,听她的心跳,给她取名,不是萤是鹰,不是欺负的傅是千娇万宠的万,不至让我等了三十年,连抱一抱她都再没有机会啊。” 他连宣泄都是平静的。至少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只能从没有停歇、没有气口的一长串中听出他的恨。 下一句话,很平和,近乎安宁。 “我的恨要用血来灭,谁敢挡我,我就杀谁——灵均,包括你。” 杀一个傅家,不够。 杀一大拍卖场,不够。 杀太一宗主长老,不够。 覆灭太一,不够。 不够、不够、都不够。 你问我怎样才算够?傅云猛地逼近谢灵均,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谢灵均紧缩的瞳孔,爆发出一个叫人悚然的笑。 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从现在开始杀,杀得心剑成形道心通明前路干净,杀得众人惧我憎我避我畏我,杀得天下血成河、再将我也洗个干净。 你母亲叫谢识君,她识得君子也做了君子,我母亲叫朱万仙,是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灵均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又或者彻底击垮。他再度吻了上来,不,不是吻,是撕咬,吞没,近乎杀意。 像是要同归于尽。 这个吻癫狂嘶哑,满是血气,再尝不到任何和缓的涩然。仿佛野兽相杀 牙齿磕碰,嘴唇破裂,呼吸狠撞,分不清是谁的血,谁的泪,谁的痛苦谁的绝望。 他们在气声和泣声中澄明自己。嘴唇是苦涩的又是腥甜的,是眼泪还是血的味道呢?是情爱的味道吗?是傅云的气息吗? 谢灵均再闻不见香气了,只有血味,让他想起魔渊边界的雨,拍卖场中的血,想起傅云水一样的眼睛……他就在谢灵均面前,可是谢灵均为什么会想流泪呢? 师兄,你知不知道答案,能不能再教我。 我知道不能。可为什么不能? 傅云不留恋地推开谢灵均。 谢灵均拽住傅云发尾,那一束发又被傅云斩下。 “灵均,到这里就结束了。”他的嗓音如常温柔:“我和谢昀自有了断,与你无关。” 阳光照在谢灵均睫毛上,是金色的,通明的。 ——我三分真心,换你十分,值吗? ——真心怎么能拆开衡量。 ——可做事不能只凭真心。 ——是你真心不够。 “傅云,咳咳……傅云,傅云!”谢灵均连连呼喊了三声,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呼喊,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呼喊。 最后突然涌出的冲动,让他说出一句混乱又拙劣的:“我不怨你、傅云……傅云!”谢灵均抬起手就放下,闭紧眼又睁开,弯下腰又挺起: “你记住我——我永远不怨你!”似乎是宣告,是哀嚎,是承诺,傅云听着,眉梢微微一动。 傅云走出了谢家。 他手掌中是最后剩的一个长命锁,当时在天雷中傅云握紧了,没有舍得毁掉。 “谢识君。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谢识君曾经与他传音,说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之后其实还有一句——“若他一次次不能折断,他就从谢家剑,成了谢家人”。 人,一撇一捺,弯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只要今夜不折断,往后谢灵均再不会断。 大乘修士都能感知因果,傅云舍下长命锁的同时,他和谢家的因果,平了。 两不相欠。 * 大乘修士还能领悟空间法则,因他们突破后对天地的亲和更深一层。傅云运用土行术,缩地成寸。 术法却在藏风城的十里外失效,截住傅云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客栈悠闲留守三日的谢昀。他衣袖间沾了一片竹叶,一瓣花,风流至此,可见谢家出事后他毫无触动。 傅云和谢昀,两个伪君子再会面,一个身上沾泥,笑意温吞,一个衣中粘草,神色和煦。 谢昀平淡的语气说冠冕堂皇的话,好像就是来走一走流程,十分敷衍:“五师兄,不想你心有魔有违我正道教诲应当回宗受审……后面的词先略过,师兄是自己绑手还是我来?” 他说着,旁边太一弟子“说的对”“说的好”“押回去”“仔细审”! 谢昀不愧是主角,就是要压傅云这反派一头——傅云窥他周身气息,感知不到什么,就明白谢昀境界仍旧比自己高一些。 傅云直接砍了几个围过来的弟子。 傅云:“你这些死傀儡能不能撤了,小师弟?” 谢昀:“都是五师兄教的好。” 谢昀耍了谢家一通。 前线的消息是真的,圣尊在算傅云方位也是真的,但来抓人是假,谢昀带来的弟子也是假人。 谢昀笑眯眯说:“我就是路过来谢家,想去看看灵均,又想到你和他关系很深,特别关心下。结果你真在他家,这我确实没想到。” 他哪里是没想到,是想太多了。 傅云:“你这傀儡做的错漏百出,谢灵均怎么会……” 谢昀:“他是看不出吗?师兄,他是知道留不住啊。”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6节 他是故意戳傅云心肝。这贱人。 谢昀慢悠悠道:“给谢灵均那颗留影珠很妙啊,你违背天道誓,突破大乘那天有没有被雷多劈几道?” 傅云:“比不过师弟天赋异禀,你现在突破之后,该不敢吃药了吧?” 谢昀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半年前他突破元婴,吃下那颗有问题的固元丹,神魂不能休整,差点走火入魔……傅云还敢提。 谢昀:“你不要的蛇我收到了,很喜欢,已经做成蛇羹了。” 傅云:“分我一杯?” 谢昀:“可以,做我的人我就分你。” 他总是把利用说得如此……恶心。 傅云一笑。 两人几乎在同时动手。傅云吸纳四方灵力,心剑出手,谢昀眼睛亮了亮,召出自己的剑。而后飞沙走石,你来我往,两人都没想着出全力——都想用最少的力,骗对方出最多底牌。 傅云是知道谢昀有天道护着,自己杀不了,想等谢昀灵力耗完上去补刀,再跑路。谢昀又是为什么不下死手? 谢昀避开傅云一道砍向他下三路的术法:“不打了。咱俩路数差不多,没意思。” 傅云扫开谢昀冲他胯下的剑气,说:“行啊。” 两人异口同声:“你先收剑!” 几秒后,两人同时出剑又迅速收回。两方剑气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线,意思是——越过此线,那就再战。 两人隔岸遥望,相顾假笑。 谢昀:“你修为突破好快,搞的我都想修一修魔了。” 傅云:“小师弟,要叫师兄。” 谢昀莫名其妙笑起来,笑到傅云也莫名其妙。谢昀说:“你记不记得,上回叫你师兄,你跟我说等着,师兄来给你护法……” 傅云:“你现在也可以等等我。” 谢昀:“等你再来鬼鬼祟祟害我?” 傅云:“等我光明正大弄死你。” 两人早就彻底撕破脸,谢昀不怒反笑。 他说,是我看走了眼。我竟然从没有正眼看你……是我瞎了眼。 从前他不问傅云为什么嫉妒他,因为不在意。现在他不问傅云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不必要。他居然完全懂傅云在想什么。 ——杀你,无关爱恨,只因为你挡了我的路。 谢昀知道,自己多了一个死敌。 他看着刚才厮杀中被搅碎的花。不到半年,傅云竟也从金丹踏入大乘,还有了自己的剑意,尽管还没有成气,但已经足够惊人。 这样一个厉害的对手啊。 谢昀捏着残花,悲起春来,开始感慨:“仙途如果只有附庸,该多无趣啊,傅云。” “我们两个现在打,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谢昀问:“暂时议和下?” 傅云立马套他的话:“那就告诉我,青圣本体当真回了太一?” 谢昀笑道:“师兄可以回宗自己看啊。” 傅云马上翻脸:“那滚开,别挡路。” 谢昀看他行走的方向,若有所思,问:“真不打算回去了?” 傅云:“你可以杵在这多等两天,就知道答案了。” 青圣本体要真在太一,傅云现在回就是找死。采补青生的事暴露,十个他都不够死。 而且傅云早就另有打算,哪怕青圣不在,他也没打算马上回太一。 “你不回宗,对你和我也好。”谢昀古怪地笑笑,忽然问:“上次青圣见你,是不是专门问了你妖奴的事?” 傅云:“有问题?” 谢昀:“这蛇以前是你妖奴,现在是我同伙。圣尊处心积虑,花十年,把我们三个凑到一起,那当然就有问题。” 傅云:“听起来师弟对师尊很有不满。” 谢昀:“想知道我和青圣的事,先说你和他怎么回事。他前十年对你不管不问,这次专程回宗,算你方位……真有意思。” 傅云立刻说:“既然我们的立场暂时一致,这些细节就不用在意了。” 傅云确实对青圣抱有杀意。 从知道覆云尝试过夺舍青圣起——覆云要杀的人,一定不无辜。为此傅云可以暂时和谢昀虚以委蛇。 傅云:“继续说青圣有什么问题。” 谢昀指自己:“人。”指傅云:“鼎。再加蛇。”又指天边:“最后加一个木灵至圣、加一把柴。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傅云一愣。不只因为谢昀知道他是炉鼎,而是他听懂谢昀的深意:“……合炼?” 谢昀:“能炼出什么?” 片刻后。傅云瞳孔颤动,正要说出那几个字,谢昀摇了摇头。“这都是我猜的,没有根据。但总之,你我暂时都离对方远些。我不惹你,你也别来惹我。” 谢昀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等解决圣尊,我再来解决师兄。” 傅云嗤笑:“你最好能解决他,但我大概率得给你收拾屁股。” 谢昀含笑:“这次我会赢。” 傅云鼓励:“那很好,你一定要赢到最后,等我来杀。” 就在这犄角旮旯、荒山野岭,没人知道,这世界的“主角”与“反派”,立下新一局——天地为局,圣命作赌。 生死作陪。 你一定会、也只能死在我手中。 * 谢昀说完,当真走了。 傅云心里冒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苍梧生能教出你们,也算功德圆满了。” 是魔主的声音。 这半月,它虽然没有追杀傅云,但留了这缕魔气纠缠傅云心脉。魔气中有魔主外化的一点意识。 他开始教傅云做事:“你现在不去仙门埋伏,对我还有什么用?” 傅云讥讽:“那您可以赶过来弄死我。” 魔主:“不要,没时间,我要修炼。” 傅云:“还结不结盟?” 魔主:“不敢结。怕被采补。” 傅云:“在魔渊你把我当炉鼎,出魔渊我才是个人,你我修为有差距,我求自保而已。到底结不结?” 魔主来了一点兴趣:“你不去太一,又怎么能覆灭仙门?” “我知道剑尊楚无春在哪里。”傅云语出惊人:“让他入魔,为你我所用。” 魔主听完他的计划,震撼失语。 然后它再没能在傅云心中说话。 系统呼喊:“宿主,我终于把它摁死了!” “这傻屌!”系统痛骂:“害得我半个月没敢说话,好不容易联系上主系统,搞来清除魔气的办法……今天总算给他摁死了!” 它又对着被摁熄的魔气嘲讽:“宿主脑子里和心里都是我,你也配钻进来?哼!” 就是因为心里多了一条魔,傅云这半月都没能跟系统说话。 好在主系统够可靠,总算除去傅云心头大患。 他愿意找魔渊结盟,前提是对方不能踩他头上。如果魔主愿意给他当狗,就再好不过了…… 系统被关半个月,终于能透口气,主要刚出来,就知道傅云跟谢灵均分开,爽! 但它还有一点不爽:“宿主,你刚才说要搞楚无春……是骗那魔头的吧?” 傅云正色:“我是拿感情开玩笑的人吗?” 系统:“……” 它悲伤地接受现实:“楚无春都失踪了,我们去哪找人?” 傅云:“你听我说——” 第42章 捡尸 青川,耀溪城。 盛夏,土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卷着边,知了扯着嗓子一声长,一声短。路边的水沟早见底,裂开一道道龟壳似的纹路,几只芦花鸡扑腾进沟里,翅膀耷拉着,躲太阳。 几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在自家院墙外的空地上弹玻璃珠。 一颗珠子滴溜溜滚远了,停在了一双布鞋边。 被一人捡起来。 那人生的很有些女相,手劲很大,不小心捏碎玻璃珠。娃儿当即瘪嘴,就要哭,却被那只手塞了一颗糖。 小孩闻到甜味,吸了吸鼻子,冒了一个鼻涕泡又破掉,这时才看清那人是谁:“万、万大夫,我要是吃糖,你别跟我娘说……” 这大夫正是化名“万生”、脸用符箓做了伪装的傅萤。 耀溪城这地方,这几年不太平,旱灾连着蝗灾,地里收不上粮食,税却不见少,有人扯旗造反,又引来官军镇压,一来二去,死了不少人。人命贱如草,可到底还是想活着,所以对大夫,哪怕是像她这样来历不明、年纪轻轻的外乡人,也存着几分尊敬。 傅萤花几个月安顿下来,白天去医馆煎药抓药,晚上租住在城外不远的农户小院。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7节 院墙用黄土夯成,墙头爬着些蔫头耷脑的野草,并排三间土坯房,三家住一个院子。 万大夫见到一个白衣人站在门边。 那人身上清清爽爽,太阳刚落,暑气还没有散尽,人人脸上都残留几分焦躁,但白衣人脸上一颗汗珠也无,连鬓角的发丝都服服帖帖。 万大夫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瞳仁在暮色中收缩,映出那个白衣人的脸。 她被刘海挡住一点的眼睛慢慢撑开:“——哥哥!” * “剧情里说,楚无春在北疆战场被魔修攻击识海,重伤,失忆,流落凡间,被到凡界做任务的主角所救……但也没说他具体流到哪儿了啊?” 系统戳傅云脑子:“你怎么觉得他会在耀溪?” 傅云:“还记得剑尊殿摆放的花瓶么?” 系统回忆:“是那个……你让我留影的青色花瓶?” 傅云:“当时我问了峰内弟子,都说不是他们采购的,又去查账本,花瓶走的不是公账——那是楚无春自己买的。” “裂纹青瓷,色调偏深,是耀溪的特色。因为难运输,又只在产地和贵族间流通。” “一个成仙百年的人,专门买来凡界的花瓶,摆在剑阁、离他最近的地方……哪怕耀溪不是他家乡,也必然有特殊意义。” 傅云问:“那么他重伤失忆、流落凡界的时候,执念会引他往哪里去?” 系统:“万一这花瓶是重要的人送他的呢?可能他在意的是人,不是花瓶。” 傅云:“所以我在赌啊。” 若是成了,他就能会一会失忆的好尊上。若是不成,耀溪是个好地方,他还能再见一见小妹。 系统:“……其实主要是为了小妹吧!”果然啊,妹妹才是真爱,楚无春只是附带,哈哈! 傅云成了万家哥哥,化名万斯。找到小妹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找到了新乐子——给小萤编头发。 他自认为编的是蝴蝶髻,但多年没动过手,有点生疏,傅云观察形状,嘶了声,摸摸鼻尖,“好像有点畸形,我给你重新弄个……” 小萤:“不用。很好。” 傅云怎么看怎么不满意:“都垮了,哪里好?” 小萤幽幽说:“有鬼神退避之效。” 傅云狠狠拽一把她的头发,拽散了,小萤也不生气,自己把头发梳直,简单束好后绑上发带,就去医馆了。 城里人都知道,万大夫每天天不亮就来医馆义诊,就为了挣点铜板,养他突然来投奔的远房哥哥。 哥哥贪心,非要花大钱盘下铺面,改成棺材铺,跟药馆就隔两条街。 万大夫面容清秀,可惜不爱笑也不爱哭,偶尔说话,也只对着她那哥哥。有人竖起耳朵听,兄弟两个的对话通常是—— “小弟,有死人吗?” “医好了,暂时无。” 棺材铺雇了一个长工,傅云不去棺材铺的时候,就缩在院子里……和邻居家大婶学绣花。 本来林大婶对傅云是很警惕的,她有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养在院子里。平日万大夫一个人住也就罢了,他是好人,大婶放心让孩子跟他相处,但万家哥哥来的突兀,又不知道性子怎样…… 不过一周后大婶渐渐放心了。 一个人俊话少,只对死人最感兴趣的棺材老板,一个闲下来就在院子里学绣花的男人,实在很难让人害怕…… 日子久了,林婶子也就习惯了院里多了这么个安静的怪后生,看傅云学得认真,偶尔路过,也纠正他一两句。这天,林婶子问傅云怎么会绣花。 傅云说:“以前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又想让妹妹穿好看些,慢慢也就会了。” 以前傅家不管小萤,她的衣服都是傅云自己穿过的留下来,裁成小尺寸。这次来凡界,傅云知道自己留不久,就想多给她留一点东西,灵石法宝仙丹留不下,也只能拾掇些粗布,送她几朵不会枯的花了。 系统:“你是不是忘了楚无春,你说要让他心魔缠身……” 傅云专心穿花:“那也得等捡到他。” 这次下凡,除了避开青圣本体、顺路见见小萤,傅云还想镇一镇心魔。 心魔闹得越厉害了,尤其上次拍卖场大开杀戒,他发现自己心中戾气很难压住。不到万不得已,傅云还不想走火入魔、废了这身修为改修魔功。 解决心魔的关键之一就在楚无春。 楚无春判定傅云“剑道无成”,害他心魔难消……他也要让楚无春生出心魔。 要让楚无春往后看见他,就再握不稳剑。 如此,方能解恨啊。 傅云问系统:“你说,什么东西能成为楚无春心魔?” 系统不假思索:“那简单,我数据库里经典案例可多了。你玩弄他感情,让他爱上你,又抛弃他……越狠越好。” 傅云皱眉:“没有更快一点的?” 系统:“在他最擅长的地方打败他,狠狠赢他,要他看见你就自惭形秽、不敢用剑。可是宿主,你现在打不赢啊。” 傅云若有所思。又问系统:“按你们那套法子,怎样彻底毁掉他道心?” 系统:“对这种假正经、伪英雄,你就让他在你和天下之间选,最后死在他面前,这样他道心肯定碎成八百片……” 傅云:“我要整死他,自己还得死一次?” 系统:“朋友,你听说过死遁吗?” 傅云:“你们这是攻略系统还是犯贱系统?” 系统:“……行吧行吧,你给你的小萤绣花去,我懒得和不相信数据的人类说话。” 系统安静不到一个下午。 系统:“快快快!东南十里白虎岭,去捡人!再不去怕被主角抢了!” 傅云:“你还真能感知到?” “主系统跟天道撕得火热,给我开放了更多权限,隔得近我就能知道主角团在哪儿……”系统说着,自己停下。 对哦。它能感知主角团,那也能感知主角。 可是现在没感知到。 那说明主角没来啊。 系统百思不得解。傅云说:“谢昀到凡界做任务,你不觉得这剧情很古怪?仙魔打得最火热的时候,谢昀一个大乘跑到凡界?” “万一他是感应到什么仙材地宝……”系统一顿。“他不会也能感应到楚无春吧?但他就更应该来了啊……” 傅云:“也许他不是不想来,是被缠住了。” 傅云采补青圣,导致青圣本体提前回宗,谢昀不能不夹紧尾巴做人,同时思考怎样暗算青圣。两位打得火热,就没时间算计傅云了。 岁月静好啊。 既然主角不会来抢人,楚无春自己也死不了,那慢慢去,不着急。 傅云不慌不忙画出纹样,是只纸老虎,然后开始照着纹样绣。“绣花,必须手稳心细,慢工细活……” 大婶:“万大夫他哥,没这么玄乎,你就把眼睛定住,脑子放空,就成了。” 两人互相都没懂对方在说什么。大婶是听不懂成语,傅云是不懂脑子空了,手怎么能绣出东西? 他要做什么事,那就必须全身心朝向那处,孤注一掷,绝不会把力散到别处。 大婶家的三女儿、一个正在换牙的小姑娘,因为觉得自己大牙没了太丑,所以很不爱说话。眼巴巴瞅傅云纸上那只老虎,傅云问三丫想不想要老虎,她摇摇头,傅云作势要撕了纸,三丫急了,“不要,我要,谢谢哥哥!” 姑娘抱着纸老虎,辫子一摇一摇地走开了。她蹲去墙角,逗自己养的小土狗。 狗突然开始叫。 有外人来了,听声音,是住在这边的几个猎户,他们敲门:“万大夫在吗?这有个没心跳呼吸、但三天没烂的活死人!” 大夫她哥慢吞吞地晃出来了。 傅云做了掩饰,凡人看他只能见到一章张端正平常的脸。恰好这时,小萤也从医馆回来,看了看“活死人”,叫猎户把这人抬起院子里。 小萤看了半天。 时隔三十五年,再见这张脸,她还有印象。 “哥哥,这人长的好像……任平生。以前在傅家,你给他下过毒那个。”小萤问:“要不要我给他来一把断肠散?” 傅云:“留着,我还有用。” 小萤默默放下手里的药包,“哦”一声,然后说:“那我给他调一点壮阳补肾的……唔呜?” 傅云按住她的嘴。 虽然他确实有采补的想法——强逼/肉身采补,哪怕不能让楚无春生出心魔,也能让他难受一阵了。 但他检查楚无春,对方修为只剩大乘,但还有剑气护体,傅云试着捅他心脏,被扇回来手,想直接杀死或逼迫楚无春,难。 傅云又试图钻进楚无春神魂,结果里边昏天暗地,差点把傅云也卷进去。神交采补也没指望。 傅云想出一个新办法。 系统听完他的方法,不服气:“你这跟我的办法有什么区别!” 傅云:“你骗心,我骗身。你浪费时间,我不误修行。” * 楚无春睁开眼,头像是被重锤砸过,太阳穴狂跳。眼前先是重影,随即渐渐清晰——头顶是低矮的夯实屋顶,身下是硬土炕,铺着草席。 有人跨坐在他腰腹之上,冰凉的手指在扒拉楚无春衣领。 楚无春心中杀意翻腾,腰间发力,就将这人掀翻,他本意是想制服再审问,谁知对方生得轻飘飘的,出招却是一等一的重,对着楚无春胯/间一顶。 楚无春尽管记忆不清,可依稀记得自己是个修士,方才和这人打斗时总觉得手中空空,缺了些什么。 两人过了几招,楚无春体格优势太大,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想杀他,就这样被楚无春按进草席里。 楚无春眼前的重影总算消褪一些。 他看清一张脸。 一张不端庄,不清雅,妖精一样的脸。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8节 ……可靠近他时,楚无春竟本能想放松身体,他看男人的脸越久,越觉得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放松是傅云用了幻雾——把催情的功效削弱九分,就能单纯让人手脚发软。 至于他为什么看傅云这张新造的假脸眼熟……傅云养他这几天,日日钻到他神魂边缘,用这张脸侵袭他数次,潜意识总该记得了。 楚无春:“阁下和我是什么关系?” 男人先是一愣,而后蹙眉,眼神似乎要将楚无春的脸刮下一层肉泥,声音倒是好听,只是刻薄:“任平生,你脑子摔没了?” 任平生?楚无春默念一遍,像是他的名字,但脑子里很空,只有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抓不住实质。 楚无春:“我似乎不认识你。” 几个呼吸的寂静。 男人盯着他,眉尾极细微地一挑。那表情似乎从最初的疑惑、惊愕,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加鲜明的情绪……是气恼?男人冷冰冰的:“哦,那我也一样。你既然醒了,那就交钱滚蛋吧。” 他挣脱了楚无春已然松懈的手腕,动作间带起一阵草药香。 楚无春不清楚事态,也不多说话,保持沉默。他也只能沉默——去翻找自己身上。果然,一个子也没有。 男人看年纪,听口风,不可能是他长辈。 对方相貌惹眼,身形瘦长,没有太多习武的迹象,与自己这一看就是干惯粗重活计的体格,天壤之别。不像是友人。 那还剩什么关系? 男人留下一声“你想走,就快滚”,将头一扭。楚无春被他的头发扫到脸,眼神一动:一个男人,头发居然带着香!不像寻常皂角,倒像是香粉…… 再看皮肤,又白又细,甚至能看见血管。他怎会跟这等骄公子有接触? 楚无春身上发麻,不愿深想,可又不能不想。他不愿深想,这男人态度恶劣,言语刻薄,摆明不待见他,若真是旧识,恐怕也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人”。 却听见交谈声,很低,但楚无春发现自己的五感格外敏锐,能透过土墙听清两人每一句话—— “哥哥,任平生那蠢汉配不上你。”是个声音有些低细的陌生青年在说话。“哄着你到凡界不久,心思就野了,成天想着跑回去找他那老情人,活该摔坏了脑子……” “他跟那姓谢的真是……呵。”是楚无春睁眼见到的男人在嗤。“他跑可以,先把吃我的灵石吐出来。大家都是散修,各凭本事,凭什么他吃我的用我的?” 弟弟说:“他现在傻了,更不可能还你了。” 哥哥说:“那他就走不成。” 这男人说话怪得很,又低又柔,连嗤笑都是绵绵的,勾人耳膜。但这次楚无春没心思挑剔。他的心彻底沉下去。 墙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任平生”——吃软饭、朝三暮四、还想卷人钱财跑路去找旧情人的。 一个混账散修。 而那男人,是他被欺骗的……倒霉道侣? 楚无春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但也没法证明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现在脑子乱得很,记得部分常识,尤其熟悉凡界,只忘了自己是谁、什么品性、家住何处、师承何方。 于! 晰! 等那男人再进来、拿着鸡毛掸子撵自己,楚无春不见怒色,单刀直入,问:“阁下是我道侣?” 男人挑眉:“想起来了?” 楚无春:“抱歉,可有凭证?” 男人低嗤:“当初还求我学你的剑,出一趟门就翻脸不认人。任平生,你是剑客,还是贱人哪?” “……”好狡猾的一张嘴,反而让楚无春判断不出他说话真假。那就不判了。楚无春当即说:“灵石我会还,道侣契就此作罢。” 男人:“你的脑子没好,身上也有伤,怎么还?” 楚无春:“这种伤你能治?” 男人:“我在城里开棺材铺,治不了,还能埋了你。” 楚无春:“……” 就在二人僵持时,男人的弟弟端着药进来,说:“我是大夫。修士的大脑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我都治过,也许能帮你找回记忆。” 这弟弟抬头,眉眼间阴森森的,“前提是,阁下先还清我兄长的债。” * 不过两三天功夫,楚无春身上那些看着吓人的伤口,已好了个七七八八,成了暗色烙痕。他越发确信自己是修士。 他探听得知,万家兄弟是几个月前才搬来耀溪的。哥哥万斯,在城里西街开了间棺材铺,弟弟万生则在东街医馆坐堂。兄弟俩模样都生得不错,但性子冷淡,有人说他们是“棺材脸配棺材铺”,明面上却不敢得罪——这年头,谁家不死人?谁又不生病? 楚无春就这样在万家兄弟这处城外小院住下来了。 说是住,不如说是当苦力。 劈柴,烧火,做饭,刷洗那口积灰的铁锅,清扫院子,修补草屋顶,还帮着隔壁两家的邻居担水、垒鸡窝…… 凡是用力气的活计,万斯一个眼神,或者干脆不看他,只对着空气冷冷淡淡说一句“没柴了”、“水缸空了”,楚无春就默不作声地去干。 他虽失忆,但一些本能深入骨髓,熟悉山林,擅长潜伏,布置陷阱更是信手拈来。没几天,他就和周围猎户混熟,跟着他们一起闯林子。 别人用弓箭,他用削尖的木棍和自制的绳套,竟也收获颇丰。打来的野味,一部分留给万家小院,大部分拿到城里卖掉,换回些铜板,还有盐、粗布之类的生活所需。 楚无春只当给自己赎身。 他干活极其卖力,挑水时,扁担压在他肩上,步子又稳又快,两大桶水将尽百斤,晃都不晃一下。因他实打实地做事,万家哥哥的态度缓和一些。 弟弟还是阴沉沉的样子,哥哥虽然还是不搭理楚无春,但偶尔楚无春提柴回来,能看见门槛边放着一碗水。清亮亮的,明显是才接的。 凉丝丝的,顺着喉咙灌下去,能浇灭大半的疲乏。 楚无春每次都会默默喝完,再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 一周后,两人终于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楚无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打磨那把砍柴刀的刃口。万斯从城里回来,一身白衣,与这尘泥挡道的小院格格不入。这次他没有绕过楚无春,反而走了过来。 虽然表情还是冷冰冰的。 楚无春却莫名知道,这是他缓和态度的表现,就问:“我原先是个怎样的人?” 万家哥哥:“一个破练剑的,傲得很,认识多年,一向看不上我这等符修。” 楚无春磨刀的动作一顿。 万斯淡淡说:“上月,你死乞白赖要跟我结契,我还以为你想正经过日子。结果是被你那情人甩了,找我讨回场子。” 楚无春:“我那……情人,叫什么名字?” 万斯很莫名:“你的情人我怎么清楚?只知道姓谢,出自大门派,把你钓得不知天地。想来是你找他的路上被踹开了,或者人家长辈看不上你,才把你打成这个蠢样。” 楚无春听他这套说辞,找出破绽:“你分明很了解他。” 楚无春又被冷冰冰地剜一眼,似乎他这句合理的质疑有多理亏。 一封书信砸向楚无春的脸。 万家哥哥冷嗤:“看看吧——你藏的情书。‘君为天我为地’,好深情,看得我眼睛都要吐了。” 楚无春见那书信,心死大半。 他这些天往山林钻,时不时提树枝写字,放空大脑,想看能不能凭直觉写出一些线索……这书信上,每个涉及弯钩的字,拐角生硬,确实是他书写的习惯。 男人哪怕不是他道侣,也极为熟悉他。 对方虽然话不好听,总是蹙眉冷眼,可楚无春总能听出一种别扭的……关心。 楚无春神魂里的坠痛又出现了。 如果这真是他道侣,怎么还债?怎么处理? 第43章 自剖剑骨 这晚,天上星星眨眨眼,看着小院外头空地上燃起好大一堆火。 空地上不远处,几个小孩的头顶在一起,手上草蛐蛐儿你撞我我撞你。忽然林婶娘家的二丫跑过来: “别玩草了,今天任叔打来了一头鹿,有肉吃,快来呀!” 耀溪夏日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烧夏”,不是什么正经节庆,就是谁家得了稀罕的野味,或是地里新摘瓜菜,便招呼左邻右舍,烤肉烤菜吃。 楚无春白日猎来一头鹿子,已经剥洗干净,抹上粗盐和食茱萸,架在火上缓缓转。 滋啦—— 鹿油滴在火炭上,香味把附近的人都勾过来。你添一把柴,我加一瓢水,那小孩放一条河里抱来的鱼,这边撒一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盐,锅里盛着黍饭,旁边是新采的山葡萄。 最后成了大烧烤。 傅云没往人堆里凑,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背靠土墙,静静看着。小萤却咽了咽口水,她小时候没吃过好的,现在长大,还是馋。 傅云:“快去,晚了你就只能收拾摊子了。” 楚无春本就是凡人出身,正挽着袖子翻烤鹿肉,偶尔和旁边人说两句话,那些人指着鹿肉笑得微妙……傅云眯着眼,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衣角一沉,林婶家的三丫仰脸看他,把他往火堆边上拽。 傅云手中被塞了一串肉。 三丫提来小板凳,说“万大叔叔坐”——被林婶教训说不准喊哥哥后,她就飞快改了称呼。 傅云莫名其妙地坐下来了。 他见没人注意自己,面不改色,朝角落吐着舌头的瘦狗勾了勾手指。狗刷地飞过来,舌头一哈一哈的。 傅云正要把肉扔出去,手腕却被稳稳截住。 楚无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挡住大半火光,投下一片热燥的影。傅云被呛得鼻子一痒,手自斜下方不耐地扇向楚无春。 “……”楚无春的嗓音好像也被火燎过,有点沙哑,“你扇人的时候,能不能看准位置?” 傅云这才回头看一眼,“劳驾,移下尊臀。”又反问:“我喂狗,你挡什么道?” 楚无春半蹲下,喂了狗一颗野果子:“这肉我抹了茱萸,是辣的,狗吃不了。” 傅云顺手把这串肉塞给楚无春。 楚无春额角青筋一跳,最后还是想着肉贵,不能浪费,只能吃干净。可那一下一下咬得很重,他眼睛还沉沉地凝视傅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69节 吃完了,楚无春说:“你既然看不惯我,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待在凡界。” 傅云还没说话,隔壁院里的孙婶带着她丈夫过来,感谢今天打猎时楚无春救了自己丈夫。林婶和孙婶关系好,也跟着一起过来,说:“你还得感谢下万大夫,是她给你家那位包扎的,一文不收,多心善的小伙啊啧啧啧……” 孙婶又对着小萤千恩万谢,小萤脸都红了,晕头转向,只闷声说“我去找我哥”,终于从孙婶那一筐溢美中游了出来。 林婶说:“小万大夫,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进院子来可以吗?” 小萤:“姐,我真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婶:“欸,不是给你说亲事,你先进来。” 小萤求救似的看向傅云,傅云朝她摆手,脸上是爱莫能助,可嘴边一抽一抽的——他在憋笑!小萤飞快往傅云嘴里塞了块肉干,扭头就跟孙婶进了院子。 林婶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给小萤递来一条白色布带。 她从盘古开天地,讲到阴阳调和,又讲到自己养过三个姑娘,三个都好好长大了……小萤燥得眼皮都红了,连忙重申:“我把丫丫她们当妹妹,不,当女儿!” “……我知道你没想法,婶就是想说,哎,”林婶深呼吸,“我也把你当妹子看啊!” “我给你的这个,是新的……月事带。”她竟看出小萤是个女孩。犹犹豫豫,还是说出口来:“万大夫,你是不是吃药,故意停了经?” “这不好。以前有大夫教我,这下边流的血啊,是排毒的,是天地阴阳一部分,”林婶娘穷尽毕生语言,“天要我们长成这样,就是天赋嘛。你调养我们的身体,也要好好对你自己哪。” 小萤:“可……可我确实是男子。” 林婶:“欸?” 小萤想了想,提了提裤子,勒出轮廓。这是傅云教她的功法,可以短时间内颠倒阴阳,逆转鸾凤……简称多一根。 林婶:“啊!”她脸通红,往后一蹦,骂声到嘴边又咽回去,捂着眼睛往回跑走了。 此时院外,傅云半张脸都被肉干撑起来,艰难嚼动。可楚无春要他吐出来,他不搭理。楚无春只能找来一碗水,一点一点给他喝。 这时候时辰也晚了,各家各户明天还要正事,吃饱喝足,纷纷散场。周围少了人声,只剩虫鸣。 等傅云终于咽下去那整块肉,楚无春说:“这么宠你弟弟,他娶亲你却不管?” 傅云揉了揉发酸的脸:“催他像我一样,娶个靠不住的?” 楚无春声音很低:“你不愿意,与我尽快和离就是。” 他始终不信自己与傅云会是道侣,说这话时一直观察傅云,想看对方神色中破绽。 傅云:“有件关于你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楚无春沉下心来,仔细聆听。 傅云:“你的剑其实练得还可以,人也还成,偶尔还会救人,大概是想听人夸你英雄吧,呵呵。不然你那情人也不至于看上你……” 楚无春:“我一个散修,剑术能有多好?” 傅云:“散修就比大派子弟差?” 楚无春见他反应自然,大概真是散修,不是什么宗门弟子假称。楚无春正色解释:“散修没有师长教导,全靠自己摸索,进度自然会慢,这跟天资无关。” 傅云面上倏忽而过一缕异样,那是嘲讽。不过他经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楚无春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傅云:“不就是想知道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就是——你以前说自己手上有块骨头,天生跟人不一样,所以你发力更快、出招更稳,天生就适合用剑。” 他回忆着,渐渐带上一点笑,“我看你是天生适合吹牛。谁问你为什么擅长用剑,你就忽悠他自己天生剑骨……你这张贱嘴哪。” 他挖苦楚无春,但语气里全是亲昵熟稔。 楚无春默了半晌,问:“你到凡界,是跟着我来的么。” 傅云一愣,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敛去,他重重嗤笑一声:“你真敢想哪,我来凡界是为了养生……” 楚无春:“凡界风景再好,到底灵力不足,你养什么生?” 傅云说:“我算到自己命中有一死劫。” 楚无春一愣神。 傅云:“修仙路长,我资质平庸,大道艰难,终要化作黄土。我不想再和修士相争,就躲到凡界,想多见些俗人、做些俗事,让人记住我……凡人命短,相处几日,或许能记我一生。” “可修士牵扯凡界,因果缠身,会惹来天罚。你还是该再考虑。” 楚无春说完,默然。他对傅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说不出什么真切安抚的话,交浅言深反而不好,不如不说。 傅云笑问:“怎么,只许你有抱负,不许我做点事?” 火堆彻底熄灭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柴上,发出噼啪骤响。 楚无春盯住傅云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虚假,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因为傅云本来就没说假话。他站起身来,快步把楚无春甩在后头,往院中走。 楚无春还有事想同他说,一路追上去,可傅云就是不转身、不理他。楚无春只能赶在人闭门前,把手臂卡进去,把自己塞进房中。 傅云骂之前,楚无春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想让哪些人记住你?” 傅云默了一瞬,说:“若有可能,天地众生。” 楚无春一怔。傅云在说“天地众生”时,没了那种冷然的讥诮,眉眼平和,烛火暖光之中,倒像一尊玉面佛。 但这份平和很快被他的举动掀翻。傅云忽地拽住楚无春,楚无春不动,自己上前半步,那股不知来路的香味侵入楚无春的呼吸。 “鹿肉滋补,你今天吃了不少啊。” 楚无春定住身体:“什么意思?” 傅云扯他衣领:“双修。” 楚无春:“……” 傅云理直气壮:“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这混账结契,还养着你?图你那块贱骨头,还是图你脸糙到能刮肉?” 楚无春:“……刮哪里?” “我身上啊。”那张精怪一样鬼魅的脸笑起来,不怀好意,咄咄逼人,“装什么纯?怎么,以为你我之前没双修过?” 楚无春很想反驳,可发现对面才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结契道侣,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只手就要临近楚无春鼓囊的胸口。 楚无春浑身肌肉僵成铁块,猛地拍开他的手。 楚无春难得这般心神不定、心焦神虑……他脱口问出:“道侣契约怎样解开?” 话出口,他心道不好。太急,太生硬了。 果然,傅云一愣。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一闪而过受伤般的痛色,他撤手,垂眼,遮住了情绪。 “想解开,简单啊。”他低笑。“道侣契是天道契,那誓约就该等同天道誓。” “——你要平因果,就要仿照天罚的效果,自损神魂。” 侧头时,楚无春看见傅云眼睛有一点细微的亮光。 傅云说:“要么双修,要么解契,选吧。” 楚无春以为傅云是伤心。 其实傅云是期待。 ——楚无春要是选自损神魂,更加虚弱,傅云说不定能神交成功,哪怕失败,也能让楚无春修为再损。 要是选肉身双修,做到一半,傅云就把双修强行变成采补,最后踢开楚无春,不怕他心不动荡。 两种傅云都不亏。 楚无春看着傅云格外妖异、也格外脆弱的眼睛,心头的反感和警惕越来越深。他没有想过与人结契,对傅云没有感情,心中本能地反感交合。 傅云失了耐心,准备推楚无春一把——作势要把人拽到床上。忽然,身上一轻,小腹反胃,傅云竟被楚无春扛起来,天旋地转,他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楚无春压下来。 傅云也不乱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一床厚棉被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剑修的手果然够快,把傅云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茫然的脸。 楚无春单膝跪在炕沿,将掀开的缝隙牢牢压实。 傅云想他脑子真出问题了,想用棉被绑住一个修士?正要撕开束缚,楚无春说:“今天的鹿肉有点问题。” 傅云挣扎暂停,他想起小萤也吃了鹿肉。 傅云飞速问:“什么问题?” 楚无春:“肉没毒,是太好了——裹满灵力。我问了老徐,山里边的野鹿早就绝了,今天这头鹿却肥得很。” “鹿有灵性,会往有灵气的地方钻,我追它到一处山洞边,灵力充沛得反常,而且,还有结界。” 傅云:“里边有仙门。” 楚无春:“这就是问题。” 结界隔绝仙凡,也隔绝灵气和人气。灵力珍贵,仙门怎么会由着它溢散?楚无春说,之后几个猎户追过来,碰到结界马上就晕过去,要不是楚无春护着,他们可能就死在林子深处了。 傅云:“这仙门对凡人毫无怜悯,散出灵力只能是为了自己。也许,他们手上的灵力太多了,多到……会引来觊觎,不能不散出一些。” 楚无春:“北境这边有没有大的灵脉?” 傅云:“都被狄宗占着,是他们的话没必要掩藏自己,直接派弟子圈地就是。看来是哪个小宗门得了机缘。” 傅云语气淡漠:“只要他们不出来祸害耀溪,你我也不必管。” 楚无春看他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明明狼狈却一副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因双修而起的反感竟平复了些。 楚无春忽转话锋:“凡界灵气少,今天的鹿肉你也该吃一点。” 修士没了灵气,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和凡人无异,只身强体壮些……可看眼前人。 楚无春的眼神定在傅云从被卷里露出的瘦长脖颈,又想到几条细手细腿——这人连身强体壮都不占。 傅云不领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我看不吃才好。不像你这样火气上来,找我发疯!” 楚无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单膝压着炕沿,身上倾过去,手隔棉被压着人胸口,另一只手还绑紧被卷,将人困在床上——确实是……很不好。 楚无春沉闷地说出声“事急从权,抱歉”,把傅云放出来。 傅云倒不像表面这样恼怒,他扮出一个冷笑,心里却想怎么趁楚无春松懈,逼他上床。就在这你兀自沉默、我暗自算计的空当。 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嚎。 本以为是附近婴孩啼哭,可这声音越来越强,直击耳膜。楚无春瞬间松开傅云,霍然起身,傅云也从棉被卷中挣出。 院外土路上,一只体型约一人高、形貌怪异的“鸟”正扑腾着,头是一张孩童的小脸。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0节 它大张着嘴,啼哭不断,周身散发着微弱妖气,约莫练气期的修为。 怎么会有妖兽突破结界入凡?这附近的仙门都死了不成? 乡民没见过这等奇怪的野物,还不怕死地近前,指指点点。忽然妖鸟口吐火焰,烧到了近前观察的青年的衣服。 一时间咿呀啊乱叫不断,几个大汉提刀枪杀来,可妖兽有羽毛和修为在身,岂是他们能抗衡的? 楚无春正要出手,余光忽见身边飞出一道弧芒。 傅云拾起树枝,暂时做剑,起手一式楚无春很眼熟——是他自己也用过的。 树枝竟然划开火焰,将妖兽一击割喉。 这几下,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楚无春凝神思索,傅云侧头见他沉凝,似笑非笑问:“忘了?这是你教我的呀。” 楚无春:“……” 不是足够亲近、够信任的人,他不可能教对方自己的招式。傅云是自己“道侣”这一说法的可信度瞬间拔升,从将信将疑涨到了六七分。 可是为什么? 听起来原本的他不喜欢傅云,还跟另一人纠缠不清,傅云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契?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地位,难道真像他说的,只是为了……双修? 只是看中他的身体? 妖兽被割喉,远处响起一阵铃音,将或躲闪或围观的凡人震晕过去。 几个仙门弟子姗姗来迟。 他们自称青岚宗弟子,傅云未曾听说过,想必是某个小仙门。 为首那人收起铜铃,朝楚无春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因他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显得审视:“道友是?”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楚无春身后瘦弱的傅云,以为楚无春是斩杀的妖鸟。 傅云淡淡问:“那妖兽不过练气修为,你们竟叫它逃出了边界?” 此言一出,几名弟子脸色齐变。大弟子脸色发白——他感知到了威压。 只是一点,若隐若现,可让他气血翻涌。 他们原本见楚无春气度惊人,而傅云周身平静,以为傅云是依附散修的凡人,毕竟,许多留恋凡俗的散修就好这口。 “前、前辈……”大弟子声音有些发干,额角见汗,“我等……” 傅云:“你等看管不力,导致妖兽逃跑,残害凡人,是或不是?” 弟子讷讷难言,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哭,小仙门弟子面上闪过异色,忙道:“不好,凡人有难,我等必须离开!两位,之后再来拜访!” 楚无春一根树枝挑翻几人,傅云一道灵力捆好他们。 就在将要审问时,几人身体扭曲,下一刻,竟突然自燃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是傀儡。品阶还不低。”傅云一眼就知。他脸色的难看毫不掺假。 傅云心情很不好。 本来安生的日子,突然冲出来一只鸟、几个一看就不是好鸟的人,打断他的采补计划。 看楚无春的反应,大概是要管了。 要是拦着这厮查案,他怕不是会一剑也劈了傅云。 楚无春:“查不查?” 傅云:“睡不睡?” 楚无春:“……” 不得不说,楚无春运气真是好,每当傅云有心逼他上床时,总会有突发事件打断—— “万哥哥,任叔叔……你们是仙人吗?” 在场竟还有个没被震晕的凡人小姑娘,她先发誓,说自己绝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再说自己的目的。 “我能不能跟你们学剑?” 傅云把锅抛给楚无春:“你教不教?” 楚无春:“先看资质。” 傅云好奇:“你想要怎样的资质?” 楚无春:“心性坚忍。” 傅云笑眯眯:“你看我如何?” 楚无春拧眉:“你是我道侣,怎能做我弟子,乱了辈分?” 妖兽突袭,到底是吓到了周遭凡人。姑娘十三岁,名叫雀生,楚无春看她生得壮实,也吃得苦,也就真开始教她一点基本的剑招。 邻里其他小孩看见,也涌过来,跟楚无春学剑。 楚无春严厉,小孩手嫩,很快磨出血,但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心性不错的,不叫哭也不叫累。但傅云看雀生憋脸涨红,实在可怜,悄悄用灵气帮她疗伤。 楚无春专程来傅云房外,第一次对傅云表达不满:“娇纵的孩子难成大器。” 傅云:“要成什么器?她活得开开心心,像个人样就好了。” 楚无春:“现在到处死人,妖兽作乱,不能自保就只能等死。 傅云不理他,半弯下腰,看鼻尖红红、手掌红红的雀生,说:“我教你画符,比学剑简单,也能保你和你家人,要不要来?我们悄悄练。” 他哄起小孩来,柔声细语,甜言蜜语,就差把孩子抱起来了。楚无春看雀生那体格,真怕傅云抱折了腰。 楚无春:“你对小孩倒还不刻薄。” 傅云:“你现在跪下膝行,我也勉强能好好对你。” 楚无春突然问:“我们结契也有几个月了,你想没想过领养孩子,或教养正式的弟子?” 傅云:“你我都是散修,无牵无挂来去,要那些个拖累做什么?你想要,那就回修界自己找去。” 虽然你在修界已经有一个了。 但反正他都当你死了,你也就当他死了吧。 提到弟子,楚无春没什么太大反应,傅云确定他记忆还是缺失,非常满意。当晚上,他又悄悄放一点幻雾进楚无春住的柴房,惑乱神魂。 * 见过妖兽,凡人害怕几天,又纷纷正常做工。 日子总得过,地里的活计等不得,城里的铺子要开张,税粮要交,肚子要填……反正,最坏也就是死了。 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皇帝一心攘外先安内,忙着收拢兵权,边境隔三差五就换将军,耀溪临近边境,输了,填进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命。再说国内,这边官兵养土匪,好向朝廷要钱要粮,壮大自己;那边豪强占田地,佃户闹起义,可惜成不了气候,转眼就被官兵和豪族联手压下去,人头挂了一茬又一茬。 ——这都是傅云从邻居口中听来的。邻居是个不得意的小吏,喝醉了骂权贵骂皇帝,说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邻居到现在还没被砍头,可见本地官场淳朴。 虽然死人很多,但死的不是王公贵族,就还是太平盛世。 战乱时期,新多出很多寺庙。每到秋收时节,当地人就感恩自己又活过一年,回寺庙还个愿。 这天,林婶热情邀请万家兄弟和任兄弟去拜一拜,除除晦气,接接喜气。 寺庙很大,就在城中心,人来人往。 有趣的是,佛像两侧还多了几尊衣着飘逸、手持拂尘或宝剑的仙君像,显然是民间新创的信仰—— 听庙里的知客僧说,这是因为耀溪有个人早年遇困,得一位仙人点拨,后来耳清目明,寿元增长。这人就出钱塑了几尊仙君像,自己也在庙里落了发,当了住持。 “这尊仙君像法号清源,就是当年我遇见的那位。” 百姓也不深究,只觉得反正都求神拜佛了,来都来了,把仙儿也一起拜了吧。一拜全拜,总有一个灵的。 “你别不信,是真的有仙君!上月有妖怪要杀我们,不就是仙人来救的我们?” “我住禾川的哥哥也说遇到了仙君……”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不要当假大仙,要做真仙君……” 傅云二人岿然不动。 满耳朵仙君仙君,两位真仙君反而受了冷落。突然。 “您二位怎么站原地不拜呢?是外地人吧,不认识咱们的神灵?您看,这边是桃花仙神,求姻缘,保管前脚出门,后脚就找到婆娘,和和美美过新年!” 一个和尚窜出来,夸赞楚无春:“您一看就是个能干活、有出息的,说不定仙神保佑,您还能再多一房美妾……” 楚无春心道,一个婆娘就够受的了。他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傅云。 那和尚顺着楚无春的目光,看向傅云,这人身形纤细高挑,皮肤瓷白,虽作男子打扮,但这等相貌…… 和尚恍然,自以为明白了,拍手笑道:“哎哟,走眼了,原来施主已有美眷在侧!您应该往那边去——” 那边是送子观音。 傅云正思考自己听到“多一房美人”该不该假装妒忌,朝楚无春发火,又该怎么把这怒火利用好,招惹楚无春……就听楚无春说:“麻烦。”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傅云,拉着他就往正殿最大的佛祖像走去。 “这里,一拜全拜。” 正殿佛祖前,香客反而少些,显得安静许多。 傅云为不显得太过突兀,指尖蘸了点香案上积的香灰,再掐一个幻术诀,那手指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根线香。 他手指敷衍地对着佛像晃了三下,连腰都没弯一下。 可谁知,他旁边那高大的身影却低下去了。 楚无春爽快地撩起衣摆,屈膝,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傅云:“……” 楚无春:“你不信神佛?” 傅云:“我不信天赐。”他反问楚无春:“你信?” 楚无春:“信。” 傅云睨他膝盖,“软骨头。”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1节 楚无春:“不过是两块骨头,底下难道还真垫着黄金、碰也碰不得?” 傅云这次瞥他一眼。楚无春正等着自家这位道侣发表高论,傅云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眼风,像是讥诮:“膝盖是三块骨头拼成的,两条腿加起来是六块。” 楚无春:“……” 他总以为,自己在剑修中算是能言善辩一类,可每每对着“道侣”,口笨舌拙。 楚无春心中沉沉质问从前的自己:任平生,你才是真坏了脑子。找一位祖宗供奉,真够虔诚。 二人来佛寺转一圈,得出结论:“仙君像没问题,里边都是干净的愿力,没有邪祟入侵。” 傅云说:“凡人愿力越浓,此地灵气确实会多些,但至少也要百年才能成气脉。” 要是一两个散修护着凡人,靠愿力修行,勉强合理。毕竟散修不像大宗门垄断各方灵脉,薅来一点灵力是一点。 可听寺庙遍布北疆,怕是成规模的仙门在引导。这就古怪了,对几十几百号修士,愿力生出的灵气杯水车薪。 那搜刮凡人愿力还有什么用? 从耀溪城出去,往东走上十几里,便是连绵的农庄和村落。土地不算肥沃,但在北地也算难得。此时正值秋收时节,本该是一片繁忙喜悦的景象。 然而,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惨淡。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秆子细弱,穗子干瘪。很多地块甚至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大片歉收。 仙神在上,愿力汇聚。 凡人在下,饥肠辘辘,朝不保夕。 傅云停步。 他捏了捏田地泥土,竟发现深处土灵流动的迹象。再查探,土地裂隙之间,有仙术干扰的痕迹……裂土术。傅云想到。 楚无春看傅云发怔,问:“有问题?” 傅云:“有。” 楚无春:“什么?”傅云:“你有问题。” 楚无春发愣。 傅云说:“任大剑修以前可是很看不上我,也从不问我的想法。” 楚无春:“……”他不知道怎么接,傅云说的以前,对他来讲就是一片空白。也不能理解以前的自己,傅云虽然喜怒无常、骄傲难哄,但也不是不能哄。 楚无春:“你不想的话,那就先不管了。” “你想查案,我还能拦着你?”傅云一笑。“刚好,我也想去周边逛逛。” 两人顺灵力迹象,找进一处矮土坡,钻进去,里边被挖空了,供着几尊仙君像,跟城中寺庙中无异。傅云绕场查探,可楚无春直接放出剑气,看样子是想把土坡从内里直接砍断。 “大胆人族,竟敢毁我神像!可知我是谁?——我乃此地山神,哞喵咪呗美吽……嗷!” 傅云和楚无春把雾里的“山神”打服气了。 逮出来一看,是只成灵的土猫。 傅云问:“为什么骗凡人供奉?” 土猫精:“不是骗,是交换!他们愿意拜我,这里的灵气就多一点,我也保佑他们……” 楚无春:“为何要催化地荒?” 土猫:“啊?……仙人明鉴!我刚刚才筑基,那种范围的地术我根本不会啊!” 傅云似笑非笑:“我们只说了地荒,你怎么知道荒了多大范围?” 猫精讷讷,张了张口,下定决心要说出来时,忽然爆体而亡! 楚无春剑气横成屏障,免去傅云这场“血光之灾”。 这想说而不能说、口被禁言的一幕,又让傅云联想起许多。大半年前他去救小妹,傅家人和谢家旁支也是想说话,可因为禁咒不能说。 这等邪修咒术竟然也流窜到了凡界。莫不是同一伙人干的? 土猫肉身爆裂,可残魂没有马上消散。 它大笑:“仙帮人,人供仙,有什么问题?地荒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看你们这些仙君上人——你们听不见吗,好多人跪在地上,说仙神在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啊!” 土猫盯着傅云:“换作你,救不救?” 傅云去看楚无春:“你救吗?” 楚无春:“我是修士,不是仙神。” “我不擅长救人,但可以帮忙收尸。”傅云说。 土猫:“……” 土猫恨恨,见一番言论没能引导两人,它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念叨“地荒是天劫,天不仁,人求神,有什么错……” 土猫残魂在不甘的怨念中消散了。 楚无春说:“它是棋子。” 傅云:“我不瞎。看来还是颗弃子。” 妖兽入凡界,仙门护凡人,山神保收成,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忽然发现,这些苦难中的许多,似乎就是仙门带来的……这算什么,自产自销? 可“仙君们”花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一点不定能成灵的愿力? 傅云突然就回想到淳安镇。 三千人,为仙蛊惑,困守仙镇成怨成魔,得长生却不得解脱。 可若说引凡人信仙神,是为了让他们自愿进修界,成为仙君们的灵石,也不太能说通——仙君的传说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他们要深入凡尘,播种信仰,铺开神庙,何等费力。 仙家贪婪,耗费这几十年、这么大气力,所求只是一点灵石和灵气吗? 仙门到底想用凡人做什么? 傅云自知是泥菩萨,管不了假神像。可心到底还是被牵着走了。 他想到寺庙中吹嘘“仙君”的住持,疯狂跪拜的凡人,这些被仙门利用、还要感恩戴德的蠢人…… 傅云眼睛一敛。 实在叫人厌烦啊。 他心知自己是收拾不了仙门,才迁怒这些凡人。 ……迁怒又怎样?他又不会真对凡人动手,怒就怒了! 楚无春观察傅云脸上阴晴变化,在傅云眼刀刮过来、也将他迁怒前,楚无春立刻带回正题:“土猫精死,我们恐怕已经打草惊蛇。” 傅云听出他退让之意,还挺惊诧:“你不查了?” 楚无春:“对。” 这天后,楚无春早出晚归,傅云猜他口中说不查,只是想独身查案。 系统很是担忧:“他不会恢复记忆吧?” 傅云平静无波:“我好歹是个大乘,压一个大乘的傻子,还不至于出岔子。”他的幻雾夜夜都在干扰楚无春,让他神魂恍惚,不能凝神。 就在傅云下定决心、准备下药强上弓的当夜—— 楚无春出事了。 这晚,楚无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被几十个乡民拥着、担着会。他一身是血,手、脚、脊背不正常地扭曲。 再看他手中,握着血糊糊一团。 楚无春问:“骨头挖了,能不能接回去?” 乡民哭天抢地,傅云问完他们才知道,楚无春这些天没查案子,只是照例砍柴,可他在进山时遇到山匪,发现有百来号平民被拐。 这些山匪竟知道楚无春是修士。 又不知哪处听说成仙要有“灵骨”,而楚无春这个散修很爱多管闲事,最爱救人…… 头目要楚无春挖“灵骨”,挖五十七块,给寨子里五十七个匪。 楚无春本来杀穿寨子都没问题,问题在于,山匪虽疯不傻,把绑来的平民敲晕,在自己身前身后各绑一个。 他们说别想擒贼先擒王,死或者倒一个同伙,他们马上捅死身上的平民。 楚无春看着那百多号人盾,也不免觉得棘手。 他记忆没了,招式全凭肉身记忆,怕出招不慎,就会把山匪连着平民一起串成血葫芦。但要用术法震晕这些人,一则灵力未必足够,二则他也不擅长术法。 楚无春倒是想用“万剑归宗”,吸来山匪的武器,可对面用的不是剑,武器形态千奇百怪,楚无春没把握。 乡民走后。 傅云听完楚无春讲述,只觉匪夷所思:“……你就非要救下所有人?” 楚无春:“我觉得我能救。” 所以他先挖了几块骨头。 山匪头目很有见识,要楚无春挖的是几处关键骨头——手骨、腿骨、脊骨和胸骨。 趁几个头领解下人盾、兴奋试用,放松警惕的时候,楚无春出招了——没有灵骨,但他还能靠丹田运转灵力。灵力不多,但杀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楚无春杀光了头目。不只杀了,还剁成几截。 只剩下一些吓瘫的小喽啰,楚无春对他们说:“你们敢动一下,有如此人。” 没了领头人,楚无春很快解决干净喽啰,还救下全部平民,有伤无死。 那群山匪被楚无春一剑贯穿时,手里还抓着楚无春的骨头,喃喃“成仙”。 大块的骨头楚无春都靠自己摁回去了,但手骨连接经络,他胡乱安回去,动了动手,没有感觉。 楚无春问傅云和小萤,这块剑骨还能不能摁回去。 傅云这次是真受到了震撼。 凡人敢侵吞仙骨、谋求仙神的野心,叫他震撼。 以及对天命既定的战栗。 ——原剧情写剑尊为主角剖骨,这一次没有主角,楚无春依旧为剖了骨。傅云又想到一诛青,兜兜转转,那条蛇最终也还是回到“命主”身边。 众人求仙,可仙也不过天道一棋子。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2节 傅云脑子发乱,他的沉默和不甘看起来就像心疼,倒也没崩了人设。 傅云也确实心疼——心疼剑骨。 他问楚无春为什么要舍弃剑骨救凡人。傅云可不记得楚无春修的是济世道。 楚无春也不理解:“我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剑在我手中,怎能不救。” “至于剑骨,有更好,没有也罢。” 傅云扯动下唇角。楚无春说的倒很轻松,因为他生来就有剑骨,没有体会过平庸的人,当然不会惧怕平庸……也就可以肆意评价庸俗之人。 骨头是能安回去的。但傅云告诉小萤,对楚无春只说“回不去”“不可逆”。 夜里,楚无春疗伤之时。 傅云拿出那块剑骨,比对自己的手……似乎,也很合适。 如果他有了剑骨。如果楚无春失去天赋。 如果剑尊跌入尘泥了呢? 第44章 君骨作剑 傅云暂时将剑骨温养在空间中。 楚无春住柴房,暂时养伤。 傅云窥视柴房中许久,直到虫鸣都歇了,房里始终安静,没有一丝剑气紊乱的波动,更没有因修炼不畅而生的痛苦闷哼。都没有。 楚无春就像一块顽石。 小萤看着自家哥哥一回院子,盯着柴房,像要把里边那位用眼睛钉进棺材铺……小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傅云让她直说。 “哥哥,你最喜欢把事憋在心里。”小萤从衣兜里拽出一根麻绳。“我来动手,你做棺材,我们一起埋。” “总之,别为难自己。” “杀人就要毁尸灭迹,还埋什么!”傅云面无表情指点、气急败坏地撵走小妹。 他又在心魔里捅死一遍剑尊,系统也忍不住了:“你跟他到底有过什么凄惨的过去啊……” 傅云言简意赅:“两个混蛋互相捅剑,他成了英雄,我成了小人。现在,我想让他丑态毕露,可他脸皮太厚、把丑态都兜住了。” 和楚无春的过去其实很简单。 三十七年前,楚无春不知领了太一什么命令,扮作凡人杂役,潜入傅家,化名任平生。 这时傅云十岁,抱着小妹、正在杀人——杀的是猥亵小妹的小厮。突然,从树上落下一个任平生,说看傅云手稳心狠,想教他几招。 两年后,太一宗来选弟子,任平生却说要带傅云和他妹妹逃去凡界。傅云想你算老几,不修仙我怎么报仇,用一颗宽容的心吗? 去你大爷。 任平生逼得很紧,傅云骂不留情,他不信任平生,不说自己母亲被傅家送人、也不说自己要杀父报仇,只说我要成仙,你这等凡人也配做我老师? 决裂了。傅云怕任平生怀恨在心,为难小妹,临去太一前,他假称变了想法,要跟任平生走,递过去的茶里下了毒。 如果任平生真是凡人,这毒够叫他气血亏空、武功半废。傅云把这些年攒的钱一半留给任平生,一半给小萤,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三年后,拜师大典再见任平生。 任平生不能任平生,不过宗门座下一把剑、一条狗。可笑傅云还对他怀有过一点愧疚,殊不知人家伸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他。 伸一根手指,就能捞他和小萤出苦海。 “困于俗务,难成剑心”——八个字,是傅云无法握剑的三十年。可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凭什么,你能审判我? 不过仗势欺人,贱人一个! 傅云不能不恨。他眼中的小人,却是旁人共尊的君子。他最初的心魔中尽是楚无春,面目丑陋、姿态狼狈,所以傅云能跟心魔和平共处——看“楚无春”丑态毕出、被他一剑斩除,他痛快啊。 现实是,楚无春是他连恨也没资格的“剑尊”。 傅云太想证明楚无春也不过贱人、俗人、庸人,证明楚无春不配评价自己。 楚无春为什么不露破绽?难道他对旁人都能装善人,只对傅云做贱人吗? 那就再做一次啊。 傅云讲完了故事,回到了现实,禁言系统的尖叫,进了柴房。他知道楚无春最不喜人接近,厌烦情爱,更憎恶情欲……那这一次,傅云就要先奸了楚无春,下一次再杀! 他要用影石对准楚无春,好好记录尊上的丑态—— * 柴房。灯暗。 楚无春靠在墙边,衣襟敞着,露出被砍刀劈出来的长条伤口,像蜈蚣。血已经不流,但皮肉翻着,好在他是修士,不会出汗,感染伤口。楚无春闭眼,回忆怎样调息,试图将体内散乱的剑气归拢。 他闭着眼,看不见逐渐聚拢的灰粉雾气。 突然之间,力气被一丝丝抽走,试了试,手指能动但抬不起来,气脉凝滞。楚无春倏地撑开眼睛,跟一张妖异的白脸直直对上。 细长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他。 手撕开楚无春裤腰。 连日相处,楚无春对傅云也增加几分信任,在傅云靠近时剑气不会进攻。傅云就先压幻雾,让他手脚发软。 但依旧撤去了催情的效果——傅云要让楚无春清清醒醒,目睹自己被他采补。 楚无春被握住时身体剧震,傅云险些让它脱手,他控制力道,扇了小楚一掌,又把楚无春死命摁住…… 没能摁下去,楚无春太壮了!傅云直接跨坐上去,压实楚无春的腿,隔着两层薄又粗的布料,楚无春仍能感到坐骨的硬与硌。 傅云单方面宣告:“我不要双修,要采补你。” 傅云用身体的重量压实楚无春的腰腹。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傅云的胸膛抵着他的,小腹压着他的,一滚烫一温凉,一坚硬一柔韧,一人身带血腥一人干干净净。 楚无春面色紧绷到狠厉,傅云含着笑柔声慢语,可后者才是掠夺的人。 楚无春没动。只是眼皮撩了下,又再看傅云,投向虚空,好像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撕衣、压制、吻颈,影石对准楚无春,傅云想看他的恶欲、躲避、惊慌——所有不堪的表情。可楚无春除了脸侧紧绷,有些扭曲外,没有多余的神色。 计划受挫,戾意和杀意就像虱子,咬着傅云凝满血垢的心脏。 傅云说:“没死的话,记得叫。” 傅云咬开楚无春刚结痂的伤口! 他喝血,汲取灵气,越来越用力吮吸,撕开楚无春胸口的疤。 楚无春脸上青筋暴起,脖颈拉出道杀人一样锋利的线,从胸腔震出一声痛吼。傅云的牙齿还在往更深处撕咬,血汩汩涌出,染红他的下巴,顺着楚无春的脖颈流下,在汗湿的胸膛刺出红痕。 楚无春忍无可忍:“……这不是双修。” “你的血更好吃一些。”傅云仰了仰脸,问:“恨我吗?” 他在笑,那张脸巴掌大点,眼瞳很干净,满是天真与恶劣。他小半张脸都是血,舔了舔血嘴唇,好像孩子回味糖果。 “不恨。”楚无春无波无澜。“但你趁我之危,不配做我道侣。今晚过后,于情我不欠你……于义,你要多少灵石,给我欠条。” “然后不要再见。” 傅云看他油盐不进地闭眼,好像这几句话是施舍给傅云的……蓄积的摧毁一切的恶念,因为这不反抗达到顶峰。 吞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被放得极大。 傅云吮吸一下,那胸肌就贲张一下,伴随无法遏制的颤抖——灵力和血一起流,楚无春可能是第一次感到这样冷吧。 很多年前傅云也是这样冷。 他从拜师大典退场,淋着雨顶着风握着剑,在同门的哄笑里栽进河沟的时候也这么冷。 傅云就像在恨海里扑腾的水鬼,得抓来替死的人,自己才能游上去。 楚无春灵力流失、生机流逝,皮外伤怕会酿成重伤。这位世所共尊的豪杰、剑客、英雄,平生头一回共感了如此极端、深到血肉的恨——在他的“道侣”身上。 有一种人爱恨太烈,触目惊心。神魂模糊的一瞬间,楚无春居然好奇:任平生究竟做过什么? 你们究竟有什么过去? 楚无春被完全隔绝在两人过往外,被恨雾笼住,不明不白的恨,身不由己的债,实在叫楚无春心惊。厌烦。生怒——他怒自己有一刻被雾卷进去,想问清这恨的源头。 分明只是在还债。今晚之后都说了不要再见。 楚无春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多久,吮吸停了,忽然,他的脖子被一点滚烫淋了下,像是血。汲取他的人突然起身,带起的风够冷,压过那点烫。 门吱呀着猛地关上,楚无春浑身是血,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半死不活的丑样。 他睁了眼。 那鬼魅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 楚无春不见了。 小萤发现柴房无人,告诉傅云,但傅云满脸冷漠,满不在乎。 恰好,他也不是很不想见楚无春。昨晚影石对着楚无春,可只记录下他隐忍,不见丑恶,傅云看了两遍,把影石碾碎。 好像多看那张正直严肃的脸一眼,他自己的脸就更扭曲一分。 傅云忽地抬手,抹一把脸,仿佛想擦掉并不存在的血污。 他再从空间取出楚无春那块剑骨,想也踩在脚下碾碎了,可最后还是收起剑骨。 小院中到处都是楚无春的痕迹:水缸满盛,草垛堆好,柴火码整,还有刚修好的屋顶……倒还真有个“家”的样子。 傅云只觉得碍眼。 暂时离开充满楚无春影子、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正巧,这几日小萤要去城外义诊,傅云也跟着去。他发现小妹在外很有趣,总是板脸,沉默,颇有老大夫的风范,那些复杂的经络、微妙的药性,她如数家珍。 “……我走之后,你受伤很多吗?”傅云问。 小妹摇头:“是想救的人有很多。” 在这些感激的眼神里,她感觉自己也是人、是值得被尊重的。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3节 傅云陪小萤坐诊几日,看出她是真心爱当大夫。虽然遗憾小妹无心修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妹妹不能自在,要他这个哥哥来做什么? 初秋晌午日头毒,傅云拎着小萤,缩进官道边的茶棚躲太阳。 远远见一个黑影挪过来。这人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露出泥结成斑的脚趾,大抵是附近的农民。 茶棚里说书的醒木一拍,换了故事——“诸位看官听我言,今日不表仙与贤,单说一个苦命汉,姓张名三住山间。” “一岁落地家徒壁,无锣无鼓无声息。爹娘面有菜色凄,注定此生是布衣。” 老人背上用烂麻绳捆着包袱,鼓鼓囊囊,压得他快栽到地面。包袱皮脏得看不出原色,茶棚里几个行商瞥一眼,扭过头,用手开始扇风。 老人走到茶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进来,看一眼棚下那点阴凉,喉咙动了一下,将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卸下来,放进阴凉处。 正好在傅云旁边几步。 “三岁蹒跚学走路,便拾柴火帮家务。五岁仙师来测灵,两百孩童选两名。” ——说书的讲到。 傅云眼皮一动。 老人搓着土黄的手,朝着傅云挪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傅云抬手虚扶了一下,问,老人家,可是来看病的? 老人手有点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开,一个蜷着的女娃探出一双眼睛。 李老头,当心给你家妮子闷死!茶棚掌柜探出头嚷,媳妇拉住他,低声说,这是个老疯子,你跟他废话什么。 说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来岁。和傅云相差无几。 老人千求万求,低低言语:仙师,收下俺丫头吧,给她口饭吃,做牛做马都行。 傅云目光倏地一冷。他没有跟任何人表明过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岚宗的弟子。 傅云立刻树下隔音障,让旁边几桌的凡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前夜楚无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灵骨,当时傅云就有怀疑,青岚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们两个查案的散修。 这老人想必也是被撺掇来的。傅云心中冷漠,面上微笑,听他想要什么。 老人开始哭:我没本事,养不活娃儿。仙人慈悲,收她做个杂役吧,等您走时,让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别家狂喜泪盈盈,张三在旁静悄悄。仙缘二字不相交,泥巴地里自逍遥。” ——说书的讲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云不可能去阻拦凡人的战争。他的灵力也不够面对几万大军。 傅云在几人身上留了符箓,护住心脉,之后就看他们各自的命数了。 小萤却上了头,想追着林婶一起进城,她说自己是大夫,战时伤病太多,战后可能有疫病,城里还有一直教她的药馆师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云只觉血气上涌。 明明隔了十里,他却觉得闻见了城中血气。 傅云敲晕了小萤。 这一夜算得上安静。 只有奔逃的官兵窃窃私语。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4节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 傅云终于开口,问疯子:“你想成仙?” 疯子说:“想!想得都疯啦!” 傅云问:“为什么想成仙?” 旁边同伴因震惊失声,所以这疯子的声音顺顺当当滑出来。说到“仙”,他的眼睛都干净许多了。 “仙,就是人上山,跨过大山,就是仙人了。”疯子跪地,头却始终抬起。 “先生,你是仙人,已经跨过去你的山,请也帮帮我们……教教我们,怎样跨过我们的山……” 就在这时,哀求过傅云的林婶被木灵包裹住,安详地死了,小萤虽在一边极力救治,可药也被蛮人抢走,意识到自己救不下他们,她呆呆地站住。 城中又多亡魂。 这些新生的亡魂开始躁动,缺魂少智,困在死前最深的记忆里,重复印象最深的“跨过去跨过去跨过去”“活命活命活命”“不想死好疼疼疼啊”…… 竟只剩一个疯子掷地有声:“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一生有很多座山。跨不过去,就是死,我不想死。” 傅云说:“等你上了山,就会发现有下座山。” 疯子说:“是,会有很多人停下,但我不会停……您问为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疯子这下才有疯的样子,倒豆子一样倒出疯癫的话:山在那里我在这里,这边到那边,就是我、我爹娘、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一生啊! 旁边人见傅云沉下面孔,逮住疯子就开始磕头。 咚一声,疯子吃进一嘴泥,说:我要跨山! 咚!我要成仙! 同伴怕疯子咬断舌头,不敢再逼他磕头,可他才放开手,疯子却自己开始连连磕头。 “你想成仙。”咚。“是!”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成仙有何不同。”咚。“天地之中尽是凡俗,无贵贱却有强弱,谁弱谁就等死!” 咚。咚。咚。 傅云:“……” 傅云开始问自己:这些凡人想要的是成仙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傅云的心在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下来。 生死分不出贵贱,他们对生的渴望和你一样。今朝的修士可逆天而行、夺舍重生,杀万妖万人万仙万魔,移山填海、灵气铮铮,这些声响太大,盖住了生命的喘息。 天道之下,谁不是蝼蚁,天地之中,谁不是众生。 傅云终于听见了。 眼前的凡人说,仙人,我想成仙。为了活命。 真是…… 太可笑了。 傅云油然而生一阵爆裂的怒火。他知道,这次的怒火不是对这些凡人——见到凡人拜仙君像时,他是怒其不争,可他们现在正在争。争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东西。灵根,资质,机缘。争一点生机。争他们的命。 心脏在剧烈地抽动,它问傅云:那你是在怒什么? 你怒这些凡人不知道仙神也会害人、不懂成仙也还会受欺负?怒不能说出“几处地荒是哪家仙门做的”、“伤人的妖兽是仙君故意放出来的”,叫这些蠢货、倒霉蛋、孤魂野鬼明白?怒凡人不懂成仙只是让人面更像人面,兽心更像兽心? 说到底,你是怒你自己。 你怒自己无能,又一次无能为力。你不是什么仙人降临,只是泥菩萨过江。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这群凡人,对仙门,更是对着傅云自己。跟在他心中盘踞的恨意一样,无处疏解,不能平复。 傅云近乎一字一顿,问那疯子:“若是我让你活命,还要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能为这些人做的一切了。给他们疗伤,送他们去个繁华点的城镇,再给他一点钱。只盼这人不要再想成仙…… 咚声停了。 疯子停下磕头,抬头时,忽然换了神色。癫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他变得文雅:“不成仙。” 傅云暗自松下心来。 疯子平静地继续:“要是能守着一块地,一间房,安乐地过完一生,谁想走上一条未知的仙途呢?” “可是王道昏庸,官兵伤民,外族投机,人肉贱于猪狗,春燕巢于林木。”疯子看周遭废墟:“我学过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我非遗民,可王师何处?” “我成遗民,王师又在何处?” “仙人,我们也想过自求生路的。王师不要我们,要帮大户抢我们的地,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钱。我们就自己组队伍,想把地抢回来。” 傅云听他言谈不似平常人,问他到底是谁。 疯子忽然掉下眼泪,用虎口擦,这时才说实话:我不是疯子,是支反军的幕僚……好吧也跟疯子差不多了。 队伍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主公是个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农民凑成的,最开始是想抢地,结果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主公发现,自己从假英雄变成了真反贼。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们不就有地了吗? 不过,去年队伍有近万人,今年官兵围剿、蛮族侵扰,只剩千人。耀溪一战,千人拦不住蛮人,逮不回官兵,护不住同乡,耀溪满城死绝,我和主公灰心丧气,就听谁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来请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蛮人来,突然大家死了城没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仙人指点……” 疯子弯腰,脸却滑稽地朝向傅云,直直盯着,像一只滞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傅云没有应声。 身边从下方响起幽幽一句:“怂蛋,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说话的姑娘是傅云的邻居,雀生。 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5节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6节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楚无春默然看了一路,见到国都,见到周异,又见傅云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这时才开口:“这次天道顾忌你在凡界,没有马上降罚。但下次突破,你会很难过。” 他看得出,傅云隐有了道心的雏形——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人间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阶只看资质和灵气,越往高处走,就越看中道心。没有天地承认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进元婴,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炼的两大瓶颈。 越早稳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云今天闹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险。 傅云问:“你杀土匪、挖剑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无春:“我没有杀土匪。他们是凡人,轮不到我杀。” 傅云:“我问,你在想什么?” 楚无春:“绝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恶。” 傅云:“天道求生,杀少救多便是善。” 楚无春:“你杀一人、十人、百人,杀得了千万人?” 傅云说:“只要剑在。” 楚无春的眼瞳骤然紧缩。他看着傅云平静的侧脸,心底因对方行事偏激而生的复杂情绪,被这四个字狠刺一下,搅得更加翻腾。 楚无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语气重起来:”你敢不敢说实话——为什么杀皇帝?剑在手中,你有没有过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我杀土匪,你杀皇帝,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和我较量?杀皇帝的时候,你有没有痛快?” 那种感觉他懂。 “为求一时的痛快,干扰一世的运转,再毁一生,痛快之后就是长痛——” “你也不悔?” 楚无春眼瞳震颤,最后的话不像是在质问傅云,倒像在拷问某个过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云不被他的声势压倒,“别用师长的姿态压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无春低下头,弯了腰:”好,我请教阁下,那时候你痛不痛快?” “有过自傲,没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么?” “出剑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剑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傅云说:“那时候剑在手里,人在眼前,我出剑而已。” 什么都不必想。 楚无春被这个意料外的回答慑住了。 不过半年,眼前人大变。 傅云唇色淡,偏又生得丰润,先前楚无春看他笑,嘴唇总是很紧,线条深深,尽是执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点,流于刻意。剑道不是这样的,最高境是人剑合一,不追求什么,就没有破绽。 今天杀皇帝的那刻,傅云有了一瞬剑心。多少剑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间。 这一剑,断龙脉。 王朝倾覆的因果,帝王的血,浇灌出一颗剑心,公平否?后悔否? 当年的任平生不能回答,今日楚无春也不能。 傅云说:“我百死不悔。” * 两人相顾无言,雷云后空气沉闷,只有彼此不平的呼吸声缠斗,表明内心惊浪。 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而后是仿佛从地中飘出的交谈—— “龙脉断了,是谁干的?” “天雷都出来了,想来又是个修士,怎么过了一百年还有这种傻小子……” “上次是太一家的,这次又是谁家的?” “不重要,斩断龙脉这样大的因果,进阶下个境界他必受天罚。他会死。” 只听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吼道:“老东西们,做你们的青天大梦去——闭嘴!” 楚无春所有神色收起,包括怔愣。傅云却露出疑惑。 楚无春拽过来傅云,低说:“这些是地仙。是修为足够,但不愿飞升,留守人间滋养生灵的修士。你断了龙脉,把他们吓醒了。” 傅云目光瞬间冷了:“认识地仙……你恢复记忆了?” 他留了一点幻雾在楚无春神魂,能监视到楚无春识海,那里边还是一片混乱,楚无春不该恢复记忆。 楚无春:“刚才进都城,有个地仙非说认识我,但还没有细聊。” 傅云想,你们要是细聊,我骗婚的事岂不是要被戳穿……那刚刚进了皇宫,你怕不只是拦我,而是要砍死我了…… 傅云审视楚无春。 还是那张糙脸,看不出说没说谎。 他正要出言再试探,那高吼“闭嘴”的地仙撵走其他地仙,撇开楚无春,竟然要拉着傅云聊天。 两人树了一个结界,隔音也隔人,盘腿对坐。楚无春被挡在外边,眉心一跳一跳的,最后任劳任怨当起了门神。 * 地仙是个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很和蔼。但傅云确定,他杀过的人不比自己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7节 地仙:“你是剑修吧?” 傅云:“是。” 地仙:“剑要用血淬炼,人也是一样的。乱世养枭雄,但最后的英雄、皇帝,必须用血来养,他才能尝明白谋略、背叛、舍弃……” 傅云:“前辈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地仙:“将军如此,皇帝更是。他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习惯血气和风劲……不然就坐不稳那个高位啊。” 傅云:“……” 地仙:“凡人自己会找出自己的活路,千万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问:“可你怎么办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么办?如果天雷把你打死了呢?你还有几个百年,还能杀多少人、护多少人?” 傅云:“我知道。前辈。我明白。” 他说:“可是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们在哭,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求师长保我,天地怜我,谁来救我……” “可眼泪没有用,血泪才有用。”傅云说:“剑在我手中,我在他们身前,我为他们流血就是。” 否则今日凡人求生无人听,明日我求生,谁为我? 地仙:“……你下一个还要杀谁呢?” 傅云:“谁敢杀民,我就杀谁。” 地仙:“你要杀蛮族首领?可蛮族也在求生,抢粮为了过冬,抢女人小孩为了后嗣,屠城为了震慑汉皇帝——” 傅云:“不过野心杀心恶心。凭什么万骨给他垫脚、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他睁着一双经过血雨、依旧澄澈的眼睛,孩子一样执拗的眼睛,叩问仙神。 “——凭什么?” 地仙:“……” 地仙愁眉苦脸:“自古好人不长命。看天道的意思,是想等你下回突破,一起算账哦。” “你能晚一天突破化神,就晚一天吧。” 傅云:“前辈,我不能停下。” 地仙:“你杀完王侯将相,还要杀谁?” 他再次对视傅云,那对眼睛从澄澈变得深凝。地仙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是野心。 杀完皇帝后还能杀谁? ——当斩尽仙神。 地仙摩擦下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傅云以为他又要说些阻挠劝告的话,谁知道地仙长叹一声,高声说:“有出息!” 傅云:“……” 地仙:“好小子,你当得起仙这个字。山上的人不替山上的人顶住天,怎么配叫做仙?”他变了话锋:“但这些年,有些仙家的手伸太长,想把凡人推下去……你看见没有?” 地仙通晓人间,他有意透露线索,傅云自然全盘接下。 “我正想请教您,仙门谋取凡人愿力,可有什么大用?” 地仙说:“凡人活着,对修士用处很小,但要是死了,就有大用了——你可知天地人三气?” 傅云:“天罡,地煞,还有人灵气。可人死后,灵气应该归还天地……” 地仙:“若有人将灵气半路抢过来呢?” 傅云:“如何能做到?” 地仙:“愿力。” “人连接天地,但愿力在中间加了一环——愿力通神。”地仙说:“如果一个人走到绝路,愿意为了仙神死、乃至死后献身给神,天也阻拦不得。” 傅云:“所以,有仙门靠愿力和凡人建立因果,劫来灵气,反哺自身。” 地仙点头。傅云沉默。 片刻后傅云问:“天道不管?” 地仙:“天地无情。” 傅云:“人道何处?” 地仙:“仙人非人。” 仙人非人,所以凡人怎么能找仙人要活路呢? 如果一尊“仙神”和你走近、应你哀求,那就该回头看看你身上了——五脏六腑、四肢血肉里,是不是藏了仙神贪求的眼睛? 洗你头脑,卖你心肝,吸你人气,把你当草割来割去,还要你磕头谢恩。 凡人可悲,因为他们跟仙人有一样的皮囊、心肝、脑子,又天生缺一条根。灵根。 所以从根上就错了。 傅云仰头看天。 他睁大眼睛,眼眶胀痛。 他如何不知道,杀一个皇帝是自讨苦吃,僭越天权。他只是想用自己来找一个答案:如果凡人的乞求能引来仙神、杀了恶皇,那仙人的乞求能不能引来天罚、杀了恶神? 他知道答案了。仙人非人,天道无情。 天地间,只有苍生哭苍生。 眼泪是没有用的,血才有用。 结界外,楚无春迟疑片刻,敲了敲结界。 傅云马上憋回去眼泪。 楚无春看向傅云掐出血的手,傅云误会他的意思,把螭龙枝抱紧:“是你自己不要剑骨,现在它是我的。” “……”楚无春说:“不贪你的剑。给我,帮你重新炼一遍。” 楚无春是多不讲究的一个人啊,螭龙枝丑到他都看不过去,可见天姿异禀。 傅云:“我不信你。” 楚无春:“那就当交易。我给你炼剑,你还我一样东西。” 楚无春当然能撕了结界直接进来,可他忧心自己刚撕开结界,傅云就得撕了他的脸。 楚无春今天拦傅云杀皇帝,刚被打了脸,不想再吃一个真巴掌。 傅云半信半疑,这时地仙说“我在这,他抢不了你东西”,兴致勃勃地坐到不远处观战。 傅云这才让楚无春进结界。 一个冷冰冰的“说”字才甩出来,楚无春就单膝跪下。傅云一声“你脑子又坏了”没能泼出来——楚无春用自己的胸堵住他的脸。 楚无春强要了一个拥抱。 他平视前方,就当看不清傅云湿漉漉的眼睫。说“想做什么就做吧,谁都看不见”。地仙悄悄啧啧,捂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傅云眼睛眨了眨。 楚无春感到自己被狠咬一口,胸口有点湿。 楚无春:“……”想问是口水还是眼泪,但又不敢问。怕傅云给他半边胸咬下来。 楚无春仰头看天。 算了,道侣就道侣吧。 怀里这位要真捅破天,自己还能帮他顶几道雷。不然这么一个人被劈成灰,再张不开嘴说不了刻薄的话……也有点可惜。 傅云很快停下眼泪,不过几息,楚无春的胸口就一轻,迎面戳来一根螭龙枝。 傅云示意他滚出去炼剑。 等楚无春沉着脸,又出去当门神,傅云继续问地仙:“前辈,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您知道仙门作祟、谋求愿力,代表您也是关心凡人的。” 地仙:“你想问我怎么不出手,是不是怕死?” 傅云:“冒犯了。” 地仙:“不冒犯不冒犯,活人才处处忌讳,死人就没什么顾忌的了——我没了肉身,等同死人,给人散点灵力还行,杀人是做不到了。” 傅云:“您修为足够飞升,有一颗悯世之心,可是哪家仙门的前辈?” 地仙:“太一,澄明子。” 傅云神色一正。 “原来是太一先祖。”他当即要起身行礼,被澄明子拽下来。“我很忙的,别耽误时间,继续问。” 傅云瞥结界外的楚门神。 地仙了然:“想问他和我的关系?” 傅云:“正是。您今天和他聊过什么?” 地仙叹气:“没聊,他有了道侣忘了爹,不搭理我。” 傅云:“您跟他长得不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他是我二徒弟,俗名任平生,仙名是什么你也知道,傻子一个。”地仙诡异地一笑。“我以为他得打一辈子光棍,不曾想,还有道侣送上门来……” 地仙知道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傅云已经料到,自己假扮楚无春道侣的种种瞒不过地仙,做足了心理准备,现下也不尴尬,接着问:“那您的大徒弟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但地仙说出来时,傅云还是不免惊奇。 地仙说:“就是你师尊,苍梧生。” ——苍梧生和楚无春,还真是师兄弟。 太一宗内没几个人知道的、相差千岁的师兄弟。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8节 地仙叹气:“二徒弟呢,不喜欢我给他的名字,还是喜欢任平生——说起来,是我欠他。” “千年之前我算了一卦,太一会出一个道圣,一个剑圣,都是救世的关键。那个剑圣就是任平生。” “可我没算到他不想成仙,只想做人。”地仙说:“为摆脱太一,也为证明自己,任平生跑去杀了一个昏君,等着天雷劈死他。” 傅云:“但他没有死,还蹲了二十年大牢,是真的吗?” 地仙:“真。” 傅云:“他经历了什么,又成了修士?” 地仙笑:“一个反贼进诏狱,还能遇到什么。” “二十年,给他上刑的官都死了一串,他还没死。其实他杀完皇帝马上就捅了自己一剑,要真死在那时候,后世列传有他一位。可他没有,活不好、死不成、人间容不下。” “他跟我说,当时他想自己要能出狱,就杀光诏狱和皇宫。” 傅云:“但他没有。” 地仙:“因为出来的时候朝代变了,他想杀的人换一个皇帝继续伺候,为保命,又喊他开国功臣。” “庸人是最可怕的,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庸人,他们共用同一张媚上欺下的脸,记不清自己,也想不起别人,杀他们就像杀一摊烂泥,变形不变本,还让自己沾一手腥。” 地仙说:“你要杀的,应该是人上人。” 傅云笑而不语。 只杀上人,这怎么够……芸剑要斩尽仙神、上人、庸人,只留芸芸众生哪。 地仙愣了愣,然后脸色沉了些,“小子,你的杀心很重啊。” 傅云:“老祖不放心,可以将我就地格杀。” 地仙不怒反笑。 他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开怀。“杀个屁!”地仙神神秘秘地继续:“其实我那一卦算出来三个圣人,道圣、剑圣外,还有魔圣。” 傅云:“魔主不是魔圣?” 地仙嗤笑:“他要能成圣,这百年早就成了。” “我以为是我算错……”地仙自言自语,和自己几根指头斗争,掐指再算,好半天,总算跟自己的手指斗争完。 他定定地看向傅云。 傅云眼瞳一动。 “别说话。听我说。”地仙道:“不管你未来是谁,现在要做什么,就去做,很多事用血洗过了才能看清。” “你既是我徒孙,又对我眼缘,我得给你找样信物,以后能帮你一回。” 地仙在附近乱飘。 他又原样回来了。神色有些窘迫。“嗯,嘿嘿,我好像是个穷光蛋……” 傅云唇角抽动,地仙忿忿看他。 而后地仙挠了挠脑壳,灵机一动,扯下一根头发。头发离体时,他的灵体变浅一些。“太一那帮孙子要是为难你,吹一吹这头发。” 地仙敛去笑,直起身,仰看天边。忽然就有了一点当年独辟一宗、剑荡三界的气度。 他说:“我替这天地再杀一回。” * 分开前澄明子非要给傅云取个道号,什么“悟斯”“无生”,从无字辈。楚无春直接把地仙扇走了:“他是我道侣,取了道号成我师弟,像什么样子!” 澄明子诡异地朝他一笑,“是啊,不成样子——平生啊,你记住你今天这话。” 傅云生怕澄明子把自己的身份抖落出来,忙用一样东西勾引楚无春注意。 一个花瓶。 装过皇帝头的花瓶。 “你以前很喜欢青瓷。”傅云掐了掐楚无春的手臂,笑面盈盈地说:“这次出了趟远门,我一看它就想起你,顺手带回来了。” 楚无春看着沾满血的花瓶,沉默半天,还是接过。他低声问:“还生气吗?吵不吵架?” 傅云:“累了,改天吵。” 楚无春说:“好,休息一阵,避一避仙门的眼睛。什么杀十年杀百年,过后再想。 傅云玩笑一样地说:“未必还有下个百年。” 他笑眯眯的,楚无春面无异色,心却是一沉。 他想起来,傅云说过“算到自己有一死劫”……如果这死劫不单是化神雷劫呢? 楚无春提着花瓶,走在傅云后边几步,充做护卫。 他没有看见,傅云再无一丝笑、一点泪的眼睛。 难道志同道合,有心救世,就能让他不恨楚无春吗? ——怎么可能。 他的恨只是藏得更深了,又不是消失了。 傅云又有一个新想法:他不要折断楚无春。 他要用心魔,把楚无春炼成他的剑。 第46章 死生契阔 江南,初秋,南林镇。 改朝换代没有太影响这座小镇,倒是季节变化更明显些。暑热半散,流过来的秋风浸了潮气,比北地多几分缠绵。 青川事了结,万斯差点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劝歹劝,终于把他劝得暂时停一停。 万斯说想去江南。 他们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白墙黛瓦,后窗就是小河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镇里人大多去外地讨生计,小镇人少。 万生还是当大夫,在小院边支了个小铺面,诊脉开方一丝不苟,没几天就在镇里传出点名气。 街道邻居大多外出做工,没时间管小孩,任平生眼见万斯琢磨出个馊主意——他是闲人,既能帮忙看小孩,又能充当个教书先生。 镇里没有公学,只有私塾,万斯要的钱比私塾便宜,到后头,一条街十多个小孩全钻进小院,叫着“万大叔叔”“万哥哥”,叽叽喳喳。 院子装不下这群鸡仔,万大先生和镇里人一合计,改到镇东头的祠堂教书了。 整个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练剑,把地来回扫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万斯回来,想来是讲书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任平生给他的水就咕噜咕噜……咳、咳咳! 万斯骂:“你往水里加盐?!” 任平生:“怕你不够咸。” 万斯那双狐狸眼都瞪圆了,明显是听懂——姓任的挖苦他闲得没事,去带小孩。 万斯泼了任平生一脸水:“我就是个俗人,见点俗人,做点俗事——你看不惯就滚蛋。” 第二天清早,万斯出门,院子杵着一尊黑脸门神。 任平生面无表情,跟了万斯一路,万斯回了三次头,三次任平生都说“顺路”。 顺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后一排一坐,不要脸地跟小孩共享老师。 他知道万斯对自己刻薄,对小孩怜爱,但没想到万斯对小孩也一样,还能编出打油诗来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听不明白,还对着他呲牙笑。 但说实话,万斯管教小孩还成。谁吵架,他用书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个哭嗝,鹌鹑一样缩回座位。有个小男孩记性差,人字教半天还写成入,万斯见了,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秋天的光照进窗棂的格子,像在万斯长长的头发上下一场雨,万斯就像画里的人,突然离任平生有点远。 任平生眯了眯眼,伸了拇指食指,把不远处的一大一小捏住。 万斯后背好像有眼睛,回头瞪任平生。任平生手臂环着,靠在后墙,脸上盖着书,装自己打盹。 万斯上午教书,下午要闲得慌的任平生教武术,盯着小孩扎马步,打基础,练身体。 练武嘛,大汗满身、呲牙咧嘴是常态,没有什么体面可言,任平生教的学生也是奇葩,头发散了,居然要万先生给他们扎辫子。 旁边另一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扎小辫,笑嘻嘻问:“先生,我编的好不好?” 不管哪个崽子做了什么,有多烂多丑,只要他们来跟傅云分享,傅云都说“很好”“很厉害”。 但在任平生看来,孩子绝不能娇宠。 于是第二天傍晚,扎马步累个半死的小孩们一下课,就跑到万斯旁边,说自己这疼那疼哪里有伤,要跟着先生回家,找万小大夫看。 晚上,任平生被严厉警告了。 任平生坚持原则,坚决不对崽子们让步。第二天清早出门,他被万斯冷冰冰瞥一眼,锁在了院子里。 任平生站在门后,胸膛起伏几下。这简陋的木门和铜锁他一脚就能踹开,但他没有。 他心里有憋闷、恼意,还有一点更复杂的……像无奈,又更积极一些。这种被管束的经历对他十分新奇。 他居然被他的道侣锁在了家里。 因为一群小崽子。 秋风一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就开始簌簌地掉叶子。碎花铺满地,楚无春走在其中,把枯叶踩得咔擦。他拎着扫帚,当起扫地僧,只是总忍不住比划两下。 唰唰几下,落叶飘下,地是干净了,树冠也快干净了。 任平生提着扫帚,看着光秃不少的树冠,心想,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院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了院门口。那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眉眼间有股子被惯坏了的骄矜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扎了红绸的礼盒,看着挺喜庆。 任平生眉头一皱,提着扫帚就挡在了门口。他身形高大,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肌肉也把布撑得紧绷,往那一站,自带煞气。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扫过去。 年轻人被这气势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我找万大哥!” 任平生问:“来做什么?”声音沉沉的,像压着石头。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我有婚事同他商量!”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9节 任平生一愣,什么时候凡界也兴这个了?男人和男人谈婚事?他是听说江南民风开放,有契兄弟的风俗,没想到自己还能撞上。 他打量眼前这人,眼神飘忽,说话有气无力,站姿松松垮垮,哪一点配得上万斯?万斯虽然身子单薄些,脾气也古怪,可自有风骨。 任平生:“不行。” 谁知这少爷还敢趾高气昂:“可不可以,不是你一个下人说了算,让万大哥亲口与我说!” 他带来的仆役也哄笑,“看他那脸色,莫不是把咱们少爷当情敌了”“瞧这傻大个,一个苦力,也好意思跟我们家少爷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任平生听得心头火起。小子猖狂!带着几个狗腿子就敢上门逼婚?还口出恶言!他越发觉得这人不配,连带着看那礼盒上的红绸都觉得刺眼。 年轻人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冷哼一声,姿态又高傲起来:“便是万大哥在这里,也没有说不字的份,我林家在这地界上,想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 “何况他未婚我未娶,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代替万家人发话?” “谁说他没有丈夫?” 任平生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年轻人滔滔不绝的“强抢民男”宣言。 年轻人被吼得一愣,眨巴着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任平生壮得像座铁塔,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出点俊气,就是一糙汉。他一直以为这是万家雇的下人或护院。 年轻人震惊:“万大夫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等粗人?!” 任平生也一僵。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 这人求娶的不是万斯,是万生。 年轻人见他神色变幻,以为自己抓住破绽,又质问任平生和万生关系,任平生挤出一个“兄长”,又被年轻人问“我怎么没听说万大夫还有个兄长?方才怎么不说?” 任平生秋风扫落叶,扫开这群癞蛤蟆。 年轻人尖叫:“你到底和万家人什么关系?!” 任平生字正腔圆、气沉丹田:“我是万斯他夫君!” “……你说什么?” 任平生看向院门。四目相对。 万斯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抱着书袋,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 * 林少爷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走,连那个扎红绸的礼盒都忘了拿。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意犹未尽的唏嘘和低笑,也渐渐散去了。 只剩满地落叶。 任平生还堵在门口,手里抓着那把秃毛扫帚。万斯走进来几步,还站在原处,姿态放松,阳光照出薄薄一层皮肉。 手指那么长,又那么瘦,腕骨凸出来,他裹在宽大的布衫里,也像是一片落叶了……任平生是全然忘了对方剑砍皇帝的英姿。 任平生闷闷地去了厨房。晚上喝粥。 很安静。万斯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除此外没什么声音。 “今天好像有个人,在门口说了好大一声……”万斯顿了顿,看任平生,眼瞳在灯下流转,语气慢悠悠的:“谁是谁的那谁?” 任平生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然后,在万斯微微讶然抬眸的那刻,任平生站起身,探过身,抓住万斯放在桌边的手。高大的身躯倾轧向万斯,他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带向前。 任平生撬开万斯手指,钻进指缝,五指相握。 万斯的手许多薄茧,皮肤有些凉,窄窄的一只手,被任平生整个握住。他在幻想中,把眼前这位想象成可怜鬼,又想自己必须在他旁边。 管他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万斯? ——这本来就是他的道侣。 任平生踏出这一步。 他没头没尾地咬上去,唇很软,微凉,有甜味,可任平生的吻则滚烫干燥,毫无章法、纯靠本能去侵占。 万斯起初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他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任平生掌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更柔软地贴合在他的指缝间。 唇齿分离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黏连的、湿润的水声。 在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得很大。 任平生依旧紧扣住万斯的手,掌心干燥,好像要把对方也烧个干净。 任平生注视万斯,那被他咬得红肿、湿润的唇,那张轻轻颤动的脸、那片沾了湿气的长睫。 心跳又重又急。 任平生无言。 万斯的眼瞳澄澈,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却又好像说了万千言语。然后,他飞快勾了一下嫣红的嘴角。 一个很淡很淡,可足够让任平生心脏停跳的弧度。 “我……”任平生说:“我有东西给你。” 那是万斯交给任平生去炼的螭龙枝。它已经融进铁刃,成了一把真正的剑,楚无春的手一翻,长剑就变成一只短簪。他说,这样方便随时取用。 万斯愣了愣。 任平生心一跳:“不好看?”他拿回去,就想扭断了重削。 万斯拦住他:“还不错。只是……我以前有过一只很像的木簪,断了。” 任平生问:“谁送的?” 万斯轻描淡写:“断了。” * 这晚之后,好像突破某种限制,他们的相处越发不成体统起来。 秋风越来越凉,早晚冷,任平生摸到万斯手脚总是冰的,不仅买了棉毯,走在路上,随时还要给万斯输点灵力,晚上甚至烧水给人烫脚。 白天万斯要是不去上课,就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蜷缩起来,任平生直接抖开毛毯,连人带书一起裹住,然后手臂一抄,把人抱到铜镜前的凳子上,自己站在后面。 任平生给万斯梳头。 万斯从镜子里瞪他,任平生只当没看见,抄起木梳开始跟那头又多又长的头发斗争。 起初真是灾难,任平生手劲大,又没经验,好在万斯只骂他打他,但没有放弃他。几天下来,任平生能控制力道了,知道从哪里开始梳顺,怎么绕过那些容易打结的地方。万斯也总算能放松下来,有时任平生梳得慢,万斯会往后靠,倚在他温热的小腹上,睡回笼觉。 任平生就慢慢给他梳理头皮,磨过穴位——这是他找万生要的法子,按摩穴位,活血化寒。 原来在任平生看来如同妖魔的长发,现在起成了娴静的流水,从指缝滑过,那股香味也成了任平生最习惯的。这时候低头,就能看见万斯安静的脸,然后,任平生碰一碰发顶。偷来的亲吻总是别有滋味,有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任平生学的第一个正经术法是——催生瓜果。 他从镇子边上农田弄来几块土,在院子里搞栽培。傅云吃过什么,他就种点什么,瓜果秧不应季不要紧,他是修士。 其实他们都不用吃饭,但混在凡人中间,家里没有炊烟容易露馅。 自然,是任平生承包种田收菜做饭一切工作,万大先生偶尔路过那点土,心情好(比如学生背书背得不错),会顺手用灵力催熟瓜果。 万斯吃饭从不动筷,只喝水。 任平生确定自己养了尊仙儿。 证据如下:万斯爱美,在窗上贴绣花,只要有太阳,地上就会落下花的影子。他还喜欢养花,瓶里养水仙。 任平生一向是金窝狗窝都睡得,哪见过这文雅的阵仗。他实在没有花艺的天赋,只能另辟蹊径,在厨艺上钻研。 一周后,万斯已经被养的能吃几口清炒菜心,吞下去,还会稍稍仰头,等下一口。 任平生故意下一筷子不夹菜,就能看见万斯咬住筷子,咔嚓,他一皱眉,总算把头从书上挪开,面无表情、实则恼火地怒视任平生。 “滚。” 任平生仰天失笑出门去。 这一周任平生还干了件大事——他自己砍了木头,做十几套桌椅。在他强烈要求下,小孩从祠堂搬回院子读书。 任平生在院子西边搅他的土,院子东边在笑。到晚上,院子里总留一盏灯,跟万斯房里那盏对望。 任平生扒完了田,把身上用清洁符洗三遍,衣服换成寝衣,进门就偷袭万斯,掐着腰把人搂怀里,在被拍一个巴掌后,就顺顺当当地把人往床上搬。 任平生始终老实充当一个暖炉。 那些更深的事,在没有备好正式的仪式前,他不会冒犯去做……任平生压紧万斯往他胸上扒的手,再次心中重复:哪怕道侣勾引,也不会。 在学会算术后后,院里的小子们开始探讨一个重要问题——“先生的夫君,是不是有两个他那么宽?” “不,是一又一半个。” “好奇怪,先生不怕睡觉的时候被师傅压扁吗?”师傅就是任平生。 “我悄悄爬墙看过,师傅晚上打地铺!” “不对,你看得不仔细,明明他半夜会悄悄爬上床,抱着先生睡……” “你们在说什么?” 凶悍的老师来了。所有人、尤其是偷偷爬墙的那位,多练武一个时辰,最后翘着红红的手,哭着回去找姥姥姥爷了。 任平生回房找万斯。 他忽然问:“我很壮吗?” 万斯誊写课本的手一顿:“?” 任平生皱眉,他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神情——向来凶气烈烈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沮丧。万斯很怜爱地说:“你有病吧?” 得知前因,知道小孩们闲得扯蛋瞎聊,万斯纵容地笑起来,说任平生跟小孩计较,真不要脸……就因为这句“不要脸”,后半程万斯的脸差点被任平生咬麻了。 两人钻进被窝,万斯把脸缩进被子,最后又被任平生摁进胸口,宣告休战。 任平生:“你这么喜欢小孩,要不要收个徒弟?” 万斯:“你收还是我收?” 任平生:“我的就是你的。” 万斯似乎是有些心动,任平生看他眼皮颤了颤,但最后只说:“你我朝不保夕,拖累小孩做什么。”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0节 任平生不赞同:“你、我、万生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万斯的脸上移,慢慢缩进任平生的颈窝,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怀疑。 任平生被这一声震得心脏发软:“我保证。” 没过几天,任平生收到了一份礼物。 万斯送了他一把铁剑,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但很脆,不要注入灵力,玩玩就好。 万斯:“你爱剑如子,这么想要孩子,我就送你一个。” 任平生忽然问:“我以前的剑叫什么名字?” 万斯对答如流:“不知道。你说你飞升前不需要好剑,既然常坏常换,就用不上取名。” 任平生还想问很多过去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我的?那姓谢的真是我情人?但看起来,过去不太好,因为万斯每提到脸色都会淡下去,任平生也就不问了。 他倒是去问过万生,但小弟向来很不喜欢他,今天被堵得烦了,万生才透了点底——我哥哥出身世家,有个高贵的竹马公子,谁知一次出门除魔,被你这个泥腿子散修骗走。 世家。公子。泥腿子。 现在任平生看万斯身上,总是一身布衫,一根素木簪,一个粗布书袋。 万斯说:“任大剑修,给这剑取个名字?” 他难得这样和声细语,温情款款,倒像是在央着任平生给儿女取名……任平生耳根一热,所幸古铜色脸也看不大出来。 任平生想半天,说:“我再想想。” 隔天,傅云看见任平生的剑上多了铭文——春山。 新的春天就在一次次挥舞春山中到来。 后院流水潺潺,几片野花落在万斯未束好的发间,也落在任平生生满厚茧的指节上。任平生默默削着一截桃木。木屑纷飞中,很快,一支木簪成形,尖端磨得圆润。 万斯接过簪子,他看任平生。那笑却不很欣喜,弧度有些过于大了,有些刻意。 万斯像是随口嘲笑:“你们剑修,是不是都喜欢送人簪子?随手一削,省钱省力。” 任平生怔了怔,就见万斯扭过头去,已经束好发。然后,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 任平生问:“为什么不用螭龙剑?” 万斯说:“太惹眼,不适合我。我还是习惯用树枝。” 任平生看那袭青衫舞剑,招式越看越觉得熟悉。他脑中像被什么狠撞了下,空茫的深处有什么破土而出。 任平生想,明明是太素净。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已经这样锋利的人,要用什么才配得上他?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任平生还是会想起万生说的“竹马公子”,那些故事……但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任平生心里发誓,他会做好自己的事,赚灵石、挣银子……他会给他更好的剑。 他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家。 * 这天,任平生去完集市、买回来一些金饰、银饰、玉佩和新布料。 他大步赶回来,时辰才刚才中午,却撞见院中的万生。 对方眼睛红肿,刘海垂落,看起来很是阴郁。 任平生问出了什么事,这时候万斯从房间出来,温声问:“小生,你又去掏蜂窝,被咬了?” 任平生:“……蜂窝?” 当天下午,方圆十里的野蜂窝都被打完了,任平生提了蜂蜜回来,分给了周围邻居一些,剩下的……“你去煮蜂蜜水,给小生端过去。”万斯正坐在床边梳头,指使任平生。 任平生冷不防问:“万生的眼睛肿了,真是马蜂咬的?” 万斯似乎被蜂蜜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拿出帕子擦拭蜜水。 帕子是红色的,任平生晃眼看过去,却见到帕子中心有奇怪的红痕……比布料颜色更深的痕迹。 任平生闻见了血气。 很淡。 当晚,任平生朝怀中的万斯说:“采补我。” 万斯一愣,一笑:“还记恨我吸你血呢?那是因为你胡乱挖骨救人,不管自己身体,我气到了……” 任平生直言:“你是不是受伤了。” 万斯不理他。 任平生和他关系刚刚缓和不久,又知道他最讨厌逼问,心里焦躁难安,可最终还是闭嘴,把人搂紧一些,手和腿都裹住,渡去灵力。 任平生看着万斯。 嘴唇总是抿很紧,下巴那一点皮被牵动,薄薄的皮脂紧贴着骨头,下巴更尖了。 面相极美,骨相极锋利,故作柔弱都有些硬邦邦的气质——永远要赢,永远在强求,骨头好像一半是人身一半是铁打的,又脆又硬。 这么可怜。 又这么倔。 可不管真情假意,任平生认定一个人,就不会放开。 ……算了,慢慢来吧。 任平生始终没有睡意。 后半夜,他听见低沉的梦呓——“老师……” 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谢”字。怀里的人开始急促地呼吸,就像临近窒息一样。他被任平生握住的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出,朝任平生心口拍来!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任平生心口经脉得被震断,好在他本就精神紧绷,反应很快。 护体剑气挡住木灵,同时任平生紧压住万斯袭击的那只手。 万斯眼睛已经睁开了。 但瞳孔涣散。在手腕被制的刺激下,他的神智一点点凝聚,眼瞳慢慢聚拢,倒映出任平生冷硬的脸。 万斯眼神很快镇定下来,情绪潮水般退去。 “谢谢你了……”他张了张口。“是噩梦。” 随即转移话题:“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你的手……” 但任平生知道,自己没有错看万斯的表情——最开始攻击时、那藏不住的恨。 他知道,凭直觉就能感到,万斯说过很多假话。任平生总是告诉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来。 可他没工夫去想太多,也没了时间追问那些旧爱恨。 因为万斯咳血了。 * 万斯的咳嗽引来对房的万生。 万大夫像是早有预料,早就备好了药,正要灌给自家哥哥被任平生抢过去,一点一点、一勺一勺喂完。 然后任平生直接问:“万斯是有心魔,还是有旧疾。” 万生:“……” 任平生:“你不说,我可以搜魂。” “你会吗?”万生冷冷地抬了抬嘴角,含糊道:“我大哥,天生气血亏空,殚精竭虑,治不了。” 他的面孔依旧阴沉,可瞳孔中隐有亮光,“你没什么事,多给他喝点血吧。他就信这套,说吃什么补什么。” 任平生:“我去找药,还缺什么。” “你必须留下。” 万生打断他,眼神阴郁。“哥哥离不开人。我懂医术,知道该求什么药,你跟来也没用。” 万生说:“不过很快……我就能找到药,治好他。” * 万生失踪了。 万斯是在当天听到邻居交谈,立刻撑着从床上起来,再看不出虚弱的样子。 任平生不能拦他,只能掌住他身体,一路问过街坊邻居、万生从前的病人,得到的线索是: “万大夫说过一句,他哥哥身体不好,仙丹才能治,凡界没有的……” “我告诉他,附近有座南宁寺,供着仙君,去年还有人见过真仙人。也许能有他想要的。” 当天就有了消息——城外虎山崖中,找到了万大夫勾在树枝上的鞋子。 而那山崖就是传说中,可以遇见仙人的地方。 彼时的二人已经追到南宁寺。 他们看着最中央那尊观音像——称号为“鬼观音”的仙君像。 鬼观音一手捧青瓶,一手提树枝。 从万斯杀旧皇帝后,鬼观音的传说逐渐在民间传开了。新皇登基,为鬼观音立祠庙,民间逐渐流传开“旧皇是受天罚、鬼观音替天行道”的论调,鬼观音更受追捧。 任平生压抑暴怒:“这附近的仙门,敢拿你的神像来骗愿力……” 万斯说:“也许是民间自发的信仰。” 任平生:“可仙门一定在推波助澜。” 任平生想当场拔剑,劈了这碍眼的观音像,揪出幕后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万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任平生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杀意。 两人不再停留,随着人流慢慢退出了烟雾缭绕的大殿。 万斯传音说:“那就先查附近有没有仙门在,如果真的有,我怀疑……我弟弟失踪也和他们有关。”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1节 几句交谈,二人离开寺庙,往周边搜查去。 * 距离南宁寺约百里,孝南宗。 大殿金碧辉煌,檀香袅袅,不像清修之地,倒像凡间豪商的厅堂。 此刻,大殿深处,一面水镜悬半空,镜中呈现的,赫然是南宁寺内景象——匍匐跪拜的芸芸信众,烟尘,供品…… 视线移到信众中站立的二人时,忽然模糊起来。 “宗主,这月的愿力又减三成!照这个趋势,供养化灵大阵的愿力就要不够了!” 孝南宗主烦躁地一挥袖,他岂能不知?可乱世已平,新皇登基,民间多供奉鬼观音,祈求平安康健的多了,祈求报仇雪恨的少了。而后者提供的愿力往往更浓烈,更好用。 就在孝南宗主焦头烂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弟子急促的通报: “启禀宗主!山门外有客到访,自称北地青岚宗使者,有要事相商!” 青岚宗使者穿着青衣,看不清脸。 他开门见山:“许宗主,我给你的水镜可还好用?看你神色,想来已经见到我说的那两个散修了。” “这二人最擅长多管闲事,昨日能杀皇帝,明日就敢杀你我啊……道友若不尽快将其斩杀,不只愿力枯竭,性命亦然难保。” 许宗主眯眼:“可那两人法力高强,你待如何?” 青岚宗使者笑说:“我找到了其中一散修的兄弟,正可以用来……要他们合作。” 第47章 翻手为云 任平生和万斯缩地成寸,不过几个呼吸,就找到万生失踪的那处山崖。 山崖陡峭,像被天斧劈开的一道口子,只有风声在石缝间呜咽。 万斯直接跳了下去! 任平生紧随其后,百米之后,落到崖底,在一处不起眼的凹地边,万斯将苔藓引开——倏地,那处空气微微扭曲,透出人为的灵力波动。 是结界。 此处果然有仙门。 “两位道友……你们这是?” 来迎接的人自称孝南宗弟子,他一身华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堪堪元婴境。万斯和任平生谁都没有先动,任平生伴在万斯身后半步,将他周身护住。 万斯只说散修游历,随处看看,弟子热情请他们入宗一叙。 万斯说:“不便叨扰,只问一句,这三日,可曾见过有……凡人在此坠崖?” 弟子:“倒还真有一位。”他袍袖一拂,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便出现在石台上。 任平生剑气一引,立刻将那尸体凌空夺来,小心扶住。万斯僵立一刻,近前来看。 是万生。 他穿着离开那日的布衣,面容苍白安静,双眼紧闭。 孝南宗弟子面露痛惜:“此地名曰断魂崖,时有凡人失足。我宗弟子偶会来此收殓。今日恰是在下当值……这可是二位要找之人?” 任平生不看那尸体,只看万斯。可对方神色似痛非痛,更像麻木。 万斯他慢慢地眨一下眼,任平生听见他破出一丝笑,“死劫……这就是我万家人的命……” 就在旁边,孝南宗弟子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人心神俱震、神智恍惚,一人被同伴吸引、气息出现迟滞—— 万斯问:“看我小弟尸身,他死去超过一日。你今天当值,怎么能收到他的尸?” “……”弟子再不掩藏修为,灵力涌流,从元婴一跃为大乘。 他不是什么收尸弟子,而是早就等在崖下、埋伏二人的孝南宗主。 宗主使尽全力,意图一击将人彻底压制,然而,他那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的手掌,在快要触及散修后背的前一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因为手臂被砍断了。 而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怎样出的手。在他眼前,任平生扫来一眼。 宗主捂着手臂跪倒,哀嚎连连。 万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边血腥,只抱起万生的尸体,一眨不眨地凝着。 任平生问:“大乘修为,你是孝南宗宗主?” “万生为何会出事。” 宗主:“是、是北地青岚宗!他们说你们的软肋是那孩子,逼我配合……可那孩子,我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啊!真的是从这崖上掉下去的!” 他为保命,当即发了天道誓。 任平生:“南宁寺,神像眼中有灵力,是你孝南宗在背后监视信众,攫取凡人愿力。你拿愿力做什么用!” 宗主喉咙中发出“嗬嗬”的乱声。 他竟当场气绝身亡。 “……都是棋子啊。”万斯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崖下山风又快又急,他的衣角在飞,可怀中万生连发丝都没有动,睡得很安宁。 两片素白衣袂缠在一起,像两片雪。 万斯毁了结界,任平生闯入其中,只见一片华美建筑,可人去楼空。想必孝南宗弟子是感应到宗主死,早早跑了。 任平生:“先看万生,然后我再追查。” * 万生的房间腾出来,点了三盏长明灯玩,一盏代表十年。 豆大的青白火苗笔直地烧,映着当中那口棺木。光晕是冷的,投在守夜人脸上也投不出半分暖意。 尸体由万斯一并打点。楚无春这时才知道,早在一月前万斯就备了棺木。谁料他这大哥还没死,做弟弟的先走一步。 他们下了一夜的棋。 黑白子敲在死寂的夜里,没有人说话,月光白,影子黑,天地只剩浓黑和浮白。 天明,他们才看清对方头发覆上一层白——昨晚起风,梨花淋了院中二人满头。 他们下了一整夜。 万斯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有些意外:“你之前说你不会下棋。” “我骗你的。”楚无春说:“只是不想和你下。” 万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其实我也骗了你。”他将棋子按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我也会用真剑,只是不想给你看。” 楚无春:“你不想用我送的剑。” 万斯纠正:“是青川百姓送我的剑。” “这人界很好,送我一把剑,我要再护它下个百年、千年。” 万斯落子,说:“仙门插手太宽,应该一只只砍下来。” 楚无春说:“以后,你要还想再杀一杀皇帝,也告诉我。” 万斯:“嗯?” 楚无春:“我不怕雷劈,可做你的剑。” 他说完,突然又问万斯之后的计划:“万生走了,你什么时候去送他?” 万斯:“他和我四海为家,不用送葬,骨灰洒进长江就是了。” 楚无春:“我是问你,什么时候也逃跑?” 万斯停子。 他的惊诧没有遮掩,手指拈住棋子,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哒。楚无春心脏好像随着一动,他以为万斯是在思考怎样说谎敷衍。 但万斯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楚无春:“你杀皇帝那天。” 万斯的眼缝笑得更窄了,细长的弧度像一把刀,剜出楚无春的脸,一寸寸审视,“那怎么……不把我的幻雾撵出你神魂?” 楚无春:“你给我的真东西太少,自然要留着,以后一一算。” 万斯笑不可遏。 楚无春忽然伸手,猛地一扫!棋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哗声止住万斯的笑。 “没有以后啦……”万斯笑咳,口中血沫溅上苍白的脸,也染红了指缝的晨光。 “你不是什么散修,我也不是你妻子。”万斯说。 楚无春一颗一颗从地上捡起来棋子。“我知道。” 哪怕没有恢复记忆,他也能知道。 青川采补,万斯吃他的血,那种咬牙切齿磨牙吮血的恨,证明他们做不成情人;江南隐居,万斯和他同床共枕,戒备、生疏,证明他们从没有做过夫妻。 但只要万斯装乖,任平生就也卖傻。 万斯又说:“你的剑骨,其实能塞回去……是我让万生骗你。” 楚无春:“无所谓。那是我送你的剑。” 万斯:“咳、咳咳,其实我是你仇家之一。” 楚无春捏碎捡起来的一颗棋。 万斯自顾自说:“我想想,还有什么骗了你……哦,你想送剑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他说着又开始咳血。 “心魔缠身,气血亏空——你还让万生骗了我这一句。”楚无春看万斯流血,从上自下扫过这具身体,“是傀儡?” 他补充:“你和万生的身体,都是傀儡。”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2节 话虽如此,他还是给万斯注去灵气,想让对方不要再装咳血。 但反被万斯扣住手,“别想查我经脉,傀儡里边是有我的魂,但你敢进来,我马上毁了它。” “我要是受伤,主身可能跟之前的你一样失忆,被人捡到,装成道侣……” 万斯眼睛笑盈盈,唇边血淋淋,楚无春像被灼痛一样,瞬间收手。 “别再演了!”他忍无可忍,冷冷道:“把万生叫出来,你们想杀我,那就都留下来。” 万斯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失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你已经恢复记忆,可拖延半天不回修界,还真是喜欢凡界啊。”万斯歪了歪头,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我给你造这个美梦,不喜欢吗?你为什么还生气呢?” 楚无春:“入梦的不止我一个——你为凡人杀皇帝,痛快吗?” 万斯:“难道你不喜欢吗?” 楚无春:“是,我喜欢你,我可以不管你骗我……可你不能骗完就走人!”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万斯用人皇血,浇灌了两颗剑客心——他自己和楚无春。 楚无春早知万斯对他不真心。最开始在青川,如果万斯只是同他虚与委蛇、假扮温情,哪怕过一百年楚无春也绝不动心。 可偏偏,万斯对万民竟有真心。 万斯、万死不辞,误了平生。 楚无春:“你到底是谁。” 万斯给了他最后一个笑,很轻,像梨花瓣落在水面,漾开一涟漪。“我要回修界了。”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在戏谑——想知道?就来找我啊。 为我放弃任平生,回来修界,楚无春,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楚无春这回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碰了碰万斯的脸颊。皮肤还是温的,软的,只是再探不到鼻息。 万斯闭上眼,长睫在投下两弯青黑的影,他睡得很安静,像个疲惫已极、梦见回家的旅人。 楚无春看着这具身体腐朽、干瘪、失色。肌肤失去光泽,泛起灰败死气,五官轮廓也变得模糊。 果然只是傀儡。 可当皮囊萎顿下去露出内里,楚无春却愣住了。 里面不是空的,反而塞满了黄符,构成了类似脏腑筋络的形态。这些符箓大多损毁,边缘焦黑卷曲,灵光尽失。 那是雷云压制过的痕迹。 楚无春的手竟然一抖。他忽然想清楚一件事。 ——万斯杀了皇帝,引来天罚。当日他只看见雷云散去,却不知天威煌煌,还是伤了万斯。 所以万斯会吐血,会疲惫,这不是演戏。 如果他想假死脱身,完全可以造一桩更逼真的意外,扮演“旧疾复发”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万斯是真的受伤了。 任平生为凡人剖剑骨,万斯看不惯他充英雄,再受了城灭的刺激,为凡人杀皇帝,触怒上天。 万斯走到气血亏空这一步,未必没有楚无春的原因。 他口口声声要护身边人,结果引得万斯的死劫提前到来。如果万斯不是傀儡身,如果这是他本体,现在死掉的恐怕就是…… 楚无春后背撞上树干,震得枝头落花白,扑了他满头满脸。他觉察不到一样,只死死盯着地上符箓残灰,和中间迅速失去人形的皮囊——他的“道侣”。 楚无春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口中咬出了血。 他向来沉稳的脸上,如今只有茫然。 然后茫然裂开,底下的暗流疯狂蔓延。痛苦、惊愕、不敢置信、后怕与尖锐的惭愧,轰然涌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稳剑,斩妖除魔,能犁地耕种,能为那人梳头。 却护不住一个万斯。 任平生护不住他的道侣。 是,哪怕到这地步,任平生也认万斯是他道侣。哪怕一切始于欺骗,哪怕温情背后是算计。可螭龙剑是真的,皇帝血是真的,那为凡人挥剑的决绝也是真的。 任平生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没有用处。 “嗬……”一声抽气从他出血的牙关渗出。他额头抵在树边,肩膀开始颤抖,细微、持续、战栗。 良久,良久。远处灵堂,长明灯还在烧,近处泥地,傀儡身再不见,被晨风吹散了。 楚无春走到灵堂,看着里面那口棺木,和棺前那三盏长明灯。他轻移开灯,撬开棺木。 果然没有人,只剩灰。 “骗子。”楚无春重复一遍,不知悲喜,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他笑了下。 笑自己居然有一点感谢万斯——感激万斯骗过他,也骗了天道。感谢万斯还活着。 “我会找回来你。” 他会抓回来自己的“道侣”。 然后掐住那总是酝酿谎言的脸,真正拜堂、成亲。 不要傀儡、替身,不要做戏,只要来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 哪怕强求。 * 百里外,山崖边云雾中,结界中傅云睁开眼,面色还是有些不怎么好。 他做了一个试验。 杀皇帝的时候他用的是傀儡,主身则藏在闹市中。就是想看傀儡能不能骗过天道、给自己替死。舍弃一缕魂魄,总比主身受损好。 还是瞒不过天道。 雷云散了,意思是之后再跟你算账。 后边来江南,傅云就一直用着傀儡。所以他一直没跟楚无春提什么双修、采补——傀儡怎么草?让楚无春草草吗? 系统:“宿主,你跑就跑了,干嘛和剑尊承认你骗他?”它好担心:“你不要真的喜欢上他啊!” 傅云:“……你吃的哪门子飞醋?” 系统:“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楚无春不是傻子,真不真心他感受的出。真心掺了假意,等他回神了,那就会越来越恶心。”傅云笑道:“要是假意掺和几分真心呢?” 系统好奇:“那到底是几分?” 傅云:“在他反复揣测的时候,这就是心魔的萌芽。” 系统还是不太懂:“他既然知道你不是真心,为什么还选了和你一起?” 傅云神色一瞬复杂。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永远把自己当中心,”傅云冷冷地说,“所以对谁反感,就一点不留情、不沾染。对谁动心,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手。” 傅云心情复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楚无春。 跟剑人待得久了,自己也会被同化,所以几天前陷入梦魇吐了血,傅云加紧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宁寺他早就去过,孝南宗也踩过点,去见宗主的青岚宗使者,则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让万生坠崖,合理退场,再让万斯被孝南宗主偷袭、引动旧伤,合理去死,最后楚无春去铲除孝南宗。 原本计划该是这样。 不过楚无春居然还懂一点傀儡,把傅云戳穿了。恰好傅云也演得很烦,就说一点真话,刺激下楚无春。 至于傅云有几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着楚无春都很安心——这么好的一身骨头,敲出来给他炼剑多好?怀里抱着金山,傅云每晚都睡得不错。 只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动要他采补那晚。 傅云想起来,这是个喜爱着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谢灵均。 然后傅云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因为这爱,感到一点快乐……肤浅的快乐和深沉的痛恨撕扯傅云,他很难受,很冷。 所以任平生变回楚无春最好。 这样傅云在用他的骨头炼剑的时候,也可以用他的血暖手了。 “哥哥。”小萤在一边幽森开口。“我还是觉得,该毒死任平生。” 此前傅云给了她一张传送符,约定好在这处山崖相见。 傅云:“三十年前我没能毒死他,三十年后再用这招,你想他弄死我啊?” 小萤不说话了,忽然拿出一把柚子叶,在傅云身上扫来扫去,半天,又给自己扫。她说这是除假死的晦气。 “我倒觉得是新生。”傅云掐来一片柚子叶,往小萤脸上刮了刮,“以后想去哪里?” 小萤拽住傅云的袖子,说:“老样子。” 傅云说:“好。” 小萤问:“你呢?” 兄妹俩突然谁都不说话了。 小萤问:“哥哥要走的路,很难吗?” 傅云说:“举世皆敌。” 小萤:“……” 傅云:“我改了下因果,万生死一次,相当于你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也死一次——‘傅萤’已死。” “还差一步,我的小萤就能自由了。”傅云柔声说:“今天你就改了名姓,和我断亲缘,来日哪怕有修士推断因果,也不能通过我找到你。”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3节 小妹木然的脸倏地抬起,“我不怕死。” 她的回答飞快,和她流的几道眼泪一样快,傅云没有替她擦干净眼泪,依旧维持柔和的语气,说:“不要做我软肋。” 良久。 “为我取个新名字吧。”小妹说:“与我做个念想。” “识乾坤大,怜草木深……”傅云一停,说:“就叫阿大吧。” 小妹:“哥……” 傅云逗她一笑,而后正色,变回那副温和又残忍的样子:“我不能给你留这点念想。” 正因为我爱你,就像爱我一部分、爱我自己一样的爱你,我完完整整放你走。 什么东西都不要留,一身轻松,一生轻松。 如果妹妹不能自由自在,那还要哥哥来做什么? …… 相传,南地有一奇散修,名万木深,虽引过灵气入体,却不修道法,一生只做游医,广开医馆,只收女子为弟子,所救之人数可敌国。 人人叫她“灵医”。 灵医不苟言笑,只是偶有人问起她所修之道,她会一笑,说修刀。 杀人的利器在她手中,却是救人的宝器。 她自费修了几座祠庙,里边是一座仙君像,她说这是自己年轻时遇到的神仙哥哥,名叫“云”。她这辈子救人积攒功德,不为自己求一个来世,只为她的云求一个今生。 据说她一生如观音垂目,治病救人,百年后某日,她抬目睁眼,遥望天边。 她问,那里还被雾遮蔽吗? 弟子看后,回道,天朗气清,不见迷雾只见云。 灵医笑着睡下,第二日,弟子发现房中空空。从此再没有人见过灵医。 弟子都说,是灵医的云哥来接她,去做神仙啦。 …… 傅云御剑而行,天高风急。 泪迹消散无痕。 当年求道于太一,她泪眼送他。今日,这就还清她所流过的泪了。 系统开始哭。 哭完,它还是不甘心:“你把小萤留在凡界,万一之后楚无春发现你身份,找到她……为难她呢?” 傅云道:“楚无春是有可能迁怒小萤。” 系统急了:“那还不赶快把咱妹拉回来——” 傅云说:“但剑尊不会。” * 告别故人,离地千丈,傅云的眼睛被风刮干了,他重新挂上笑面。 就在这时,又遇见一个故人。 女子红衣猎猎,魔气烈烈,不是珠玑又是谁? “珠玑前辈。”傅云行了个礼。 南界正是如今的九魔君、珠玑的地盘。 珠玑说:“你现在也是大乘了,不用喊前辈。”她看着傅云,“要不要叫我一声姐姐?” 见面以来,珠玑就一直想引傅云亲近,还给过傅云魔功。傅云本就打算结盟魔渊,知道珠玑有心招揽自己,叫一声前辈合情合理。 他笑问:“前辈来凡界为什么?” 当然结盟的前提是,珠玑不要祸害凡人。 话说得平和,但剑已经掂量在手里。珠玑看得出,自己要说错一句,“魔头前辈”可能会变“仙人板板”。 “凡界刚打完仗,我来吃一点留下的民怨。”珠玑评估双方实力,诚实回答。 傅云提醒:“南边有个孝南宗,刚得罪太一剑尊,您最好避开点。” 珠玑:“嘶!多谢提醒。” 她自然不是怕孝南宗的小男人们,主要……剑修太可怕了。说着什么大义啊灭亲啊就上来自爆,虽然珠玑不会死,但珠玑也会痛的呀! 珠玑投桃报李:“尊主出了魔渊,青圣本体在压他。他说你要还想结盟,就快回宗,跟他里应外合、狼狈为奸、郎情妾意……干死太一。” 傅云:“……魔主真这么说?” 珠玑:“艺术加工。大意不变。” * 半年后,太一宗。 半年光阴在仙门不过弹指,可这半年内务司前领月例的队伍里,传功坪上等师长开讲的间隙中,膳堂捧碗啜饮灵药汤的弟子口中,翻来覆去,总绕不开一个人—— 傅云。 如今该称一声“云峰主”了。 一年前离宗时,傅云只是个困在金丹、囿于内务的普通修士,只有“青圣弟子”的名头值得一看。出宗不久,玉牌碎裂,内务司都当他已经死了,除了和他交际过的外门弟子、内务师兄,也没有人关注。 期间叩玉京司主出过一次宗门,他竟专程去傅家一趟,但回来时再没有提起过傅云。 仙魔打得难分难舍,青圣不能久留宗内,在算过五弟子方位后,只说行踪失落。圣尊已经发话,宗门也就默认傅云凶多吉少。 傅云渐渐被遗忘。 玉牌压进抚恤堂积了灰,墓边野草枯荣一轮后,傅云回宗了。 他出宗时还不过金丹,这才一年,竟然到了元婴圆满! 进境快得令人心惊,也惹人遐思。宗主道长明亲自接见,和他当面对谈,整整一夜。 宗主当众再赐傅云弟子玉牌。那玉牌被炼成了防御法器。而后,宗主划出一峰,专门赐给傅云。 独占一峰啊!那可是大乘长老才有的待遇。 “啧,但我看见了,宗主当时可没半点笑模样。”练武场角落,一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慎言!”旁边同伴立刻用胳膊肘撞他,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怎能直呼前辈的名字,该叫云峰主!宗主赐峰,那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弟子嗤笑。“赐的是哪座峰?慎如峰!离长老堂和宗主峰百里,灵气稀薄,荒凉得很,早年是堆杂物的废峰。” “再听听名字——慎如,谨慎小心,如履薄冰。这哪里是赐峰,分明是警告。” 说话的弟子被一道符箓劈上脸来。 袭击他的弟子冷冷说:“慎如意为君子慎独,形容云主,恰如其分。” “哟哟哟,慎如峰的小狗来喽,这边给主人撕咬,回去后你们的云主赏不赏你骨头……”反唇相讥的弟子突然闭嘴。 他涨红了脸,他“嗯嗯”半天——混蛋,敢给我贴禁言符! 这群走旁门左道的杂修! 傅云接手慎如峰后,没有广招战力出众、天资卓绝的弟子,反而看上了宗门里的边缘人。 有沉迷傀儡之术、玩物丧志而被师长厌弃的废物;有擅长调制奇毒,连宗门大比都进不去的邪人;有痴迷奇门阵法,但至今最大成就是困住自己的奇葩;乃至于还有精于算计、擅长经营的外门弟子…… 傅云几乎照单全收。 起初引来不少嗤笑,怎么慎如峰成了破烂峰?可不到半年,这群破烂人物居然出了几个能人。 比如今天制造禁言符这位,就是慎如峰一位名人,叫李参,一个符修。 他修为才筑基初阶,居然能跨境界禁言筑基中阶的师兄! 禁言完,李参道:“呵呵,你嫉妒云主对我们好,直说嘛,我们分不了你骨头,还可以分你点尿,让你照一照自己——” 被禁言的弟子总算撕开符箓,喊叫道:“他娘的,别拦着老子,我要弄死这群筑基……” “你们峰主再厉害又怎样?谁不知道,他就是谢昀师叔的脚边败犬,永远也赢不了自己的师弟!” 李参呵呵:“你赢不了我们,就扯谢昀师叔?人家知道你是哪根葱?狗插鸡毛掸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此前太一人人皆知,宗主有意传位给谢昀。 ——谢昀出生伴着祥瑞,落地就被抱入圣峰,宗主与他亲近,各峰长老爱他如子。他身边围绕着慕容家嫡女,南宫家少主,还有好几位主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觉得,下一任宗主理所当然是他。 直到傅云师叔回来。 可傅云此番回来后声名鹊起,听说得了几个大世家的青眼,要和他联姻。 傅云谢昀,同门师兄弟,论起资历傅云还要老一点。 他从金丹小修一跃成为一峰之主,际遇变化,待人接物却还同往常一样,体恤外门弟子。 有内务司的弟子说:慎如峰怪得很,前几天我去送东西,那些弟子全都笑眯眯的。听说他们峰上规矩少,做什么任务,得多少资源,明明白白贴告示上,谁都能看。要有疑问,找大弟子,大弟子解决不了的,可以直接去问峰主! 有外门弟子接话:说起来,傅师叔本来也没架子。多年前我练剑岔了气,恰好他路过,顺手帮我疏导了气息。他到底是内门师叔,竟肯为我一个练气费心……要有机会,哪怕灵石减半,我也愿意进慎如峰。 不论如何,太一这片深湖起了波澜。 中心只两个名字:傅云。谢昀。 一个如曜日,高悬中天,光芒万丈。一个似暖阳,温煦和睦,毫不刺眼,照进阴影。 可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第48章 风云变幻 太一宗的练武场向来是热闹地界,今儿个这场架打得格外响,围观的人也格外多。 起因倒也简单——慎如峰的李参用一道自制“禁言符”,把一个叫南宫明的内门弟子给封了口,憋得南宫明像只被掐脖的公鸡。 “你放肆!” 南宫明一能开口,立刻跳脚。“我不过议论几句宗门现状,太一大宗,当由功勋卓著者担负未来。谢昀师叔在仙魔战场浴血,岂是某些……嗯,偏安一隅者可比?”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4节 “慎如峰近来是很热闹,”另一人接口,“牛鬼蛇神往外闯,嗷嗷叫,不知道峰主是怎么管教……” 有出身普通的弟子低声反驳:“至少峰里边分配明明白白,不是听谁叫得凶、家世好。” 两方吵得热火朝天时,飘进来一句“谢昀算什么?十年前还不是跟在云主腿后边哭的小弟……” 就此战况升级,两边越吵越热闹,到底谢昀傅云谁更厉害?有人说看贡献就知道——傅云为宗门做过什么?谢昀可是一整年都在仙魔战场! 有人说可傅云从前就固守宗内,内务司是他后盾,如今才元婴就得了一峰,权势可热啊! 练武场的执事弟子头大如斗,正要强行弹压,人群忽然被强行开出一条空道。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几分傲气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随从,竟都是元婴。 “是南宫泽!”不少人脸色微变,看向李参的目光带上了同情。南宫泽,南宫家这一代的嫡系,出了名的霸道,修为不低。他一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南宫小公子目光扫过李参。 “练武场是静修之地,不是市井吵嚷之处。” 他冷笑说:“同门间纵有龃龉,也当循正道、守规矩,某些偏门可逞一时之快,于长远修行有害无益。” 李参旁边一个女子笑了:“怎么小公子说话像个老书袋,里边腐虫成堆那种?” 她忽地停住。 南宫泽身后一名随从身影倏动,残影掠过来——是要直接扇她的嘴。 “咳!”一旁的李参想要帮同峰弟子,可是他动弹不得,反被威压震得吐血。 那随从无视李参,目光越到他身后,朝女弟子淡淡说:“筑基蝼蚁,言行无状,今日便代你师长管教——” 随从的手停在半空。 一阵草木清气与花蕊微甜混合,漫进人群。 随从的手掌在距离女弟子脸颊仅有三寸时,陡然僵住。不知何时,一根树枝缠绕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他口中咯咯尖响,这管教听起来像鸡叫。 不知何时,人群边缘多了个人影。 他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用一根竹枝绾着,余下发丝散在肩头,手里拈着一截嫩柳枝。 枝条一摇。 随从身体一摇,头撞地上,正好,面朝女弟子磕了个响头。 女弟子小跑过去,喜道:“云主!”李参连忙擦干净嘴边的血,跟在后边,闷声说:“峰主,是我们无能,您不用来……” 傅云说:“只是路过,看看你们练功。” 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月白裙裳,清冷容颜,有人认出她是慕容家二小姐,慕容雁。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练武场杀气汹汹,二人之间其乐融融。 * 傅云和慕容雁确实是路过。 不久前,慕容雁约傅云赏花。当然赏花只是借口,目的是为商谈联姻。 慕容雁和她的家族有不同意见:“我不敢跟您成婚。” 她说的是不敢,不是不想。 “去年古藤秘境,我以为您是隐忍懦弱。现在再见到您,我觉得我等于一个瞎子——从没有看清您想要什么。”慕容雁:“蠢女人和聪明男人结契,要被吃空的。” 傅云:“怎么愿意和我说这些?” 慕容雁:“您是君子,不会逼婚。” 傅云笑了,说:“那就请你做一回小人——我家弟子被南宫家欺负了,借慕容的势,我压一压南宫。” 慕容雁:“那,之后我也想借您的名头,让慕容家缓一缓催我联姻。” 傅云诧异:“连你也会被催婚?”慕容雁回:“家里想广撒种包良田,没办法啊。” 世家这百年,靠和仙门弟子结姻亲、生孩子,把自己的手伸进仙宗。玩的还是凡人那套。 多好玩,凡人想成仙,仙君想成人。 傅云拨弄柳枝,要柳条不断点头,同意他的想法。 他拨弄一下柳条,南宫家的随从磕一个头。 南宫少爷无视傅云,只看慕容雁,“雁小姐,您这是要和慎如峰同舟共济了?” 慕容雁淡淡:“云峰主是我的友人,同行一段路,有什么问题?” 南宫泽:“哦?可世事多变,也许南宫家才是您永远的朋友。这位傅什么峰主,能是您什么友人?” 慕容雁看傅云。傅云回以一笑。 慕容雁说:“我和未婚夫闲叙,路过见到弟子受欺,不能不救。” 南宫泽这时才正眼看傅云,冷笑说:“傅峰主,贵峰弟子无故挑衅,以诡谲手段封禁同门口舌,挑起事端……还请您,秉公处置。” 傅云看他一眼。 南宫泽飞到十几米的练武场台中,凹进去一个人形。 随从:“傅峰主怎能以长欺幼!” 李参奇怪道:“云主什么时候出手了,谁见到云主动手?分明是南公子自己下盘虚浮,被云主风姿震撼,自己跌了出去。” 众人去看傅云的手。 柳枝在指间转了转,嫩芽沾着一点碎金似的阳光。实在是很风雅。 随从:“你你你……你峰主以强凌弱……!” 这个元婴境的护卫也陪他的主子贴壁画去了。 傅云甩出一颗留影石,正好砸到下一个扑来的随从脚尖,那人飞空一半中道崩殂,趴地砸在地上。 影石是李参呈给傅云的,他到慎如峰半年,尽学了偏门,比如事过留痕。 这时影石开始发声: “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傅云不过是谢昀脚边败犬……” 傅云:“嗯?” 这一声其实很平常,但在场众人心都一紧。 李参声音洪亮,还用符箓扩音,确保练武场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南宫明妄议宗门赏罚,影射宗主决策不公。南宫家护卫不分清白,诬指云主。南宫少爷御下不严,对上不敬——” “请问南宫少主,可是不满宗门?” 弟子听完,脑子里只剩“南宫”“不”。 “南宫家绝无此意!” 南宫明好不容易抠下来堂弟,又被扣来一顶大帽子,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拱手:“云主,同门之间些许误会争论,何至于上升到质疑宗门?” 南宫家几人暗自叫苦,都说傅云是个好脾气的……这个好脾气,是指一个不好就发脾气对吗?! 李参等慎如峰弟子却对傅云出手之快、动手之狠毫无讶色。 尤其是李参,他半年前就见过云主本色。 李参他本是凡人出身,在外门浑浑噩噩,半年前被选进慎如峰,当时他只觉得完球——以后每天到练武场要飞一百里! 修仙等于流放,娘啊,他想回家。 娘每年能寄一次信,这次的信说,孩啊,你爹死了,你啥时候回啊,帮家里用仙术种下地。那晚上李参违反宗规,给他爹偷偷烧纸。 云主逮住他,问,你想回家? 李参涕泪纵横,连连点头。云主又问:有多想? 李参说想得心快痛死了。云主递来一把刀,说:你现在自杀,我为你开界门,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很黑,伸手不见手指,云主的眼睛更黑,好像能吸出李参的心,看清他到底有多想……李参打了个寒战。 云主说,不敢的话,拿刀刮了胡子,爬起来跟我走。 下个月李参又收到家书,说儿啊,你寄的银子够给你爹打副好棺材,他够用了,你自己留点花啊。 但李参从没寄过银子。 从此李参立志当云主的狗,走慎如峰的路。 傅云朝南宫少主一颔首,说了他到场后第二句话:“李参年少,话不好听,少主不要多想。” 然后他就带着自家弟子走了。 确切讲,是木灵盛着几团弟子,把他们搂作一堆抱走。从争吵开始到现在,旁观者只记得傅云手上的柳枝,和南宫家的脸——都是绿油油的。 “就这么解决了?谁错谁对,不闹到执法堂吵一吵?” “你个猪,人家一根手指能扇飞三个元婴,能用拳头谁还用嘴?嘴巴扇得快,能给对手降火啊?” “随身带留影石,慎如峰好阴险!” “这叫谨慎!而且那些话不是南宫明自己说的?” “打完就走,绝不多吼,什么规矩,看我拳头——噫,我悟了!” …… 傅云拖着自家弟子到半路,忽听见一阵沉浑厚重、直透神魂的钟声,自太一宗深处悠悠传来。 “当——” 钟声三响,余韵绵长,在群山间回荡不绝。这是镇岳钟响,非宗门大事或大典不鸣。 傅云手腕一转,木灵之气蜿蜒而出,引他峰中弟子安稳回去慎如峰。 傅云自己则转身,朝钟声传来的方向——迎仙台踱去。 没走几步,另一道身影也自旁边岔路转出,与他并肩而行。月白裙裳,脸圆眼笑,正是慕容雁。 钟声既响,各峰峰主、长老,若无闭关要事,都需前往。 迎仙台由白玉铺就,四周矗立着四石柱,刻有上古神兽,因太一临近修界北侧,以玄武为尊,因此台面刻满龟纹。 仙台内外人头攒动,弟子闻钟声而来,按资历地位立于广场四周,目光都热切地望向中央高台。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5节 嗡嗡议论声一圈一圈漫开——前线长老今日回宗。 台外弟子兴奋不已,说的无非几件事:谢昀师叔又立奇功,与他妖兽合力斩除第五魔君;谢昀献策战峰长老,稳住了几处防线;传言宗主倚重谢昀,这次回来,就要亲自确定他少宗主的位子…… 不多时,数道强横气息先后落下,长老们陆续现身,个个气息渊深,弟子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天边云气翻涌,一道炽如曜日的剑光破云,瞬息而至,现出一道颀长身影。 谢昀玄衣墨发,杀伐之气萦绕周身,很快又敛去,恢复一派和煦风度。 傅云眼神相当之微妙。 倒不是他被谢昀风姿震撼或恶心到,只是……谢昀周身灵力波澜不过元婴。 ——这狗崽子,居然和傅云一样隐藏修为。 谢昀落地,先向宗主及诸位长老躬身,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高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定在傅云和慕容雁所站的方向。 谢昀绽开一个极灿烂、极真挚、极惊喜的笑容,他朗声道:“五师兄!” 众目睽睽之下,谢昀笑容不减,目光在傅云和慕容雁之间逡巡了一下,眉梢微挑。 视线在慕容雁身上停了停,又转向傅云。 他在太一铺了许多颗钉子,刚进宗门,就已经听到各峰动向,比如练武场一番争执,再比如—— “未婚夫?”谢昀戏谑笑问。 傅云回以微笑:“还早着呢。” “师兄回宗时我正在外,没有送来礼物,庆贺你逢凶化吉、喜得佳偶。”谢昀取出一瓶丹药。“这是我为突破大乘所备,师兄一定收下。” 谢昀微笑:“只盼师兄早日突破……大乘。” 台上长老们听他们聊天,心中念头飞转。 半年来,各峰各人听得最多的就是师兄弟争宗主之争。一个根基深厚如日中天,一个异军突起锋芒毕露……谢昀这话是祝贺,还是诅咒呢? 再看慕容雁。慕容家竟和傅云联姻,刚打了谢昀拥趸、南宫家的脸。两大世家是各站各队了? 台下弟子心道:打起来,打起来! 傅云笑着接过丹药,只有他知道,谢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我都在装元婴,各怀鬼胎,各有把柄,先休战罢。 傅云说了些感谢师弟的鬼话。师兄弟表面说着冠冕堂皇之辞,暗地私下传音。 “不是说不回了?”谢昀问。 “你折腾半年,青圣杀不成,宗主没做成。”傅云温和道:“师兄不能不给你擦屁股啊。” 谢昀和煦道:“很好。只要你我劲往一处用,还有什么屁股擦不成呢?” 这一轮试探,他们发现彼此的利益没有冲突,目标暂时一致。 傅云又说:“听说你和一诛青在前线配合不错。” 谢昀:“不如师兄驯兽有方,它至今还不愿同我结契。” 傅云:“是它不愿,还是你不愿?” 谢昀笑而不语,明摆着不信一诛青,哪怕他们在战场共同杀敌许多回。 这一轮试探,傅云确定了谢昀对妖奴的态度。只要这两位原攻受互不信任,傅云就放心了。 传音结束,两人试探完彼此修为、想法、立场,再不多说一句。 傅云转向慕容雁,拿她作为退场的好借口:“雁师妹,我送你回去。 两人就这样,在长老、各峰峰主、数千弟子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并肩离开了迎仙台。傅云青衫划过风中,慕容雁裙裾拂过白玉,两人的衣袂始终界限分明。 谢昀收回视线,继续跟一堆长老弟子假笑交际。 * 傅云送慕容雁回她的洞府,再踏枝临风,掠上一处僻静的山崖,崖边有座小石亭,视野很好,正对落日。 暮春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熏人,拂过脸上,很让人惬意。他找了一处人少的亭子,晒着后背,掌心托腮,眯了眯眼。 他对面空着一个座位。 “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还不出来么?”傅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树林中鸟雀惊飞,枝叶晃动,林下一人淋着满身日光而来。 这次仙魔大战,谢灵均也去了前线。他和谢昀一前一后回宗,就见到仙台中心、焦点中央,傅云和谢昀谈笑晏晏。 谢灵均没有坐,他沉默地立在亭柱边,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进亭内,恰好与傅云的影子叠在一起。 谢灵均再往前走一步,影子就分开了。 傅云说:“想问我未婚妻?” 谢灵均:“嗯。” 傅云说:“今天是假的。” 背后那人呼吸缓了缓,傅云不等他回神,继续说:“但以后可能会是真的。我需要联姻。” 谢灵均:“……” 谢灵均说:“谢昀新收的蛇妖,是你以前的妖兽。” 傅云想了想,说:“你不要担心。这次谢昀没害我,只是一场交易。” 谢灵均终于抬起绷紧到僵硬的腿,走入亭中,近近地看清傅云,他俯视他。 真好看啊。温和的脸,懒懒的姿态,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的客气——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谢灵均是眼高于顶、不容沙子的谢公子,而傅云是隐忍顺从、又无一句真话的普通师兄。 怎么能这样? 傅云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谢灵均:“谢昀害过你。” 傅云:“你还跟他绝交了呢,到了战场上,也得继续做同僚。我和他现在还撕不开脸。”他客气地笑笑,叩了叩石桌面,“你要坐不惯矮凳,可以坐桌上。” 一年前在谢家,谢灵均时常翻窗看他,就坐在窗台边,荡着两条长腿,打扰窗边看书的傅云。 这一次也是打扰。 “谢昀说,一诛青是你送给他的。师兄。”他的手忽地撑在桌面,很用力,虎口都发白了。 谢灵均问:“……师兄,你未来还要舍弃什么?” 舍了妖奴、情爱、婚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挡着我看太阳啦。”傅云却倦怠地又一眯眼。“灵均,你不能这样……自己困在过去,来找我要一个未来。” 他终于看向谢灵均,说:“你其实想问我,是不是什么都能不要吧?” 谢灵均的沉默等同默认。 “不是。”傅云用灵力推开了谢灵均,终于又晒到了太阳。他说:“我只要我自己。” 他朝谢灵均比了个口型:成魔也要。 谢灵均就想起来,傅云说过他“心魔缠身,和魔渊门当户对”——傅云是坚定要入魔堕渊,再不回头了。 “这条路你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不怨你,你也不要不甘心。”傅云说:“你再待下去,我们两个都开心不了。谢家主。 谢灵均终于走了。 “多谢你。”他最后说:“云峰主。” 多谢你,教我成人,断我痴念,引我前路。 多谢你,教会过我喜欢。 每一段潦草的感情,总是从“我好喜欢你”开始,“我爱你”和“对不起”穿插,等走到“多谢你”这一步,那就是真正收尾了。 结束了。 傅云最后回他一声:“有个好消息——你师尊没死,应该也快回来了。” 谢灵均猝然转身,只见一座空亭,半道斜阳,他想问的“你怎会知道我师尊”也空空地卡在喉咙里,跟着今天没能说出的很多话一起,闷了回去。 * 谢昀回圣峰洞府,南宫少主领着一帮人,已经在等他。 “如今太一人人议论,说傅云能和您一争高位,他与慕容结交,狼子野心!少宗主,您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谢昀温和地看南宫少主这个蠢货。 “少宗主,”他琢磨了下这称呼,和颜悦色问南宫,“这头衔是宗主给的,还是少主给我颁的?” 少主马屁拍到马腿上,讷讷难言。 谢昀眼中嘲讽:世家能想到的高位也就是大宗的宗主了。可宗主之所以是宗主,因为他是化神,青圣之所以是青圣,也因为他是化神。 谢昀无所谓宗不宗主。 他要成神。不只是化神,是不受仙家、圣尊和天道压制,真正的神。 眼前这群人出钱出力,为他宣扬声名,引更多修士信他敬他爱他。所以他忍受世家这群蠹虫。 那傅云又是为什么结交世家? 这个人曾经困在金丹,内务司扑腾许多年也争不来地位,如今尝到修为的滋味,他还会沉迷权斗? 谢昀不信。 哪怕要争,傅云也该暗中伺机,不可能大张旗鼓。所以,争宗主的流言是谁传出来的?谁想让谢昀和傅云撕咬? 谢昀说:“这次前线除魔,南宫家支持很大,面见宗主时我会一并讨封。” 南宫少主面露喜色,可依旧不忿:“慕容贪心不足,左右摇摆,您一定要……” 谢昀说:“南宫。” 少主最怕他不笑。上一次谢昀撤下表情,是把南宫家探子的人头并排送来的时候。南宫少主住口了。 谢昀评慕容家:“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也很好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谢昀那边忙着巩固战功,收拢人心,在宗主和长老们面前扮演完美继承人。再看傅云这边。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6节 他没心思跟谢昀争权夺势,可架不住谢昀手下“人才济济”,总有人觉得该替主子分忧,来给傅云添堵。 “云主,这个月的月例灵石,内务司又给扣下了,说是账目不清,要核验。” 负责慎如峰庶务的弟子苦脸来报:“那宋执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话里话外都说咱们峰开销太大,要细查。” “可咱们每笔支出都有记录,分明是他故意刁难——弟子问遍了人,才知道,宋执事和南宫家连着姻亲。” 他看云主。 云主在画传音符,画完不够,还在一边添加几只王八。弟子看半天,自豪地想:不愧是云主,从从容容!定是要瓮中捉鳖了! 此时的内务司却不很平静。 无他,半个时辰前,几个杂役弟子抱着一摞账册和任务卷宗,直接闯到了戒律堂门口喊彻查! ——内务司管着宗门上下吃喝、任务、功过。司里几位管事长老,要么是宗主的人,要么和大世家沾亲带故,平日克扣些外门弟子的月例,那是常事;发放任务时,好差事自然是紧着嫡传弟子和世家子弟;记录功过时,笔头歪一歪,赏罚就能天差地别。 杂役弟子上报司中贪污。 宋长老手底下竟有四个管事被牵连,他心急火燎,找到戒律堂管事,又是送礼又是好话,可戒律堂只说“难办”。 说他们本想压下,不然内务司的名声何在?可那几个弟子不怕死一样,证据一条一条,声音越吼越高,想压也压不住。 戒律堂说:“宋管事,这动静不是几个杂役能闹出来的……你还是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太阳落下了。 傅云欣赏完自己画的五只王八,让李参收起来,拿着走。 李参:“……您这是给人送礼?” 傅云:“差不多。去把该领的领了,顺便算算旧账。” * 这是半年来傅云第一回踏足内务司。 一年不见,宋执事富态了不少,一张驴脸成了猪脸,下巴叠了两层,今晚却没什么精神。见到傅云,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尽是血丝。 “傅峰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宋执事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您如今身份非常,不过一点灵石,让下头弟子来办就是了。” 傅云给他传音一句:“杂役手里的账本不全,你猜剩下那半在谁手里?” 宋执事色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我是宗主的人,你动不了我。” 他心中冷笑,傅云以为有司主做靠山,就能在内务司畅行无阻了?谁不知道,叩玉京不过宗主的一颗棋、一条狗! 宋仁想,自己有宗主做靠山,还怕一个炉鼎峰主? 他当即就冷声道:“傅峰主,内务司自有规则,你对分配有异议,大可向司主申诉……!” 他的话卡在半路,只因为傅云拿出一枚玉简。 上方刻有龟纹,宋执事定睛看清,心脏一坠。 ——司主手令。 玉简悬浮在众人面前,凝成一道虚影,内务司中人人惊诧:司主怎会半夜传令? 只听虚影淡淡道:“宋仁结党营私一案,戒律堂已禀告我。” 宋仁呆若木鸡,双腿一软,他身边几个杂役忙扶住他。 司主不爱开会,说话下令从来简洁,这次依旧:执事宋仁,革职受审,其侵吞资源全部罚没。 “原执事弟子傅云,于内务素有见地,事急从权,暂代宋仁职务,直至查清司内积弊。” 令牌传音完毕,光芒一敛,砸在宋仁头顶,又掉落地上。他浑似痴傻,也不去捡。 满堂寂静。 傅云身后角落钻出几个杂役弟子——正是下午去戒律堂喊冤的几人。 傅云点了其中三人。“执事的空缺你们暂且顶上去。一月后再行考核。” 那三名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溢满惊喜,重重抱拳躬身:“弟子遵命!定不负峰主……不负执事所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几人就是傅云安插的内应,他今天来,哪里是单纯领灵石?是来砸场子的! 几个剩下的执事人人自危,不免想得更多:宋仁是宗主的人,司主这次先斩后奏、将他革职,内务司要变天了! 李参抱着王八画,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和峰主来领个灵石,怎么就顺带篡了个位? 但李参还是很尽责地摊开傅云的画,很好心地,把那五只王八按到宋仁脸上,作为挡他那张丑脸的龟壳。 * 傅云让李参拿着灵石回峰,自己则是去了一趟司主洞府。 司主就在洞府里,但就是不见他。 傅云能理解:他是在杂役闹到戒律堂后,才用王八符联络了叩玉京。先斩后奏,对面不高兴也正常。 洞府慢慢爬出来一只老龟,龟背上驮着一块玉简。 上书:【宋仁可灭,宗主难杀。勿杀谢昀,以求平衡。】 ——谢昀势力越来越大,宗主道长明坐不稳了。他用了最擅长的制衡术:用同为青圣弟子的傅云,来打压谢昀。 傅云不在乎道长明这点破心思,他在乎的是叩玉京。 叩玉京的态度很古怪。他会帮傅云脱险、会指点傅云,比如去年古藤秘境,再比如这次打压宋仁。但又能十年对傅云不管不问。 就好像他有两个灵魂,缩在龟壳里打架。 傅云捏碎玉简。 他太想把叩玉京逼出龟壳,想问叩玉京——覆云的旧事。 如今傅云能接触到、且对他有善意的高层,只有叩玉京一个。傅云要靠他问出仇人究竟有哪些。 怎样撬开龟壳呢? 或者说,如果他再遇险,能不能逼叩玉京出手? * 仙魔两界休战只是暂时。太一宗作为正道魁首,自然要未雨绸缪,择选力量。 这一天,宗主谕令传遍各峰。 ——今年的宗门大比提前了。 目的明确,要在全宗范围选拔最精锐的弟子,去往仙魔战场历练,只要不死,那就是一步登天,晋升长老、独掌一峰、获取高阶资源……都不是梦。 宗主特意点名,傅云与谢昀作为年轻一代元婴修士中的佼佼者,须得参加。 一来是给宗门壮声势,让其他门派看看太一后继有人;二来,明眼人都知道,这也是一次公开考较,结果直接影响未来宗主之位的归属。 消息一出,全宗上下都躁动起来。 这哪是普通的大比?是大云小昀”第一次正面碰撞!是未来几十年太一宗格局的预演! 慎如峰顶,傅云很是纠结。 他不杀谢昀,可有人给他机会杀啊。 唉,却之不恭。 * 同一时间,圣峰。 谢昀洞府外一处灵泉,雾气氤氲,但此刻泉中身影不是谢昀,而是一道黑影。 一条妖蛇。 通体覆盖着乌黑鳞片、背有双翼的异蛇。一诛青将大半身躯浸在灵泉中,竖瞳中锁着化不开的阴郁戾气。 泉水能安抚神魂、涤荡魔气,但效果寥寥。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傅云最后对它说的话,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楚:“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一诛青找到了谢昀。 他拿回了当初被自己分离出去、放在谢昀身上的一部分残魂。魂魄归位,神智清明不少,那些翻腾激烈的爱恨,也慢慢冷却。 谢昀不好糊弄,一诛青看得清楚,于是只说真话:傅云囚他、辱他,用他清除魔气,又弃如敝履。 他恨傅云。 泉水微澜,一诛青瞳中一片幽深,翻腾的情绪被牢牢困在深处,只剩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昀一身轻便常服,走到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黑蛇,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你的机会来了。” 谢昀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宗门大比,傅云会参加。我筹划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失手’斩杀他。你觉得如何?” 一诛青盘踞的身躯舒展开,他缓缓从泉水中昂起头,水珠顺鳞片滚落,寒光道道。 它的眼中是扭曲的快意,嘶哑低沉的声音响震谢昀识海: “再好不过。” * 六月,宗门大比如期开启,各峰弟子摩拳擦掌,都想崭露头角。 傅云作为必须参加的“招牌”之一,前几轮都相当于表演,过程没什么悬念,但有些插曲在弟子间流传甚广。 比如,有个刚突破元婴、心高气傲的内门弟子,自觉天赋不凡,想踩着傅云上位,在擂台上出言挑衅。结果傅云连剑都没拔,随手从擂台边引折了根树枝,就把便对方的攻势挑开。 最后树枝尖点在对方眼前,吓得那弟子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这下可好,不知怎么就带起了一阵歪风。许多仰慕傅云的女修男修纷纷效仿,跑到各峰去折那些长得挺拔、枝形优美的树木,也拿根树枝上台比划,美其名曰“效仿云主风范”。 没几天,好几座峰头景观树的漂亮枝桠都被薅秃了,峰中负责打理园林的弟子欲哭无泪。 宗门紧急颁布了一条新规——严禁无故折损宗门内一草一木,违者重罚,这才勉强刹住了这股“折枝风”。 比试一场场进行。 今日,近万弟子齐聚。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7节 ——傅云对战谢昀。 两人登上擂台,隔空相望。 傅云今日是一身青色常服,长发半束,站在那儿,身姿如松。 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兴奋地等待着这场龙争虎斗。就连高台上观战的长老们也提起了精神。 然而,想象中的天雷勾地火、大招对轰、底牌尽出的激烈场面并没有出现。 两人交上手,剑光掌影,灵力碰撞,打得倒也热闹,看起来势均力敌,有来有回,精彩是精彩,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像是两个武生在台上对演,一招一式都标准,都漂亮,可就是少了那股子你死我活的狠劲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当然分不出胜负。 只有傅云和谢昀自己清楚,他们之间若真要分个高下,必须是生死之战,底牌尽出,不到一方咽气绝不罢休。 眼下众目睽睽,那么多老狐狸盯着,怎么可能暴露出底牌?不过是走个过场,演给外人看罢了。 台下观众窃窃私语,有说两人果真旗鼓相当的,也有人嘀咕“是不是没尽全力”“我上我也能赢”。 傅云收势,谢昀提剑,就在这时—— 妖兽尖啸撕裂祥和。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修为稍低的弟子顿时面色发白。 那是一条蛇。 一条妖气与魔气混杂的妖蛇,从谢昀的储物戒中而起,直扑向擂台中的傅云! “它是谢昀的——” 有眼尖的长老认出来,这不是谢昀收服的那条腾蛇吗?怎么会突然发狂袭击傅云? 但……宗门大比也没有一条规则说,不准妖兽出场协助。毕竟,妖兽和法器一样,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次大比是选去战场的人,弟子要学会的是不择手段进攻、保命,而不是公平。 傅云看着眼前对他嘶嘶吐信、恨意滔天的腾蛇。 系统这时候解锁了新剧情:“靠靠靠原剧情还真有这样一段——” “谢昀收服妖奴后,你用尽阴邪手段,算计得到一诛青。当然,被恶毒炮灰苛待的妖兽在得到自由后,仍然毅然投入龙傲天的怀抱,喊着伙伴呀羁绊呀……就几把搞一起了。” 那现在傅云的定位是—— 系统:“你成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炮灰了!” 第49章 相逢不识 妖蛇突袭傅云,大乘威压漫开,座上长老变色。 中层犹犹豫豫,互相传音——该不该救?宗主偏好谢昀,要不要……趁此机会让傅云“意外”战死? 然而几个大乘长老交换眼神,心里明镜似的。这半年来,宗主对傅云的种种“优待”,分明是看谢昀势力增长太快,借傅云来制衡、打压谢昀。 若傅云现在死了,谢昀再无掣肘,等他与南宫世家强强联合,马上会被世家替代的……恐怕就是他们这些长老。 再看台上,傅云与妖蛇交手,大乘妖兽扑杀下,傅云一个元婴显得左支右绌…… 不能再等了! 一位大乘长老终于出手,将一诛青那庞大的身躯震开,也护住气息凌乱的傅云。 长老沉声道:“此妖兽已入大乘,干扰大比,依老夫看,此次比试便算作平手……” 话音未落,腾蛇竟发出一声嘶吼,挣脱长老灵力,竖瞳死死锁住傅云,不管不顾再杀过去! 长老色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求胜,分明是想杀了傅云! 数道大乘灵压同时爆发,几位长老联手,想要将疯狂的腾蛇彻底镇压,谁知妖蛇反击不停,下一刻,周身竟泛出魔气。 它的神智似乎被魔气侵蚀,口吐人言,发出一串迷糊的嘶吼:“杀了他……主人……命、令……” 这话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可结合它之前袭击傅云的举动,意义明确——按这妖兽的意思,是谢昀指使他杀了傅云! 众人哗然。 谢昀挑眉。 他留下一诛青,就是想看傅云派妖奴来唱什么戏。 所以大比前他刺激妖奴,说自己要借机斩杀傅云,逼迫一诛青在他和傅云之间抉择。 突袭傅云,栽赃谢昀——这就是一诛青想出的计划。 在旁人看来,谢昀和妖蛇就是主奴关系,而谢昀纵容妖奴残杀同门,弟子亲闻、长老眼见,铁证如山。 按照宗规,谢昀应当被废去修为、驱逐出宗。 地上被镇压的妖蛇,眼瞳血红却明亮,看向傅云。杀意不是做戏,有那样一刻他恨不得吃下傅云,咬断骨头…… 可恨是真的,眷恋和恐慌也是真的。 他期待傅云看懂他的计划,和他联手,将谢昀的罪名钉死。 然后……他会杀了这些长老,回到傅云身边,和他一起去魔渊。 他要证明自己是傅云的同盟。 只有他们是同类。 谢昀看了几秒,判断这计划八成是一诛青自己想的,没和傅云通过气——但凡谢昀拿“傅云是妖奴旧主”“傅云和妖奴同染魔气”做文章,傅云也逃不脱。 谢昀不急着说文章。他想听傅云怎么应对。 然后,谢昀看到了让他几乎要大笑出声的一幕。 只见傅云踉跄一步,似是伤势牵动,脸上却强忍着痛楚。众目睽睽下,他走向谢昀,满是信任。 “小师弟和我亲若兄弟,虽有竞争,但堂堂正正,怎会假手你这等……被魔气侵染、神志不清的孽畜?” 一诛青僵死在地。 傅云不管一诛青,转向谢昀。 他给了谢昀一个沉痛又催促的眼神。 谢昀心里一震,简直要大笑出声。 他懂了——傅云不要一诛青!不仅不要,还要借他谢昀的手,摁死一诛青! 在阴谋诡计上,两人从来不谋而合。谢昀心中被算计的本能怒意,被一阵兴奋取代,他像一朵花那样想开了,思索要不要跟傅云合作。 诚然,大乘妖奴很好用,但一诛青很可能是青圣炼神的材料之一。此时除去它、延缓炼神,这是利益之一。 利益之二,谢昀还可以借妖太子入魔,发难妖界。 谢昀很失望:“一诛青,你曾说师兄狠毒,折辱与你,因此你逃出他身边,想要同我结契……” “我信了你,将你视作战友,留在身边,甚至不曾立下主奴契约束缚。” “可今日看……”谢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泛着水色,“你先背叛他,再反咬我,到底是何居心?” 他满脸痛色,唇边有血,脸色苍白。 傅云同样面露沉痛,接话说:“师弟不要伤神,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品性如何我怎会不知,不要中了离间之计!” 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围观的长老和弟子们都懵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妖兽不是谢昀师叔的吗?怎么又扯上傅峰主是旧主?到底是谢师叔指使妖兽杀傅峰主,还是妖兽自己发疯乱咬人?傅峰主和谢师叔刚才不还打得“难解难分”吗?怎么转眼又“亲如兄弟”、“深信不疑”了? 局面扑朔迷离,众人云里雾里。 谢昀转向几位长老,躬身一礼:“恳请长老彻查——妖蛇魔气缠身,到底是受何人指派,想同时陷害我与师兄!” 长老得了提示,心中一喜:好啊!这个理由好!既不得罪傅云,也不得罪谢昀,还能把锅甩到一直不太安分的妖界头上!简直是完美! 傅云冷眼旁观。 和他想的一样,如果谢昀跟一诛青内讧……天雷也不知道劈谁。看吧,现在天朗气清,雷也没劈。 人声、喝骂、灵压,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一诛青淹没。他鳞片碎裂,妖血横流,在地上积出粘稠的一滩。 长老出手,锁链穿透他的翼骨,将曾经翱翔九天的腾蛇钉进尘土。 他只固执地看傅云。 傅云站在那里,青衫如旧,与谢昀并肩,俨然是“共御外敌”的师兄弟模样。 谢昀觉察妖蛇阴沉如鬼的视线,很不高兴。在外人看来,一诛青是他的妖奴,此事终究让他名声受损。谢昀从不喜吃哑巴亏。 于是,一诛青被长老围困时,谢昀传音笑说:“看起来,师兄只把你当棋子,连恨也无啊”。 谢昀就是挑拨离间,要让一诛青和傅云的关系再无转圜。 一诛青目眦欲裂。 他传音,质问傅云,恨傅云最后反水,恨他视自己如无物。傅云的传音却平静:“我说过,你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如今你还没有杀他,我就来见你,你又有什么不满?” 人围上来。人在吵闹。人咒骂畜生无知。妖在流血。妖在流泪。妖只看见一个人。 傅云好漠然。 一诛青的恨、爱、挣扎、算计,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 最开始偷袭你的是小青那蠢货,它也用命还了你。后来逼你双修的是我,可我也帮你除了魔气……“为什么你不爱我也不恨我?” 傅云眉眼一动。一诛青的传音很混乱,断断续续,卑微,绝望,固执,没有意义的乞求答案。 系统咋舌:“它……是斯德哥尔摩了?就是你越虐他他越爱你,但他也没多爱你,反而恨你恨得要死。”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俩有到恨海情天这地步?” 傅云:“我和他没有,但他和他家里有。” 一诛青家里?系统回忆下这位的剧情线:妖界九皇子,从小被娇惯宠大,成了个废物。在悲伤的十七岁,他被他哥他爹摁上“篡位”的帽子。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8节 他娘死了,他母族灭了——都是他爹杀的。 他爹应该说过类似“”老子是皇帝,你娘不过是老子的奴才”、“每次看你跪着喊爹,老子都希望你那死鬼娘睁眼看看”……然后,就把这个废物儿子流放进魔渊。 为活命,一诛青把自己弄失忆了。 他睡了二十年,然后在十七岁,遇到一个虐待他、说宠他、和他做/爱的主人。小青又死一次,一诛青又醒来。 他竟然企图让傅云当爹、做娘、生子……一人一妖,组成一家三代。 傅云最后给一诛青的传音是:“你早就不是十七岁了,九皇子。” 傅云再不去看那条蛇,转而朝系统笑了笑,说:“空有力量、不长心智的小孩,可悲。” 系统觉得这话很耳熟,但不等它检索到这是什么时候说的,异变再生。 一诛青不再是挣扎,是爆发,好像把所有妖力、生命力、乃至魂魄本源都耗在这里。它竟再度朝谢昀和傅云的方向袭来! “不好!”“孽畜敢尔!”“闪开!” 众人眼前一白,长老同样震颤——妖蛇竟然爆发出堪比化神的威压!太一的化神战力受圣尊命令,大多还在前线,而傅云和谢昀不过是元婴境界的比斗,所以来的长老最高也不过大乘。 无数弟子跪地,长老们被灵力狂潮镇压,一时间谁都看不清中心的乱斗。 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闷响。 等所有人再回神时,都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他们怎么会看见……谢昀半截身体躺在地上? 玄色的衣袍,熟悉的佩剑,只是那身体自腰部以下消失不见。而妖兽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已经不见踪影。 谢昀被那妖兽……吃了? 死了? 傅云神色大变,立刻上前,脱下自己外衣,替谢昀遮住被咬断的下半身。他顺手验尸,然后眉梢一动……确实是谢昀的尸体。 一诛青不惜损耗魂魄、撕咬谢昀,这是傅云没料到的——他以为一诛青最先报复的会是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机会来了,却之不恭。 傅云助推了一把灵力乱涌,逼得众长老不能近前,任由一诛青咬杀谢昀。 系统:“不好宿主快跑!主角死天雷肯定会乱劈!万一天道迁怒你就完蛋了!” 可它吼完这几句,天上依旧风平浪静。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傅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视线转向广场另一侧。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诸位受惊了,地上只是我一具化身。功法是圣尊所授。” 谢昀走了出来,卷发随风飘起,面容俊朗,气息平稳,周身完好无损。 如果说,谢昀化身残躯出现时,满场悚然,待他本尊从容走出,解释原委,那悚然又化为一片敬畏。 谢昀扫过自己化身那半截残躯,解释道:“化身与我本体,是在中场休息时交换。” “——我见腾蛇袭击师兄,猜想它背后也许有人指使,所以以身作饵,引它攻击,保留线索。” 谢昀手指一引,地上化身里飘出一道黑雾,凝在空中:“这是腾蛇所留下的魔气,但弟子和它相处多日,没有发现它有入魔的迹象。” “弟子怀疑,太一宗内有魔修潜伏,设计妖兽袭击并逃脱!”谢昀肃然道:“魔气类似灵气,独一无二,可作为魔修的标识。” “宗主命我查清魔气源头,现在起封锁宗门,一一排查。” 他与傅云目光对视又错开。 那魔气是一诛青从傅云身上引过来的,最后会查到谁身上? 他们二人,同样睚眦必报。 ——去年谢昀曾毁过傅云一具傀儡,今日傅云推波助澜,也让谢昀死一具化身。 而谢昀因为一诛青叛变,名声受损,反手就想扣傅云一顶“魔修奸细”的帽子。 谢昀话音落下,只见魔气悬停空中,忽然,朝傅云的方向飞来! 傅云显然是猝不及防,拈起一截树枝,就要抵挡魔气—— * “——树枝做剑?” 今日宗门大比,两位风云人物交战,李默却没有前去观战。无他——失踪许久的剑尊回来了。 楚无春极尽低调,他回宗的消息,目前剑峰只有李默这个管事大弟子、谢灵均这个亲传弟子知晓。 谢灵均此时正在谢家本族,峰中只有李默得楚无春信任,他将这一年宗门大事小事一并说来。 楚无春听到一处,重重问:“树枝做剑?” 李默惊诧:他讲这八卦,完全是想让尊上放松少许,可尊上从不理八卦,怎么这次破天荒追问?李默答:“是……” 楚无春:“是谁。” 李默更奇怪了:刚开始他就说了是谁啊?尊上怎么听话只听后半截? 但他还是老实回应:“是傅云师叔,去年清算账册时您还专门见过。如今傅师叔掌管慎如峰、暂代内务司执事。” 楚无春:“傅云。树枝做剑。” 李默噤声。 楚无春重复一遍,神色并不轻松,丝毫不像听见趣闻,反而……像是听闻了天大的鬼事。 李默不会知道,为什么楚无春在凡界滞留整整一年。 他早早就恢复记忆,伤也好得差不多,修为重临化神,只是手还不太利索——因为丢了一块骨头。 凭那块剑骨,楚无春在凡界又待几月,终于找到一人。 万生头发里插着一根木簪,正是楚无春炼化过的螭龙枝、他送给万斯的剑。 万斯不要。 剑骨物归原主,楚无春毫无喜色。他只问:“你哥哥到底是谁?” 万生:“我没哥。” 楚无春听得眉头和心脏一起狂跳,他当即推算因果——还真断了! 看着万生木偶一样的脸,楚无春只觉心脏闷痛,快要炸开,他简直想捏碎了这对兄弟的脸……但他不会。不能。不敢。 楚无春:“我今天不会杀你,那就也不会杀他。告诉我,他在哪里。” 万生慢吞吞说:“我是怕您日.死他……” “……”楚无春:“他是修士,不会被……” 万生竟然很干脆地说:“行吧。”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锦囊,针脚很密,绣了好几朵水仙。楚无春认出是万斯的手艺,他定定看着,眼神跟刀子一样,好像能扒开这些针线,抓住绣花的人。 楚无春:“是……他给我留的香囊?” 万生:“呵呵,这是万斯给我的锦囊,他说,如果你为难我,里边有妙计。” 锦囊里没有妙计,只有妙语。 字条潦草写道:【放弃再查,万斯是你永远的道侣。否则,别恨我再杀你道侣一次。】 知道万生手里有十几个类似的锦囊后,楚无春毫不犹豫,强夺来唯一有字条的这个,带回太一。 李默说:“尊上,谢师兄听说您回宗,连夜从谢家赶回来……”他忽然噤声,因为尊上表情不太对。 那眉心皱得,中间都快劈出一道深谷来了。 “谢”。 这个字把楚无春的神从“树枝”处唤回来。 他想到万斯做梦时说过的“谢”字、万生说过的所谓“世家公子”,再想到李默说的“谢家”…… 李默眼见尊上眉心劈出深痕,然后慢慢舒展开,可那神色仍旧说不上平和。这次回来,尊上好像没变,还是话少脸臭难伺候,可又好像变了很多。 至少以前他听到谢灵均来,不说多高兴,至少不会冷脸吧?居然还伴随剑意外露……剑阁怎么在震?! 李默:“尊上!剑阁外还有您最喜欢的花瓶,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弟子日日擦拭,要不要现在看!” 剑阁突然不震了。 李默心想还是让尊上自己沉淀一会儿吧,就想要逃出生天……又听见剑尊说:“再找内务司,查一次峰里的账。去年那些人做事很好,就请他们来。” 李默小惊。 天,尊上居然学会用“请”字了! 楚无春说:“这件事不用你传话,叫谢灵均去内务司,请他的傅师兄,再入剑峰一次。” 李默大惊:两个请字!尊上果然变了!他学会世俗那套说辞了! 李默欢喜又忧虑地给谢师兄传音:师兄啊,尊上听见你回来很高兴,要请客做东……剑阁从没有这么热闹过呢!等你回来,尊上说不定会乐出笑呢! * 迎仙台中,魔气朝傅云的方向扑来,就此停下! 场中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钉在傅云身上,惊疑、骇然、幸灾乐祸……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 “傅峰主,你——” 大乘长老的质问和魔气一起停下。 因为魔气扑到傅云身边后不久,竟然又一转向,朝谢昀扑过去了!傅云面露惊讶,“小师弟……” 话音刚落,魔气停了停,又往天边乱飞去,紧接着,被宗门大阵笼住,扼杀殆尽。 众弟子:“……” 长老咳嗽一声,道:“看来魔气寻人不能作为凭据——跟它主人有过接触的,它都会想要接近。” 傅云这才恍然:“原来如此。”谢昀唇角一动,同样应声:“是我不了解魔气,受教了。” 与此同时他传音傅云:怎么做到的? 傅云回话:不知道。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89节 谢昀传音两声冷笑。傅云回了一声讥笑。 ——验尸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谁家好人腰被截成两半、脸都不变白一点?那明明是天材地宝凝成的化身。 傅云再审视那“尸体”上缠绕的魔气,稍一想,也能猜出谢昀要拿魔气做文章。 所以傅云给尸体盖衣服时,往魔气里加了一丝幻雾。 场上长老修为最高不过大乘,而幻雾恰好能压制大乘,傅云用幻术,骗过万人的眼睛。 真正的魔气已经被他收入储物袋。同时幻雾化成的假魔气已经飞出天外,消散无形。 如此,这一场比拼,是傅云胜。 * 和谢昀的比试终于落定,傅云回到慎如峰。 他应付谢昀累得半死,没想到还有第二个谢家人给他添堵—— 傅云客客气气打招呼:“谢家主。” 谢灵均一板一眼回应:“云峰主。” 谢灵均三言两语说清楚来意:第一,剑尊回宗了。第二,剑尊请傅云去剑阁一趟。 谢灵均传完话还不走,像个石头一样杵在原地。 傅云莫名其妙,谢灵均突然说:“你不愿去,那就不去。” 他清楚傅云和自己师尊素有龃龉,只是单纯想从中周旋,免得三人谁都不痛快。 傅云却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不像欢喜,但也不像恼怒,就是很客套的……假笑。 “剑尊盛情邀约,我自然愿意。” “麻烦回禀剑尊,内务司明日就来。不过这次查账在弟子们职责之外,希望剑峰还是给小孩们一点报酬……” “三万灵石、十把灵剑。” 谢灵均如实把要求写信告知剑尊。 他本来是打算当面告诉师尊,但楚无春说自己刚才回宗,琐事太多,今晚休整,明天再见他。 谢灵均没什么受冷落的想法。 ——他们师徒本来也不算太亲近。楚无春严厉,最烦谢灵均公子作派,总是冷斥,盛怒时就会打罚。现在一年不见,相处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算得上变化的,以前剑尊都对谢灵均直呼其名,现在省去名字,改叫“你、你、你”了。 * 第二日上午,傅云带着内务司弟子到剑峰。 谢灵均举止有度,与李默一左一右,将傅云一行人引至主事堂。 楚无春剑室里,放出神识,悄声漫过剑峰的山石草木,最终停留在主事堂外。 他“看”到傅云坐在客位,接过李默递上的账册,垂眸翻阅。指尖划过纸页。谢灵均侍立在一旁,几乎没怎么说话。 公事公办的场景,乏善可陈。 楚无春观察傅云面对谢灵均时的神色,不管什么情形,傅云都是带着笑,浮在表面,和楚无春记忆里别无二致——温和,虚伪。 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多余的眼神交错,没有语气里隐晦的波动,姿态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完美,却让楚无春心底疑窦烧得更凶。 万斯也很会演戏。 如果、傅云真是万斯,看楚无春费尽心思试探他,那他现在的微笑里该是多讥诮? 楚无春的神识在主事堂外停留片刻,无声撤回。他收回神识,睁开眼。 剑室壁上,几颗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冷白的光。楚无春目光定在石壁上。那上面尽是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全是两个名字。 “傅云”。 “万斯”。 两个名字反复交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刻字凌厉,入石三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偏执。 在名字下方,刻着几个词: 修为。 相貌。 性情。 巧合。 “修为”旁边,刻着“大乘比元婴”,万斯远胜。 “相貌”刻“万斯胜”,又用更重的力道描了一遍。 “性情”一列,万斯后面跟着为民弑君、万死不辞。傅云后面则是左右逢源、耽于权斗。两列字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每否认一点,楚无春剑气划去那些词。 最后只剩巧合一列,下面刻有“谢姓公子”、“树枝”、“一年前离宗”、“兄弟姐妹”。 谢是大姓,不知有多少人同姓;青圣赠枝在修界也算美闻,流传很广,模仿者许多;一年前傅云离宗,但却是跟谢灵均同行;万生是男子,傅萤是女子。 都是巧合。 楚无春一步步排除可能。他分析得这样严谨,用在这样无聊的事上——曾经他认定的、除剑外一切无聊的这些事上。 万斯不可能是傅云。 绝对不能。 不只因为他是楚无春徒弟的情人,更因为,楚无春早就已经对傅云此人失望透顶。 * 三十多年前,楚无春奉宗门的意思,去保护或者说监视几个重要的人,傅云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十岁。 楚无春看见这小孩一手抱紧另一个小孩,一手往仆役身上扎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楚无春看一会儿,从后墙翻下来,说:“你妹妹快被你捂死了。” 傅云依旧没有放下刀,松开小孩检查怎么回事。结果小孩肚子咕噜一声——她是饿了。 傅云那时候大概是吓傻了。他盯住楚无春的胸,眼神像狼一样,好像要把楚无春撕了。 楚无春听他说的第一句是:“你……有没有奶给她喝?” 楚无春一幅杂役装扮,脸也生的糙,胡编说自己是傅家杂役,之后再贿赂下傅家管事几人,出入易如反掌。反正傅云住的后院荒得很,也没生人来。 楚无春教傅云的第一招,是处理尸体。 他十八岁杀皇帝,二十年后成了仙,心里没有阶级更没有仙凡,看傅云顺眼,就教。 他说自己是剑客,除恶扬善,给傅云讲了很多剑客的故事,其中尤其提到任平生……最后说,我能教你学剑。 这天晚上傅云问:“你是剑客,我能不能雇你杀个坏人?” “谁?” “傅守仁。” “剑客不能随意杀人,要遭雷劈。”楚无春问:“为什么杀你爹?” “他死了,我就是家主。”傅云皱眉:“杀不了?那我不学剑了。” 楚无春:“……” 剑尊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扒在一个崽子后边,撵着让他学剑,让他学会自保——不想保护你妹妹?不想捅死你爹自己当家? 傅云:“傅守仁是修士,我想杀他,也得成为修士。光有剑不够。” 楚无春:“剑道也是大道,剑在手,剑心成,所向披靡。”又说:“做修士,可没有做凡人痛快。” 傅云:“可我本来也就活的不痛快。再痛一点又能怎样?” 楚无春后来回想,其实从那天起他就该发觉,傅云戾气有多重、心有多冷。但那时他看傅云顺眼,隔三差五就去傅家,教傅云几招。 三年后,太一宗要傅云做弟子。 楚无春当时已经把太一看了个透彻,这个仙做得恶心,他打算回去凡界。 楚无春要傅云跟他一起走。 他是真心想收傅云做当徒弟,一起逃去凡界做散修。他知道成仙没什么好,仙人龌龊极多。他跟傅云说——“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们决裂的开端。楚无春没有表露修士身份,只说自己在凡界有多出名、多自在,但傅云听完,干脆拒绝楚无春,不惜割发断义……他们吵得很厉害,把傅云的小妹吓哭了。 楚无春:“你妹妹在哭,你听不见?” 傅云:“我今日不走,来日她会哭得更凶。” 楚无春:“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手。” 因为这句话,傅云假装服软了。 他给楚无春下了毒。 傅云入外门三年,楚无春每次暗中看他,都见到他朝长老赔笑,屈膝,讨好。楚无春最后见傅云,是拜师大典那天,傅云看见他,竟然跪下称呼“尊上”。 楚无春当众评他“困于俗务,剑心难成”。 然后又传音问傅云,还要不要入剑峰。傅云说要。 楚无春甩袖而去,思考半天,辗转反侧,又想,罢了。 最后一次。 但这次他要把傅云的心按实在剑峰。所以拜师大典整三天,楚无春一直冷眼旁观,准备到最后的时辰再出手。 那天青圣回宗。 傅云弯腰,低头,递上弟子玉牌。 再之后听到傅云的消息,就是些风言风语,说傅云混迹内务司种种……楚无春再没有关注。 *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0节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楚无春心中很不安定。 他再次放出神识,却发现傅云不在主事堂中,而是受李默邀请,再来剑阁外。 剑阁只有青色大花瓶能聊,他们就聊起花瓶。 楚无春将神识放得更紧,近到足够听清二人一切对话。 他从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入道后总是做一个梦。 梦境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只能看清一个青色的花瓶,,有人将它递过来——递花瓶的人,应该是楚无春很亲近、很看重的人。 可每次梦将醒未醒,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或者接过那花瓶时,梦就停下。 只剩下一个莫名固执的念头,盘桓不去:他想要一个花瓶。 青色的,跟梦里一样的。 修士感应天地,极少会做无意义的梦。楚无春知道,这不只是梦,更是某种预兆。关于未来的预言。 楚无春是剑尊,即便违背宗规私入凡间,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无春游逛到青川,总算看见相同工艺的花瓶。 后来,万斯送他一个和梦中相同的青色瓷瓶。 楚无春听见心脏下落的空洞轰鸣。并非喜悦和惊骇,只是沉重……仿佛预兆某种堕落。他想,果然。 果然是你。 …… 如果傅云和万斯当真有牵连。见到这个花瓶,一定会有破绽。 傅云看向青色花瓶。 李默没话找话,从天气聊到地理,又聊到自家尊上的家乡:“听说,尊上的老家在青川……这个花瓶就是他从那边带回来的。” ——昨天李默提到自己日夜擦拭花瓶,尊上特意告诉他,这花瓶来自青川、青川是他家乡。 “青川?” 傅云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诧异,“是江南水乡的镇子?我一直以为尊上是北地人士。” 他们又闲聊几句,显然傅云对剑尊的家乡等等信息不太感兴趣,巧妙地岔开话题,问李默峰中开支、灵石用度等等俗务琐事。 而在凡界时,万斯从不关心这些,一向都是万生管着家中用度、楚无春管柴米油盐。而万生只需要绣花、写字、画画、教书、甩脸色、玩树枝——就像一个被娇纵长大的年轻公子。 傅云不是。 他出生在没落的凡族,甚至喂不饱小妹。他时时刻刻都在笑,假笑,赔笑,讪笑。 楚无春又划去“世家公子”这条巧合。 石壁上全是被划去的每一项可能。 楚无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会放心,可他的心却越发地沉下去。 他竟然在恐惧。分不清,是恐惧“万斯是傅云”这个猜想多些,还是“找不到万斯”的恐惧更多。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 傅云不可能是万斯。 楚无春面无表情。他又对自己重复一遍,心音冰冷,斩钉截铁——绝不能。 第50章 大梦初醒 剑阁的风总是很硬,刮得人脸上发紧。李默进来时带进来一道高处的寒气,他吸了吸鼻子。 本来是想散一散鼻子里的冷,结果闻到奇怪的香味,李默问洒扫弟子刚才谁在阁内,弟子说就尊上一个人。 李默奇道:“尊上这趟回来,身上怎么沾了花气?” “我前夜还见到尊上捏着个锦囊,团了好半天!那锦囊可香了!” 楚无春不在,阁外洒扫的弟子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搭腔。 “我也闻到了,清冷冷的,又有点甜……跟灵均衣服上沾的有点像。听说谢家年年办花宴,说不定是灵均为迎接尊上回来,这才送了花呢?” 李默心道,谢灵均要敢送花,尊上能把他的脸打开花。 不由得想到几年前的谢灵均,穿红衣佩白玉,好一个骄傲风流的小公子……被尊上修理几天,人干净,衣服也素净了。这次回来,谢灵均更是沉稳许多,那花香不大可能是他带来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尊上失踪这半年,另有绮遇! 弟子们琢磨琢磨,眼底藏着点隐秘的期待——娘诶,峰主夫人您快来吧!我们一定把您当亲娘侍奉! 此时的剑室内。 弟子们不知道,他们的笑声都被原封不动传进剑室。 谢灵均靠着石壁侍立,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只在弟子说到“香气”的当口,谢灵均的鼻翼翕动了下。 楚无春的目光慢慢从剑上,移到谢灵均脸上。 “不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 谢灵均:“师尊若是想说,不用我多问。” 楚无春另起问题:“你和你师兄半年前还同进同出,今天他来,怎么不多说话?” 谢灵均说:“他已经和我彻底结束。” 楚无春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像从前呵斥谢灵均私情。 这对师徒有了古怪的默契,都守在剑峰,一个练剑,一个教剑。一个不再提起“傅云”,另一个也绝口不问。 仿佛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可有些人是风、是云,他的名字伴着愈发煊赫的声名、惹人遐思的传闻,无孔不入地钻进剑峰—— 太一每月会有长老议事,傅云竟联合一批长老,执事,还有几个看谢昀不太顺眼、或者想另投门路的世家,向宗主和长老递了一份东西。 叫什么“清源改制疏”。 但凡有点门路、知道内情的弟子都炸锅了。因为这碰到了他们最在意的一样东西——内外门之分。 太一年年招弟子,一招就是千余人,可内门每五年才有一场拜师大典,哪怕长老都出动,十根手指各指一个弟子,也收不完全部。 哪怕进了各峰,不是亲传,那也还得熬。 “要让外门每半年搞比斗,拔尖的人进各峰学习,待遇向亲传弟子看齐?!” “不止呢!除了拜师大典和半年比斗,还要办什么‘特殊人才举荐’,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剑术差些也有机会!” 不知弟子疯狂议论,各峰峰主和长老同样恼火。 那封上疏不仅要内门扩招,还要增加外门长老在议事堂的人数——这是在给世家侵入太一铺路啊。 从前各峰招收弟子,除了跟世家早就搅和上的峰主,无不是选身世干净的人。往后世家也不用混进内门了,在外门就能把手插进太一核心! 弟子满是争议,长老饱含杀意,都觉得改革必不能成,傅云是自寻死路。 慎如峰,后山竹屋。 系统:“努力推动清源改革,创办综合化、体系化、民主化的修真大学……” 傅云泡在灵泉里,声音被水浸润得懒散:“推不动的。” 这里是山中一处灵泉,也是傅云看上慎如峰的原因之一。 还记得受封那天,宗主飘在云中,对傅云好一通训话,最后傅云讨价还价,搞来这一处偏僻不惹眼、但暗藏玄机的副峰。 玄机就在这一方灵泉——它接通太一灵脉。 傅云需要大量灵气,来巩固境界,因此每三天都会来泡灵泉。他不在的时候,这处灵泉也给弟子开放,只是要用贡献点换。 系统:“为啥推不动?你把那群元婴的老东西打服就好了。” 傅云:“那些老东西是太一的招牌。把他们撵跑到别宗,谁还来拜师。” 系统:“那你这是……?” 傅云搅了搅灵泉水,“我作为慕容家的‘女婿’,帮世家和太一嫡系内斗,责无旁贷啊。” 他握一捧灵泉,从头淋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分明只是个寻常的动作,系统却有点不敢看。 系统:“但提案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只为搅浑水,你没必要淹这么深。” 傅云:“我在选我想要的弟子。” 太一重嫡系传承,不被收入内门,先不说没可能接触真剑术,连进藏书阁都得排队,等进去了,还只能接触最基础的功法。 是,外门有弟子讲法堂,但长老怎会愿意耽误修炼?走个过场,重复几百年前的老说辞,场上叽哩哇啦,场下呼噜呼噜,谁都没听明白谁。 让长老真把亲传给外门弟子,不可能的。但进了内门,就有查阅藏书阁更多典籍的机会——总会有人自学剑术,会有人拿起那些积灰的旁门左道、丹符阵术。 傅云想选他们进峰,之后离宗,能带走几个是几个。 系统:“但他们真愿意叛出太一、跟你一起跑路吗?” 傅云:“我的名声自然还不够。” 系统好奇极了:“你要借谁的名声?” “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守峰弟子的传讯符化作一点流光,飞入傅云手中。 “云主,谢昀师叔来访,已至峰下。” 弟子传音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模糊。傅云没起身,只将神识分出一缕,递向在后山另一头捣鼓傀儡零件的李参:“让他等着。李参,话编得好听些。” 泉水灵气太浓,蒸腾起一片白雾,将傅云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只见发如流水,倾泻而下—— 这就是谢昀神识放进来撞见的。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两人神识猝然相撞。 谢昀“看”见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底色,被洗格外清亮,正从迷蒙水雾后抬起来,“望”向谢昀在的方向。那眼里没什么惊讶,也没什么怒意,只含着一点要笑不笑的意味,像早料到谢昀会有这样苟且的举措。 谢昀神魂一震。 收回神识,回到现实,一株藤蔓离他脖颈不过寸许。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1节 谢昀差点被藤蔓缠上脖子,他退后,但也被狠扇了下。谢昀摸了摸鼻子,挤出点泪花,似很委屈地说:“我无意偷窥师兄……” 傅云的传音过来:“嗯,你是有意偷窥。” “都是男人……” “你在我这里另算一类,”傅云很和气,“贱人。” 谢昀被木灵扇破嘴角,他尝了尝血,反咬一口:“谁知你泡灵泉不穿衣服。” 谢昀不理解,至少他不管何时何地都必穿衣服,这样被追杀跑得够快,也体面。 在傅云灵力扇过来前,谢昀飞快说明来意:“你搞什么改革,是想找死么?虽说你死了我能清静几天,青圣暂时炼不了我,可道长明那老家伙又得盯上我,麻烦!” 傅云:“你跟宗主到底什么仇?” 谢昀:“没仇。只是他想养肥我,再夺舍我,我不太高兴罢了……” 他停了停。 只见傅云披了件外裳,松松垮垮、随心所欲地走出来,头发都没晾干,还在滴水,洇湿了肩头一片衣料。 谢昀皱眉。 他疑心:“你不好好穿衣服,是不是要勾引我?” 傅云其实是在练习剥离术——用水灵靠近身上,融走灵泉的水。谢昀在他看来等同一具尸体,不需要在意仪态。 听见谢昀的疑心,傅云比谢昀还疑惑:“那你上门找我,是不是欠/干了?” 谢昀:“……” 忽地,谢昀竟喃喃一声“妙”,然后问:“师兄,要不要灵力双修下?” “这样,你我也许能同时突破化神,你弄死青圣,我搞死宗主……” “你去死吧。”傅云温声唤:“李参,送客。” 谢昀扔下一句话:“我说真的,你最好收敛些——小心道长明。” 谢昀走后,系统在傅云脑子里出口成脏。 它一年前还心心念念要傅云“攻略主角”,现在已经谁敢靠近傅云,都会被它自称“x射线”的眼扫一遍。 这次系统很认真地杞人忧天:“那狗崽子修无情道的,他就是想对你骗身骗心!不像我,根本没身体,只有你!” 傅云却在思考着什么。 傅云:“你觉得,谢昀是个有贞洁观念的人吗?” 系统:“他都开后宫了,还贞洁?他的迪奥能每天换新啊?” 傅云:“那,肉身双修的效果明显更好,谢昀为什么只专门提到灵力双修?——无情道有个方向,似乎要求元阳不破。” 系统:“……你不准亲自去搞他。” 那是当然。傅云阴森森地笑起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要是他猜的是真的……他得玩死谢昀。 * 改革风声起来后,有关傅云的风言风语更是漫天飞。 有说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把内务司经营得铁桶一样,司主都被架空了,想要块茶饼居然都得先找傅云! 有说他做了乘龙快婿,飘了,安插外门长老不只为恶心各峰长老,更是为恶心谢昀——长老们可都是支持谢昀的。 又有人深扒傅云,信誓旦旦,说他前阵子失踪根本不是闭关,是是去魔渊悄悄修了魔功,否则修为怎能进境如飞? 立刻又有人反驳,说傅云肯定是去了凡界,用了什么邪法攫取凡人气运,才堆出这身修为。 ——李默作为剑峰代言人,如实上报宗门最近动向,他发现尊上师徒反应各不相同。 谢灵均沉默,只是剑气突然凌厉一瞬,差点削平李默的前刘海。 楚无春则面无表情,似乎无波无澜。 他回到剑室。 满墙都是被划去的“万斯”、“傅云”、“巧合”,但被划去的字又一天比一天更深,都是楚无春入定时无意识重描出来的。 他罗列百条“傅云不是万斯”的证据,一条条否认,好像是很理智地划去荒唐的联想。 楚无春开始不受控地,刻下傅云的某些神态、某个小动作、一切,和记忆中的万斯比对。但每当有一丝熟悉感出现,他就会立刻抹去刻痕。 这一月,他把自己困在剑室,对外界不听不看——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回宗后楚无春没有再做过梦,但打坐时,他总是觉得身边有个人影,那影子时而像万斯,时而像……他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的焦躁。 回宗后不到一月,楚无春次次入定不能,等他从那些影子里挣扎出,就走到剑阁前,对着那个青花瓶坐到天明。 傅云改革的流言传进剑峰的第二天,李默见到一个被震碎的花瓶。 他想收拾,但扫洒弟子战战兢兢地说,尊上让谁都不准动。 又过一晚,李默看见那个花瓶被粘好了,也是在这天上午,楚无春唤他进来剑室。 “慎如峰这一周,过得怎样?”不等李默组织好话,楚无春又问:“慎如峰怎样?” 李默愣了一下,心里琢磨着,难道尊上也要介入长老争斗了?他斟酌着词句,挑了些能说的讲。无非是傅云峰主如何择选弟子,尽收偏门;如何定规矩,尽量透明;如何木灵催百花,把一座荒峰经营得生机盎然。 他尽量说得客观,但还是不免融入了个人情绪——李默很喜欢傅云。 这是对同门师兄的喜爱。一个总是笑着、会说话、懂礼数,同时又善待弟子的年轻峰主,除非利益有冲突,谁能不喜? 于是楚无春听见云主爱护弟子。 他听见宗主之争愈烈,傅云声名鹊起;听傅云与世家谈笑风生;听傅云在议事堂上书宗主;听傅云练武堂力压南宫。 从青圣最不起眼的弟子、内务司的影子、十年不成元婴的庸才、还有楚无春所知的炉鼎。 到一峰之主、内务司执事、元婴新贵、世家快婿。 傅云的三十年,是楚无春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三十年。 李默将这半年傅云所做说来,他不清楚尊上是个什么态度,于是尽量精简。 楚无春却始终没有叫停,直到李默头脑发汗、口中生津,再无可讲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 “谢师兄……!” 楚无春突然打断李默:“以后叫他灵均。” 谢灵均走近时听到这句话,眉心一跳。 正常来讲,这应该代表楚无春对他更亲近了,但谢灵均眼明心亮,看得清楚——楚无春眉头刚才突然一皱,那是烦躁。 这种情绪以前谢灵均经常看到,但这次还有不同,楚无春竟然没有对他发作,反而堪称平静地抬手。 “灵均,过来。”楚无春说:“半年不见,我好好看你。” 他们师徒说话,李默很识趣地撤了。 楚无春不像看徒弟,倒像要扒了徒弟的皮,看清底下是什么妖精。 谢灵均被扒得毛骨悚然,他拧紧了眉,正要请教剑招,就听楚无春说:“刚才李默讲到傅云,全是公事,不够详细。” 他竟要谢灵均说些傅云的私事。 谢灵均心中不安定,立刻反问:“为什么。” 楚无春说:“我这次离宗遇见一个人,可惜,没留住他。” 谢灵均脱口而出:“……您是有心上人了?”他心中不可谓不震撼,可这种激烈的情绪在想到傅云时,忽而消减下去。谢灵均淡淡说:“您不该来问我。我也没能留住师兄。” 楚无春:“你随意说。” 谢灵均不愿意说。可楚无春又问分开后他对傅云是什么看法,师命难违,谢灵均两排齿关咬紧,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他很好”。 谢灵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反过来教训师尊这天。 “人与人的相处各有不同,我和师兄怎样,不代表师尊和……师娘也会怎样。” 师娘这个称呼出来,谢灵均是极为别扭了,可他看楚无春倒还平和——不。不只是平和,楚无春的戾气都散掉一些。他的剑意原本重重压着谢灵均,现在也像是水那样,化开了。 楚无春没给谢灵均太久的好脸色,他紧追不放,下个问题在谢灵均脑子里炸响—— “你们有没有过……” 话到一半,楚无春大概也意识到不妥了,没再继续下去。但谢灵均完全能补全后边半截话——你们有没有过接吻?双修?做爱? 谢灵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回神前,不由得冷下了脸。 太冒犯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痛斥自己的亲师尊?还是再回忆下短短的甜味,说出自己跟傅云从没有过的一些事?难道要他在师尊前哭叫,或者用自己的失败,去安慰另一个挫败的男人? 谢灵均不知是气是羞,耳根连着脸颊一片红。 那情态落在楚无春眼里,不啻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谢灵均本来是请教剑招,现在他再也不想看见楚无春,绷着身体转身就走,可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他勉强回过头,甩给楚无春一长段话:“师尊,我尊重你,所以今天我听你问题。但我也尊重我曾经的爱人,我不能、不该把他的私事告诉给外人。” 可再次转过身去,谢灵均听见楚无春紧绷、冷厉的回应:“你的‘爱人’可能不在意这些,可能把你们的过去当故事,对谁都能讲。” 谢灵均说:“那是他的事。我只做我的。” * 剑峰中无人安宁,慎刑司中也是一派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宋长老刚被从戒律堂“请”出来,两鬓居然白了,他形容憔悴,但看见来人时,眼中立刻烧出急切,声音发颤: “请您转告宗主,请宗主明鉴,那傅云绝不安分,不能忍受为我太一鼎炉!” 来人不言语,只是拂过茶盏,兴致不高。 宋仁急迫道:“当日在内务司,他对我出手时的灵压……不是元婴修士该有的!” 来人将热茶泼在宋仁脸上。 听着宋仁的哀嚎,他淡笑道:“你如今又不是长老,该自称什么?” “老奴、老奴以神魂起誓,他绝对隐藏极深,心性桀骜阴毒——此时放纵是养虎为患,请宗主明察,早做决断……” 宋仁见来人还不言语,心中一狠,“只要宗主给我几个人手,我定能舍生忘死,将此事办得妥帖,但求功劳不求苦劳!”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2节 是夜,慎如峰。 傅云的洞府一如既往的清静。隔绝阵法散发着柔和微光,将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傅云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阵法图,手边放着一杯茶。 阵法被破开。 傅云最后抿一口茶。 宋仁大步跨入,几分狞笑,几分趾高气扬,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脚步虚浮,眼神不时瞟向后方,难以掩饰惶恐。 他身后那人笼在一件宽大的灰斗篷里,面容藏在兜帽下。 斗篷人说:“傅云峰主,半年前宗主已经说过,您可以出头,却不可高过太一主峰。” “你也配……”宋仁立刻接话。傅云扬手,这一击足够把宋仁扇飞出百米外,但到半路就被斗篷人截住。 宋仁:“别杀我、我还会审人、呕,我能撬开他的嘴……!” 斗篷人的手完全没接触宋仁,完全是靠灵力顶起他,显然,他也很嫌弃这摊老不死的。 宋仁在他手中毫无还手之力——这是个大乘境界的修士。 傅云到底有没有隐藏修为,不重要,他顺从才最重要。如今傅云明面上是元婴,那就找一个大乘来压他。 如果傅云敢动手,那就会暴露他隐藏修为。 道长明可以立刻发难,扯一个罪名把傅云摁进慎刑司。 傅云没做反抗:“走吧。” 然而他觉察一阵威压,并不强烈,反而称得上柔和,像是有安眠作用。傅云确认他是谁,正要念出名字,嘴上却发麻,识海恍惚起来。 他向前软倒,被一只手扶住。 “睡一觉吧。”一个朦胧的声音飘进耳中。“现实不好,那就做个好梦……” * 黑暗。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雪,是骨头。人,兽,鸟,虫,大片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眼前每一片地。 楚无春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他还是任平生的时候。 任平生是个孤儿,出生在乱世,在一片白里长大——人死了烂了,虫子把肉吃干净,鸟再来吃虫,最后就剩白骨头。 任平生天生就是剑客。看到骨头,他无师自通,把骨头削成剑。怎么削的?拿尖石头一遍遍磨,磨到指甲一半没了,血泡进石头里,剑就成了。 你问他在磨剑的期间怎么没死?——靠吃虫子,养虫子,捉鸟,吃鸟。偶尔吃死人。 他好像天生缺魂短智,看不见苦,只看剑。 长到有两把剑高的时候,他被一个剑客捡回去了。日子不错,有饭吃,有床睡,任平生看不见甜,只看剑,有天剑客被官兵杀了,他又杀了官兵,这就是出师了。 他谁也不恨,谁也不爱,因为谁都会死。只有剑,他可以磨很多把,看很多年。 任平生很快出名。有人来请教,他说自己杀人不看人,只看剑。杀人不为人,只为磨剑。 可有一天,他被另一个剑客打败了,那人说你这样做不成剑客,只能做剑人。 任平生不服,问怎么做剑客? 那人说,成仙。 任平生急迫问,成仙有什么用?仙术跟剑术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成仙能救更多人,这才叫剑客。 任平生冷笑说,成仙还要分心修炼,什么破仙……要救人,我去杀了天下最大的恶人就是。 任平生谁也不爱,不在意,不亲近,他居无定所,天为被地为床,掏鸟窝打野猪杀土匪,有人接济就吃盐和饭,没人接济就喝血和露水。 他往前走,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因为他谁也看不见。 只看剑。 这一次他走到了皇城,杀了昏君。 那剑客骗了任平生。直到看见紫气跑自己身上,任平生才发现他成仙了。 后来那剑客、也是他师尊说实话:紫气是龙气,你嘛,本就是有灵根的凡人,不过凡界灵力稀少不能修炼。那时候杀皇帝得龙气,你就立马开窍成仙了。 既然成了仙,杀皇帝就是扰凡界,天雷还是得劈。 任平生重伤被捕,下了大狱,反复受各种刑,又反复不死。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很白,很多虫。 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虫子边吃他的腐肉,他腿上边长出来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来,狱卒要他吃。 一个狱卒说,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还没长大,现在谁都想做“摄政王”,到处都在打仗。另一个狱卒说,因为你,我丢了锦衣卫的饭碗,只能来牢里捉老鼠,钱不够给我娘买药吃,她死了。又一个狱卒说,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么着,你没被赦免哈哈。下一个狱卒说,皇室早就烂了,你杀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终于看见了人,学会了恨。 他本可以在杀皇帝后自杀,留游侠传说风流后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扰凡,仙不杀人,楚无春因此不杀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杂的东西,就像骨头上的腐肉和蛆虫一样,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后,楚无春自刎过三十次,次次失败,他用了一个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养的仙门成你娘的仙,大爷的。 楚无春爱剑,恨仙,想念凡间。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剑,杀到剑断,就结束这一生。 以前每个梦里,都是以他抱剑而死结束。 可这次不同。荒芜血腥的前尘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剑时,默默坐在一边,用树枝削剑。在他练剑时,影子挽出漂亮的剑花,来挑落他的杀招。在他杀进皇城时,影子和他并肩。 梦没有结束,一个小镇出现,两人对坐,日光斜长,小孩在笑,鸡犬瞎闹。 这一点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填满。 任平生还不愿出梦,宁愿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专注无比,手指一道道穿过温凉柔软的发,为影子梳头,影子在晨曦中懒懒回顾一眼…… 这一眼,楚无春肝胆俱颤。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可万斯是黑瞳。 浅瞳清透,像雨后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银,他就这样笑着,玩味或怜悯地,俯视楚无春。 “自欺欺人。” 楚无春震颤地睁眼,浑身冷汗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这半年心绪不宁,没有一天睡下,更没有做过梦。除了今晚。 楚无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缕被他留下的万斯的幻雾,躁动不安。 幻雾很活跃。 这只代表两件事:要么,幻雾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动同源的气息。 要么……那个人正遭遇某种变故,动用了大量幻雾之力,哪怕相隔甚远,也能让楚无春的这一缕共鸣。 一个念头窜过他的脑中,闪过脊背,他通体发麻。便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听轻重错落,是谢灵均,但明显比往日更急促。 “晨间我去慎如峰拜访,送去报酬和灵剑,可弟子说云峰主闭关,准备突破。他不该在声名最大的时候隐退。” 谢灵均:“师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设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师尊有意关心师兄……请去慎如峰一趟!” 谢灵均已做好被斥责打发的准备。 他愕然抬头,隔着石门都能感受到骤然爆发的凛冽煞气。石门洞开!一股冰冷的剑意扑来,谢灵均衣发竟然飞舞。 楚无春说:“他、傅云出事了。” 傅云不可能仓促准备突破,因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 在爆发开的溃败、失望和绝望之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滋生——他要抓住他。 哪怕对方恨他入骨,哪怕他罪该万死,他也要抓住,用尽一切留在对方身边,到死那天。 寒光掠出剑阁,谢灵均心中一个猜测也沉沉坠落,他手掌掐紧到涌出濡湿,口中有腥甜泛出。 可他还能吞没血气,迅速传音:“您冷静!不要直接质问宗主,师兄会更危险!” 楚无春走了。 除了剑,他身无一物……不,也许还有被梦境印证、被直觉催发、最终被“闭关突破”彻底引爆的恐慌和偏执。 无论傅云是谁,无论他和谢灵均什么关系,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要付什么代价。 不能再错过、看不见、留不住。 抓回他。 * 这是一处傅云从没有见过的洞府。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空气里飘着安神香。他躺在石床上,手脚被一种特殊的锁链扣着,名叫锁灵钉,四枚深深钉入他腕骨和踝骨,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然而一点也不痛,也没有流太多血。 傅云笑说:“你帮着道长明抓来我,又给我止血止痛,两边不讨好,何必?” 司主:“你该害怕——我每次见你,都是你快完蛋的时候。” 傅云:“太一终于要把我当炉鼎废了?” 司主:“宗主想让我警告你,听话,老实,尽好本分,才能活命。” 他这张和善的脸上向来瞧不出太多情绪,但说到这一句时,厌烦一晃而过。不知是冲着谁去。 傅云:“我到底是给谁的炉鼎?” 司主顿了顿,说:“以前是楚无春,现在是谢昀。” 傅云问,谢昀就这么重要?司主说,谢昀有成神的机缘。 又是“神”。 傅云心道,果然啊,仙门都在造神,太一也不例外,而叩司主作为宗主的狗,自然紧随其后!傅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问叩玉京造神是为什么。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3节 “我看你们不如直接造个皇帝,一统四界应有尽有,岂不更痛快?” 司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陈述:“天劫来了。四界生灵将灭。” “生灵夺天地造化,任其繁衍无度,世界终结。”司主就像三十年前那样,慢吞吞给傅云讲故事:“咱们这世界的天道呢,又格外激进,每隔几万年,就让四界死斗,或者降下灭世的灾祸。最终灵气还给天地,世间又一个轮回。” “仙门侵吞凡人灵气,想造神活命。”司主强调说:“但太一不用造神。因为谢昀天生就有神缘。” 傅云其实早有预感。这些年他翻阅古籍,也隐约察觉天地灵气似乎在衰竭。 传闻中千年前化神多如牛毛、大乘遍地走的盛景早已是传说。如今,堂堂第一仙门,元婴修士也不过三百余人。修士若不能突破元婴,寿命不过百载。 四界生灵要死了,而生存的契机之一……居然在傅云身上。 一下从杀人狂变成救世主,傅云越想越好笑。他也真的笑出来,牵动被叩玉京的威压震出的暗伤。 他正要强行咽回去血沫。忽然喉间清凉,再无痛楚。 傅云看叩玉京:“杀我之前,给我疗伤,这样我就能安息了?”他朝叩玉京恶意地露齿笑,白牙森森:“放心——我做鬼也一定不放过你。” 叩玉京说:“你如果留在修界,举世皆敌。” 傅云:“我还能去其他界?” 二人对视,傅云愣住。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我放你走。” 叩玉京身姿高挑、健硕,只是因为他平日不爱出门、话又很少,弟子们才觉得司主和气。然而他到底是化神大能,高高在上,隐入云雾,那张脸明明暗暗、模模糊糊,谁都看不清。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交出所有功法,我送你去凡界,与你小妹团聚。”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锁链被带动,发出哗啦的重响。他盯着叩玉京,看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安神香都似乎凝固了。 傅云:“不。” 傅云:“平庸是死,招摇也是死,比起哑炮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我就要把自己当烟花放了……我放得开心!” 司主:“你真是……” “我真是奇怪?”傅云的声音忽然尖利。“奇怪的是你!要杀我又想放我,可就是给不出一条路,让我站着也能活。” 傅云说:“今天是我生辰,别人家兄长都送礼物,怎么你来送我滚蛋?” 他这话带有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叫叩玉京僵了一下。他看着傅云格外亮的眼睛,记忆被猛地拉回多年前。 “你十三岁的生辰,我祝你健康、平安、开心。”叩玉京缓缓露出个笑,“我不祝你坚强。因为要强总是和吃苦绑在一起。” 傅云笑起来。“原来你跟我都记得啊。” 记忆一旦打开,往事就汹涌而来。 傅云十二岁来到仙门,戾气不断,又总是想起仙门抢走他娘,暗自生恨,看谁都面目可憎。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假笑,暗骂分配来接引他的长老:“寇贼。” 这人就是叩玉京,在外门混了多年,据说毫无前途,却要傅云打杂、挑水、锯木、爬悬崖采灵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叩长老是长老中地位最低的那类,元婴困了几十年,都说他死了也突破不了。两人关系改变是一个晚上,傅云撞见叩玉京给他娘烧纸。 听这人凄凄惨惨诉说半天,傅云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叩长老是凡人成仙,误打误撞被带进太一。好不容易有资格出宗一次,结果发现凡界过了三十年,他娘已经死了。 傅云听叩长老哭娘,突然就很伤心。他说你继续烧吧,我不举报你换灵石。 叩玉京哭,傅云听。 这厮擦完眼泪觍着脸皮,让傅云私下叫他哥。两人差了几十岁,放到凡界叩长老都能做傅云的祖宗。 叩玉京说,我到修界前,记得我娘怀着我弟,你叫声哥,让我听个响,以后我就把你当兄弟。傅云白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怀的是个男孩?叩玉京说,我给我弟收的尸。 傅云叫了一声哥。 他的傀儡术就是叩玉京教的。今年叩玉京去过傅家,傅守仁几位的傀儡瞒不过他——他知道傅云屠族,但还是保了傅云名声。 这一次宗主发难傅云,叩玉京还是来了。 傅云说:“你误入修途,和你母亲分别,到死不得见……哥,这世上、在太一,只有你懂我这种恨,懂和母亲错过是什么滋味。” 叩玉京:“你去凡界又回太一,再引我见你,就是想问你母亲。” “但你母亲的仇,在你杀光傅家那天就算干净了。”叩玉京停了停,看傅云眼睛不动,就懂他在想什么。 叩玉京继续说:“你这个倔种……不问到底就不甘心。先说好,不准哭——你哭一下,我就不讲了。” 傅云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很恐慌:“你这样说……你不会真是我爹吧?” 叩玉京:“我不是你爹。” 洞府里,安神香燃烧,可叩玉京下句话出来,傅云倦意全无,他脑子像被这句话劈成两半了。 傅云睁大了眼睛,看着叩玉京,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听得很清楚。叩玉京说的是:“覆云真人也不是你娘。” 第51章 渡死劫 叩玉京说:“覆云和云姬,是两个不同的人。” 陈述的声音在洞府漫开,没什么起伏,像念一卷陈年案宗。只是傅云听见了——这句话完整说出时,他身体中一道裂帛般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开。 “炉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时紫雷降世,那是天罚的前兆。几大仙门发现你是个绝佳的炉鼎,想废你灵根、只做容器。” “可青圣也想要你……不,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辞,很是谨慎,尽管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为,对他更好。” 傅云:“这跟云姬什么关系?” 叩玉京说:“如果云姬只是云姬,你杀完傅家,了结私仇,只会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云姬是覆云,你会怎样?” 傅云喉结上下动一下。答案不言而喻,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回来,把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杀光,解恨。 叩玉京说:“青圣不能随意走动,他就要把你绑在太一、在他身边,而恨是最好的枷锁。” “他知道你最爱母亲,就用你母亲布局,要把故事讲得真,就需要配角衬托。你要是去问和覆云同代的长老,他们都会认定——你像覆云,你们是‘母子’。因为青圣改了他们的记忆。” 傅云:“天道死了?让他随心所欲地改人记忆?” 叩玉京:“他只能轻松影响两种人,一种人深信他,另一种人,吃过他血肉。” 傅云:“那你又是哪种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没有人能看清——所以我来外门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圣送你化相符,用他灵力瞒过长老峰主。” 傅云:“外门长老那么多,他为什么选你?你是他的人,又为什么帮我?还有,楚无春也是他选来监视我的人?” 叩玉京:“因为我是凡人出身、没有根基。我把你当兄弟,想让你认清局势,快些逃出太一。楚无春我不清楚。” 傅云问完了,说不出话。 荒唐。荒诞。叫人哑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云姬和青圣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一个圣尊,绕一大圈,就为给炉鼎换个新娘、哈哈。 但放在苍梧生身上又该死的合理:一个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圣尊”,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稀奇。毕竟,这杂种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云觉得好笑,然而嘴角牵起一点就沉下。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就是承认“云姬不是覆云”。 现在变成叩玉京观察傅云了。 傅云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或怒,反而神色都沉进去,他过于平静,叩玉京反而心惊:“你是不是……早有怀疑?” 傅云:“苍梧生是个贱货,更是个蠢货。” 叩玉京:“……”他忍不住请教傅云:“这两个货,从哪里看出来的?” 傅云:“世人最爱乱嚼口舌、编造风流,覆云真人的事都传到百年后,竟没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云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云,一定有人议论!” 青圣能改记忆,却不能改人心。 傅云最开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寻覆云传闻的时候。如果覆云有云姬那般相貌,恐怕流传下来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长老、如何浪荡淫邪了。 如果按“青圣篡改云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几个疑点都能说通—— 最初傅云思考“云姬是覆云”,是因为建木穿着云姬的青衣……从那时起,他就被引导猜想“云姬就是覆云”。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圣是一伙的吗?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亲时,青生灵台确实动乱,这不好做假。何况魔魂要真跟青圣勾结,青圣何必来抓他?这对让傅云相信云姬身份没有帮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确实和主身对立,魔主暂时还可以相信。 只是青圣做事周全,连他自己的记忆都改了。 然后是傅云脑中禁制。元婴才能操控神魂,但云姬不过练气,如何凭一己之力设下禁制? 极可能是青圣所设,不过,他是借云姬之口引导傅云。 云姬在身份上说了谎,可从始至终,她只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为难她……傅云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险复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烦恼”的童谣,是她对傅云最大的期许。 平庸,隐忍,安宁,活下去。 再之后,谢家主说和覆云有渊源,提醒傅云小心道长明。须知谢家深信圣尊,那十多道长命锁,也许还的真是覆云的因果——改她身份为傅云母亲的因果。 傅云算得上很平静地思考。 还有不对。 傅云整个人几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锁链绷到极致,让他手腕脚踝上都多几条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圣……他只想问他的母亲。 “我妹妹小萤,她出生起就有记忆,她说云姬就是覆云。” 叩玉京:“也许是因为……覆云曾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 一阵冰冷的怒意倒灌进脑中。傅云问:“你又怎么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话,让傅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4节 “因为云姬还活着,三十多年前,是我问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烟尖锐笔直地向上飘,然后无声散开。 傅云怔怔地看着叩玉京,像没听懂这句话。 叩玉京说:“青圣让我接触云姬,总之,要她与你再不相见。当时云姬已经把修为给你小妹,和凡人无异,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锐的疼伴随混乱袭上心头。傅云睁着眼睛,问:“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么不说……” 叩玉京:“那时我只是个元婴,说不出、不敢说。” “你不信我,我可以现在领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云姬……” “不。”傅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喉咙绷得发痛。 突然之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叩玉京是无奈,傅云则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头找寻太久,看到来时的起点,却发现那起点和他当初见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亲没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经没有根基,那他的恨怎么办,也要连根拔出么? 叩玉京以为傅云会哭。 然而傅云茫然过后,竟露出了一个笑,似喜似悲,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云姬还活着。 他的母亲并没有为了他,把自己献祭给太一,再牺牲,这很好。只是与天相争太苦,她想安静生活,这也很好。 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傅云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尖锐的情绪,只是心里慢慢漫过一点凉意,算得上是平和。这一年,他听过很多尖锐的声音,大多来自死人,今天难得听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他想,看来杀皇帝平乱世,还是有用的。也许少死的那些人里就有云姬。 该高兴。 笑啊。 傅云于是就真的把笑挂上了脸。 这种安静的笑反倒让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说话,但喉咙有点干,轻咳几下,才成功说出来:“太一没有算计过你母亲,你没有必要留下报仇,你……我送你和亲人团聚,好不好?” 傅云淡笑着看向他。 叩玉京觉得有希望成功,否则傅云应该继续追问“青圣为什么这样布局”…… 傅云:“青圣是不是要拿我炼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来。这下不用傅云再问,老底已经被咳出来了。他额角青筋乱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又撞见傅云勒出血的手腕,和那双同样泛红的、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说:“你知道这件事,作为太一司主、青圣的狗,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然而他当然没有动手。可见司主讲理,但叩玉京是个不讲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说的道理,都倒出来了:“他本该在三十年前成功,覆云真人,就是他选中的炉鼎。如果那时候成了,现在恐怕已经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里挣扎。” “但覆云在最后一刻反悔,她夺舍青圣,失败了,所以你才会被送进太一。” 傅云问:“你觉得,她错了?” 叩玉京说:“我没有资格评判。非要说是谁有错,那也该是青圣。” 傅云:“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为让我恨仙门?这对他炼神有很大帮助?” 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苍梧生没疯吧? 叩玉京:“你不只会恨太一,你会疯——这是我算出来的。” 大能可以推算数年因果,但传说中‘看一眼就扒光你’这种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于因和果。 “把覆云篡改为云姬,就是因。我用这个‘因’来算你未来……”叩玉京停顿,目光幽深。“你会在五十年内,发觉自己是炉鼎,你的未来通向魔渊。再远的我就算不清了,只依稀感知到,那条路九死一生。” 傅云知道“再远的”那些是什么,系统讲过——傅云走火入魔,身败名裂,作为谢昀的鼎炉而死。 但许是受系统说的“攻略”、“采补”影响,傅云选了采补而非修魔,于是到现在,他和“主角后宫”孽缘不断。 叩玉京突然说:“青圣很喜欢你。再不走,等他回来,你再难逃出去。” 傅云几欲作呕。“……喜欢?” 叩玉京说:“不然他没必要收你为徒——炼神这种事,得瞒着天道悄悄做。” 傅云今日讥讽的次数太多,嘴角都翘得酸痛:“他也拿谢昀炼神、也收谢昀做徒弟,这也是喜欢了?” 叩玉京:“谢昀不是他徒弟。” 傅云一愣。“谢昀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所以谁都以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说:“但没给天道过目,算不得师徒。拜师典后,他送了你一根树枝,可还记得?” 傅云自然记得,不只是他,当年这“美闻”大半个修界都听说过。 叩玉京说:“你接过树枝时,他僭越天权,令北境边界万灵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没有听说过,因为只在一个呼吸间。” “我听道长明说,大乘以上才能感到这乱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语,“等同于青圣踩着天道,捏着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说你是他徒弟,生死归他。道长明本来还想争一争你,这时候才死心。” “你啊,倒霉,入了青圣的眼。他等你长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满是郁闷。 傅云神色阴晴难测。 那个杂种,出生就面对“母亲”的夺舍,入道后又被同门排斥,一边嘲笑他妖异,一边又吃他血肉。等杀光仇家、挖了魔魂,刚踏入无情,又被天道压着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圣能看上傅云哪点? 想要傅云的人特别多、傅云恨的人也特别多? 青圣收下傅云,三十年不管,任凭傅云被漠视、奚落、觊觎,任由他以为母亲是覆云,这样,仇恨才会无穷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炼出一尊邪神。 傅云:“那现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么他还不炼我。” 叩玉京看傅云。这一眼很深。“也许是因为……你身上多了变数,我再看不见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谢昀。青圣想抓出那东西是什么。” 傅云心下了然。东西、变数——是系统。 主系统帮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这样就能说通青圣怎么不动手,他在等傅云回宗,再顺着他抓出背后的天外物! 傅云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轻轻说:“青圣活一千岁,恐怕八百年在想杀人和灭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计不丢人,连我养的老龟都被他算计过呢……呸呸,说偏题了。”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圣者暂时还动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敌是傅家,已经报了仇,放自己开心一点吧。小云,小萤在等你。” “家?”傅云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没有家了。” 叩玉京说:“家是住处,活着就有新家,总好过新冢。” 傅云自言自语:“云姬是我娘,给我这条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杀光傅家,给她报仇。” “覆云和其他炉鼎前辈,她们是我老师,授我功法,教我修行。” 她们说,愿君得道。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路上。 叩玉京怔愣。 他见到傅云齿关咬出了血,这年轻人森森笑着,把血挤出来,说出的话好像渗满毒汁、浸透血泪: “叩玉京,我不回头。” 傅云在这一天失去了母亲、师长。从今往后,所有路他只凭自己走。 如果傅云也妥协,往后还会有很多个沦为鼎炉的“云姬”、莫名陨落的“覆云”。 还有敢算计他的“青圣”、那贱杂种。 敢拿傅云下棋,傅云要掀了他的贱棋盘。 心中的茫然和软弱的悲凉,被滚烫的恨吞没——一个没爹缺娘失亲少友薄情寡义的人,摒弃尊师重道,自然而然。 傅云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后一点木然,被四肢百骸里的火烧得干净。 突破大乘后久违的,那种如影随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云胸口起伏,恐惧、兴奋、杀意在呼吸中撞着——他要尽快突破化神。 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否则他连握棋的资格都没有。 叩玉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脸上骤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锐利光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火焰——能把恐惧和仇恨通通刺穿、烧尽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劝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再说不出,只有叹息,从胸腔震出的断续的叹息涌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么处置我?”傅云这时已经收敛锋芒,温和如常,很虚伪地问叩玉京的打算。 还能什么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去死,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云锋芒毕露,就是想惹上层出手,见不到宗主,那也还能见司主。计划奏效,叩玉京果然来见他。 傅云不怕灵力被封、修为损失,他这几月翻阅过珠玑给的魔功,知道怎么简单运用魔气。最坏的最坏,他还能躲进阵法空间。 叩玉京却没有回答,凝神听着什么,神色稍变,同时间他飞快披上灰斗篷。 他感知到的剑气深沉凶戾,铺天盖地,而且目标明确,就是直冲他这处深山洞府来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对方手里有追踪傅云的东西。 叩玉京忽然问:“你跟楚无春怎么回事?” 傅云不见惊讶:“他来了?” “你怎么会跟他搅一块?!”叩玉京看他,又看,想骂又停,焦躁、郁闷乃至于窝囊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他虽烦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赢道长明,只能先借别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这边我先顶着,你快点骑着楚无春去凡界……听到没有……” 傅云想骂人。 他听见了,但是说不出话。叩玉京反复念叨“去凡界”,他每说一声,傅云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为压制下,也不能不栽进梦乡——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5节 洞府入口,禁制被破,碎裂声令人心悸。 剑气悍然斩入,竟然震得空气发出嘶鸣。叩玉京披紧斗篷,只闪不攻,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取他面中的剑气。 楚无春看出此人修为虽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战。 来之前谢灵均的嘶吼尚在耳边,楚无春知道当务之急是带出傅云,而不是去杀宗主一脉。 他斩一道杀招过去,剑光凝练如一线,无视灰影闪避的轨迹,直刺其心脏,逼得叩玉京不得不回身全力格挡。 “铛——!” 金石交击,石屑落下。灰影借对撞之力倒飞而出,斗篷翻飞,瞬间遁出百米之外。 楚无春不再追击,在逼退灰影的刹那,他的眼睛已钉进洞府深处那张石床。 傅云蜷缩着,无知无觉,四肢被钉入锁灵钉,手指沾满了石屑和暗血。 只一眼。 楚无春的心跳瞬间缩进,等痉挛的肌肉慢慢放松,血液泵回,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就在这不安中掠到石前,先用伤药裹着灵力,覆盖傅云,但看着那些抹不去的灰痕红痕,他比了几下手臂,却没有找到落手的位置。 他竟有些恨自己生得太壮,手臂对现在的傅云来说太硬了些……踌躇几个呼吸,他注视傅云身上最干净、没有伤痕的几处,将人打横抱起。 重量对楚无春该是很轻,可过手之后,他的腰竟然一弯,猛地将傅云搂紧了、锁死在身前。 瞬息百里。 楚无春将速度催发到极致,罡风被他的护体剑气隔绝在外,山谷安静,他希望怀里的人也能暂时睡一觉。 山谷在太一势力范围的边缘,是楚无春早年游历时的落脚处,偶尔他会来简单打理。洞府除他自己没人知道。 楚无春把带的兽皮、棉袄和软绸全铺在窄床上。 他半跪在床边,探出手指,顺着傅云下颌,缓缓移到耳后,摸索到一处有灵力反应的接缝。 楚无春顿住。心也跟着一顿。 他切入接缝,化相符就如同水面的薄冰,从边缘开始轻碎裂,伪装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的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撤下那张温润中带着疏离、清俊中透着算计的皮囊,露出的这张脸……楚无春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不是万斯的相貌。 却是傅云应该有的、极烈极盛的模样。 * 太一宗。 叩玉京拾掇下被扯成碎布条的灰斗篷,怒不可遏。他手化成刃,对着残留的剑气劈来砍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但紧接着,对另一个人的隐怒又上来了。 “你看看,好倔的性子!”叩玉京自言自语,“我的嘴巴都说干了,他都不晓得劝我喝点茶……不,我都没能把他哄去凡界。唉,就他那脾气,在凡界也待不住……” 默了默,叩玉京接着忿忿:“他怎么能和楚无春在一块呢?” 叩玉京自己又打自己的脸:“但不是楚无春那糙人,也没别家敢从道长明那带走他……我真的已经闭关够多了,可天资有限,实在赢不了道长明,唉……你说他能突破化神吗,最后能赢青圣吗……他长得这么好,我真是怕……” 识海响起一个女声,清凌凌的,可吐字间又奇特的柔和,裹住叩玉京这团不安,轻轻地安抚。 “他们都有他们的路,你已经做得够好,别多想。” 如果傅云在这儿,只要这一句话、不,一个字,他就能听出女人是谁。 女人的话语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谢你,让我附生,才见到小云小萤长大。” 司主说:“欸,是我要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叩玉京跟傅云说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说他把云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说清和云姬的渊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却蹭到仙缘,是个炉鼎身,三四岁,稀里糊涂,成了太一某个长老的鼎炉,因为脑子傻年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长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听说宗主的鼎炉没了。 要到成为化神后他才知道,那鼎炉就是覆云。道长明为讨好刚成圣的苍梧生,把覆云送给了他。 之后覆云突然反水,要夺舍青圣,青圣凭此发难宗主一脉,杀了太一许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里糊涂,成了青圣的棋子。他第一个任务,是让炉鼎云姬再不见她的儿子。 寇奴想送云姬去凡界,他去的时候正好——云姬生下女儿,因为经脉全断,身为修士,生产时竟然血崩。 云姬抱着女儿,说她不走;又说她身上有重伤,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问云姬,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云姬说她还有一个小云在修界,小云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没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关联,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丢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伤心过? 云姬不知是因为伤还是伤心,虚弱得快死了。 稀里糊涂的,寇奴答应云姬,让她留下,为此想出个主意——把云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云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云,但要发誓再不见他。 后来,云姬给寇奴取了个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从此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了。 又过几年,叩长老终于见到“小云”,生出一点瞎操心:这孩子被圣尊和宗主盯着,以后怎么活啊? 云姬很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圣给的丹药爬到元婴,再进不了一步。 傅云他娘、他哥都是不顶用的,怎么办?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总算走运一次——他去外门的后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与其交易,得其修为。 虽然代价是在五十年后的天劫时,献给古魂身体。 叩玉京资质不好,是当之无愧的最弱的化神,这几十年,要闭关,要夹在宗主和圣尊两个化神间,一边当犭,一边当句,还要在夹缝里给傅云留一点位置,让傅云躲在内务司,和青圣宗主两方都尽量别接触。 司主问:“你真不告诉他吗?” 玉京说:“他以为我活着,会更开心。” 她教小云的第一个字是生,后来每次受伤,小云一见她写这个字就不哭了。她总觉得他是颗小草,她只想要他贴着泥地,别被风吹走,可小云长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云上了。 还有小萤,她把她当成小虫,好怕她被踩死,可萤火之光不逊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脸说:“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声音中带上自豪:“但你看见了,他更爱我。” 她的自豪不为傅云爱自己,只是知道爱比恨强大,傅云心里有那么多恨,可也有那么多爱,他会越来越强大。 小萤心里也有那么多杀意,可也有那样多善意,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么,愿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无春从来没有看清傅云的脸。 然而在他被万斯骗过一回后,他又突然能看见傅云了。看得很清楚。 因为傅云给他的感受,和万斯一样——算计,欺骗,恶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机盎然,照拂弟子。 这种吸引让他恐惧,因为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看见一个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绝境,戴上无数面具求生的人。 万斯假死后,楚无春千百次回忆起那张脸,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见过的人,但楚无春总觉得熟悉。 直到他把万生、万斯的弟弟也加进来推理:万斯,知道任平生,和楚无春有仇怨,长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过去、被青圣篡改过主人公相貌的记忆,战栗起来。 越观察,越否定,不过是越绝望地发现——他不过是再爱上这人一次。 万斯就是傅云。 傅云伪装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这样带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说起“任平生”。也正是这份坦荡,反衬得楚无春越丑陋。 他再没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觉、既视感和被他压下的怀疑……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冲刷彻底。耳边失声般,只有眼睛还大睁着。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处、最终“死”在他怀里的道侣,和眼前这个在太一宗翻云覆雨、算计人心、被软禁于此的“云主”,重叠在一起。 楚无春脏腑生寒,可头脑滚烫。 傅云就醒在他最混乱的这时。睫羽颤动,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里依旧透亮,映出面前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是谁想杀你——道长明,叩玉京,青圣,还是……”楚无春像个疯子,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杀意,煞气,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傅云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光线,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平静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人想杀我,”傅云说,“因为人人或是想要一个炉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个炉鼎。” 楚无春呼吸凝滞。他目光沉沉,如同鹰隼,此刻目光却无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说:“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许我,引我来见你。” 傅云:“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楚无春愣住,身后狂躁的剑气随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剑气嗡鸣,代表主人心神震颤——就因为一句仿佛温柔的话。但楚无春到底没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当傅云给他一点温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来换。 “过去的事,你我都有难处,我明白。” 傅云直起身体,落落大方,十分客气。“尊驾宽宏大量,请不计前嫌,帮我跨过化神这个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云也不再伪装隐忍惊惶,于是他这修为更低、身上有伤的,反而占尽上风。 诸多心绪压抑,楚无春再说不出话来,他宁愿傅云疾言厉色,或冷漠讽刺,也不想要这样的客套! 楚无春定神,情绪翻涌,他不择手段,为刺激傅云,竟说了两个字:“骗子。”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6节 傅云眉尾一动,重复这两个字,十分玩味:“骗子?” 他笑起来,很欢快,这时又很有万斯那样惬意无忧的神色了,他歪了歪头,抻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分开的时候我不是把真相都说给尊上了?我何曾骗过你?” “虽然用的脸是假的,但你从不在乎皮囊表象,所以也算不得骗。” 好像看不见楚无春脸色有多难看,傅云笑吟吟道:“我骗了天下人,唯独没有骗你呀——任大剑尊。” 楚无春脸色难看,是因为他想起来:最开始,三十年前,就是他先用一个假身份骗了傅云。 明明一开始他才是骗子,怎么有立场反问傅云? 他只是……说不出的不甘心。似乎要找到“万斯”的错处,他才能站在高处,牵起他、留住他。 傅云从床上站起,他只是伫立原地,就显出无限风姿绰约,至少楚无春看得移不开眼。 傅云却误会他的眼神,淡声道:“你想杀我,出剑就是。” “……”楚无春的剑在杀魔修时折了,丢了。如今用的这把,还是“万斯”在江南送他的。 这是百年第一次,剑尊握不稳剑了。 不是。楚无春想说不是,我不想杀你,不怨恨你……但这是假话。 事实上他现在能站稳在原处,还得感谢这身皮肉够硬,而事实上,他的魂灵已经被爱、恨、狂喜和悲哀、愧疚和怨怼撕扯,扔进幽冥又荡入九霄了。 如果今天傅云见他,说恨说怒,或者流泪或者大笑……楚无春知道自己不只会握不住剑,恐怕全身都稳不住。 但傅云这样平静。 楚无春:“你觉得、我会对你出剑?” 傅云:“尊上光风霁月,剑道大成,自然不会与我计较。” 太难看了。楚无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蠢钝如猪,煞白似鬼。 楚无春:“你可以对我随意出剑。” 傅云:“我不对你用剑。” 楚无春一愣。 旋即想起来……是。 傅云说过他不适合练剑,而细细追溯,他不用剑恰恰是因为楚无春。 这判词是剑尊亲口落下的。 剑尊这样自傲的人,自然能记清自己说过的每句话。于是,万斯和任平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在脑中不自觉地回响—— “为什么不用螭龙剑?”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剑? “太惹眼,不适合我。” 因为楚无春曾经点评傅云、羞辱傅云不配用剑。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是啊,傅云是剑修、剑客。 傅云不是庸人俗人,傅云是剑斩人皇、敢与天争、百死不悔的仙人。 傅云是任平生从没有看清过的“爱人”。 “管万斯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他?” 护不了。任平生护不住万斯,就像楚无春护不住傅云。 他给那年轻的孩子讲许多剑客传闻,他给他期许又在万人前踩碎这期许,甚至连青圣都看出来傅云不敢用剑。 但傅云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傅云:“你既然来救我,那就好人做到底。我要离开太一,准备度过化神劫。” “我早前让人散布风声,说是我闭关清修。你不要妄动。”傅云想了想,强调说:“也不要做自以为的弥补。打乱我的安排。” 楚无春:“你现在要搬去哪里。” 傅云很冷静地思索:“北境是主战场,人太多,青圣也在。西边我不熟悉。南边临近妖族,有些麻烦。” 他落定想法:“去东南。” 谢家就在东南。 楚无春的怔愣和紧绷傅云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眼中扭曲的血丝,傅云稍一想,就知道楚无春在想什么。 只是,今天的傅云他没精力跟楚无春再玩情爱的把戏,他干脆利落下令:“去傅家。” 至于他和谢家、和谢灵均有怎样的过去,只要楚无春聪明些,就不该多问。 楚无春终于醒悟了。 他只能沉默地应许。他不质疑,只遵从,他接受被利用——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任何筹码。 * 化神修为真是让人艳羡,不过眨眼几下,傅云就来到原本半天才能赶回的傅家老宅。 老宅空荡荡,楚无春不问傅家人去了哪里,他不关心的人和物,他向来是看不见的。 傅云绕着老宅逛一圈,勾了勾手指,竟还笑眯眯的示意楚无春过来。他指着那颗巨大的枯树,说:“我以前找你学剑,就是捡的这下边的烂树枝——你记不记得?” 这样安宁的场景,楚无春竟感到恐慌。 傅云太静了。不是正常宁和的安静,而是刻意压抑、蒙上面具,窒息一样的静。 楚无春斫断一根尖枝,送到傅云跟前。 傅云挑挑眉,“什么意思?” 楚无春:“往我身上来。我死不了。” 傅云:“我要你死做什么?” 楚无春:“你不恨。” 傅云:“不恨。” 楚无春不说话了。 他忽地单膝跪下,抓向傅云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掌,引那只手到自己脖颈处。他引颈受戮般。 “我不会死。”楚无春重复。 傅云不由自主地环住那咽喉,他没有收拢。他在克制自己。傅云深呼吸了下,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是你自找的。傅云漠然地想。是你送上来找死的。 楚无春听见他问:“你知不知道云姬、她是不是覆云?” 楚无春一说话,喉结就能抵到傅云的手。从没有哪一次傅云的手这样烫过,好像其下的血都在烧。 “知道。不是。” “云姬什么时候被送去凡界的?” “三十七年前,是叩玉京送她。”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傅云维持的笑越发大了,以至于嘴角都在颤抖:“青圣为难、你有苦衷、是我误会你?” 楚无春:“他的禁制,如果我尽力,也能挣脱。只是我以为到凡界再说,也来得及。” 他想,等到了凡界,到了圣尊也管不得的地方,再说也来得及。 他以为他不说云姬,也能成功带走傅云。 傅云:“……” 所以,就不该问的。 似乎人人都有苦衷,怎么走到现在,翻来覆去,他傅云好像成了最不懂事的人呢? 傅云这样想着,低低笑了起来。 不,他发现楚无春的错处更多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只是傅云不值得剑尊尽力,只是剑尊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崽子,能恨到杀人的程度。” 傅云慢条斯理,咬字轻巧,“而我呢,又特别狠毒,能狠到给自己老师下毒,哈……哈哈……” 傅云突然止住笑。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盯着楚无春,仿佛要将他钉进背后那棵枯死的巨木里。 “可只要你说一句话,只要楚无春说‘云姬在凡界’,我会跟你走啊。”傅云说:“就像毫不犹豫给你下毒那样。” 楚无春脸无血色。眼珠不动,近乎目眦欲裂。 他竟陷入了短暂的木僵,眼神一阵发空,仿佛魂魄被抽离。随后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本可能得到的,最想要的,原来三十年前就跟他错肩而过! 楚无春突然喉中抽动,他捂住脸,竟咳出血来。 傅云立刻后退一步,免得那血弄脏自己的衣服,一边躲闪,一边给楚无春柔声分析: “可你没说,楚无春,你选择赌——赌‘来得及’,赌我会信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凡人剑客。” 傅云细声慢语:“剑尊,你的自信一如既往,让我恶心。” 咳出的血好像带走了楚无春的精气,他浑噩地想:是啊、恶心。 眼盲心盲。太恶心了。 太傲慢了。 明明只要多看看他,明明只要多看一眼。 可他对仙门仙人的漠视、轻视、无视,在傅云执意要去太一后达到顶峰。楚无春不懂啊,一份仙缘、一件报仇、一些荣华,有什么必要舍下安宁的生活? 傅云跟着他,明明就能活得很好。 于是傅云进入太一后,楚无春漠然旁观。 傅云在太一宗步履维艰,与谢昀斗,与长老周旋,他看在眼里,却觉得是“狗咬狗”……如果他知道,这是他未来的爱人,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命? 没有如果。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7节 楚无春就是贱人啊,他必须要被人骗一回,才会想真的去看清那个人。 他看不清最开始的傅云,就像后来,他也没有看清万斯。 ——万斯为何救凡生,斩仙神? 楚无春只震惊万斯的鲁莽,指责他是为一己痛快,可曾去理解过对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斩出那一剑?万斯眼中的悲悯和决绝他看到了,可泪里的血,他看见了吗? 他看不见。 因为他太恐惧血。越深了解,越无法安宁过凡界一生。 他自以为懂万斯,他知道万斯骗他,愿意“体谅”万斯……然后万斯在他面前离开。他的体谅,万斯不需要。 那傅云需要什么? 傅云又为什么冒死劫、斩人皇? 这一个月,楚无春终于能真正去看一眼傅云了。 ——因为傅云曾经就是哭求的一员。 四十年前,他母亲受辱,他求傅家无用;三十年前,他被尊者羞辱,再不敢用剑;二十年前,内务司中,他因为炉鼎体质遭到不公;十年前,谢昀到来,傅云受人比较,再被师尊漠视。 楚无春参与了万斯和傅云两段人生,但始终是个局外人。 他高高在上地评判万斯的“偏激”,评判傅云的“算计”,他不曾弯腰,平视那表象下的血与泪。 多清高啊。 他所作所为,和那些高高在上、蝇营狗苟、冷漠自利的仙人,有本质区别么? 而他竟还敢说“爱”。 “我连爱都不配”,这个想法叫楚无春不寒而栗。 他不是要弥补,不只是愧疚,他是要用卑微和低下,换来和傅云真正对话的机会。哪怕这卑微的结果是被利用到死。 庭院中,傅云低笑终于停了。楚无春始终没有说话——因为傅云的手掐紧他。 楚无春一声不出。 喉骨作响,挤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就像呜咽。 “楚无春,你就恨我吧。恨到死都忘不掉松不开那种。”傅云温声细语,手上掐紧,“别说什么爱,我不信。”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刺破血管,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蜿蜒而下。楚无春的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颈侧的青筋暴起。 “我、爱……咳咳!嗬……嗬……” 傅云一手掐紧楚无春,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掴在楚无春脸上! 楚无春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破裂,耳鸣轰响,视野摇晃,可他眼睛转回,依旧锁紧傅云。 傅云:“说你恨我。” 楚无春的身体被掐得快悬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扼杀生命的手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声。可是,他涣散的瞳孔竟艰难地重聚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固执。 而后是扭曲的发音——我、爱、你…… 傅云不再满足于掌掴,掐着脖颈的手将楚无春掼倒在地!尘土飞扬。 在沉入虚无的前一秒,不知来自身体何处、或许来自本能的心思,驱动他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傅云离得极近,他看清了那口型。 依旧是那两个字:“爱”和“你”。 楚无春没有声音了。 傅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无春。他忽然蹲下来,趴过去,把手贴近楚无春的胸口。听不见,他又把耳朵凑过去。 傅云油然而生怒气——胸长这么厚做什么?都听不见心跳了! 他眨了眨眼,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处理尸体,应该先去除所有能代表身份的装饰……太一找上来怎么办…… 楚无春真的就死了? 琉璃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茫然。 忽然,在他贴近时,他听见极其沉重的一声跃动,随后一双手臂箍住他后腰,将他摁进怀抱! 天旋地转,傅云已经被楚无春牢牢锁在身下。尘土飞扬,视野颠倒。 破裂的唇堵住傅云,血腥味和铁锈气扫荡每一寸,又凶又急,仿佛要将刚才无法说出的、濒死时未能传递的、以及过去数十年积压的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全都通过这个粗暴的吻,强行传递给傅云。 楚无春的手臂将傅云紧紧包裹住。 傅云感受到窒息。 他推拒的力度小了一瞬间。 然后,一根树枝从后贯穿楚无春。傅云下杀手了。 他冷眼看楚无春挣扎。 楚无春身体剧震,但他没有放手,也没有停下强吻。他的血灌进傅云喉中、流向傅云手掌。 为什么他还没有倒下?还没有死? 傅云脑子被血灌得发烫,可眼睛却冷静,心脏在叫嚣一件事:你、去、死。 错过的三十年,你用死来还我也还不够!我要把你的血、你的骨头,全抽干净、砍下来…… 可是有什么用?没有用了啊。 傅云将树枝按得越紧,手中似乎越空。 楚无春就是个贱人,他不是早知道了吗?傅云也是犯贱,他为什么给三十年前找个答案?不是决定了往前走?为什么要回头再看一眼楚无春? ……因为好恨。 从前压抑的愤怒,今天藏好的悲哀,失却母亲的冰冷,师长算计的恶心,都涌过来,让他好恨。 而这时楚无春送来了头,他怎么能忍住不动手、不掐紧? 好像捅穿楚无春、用他的血裹住自己的手,他的尸体裹住自己的身体,那错过的三十年,就能如数地流回来了…… 楚无春终于停下了吻,他抱住傅云,因此那根树枝贯穿更深,每当他说话,树枝都会在脏器中晃动,令他血沫横流,痛苦不堪。 “我……不会死,因为、我和我的剑本命相连,”楚无春每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我的剑,就是我所有骨头,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贱人……剑骨离体,我就会死……” 这么多年,他试过很多死法。 直到凡界青川,抽出剑骨,他感受到生机迅速的流失——他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真正去死了。 可见到傅云,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楚无春:“你突破化神后,再杀我解恨。”他竟还敢张口,呛咳出血水,将血倾倒给傅云。 我爱你、到死…… 百死不悔。 第52章 过家家 “我算了下,” 傅云站在荒芜的庭院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泥土上写写画画,“要补足突破化神所差的灵力,每天采补,半个月你就可以去死了。” 虽然他心知——半个月后楚无春不会安稳去死。 听叩玉京的意思,青圣近期就会回来,傅云要赶在这之前突破,眼下除了采补也没有更快的法子。但尝过肉味的畜生,还能真安安分分、引颈就戮? 傅云只是要在这半个月里,榨干楚无春的价值。顺带解一解恨。 他找楚无春问剑招。 十岁那会任平生教他,先练棍后练枪,枪法入门了,剑上手就不难,后来几年,叩玉京成天让他扎马步劈柴火,他的根基也就此打下来。然而这些年,傅云白天打杂算账,晚上记背术法,到底是荒废了剑术。 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一股劲,既想在术法上干死青圣,又想在剑术上压过剑尊。 傅云想认真学,楚无春就也认真教。 楚无春在教习时,倒是恢复了点剑尊该有的样子。他只说有用的,一板一眼,握剑、站姿、发力一点一点纠正。总算不再说让傅云恶心的、什么爱啊悔啊的话。 楚无春:“你善守不善攻,每有出击,孤注一掷。剑该选轻、薄、韧的,方便突刺变招,避免大开大合。” 他目光扫视过傅云的手腕、肩背、腰腿,顿了顿,方才接着说:“骨架小,身上轻,腕力不足但筋脉柔韧……” 楚无春和傅云商讨,如何设计独属他的一套剑招。剑花尽数省略,常用的剑技——刺、点、崩、撩、挂、云、穿——都要熟练。但精练点和刺,其余剑技穿插着来,混淆敌手视线。 傅云依旧暂用树枝。 螭龙枝做成的木簪,他已经留给小萤,当作护体法器。他猜到楚无春也许会去找小萤,但他绝对拉不下脸再要回簪子。 一整天,楚无春也没有提送傅云剑。 傅云听楚无春说完,有一点新想法。他把木灵融进树枝,术法混合剑招,一剑过去,清风过处万物倒伏。 剑法无名,楚无春似乎是很想取一个,被傅云的剑风扇在嘴边,也就不再提。 来傅家已经两天,除了在练剑时二人有一点必要的接触,其余时候,楚无春总是和傅云相隔几步,沉默地附在他身后。 话说再多,总是必须做出来才作数。只要傅云不说话,楚无春就也不多话。 傅家倒也还有人在,只是没有活人,傅守仁等等都被傅云做成傀儡。今晚,傅云因为剑招初成,对楚无春也有了一点好脸色。 他一笑,楚无春就说不清楚的恐慌。 傅云愿意留下他,证明他在他心里至少有一点位置,哪怕那位置是刑架,楚无春也还能趴上去。可一旦傅云摆出惯常的笑,楚无春就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更恐慌。 月亮挂上天,傅云的笑挂上脸。 他坐在院中,给楚无春讲解自己的“杰作”、傀儡家主。怎么把真人拆除几根骨头,再将皮缝合,而后抽魂…… “别紧张,我骗你的。”傅云哈哈一笑。“傀儡不是真人做的,只是用了点真人皮。” 楚无春绞尽脑汁,接话说:“我知道,你手巧,绣工一向很好。”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8节 傅云手肘搁在石桌上,撑着腮帮子,朝楚无春一笑。“下次把你的嘴也缝起来。” 化相符重新挂上,傅云变回傅云,那张脸因为隐忍算计而更显苍白阴郁,眼睛像是冰水铸成的琉璃,看人时泛着光,可又冷得很。 临近夏天,他穿得轻薄,把长袍砍成了短打练功服。裁下来的布条也没浪费,拧成一股,束在腰上。 院子很安静,只剩树枝摇动的“咔擦”声。 ——傅云为更好讲解傀儡,用术法操控树枝,搭出来一个有手有脚的“树人”,讲到哪里,树人那里的树枝就晃一晃。 院中的巨木死透了,重重叠叠的树枝投下影子,把这个院子网住了。 傅云身上缠满了树影,他的腰被布条勒出线条,也就有三四根枝桠并起来粗——就像这张鬼影蛛网里的一部分。 楚无春不由得去想……如果没有进太一,傅云也许就会困在傅家,跟这棵树一样等着枯死。 傅云:“你哑巴了?”他讲了这么多傀儡心得,楚无春不骂也不夸,什么意思? 冷不防被质问,楚无春才被勾过神来。傅云的不满显而易见,他恼火时就是这样,半边眉毛忽然一挑,然后鼻尖动动,最后眼睛就跟玻璃弹珠一样,往楚无春脸上打。 年轻,狡黠,鲜活。 楚无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对方又在扮演“万斯”,但看着看着,一个人影就在他脑中冒出来。 那是很小一个、只有楚无春腿高的傅云,阴沉沉地、面无表情地双手握刀,对楚无春说“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 楚无春很少把傅云当作小孩,因为傅云不哭、不闹、不说痛、不叫苦,他的眼睛和成人一样老练冷漠。要不是傅云遮掩身份太不认真,楚无春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把他和万斯联想到一起。 傅云怎么会是万斯。 怎么做,才能让傅云做回万斯? 楚无春的眼神,傅云看不大懂。说不上是阴沉还是别的什么,只让他觉得有种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剐了一下的恶寒。 楚无春闷了半天,冒出一句:“累不累,我……等你去睡觉。” 大有傅云休息,他给傅云当门神的意思在。 傅云眉毛放下来,嘴角挑上去——这一般代表他不怀好意。“好啊,睡觉。”他摊开手,给自己捏捏肩膀,同时抬起腿。 石桌下,楚无春僵成了硬木头。 一对脚跟正好搭在他大腿上。傅云说:“去烧水洗澡。” 楚无春挪开一点视线,但手无处着落,应该把这双脚抓下去,但……他又想抓近来。楚无春喉结滚了又滚,说:“有清洁符。” 傅云:“你不是想做凡人?这半个月,我陪你啊。” 不洗干净,他怎么吃人? * 楚无春干活很利落,今早就凿出一个新浴池,取厅内的玉砖贴面,洒入草木灰清洁,再用剑气将所有灰尘扫尽。但傅家地势有些高,不好引来活水,因而想要沐浴,一切准备都得由楚无春亲自做——砍柴、烘干、烧火、煮水、挑进池中。 这一趟忙下来,楚无春不说出汗,衣上脏污是免不了。他用清洁符洗了几遍,才觉得舒服些。 他脱了外衣,试了试水温,用掌心火稍稍加热下山泉水,热气便慢慢从池面升腾起来,四壁都是凝聚的水雾。 模糊的雾色中,楚无春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傅云竟是当着楚无春的面,就开始解衣服!楚无春本该立刻背身,但他也马上明白,傅云就是做给他看的! 上衣褪下,后背比玉砖石更温润、更白皙,唯独几块淤青扎眼地粘在腰间——是楚无春纠正姿势时太用力,剑气外露,掐出了印。 楚无春眼前雾蒙蒙一片,似乎是眼中进了水。 他脱下的衣物散在池边,赤着脚,走进温热的池水中。水波随着他的踏入层层漾开,乌发贴在脊背上。 傅云竟要转过身来。 楚无春踉跄后退一步,竟踩在一块湿滑的石砖上。他不至于摔下去,可眼睛狠一闭,心中一狠——迟早要脱光了见人,早一天晚一天,白天还是晚上,有什么区别? 楚无春很拙劣地摔进池子里。被骂了,傅云说他“脏死了”。 楚无春故作狼狈地从水中抬头,鼻梁高得能杀人,水珠都不能完整荡下来,滑一半就往一侧偏去……这鼻梁现在正抵着傅云脸颊。 下巴不知道是胡茬,还是皮肤太粗,刮得傅云生疼。 傅云任他亲咬自己,将手臂搭在池边,竟闭目养神起来。吻却突然停了,傅云脸被握住,扭回来,他撩了下眼皮,正见到楚无春袒露无余的上身。 傅云眉心一跳。脱了衣服,更…… “洗干净了。” 楚无春面无表情宣告完,猛然抱傅云出水。皮肤上滚着水珠。突然离开温热的水,傅云与楚无春紧密相贴的地方一阵滚烫。 那不是水的温度,是楚无春本身近乎灼人的高热,烫得傅云油然而生一阵暴烈。 他掐住楚无春的脖子。 楚无春越走越快,火越烧越大,将傅云摔在了铺好的几层软毯上。 室内很亮,傅云找半天才看见光源——是床头嵌进去的一颗夜明珠。显然,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明珠的光滑过傅云的肩颈,留下一道道冷白的痕。傅云扣下来珠子,往楚无春头上砸,碎片刮得楚无春额头出血,血珠混着水珠,沿着鼻梁滑下。 同样是烫的。正好滴在傅云的脸上。 夜明珠碎了,碎片还在幽幽发光。光线黯淡,却足够让楚无春看清——碎屑散开,有些落在傅云的眼窝,有些粘在他脸颊,就连上半身也不可避免地沾上莹光,锁骨中尤其多。 楚无春手指擦过他锁骨,因为太重太快,傅云锁骨很快红了。 傅云的眼睫垂下。剔透,洁白,宁静。 “好凶啊,尊上。”他笑容弧度不变,诡异且恶意:“突然想起来恨我了?” 楚无春:“你和你的‘谢姓公子’,拜过天地吗。” 傅云:“见过高堂,他知我知,哪里需要天地作证。” 楚无春:“……” 傅云眨了眨眼,看着他笑,眼睫上莹光一颤一颤的,楚无春的血管似乎也跟着一紧一缩。他听见傅云笑道:“嫌我脏啊?我都没嫌你……” 楚无春压下来,贴着他耳边说:“今晚是我和你的洞房夜——‘道侣’。”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更没有宾客。这大概是世间最简陋的洞房。楚无春本是恨不能挖空剑峰搬给傅云,或摘了道长明的头做礼金,但傅云警告过他,“不要妄动”。 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 血够不够?骨头够不够?被夜明珠砸出来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楚无春却突然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条深口。 他接满一手的血,胡乱地、带着近乎虔诚的野蛮,涂抹进去。太干涩了,还不够,还要多少? 楚无春的态度十分粗暴,但动作却不尽然,他停在那里,极慢极缓地推进。傅云难以忍受这种慢,像凌迟,让每一点不适都被放大。 傅云眼底亮得骇人。他盯着楚无春的下颌,仿佛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两个洞。 傅云冷冷道:“你不会干,就找别人……” 灰暗中,他觉察楚无春停住。 傅云下句嘲讽没能挤出。楚无春受了他激将,光凭力道感知,他似乎是要疯了,傅云整个人被陷进软被上,上身竟然再抬不起一点,再往后,他不受控地向上颠簸,后背反复擦着软被的毛,因为摩擦太多次,都能感觉出疼来。 混乱中,傅云反而不成句地笑起来,“你有本事、就干晕……!” 就是要这样。 他要真正的发泄,不要假温情,爱有什么用?恨才最真、最久!那些在他知道云姬身份后的空茫心绪,必须找到一个人砸下去,才能得到着落。 楚无春和他演什么君子? 明明他们知根知底,都是贱货,当年的事,都有错处……傅云没有错吗?——错就错吧,楚无春有本事就恨他!他就在这里,等着楚无春弄死他! 傅云被压得太死,填得太紧,痉挛的十指反被楚无春扣住。傅云岂是这样容易服输的?他用力地把几根手指缩进手掌,然后,穿透楚无春的手心。 皮穿肉烂的痛楚都不能让楚无春有丝毫迟钝,傅云被翻过身去,后背的人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楚无春也不想窒死他,发觉这个姿势太狠了些,不多时,又把傅云转回来。 楚无春一手托着傅云,一手圈住后腰。两人正面对上。 傅云的手自由了,他把十根手指都扎在楚无春的背肌上。他本想抠一抠楚无春的骨头,可惜,穿进第一个指节的距离后,就再进不去。 楚无春皮太厚、身上太壮了。 黏腻温热的血,顺着傅云的指缝不断渗出,蜿蜒流淌进两人紧贴的皮肤,在黯淡的珠光下,那暗红色近乎诡艳。 楚无春在流血,额角、后背、手掌和手臂,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将傅云抓得更紧。而傅云手中、脸颊、后腰和下方,都被浸透了血。 傅云被抱得发抖,说不清什么时候,他忍无可忍地细声尖叫起来。楚无春被这声音一下下刮着耳膜,他却在难耐和难受中,难忍地将傅云再度抱起,按下。 傅云在濒临……时流泪。 一开始只是眼角湿润,很快便汇聚成串,疯狂滚落,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喘息捎带出气音,但在尖叫发出后,他破罐子破摔,断断续续地哽咽起来。 不论原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了一场。 他的泪水混合汗水和血水,砸在楚无春的伤口里,这次是真真切切往伤口里撒盐了。楚无春一边不停下,一边在傅云的脸贴近自己时,咬下他脸颊上的泪珠子。 他把傅云的痛楚吞下去,可笑地希望用自己的流血,换他少一点流泪。 这一次终于足够楚无春看清——那张或虚伪假笑、或讥诮冷漠的脸上,长睫湿成一缕缕,骂声连着一串串,脆弱,倔强,凶狠。 傅云当然不是万斯。 万斯只是他的一部分。 到最后傅云腹中全是灵力,以至于微微鼓胀。不需要他运转什么功法,楚无春已经不管不顾,把修为莽撞又蛮横地渡过来。 傅云泪痕已经干了,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忽然,他被裹住。 楚无春竟俯下了身,下巴刮蹭过傅云,磨人得很。“你……恶心……”傅云猛地一僵,脚趾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点似痛似痒的短促骂声。 楚无春咽下去。 等战栗平息,就剩下困倦。 傅云很困,他想睡一觉。 打坐、冥想不能代替真正的睡觉。是昨天见了叩玉京,短暂得来两次安眠,他才发现睡觉有多舒服。他已经很久没真的闭眼睡下去过了。 清洗完,他还是睡不着。半年前在江南,哪怕他防备楚无春,也还是能有几次安眠。这次为什么不行? 他太累了,甚至问起来楚无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催眠,你会不会唱曲……”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下来。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99节 楚无春的手蒙在他眼睛上。傅云眼睛温热,之后能朦胧感知到一点光亮、楚无春的影子,其他都看不清了。 楚无春:“我会一点暂时遮眼的术法。” 傅云的瞳色浅,因此怕光,他讨厌热闹、人多、亮光多的地方。最让他习惯的反而是逼仄、温暖的阴暗处。楚无春误打误撞,反而遂了他的意。 傅云再次闭眼,放空自己。 好半天。 傅云说:“没用。” 他还是睡不着。 然后就引着楚无春再做,眼前只留黑暗,身体竭力放空,任由楚无春摆弄。直到精疲力尽,大汗淋漓……总之,配合楚无春的灵力安抚,傅云暂时是睡过去了。 楚无春守了一晚上。 他遇见过万斯犯梦魇,不只一次。只是最后一次万斯反应最大,梦呓“谢某某”和”“老师”,再然后,万斯就吐血消失了……楚无春得了后遗症,他不能睡觉,不敢做梦,必须看紧怀里的人。 他有预感,这一晚傅云不会太安宁。 果真,约莫半个时辰后,楚无春似乎听见傅云的呼吸变浅了。 他嘴唇张合,看口型是——“娘”,呼吸很快变得短促,这种时候人很难控制不发出声音,但傅云就这样咬着牙,脸颊绷紧。 楚无春打着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傅云的脸感到暖意,慢慢放松。这时楚无春抱紧了他,把热意渡过去。 终于,傅云的呼吸慢慢安稳了,他的头很自然地钻进楚无春的胸口,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后半夜,傅云没有声响地叫了十三声“娘”。 楚无春心里模糊的猜测就此落定,他知道,傅云为什么要来傅家,又为什么对他突然就好起来了。 这半个月不是傅云给楚无春造的梦,是他给自己的。 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困在宅院的“侍妾之子”,在夜里造出来娘亲、师长和爱人,最后哄自己玩了这场游戏。 楚无春占了三十年前的便宜,蹭到一片傅云的过去,否则现在的他在傅云面前,大概比一个傀儡还不如。至少傀儡完全听傅云的话。 夜深了,傅云睡得很沉,周遭都很安静。 隐隐的,楚无春想起听过的一句话:“哥哥开棺材铺,因为喜欢死人,因为死人很乖。” 这是万生说的。 万生告诉楚无春,哥哥以前不仅喜欢绣花,还喜欢缝娃娃,因为白天他忙着侍奉主母,没办法陪万生,只能用娃娃代替。 万生长大一点,没有玩伴,哥哥就陪她玩游戏,两个人互相扮姐弟、父女、母子……除了夫妻,什么都扮过。 万生跟楚无春说:他喜欢这游戏,你喜欢他,就永远扮下去。 你要做好听话的“木娃娃”。 楚无春眼睛突然一动。 身边有风。 很轻,带着夜露的寒意,从窗户缝钻进来。楚无春在风声变调的瞬间就动了,影子般落地,赤足踩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窗户开了半扇,楚无春堵住风口。风撩起他额发,露出脸上的细疤,还有颈间尚未消退的指痕。 院中枯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吝啬,只勾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正正被张牙舞爪的枝桠影子网住,堪称自投罗网。 楚无春:“听够了吗。” 谢灵均听见了——听见动静停歇,呼吸平息。他知道,傅云已经睡下了。 于是谢灵均改用传音。哪怕传音传不出太多情绪和语调,但沉闷和尖锐是藏不住的:“你明知道、明知他和我……” “都过去了。”楚无春说:“现在,你该叫他一声师母。” 第53章 独角戏 师母。 师母? 两个字,像冰针,扎进谢灵均的耳膜,流进喉咙。 他的师尊,要他叫自己从前的爱人为——“师母”。 “是你说、师兄性情与我不合,也是你把他从剑峰赶走。”谢灵均的传音断续,这是因为灵力流转不稳。“如今,又让我叫什么……?” 他有很多想问,想质问,想控诉,想将被楚无春贬斥过的心事,连同此刻翻搅的冷涩的痛楚,一并倾倒。但话到口边,又猛地咬紧牙关。 谢灵均将头昂起、剑握紧,维持自己的尊严,作为男人在另一个男人之前的尊严。 只有小孩才会哭求一个答案,所以谢灵均出手了。 剑光乍起,如冷月破云,快得留下一道残影。谢灵均敢这样直接动手,叫楚无春都有些意外。 “鲁莽。”他冷嗤,不躲不闪,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锋芒,两股力量沉默地碰撞,气浪卷起院中尘土。 在楚无春的印象里,徒弟还是那个事事要争对错、辩分明的清高公子。原以为谢灵均会先费口舌,谁知道这次很利落就出招。只从做师傅的角度说,楚无春还算欣慰。 但今晚的谢灵均显然没把他当师尊。 楚无春:“你赢不了我。” 谢灵均:“我知道。” “今晚我教训你,不是作为你师尊。”楚无春冷笑。“下次再莽撞,我当杀你。” 然而脚下突然一陷,楚无春周遭亮起一圈符文!光芒流转,牢笼骤成,将他困在中央。 谢灵均:“弟子新研究了这道阵法,请师尊过目。” 楚无春明白过来。谢灵均自知远非他对手,刚才装得心神动荡、鲁莽出手,就是为阵法拖延时间。 雕虫小技。楚无春正要用剑气震烂桎梏,谢灵均再度开口:“阵法若被强行攻破,定位会传回太一。师兄已经睡下,还请师尊体谅。” 他口口声声师尊,将袭击说得如同寻常的功课请教。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神色是冷的,唯有眼底深处烧着一点幽火。 “您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兄。”谢灵均竟发了天道誓,说:“永远不会。” 楚无春破阵的灵力凝滞了。 并非因为不怒,相反,楚无春快气疯了。 谢灵均越来越会说话了,几句话,叫楚无春立刻想起来这师兄弟二人的“私情”。 他想起来,傅云入门三十年没有绯闻,更无道侣,内务司之外,他稍微亲近的竟只有一个谢灵均! 谢灵均对傅云来说是什么? 谢灵均年轻,天真,清高,他是一个不会用爱和恨来害傅云的人。 在他心神波澜之际,谢灵均迈开脚步,朝傅云在的里厅走去。那背影孤直,衣衫整洁,步履均匀,气度清高,在楚无春看来尤为可恶。 然而他到底没有挣开阵法、阻拦徒弟。 * 谢灵均不如楚无春想的得意、从容。 明明去里厅的路不过数米,他走得很慢,并非故作姿态,只是忘了姿态——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怎样的姿势去见傅云。 谢灵均走得慢,但没有停下。 他是后半夜出的宗门。 昨夜楚无春杀出剑峰,谢灵均只怕他冲动下屠了宗主,堕了名声不说,还牵连傅云。但到今天上午,仍没有传来楚无春大闹太一的风声,只听说“圣峰失火,清点弟子,谢昀失踪”。 谢灵均心里就明白,楚无春大概是找到了傅云,先带人走,秋后算账。至于山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转移人视线。 谢灵均奔走一天,想楚无春会带傅云去哪里。 他先去了楚无春外边几处洞府,无果,最后找上傅家。从前他能闻到傅云的气息,清苦,香味也是淡淡的。但许久没有双修过,两人灵力的联结也淡下去了。 来到傅家,谢灵均第一反应是先嗅闻,但比气味先过来的是声音。听得好清楚,他才想起自己不是狗,是修士。 一门之隔。 有楚无春的剑意在,他过不去。 谢灵均的耳朵和鼻子全被裹住了,突然就掉进了苦汁,苦得他想吐。房中的人说话很少,多是傅云骂,楚无春听。可里面外人掺和不进去的陈年爱恨,谢灵均能听出。 谢灵均居然有些羡慕楚无春。 傅云的恨有多深,谢灵均见过,楚无春能分到这最深中的一部分,真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互相沉默,空白里被灌入湿重的呼吸,乱蓬蓬的气流搔刮谢灵均的耳廓,还有水声……他溺进去,魂灵跟身躯分开了。 他一面暴烈地伫立,一面冷静地算着,多少次、多少下、多少声响。 家中教过他,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欲望就是那风里的花。他今夜却来练顺风耳了,在火里烧干自己——就像傅家院子里的枯树,任你再清高傲岸,火来了,都得一点一点缩进去。 后来种种,谢灵均记不大分明了,脑中妖魅横行,鬼影幢幢,识海里钻进钻出。尖叫短促,裹着痛苦的颤;完整的对话再无;木架子吱呀哐当地闷响,单调,持久,规律;谢灵均的脑子好像也成了那块木头,被反复拉锯。 剑意隔绝内外,隔绝他不该有的窥探与妄念。 但谢灵均不能逃离这片声音。他就这样反胃着、扭曲着,将神识放得更远,藏得更深,先是钻进门外某条缝隙里,然后,耳朵不受控制地飞得更近,钻进床架里的孔洞,慢慢从洞里长出来…… 他的躯壳被钉死,脑子被切割,耳朵被浇灌。 谢灵均恶心自己,他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咬住舌头,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慢慢地手又掐住脖子。 傅家好像有鬼。 把他的心肝吃掉了,浑身忽然好轻啊,他快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这种漂浮朦胧的感觉在见到傅云时又出现了。 楚无春知道谢灵均在外,自然不会让傅云不妥地见外人。傅云衣衫整齐,领口把他紧围住,小半张脸都被软毯遮住。他睡得很沉。 谢灵均知道楚无春是个粗人,本来想帮傅云整理清洗,也没有用武之地。 隐秘的念头像藤蔓,无处攀附,只能徒劳地缩回去。谢灵均突然想:他来做什么? 还真是为了侍奉“师母”?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0节 楚无春敢让他进来、他根本没把他当一个男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 谢灵均忽然扯开软毯上缘,盯紧傅云的嘴唇。它有点肿,下唇有三处细小的的破损,谢灵均俯下身,趁傅云目不能视、手不能动,蛮横地亲上去。 那吻是带着怨气的啃咬,可脸上感到傅云的鼻息时,谢灵均的凶狠又被那温度化开了。 他靠嘴唇渡去灵气,本来想要凶一些,闹醒傅云,但最后还是一丝一丝渡过去。他幻想让傅云有很多灵力,很有力,下次能咬断楚无春的舌头。 谢灵均一丝灵气渡歪了,撞进他鼻腔,叫他一酸。 现在想想楚无春,谢灵均还在事态外——楚无春和傅云怎么能有关系? 才一年。他和傅云分开才一年。去年楚无春对傅云的排斥历历在目,那时谢灵均旁敲侧击问怎样结道侣,楚无春还很不满,剑气抽得谢灵均脸疼。 谢灵均好疼。 有这样一刻他很想让傅云同样疼。看,不知道楚无春用了什么手段,傅云还没有醒,现在的他就像一团云、一朵棉花,窝在谢灵均身上,可以被随意捏扯。 就像楚无春对他做的那样。 谢灵均重新亲上去,傅云被他亲得气短,眼尾都泛红,妖异得很,鼻子里却小声地哼,又有点可怜了。被这样作弄,他还不醒。 谢灵均放过他几秒,磨了磨牙齿,捏住傅云的鼻子。 傅云张口换气。 谢灵均又咬上去。 什么师母,什么楚无春?不知道!谢灵均原本是很凶恶的,但亲着亲着,就粘糊起来,用自己的舌头去戳傅云的舌尖,戳一下,里面就躲一下。 好半天,谢灵均总算放过傅云。等缓过气,他又用额头去顶傅云,鼻尖碰了碰,呼吸缠在一起……谢灵均忽然有点开心。 他想让傅云也开心一点。 他在心里问:我们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谢灵均,谢公子,黑白分明,处理任何关系,只要得到一个确凿的不好的答案,他就会飞快断掉,就像对待谢昀。因为他能选择的人和物太多了。 而反过来,如果答案不能说服他,他就会一直断不掉、放不下。 从前他坚信仙魔对应正邪,泾渭分明,但接手谢家后,实情似乎又并不如此。但他仍然坚信走歪路的仙人是少数,仙道依旧通向公义。 他想把傅云带回来。 看傅云在仙魔之间挣扎,恨不能解,杀不能解,谢灵均原本有的浮薄的怨怼,都被冲散了,只剩心酸。 谢灵均在心底问傅云:杀这么多人,你冷不冷、累不累? 多少血够暖你的手? 去年除夕夜,我该抱一抱你。雨和雪都好大。 你会想家吗?不怕你笑话,我有时想家,偶尔想你,总是想起过去。 我记得你说,想给你母亲报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很想谢识君……你还记得她吗?谢识君,就是上任谢家主,我娘,她很喜欢你。 谢灵均以己度人,觉得傅云也该是想娘的。 知道傅云回太一是半年前,那时候谢灵均还在前线。这次他回宗,顺路从谢家捎来了自己的海螺——这法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放在耳边能听见最想听的。比如谢灵均就听见过谢识君笑他“剑出花招,心荡春水”。 不过,这个海螺一直没找到理由送给傅云。 楚无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云蜷在软毯里,头枕在谢灵均膝上,谢灵均手上拿着一个海螺。傅云睡得很沉,眉心是舒展的,很安静。 谢灵均看向门口,他的眼神也很静,但意义明确——嘘。 楚无春停在门外。 天快亮了。 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稀释了的鱼肚白。在楚无春安眠的术法失效、傅云醒来前,谢灵均把海螺压在他枕头边,掖好被子,自己走出来。天亮了,离近仔细看,谢灵均才看见楚无春额头上有点奇怪。 那是昨晚楚无春被夜明珠砸出来的伤口,早该好了,偏偏他刻意留下,红痕暧昧。 谢灵均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楚无春说:“回去。” 谢灵均非但不动,反而问他:“是你袭击了圣峰。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无春并不否认。“你不问谢昀在哪处,只问圣峰?” 谢灵均无比冷淡:“谢昀是圣峰弟子,既问圣峰,何须再多问他。” 楚无春:“如果是我抓了谢昀,为救傅云,你当如何。” 庭院里静了,只有枯枝在两人脚下发出响动。 谢灵均到底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笔直。他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的姿态。 楚无春忽然生出嘲谑的快意,这就是谢家公子,高洁风度……谢灵均和谢昀几年情谊,看来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在楚无春喉咙里滚了几圈,他到底记得谢灵均是自己徒弟,这样针锋相对,不大好看。 他这大半辈子,不管情不情愿,总归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楚无春仁至义尽、断然宣告:“从今天起傅云只是你长辈,灵均,听清楚了吗。” “他穿的寝衣还是去年的,” 谢灵均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尖锐,他不避让,直视楚无春,“你能为他杀旧仇,为什么连件新衣都不记得替他备下?” 谢灵均怒视楚无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为什么不劝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无春:“……”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傅云看不上…… 楚无春眉头紧皱,捕捉到另一个重点:“谢昀和傅云有旧仇?” 谢灵均:“……” 他喉头一哽。原来楚无春并不知道谢昀与傅云之间的具体过节!那他抓谢昀,并非全然是为傅云报仇解恨?那是为了什么? 谢灵均径直问楚无春,楚无春直接甩去几道剑气,差点打在谢灵均嘴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闭紧嘴,滚回去。 圣峰的火不是楚无春放的,但也跟他有关系。 ——楚无春知道谢昀受天道眷顾,想抓来人,给傅云挡化神雷劫。 然而他刚动手,雷就打下来,引燃了山火。楚无春忌惮天雷暴露自己和傅云的行踪,这才放弃拐走谢昀。 人人都道剑尊多欣赏谢昀,实则他和谢昀都快三年不见了。约莫十年前,他准了谢昀住进剑峰,完全是想给青圣添堵——他把传闻中青圣最宠爱的弟子拐了,青圣大概不会痛快。 楚无春向来不喜青圣。算计太多的家伙他都反感。 青圣没太大反应,楚无春反而闹心起来——谢昀住了几年,莫名传出风声,说楚无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绝……流言吵得越厉害,楚无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来造势了,不久后收下谢灵均,宣告这就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谁知道谢灵均也让他闹心!公子作派,骄气娇纵,剑还沾上魔气,甚至敢把情人弄进剑峰查账,半夜同人私会……当时楚无春收拾完谢灵均,尚觉不够,又把傅云叫来敲打一通,还让傅云给谢昀送信。 就是那封请谢昀进剑峰的信。 一封信能让傅云和青圣同时不舒坦,楚无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谢昀一直同他虚与委蛇,那之后却再没来过剑峰。 最近一次见,就是昨夜楚无春乔装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谢昀做什么,这些没必要和谢灵均说。楚无春敷衍几句都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还有……傅云和谢灵均的情分。 谢灵均却不懂避让,穷追不舍,问得更尖锐:“您去抓谢昀,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自己心血来潮?” 他到底是楚无春的徒弟,知道这人性情,说自傲孤僻都算好听了,火烧剑峰这种事傅云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烧一个圣峰算什么,下一个就是道长明,等青圣回来,再下个就是他……楚无春反问谢灵均:“你可知傅云这两年为什么拼命修炼?” 谢灵均:“谢昀和师兄突破有什么关系?” 楚无春:“没关系。但谢昀被天道眷顾,我好奇天道爱的会是什么东西,借一借他气运罢了。我也没有抓他,不过挂在某处林子,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偶遇他。” 谢灵均:“除开练剑,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楚无春:“除开练剑,你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还是深更半夜。” 谢灵均:“……” 楚无春看他片刻,说了更长的一段话:“不管从什么身份来说,我都要告诉你——傅云跟你没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极深,而谢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壳子里,道德规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开了还穷追不舍,我猜,是你对他许过什么承诺——对他好,保护他,永不负他?但你是爱他,还是恨不能对他负责的自己?” “谢灵均,你太弱了,做不到既要谢家清誉,又要情人无事。” “但我无谓。” 楚无春话语中不带多少起伏,但真正决绝的人本就不用高声向外宣告。 谢灵均为谢家,注定不能、也不敢追随可能堕魔的傅云。但楚无春不在乎。 仙、魔、人、鬼,于他而言没有分别。不过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谢灵均:“……” 他闭了眼,再睁开,眼瞳很亮,忽然解下衣边一个储物袋,手上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平稳。“里面是几套成衣,还有发簪。师尊自己不管俗务,也要想一想你……身边人。” 楚无春不接,冷然道:“莫用外物扰他修炼。” 那你有本事扇开储物袋再打我啊。谢灵均心中淡嘲,面上恭谨:“师兄喜欢清淡的颜色,青色最常见,他偏好轻便、透气的衣料,因此丝绸不合适。” 谢灵均:“三十年前师尊为什么贬低师兄,我不是当事人,不能评判。可现在您突然转了心意,还请顾惜师兄心意。” 话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师兄还很喜欢剑,曾经找宗门借过三年普通铁剑,他的剑招很漂亮,那不是树枝能比的——” 楚无春的关注点全然偏了:“你见过他出剑?” 他的神色紧张,不像逼问,倒像仓皇。谢灵均昂了昂头,淡然回“自然”——他自然见过,就在黑市拍卖场,那柄灵剑就像琉璃一样。 谢灵均忽然笑了。“我见过。他用他炼出的剑,杀光了想把他充作鼎奴的人。” 楚无春没有听闻太一内部有这等事,否则傅云也不能留下,那就只能是太一外发生的。 他知道谢灵均不会说谎,尤其在傅云的事上。 他一直以为……傅云有青圣庇护,纵然不如意,但不至于吃太多苦。他以为……又是他以为。 楚无春沉默片刻,竟朝谢灵均放缓了语气,近乎示弱般探问:“他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若知道,可以告诉我。” 谢灵均却说:“师尊,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楚无春:“……”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除了指点剑招,这师徒俩向来没什么话题能聊。 谢灵均把储物袋推给楚无春,而后背过脸去,再不转身地走了。等他气息消失,楚无春一探储物袋,里边何止“几套成衣和一些发簪”。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1节 里边的物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四季衣裳,每季至少两套,料子从薄云锦到厚狐裘,颜色从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发簪有玉的、木的、金镶银的,或嵌着夜明珠,或镂进了干花,恐怕把谢家半个花园的珍奇都搬进来了。 楚无春:“浮夸,奢靡,你喜欢这种?” 傅云靠在窗边,在看书。晨光让他半张脸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见到细小的绒毛。 傅云不理、不看楚无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来时没找见能穿的,扯来楚无春的外袍挡风。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几处指痕。 楚无春本就对他怒不起来,再看现下这场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径,只想把傅云裹进胸口,再各处消消肿、揉一揉。 楚无春放轻声音:“你早就醒了,怎么不见一见他。” 楚无春表面大度,可其实很不舒服。 他和傅云只靠三十年前一点故旧牵连,可谢灵均和傅云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无春全然无关。 谢灵均又是那么……鲜亮,扎眼。 傅云喉咙有些伤到了,声音发哑,他总算理了理楚无春,声音平平的,说:“你不要为难谢灵均。” 楚无春:“……嗯。”不知道他是哼还是嗯,反正都是从鼻子里压出来的。 傅云跟谢灵均,竟然劝了楚无春相似的话——“对他好一点。” 只不过谢灵均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顾及傅云的感受。而傅云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对谢灵均稍加宽宥。 楚无春快步闯到窗边,掀开了,叫傅云和他没有间隔地对视。楚无春道:“你是作为他师兄劝我,还是作为他师母?” 傅云总算看向楚无春。 他的手从书上放下来,站起身。 给了楚无春一巴掌。 傅云扇完,却没有退开,反而用掌心贴上楚无春被打的那边脸,重重地揉了揉。他柔声说:“不要为难他。” 楚无春竟然没有怒色,就这么沉默乃至隐忍地受下了。 傅云忽而好奇: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楚无春从鄙夷他,变得这样温驯?他爱的是傅云,还是为爱奉献的自己呢? 傅云不信这份“爱”能维持多久。 不过,供他突破也足够了。 * 化神雷劫与傅云前边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没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干预,都可能让天更怒。 这是独属于大能和天道之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对话。 楚无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这天逼近,傅云换上一身最利落的短衣,长发高高束起,就像刀一样把镜花水月劈开——游戏结束了。 楚无春算过因果,窥过天机,模糊的梦中片段里是近于白昼的雷光,是死寂,是没有生机……傅云会死。 傅云倒也很清楚。一来他是炉鼎,能攫取灵力太多,从来被天道不喜,二来他坑害过主角团,采过一诛青还算计过谢昀,三来凡界又杀皇帝。 这样回想,这两年实在过得波澜壮阔,好生痛快! 突破化神,他很可能会死。不突破,他一定会死。 半个月前傅云就让系统和自己解除绑定,掩藏气息,直到他突破成功才能回来。系统哭得傅云脑子疼,他只问了系统一句话:你爱我吗? 系统再没有反抗。 它懂的爱是给傅云自由。 这是最后一晚。 他们最后躺在同一张床上。 楚无春忽然伸手,一把压住傅云正整理护腕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紧紧箍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平稳,像在倒计时。 “别去。” 他说。声音发干。 傅云:“继续。” 楚无春听他这话,就知道过家家的游戏结束,现实继续。 现实就是,傅云不要他给的凡界安稳,也不要他这个人。傅云要的,是用他的修为垫脚,去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天劫。 不知是谁先说的。或许是傅云在起伏颠簸中断续吐出的,或许是楚无春在极度失控时从喉咙里碾出的。那句话是——“我恨你”。 爱不明白,恨不痛快,三十年,兜兜转转,最后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么三个字。又被血和汗和泪搅成一团浆糊。 楚无春送傅云去往仙途。 他将亲眼见傅云奔赴死路。 楚无春咬在傅云侧颈,傅云没躲,反而扬起脖颈,将咽喉暴露出来,像在挑衅。楚无春的吻随即落下,口中很快有了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 傅云的手抵在楚无春胸膛,不是推拒,更像是要抓穿那层皮肉。楚无春握住他的腰,将他更重地按向自己。 傅云始终睁着眼。 他看着楚无春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咬进楚无春肩上被他撕出血的伤口。 楚无春见不得傅云清清冷冷的眼睛,他想把傅云翻身,可傅云紧咬不放。最后楚无春发了凶性,把人弄失神,再重重按下去。 傅云的脸埋在被褥里,手抓住床沿,他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回轮到楚无春多话,他说了许多,自己都未必能记清,一会是清晰的“别走”,一会是模糊的“对不起”,再一会又成了气音的“我爱你”。明明胸口贴着背脊,心脏撞着心脏,但没有一刻钟撞到一起。 从晚上,到白天,没人叫停。直到傅云小腹再次盈满了本源灵力,直到天边再度黑下来。 雷声遥远。 楚无春却在临近极乐时崩溃了。 他紧抱傅云,手臂勒得死紧,这次换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傅云颈窝,呼吸滚烫,声音从沸腾的胸口里挤出来。 “哪怕会死,” 楚无春的声音低下去,又猝然抬高,仿佛穷途末路一样的执拗,“也还是不跟我去凡界?还是要留在这里?” 他几乎能想到傅云会怎么回答。用那种平静客气的语调,扯出个讥诮的笑,干脆告诉他他有多无关紧要,让他滚开,把他的妄想砍断。 然而傅云问:“你愿意用什么换我不死?” 楚无春:“我的命。” 傅云:“不够。” 他说:“天道在上,天地作证——我要你的命运。” “你的声名、骨肉、心血、未来,都给我。” 远处雷声原本沉闷,忽然疯狂,闪电密密麻麻好似雨下,好像天地都在为这场交易暴怒。一个声音在楚无春识海疯狂叫嚣:不可以!你不可以为他……他是…… 楚无春陡然而生一种极端的恐惧,这种恐惧他只在杀皇帝的那年碰见过。在那之后,他从人变成了仙,不能回头。 “好。” 楚无春说。 这个字落下,他起伏不定的心脏落下了。 他感到平静,甚至解脱。 傅云推开楚无春的手臂,细看,他手上全是血——不仅有楚无春的,还有他自己的。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傅云忽然笑起来。 他穿戴整齐,像一柄终于擦拭完毕的剑。 “多谢你,”傅云真切地说,“尊上,多谢你。” 楚无春发的是天道誓。 没错,天道下一切都可以当作筹码来发誓,包括气运——主系统和此界天道缠了两年,借系统转告给傅云,窃夺主角气运的方法。 是心甘情愿。 所以这半个月的“抵死”缠绵,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给楚无春的幻梦。 上一次,傅云用凡界的梦换来楚无春的爱。 这一次,他要楚无春的所有。 所以他锋芒毕露,挑衅宗主,不只引来叩玉京,更是为楚无春。你想要虚弱无依、孩子气的美人?我给你。你想要爱恨交织、刻骨铭心的情人?我也给你。甚至你想要的那份凡俗的、平淡的安宁,我也为你打造出来。 傅云的眼泪只有欲望,没有脆弱。 他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命,再急迫,怎么会一门心思,和天对赌一线生机? 他要不择手段,采补天骄啊。 傅云要的不只是楚无春的修为,他要的是圣位! 不管澄明子说的“三圣者”是谁,从傅云听到天机起,圣位中必须有他一个。 天地敢让他做鼎,他就要用天罚做炉,引楚无春的“甘愿”为柴,雷火中将这份气运熔炼,化为己用。 他做成了。 天地为见证,天道可以辱他毁他,却再不能要他凄惨而死! 天罚就在上方,天雷不能回撤,天威煌煌,傅云真是好奇,天道为保住“气运之子”,会怎样救下他? 他好整以暇,等天雷落下,劈得他骨碎肉烂肠穿肚烂……但又劈不死。 雷光是浓黑色的,然而迟迟没有落下。 看见云端落下一道影子时,傅云的笑僵在脸上。 那人着青衣,一张平庸面孔含笑,然而喜怒难测。 他的手一牵一引,雷劫竟从中央开始散开。与此同时,傅云听见这人传音自己,听来竟温和又无奈: “谁同你说气运加身,就不会死了?” 第54章 尊者死斗 妖界,南冥。 这一处海域又被叫做血海,因海底有一“血玉”——实际是前妖后的头颅镇在海底,不时就涌出赤红如血的粘稠液体,腥气冲天,百里可闻。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2节 传闻腾蛇一族叛变妖皇,有半数死在这片海中,死气滔天。往来的妖族渔民没了生计,咒骂腾蛇这一支不得超生。 今日却没有妖兽敢骂一声。 十多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后,蛟龙残尸散落到海面,同族恐慌地环视海域,却听天边那妖笑说:“孤不忍皇兄的亡魂流落在外,你们是它同族,应当帮它——” “将它尸身分食干净,孤送你们回族。” 妖皇九子夺嫡,五十年过去,只剩两位。 一诛青回来后,魔气缠身,他将大皇兄的臂助、母族、妻族……所有与之相关的势力,斩草除根。 最后,在这方禁锢他母族的血海中,当着众妖,将已是孤家寡人的大皇子撕碎成百余片。 血海成了真正的血海。 妖族互相对视,兽身匍匐,山呼万岁。 一名背生蝠翼的长老出列,当众问:“陛下,仙门使者到了多日,想要结盟共抗魔渊,我等如何回复?” 一诛青是场中唯一化作人身的,他站在巨兽中央,笑里有说不出的阴郁。 而后所有长老听见传音:“灵矿、边界、商路,都要再谈。” 下一样条件,一诛青是直接在万族前宣告的—— “将太一谢昀或傅云,送往妖界为质。” * 雷云在翻滚,下压,任何人的脸被笼罩在它之下,都泛出灰暗的神色。 青圣面上的笑和每次傅云见他时,没有什么差别。 非要说差别,就是这回他手上没有缠着木灵,反而“抓”着一片劫云。那云在他手中蚯蚓似的蠕动,偏又逃不开。 其他劫云似乎是顾忌青圣,迟迟没有落下。 傅云很想说一句:让让,我渡个劫。 又想对劫云说:没出息,敢劈我不敢劈他? 但不管他背后骂青圣多凶、多不恭谨,措不及防见到,依旧觉得骇人。傅云看了看扭动的黑云,再看了看微笑的青圣,想了想。 他退到了楚无春身边。 “你师兄来了。”傅云意思是让楚无春去迎接,他就不奉陪了。楚无春抓住傅云的手臂,将他带到身后,传音道“待会打起来,马上跑。” 但凡是具大乘的化身来,傅云都敢和楚无春一同杀师。 但青圣来的是本体。 青圣看着傅云,说:“妖族新皇想与修界结盟,抵御魔渊,条件是要你去联姻。” 傅云:“……” 他一听就知道,一诛青非但没死,还成了新皇。天道气运果然厉害。 楚无春听闻联姻二字,声如万古寒岩,冷硬无比:“傅云是我道侣。” 青圣笑意微深,不疾不徐:“他先是我弟子。” 然后就打起来了。楚无春用剑术,青圣用灵术,谁都没出全力,目标都是摆脱碍事的人,带走傅云。 傅云冷眼看这两尊者相斗。 剑尊擅强攻,青圣偏爱布局,同为化神,一时间难分胜负。楚无春被术法刮下皮肉,一条条挂在身上的同时,青圣被他挑出心脏——可他的脏腑还能再生。 楚无春杀意凛然:“你能复生多少次,我就杀你多少。” 青圣仍旧是一幅笑面,“我来接弟子回宗。你护不住他。” 楚无春:“敢问圣尊,你要管什么事,又不管什么事?” “——收傅云为徒,又冷他三十年,为何突然又管?太一借外战内斗,袭击神魂叫我失忆,你是太一圣者,为何不管?仙门杀凡人,造天神,你是道圣,为何不管?” 他哪里是质问青圣,是借天雷降临的机会,将这些丑事说与天听。 原本锁定傅云的骇人天威竟微微偏转,似有感应,移向青圣之上。然而青圣抬手虚按,灵力奔涌,又将躁动的天雷压下去。 他身上流出的血更多了。 天雷交加,剑气凛冽,青圣只说:“我来接弟子回宗。” 傅云眨了眨眼。 好消息,青圣不是来杀他的,还要和他演好师徒。 傅云心念一转,有了新的打算。 他忽地抬眼,朝青圣哀切道:“弟子与剑尊情投意合,无奈宗规森严,伦常难容,只得离宗暂避,实是情难自禁,师尊……” 这话听得楚无春脊背发麻,他都要信自己和傅云是对苦命鸳鸯,出宗是为私奔了! 青圣听到“私奔”的宣言,回应中犹带笑意:“原来如此。师尊为你做主,回宗后,你们二人即刻结契,如何?” 这话落下,楚无春跟傅云周身同时一顿。 前者觉得青圣疯了,后者是听出青圣铁了心要带他回太一。 楚无春思忖斩杀青圣的可能。 他的数道剑气扎穿了青圣,圣者尊者的血流出,灵力溢满傅家,荒土生花,院中那枯树竟也回春。 傅云在一边偷偷吸纳了些灵力。 而后他忽然颤声高呼:“别再打了!” 他酝酿一番,似有哽咽,一通话洪水般倾倒过来:你们一个是我师尊,一个是我爱侣,都是我至亲长辈啊! 眼看你们交战,我太心痛,痛定思痛,只觉自己太过幼稚。不若让我回宗,只求放剑尊离去! 傅云朝楚无春说:“你走吧。” 楚无春脸上淡淡的,没有太大变化。他想,傅云大约是又在做戏,想转移苍梧生的注意,为自己围困对方创造机会…… 他笃定傅云会随他离开太一。 青圣看了眼楚无春,又望向傅云,说:“你们可以一同回宗。” “我和剑尊,终归不同路。不能因我私心害他前程。” 傅云又开口了,眼含悲哀,凝望楚无春:“只愿尊上前途似锦,来日方长……我就不送了。” 傅云再看向青圣,眼中的悲哀就换成了惭愧,渐渐地,又成了晶亮的孺慕。 楚无春听着,剑气便凝固住了,像没听清,又像在忖度这话里每个字的意思。慢慢地,那点茫然的底色褪了,神色就从镇定,变成难看的灰败。 不可能的。 傅云不会是真心想回去,一定是在演戏,或者苍梧生胁迫他。用楚无春不知道的术法,用他未能察觉的手段。 楚无春传音问:“为什么?” 傅云也用传音回:“尊上已经给了我所有,往后还能再给我什么?” 他的传音极其平稳,楚无春察觉不出一点波澜。 楚无春:“我还能助你修炼。” 傅云听了,却没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苍梧生,目光灼灼,好似万千期许都包在里边了。 “弟子盼师尊许多年,终于再见您本体回宗,有许多事想请教。” 青圣:“你回来,我自然愿意教你。” 他们师徒相得益彰,楚无春只当傅云是在应付青圣。 他再度提剑,直贯青圣。原本保留实力,是想困住青圣再带走傅云,如今他认定傅云是被青圣胁迫,口是心非,于是拼了命想将妖圣斩杀。 他要杀了苍梧生。就在这里,现在,立刻。 杀了他,傅云就安全了,就能跟他走了。 剑气自他周身汹涌而出,比先前凌厉十倍,然而在青圣头颅将被斩下的同时,上方的劫云随之斩下。 楚无春已经将气运自愿给了傅云,天道眷顾几近于无。如今他敢袭杀圣尊,劫云自然要劈。 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劈人的机会! 也算是杀鸡儆猴,要旁边围观的两个也见证。 “轰——” 楚无春被狠狠掼在地上,周身剑气瞬间溃散,他闻见焦糊的气味,神识探查自己,能看见底下焦黑的内脏。视野蒙上了一层摇晃的红影。 尘土漫天,他立刻去拽傅云。 傅云却动了动手臂,甩开他,往青圣方向走去。 “我只说过暂时离开太一,没说过要和你走啊。”傅云无奈的声音飘入楚无春神识:“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我不在意。今天我不拦你,你也不要拦我。” 楚无春动用灵力,经脉被撑出裂缝,血倒灌进去,实在痛苦不堪,就连傅云的声音都是朦胧的,在他脑中左右横穿。 “不在意”? 不对,你说你恨我…… 你怎么可能想回太一。 楚无春完全不能懂,再问傅云:“那你为什么躲苍梧生……” “我以为师尊是来问责的,自然要躲。”傅云面露愧疚,说:“可原来师尊是为接我回去。” “……他是想拿你做炉鼎!”楚无春从来不关心太一的事,更不关心青圣的想法,因此他不知青圣想拿傅云炼神,只以为青圣是见傅云长成,想采补傅云。 傅云竟斩钉截铁说:“我信师尊。” 楚无春:“可你明明是想彻查仙门,去救凡人的……” 傅云:“如今师尊回了太一,我靠他也能彻查。” 再自欺欺人楚无春也能听懂。 傅云是真打算回太一。 可他根本想不通,傅云好不容易逃出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回去?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3节 * 傅云没疯,没傻,也没突然爱上青圣。 他只是权衡下事态:有气运加身,青圣哪怕想杀他,也得付出代价。 同样的,有气运傍身,傅云还可以试着杀了谢昀、中断炼神。当年覆云真人只是元婴,都能反噬青圣,傅云没道理做不成。 他承认,自己对青圣是有些惊惧,然而今天逃无可逃,化神劫也被青圣强行拦断,连楚无春也拦不住。 傅云不可能逃一辈子。 青圣既然暗处进了明处,回了太一,傅云何不主动迎击? 既然短期苍梧生不会杀他,也不会让人拿他做鼎炉;凭大乘修为太一也杀不得傅云。这次青圣亲自带他回宗,对他声名很有帮助。 太一有千年底蕴,那种丹药砸脸、功法随手可得、灵石挥洒如水的“主角”待遇,傅云实在也想感受一番。 他明明也是青圣弟子啊。 在杀青圣前,也该让他享受圣尊的光辉普照吧? 青圣说:“去跟你的‘爱侣’道别吧。” 楚无春喉咙灌满血,说不出话,经脉逆行,灵力难用,他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为什么? 是报复?你恨我抛下过你? 傅云:“从你说给我一切起,我就不恨你了。我可怜你。” 他觉得楚无春无能又懦弱。 这种人,怎么会成为他心魔呢? 傅云的心魔就这样散开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楚无春,只因为他把楚无春看透了。原来所谓剑尊,只是一个情感匮乏、自傲有余的凡人罢了。 楚无春不相信。 他不信,傅云对他只是利用,连恨也再无。楚无春赤红着,耗费最后的灵力,取出一个木匣,做工有些粗糙。 木匣里是一把剑。 凡界时万斯送给楚无春的剑,因万斯说“这把剑很脆弱”,楚无春一次也不敢用,他企图用这把剑,证明傅云对他有过一点关心。 傅云眼中划过怜悯。 当着楚无春的面,摩挲这把剑,而后撕下剑身上隐藏的符箓。 剑化作一根枯枝,被傅云一脚踩断。 “我送你的就是一截树枝,用化相符伪装了下。”傅云说:“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你不要记在心中。” 青圣在旁温声提醒:“因果还没有断干净。” 楚无春很快就知道是什么因果了。 傅云说:“得你剖骨救人的一点启发,我筑成剑心,今天我还你一颗澄明心。” 楚无春被傅云点了点眉心,灵力流入,他却不知道有什么用。 傅云走向青圣,共同离去,楚无春挣扎许久才能堪堪站起来。一如初见那年的拜师典,只是两人交换了高低。 那道身影烙在楚无春眼中,渐渐地,烫出一行带血的泪。他想,如果回到初见的时候,他一定会对傅云…… 不。 他不会。 他太了解当时的自己了,“剑尊”看不见比他低位的人,看不见一个孩童的恨。所以傅云依旧会下毒,楚无春依旧会放弃他,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楚无春死尸般躺在沙地。 直到识海有了动静。 脑海中静寂许久的幻雾动了,他听见模糊的声音:“你从万生处拿到过一个锦囊,注入灵力,摊开再看。” 楚无春好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照做。 锦囊写的是关于【散修盟】的粗略设想,顾名思义,成员由不属于仙门的修士构成。 楚无春怔怔听着。 幻雾说:“大宗之外,有被清剿的散修,被吞没的小仙门。太一之内,有不得志的底层弟子。成员我已筛选联络,你不用去寻访。” 傅云要楚无春叛出太一,公开建立散修盟。 招揽的弟子将成为他斩杀仙门的一步。 “我要借你剑尊的名声,为我开路。” 不知是幻雾还是心魔,在楚无春识海中微笑: 为我叛宗。 为我剑指仙门。 为我去做那些你曾不屑的“琐事”,与人结交,另辟组织。 许久,楚无春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抠进身下冰冷粘稠的沙土,另一只手握住了头,几乎贯穿进去。 “好。” “……” “为什么。” 楚无春头痛欲裂,识海混沌。他看不清傅云。真情,假意,计划,算计…… 他分不清! 为什么离开太一又突然回太一?为什么畏惧青圣又追随青圣?为什么不和楚无春一同去建散修盟? 楚无春对傅云来说到底是什么? 不得解。不甘心。 然而这些芜杂低劣的念头刚滋生,突然像被一只手抽走,楚无春脑中一空。他一查探,发现是傅云最后送他的那缕灵力在作用。 水木灵力糅合,这是一种可清理识海的术法。所以,楚无春每有魔念一次,傅云的灵气就损耗一次,他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会消失。 也就是傅云临走时说的“还你澄明心”。 楚无春忽然懂了,他对傅云到底是什么。 傅云只要楚无春做一样招揽弟子的旗帜,要楚无春做好正道的剑尊,要他安静安分做好傀儡。 这才叫把一切献给傅云。 傅云是要用楚无春做剑,斩灭仙门。 而到现在才看懂,看懂后还纠结爱恨的楚无春,实在可悲又可笑。 * 云海翻涌。 傅云从来没有跟青圣一起御剑过。非要说的话是在梦里。 傅云好奇怪:青圣明明能瞬息千里,做什么非要御剑——他也不是剑修啊? 不管心里怎样想,傅云脸上都是很乖顺的,安安静静站在剑尾端。 青圣:“这次回来,不要走了。” 傅云:“谨遵师命。” 他这次回宗,势必要借青圣给自己造势,于是做好弟子姿态,时刻准备好狐假虎威。 倒没想到青圣给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的令牌,其中有我灵力,”青圣说,“三界之内,见它如见我。” 傅云并没有拒绝的机会。那令牌一靠近他,就变成了青色的小珠,下方孔洞穿着红线,缠在了傅云手腕上。 傅云心中想,迟早给它砸了。口中说,不敢不敢,惶恐惶恐。 青圣第二件回宗礼是:“你识海的外来物,我可以清理。” 傅云虽然早有防备,还是被他直白的话激出一点虚汗,闭上嘴,也不惶恐来惶恐去了。 他眼神极澄澈,神色相当无辜,语气敬畏,夹杂几分懊悔:“那邪物擅长迷惑心神,和心魔一样狡猾,已被弟子逐出识海。” 系统一走,不能再蒙蔽因果,傅云最后只拜托主系统一件事——篡改因果。把未来他修魔或叛宗的因果,改成回归正道。 青圣:“确实狡猾。” 傅云一脸无辜茫然。 他惴惴不安:“弟子身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听闻圣峰失火,不知道可有伤亡?” 青圣:“只烧了谢昀一个。” 傅云第三次无辜夹杂担忧:“师弟还安好吗。” 青圣:“他失忆了。” 傅云一愣。原大纲里没这个剧情。 青圣似乎很喜欢卖关子,或者说,很喜欢看傅云这样虚伪地一惊一乍。他停顿少许,接着说:“谢昀只记得你这位师兄了,道长明说,请师兄你回宗看顾师弟。” 傅云这次的震惊一点没演。 但他几乎确定谢昀在演,目的要么是杀傅云,要么是睡傅云。傅云的无辜四度开花:“师弟向来不亲近我,师尊,我是怕……” 流云在身边飞速倒退,但没有丝毫的风能侵扰傅云,青圣的声音像周围的云一样柔和:“从前有叩司主护你,今后有师尊在。” 傅云很感动:“弟子相信师尊。” 青圣说:“小芽一直在等你。” 傅云第一个想法:小芽,谁? 等他想起来那东西是什么,背脊蓦地一僵——小芽,“小牙”,那是他一缕残魂化成的东西。 他下意识抬眼,想从青圣的侧脸看出些什么。同时间青圣稍稍转过了身。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那双手本该操控生死,只是现在抱着一个“东西”。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4节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青圣素朴的衣袍上,落在他怀中那“孩童”的脸上。 约莫两三岁孩童的模样,脸很苍白,相貌和傅云几分相似,被青圣妥帖地抱着。 青圣拨了拨怀中这东西的睫毛。 傅云后背一阵发麻。 第55章 师徒相得 “小芽长得太慢了,”青圣说,“养了一年,才有一点你的样子,我才能带他来见你。” 他把小芽递过来。 傅云不接。 青圣手腕稍抬,似乎遗憾地把小芽收回去。 傅云想到那与自己肖似却空洞的脸,胃里翻搅,面上分毫不显,只垂下眼:“弟子……十分感念师尊。” 青圣:“哦?” 傅云:“师尊不惜篡改记忆,替弟子祛除对剑尊的心魔,弟子不能不感激。”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青圣好似兴味,重复道:“篡改记忆?” 傅云语出惊人:“我和剑尊,应该不曾有过在傅家的交集。” 青圣有能力修改傅云记忆——傅云尝过他的血,在入梦采补时。 至于楚无春是何时被改的记忆……至少是在去年傅云进剑峰前,否则那封写有“昔有乔松志”的嘲讽的信不该给到他。 青圣:“这只是条件,证据呢?” 傅云:“杂役任平生和剑尊楚无春,相貌相同。” 可楚无春领了任务潜入傅家,怎会不改容貌? 青圣:“也许他是故意不易容?” 傅云:“那证明他极端自恋、自傲,这种人哪怕潜入傅家,怎么会扮作杂役?退一万步讲,他做了奴仆,又怎会用自己的真面貌?” 虽然小萤也能认出任平生,但她的记忆是有问题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认为覆云是云姬。 叩玉京给的解释是“覆云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当真如此? 恐怕真正的情况是——青圣在小萤出生时,喂过她血肉。 所以,小萤虽是凡人,容貌却三十年不变。起先傅云以为是傅家喂过她丹药,但搜魂傅守仁时没有见到相关线索。 小萤的记忆、任平生的脸、云姬的身份、青圣对傅云超乎寻常的关注……种种疑点最后拼在一起。 青圣能愚弄世人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傅云再列疑点:“二来,楚无春到了傅家,应该最熟悉我住的后院,但这半月他只在正厅徘徊。” “类似还有疑点——我分明记得,楚无春教我剑术是在后院,可我在前院试探他‘从前你捡了此处树枝给我做剑’,他没有反驳。” 那沉默让傅云在满腔恨意中,突然心神空了一瞬。 而后他不由得怀疑:楚无春在傅家的记忆是真的吗? 化神境界,灵智通明,怎么会不记得这样关键的细节? 青圣一哂:“是我疏忽了。” 因为青圣不知傅家的细节,所以他给楚无春的记忆里也是模糊的。 青圣承认后,傅云心中反而落定了。 他想,不,你只是自信。自信哪怕破绽被戳穿,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所以楚无春跟傅云三十年前的交集,就只有拜师典上那句“剑心难成”。其他渊源都是生造。 傅云将眼重重一闭,遮掩翻涌的情绪。不知该说青圣坦荡,还是…… 恐怖。 篡改记忆,变假为真,寻常人大概会被逼疯。哪怕傅云也极不好受。后来他展露给楚无春的恨,几乎大半是真的。不过恨的对象是青圣。 如果今天问不清记忆真假,傅云会在怀疑中发疯。 “你因楚无春生了心魔,我自然要管。”青圣仿佛真是个体贴弟子的好师尊,一一道来:“可要让你凭剑术胜他,没有可能。” 傅云为掩藏讥诮和杀意,竭力放大自己的愤懑和不服:“我也有剑,为何胜不了剑尊?” 青圣:“因为他是剑灵化生。” 傅云:“……剑灵?” 青圣看他眼巴巴瞧自己,笑意加深,终于不再吊他胃口:“是啊,剑灵。从剑主的尸骸里生出,也继承了剑主的记忆。” 青圣娓娓道来。 那剑主是一个刺客。 刺客杀了皇帝,却没有活过雷劫,反倒是他的剑,在天地人三气——剑主死后归还天地的灵气、天雷引动的天罡、龙脉散出的地煞中——的聚合中,炼出了剑灵。 任平生,生凭人。 刺客是许国人,许二十四世为楚所灭,因此澄明子为任平生改姓为“楚”,想叫他淡看朝代更迭、春秋轮转,勿要执念凡尘。 傅云不能不深呼吸,压制惊悸。 难怪、难怪说想杀楚无春,要打断他所有骨头。因为皮肉本就不是他的根本,剑骨才是! 青圣继续:“剑灵,都是一根筋、缺心眼的东西,可这人心爱恨,恰好是你擅长的。” “我只是造出你和他一段渊源,过后爱恨是你促成。”话语中竟然能隐约听出赞许。 傅云忍不住咬住下唇,仿佛羞惭尴尬,实际是靠吞下血平复自己。 青圣如师长般谆谆教导:“你看——是非、真假、爱恨——心中魔障,镜花水月,不值得在意。” “不是。不对。”傅云突然打断。“万物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我的一切感受,痛也好恨也罢,我都必须在意。” 青圣:“它们是假的。” 傅云:“但我是真的。” 楚无春爱的不是那段假过去,他动心,是见了今日傅云做的一切。 任平生是假的,只有傅云是真的。 青圣静静看着他,温和含笑的眼底倏地掠过一线幽绿。这点妖异很快沉没,他面上的笑意也浅了些,傅云看出来,他不怎么高兴。 青圣淡道:“爱恨要是成真,楚无春就能成圣了。” 这次不用傅云多问,他近乎冷淡地解释:“楚无春要成圣,就要渡情劫。因为天道认定不爱一人,何以爱万人,又何以为圣?” 然而剑灵无心,楚无春仅有的执念一是回凡界,二是成剑道。 “楚无春找我帮他,要么准他去凡界,要么帮他生造情爱。”青圣道:“我问他,想要什么情感?” 楚无春说,愧疚。 他觉得比起情爱,更让他刻骨铭心的会是愧疚。作为剑客化灵,救不得眼前人的愧疚。 “如今他识得爱恨,却被你夺了气运,不知天道打算如何。” 青圣话中意思,无非是说楚无春的爱恨,不过为渡劫而生,十分虚伪。 傅云越听,脸越苍白,让青圣想起小芽,都是一样可怜,没有生机。 傅云问:“那……师尊要怎么处置我。” “陪在我身边,十年,我护你成圣。”青圣说。“楚无春不会再恢复记忆。他归你。” 而你归我。 剑已过太一巍峨的山门,落向主峰,早已感知到圣尊气息的长老迎出。青圣谁也没看,只看着傅云。 “这次回来,不要走了。”他说。 傅云似乎被吓得魂不守舍,跟在青圣身侧,低低应声。 傅云想,你只是想握紧我这颗棋子,再凭我握紧楚无春。 心底那点被玩弄于股掌的寒意和怒火交织,最终只剩冰冷的杀意。 天道瞎吗。 劈完楚无春怎么忘了劈青圣? 楚无春是不通人性,苍梧生非但不通人性,还要把玩人心,等玩烂了,就指着那摊泥说“你看人心就是这么烂”……他自以为是棋手,是看客,隔岸观火,好不愉快。 然而果真如此? 傅云跟在青圣身后半步,仿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自己一片衣角。主峰长老多是宗主一脉,知道宗主暗中下令、软禁傅云。 今天却见傅云跟着青圣一起回来,他们内心忐忑。 但见傅云这样沉默怯懦,长老纷纷放下心:看来,这小子是被宗主吓破了胆,忙不迭躲到师尊背后了,不值得太忌惮。 傅云摩挲衣角,锦缎触手生凉,映着天光云影,也隐隐映出他低头时,瞬间流过的笑意。 锦缎触感光滑,仿佛隔着虚空,与另一处指尖的触感微妙相连。 傅家院中,楚无春握住锦囊。 锦囊在传送完散修盟的设想后,立刻自毁了,残烬浮在空中,在楚无春眼前聚成一行字。 【尊上,合作愉快】 这一行字消散,下一行字是:【昔有乔松志,莫作附萝身】 楚无春那张原本满是凄苦悲怆的脸,已经转回平静。极致的爱恨都剥落,眉宇间重新聚起锐利。只是目光中还存有一点复杂。 他的记忆拿回来了。什么情劫、过去、傅云……乱七八糟的,搅得他头痛得很。 第一个想法:苍梧生那狗东西,果然给他神魂动了手脚。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5节 第二个想法:凭什么苍梧生能有个厉害徒弟? 楚无春是找了苍梧生帮忙渡情劫。 谁料苍梧生会把自己的徒弟送过来? 楚无春想到错乱的辈分,这一年的爱恨情仇,眼角和脸上肌肉都在乱跳。 来傅家第一天,楚无春非但不觉得熟悉,反而觉得怪异,一切都隔阂得很。 他心中古怪的感受一天天累积,终于一天晚上,傅云在采补间点破真相:“你我的记忆被青圣动过。” “此时此刻,也许他就在某处窥看。”傅云三言两语说完疑点,往楚无春的后背掐更重,让他清醒些。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传音。傅云说:我的幻雾进过你神魂,见过你记忆。 你想要成圣,而你的圣劫是情劫。我能帮你。 楚无春直觉傅云的幻雾没这么厉害,傅云手中一定还握着筹码——能窥探天机的筹码。 楚无春问傅云想怎么帮忙。 傅云说:“演下去。” 虽说是演,但投入的暴烈的情感哪一分不是真的?到后面楚无春人都快分裂开,一个属于楚无春,爱恨焚身,一个属于剑尊,冷漠跟傅云交易—— 我帮你成圣,你给我气运。 天雷劈下来,实际成了圣劫的一部分。楚无春死去又活来一回, 肉身与神魂重塑,已经临近圣者之境。 现下他识海清明,神魂重塑,真正的记忆回归。楚无春心绪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只剩一片灼人的涩。 他抓着锦囊留下的一根银丝,它把他的手指勒出白痕。 “合作愉快”。 楚无春懂,他跟傅云已经绑死在一起。先前是圣劫,今后是结盟。 剑尊向来只管眼前。放在一年前,散修盟这个麻烦他绝不会碰,可现在,于理,他跟傅云气运联结。 于情…… 好半天,楚无春终于松开了那根嵌进肉里的丝线。又过了半天,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把银丝绕在了自己一根头发上。 打了个简单却牢固的结,然后凝起一点灵力烙在结扣处。 * 圣殿。 青圣回宗没有大张旗鼓,他与高层交谈,傅云趁势回了圣峰。 这一天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一对好师徒。好像回到梦中……不,比梦中更不可思议。 青圣一点一点、耐心细致地对待傅云,无论傅云怎样得寸进尺、猖狂娇纵,比如——他挑剔青圣送来的丹药,叫弟子原封不动送回,还称“这药火气太旺,我要更好的”。 这交谈就发生在圣殿外,弟子听得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在想撤出圣殿的法子。 谁知青圣眼皮都未抬,对侍立一旁的童子道:“去取丹炉。”他竟是要给傅云亲自炼药。傅云本想再挑剔,可实在又想学炼丹中的灵力控制,就此作罢。 玄清进殿时,听到师弟喋喋不休——“此处为何……弟子愚钝……另有想法……” 玄清真君,圣峰大弟子,早已经出师,这次青圣回宗他特意来拜见。他目光惊疑不定,沉沉落在师尊和师弟身上。 青圣和傅云隔丹炉而坐。 玄清对傅云这个师弟实在印象不深。只记得修为平平,近些天似乎得了奇遇,有所进益。 在玄清看来,傅云举止堪称娇纵失仪。他听得似乎很不耐烦,手指在蒲团上划拉,成品丹药拿在手里把玩两下,甚至在青圣说话的时候,他还会移开眼睛,视线飘向一边…… 正好和玄清对上眼神。 玄清正要说话,见到师尊下个举动,那口气生生咽回去。 青圣引来木灵,将傅云的手带回丹炉边,还指点“此处灵力过躁”“指尖下沉三分”。整个过程他只在必要时开口,末了就自然地松开傅云。 傅云姿态恭顺,头颈低垂,从玄清进来后,他的言行就再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亲近无比的师徒。 玄清的眉头却不自禁拧紧。太近了。 哪怕他也是青圣的徒弟、还是成圣前就收下的徒弟,也从没有和青圣这样近过。在他记忆里,青圣和不喜人亲近。 有一瞬,傅云因久跪挪动下膝盖,青圣目光随之落下,看得玄清眉梢猛跳,他倏地高呼“师尊”。 青圣瞥向玄清,那一眼,玄清后背发凉。 那不像是看弟子或看活人。 玄清不再多说,伫立殿边,充当一个木偶。 “回去吧。”青圣见玄清进来,教完傅云一篇丹方,终于放傅云走了。傅云略微躬身,一步步退至殿门边,但最后转身时,还是留给殿内人一条细长的背影,青圣对着光,眯了眯眼。 玄清觉察他目光朝向,口齿生津。忽听青圣说:“回来。” 青圣说他对剑术涉猎不多,要玄清作为师兄,给傅云演示剑术。 谢昀入门前,傅云作为师弟也试过跟师兄们结交。但他们或是生性冷淡,或是轻视傅云,不愿来往,总是用“过后”“往后”敷衍过去。 现在,最冷淡的玄清因为剑招使的角度偏了三厘,被青圣一道灵气扇在殿内大柱上,挣脱出来时柱上留了人印。 傅云怀疑青圣在杀鸡儆猴。 青圣温声细语,问傅云:“刚才的剑招看会了吗?” 傅云点头,又摇头,不说话,让青圣猜。玄清好不容易从柱子里爬下来,见到师弟这样傲气的姿态,目瞪口呆。 他很害怕。 玄清入门最早,和师尊交流最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青圣。因为他见过青圣是如何平定妖界的。 让妖和妖撕咬,等两方缺胳膊少腿,再把它们缝到一起。等它们魂魄震荡,就能轻松抽出来。这时候不想成魔的也入魔了,青圣再把它们镇进魔渊。 修界几位尊者,只青圣能称“圣尊”,玄清总觉这个圣不是神圣,而是杀身成仁,杀仁成圣。 玄清这边遐想,那边傅云已经把剑术复制出来,他使剑使得有气无力,真就是照搬照抄,就差把玄清的名字也抄到剑上了。 但玄清听见师尊笑说:“很好。” 青圣说:“正好我近日在圣殿,你搬过来,也方便我随时纠正,可好?” 傅云沉默。 “不愿意吗?”青圣问:“不要圣殿,那守山木下、练武场边、诛仙台或铜镜前,如何?” 玄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见——每说一个地方,傅云脸色更紧绷一分。玄清觉得接下来不是自己该听的,慌忙拜辞。 他走后,青圣朝傅云说:“今晚不要走了。” 第56章 病名为爱 从“守山木”、“练武场”一系列地点出来起,傅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那都是他和魔魂青生……神交过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青圣是凭小芽追踪到他,可现在看,青圣居然知道梦中的事……是从魔魂那里得来的? 如果魔魂的记忆和青圣共通,那傅云和魔主的筹谋,是否也落在青圣眼中了? 猜疑如藤蔓疯长。 青圣就是想看他这样惊疑不定、犹如困兽?傅云心中冷笑。 殿中无人,他也就不演师徒情深,改演别的戏码。傅云从丹炉边弹开,嘴唇仓皇地反复抿几下,但又强作镇定,慢慢踱过青圣旁边。 脸上是极力压抑的惊惧,口中却难藏急迫,他追问:“你是不是……吃了青生?” 他得知道青圣是怎么搞来魔魂记忆的。 如果魂魄间记忆能相通,那跟魔主的合作就得重新考虑。 这急迫落在青圣眼中,就成了为魔魂来质问他。青圣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笑不像笑,烛光扎进他眼瞳,亮也不亮,在他开口时火芒一跳一跳的。 “我也想问你——吃了青生多少灵力,之后又吃过谁呢。” 傅云手脚一紧。 藤蔓不知从哪个角落长出,湿滑坚韧,带着阴凉缠上傅云的手腕、脚踝,将他勒紧在地。背脊撞上地砖时的闷响在殿宇荡开。 “殿外还有守卫!”傅云道:“师尊!” 青圣:“只有你我,并无他人。” 就在这时,殿外守卫的影子流进殿中,变形,扭曲。而后殿门开了,傅云被藤蔓撑起,直面向“守卫”。 那是一个个草扎的小人,正在腐烂。 草傀儡。 小人面上贴着薄薄的符纸,笑容不断变换——笑眯眯,笑盈盈,假笑,讪笑,恭顺地笑……傅云认出来了。 这些都是他有过的笑。他曾经对着镜子,练过笑的角度,因此能认出。 傅云眼睫一动。他的脸颊忽然发痛,目光被带回殿内,正见到一只手,揭下他的化相符。 青圣端详这张脸。 那层清润的皮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芯,殿内长明烛的光,似水似火,漫过傅云的脸——透着久不见光的白,像被掩藏多年的名瓷。 青圣的木灵绕在傅云下巴,逼他看向自己。那被灵力裹住的下巴尖尖的,脖颈也细,圆领把脖颈围得紧,一点缝隙也看不见。青圣有自知之明,这是防他呢。 青圣其实没什么波澜。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颜色,比起皮囊,他对底下的筋、骨和魂更感兴趣。 于是灵流探入。撬开齿关,探入温热的口腔,顺着经脉游走,直抵丹田核心,寸寸查探。 “让师尊看一看,”青圣并未临近,只是控住灵力,细细检查,“你吃过多少妖、魔、人?” 剑气残留的凛冽,妖气特有的腥甜,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残留……在青圣的探查下无所遁形。他也摸清楚了,傅云在他之后有过多少人。交缠的痕迹,交融的深度,远比与他魔魂之间要深得多,乱得多。 木灵曾留下过的潮湿气息,已经被其他灵力覆盖。 青圣似乎不满意粗浅地查探,木灵还在往傅云丹田内里穿入,傅云想按住小腹逼出灵力,然而手被藤蔓牵制得很紧,他无奈,只能勉强蜷缩身体。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6节 既痛又痒。 傅云咬死了不说话,青圣却有许多难听的话,他仿佛很怜惜,说:“楚无春的灵力,也不够将你喂出来一点肉么。” 这话在傅云听来是疯话,但青圣看见的景象又让他的话有些道理——单衣下,傅云原本平坦的下腹多了灵力的凸起,木灵生机勃勃,好似将要破出。 下丹田连同穴位和筋脉,被这样往深处钻探,傅云疼得厉害。 被侵入的异样感,恐惧,惊骇,愤怒,杀意……好像也成了绑住他的藤蔓,叫他呼吸艰难,冷汗直冒。 傅云眼尾天生下垂,自带三分愁态,现在眼睛也放低,明显是不想跟青圣有目光接触。 青圣问:“为什么不哭?” 他只看见傅云密长的睫毛,像一片野草,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脖颈挺直,眼睛倔强,密密的眼帘也挡不住他的眸光。 里边像烧着火。 青圣撤了木灵,但没有撤下藤蔓,傅云被拱起的藤蔓撑起身,不能不面对青圣。傅云低着眼,噙着嘲讽的笑,青圣脸上也敷着笑。 谁都没有说话,殿内一时之间很安静。 青圣想了想,从后殿引来一道烛,点上了。“我记得你怕冷,总是缩在火边打盹。”青圣说的是梦中的事。 傅云道:“我早已经不畏寒暑。” “圣殿中只有你我,师徒,”青圣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傅云唇角天然带了点上翘的弧度,好像总在嘲弄什么。这一次也同样,他不说话,朝青圣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敛去笑。 青圣一默。 而后问:“那么,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傅云:“和原来一样,不见师尊便好。如果灵石丹药等用度能放开,就更好了。” 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藤蔓突然开始蠕动,有的从手腕爬进袖口、环住小臂,有的撕开裤脚,勒紧傅云小腿。他就像一个偶人,被丝线提着,摇摇晃晃扑到青圣面前。 傅云低下眼睛。 青圣伸手撑开他的眼皮。 傅云被迫和他的好师尊对视了,只见青圣眼睛已经变成了墨绿色,瞳孔一动不动,笑容寡淡如常。 但他说的是:“不行。” “魔魂的梦早就结束,弟子和青生,一切了结。”傅云瞳孔轻颤,问:“我与圣尊何时有过逾矩,让您今天这样拦我?” “因为很吵。”青圣没头没尾地说。“魔魂和你,都太吵了。” 最初,青圣不喜炉鼎。 因为炉鼎能吸纳无数灵力,所以天道不喜。天道不喜,青圣便也不喜。 虽然这时他早就忘了情感,没了喜欢,也谈不上喜不喜。只是他见到的两个炉鼎——一个覆云,一个傅云——都有如出一辙的疯狂、偏执、隐忍。 覆云敢夺舍青圣,而傅云敢采补青生。 魔魂青生自爆,记忆无存。青圣困住它,想等下次开魔渊时再镇入。 但魔魂很吵。 它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杀不了小云。小云会活下去。 又一遍遍反问青圣:你呢?是活是死?杀干净自己了吗?记得自己是谁吗?青圣甘愿做天道的狗,不下贱吗? 再然后又回到一遍遍的“小云”:小云会活下去吗?小云一定能活。小云。小云。小云…… 青圣做了一件不该的事,他既没有放魔魂去镇魔渊,也没有碾碎或融合它。 青圣吃了魔魂,嚼碎,吞下,干干净净,就像别人吃他血肉一样。青生相当于魂飞魄散了,青圣自然也付出代价——魂魄残损,主身受伤,他却觉得很安宁。 吃下的魂魄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只有些许最深刻的执念留下来,对青圣就像看一样留影。 画面的一些青圣能懂,一些不懂。比如他不懂,青生为什么最后放走了“小云”?——他们明明可以联手,把傅云永远留在梦里。 “他教你见众生,我放你去见众生。”青圣说。“你沾上妖性,看了红尘,和人新婚……” “小云,”青圣念出魔魂对傅云的称呼,两个字被他咬住,琢磨出奇异的生疏与玩味。他难得好奇,“为何独不看我?” 傅云:“师尊这是……爱我?” 青圣沉默。 他重复这个新奇的字:“爱?” 上次他听到“爱”这个字,还是名叫梧生那时候。他因为跟尸体呆太久,沾上太多死气,病了。 养母苍婆很害怕,给他吃遍所有的药,但都没用。最后她喂了梧生一小块腊肉,是先前从他身上割的,苍婆抹上盐又风干,做成腊肉好好保存,这才派上用场。 苍婆咬碎了肉干,一边喂他,一边说“娘疼你”、“不怕不怕”。所以,爱就是痛,不然人怎么会用我疼你来说我爱你? 那是苍梧生千年唯一一次生病,它装的。 它这个杂种孤儿般地过了千年,成仙又成圣,唯独没成过人,他打算把这世道和自己都回炉重炼一次。天地山川没了,仙就成了人;生灵口耳灭了,圣就做回了人。 青圣是天道的狗,跟苍梧生有什么关系?苍梧生打算做人。 他找了一个好炉鼎,叫傅云,没想到这个炉鼎有个更好的娘——苍梧生信奉以物易物,于是同云姬交易,问她儿子能用什么来换? 云姬想用她的命,换她一对儿女的命。 苍梧生很久没有被引动过情绪了,云姬是百年来第一个,傅云是第二个,梦里的“小云”是第三个。他感到久违的战栗,让他愉悦,又让他极不舒服。 傅云的话很让他惊异。这是爱? 苍梧生,爱傅云? 爱就是痛。傅云确实让他痛过,比如在他吃下魔魂的时候。他也想让傅云痛,比如现在。 倏地,青圣收回缠绕的藤蔓。傅云得了自由却失了支撑,后背就要再撞向砖地,忽然被一只手接住。 青圣总算舍得用手扶一把他了。 傅云敬谢不敏,他飞快地挣开青圣的手,连连后撤几步,而后强调:“师尊,是你爱我,不是我爱你。” “如果您当真爱我,那就用师徒的方式来爱。”傅云说:“比方说先为弟子解惑——您怎么知道青生的梦?” 苍梧生说因为他吃了青生,不小心见到了。傅云默了很久。 夜里,苍梧生抱着傅云睡了。 单纯的睡觉,没做其他。 傅云睡不着。 黑暗中,他心绪翻涌,最终没能忍住,试探着将手挪近苍梧生的脖颈……果不其然,刚搭上去,苍梧生就睁开眼。 他好心地提醒:“你掐不死我的。” 傅云若无其事地,把冰凉的手背重重扎进他颈侧,“我冷。暖下手。” 梦里他对青生做过类似的事,苍梧生没太大反应,也没念叨旧梦,傅云稍微放心些——苍梧生看来不知道梦的全部。 他摩挲青圣的脖颈,感受颈侧均匀的跳动,以及……一缕和他灵力隐秘呼应的波动。他心中一定,默默念一声:“系统。” 青圣来之前,傅云和系统解绑,那么它去了哪里? 雷劫降临,青圣现身,劫云、楚无春乃至傅云自己,都不过是转移青圣注意的诱饵。而目标之一,就是让系统潜伏进青圣识海。 ——青圣化身曾吃过傅云一滴血,那血成为幻梦功法的锚点,就此进了青圣神魂。系统就是通过血媒定位青圣,再借主系统屏蔽因果、天雷干扰天机,成功进了青圣识海。 它的任务只有一样。 在青圣识海波动时,影响乃至篡改他的情绪。 傅云不觉得青圣收徒是爱他,这杂种懂什么是爱?又有什么理由爱上一个十多岁的、和他没有交集的小孩?——青圣收下傅云不是、至少不全是因为傅云本人。 那傅云还有什么值得青圣“爱”的? 两次改记忆,两次青圣都用上了云姬。他似乎很想让傅云怀疑母亲,接着怀疑这母爱。 比起喜爱,这明明更像是嫉妒——傅云有娘,青圣没有。 管他有爱没爱,系统要做的就是把嫉妒篡改成爱。 怎样做到?系统说它有办法,是什么“电流伪装灵力,刺激肾上腺素和多巴胺释放”……傅云没听懂,但他有幻雾、还有血留给青圣,可以配合系统迷惑心神。 逆转爱恨这种事,傅云比谁都擅长,这也要多谢苍梧生给他灵感,让他知道原来化神的神魂也能被篡改。 你不懂爱,没关系。傅云静静看着苍梧生平静的侧脸。 我会教你的。师尊。 什么爱不爱恨不恨,都是活太久、命太硬闲出来的,我要活,所以你就该去死。 苍梧生不知从哪取出一个软枕,把傅云的手拽到枕下,压实了。他们都没有睡意,但都闭上眼,如果这时进来一个弟子,定要高呼“不成体统”,但等他看清是圣尊,就要恭维“师徒相得”了。 圣尊,你一定、一定要继续“爱”我。 * “青圣宠溺弟子,纵容无比,日夜都要他陪伴殿中……” 穆师兄很奸滑地挤眉弄眼,问傅云:“宗门可得渐渐传开了,你这命真是……啧啧。前脚司主闭关,不好护你,后脚圣尊就回来, 傅云被准许下山的第一天,就到了内务司。 他听到第一个关于故人的消息——叩玉京闭死关。 第二个是,执法堂宣称宋仁无罪,又回到了管事的位置。 司主突兀闭关,宋仁高调重回,放在众人眼里,就代表叩玉京失了宗主宠信,而被划为叩玉京亲信的傅云自然也被冷落。 穆师兄只是和他稍微亲近些,也受到了排挤。 几月前傅云回来,提过让穆师兄进慎如峰,或者给他提一提在内务司的位置。但穆师兄不愿意,他说执事刚刚好,钱不多但事够少,还能不受拘束到处跑。 傅云就让穆师兄到他峰中挂个执事弟子的名,领慎如峰和内务司两份灵石。 人生起起落落落落……穆师兄倒是很看得开,他告诉傅云,自己准备去前线溜达一圈。 他乐呵呵地说:“划水了大半辈子,不想还能去战场洒洒血,欸,你别瞧不起你师兄,我练这么多年剑,杀魔的事洒洒水啦……” 穆师兄说:“死活都要轰轰烈烈,这可是找你学的。” 傅云把身上有的灵石和丹药全给过去,他不说废话,单刀直入:“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收尸。天涯海角都收。”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7节 穆师兄:“嗷。好。” 傅云告别师兄,转头杀进内务司。 内务司扩建了一倍,殿堂高大,窗户却小,听说是宋仁得了畏光的病,白天也不准掀开帘子。 宋仁坐在主位,见傅云进来,慢悠悠放下手中的玉简,脸上堆起一个过分圆滑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师侄来了?快请坐。刘子轩、琴明,还不快来奉茶?” 他抬手示意下首一张木椅,表面恭敬,姿态却带着股敷衍。其他几名执事模样的人,或站或坐,目光隐晦地落在傅云身上。 刘子轩、琴明,这两个名字傅云从未听过。再看周围执事,都是生面孔——宋仁把内务司的核心层都换一批人。 宋仁拿起玉简,和傅云分享最近事务:合欢宗清剿后,分拨过来的三个上佳炉鼎,已安排到慎如峰了。” 他眼皮撩起,瞟了傅云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古怪的笑意,“您身份尊贵,是青圣亲传,自然该用最好的。若是用着不习惯,一定告知我们。” 宋仁口蜜腹剑,假意恭敬,他的想法不难猜——等青圣离宗,再给傅云这个炉鼎好看。 谁都觉得青圣不会长久在宗,至少从前惯例如此。傅云这次回来内务司,明显感觉到风气变了。 长老和弟子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但问近期事务、要账册书簿,都推脱“要请示上层”“流程变了,现在需要严格申请”……简言之,傅云被边缘化了。 他这一天倒是也做了些事。 宋仁安排给他做不完的、没用的杂事,傅云心知肚明,这是要等他忙中出错,再当众挑出他的不是,以挫伤他在内务司中的威信。 傅云见到任务名单,直接拒绝。 宋仁的传音滑入傅云耳中:“傅掌事,宗主宽宏,没有撤下你这掌事的位置。你如今身为一峰之主,圣尊爱徒,往后也是要担长老重任的,待突破大乘,便是太上长老也非不可期。” 哦,是替宗主敲打傅云来了。先是利诱。 傅云面无波动。 宋仁强调:“炉鼎之道,天所不容,你能走到今日,不念及自己,也要念一念师长之恩、亲友之情、弟子之敬哪……” 这是拿傅云身边人来威逼了。 宋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几上,推向傅云:“宗主有令,世家近来动向不明。傅掌事,你与慕容家,似乎有些交情?往后世家消息,请你想法收集,秘密传回宗内。” 玉符躺在暗沉的木案上。 内务司成了内务殿,上方坐着的就是姓宋的土皇帝,殿中黏腻的、轻蔑的、看好戏的目光钉在傅云身上。 杀宋仁?不难。迟早是要杀的。 但不能在宗门内杀。 一则长老玉牌立刻会有反应,傅云作为和宋仁利益冲突最大的人之一,道长明更有借口查傅云。二来,杀得完么? 宋仁,道长明,这内务司里一张张或谄媚或冷漠的脸,他们背后是谁在支撑? 诚然,宗主是他们的靠山。可该死的仅仅是一个宋仁,一个道长明? 腐烂的内务司,是太一的缩影。偌大仙门,五脏六腑好像都病了,这病瘟疫一样,通过血脉和肉/体传染。 用什么药能救?猛药。血药。 但在见血前,傅云需要先吸一吸敌手的血。 傅云接过玉符,宋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亮堂了。他似乎是觉得傅云妥协了,顺从了,紧接着从柜中摸出另一卷更厚的玉简。 “靠近北边、灵力稀薄、荒了好些年的‘寒潭秘境’,师侄应当听说过吧?” 傅云挑眉,没接话。 这是太一掌管的秘境之一,但实际投入灵石维护的,是附庸太一的世家。 宋仁:“原本这秘境归慕容家和南宫家共同打理的,两家轮流派人维护阵法,也投些灵石进去。可最近两家……不太愉快,灵石不进,阵法一停,秘境可就废了。” 宋仁是要塞给傅云这个烫手山芋。 结果傅云竟不推脱,当即以“不忍见宗门资源浪费”为由,接管荒废的秘境。宋仁百般强调“灵石等等由你先支撑”,傅云一概应下。 宋仁心中不由得流过嘲讽——还是年轻哪。想培养果子,也要看得到的是片什么土!退万步讲,果真能结出好果,也会被他宋仁摘下…… 呵呵,想太远了。 没了叩玉京,傅云能有什么作为?供养一个秘境,可不是他想的找师尊哭一哭,就能有好结果的。 傅云确实去哭穷了。 他拿着青圣令,找上宗主峰,挟持来一批资源——中低阶的疗伤丹、回气散、基础符箓;常见的炼器边角料;几部剑术和功法拓本;还有寒潭秘境附近、几处同样被闲置的修炼静室和贫瘠药田的管理令牌。 对世家子弟或太一嫡系来说,这些东西就是废物。但对外门那些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为一本中阶功法要排队等上几个月的弟子而言,就是雪中送炭。 回到慎如峰,傅云把李参和几个信得过的、脑子活络的弟子叫来。 傅云言简意赅。“寒潭秘境归慎如峰了,你们要把它经营起来。” 没错,不是运转,是经营。 许多宗门掌握的秘境,其中资源丰厚的根本轮不上外门弟子去历练。寒潭秘境虽然荒芜,但有宗主支援,也足够维持一段时间。 傅云就要趁这段时间,把秘境的名声传给外门——交一点灵石,就能进秘境历练。 外门是实力有限,但是——他们人多啊。傅云说,秘境允许单人或组队,得到的资源可以自留,也可以交还给慎如峰,兑换贡献点。 根据贡献点,弟子可以得到观看中高阶功法的权限。 当然功法也是宗主给的。 宗主不给,傅云直接打算找青圣要,不只要功法,他要藏书阁每一层的钥匙。 “你们之中有阵修、药修、剑修,去重新设计秘境,要什么同我说,”傅云大致说了个预算范围,他看向峰中唯一的练气弟子,“花玲,你出身商贾之家,擅长经营,去拟一套章程。” “秘境虽然灵力稀薄,但景致还算别致。不妨放出消息,欢迎别宗道友游览历练,见识太一弟子斗法,种种风物,适当收取一点秘境维护费。” 李参等等弟子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反正是荒废的秘境,外门能历练,别宗为什么不能来“观赏”?这样既解决了部分经费,还能创收,更能光明正大地让各路人马在其中往来,买卖消息。 “贡献点的记录、核算、兑换,务必有据可查。所有资源的出入流向、历练弟子的名单,我会过目。” 傅云最后再鼓励一番,大意是“秘境若能经营下去,名声、修行和灵石分成,都是你们的”。听得弟子们热血沸腾。 * 慎如峰弟子都以为,峰主是为完成内务司的任务,运转好秘境,斩获在宗门内的威望。 不只。 资源是会耗空的,青圣是迟早会走的,傅云也是迟早会叛变太一的。 只有一些东西属于他——他要通过秘境,筛出宗门内外有潜力、被排挤、会感念他的弟子,或者可称为“门徒”。 要在太一之外,另建一套以他为核心的资源分配和人才选拔制度。而秘境就是一个小范围的试点。 所以前期他必须低调。 要让宗门人人都知他接受了个烂摊子,焦头烂额,手中无人…… 于是,傅云把李参几个弟子送去开垦秘境,又跑一趟宗主峰,哭穷。 得到灵石法器,又连着数天去往外门,通过和他相熟的外门弟子,把恩惠泼洒下去——他之前在内务司推的惠及外门的改革,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没人叫停。 倒也引来一些弟子投奔。 这些人里有真中立,也有假投诚,有高层的眼睛,也有世家的钉子……傅云应收尽收。 接下来半月,他把弟子的背景查了个透彻——去圣峰逛一圈,圣殿站一会儿,自然会有弟子来见他,接着,再把他想查的人递给青圣。 苍梧生不是很闲吗?不是喜欢窥探吗? 那就帮他查人! 你作为太一圣者,是不是该了解太一,弟子这是帮师尊掌握宗门,师尊一定会答应的吧? 后来,单独见世家钉子时,傅云就夸赞说你如何如何有能力,叹息说嫡系如何如何倨傲,上回还来给我说,你出身草根、攀龙附凤…… 单独见太一嫡系插进来的弟子,就夸你是我太一根正苗红的根基,恼火说世家的手越伸越深,昨日要我把他的小舅子安排进峰,说巧不巧,顶了你管事弟子的位置…… 两方自己先斗起来了。 他们坚信,斗下去嫡系/世家的人,自己才能完全掌控慎如峰、操控傅云! 如果两方人都在,要是吵起来,傅云就两边各大五十大板,再各给一个失望的眼神。要是吵不起来,傅云就让两方合作去做一件事,自行分工分利。 傅云坐山观犬斗,体会了下道长明的感受……不,权力的感受。 他说的每句话,随意无意,底下人都会百遍揣摩。任何模糊的指令,有人解读,再由这人的下层奉行。 这种滋味会让人发疯,自以为是上人。 只要他处在太一的体系中,只要面对同一套功过赏罚,他就会为成为“人上人”去奉行命令、争斗不休。 争斗也是驯服的一种。 慎如峰乌烟瘴气,傅云在后山清修。 峰中斗得火热时,峰外也很热闹。 时隔一月,傅云再见到“据说失忆,只记得师兄”的谢昀。 不知怎么回事,谢昀这次竟不再假笑迎接,他对傅云的眼神……像冷淡,又像复杂。 第57章 为君一舞 议事堂,长老会议。 檀香和灵茶清淡的气味,也盖不住长老们言语间的火气——为着明年灵矿分哪峰,世家派和正统派吵起来了。 别管是谁,吵架时候都能吵成一锅粥。 傅云这次回来很低调。 他不想喝粥,退后到最后,躲开唾沫星子。 还有一个人也很低调,同傅云一样,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谢昀时不时拨弄一下剑鞘,时不时又缠一缠头发。 谢昀身前自有长老冲锋,他向来是不直接参加口舌之争的,傅云则是擅长背后搅动风云。 这半年每次开会,他们或是作壁上观,或是听到精彩处,互相传音赞叹。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8节 只要不关乎他们的利益,都不值得红脸。 听说圣峰失火,谢昀脑子差点被烧坏,又莫名其妙自己好了。 傅云疑心谢昀的眼睛也坏了,不然,看戏就看戏,怎么时不时还看一看他? 吵到后半程,该说的车轱辘话都说尽了,该摆的架子也摆足了,眼看能散场,结果一直作壁上观的谢昀迈出步子。 几十双眼睛刷地投向谢昀。 谢昀看向傅云。 傅云不得已收起正在画的符,装作自己听得很认真、很关心宗门大事。 谢昀说:“云峰主上书的清源改革,涉及培养外门弟子的部分,我觉得十分有意义。” 他建议,从他开始,礼贤下士,不拘一格,专门拨出资金,固定扶持一些弟子。 支持谢昀的长老们若有所思。 ——傅云想搞改革、捞来外门的人心,谢昀直接定点扶持,资助弟子。这用不了灵石,却能分走傅云的声望! 傅云倒不介意谢昀横插一手,只是觉得谢昀不怀好意。 这小子怎么一反常态,要帮傅云推改革,真是烧坏了狗脑子? 会议完了,长老各自散开,傅云没堵到他的好师弟。 傍晚,他一路招摇,去了圣峰谢昀的住处。他也不进去,就在谢昀洞府外那片的竹林小径上站着,让自己的弟子喊道: 拜见少宗主!多谢少宗主支持清源改革!体恤下情,力排众议,专拨资财…… 话里话外,好像资助弟子的想法是傅云先跟谢昀提了,谢昀这才深受启发,努力推行。 竹屋的门终于开了,谢昀从他的狗窝里出来,人模人样地换了身素色道袍。他身上水气很重,大约是才梳洗过,准备睡下了。 许是逆光的缘故,他眼珠像两丸黑石,冷漠无神。但等他走近了,对上光,又变成粲然的弯弯笑眼。 脸上也恢复往常的笑样:“师兄,你再吵下去,隔天道长明就会猜咱俩是一伙的,要搞改革,谋求人心,篡位夺权……” 傅云从容道:“我有师尊护着,宗主要杀也先来杀你。” “……”谢昀由衷道:“我真想掐你。” 傅云:“那我就去告诉师尊,你想掐死我。” 谢昀说:“我真想掐一把师兄的脸皮,是够厚,还是根本没有。” 傅云身姿似竹、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地摊开手:“你给我钱,我给你脸。” 谢昀不是要资助外门吗?管他是不是真心,是真钱就好。 傅云的手已经摸向谢昀储物袋,谢昀反应很大地退了一步,倒让傅云一愣。 谢昀低着头,自己解下储物袋,把里边灵石倒给傅云。 他这样顺从,傅云反而很警惕:“你为什么主动给我钱?” 谢昀问:“我们很熟吗?” 傅云:“不熟。所以?” 谢昀:“那我给钱自然是为谋利,难道还能是因为爱你?” 傅云:“你的嘴皮比我的脸皮厚,真话藏得够紧——到底为什么插手改革?” 谢昀一默。 然后一笑:“你知道,仙门联比要开始了,百岁以下的弟子都得参加。你我同样。” “宗门这边呢,希望你和我停止内斗、一致对外。所以我就想帮你推一把改革……” 傅云:“鬼话连篇。” 谢昀真诚至极:“我是真想帮一帮师兄——你最好别再碰改革,也别想太多,在仙门大比前就跑出太一。” 谢昀解释说,魔渊裂隙越扩越大,修界心魔肆虐,急迫与妖界结盟。 “但新妖皇,也就是你可怜的前妖奴,”谢昀慢条斯理解释,“坚持要拿各宗弟子当人质,尤其提到你和我。” 几大宗门当然不愿意交人,但不交出一两个做人质,又怕妖界不满。 到底该交谁,怎么定? 于是几宗商量一番,把这次仙门大比定做筛选的标准之一。谁家弟子输了,证明谁无能,自家宗门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弟子送出去。 而在核心弟子中,傅云声名最不显。 “太一想舍弃你,你师尊也不是好东西,我觉得你该尽早跑路。”谢昀道:“所以我就思考,要捞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走?帮你推一下改革,够不够?” 傅云从大量废话中捕捉到少量真心,“这么想我离开太一?” 谢昀:“只是个建议。” 傅云:“若我非要杀了你再走?” 谢昀:“我们的仇,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之前种种,算是扯平了——你死过一傀儡,我废了一化身,我抢过你师长,你也抢了回去。” 傅云:“可我觉得,杀了你更安稳。” 谢昀:“你是窥探过天机,认定未来我会杀你?” 傅云面色不显,但也没有否认。 谢昀心道,果然。 傅云把留影珠外传给谢灵均,钻了天道誓的空子却没有受到天罚。当时谢昀就猜,傅云是不是有握着能蒙蔽天机的东西。 他现在提出这点,是为了让傅云心有忌惮,离他远些。 谢昀:“为了避免你杀我我杀你,我们更应该离彼此远远的,对不对?” 傅云哼笑了声。 “你怕了。” 他的嗓音并不多么凌厉,但谢昀看见他嘴角细微地挑起又撇下,那是嘲讽。 傅云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谢昀这个人,并为此感到……荒谬。 傅云笑了:“天道竟然会让你做‘天眷之子’。” 他鲜少在谢昀面前笑这么开怀。 谢昀读懂那未尽之意,那潜藏在笑容之下的蔑视:竟让你这样一个懦夫,来做我对手。 你也配。 一股尖锐的怒意攫住谢昀,让他指尖发麻。但紧随怒意升腾而起的,是更有力更沉重的心跳。 然而下一瞬,所有外露的情绪退去,谢昀复又露出刻板的假笑。 他问:“真要和我斗到死?” 傅云:“和你斗起来还算痛快。” “好。”谢昀点头。“好。”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与傅云的距离,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我真想掐死你。” 谢昀很少这样直接地盯住别人,太激进,不符合他谋生的策略,但这次他直勾勾盯住了傅云。 这双黑洞洞的眼睛好像鬼一样,傅云只从中读出一句话——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傅云走了。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针对青圣,还是针对谢昀? 谢昀想着想着,给自己贴了张清心符。 他坐在床上,神魂里的困意拉拽他往更深的梦境沉落下去。 * 谢昀不会知道,他以为跑走的傅云还在竹林中,静静等着天黑下去。 傅云放出神识,没有遭到抵抗。他知道谢昀睡下了。 谢昀很有问题。 谢昀有一个习惯,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一些时候,他会不自觉去绕自己的头发。 这代表有一些事在他掌控外,他焦躁难安。这习惯是谢昀十多岁就养成的,若非刻意,很难伪装或改变。 今天看,谢昀身前那几根头发都快绕成黄河十八弯了。 他似乎很想让傅云快点滚出太一,想到焦躁的程度。 为什么? 谢昀失忆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傅云拿出今天新画的符纸小人,注入灵力,又咬破手指,往灵力中挤进自己的血。 他想进谢昀识海一看。 小人一路畅通无阻,耀武扬威,挤进谢昀洞府。 谢昀躺在竹床上,呼吸深且平稳。小人倏地出手,朝他前颈袭去。 傅云一直想知道谢昀的实力,无奈两人都在藏修为,狗狗祟祟得如出一辙。现下谢昀沉浸梦中,正是偷袭的好时候——谢昀要死了,是一件美事;要是不死,傅云也能探一探他反击的手段。 小人简陋的纸手已经摸到谢昀。 但谢昀没有起身,也没有醒过来。他睡得竟这样沉。 小人用纸手拢住自己的灵力,贴近谢昀的嘴,将灵力和其中的血轻轻送进去…… 确认血灵进了谢昀体内,傅云在竹林中,动用幻梦功法。 不多时。 他真的潜入谢昀识海,里边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谢昀做了什么鬼梦。 傅云静下心感受灵力流向,他怀揣一线希望,祈祷能找到谢昀灵台,再让谢昀变成真傻子…… 感知到灵力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09节 却是冲傅云后背袭来,他反身错开,对面攻击他的却不像是谢昀,是一个面孔不清、不知种族的“人”。 傅云从它身上感受到了灵妖魔三种气息。 但等傅云再探出灵力感知的时候,气息全变成五行灵气。 傅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谢昀?” 面前的“人”似乎也在感知傅云。 他说:“又是你?” 是谢昀的声音,看来这确实是谢昀的梦中化身。两人用灵力过了几招,路数都阴得很,傅云更确定这就是谢昀。 谢昀杀近了,却没有跟傅云的魂体接触。 两人都只用灵力缠斗——是为了避免神交。 即便没有贴身肉搏,他们来回间也打得凶悍无比。傅云猛砸灵力,反正这是谢昀的识海,他不心疼。但谢昀的回击很奇怪,他似乎在躲避傅云的灵力…… 不。是躲避傅云。 傅云的灵力全都往死穴去,一击不中就撤走。但谢昀,他一边躲着傅云,一边将灵力织成网,似乎是想困住傅云的这道分魂。 很难缠。 傅云在谢昀识海中一无所获,很快退出来。 睁开眼。 谢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傅云一惊。按理说有幻梦功法影响,谢昀不该这么快醒来,但傅云很快释然了——谢昀到底是主角,有些藏箱底的手段也正常。 傅云飞快操控小人自焚,但烧到一半,被谢昀逮住了,火全灭掉。 谢昀:“小……” 小人朝他挥了挥手。 * “长老!长老不好啦!咱们的人跟北狄宗那几个大块头打起来了!就在山门口!” “打、打就打!谁怕谁——哎呀师叔!太一那个剑修耍诈,用万剑归宗把我的铁锤骗走了!” 仙门大比前夜,各宗到来,太一山门外车水马龙,各色法器拖着长长的灵光尾迹,划过天际,最惹眼的还是五大宗的使者。 “号外!号外!《太一各峰秘闻实录》第三版加印啦!走过路过别错过,保真保熟,童叟无欺——” “上好的朱果,道友来两颗?看大比不嗑点果子多没劲!” “东华宗炼器行会托运大型防御阵盘,闲人退避!” 东华宗的巨型楼船,西蛊宗的骨幡飞舟,北狄宗的青铜战车,还有南御兽宗那由数头巨禽拉着的移动行宫。灵力波动、香料气味、兽类腥臊中,还夹杂火药味。 各派谋兵布阵,心思各异。 宗门联比,十年一度,本是仙道盛事。 每次大比照例由太一主持,令修为同境的弟子相争,允许使用毒、蛊、符、兽一切手段。 这一届大比很特殊,因它是在仙魔大战之后。 外战加上内斗,各派消耗弟子不知几多,许多中小仙门湮灭。所以联比是能精简就精简,少花钱就少花钱。 太一用了上回大比用过的浮空擂台,四周设下数层防护结界,观战席只有寥寥二十个,是给各派带队长老和少数核心人物准备的。 有弟子观战区,但只容纳得下千余人——修为高的自己可以用神识看,修为低的挤进来看什么?看得懂吗你? 山外热闹非凡,此时太一山门之中—— “傅云和谢昀何处?”太上长老召见此次将要出战的弟子,最前方缺了两人。 下首一位执事长老连忙回禀:“回长老,傅云去了谢昀住处,两人谈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已经遣人去圣峰传话了。” 殿外弟子通传,众人回头,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正是傅云和谢昀。 两人俱是神色平静,衣着整齐,但眼尖的弟子立刻发现不对——谢昀那清俊的侧脸上,靠近脖颈处赫然有一道极细的血痂。而傅云指缝里隐约透着暗红。 嘶。 众弟子眼神乱飞,有八卦的,有惊疑的,有幸灾乐祸的。这两位在圣峰谈到这会儿,谈得很热血沸腾嘛? 太上长老自然也看见了,但他只当两人年轻气盛,私下切磋没个轻重。人到齐就行,他重申规则,划定战术。 “北狄体修最多,皮糙肉厚,近身搏杀务必小心,这是为你们准备的新剑,已经加铸防御法阵。” “西蛊用毒防不胜防,这是解毒丹,每人三颗。” 说到南御兽宗时,长老的语气凝重起来:“南御兽宗和妖界关系匪浅,尽量不要正面冲突,但要格外留意。他们此番派出一名少主,名唤御凌霄,元婴修为。” “但他的本命灵兽,是一头拥有远古凶兽血脉的裂地墨甲犀,大乘境。” 殿内瞬间一静。 “人兽合力,凶威滔天。过去十年,已连败北狄、西蛊数位大乘,风头无两。” 长老的目光掠过谢昀,语带遗憾,“若你那本命妖兽仍在,御凌霄绝无胜算。” 谢昀眼观鼻,鼻观心,心想傅云。不,长老,那可不是我的本命妖兽。 想到一诛青成了新妖皇,谢昀就觉得十分遗憾——当时没能斩杀妖敌,实在失算。 长老吩咐完,便挥手让众人散了,只单独留下傅云和谢昀。 “太一的声名,系于你二人之身。” 太上长老看着眼前这对同样出色、同样让人头疼的年轻人,“勿要因私废公,堕了宗门颜面。” 不久前才斗过一场的两人皆假笑应“是”。 * 三日后。 中州,太一问道峰,邀仙台。 各门派的宗主、此次评委席长老与核心弟子共同抵达,接风宴还没有开始,斗争就已经燃起来。 北狄宗一个体修故意靠近接待他的太一弟子,问:“听说你们的队长,只是两个元婴小儿?” 太一弟子险些被他挤倒,又听到这等轻蔑的说法,反驳几句,一来二去,两方都带上火气,就要在场外打斗起来—— “李师侄,孙长老寻你问话。” “是——傅云师叔!我这就去!” 那体修听到“傅云”这名字,立刻抬头,仔细打量,看着看着,他从鼻子里喷出一点不屑的笑。一个元婴,又这么瘦弱,娘们唧唧的! “你师尊不怕你被打哭了?哈哈——” 忽然,肆意大笑的体修被自家长老压住肩膀,强迫弯腰赔罪。 狄宗长老左右环顾,紧张道:“铁山年少无知,一句戏言,绝无冒犯圣尊之意!” 铁山这时才动了动脑子,想起来了,他娘的,这小白脸的师傅居然是那什么圣尊! 青圣这百年镇守仙魔边界,极少在太一以外的地界露脸,铁山虽然听过他名声,但都是什么“万物复生”“木灵生花”,啧,什么圣尊,也是个老白脸。 铁山弯了腰,心里怒极了傅云,长老却要他与人握手言和。 傅云没有抬手,笑说:“莫怕,这等小事,我自然不会拿去打扰师尊。” 狄宗长老听懂他的意思:但要敢再闹大,你们自求多福。 接着移步换形,同旁的谢昀单方面换了位置。铁山不过一个被推出来试探青圣的蠢货,让谢昀对付就好了,傅云他这种柔弱的符修不该参与。 铁山二度伸出的手再度落空。 新来的剑修倒很热情地同他握手,他的脸绝对不算白,但铁山统一归为小白脸,手掌用力,想捏断太一这剑修的骨头,谁知他某根筋突然一麻,疼得他松手。 再看,剑修已经往前数步,将他抛之耳后了。 这样的插曲和摩擦不在少数,终于,接风宴开始,至少表面看,各门各派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北狄宗主说:“听闻太一在仙魔战场折了三位大乘长老?可惜啊,若早学我宗炼体,何至于此。” 太一宗主回:“为苍生而战,死得其所。拓跋宗主一身横练功夫,不知在战场上斩了几尊魔君?” 太一这次斩杀第八魔君,是大功绩。 西蛊巫月圣女轻笑:“两派各有千秋,只要心怀天下,都是道友。” 傅云和西蛊宗这位巫长老对上眼神,他举杯隔空遥敬。 平常弟子面对别宗长老,无论门派,都要恭敬起身、拜见前辈,但傅云是太一峰主,地位与巫月相当。 西蛊宗一行人颇为惹眼。西南多雾多水,当地人面孔极白,他们虽然笑着,但总有种湿冷的气息在。 傅云关注西蛊宗是因为——去年在南部拍卖场,他被蛊虫封了灵脉,那是一整套体系完整的蛊虫,蛊宗极有可能和黑市牵连。 酒过三巡,狄宗的人似乎喝高了,竟有人蹭地站起,直面太一宗主,说想看太一最好的剑,再看最好的人跳最好的剑舞。 道长明:“昀儿。” 谢昀抖了抖,挠挠鼻子,蹭地站起来。他心里却在冷笑,道长明这老东西是敲打他呢——只要我是宗主,你就是我晚辈,要听话,好好扮相。 谢昀很紧张羞涩般:“宗主,您知道弟子身形笨拙,杀敌还成,舞蹈实在不通。现在又喝多了酒,怕污了各位的眼睛。” 狄宗主忽然叹惋:“听闻太一战中伤亡很大,竟已到了无人舞剑的地步!” 另一边,御兽宗主呵斥:“老狄,你真是喝懵了,忘了太一出了‘双云’两天骄?道宗主,谢昀不成……” 他的目光场内逡巡——“听说傅云小友也在席间,可否让我也观摩观摩太一剑术?” 傅云举杯一笑:“晚辈贪多几杯,身上无力,前辈见谅。” 谢昀好歹站起来表了姿态,傅云连腿都懒得动。 各宗人士心中啧啧。早听说青圣回了太一,忽然对这五徒弟宠溺起来,纵得小弟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又不知哪宗人士拱火,说:“素闻太一重礼,看来,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能让人因醉无礼啊……” 道长明给了身边某长老一个眼神。 那长老心领神会,道:“云侄,叩司主过去常赞你身如轻鸿,宛如游龙。今日盛会,可否让各宗长辈见一见惊鸿照影?” 叩玉京。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0节 提到这个名字,傅云抓酒杯的手指一紧。 这次跟青圣回宗,他下山后立刻去了叩玉京洞府,可是没能见到人,只有一封亲笔书信,信中只有四个字“韬光养晦”——叩玉京怕是因为放走傅云,被道长明问罪,不得不闭关。 现下宗主的人提到叩玉京,傅云第一反应是对方拿叩玉京来威胁。 ——你有青圣护着,那又怎样? ——青圣不常在宗门,他能护你一个,护得了你身边所有人么? “奉醒酒汤。”长老拍了拍手掌,真有侍从鱼贯而入,捧上热气氤氲的汤碗。不只傅云,席间人人有份,似乎要将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意味,用这温热的汤水冲刷下去。 傅云淡淡说:“我平常只用树枝,样子丑的很,怕是舞不出来。” 气氛就这样僵持起来,高位上,道长明忽地放下酒杯。 忽然一人高声说:“贵宗既然不愿为我等一舞,那切磋总该没问题吧?” 是宴会前和傅云有过冲突的铁山。这人显然是喝多了,开始笑说:“怎么,舞也不行,打也不行,小、峰主是怕我一个体修偷师吗,哈哈哈……”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因我出剑必见血。”傅云温和道。 铁山笑声戛然而止,虎目圆睁,上下打量傅云那清瘦身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好!好一个出剑必见血!” 他浑身肌肉猛然贲起,古铜色的皮肤下泛起一层暗金,那是北狄宗体修的护体罡气。 他拉开架势,声若闷雷:“傅峰主,念你只是元婴,我留手。你用剑,我只断你持剑一臂。若还执意用那破树枝——” “我就只能将你双臂折断了。” 北狄长老变色,纷纷阻拦。高位上却落下淡淡一声:“弟子切磋,自然无妨。” 是道长明。 听他应声,北狄宗主立刻接话:“好!那就让我们看看年轻一辈的血性!” 宗主既然发话,无人再敢阻拦。 铁山是大乘修士,他的威压扑面而来,席间许多年轻弟子已脸色发白。他环顾四周弟子,满意地说“我将修为压到元婴,公平对决”。 什么公平?一个大乘期的修士,他的肉身就是比元婴更强! 傅云从旁边盆栽里折下一截枯枝。他握在手中,倒像某公子要簪花一样。 铁山见此,笑震屋瓦:“太一缺法器乎?让峰主用树枝对敌,是要见断枝配断肢?——傅峰主,你配吗?” 傅云:“自然是不配。” 话音落,枯枝动。 没有剑光,亦无风声,傅云甚至刚刚才起身,临近铁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殿内的烛火极其短暂地摇曳了一下。 铁山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依旧保持着戟指怒喝的姿态,立在原地。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眼中的凶光还未散去。 只是脖颈上多了一道红线,红线起初不明显,像是不小心被发丝勒了一下。 然后慢慢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紧接着,是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染红了那古铜色的皮。铁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砰—— 沉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然后向前扑跌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头颅歪向一侧,身首之间,只剩一层皮肉勉强相连。 傅云手中枯枝的尖端,滴下了一颗血珠,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席间众人才懂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铁山不配他出剑。 血从铁山的颈子喷出来,喷得很高,也很急。 傅云就站在这滩迅速扩大血泊旁,目光落在铁山身上绣着狰狞兽首的长老袍上。上好的玄色锦缎,烛光流过,暗纹浮动。 枝尖向下,轻轻一挑。 傅云割下铁山衣上一角,黑布在空中舒展开来,它翻飞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飞到傅云手中。 傅云开始擦拭他的“剑”。 布料贴着树枝缓缓抹过,从枝梢,到枝身,再到傅云沾血的手指。那手指一松,浸透了血的布料便飘飘荡荡,落了下去。 不偏不倚,盖在了铁山那双至死仍圆睁着的、充满惊骇的眼睛上。 “承让。”傅云俯视人头,微笑说。 很快,场外就有弟子赶来,抬走了铁山的尸身。 “好剑舞!” 直到这时,席间另一边,一直仿佛醉意朦胧、以手支额的谢昀,才像是被这声“承让”惊醒,抬起眼皮看向殿中。 他露出一个含混的、带着酒意的笑,声音也黏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师兄资质极好,同阶无敌手,漂亮、果然漂亮啊……” 第58章 天地一剑 一场不知是接风宴还是鸿门宴的大戏过后,隔一日,傅云就迎来了他第一个对手。 ——兽宗,御凌霄。 御凌霄这人,性子烈,脾气傲,跟北狄宗体修脾性相合,早年还去北狄呆过一段时间。 前天夜里被傅云杀了的铁山,跟他有过交情,一起大碗喝酒、赤膊摔过跤的交情。 御凌霄是主动请战傅云。 现在还只是初比,小试牛刀就好,兽宗其实不想让御凌霄出战。无奈少主本人倨傲,说要杀一杀太一这群花哨且阴毒的剑修的威风,兽宗无法,只能依着他来。 兽宗长老想得很好。 ——御凌霄独自就能跨阶斩杀大乘,身边还有大乘妖兽护着,相当于比普通修士多一条命,有什么好怕的? 擂台周遭,弟子众多,大半是来看兽宗这位天才的。毕竟傅云没几个人了解,许多名声“青圣亲传”“折枝为剑”,都比不过战场上杀妖斩魔这些实在的功绩。 御凌霄一人一兽,杀了三个大乘魔修。 他性格桀骜残忍,喜爱趁对手将死未死之时,任自己的本命妖兽活生生吃下对方,对魔修更是如此。 可惜,魔渊出战的多是天魔、心魔这类没有实体的东西,御凌霄刚从战场回来,早就憋了一股子杀劲,等着发泄出。 他朝傅云露出一个灿烂到瘆人的笑。圣尊弟子是吧? 听说青圣木灵有起死回生再生残肢的效果,不知道今天,等他折腾完傅云,能不能亲眼见识一番? 然而傅云的想法,截然不同。 他恰恰想结交一番兽宗人士。 傅云来参加大比,也是想跟各宗搭上关系,方便之后潜伏,查探仙门杀人、愿力造神一案。 兽宗就是目标之一。 可看御凌霄的架势,这是要结仇啊。 * 雷狰出场,兽威震天,擂台竟在颤动,还是高位上长老散出灵力才稳住防御阵法。 妖兽巨瞳锁定了几步外的傅云。 台下有弟子发出不忍的低叹:那巨兽足有几十个傅云堆起来那么壮实! 御凌霄到底还记得长老嘱托,记得傅云圣尊弟子身份,维持表面的客气。正式开战前,两方行礼,御凌霄竟然直言道:“傅道友,现在认输,你不必吃苦。我的雷狰……见血必狂。” 傅云笑道:“那就能来淋一淋我的树枝了。” 御凌霄脸色一沉,不再多言,心念一动:“雷狰,撕了他!”言罢,雷狰扑袭向傅云,咆哮震天,不时有弟子流露痛苦神色,连忙捂住耳朵。 然而,雷狰才刚跑到半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巨大的兽瞳紧缩,似乎极度恐惧般。紧接着,万人瞩目下,雷狰缓缓匍匐在地,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尾巴夹起。 它竟转头就想逃。 御凌霄又惊又怒,拼命催动契约,试图命令雷狰攻击。可雷狰只是发出痛苦的哀嚎,任凭契约反噬带来剧痛,也死活不肯再抬头。 作为评委一员的兽宗长老面色瞬间难看。 傅云也有些惊诧。 他做好了以打服人的准备,谁知道峰回路转。 傅云一向知道自己长得好,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吓退野兽。 直到胸前阵法烙印发烫,他方才恍然——自己融合过上古木妖的功法,还抢来了残留木妖古魂的空间,而妖兽间是存在血脉压制的。 一个大乘妖兽,居然匍匐颤抖,不战而逃。 御凌霄不知是在乎妖兽,还是在乎脸面,竟然舍下傅云,牵着变小的妖兽翻下擂台——这场初赛表演的意味居多,他本想给自己的大比开个好头,不想丢尽颜面。 初赛是积分累加制,这一场不比,他还有许多场可以赢回脸面。 御凌霄:“我弃权!” 兽宗长老喝道:“凌霄,莫要任性!” 御凌霄冷笑:“这位傅道友手段太深,我是怕自己莫名其妙栽了!长老,规则说的是只用各宗各法宝,可有什么法宝能让雷狰恐惧至此?” 他说完,把质疑留给长老和傅云,抱着缩成一团的雷狰下场去了。 眼见自家妖兽还没开打就趴窝,场下,南御兽宗这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年坐不住了。她是御凌霄的师妹,性子更急。 “兽宗苗小蛮,请战太一!” 苗小蛮大喝一声,飞身跃上擂台。她双手结印,一声清越的啼鸣响彻擂台,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生有三足的大鸟在她身后浮现。 竟是拥有一丝返祖血脉的金乌后裔。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1节 苗小蛮扬起下巴,正要开口叫阵。 却见对面的傅云很干脆地抬手,道:“我弃权。” 全场哗然。 苗小蛮懵了。 傅云对苗小蛮说:“此兽不是你能驾驭。听闻你为驭使金乌,饮下过凤鸟血,可每次驱动妖血,都是在燃烧自己寿元。” 大比前他就查过各宗来人的资料,在窥听方面,青圣是极其好用的。只是每次去圣殿,傅云都会被藤蔓缠一缠……勉强还能忍受。 苗小蛮愣了愣,而后咽了下喉咙,说:“那、那就是我赢了!” 傅云:“输赢轻而生死重,小友,惜取少年时。” 苗小蛮被这长辈似的一通话堵得哽住,脸气得一鼓一鼓的。 傅云朝她笑了笑。 苗小蛮更怒了,觉得是没把自己放在眼中,她跃跃欲试,想要莽撞上去。 傅云一拂袖,把这个少年扫到擂台边。 候场的兽宗苗长老扑到台边,边用灵力,边抬手,想接住摇摇欲坠的苗小蛮、他曾孙女。 这时傅云再引灵力,就把晕头转向的苗小蛮扫下擂台。 苗长老往上一蹦,接住苗小蛮。 他有点怒。 ——受人邀战而不应,说是弃权又出手,太一剑修坏得很哪! 目光冷厉,扫视傅云,扬声问道:“傅小友好眼力,能洞彻妖兽血脉。敢问是身有御兽的法宝,还是说,你也与古妖血脉有些渊源?” 这个问题在他自己看来,是很刁难的。 如果傅云承认身有法器,对修士无效,却能压制妖兽,那就有御凌霄所说“用本宗以外的邪物干扰比赛”的嫌疑。 如果承认身有古妖血脉,那也不好。 身负妖血——最可能的便是混血种,这向来是一个暧昧的领域,百年前,修界还曾兴起过“灭妖”之举,连同混血斩杀殆尽。 傅云听罢,也不否认。在众人看来,这就是直接承认了。 苗长老越发觉得自己问了个好问题。他吹了吹胡须,期待有人能议论傅云“妖魔鬼怪”,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名声总归不大好听。 场中十分安静。 苗长老摸胡须的手停下。 傅云说:“前辈可还有想问的?” 苗长老忘了,这已经不是百年前。 现今修界和妖界正谈结盟,怎好对妖兽喊打喊杀? 高台上,各宗长老想的更多些。 ——不久前妖族来谈判,要几大仙门拿重要弟子作人质。 各家弟子成名许久,唯独傅云声名不显,几乎是默认的弃子。 但今日傅云的表现着实让人意外。 御兽宗长老敢当众说傅云和古妖有牵连,那大概是真的。难道妖皇关注傅云……是为了古妖血脉? 身有奇异,来日成就也许不凡。 想到此,太一座上长老终于发话:“兽宗长老,血脉这等隐秘,怎能公开询问?” 苗长老讪讪:“欸,我是爱才心切,冒犯了、冒犯了……” 他心想,呸,果真和旁人说的一样,太一剑修心是冷的。否则傅云被他质问的当下,这老剑修怎么不来维护?权衡半天,才来发话护自家弟子。 傅云却朝讪讪然的苗长老微微一笑,“长老一腔怜子真心,云向往之,何来冒犯。” 他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这话倒惹得苗长老一愣。心里突然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 傅云上了一通擂台,吹了吹风,听了些风言风语,什么都没做,有关他“不战而胜”的风声却传到了山门外—— 这算是傅云在修界公开的第一战。 他的招式、擅长和弱点,对其他宗门来说都是未知。因此这次比赛许多人关注,却没能见到傅云出手,实在是遗憾又恼火。 “那天我去观赛,邪门得很,御凌霄可是实打实的杀神,谁曾想连还手都不能,这是何等憋屈?那傅云身上,又背负何等的机缘?” 茶楼酒肆里,有惊叹的,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发酸的。 “诸位可别忘了,那位傅峰主师承于谁!你我若有那等背景和资源,三十年,也该混出头来了……” “唉,可见不仅投胎是门技艺,这认师傅,更是门水深的大学问哪。” 茶楼向来是消息流通的好去处,各方齐聚,心思各异。太一外的宗门,想到御兽宗今天丢了面,现下怕是难过得很,心情不免舒畅…… 苗长老在对傅云笑,像一朵白菊花。 傅云刚下台,他就迎了上来。 这位长老长年闭关不通世情,气性虽大,但品性也算不错——他来找傅云,是为当众质问傅云的血脉赔礼。 傅云和苗长老聊不多时,哄得老头晕头转向,接着,用一句“见到小蛮,就像见到我小师弟,也是这样鲜活可爱”……老头眼睛亮起来,聊到曾孙女,话头就止不住。 傅云早早做了准备,给出数瓶丹药,称是师尊所赐,延年益寿所用。 最后苗长老热泪盈眶,递来一块令牌,“这是可以在南部穿行的令牌。大比结束后,请傅小友一定到兽宗做客,我亲自招待!” 最后苗长老一时兴起,还讲了一些兽宗特有的驯兽技巧。 在傅云刻意引导下,长老又说到怎样操控妖兽神魂、让其作为傀儡。 “不过妖兽也是生灵,也有灵智。此法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妖魂反噬,”长老说,“因此我们训练弟子,都是先让他们把分魂注进傀儡,再用傀儡操控妖兽。” 傅云心想,果然。 凡界青川那时,突兀有练气的妖鸟跑出结界,攻击凡人,前来捉拿它的弟子不是活人,全是傀儡,最后莫名自燃。 驯兽之术,多有传承。 北边的仙门,却学会了南边兽宗的驯兽术。 那就有意思了。 南北勾结,所图为何? * 傅云告别苗长老,各自满意地各回各家。 行至慎如峰下,太阳正烈,本该是虫鸣躁动的时候,今夜却安静得很。傅云停下脚步,倏地转身,朝虫鸣最安静的地方去。 那人身形颀长,穿白衣也掩不住一身风华,是谢灵均。 他提着一截树枝,贯穿一个瘦弱的黑衣人。傅云临近时,那人头上的兜帽落下。谢灵均猛地看向傅云,傅云目光一凝。 这黑衣人他在前晚的接风宴上见过——西蛊宗的圣子。 傅云给了谢灵均一眼,谢灵均抿了抿嘴唇,说:“我看见他跟踪你。” 傅云:“你也在跟踪我。” 跟踪到半路,还顺路捅了前辈。 “……”谢灵均不和他辩论,单刀直入:“蛊宗阴毒,圣子今晚带的手下身有魔气,已经被我处置。至于这所谓圣子,我来处理……” 傅云:“你要怎么做?带到几大宗主面前,把圣子和他手下的尸体砸蛊宗脸上,要他哭着认错?” 谢灵均的神色端肃,意思是:不然呢? 傅云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谢家主,我还有个办法——” 傅云招了招手,谢灵均下意识把耳朵倾回去,然而才刚侧头,他就顿住。默了默,谢灵均说:传音吧。” 傅云将如何处置蛊宗圣子说出来。 谢灵均挣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把圣子五花大绑、三刀两洞后,递给傅云。傅云接着问:“他的手下呢?” 谢灵均神色有些不自然,手指在下方搅了搅,低下头说:“只有一个手下,看见是魔修,我不小心把他捅死了。” 傅云说:“好了。你没做错。我来帮你埋。” 谢灵均说:“你今天刚比试完,后天还有安排,先回峰吧。” 他却没有说自己明早也有一场比赛。 傅云知道谢灵均的赛程安排,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有知道的迹象,于是点点头,当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地转身。 谢灵均紧盯地上,一心挖坑,但他的衣角飘起来又落下。傅云看着看着,手一引土灵,帮忙掘出一个地坑,猛地把尸体吞进去。 谢灵均无事可做了,但他还没有走开。 傅云:“你想问我什么?” 谢灵均深深看他一眼,迎着太阳,傅云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谢灵均忽然弯了弯眼,像是个不太鲜明的笑。他从来不擅长笑,这个笑有点苦。 谢灵均转着剑,磨着剑鞘,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他是谁,傅云还真愣了一下,主要他欠的爱恨情仇有些多。结合谢灵均的身份立场来联想……想出来“他”是谁了。 傅云本来不该回答,或者客气地用“谢家主不必担心”敷衍过去,这样牵连太深,是耽误谢灵均。但谢灵均问话时的表情,他那个笑…… 傅云心里跳了一下。 傅云说:“我过的很好。” 谢灵均的笑忽然就变好看了,唇红齿白,容色惊人的清俊。“好。”他点头,好像还觉得不够重,又点一下,说:“那很好。” 谢灵均忽地传音:“决赛抽签今晚出来了,你和谢昀被安排在最后一场。一定小心。” 不等傅云回话,谢灵均已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虹瞬息远去。飞得那样急,那样快,连方才杀人的那截血枝都忘了捡。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2节 傅云捡起来。 日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忽然一声哼笑在身后响起,并不如何高昂,却冷得很,直直砸进这燥热的午后。 傅云回头。 楚无春就站在三丈外,一棵老松的边缘。阳光被他整片挡在身后。 “尊上。”傅云客客气气称呼,眨了眨眼,打量楚无春一番,而后笑起来:“哦,似乎……该称为剑圣了。” 楚无春看了又看,面色着实古怪,不同于以往的冷硬,倒像是说是僵硬。 他是该僵硬。 他想冷笑,想了想,又止住。 打了腹稿的话在心里滚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人,又忽地哑然了。他们是什么关系?该用什么称呼?一月前的爱恨历历在目,可真假又分不清。 等见了面,相敬如宾,说什么爱不爱的?实在尴尬。反正后半辈子是绑在了一起,不管是因为利益,还是因为其他。 楚无春说起了正事。 此前傅云给他留了锦囊,关于散修盟的设想他反复思忖,依旧觉得难搞。“你要是给我名单、让我杀上头的人,我还能一试。但要我招揽,办不了。” 傅云:“不要您办。人稍后我会送来。”他把寒潭秘境相关资料的玉简抛给楚无春,要楚无春看顾下李参等慎如峰出去的弟子,话里话外,明示楚无春顺路教教他们。 楚无春直言:“我不教废物。” 傅云微笑:“当年您也断定我是废物。” 现在如何? 楚无春沉默了,日光穿过松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脸上。 拜师大典的纠葛,他在来见傅云前也想过无数遍,心虚吗?有。但让他在傅云跟前示弱,难。 楚无春说:“是我理亏,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会做。” 傅云说:“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尊上去做。” “尊上”这个称呼,让楚无春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显然听着并不顺耳。但他想到两人如今尴尬又牵扯的关系,终究是没说什么。 傅云听出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传音说:“请尊上公开叛宗。” 楚无春目光骤凝,如寒星乍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只问:“何时何地?” 傅云传音一声。 楚无春点头,又低头,逼近一步,冷冷问:“你对我又不真心尊重,说什么尊来尊去?” 傅云从善如流改口:“师叔。” 楚无春平静:“你再喊一声。” 这不是愉悦,是威胁,冰冷的,和剑锋般锐利的威胁。 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睡过,但从没贴近过。 楚无春心里舒不舒服,傅云其实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这个人能不能用。 傅云懒得管楚无春,更无意安抚对方。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没忍住,白一眼楚无春。 就这一眼,唤起楚无春一声冷笑。 忽然周边落叶腾起,成为旋流,将傅云和楚无春一同罩住。接着傅云腰间一紧,等他再睁眼,天光重现。 那不是原来林间细碎的天光,是毫无遮挡的日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坚实的触感。 傅云眨了眨眼,适应了强光。 他正站在一柄宽阔的飞剑上。剑身平稳。楚无春从后揽住他腰,似乎是为让他站稳,那手臂横在傅云腰间,稳如铁铸。 迎面是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傅云眯起眼,迎着那灼目的光源,忽然问:“你能飞到多高?” 楚无春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又格外沉定:“你想有多高?” 傅云:“和太阳一样高。” 楚无春没说话。 下一刻,傅云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楚无春空着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仿佛发自楚无春的胸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百声……剑鸣响应般,从下方的群山各处,从云海深处,从不可知的虚空之中而来。 楚无春说这是他曾用过、藏过的剑。 百剑归流,万光凝一。 它们在傅云眼前,聚成镜子一样平坦的剑面。 天空的太阳依旧高悬,而这面由百剑凝聚的“镜子”里,也有一轮太阳,同样光芒万丈。 楚无春说:“天上的太阳是天下生灵的,有万人,就有万个太阳。” 楚无春控着飞剑,悬停在无垠的晴空与浩渺的云海之上。他从后看傅云,低声说:“这是我看见的太阳。” 傅云望着剑镜中只属于此刻的太阳,眼瞳微微放大。 高空的风很烈,吹散他心头某些蒙尘的思绪,吹得他心中忽地清明。他忽然抓住了楚无春:“百剑归一,教我。” 楚无春:“你不用学。”他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就是那个‘一’。” 哦,傅云差点忘了,楚无春是剑灵。 楚无春:“太一安排你和谢昀决赛比斗,是想看你们的底牌。你打算怎么迎战?” 傅云:“用剑。” 楚无春沉默少许。这沉默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赞同傅云的战术。他觉得凭剑术,傅云会输给谢昀。 傅云:“剑道重形还是重意?” “对我来说,是剑意。”楚无春说:“但谢昀比你早许多年有了剑意。” “剑技中,我只会用点和刺,因为这两招我练过三十年。傅云说:“我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我的剑意。” 剑落地,是在慎如峰。 枝叶腾起,围住傅云视线,眼前再见天光时,楚无春不见人影。只留下一道传音:“叛宗时再见——” “云主。” 带着笑意。 * 再见楚无春,就是决赛的仙台之上。 楚无春于高台观战。 台下人潮如海,声浪沸腾,各宗修士和大小势力的眼线,将仙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目光、议论、押注的喧嚣,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快要将云海点燃。 傅云对谢昀。 一个是首战惊天下、据传身负古妖血脉、背后站着青圣的“云主”。一个是光环加身、天资卓绝、公认的太一未来领袖“少宗主”。 谢昀笑说:“师兄,公平起见,你还是找一样正经武器吧。” 如果傅云还是三十年前,恐怕就真被他刺痛。现在的傅云脸皮够厚,扎不穿。 他提着一段树枝,从从容容道:“师弟手里那样多法宝,借我一样可好。” 还没开打,嘴仗已经打起来,场下弟子磕着灵果,兴味盎然。 师兄弟二人实则在暗中传音—— 谢昀诚恳:“合作下,一千招后,你我打个平手。” 傅云婉拒。 谢昀忍痛割爱:“要是平手,我给你洗筋伐髓的一部分功法。那是我五灵根却能修炼飞快的机缘之一。” 谢昀也是觉得很有趣,他让傅云轻松比赛,还要给傅云东西。傅云也是够不要脸,当即应下:那你发个暗誓。 谢昀也就低声唇语一番,若是输了,谢昀给傅云某某功法某某部分…… 然而突然这时,高台上楚无春动了。 他广袖一拂,一柄长剑式样的法器飞出,悬于擂台正上方。 那是一段似树枝,又似铁剑的法器。看似普通,可剑身周遭竟萦绕着一缕真实不虚的紫金色气息——龙气! 楚无春说:“此番比斗,谁赢,螭龙剑归谁。” 感受到古朴的紫气,连台上长老都不免屏息、侧目。 他们想到了楚无春杀皇帝的传闻。难道,这就是楚无春当年用的那把剑? 无数目光钉在那柄悬空的剑上,但所有贪婪在触及楚无春那冰冷的眼神时,又迅速熄灭,只剩深深的忌惮。无人敢挑战一位尊者的威严。 傅云与楚无春的目光,隔着高台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谢昀的脸色在螭龙剑出现、龙气弥漫的这时,终于变了。 他有了战意。 这把剑很特殊,不只因为那龙气,更因为这是剑尊的招揽——得到此剑,就是得到剑尊公开的认可! 谢昀单方面撕毁了誓约。 他心想,师兄,洗髓功法只能往后再送你了。见谅啊。 他认定自己不会输。为了声望,为了尊严,也为了那柄萦绕龙气的螭龙剑。 * 傅云和谢昀并不像以往对战一样,反复试探,消磨时间。 只在第一刻钟,他们围绕对方出了几招。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3节 高台上长老从兴味观战,到意兴阑珊:这些招数谢昀也在战场用过。 这一次只是出手更快、灵力更强而已,实在不算什么新发现。 谢昀忽然收剑:“干脆点吧。” 傅云也收回埋伏的术法:“可。” 两人都是直接出招,他们已经算是了解彼此——拖延不过浪费时间,赢就要赢得痛快! 气势变化格外玄妙,但稍微有点修行的弟子都能感受到。 台上台下尽皆凝神。 谢昀再次起手,便是绝杀,他足踏玄步,剑引天光,纯钧古剑遥指苍穹,周身灵力如怒潮奔涌。 他引动脚下万载灵脉,这一刻,太一宗的山川地气随他剑意共鸣! 嗡—— 这是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沉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直冲霄汉。弟子看得目光不移,万人随那剑光齐齐抬头。 天边浓云汇聚,旋转,沉沉压下。 “地脉共鸣,天地同力……又是天地异象……” “呵,果然啊,道则眷顾之人,随随便便挥一剑,就能引动天地造势……啧。” 台下惊呼如潮,有押注傅云的修士面露绝望——傅云面对的哪里是谢昀一人?是这方天地意志的加持啊! “这引动地脉的本事,真真是得天独厚。” 太一宗长老大笑,随即又假意担忧。“我只担心他路走得太顺,太傲气啊。” 另一位长老道:“我看傅云那孩子也不错,被天地之势压着,也还能撑住。” “太一弟子年少有为啊,恭喜恭喜……” 在他们看来,这场对决在谢昀起手引动天地之势时,输赢就已定下。 擂台之上谢昀剑势已成,乌云压顶,地脉轰鸣,煌煌天威,集中于纯钧。 谢昀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山川的厚重与天穹的浩渺。 剑气封死了傅云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他周身的木灵青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手中挥洒出的剑光,总在触及谢昀剑势时就被轻易荡开,直至消融。 “唉,傅云已经挪不动脚步了,他很快会被完全压制了。” “这种级别的对决,要是我上去,恐怕第一招就直接跪下了……谢少宗主这‘天地同力’的剑域已成,没有办法破开的……” “可见身上外物再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也用处不大。” 台下议论纷纷,多数人已不再紧张,只顾着参透谢昀的剑意。长老们逐渐将目光移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谢昀的剑越来越稳。 每一剑都引动风云变色。这一招是他剑意全部的凝聚,将“天道眷顾”的优势放到最大。在这种状态下,出剑的已经不是他,是天道。 可他的神色并不如何痛快。 他看着傅云退让,看他左右支拙,如风中柳絮。 还有一人不曾移开目光。 楚无春控住螭龙剑,几乎要忍不住将它送到场中,递到傅云手心——可不能。 傅云说,他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他的剑意。 傅云会怎样做? 他如何能凭剑意,赢下天地? 第59章 饕餮盛宴 谢昀的剑意是借天地。 不是人在御剑,是山河借人抒意,苍穹假其显威,垂落锋芒。 它要将傅云彻底抹去,归入“天道”之中。 一截干瘪丑陋的枯枝,握在傅云苍白的手中,在对面那引动风云、撼动地脉的剑势映衬下,它显得这样细弱,这样轻,仿佛随时会被这浩荡天威吹走。 台上台下许多目光已从傅云身上移开。底下弟子叹息,叹惋,高处长老垂眸品茶。 傅云不断在退。 他在丈量这所谓“天地”的边界。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淡青色的木灵光晕便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静谧地融入四周。 木灵让傅云听见喧闹。万千呼吸、心跳、低语、潜藏的欲望……远处群山连绵、山石作响,近处草木簌簌、嫩芽破土…… 天地亘古,山川永固,谢昀的天地剑意难道永恒? 不。 沧海会成桑田,高山会化深谷,星辰亦有陨落。 傅云突然停步,后退的身影骤然定住,如钉入岩石,再不动摇。 仙台数步外的弟子见傅云忽然站稳了,惊诧地张了张嘴。高台上长老抬了眼,杯中茶水忽然一晃。 楚无春垂落的双目睁开,再度锁住傅云的背影。 风声、惊呼、天地震慑……都停了,至少在傅云听来很平静。 傅云周身木灵在生长,潜入天地,润物无声。 台上台下、天上地下,尽皆远去。 此时此刻,唯有手中此剑。 在这天地之中、苍生之间,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梢头,所有人都听见了细密的簌簌声。 他们愕然地循声望去。 哗啦,哗啦—— 离仙台最近的山峰中,千丈万亩林木枝叶翻卷,如起波涛。有人立刻放远神识,他看见花谢,叶落,繁荣顷刻化为萧瑟。 万物寂灭。 弟子噤声一刻。 视线转回仙台,傅云手中枝条却没有枯萎,上方一点花苞绽放,无端叫看见的人心头一跳。 弟子懵懂无知,长老却见多识广。高台上一长老稍稍睁大了眼,朝前倾身。“那是……” 与此同时傅云斩下此剑。 极尽简洁的一招,抬手,刺出。 远处山林由极致死寂,骤然绚烂!春色漫山遍野,百花齐放,草木疯长,生命之力浓郁到极致。 死生枯荣,在傅云简单的一刺中完成轮回。 “剑意化形,生死轮转!”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撞到了身前矮几,茶水淋漓泼洒他却不顾。 傅云那一剑后,苍穹之上,乌云竟然散开。 地脉震动停歇,风声骤止。 这时候哪怕不懂剑的人也意识到,傅云的剑意……胜过了谢昀? 而傅云手中枝条上萦绕的木灵,被突现的剑意涤荡,化作一股更超然的意志。 “此剑……此剑有圣意!” 太上长老感悟天机,倏地,喃喃道:“天地亦有衰亡,亦然畏惧生死,因此,生死法则在天地道则之上——” 所以只论剑意,傅云胜谢昀! 圣意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位长老心头炸响。高位者直视那枝条,开始倒推那一剑为何会有会有圣意。 因果太重,参悟不透。 此刻,那圣意随剑光流淌,映照出傅云的眉眼。 眉似远山,瞳中流云,他仰头,天边浓云正在消散。 谢昀那浩荡磅礴、引动地脉的剑势,也同时在这圣意面前散开,非是力不如,而是意已逊。 谢昀借天地,傅云以生死破之。 ——我闻天地亦有死。 天光清冷如银河,倾泻而下,云间缝隙像是一只眼睛,向这纷扰红尘、用血堆就的红尘,投下悲悯又无情的一瞥。 天不开眼,我斩出天目。 “这一剑,名为谢春秋。”傅云收剑。 谢天地,为我一瞬死生。 浮空仙台,鸦雀无声。上万道目光,呆滞地仰望着那持“枝”而立、沐浴在清冷天光中的清瘦身影。 圣意雏形,枯枝生华,剑开云眼。那引动生死的剑意引来清风,掠过谢昀脖颈,带起他发丝。 傅云周身的木灵掠过谢昀脖颈,傅云斩出的天光淋了谢昀一身,傅云的眼中并无谢昀。 傅云越过谢昀,投向更高、更远的,云开雾散后那片无垠的青冥。 天光煌煌,映照着仙台上姿态迥异的两人,也映照着台下无数张震撼、敬畏、狂热、算计的苍白面孔。 谢昀只看傅云。 他的眼瞳缓缓睁大,到了极致的程度,并非目眦欲裂,反而像是……激烈的喜悦。他竟然破出一个无声的大笑。 “好!” 太一宗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连声喝彩。但没有人嘲笑他失态。 任何人目睹方才那超越常识、直指圣道的一剑,心神激荡下都难以维持平静。 “年未半百,竟悟圣意雏形!” 另一位长老喃喃,“再给他五十年……或许更短,我太一宗或将再出一位圣尊。”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4节 太一长老心神激荡,别宗长老面色僵硬。 他们不知道,太一的新圣者早就出现了,自己旁边就坐着一位准圣尊。 楚无春其实还没有渡完圣劫。 他在太一之外挨过第一轮雷云,气息有所削弱,加上他遮掩自身因果,因此除非化神大能,太一还没有知道他离成圣只差半步。 只差从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那双沉稳沉定、曾斩千人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立刻察觉,迅疾地将手隐入宽大的袍袖之下,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态。他将要叛宗,不能让人发现他对傅云太过关注。 可杯中茶汤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心也在晃荡。 圣意。 谁都以为,这是傅云在本次比斗中,在生死之间悟出来的圣意,但楚无春知道不是。 傅云是在杀人皇时有了剑心。 楚无春与傅云气运相连,此时此刻,他领悟傅云剑意中的爱恨,忽然懂了傅云那时的想法。 傅云的剑意,确实是生死——是杀仙神,渡众生。 明悟和悸动,流淌到楚无春心中,洗刷他心境。 由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是一把剑,剑是无论善恶正邪的,握在谁手中,就为谁出剑。现在,他爱的那一人爱万人,所以他不能不受感染。 他与傅云同悟圣意。 台下,弟子们的哗然尚未平息,天际忽有重云压城。 威压如山岳倾塌,半数弟子脸色煞白,修为稍浅的已瘫坐在地。 “快看天上!好黑的云——又有劫云聚过来了!” “难道谢昀还有后手?可他的剑意已经输了啊。” “不……不对!这劫云威压比刚才大一倍不止,而且,它不是冲擂台去的……” 太一长老愣了愣,收起快要笑僵的脸,猛地看向楚无春。 楚无春睁开双眼,眸中未尽剑意与明悟交错,他看向劫云,竟无半分惧色。 “是我的圣劫。” 太上长老急道:“圣劫汹汹,台下的小子们怕顶不住,剑尊不若去剑峰渡劫……” “它只是吓人,劈不下来。”楚无春说完,不管长老是何表情,直接御剑而下,掠去擂台! 如陨星坠地,却在触及擂台的前一刹,轻巧如羽毛般悬停。楚无春身影显现,就落在傅云面前三步之处。 劫云随他而动,沉沉笼罩仙台上空,雷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 他无视了身旁的谢昀,只深深看傅云。 那里面有他刚刚顿悟的、源于红尘众生的圣意,有激赏、感念、悔愧,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最终都沉落在掌心捧出的那柄螭龙剑。 楚无春双手极稳,捧出赛前承诺的赠礼:“螭龙剑,当归与你。” 这还不够。他并指如剑,凌空向观礼席外一株千年古松斩去。虬枝应声而断,尚未落地,已被摄入手中。 剑气吞吐,木屑纷飞,一具古朴剑鞘转瞬成型。他手托此鞘,递至傅云面前。 他手托剑鞘,递到傅云面前。 "傅云,"他唤他名字,如同三十年前在拜师典上那般,只是再无冷硬,唯余沉静,"你剑心已成。当年妄断,是我之过。" 傅云接过剑鞘。 入手暖润,隐有松香,在靠近吞口处,楚无春刻下一个字,铁画银钩,深入木髓,却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剑诀、警语或祝福。 只是一个很平实,甚至有些莫名的字—— “芸”。 螭龙枝上紫气惊人,剑鞘上还散出剑尊的剑意,场下弟子瞪直了眼,剑修们不自觉动了动手掌,想象若是自己把螭龙剑握在手中,不是剑修的,眼神也透出艳羡。 剑尊,赠剑,斩鞘,几个词凑在一起,这是天大的荣耀! 傅云却很平静。 螭龙剑对他而言不过物归原主,至于楚无春送的剑鞘……呵呵,他现在储物袋里还有楚无春削出来的几十把木簪。傅云实在是装不出惊喜。 唯独剑鞘上刻字还算得他心意。 芸。 芸芸众生。 这曾被放逐、被忽视、挣扎于红尘的凡生,这天地间最多也最微末的力量。 芸芸众生,终于还是回到傅云手中。 台上却有评委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质问太一:“引动圣意,逆转生死,这不可能只是元婴修为!这有碍公平吧……” 没人理他。 抱好半天,太一长老挑了挑眼皮,也不看那质疑的长老,只是盯住场内,说:“安静——比斗还没有结束。 * 仙台上。 楚无春赠剑完毕,一直静立旁的谢昀却上前一步,朝他端正一礼。 “尊上,单凭剑意,是师兄胜我,但我和他的比斗还没有结束。” 说罢,谢昀侧了侧身,视野总算没俩楚无春的遮挡,他看着傅云,笑问:“想不想再比一次术法?我这些年得了许多机缘,赢了分你。” 傅云:“可。” 楚无春:“……” 他看傅云一眼,冷声宣告“比斗继续”,未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重回高台,只是那深潭般的目光,仍有一缕牵在台上。 就在他转身回去高台的同时,身后二人的气息瞬间变了—— “这是大乘的威压,不会错的……傅云是大乘期!” “他为什么现在才显露修为?” “我好歹是个大乘初阶,居然被威压压出鼻血了……我懂了,谢昀也是大乘,这里有两个大乘!” 傅云隐藏修为,是为了防备宗主下黑手。 如今他崭露头角,显露圣意,道长明再不敢动他,自然没有再掩藏的必要。 而谢昀……他完全是被傅云逼出了真实境界。为了迎战。 场下吵嚷半天,有人回过味来:太一这对师兄弟,竟然不约而同选择隐藏修为。 他们是在忌惮谁?扮猪吃虎,又是想吃掉谁?是彼此?是其他宗门的天才?还是……某些更高的存在? 场中两人对周围的哗然置若罔闻。 傅云抬手,将螭龙剑归入剑鞘,随手置于擂台边缘,谢昀也将纯钧剑归鞘放到一旁。 傅云起手是最基础的火球术、水箭术、地刺术……然而在他手中,这些术法被运用得出神入化,信手拈来,最少的灵力,最简单的技法,威力却层层叠加。 谢昀:“师兄这一手有圣尊的风范。” 这在旁人听来是赞赏,傅云却知道这是谢昀在扰他心神——两人谁不知道青圣是什么垃圾? 傅云发现谢昀在术法上也有些造诣。 傅云擅长基础术法,谢昀却神出鬼没,诡异多变,有些术法还带着点邪术的气息,绝非太一正统传承。 两人从擂台中心打到边缘,从地面战至半空,五行术法对撞出光华,掀起灵力乱流,将整座浮空仙台映照得光怪陆离,场下弟子的脸色更是姹紫嫣红。 两人僵持了一个时辰,过足了千招。 台下观众早已看得目眩神迷,脑子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术法。 谢昀突袭一道风刃,目标并非傅云要害,而是他翻飞的衣袖。 只听嗤啦声响,傅云左臂袖口被齐整地削去一小段。 “嗯?”谢昀眼睛不由得看向傅云的手腕。 傅云手腕上缠着一段……藤蔓? 墨绿在白肤上尤为扎眼,蜿蜒向内,藏入更深处衣袖。其中的木灵气息很重,感受到这东西来自于谁,谢昀一恍神。 他的攻势因这意外映入眼帘的景象,停滞了一瞬。 他心道,完了。 果然,傅云不会放过他这破绽,一道灵力弹在他手腕穴位上,谢昀整条右臂一麻,灵力运转滞涩,捏的印诀就迟了半分。 傅云身影欺近,木灵缠住谢昀脖颈。 灵力掠过谢昀脖颈,和傅云眼睛一样冷。 谢昀打了个寒战,眼睛却慢慢地弯起来,他输了,但居然还在笑。 “敢不敢在这万人眼前,杀了我?”谢昀做口型。 傅云:“万人怎么够。” 终有一日,他会在此界万万人前,将这未来的“上神”斩首。 * 术法之争,胜负已分。 鸦雀无声。 今天感叹的次数太多,许多人口干舌燥,再说不出来话。有人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比斗中,如痴如醉,更是说不出一字。 太一长老的笑声打破这片刻的沉寂。 “我宗长明宗主有令,此次大比的魁首,除却先前允诺的诸般好处,另赐他亲授的道号——”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5节 道号,是化神大能对后辈所行之“道”的亲口承认,从此后辈所行事宜,一部分因果由大能担负。 “傅云峰主,”长老顿了一顿,似在聆听遥远的传音,脸上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光,“宗主已传音于我,便赐你道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边漫开一片金云。起初只是一缕,随即迅速晕染开,如仙人铺开的华美锦缎,又似融化的日辉流淌在天穹。 这金光神圣,甫一出现,便让太一长老尚未出口的道号生生卡在喉间。 云气舒展,像仙人慵懒伸开的广袖,金光洒下,连擂台边被术法灼得焦黑的石缝里,都仿佛得了生机,悄悄探出一点绿意。 弟子们抬头望着,眼神痴痴的,不再惊呼——今日的奇景太多,脸都木了! 天降异象,是有旨意要传下来么? 傅云很是意外。 青圣竟然来了。 他这百年从未公开露面,今日来,是为什么? 那片融融的金光里渗进一抹青,像雨后的远山。风也来了,携着露水、新叶、泥土被晒暖的气味,清冽冽的,拂过每个人的脸。 青与金交织的云气里,缓缓显出一人轮廓。 青衣拂动,面目却瞧不真切。长老们眼神却都变了。 他们几乎同时起身,朝着那云中影深深躬下腰去。 圣尊现身,引起一阵骚动,但在青圣开口时,除他之外一切嘈杂的声音停歇。 木灵落在傅云身上,金光和青意同辉。 青圣说:“我承天道之意,赐你道号——青云。” 声音不大,却像那阵携着草木气的风,清清朗朗,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字字分明。 道号青云。竟然和青圣的封号一字相同。 这是何等的偏爱与期许! 是连谢昀都没有的待遇。 不免有人去看谢昀是何反应——天之骄子挫败、后来者居上的戏码,百看不腻。然而谢昀只是静静站着,他还在笑,那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赢的是他。 弟子渴慕仰视,但大能尽皆色变。 这圣象分明有异! ——天道降旨,但凡化神、大乘,多少能聆听到一丝天音,感受到那冥冥中的意志。可今日天地这样安静。 分明、分明是青圣假传天意啊! 这是一场戏,是青圣用台下万万修士的敬慕,用金光加冕,生造出一个未来的“圣者”! 可没人敢说破。质疑的话只能吞进肚中,压着他们更深的弯腰,更恭顺的低眉。 圣尊是最临近天道的存在,他既开了口,那便是“天意”。 “师尊,有您赐下道号,师弟未来道途一定坦荡!” 此次评委中太一占了三席,玄清真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见到青圣前来,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又偏一点身体,想挡住青圣凝视傅云的目光。 青圣不曾看他。 木灵荡开玄清,朝仙台去,止住了傅云下拜跪谢的动作。 青圣那双曾洞穿虚空、执掌生死的手,此刻汇聚灵光,笼罩傅云,灵光过处,伤口飞速愈合,衣袍重回整齐。 出乎玄清预料,青圣并未停留太久。 从始至终他和傅云没有接触,指尖不沾傅云片缕衣角,未触他分毫肌肤,隔着距离、灵力和衣物。 接着,仿佛一视同仁,青圣的灵力朝向谢昀,一并疗伤。 谢昀没忍住,牵动下嘴角。 他的目光在傅云和木灵之间逡巡,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颇为微妙。 傅云立于万千目光与煌煌天光之中,垂首,躬身,向那片青金交织的云气行了一礼,脸上已是一派恰如其分的肃穆与感念。 唯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手指轻颤。 傅云的心是冷的。 道号青云。 青云直上,与天同齐。青圣造势,替他强求来天道承认,这份殊荣自然是有条件的—— 来日他若背离天道,会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道号念出的那瞬间,傅云感觉沉坠的因果压在身上。 傅云心中冷笑:苍梧生,你以为这样就能牵绊住我? 要我承天之意,敬谢道号?可我承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人心。 要我青云直上,做和你一样的“圣尊”,可我就是要看这青云下,是何等红尘。 傅云不是青云。 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傅云同楚无春传音:“开始吧。” * 在这大比落定,四下或闭目顿悟圣意,或感叹太一再出人才,一切似乎结束的时候…… 静坐观战席中的楚无春动了。 他的剑气直直杀向青圣。 *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发展。 剑尊突袭青圣,不只太一的人懵了,其他宗门也傻眼了。 尊者之战何等罕见?更遑论是同门相残,在这仙门盛典、万众瞩目之下! 二位尊者交手只一招,各自收手,但其灵力余波还是震得防御阵法破裂。 在场无人能看清他们的章法,几息之后,只听楚无春说:“这场大比还没有完。” 太一长老清清嗓子,颤巍巍说:“各大门派都已经完成比斗,剑尊,您是想代表太一,也来斗一斗……?” “什么太一。”楚无春扬声笑道:“我是代表散修盟,来凑一凑热闹。” 众人更懵了。 ——散修盟? 什么东西? 散修是什么东西? 在场能观战决赛的,无不是名门大派出身,何时在意过散修如何? 剑尊在太一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散修盟? 楚无春已经停下攻势,身上的剑意不再针对青圣,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袭杀只是错觉。 但无人敢放松,因为两位尊者依旧在对峙,更因为——各宗的高层,那些平日里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化神、大乘们,此刻都还在这里,噤若寒蝉。 作为在场境界公认最高的人,青圣总算发话了。 他的嗓音丝毫没有严厉,倒像是清风拂过,叫人不自觉就卸下紧张。 青圣闲话家常一样,问:“还有要说的么。” “你的弟子我很喜欢,想挑一个走。”叛出太一的剑圣彻底暴露混蛋本性,“接过我的剑,那就该做我的人。” 众人目光先看向谢昀。谢昀喜怒莫测,简言之,他没有表情。 众人又看向傅云。傅云笑意如常,只是眼中微微讶然。 大能们偷偷看向青圣。 青圣……忽然不笑了。长老们很理解,要是他们的师弟叛变了,反咬了,来抢他们最厉害的徒弟了,他们也笑不出来。 剑圣肆无忌惮,口出妄言,唯一能和他争斗的青圣按兵不动。 圣者心,海底针,旁的人看不懂,也不敢走,只能瑟瑟发抖地僵立,旁观战局。 “你的剑?”青圣慢慢重复。 他笑了。 “芸剑不过物归原主,何时与剑圣有关了?” 众人被“剑圣”炸得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又听新任剑圣冷笑:“圣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窥视得见。” “那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仙门通魔,营建边界黑市,杀凡杀人?” * 仙门经营黑市,不算什么丑闻。 但通魔通敌,这就是大事了。 很安静。弟子不敢妄议,长老不敢说话。 直到一个人站出来。不是万众瞩目的傅云,也不是狼狈落败的谢昀,不是圣者不是太一,是西蛊宗的人。 那位一直站在西蛊宗队伍前列、面容阴柔苍白、气息诡谲的年轻圣子。 他竟直言——蛊宗与魔修勾结,共同掌持边界黑市,不仅侵扰修士,还虐杀凡人。 这圣子就是数日前跟踪傅云、但被谢灵均截下的那位。在那之后,傅云反用幻雾控制圣子的心神。 于是,圣子接着楚无春开口,在今日点破仙门阴私。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6节 傅云拿黑市做文章,是因为黑市牵连甚广。他想看高层会如何处置蛊宗?是否会包庇? 这偌大修界,还有没有救? 一直在场下观战的谢灵均站出来,他仰起头,直面云端圣者。 “谢家一直暗查南部边界黑市。” 尽管谢灵均从不曾和楚无春、和傅云商议,但他听见“黑市杀人”后,立刻反应过来,竭力配合。 “黑市中流通几种蛊虫,用来封人灵脉、害人性命。这些蛊虫,只在西蛊宗有传承。” 他呈上数块影石和蛊虫遗骸。 东华的宗主一直端坐席上,在西蛊圣子开口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黑市利润太大,他们东华也掺和了一手。 不只东华,这里坐着的有几家没沾过黑市、杀过凡人、卖过仙人? 现下听完谢灵均的话,宗主又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谢家似乎只是查到蛊宗,还没有查到他们东华。还好,他们行事向来谨慎…… 可今日是西蛊,来日会不会是东华? 东华宗主想到这里,开口就打圆场:“蛊虫未必就指向蛊宗,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他一开口,与黑市牵连的一些宗门长老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仙魔正交战,蛊宗是一大战力,此时彻查,反而使得人心惶惶,叫魔渊有可趁之机……” “也许就是魔修设计,陷害蛊宗呢?” 话里话外,是要将黑市一案搁置。 青圣没有说话。 他这百年都是这样的态度——沉默,不干涉,仿佛一尊圣像。 东华宗主放下了一点心。 他阴鸷的目光悄无声息,刺向谢灵均。 东南二仙家,一个东华大宗,一个谢家大族,相护日久。唯独到谢灵均这代家主,不知怎的逐渐疏远了东华,连剑器法器都不准他们帮忙炼制了。 没想到谢家竟然查起来黑市。 绝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 东华宗主笑眯眯的,和旁边某长老碰了碰杯,心中已在思考清洗谢家的方法。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 青圣轻一抬手指。 正因弟子“背叛”惊怒交加、开口辩驳的西蛊宗主人头落地。 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真的出手处置蛊宗。 甚至连蛊虫都来不及用出,灵力相荡,尸身飞到擂台之上。 蛊宗主也算修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这样被青圣一手指摁死在今日。 东华宗主面如死灰,如果青圣也要干涉,如果他执意彻查到底…… 却听青圣说:“蛊宗的事,到此为止。” 谢灵均和傅云表情各有不同。 谢灵均是全然的难以置信。傅云则是隐隐讥讽,早有预料。 ——青圣修为这样高,这样爱窥探,会不知道仙门弄出来黑市?会不知仙门拿凡人炼神? 但他放纵仙门。一百年。 是遵循天道旨意,“天要其亡先令其狂”,过后一并收拾?还是他本就想要这世界完蛋,所以任由仙门扩张? 傅云心道这修界无药可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应验他的想法。 处置完蛊宗后,青圣看向擂台上方、御剑而立的楚无春。 他微笑道:“剑圣既然要走,就把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众人茫然。 但很快,他们知道“青圣的东西”是什么了。 楚无春忽然削去手臂一片肉。 第一片,削在左臂。皮肉坠落,伤口平整,瞬间被灵力封住,未见血流如注。 又一片。 楚无春竟然开始凌迟自己。 弟子不懂情况如何,各宗的长老却有所耳闻——百年前,太一去凡界,救出当时还困在诏狱的楚无春。 彼时楚无春身受重刑,不人不鬼,白骨裸露,人身难以维系。是当时还未成圣的青尊奉天道旨意,割下血肉,养出未来剑圣的肉身。 如今楚无春凌迟自己,削净血肉,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把太一、把天道给他的还个干净。 擂台下,谢灵均面色极为难看,他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一道剑意拦住。 是傅云。 他传音说:“你师尊已经成圣,死不了。” “……”谢灵均看向傅云的眼睛。 那眼中极其冷静,映照出谢灵均自己的仓皇和急迫。 谢灵均:“那是凌迟之刑……他错不至此啊。” 傅云问:“当真想救他?” 谢灵均:“无论如何,他是我师尊。如果有罪,我一并承担。” 傅云失笑。 这等赤忱心性……放在如今的修界,很是糟糕。 傅云敛去想法,接着传音说:“那你听好,我教你救他——” 谢灵均细细倾听。 与此同时,许多耐人寻味的眼神就落到谢灵均身上。 你师尊叛宗,你叛不叛?你谢家有没有掺和其中? 剑峰弟子,往后如何自处? 关于剑峰弟子,倒是旁人过虑了。楚无春行事看似狂放,实则心细。决定好叛宗后,早在数日前,他就将心腹弟子悄悄送走安置。 余下的弟子…… 今日他抛出“散修盟”的风声,本身便是一种招揽。 愿者自来。 楚无春无所顾虑地叛宗,自己凌迟自己。 痛剧烈,他心中倒很安宁,甚至不如一月前那种爱恨烧心的感受强烈,皮肉之苦,不过如此。 万人看向剑圣。 楚无春只看一人。 忽然,腿上泛出阵痛,楚无春这才低头看。 是一只蛊虫,从蛊宗主的尸身中一路爬出来。为了求生,它们循着血肉的味道爬上楚无春的腿。 楚无春听得耳边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倒还很平静,正要连虫带肉一起削去,但有人提前帮他做了。 剑气闪过,杀光蛊虫。 竟是谢灵均。 长老屏息凝神,观察青圣脸色。 倒是还带着笑,瞧不出怒色……可这笑而不怒,才最可怕啊。 谢灵均杀尽蛊虫,却还不知足,他音色凛然,甫一开口就令在场之人惊惧交加—— “弟子请罪圣尊。” 青圣:“何罪?” 谢灵均:“妄言之罪。” 不管哪宗长老,现下都纷纷暗中叫苦:知道不敢乱说话,那就不要说了嘛!这棒槌! 谢灵均一板一眼,铿锵有力道:“我师叛宗,是见仙门龌龊,不愿同流合污。可天要剑尊成圣,是要他去护苍生,身献天地,不该在今日白白牺牲!” “请仙圣——念及天意,降下恩泽。” 青圣问谢灵均:“你想要什么?” 谢灵均无所畏惧:“请您赐下木灵,允我师尊血肉复生,再为天地献身一回。种种罪过,我愿承担。” 青圣很低、很淡地笑了。只有他身旁长老听见这轻笑,并非开怀的笑,仿佛一根冷刺,扎得听众毛骨悚然。 “你很好。”青圣仿佛赞许:“师徒相护,何罪之有。” 青圣看着楚无春,又好像看得更远。 仙台上,傅云低眉垂首,如芒在背。 他知道,苍梧生在看自己。 他也知道苍梧生看出来了,谢灵均说的那段大义凛然的话,是他教的。 青云这个道号让傅云很不痛快。 于是他要让苍梧生不痛快——你是圣人,割肉养人,血偿众生,既然已做了天道的狗,不妨再做一次给天下人看啊。 圣尊。 青圣赐下木灵……不,血灵。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7节 他割肉取血。 血珠连成线,汇成流,自那仿佛永恒不朽的指尖淌下,带着沛然的生机、难言的威压,从高处垂落,淋了楚无春满身。 蛊宗主尸身溢散的灵力,剑圣的肉,青圣的血,满溢仙台。 台下有弟子心生贪婪,小心靠近。 他仰头,摸一把仙台边缘,试图抓来化神大能残留的这些好东西。 长老立刻要去收拾那片狼藉。 青圣却笑:“饕餮盛宴,与君共飨。” 于是这血肉灵就分给了在场万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朝着云端那模糊的青影,匍匐在地,山呼慈悲,高呼万岁。 一人呼,百人应,千人随。 楚无春割完四肢,开始割胸膛时,天边的劫云越来越浅,金光越来越浓。大乘以上都听见冥冥天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圣象。 割净自己,奉献此世。 楚无春终于立地成圣。 傅云站在仙台的中心。他周身萦绕着木灵清光,将血雾隔绝在外。 看着脚边蛊宗主的尸骸,看着楚无春在血泊中挺直的脊背,看着狂热的同道。 他也跟着笑起来。 这是仙台。 这是仙台? 第60章 我是天子 一场仙门大比,余韵经久不息。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洞府秘境,乃至仙门百家的议事厅堂,最为津津乐道的当属青圣师徒——圣意斩开云天,灵宴飨及万众,这两桩奇闻,仿佛优昙婆罗,香气与奇诡并生,飘入了无数修士的神念。 “傅云用的剑,我看清了,剑鞘上刻的是‘芸’字,是什么意思?” 缠绕紫气的芸剑是议论的起点。有见识广博的老修士称,当如他在现场,听圣尊亲口道“物归原主”,什么意思?——那芸剑本来就是傅云的! 剑身萦绕的,是再纯正不过的帝王紫薇之气。 “杀过人皇!” 四字落下,楼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杀几个凡人,或许不值一提,但皇帝不同,那是天命与人道交汇的节点。 “他不惧未来反噬么?” 有人疑惑。 “非疯魔,不能至此。”有人断言。“不过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也许是不忍凡界离乱,悲悯凡人?” 这个猜测引来更多不解的轻笑——世间都是人杀人、人骗人、人吃人,有什么好怜悯的? 不解催发揣测,揣测孕育神秘,神秘又滋长敬畏与忌惮。傅云的形象,在众口相传中异变了。三十载的沉寂、昔年的泯然众人,成了卧薪尝胆的蛰伏。 傅云那张温和平淡的脸,竟也成了“君子风骨,清雅端方”,脸上唯一特殊的浅瞳,被赞作琉璃,成了无价珍宝。须知,黑市中一双凡人的眼睛只能卖几颗灵石,可见傅云如今身价不菲。 一切声名的顶点,落在圣尊的“偏爱”上。道号青云——这在世人眼中,便是圣者这为爱徒铺路、震慑四方之举。 玄清独身来了圣殿,进来就跪,头也不抬。 殿内真静啊,静得他听见自己血在奔流,脑中外界热议的回响不绝——“青云道子”、“圣尊爱徒”、“师徒相得”——玄清知道不对,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一点异样都不敢显露。 秘密压得他昼夜难安,于是今天他主动来了圣殿。 玄清投诚说自己对师尊师弟一问三不知,说了半天,青圣也没有声响。 玄清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从两百年前他入门就是这样了,尊者殿跟棺材一样,里边长着各式各样的藓——这一百年,殿中的生灵饱尝木灵,郁郁葱葱。 上一个百年,生灵尝过青尊的肉,如今个个化神。虽说这些年灵力越来越稀薄,但一个圣尊却能养出数位化神。 那才叫盛宴。 玄清记得那一幕,记得自己躲在殿后阴影,记得某大能递到面前的、犹带体温的肉块,记得自己惊恐地甩开,然后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正被平静分食的尊者面前。他就此成了苍梧生的徒弟。 仙门百家,其实对苍梧生无敬无畏。人祭祀的是神,不然还能是祭品? 玄清不知道青圣是为什么割肉,他那时太小,后来也不敢问。只是这些年修行不畅时,他也会后悔没有吃下那块肉…… 他猛地甩开这念头,像甩开一条毒藤。 玄清很想要示好圣者,再得来一些好处,他紧紧一闭眼,再睁开,说:“您可是,想借师弟来过情劫?” 青圣没有立马摁死他,玄清大大松一口气。他有了把握,不管情劫还是情意,青圣对傅云总归有情!那只要顺着这方面来说,就能讨好到青圣! 青圣:“你说,过情劫是为了什么?” 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玄清回答:“为突破下个境界。对您而言,应该是为了飞升。” 青圣:“飞升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道。”玄清听出青圣的话外音:听起来,青圣并不想飞升?可飞升是修士最高远的执念,他不想再往高处走吗?玄清鼓足勇气,仰头看高处的圣者。 脸是假的,笑是假的,肉身倒是真的,但又给别人吃了许多。玄清好像有点懂了。 飞升是为得道,但苍梧生只有失去,没有得到。 玄清想到这里,都痛恨他“何不食肉糜”了,坐着圣位,居然耽于情爱!玄清讨好地给出建议:“弟子觉得,想要得到谁,要么关心,要么……狠心。” 玄清得了青圣赐下木灵,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圣在寂静的殿内安静地思索。他太无聊了,扮演圣像一百年,除了杀人和等死,还是第一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用心? 但他的心脏在上次盛宴的时候被吃了,至今还没有长成。 * 傅云已经半月没有去过青圣殿,只要青圣不提,他也不去主动拜访。 今天他从灵泉回到洞府,见到竹林中坐着一个人,端着一杯他喝剩下的冷茶,在看他搁置桌案上的书。 他和楚无春在大比时见面,没瞒过青圣。青圣等到比斗结束后才发作,傅云过得很狼狈,等理清和他缠斗的藤蔓,周身冷汗,灵力耗空。 青圣问:“青云成圣后,想要怎样的圣殿?” 傅云喘息沉重,有气无力笑了声,听起来很像讥讽。 青圣置若罔闻:“你成圣那天,我把心脏给你,好不好?” 傅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藤蔓已经把他捆成了粽子,有几根末端往口中伸,勒住他舌头。不痛,但很痒。蔓条上有绒状的小刺,惹得傅云口中生涎,又被藤蔓吸去。 青圣:“我量了尺寸,给你缝了套衣裳。” 藤蔓给傅云换上新衣。青色的,不知道什么布料,很轻巧,单薄,穿在身上像穿着流云,简言之,跟没穿一样。 傅云接过时,手腕上藤蔓很欢悦地收紧,一条条轻轻晃动、慢慢蠕动。 青圣翻一页书,“不要再见太一外的闲人了。” 他看完了书,藤蔓总算撤下去。傅云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弄完就走,谁知青圣环腰捞起来他。青圣的手比傅云身上冷一些,扣住他后腰时,就像有冰块融进了腰窝。 傅云这时候终于可以说话,因为被藤蔓缠了太久,嘴唇发麻,腔中酸胀,他说话有点含糊。青圣听他叫第一声“师尊”,竟然笑了笑。 傅云怔了怔。 青圣变了脸——字面意思上的,变了一张脸。平淡的面孔碎开,最先看见的是一对墨绿的眼珠,再往后,就是一张称得上俊雅的脸,但脸颊正中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傅云细看,发觉那不是痣,是个很小的血疤。 青圣:“记住我吧。” 傅云立刻闭眼。记住越多,死得越快。 青圣又笑起来,手从傅云的腰窝往下挪,“用这张脸*你,是不是就能记住了。” 风从傅云脸上划过去,下个眨眼,他就回了自己洞府……的玉床上。一只很冷的手掐住他的侧腰。 青圣的想法很简单。情爱欲,相生相伴,只要做一次爱,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心、是不是真的爱了。 傅云对上了一双眼睛。墨绿色,深林的颜色,隐在洞府内明珠柔和的晕光里,多了一点人味。傅云从苍梧生的眼睛里看出一个意思。 吃了这么多次藤蔓,这次、他可能、真要吃草了。 傅云竭力平息自己,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没什么。已经做过多少次了,早就能想到了……没什么。 他低下眼睛,不看眼前可憎的人。但忽然,青圣的手停下了,他的手冰冷,但脸上还有一点温度。热意越来越临近傅云。 傅云口中发干,把舌尖咬出了血。 他真的把苍梧生当成过师尊。 下一刻傅云眼前黑下去。眼睫有点痒。 苍梧生停下了手。 他轻轻吻了下傅云的眼睛,尝到一点湿润。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呼吸之间,又好像过一千年。 傅云再抬起眼的时候,苍梧生已经不见。 确定他真的走了,傅云呼吸不由得越快,他胸膛起伏——恨出来的。本想往下重重拍一掌,但想起底下玉床是辅助修炼的好东西,又收回手,最后,他只能用力地抓挠底下。 四面八方尽是饕餮,怎么就他活成了一样食材! 眼底最后一点湿意被沸腾的杀意蒸干。傅云缓缓松开手。 青圣、太一、仙门,该死。该死。 * 太一把傅云当小圣尊捧起来了。 他们很笃定:傅云未必会是下任宗主,但想来会是未来圣者! 圣者,修界至今不过两位。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8节 圣者必然为化神,可化神却未必为圣哪。 重点培养,倾斜资源,供应上不封顶,藏经阁对傅云完全开放,灵药园任他取用,炼器、制符、布阵等各殿大师随时候命,护法长老时刻能见。 甚至专门拨出一条中型灵脉,引入慎如峰后山、傅云的洞府外。相当于他每天都泡在最浓郁的灵气里,一人取用,用之不竭。 以往对傅云多有刁难的内务司,如今成了最殷勤的部门。 宋仁如今每日到慎如峰求见,姿态放得极低,礼物备得极厚。 接连一个月,他连傅云的面都没见到,却不敢有半分怨怼流露,每次都是讪讪而回,第二天依旧准时前来,风雨无阻。 往日与宋仁交好的那些人,早已作鸟兽散,有人反过头来向慎如峰示好,暗中提供宋仁往日的罪证。 宗主亲自来一趟慎如峰,见了傅云。 他一改往日眼高于顶,高深莫测,话里话外两个意思:一,是宋仁蒙蔽了他。二,宋仁任由傅云处置。 傅云琢磨出道长明留下宋仁的意义:傅云失势,宋仁就是杀人的刀;傅云得势,宋仁就是背锅的狗。一切都是手下鬼迷心窍,嫉贤妒能,而宗主嘛,只是犯了一点“被贱人蒙蔽”的小错。 他有什么错呢? 哪怕有错,他都给傅云这样多补偿了。金银撒出去,错不就是昔日之过了吗? 傅云在宗门的地位水涨船高,但再没有去过一次圣殿。 反倒是玄清又去一回。离上次他主动拜见圣殿一月不到,青圣竟召了他过来。 玄清心道:吾命休矣。 时刻担心被灭口,玄清口中发苦,他也不铺垫了,进殿就扑地,径直就说道:“师尊,您与师弟如何,玄清再不敢……” “你师弟对我,从无逾矩。”青圣说。 嗯?玄清的头猛地往上一弹,抬到一半,又鹌鹑似的缩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旁敲侧击的警告,不想青圣这样直接,玄清出了冷汗,几欲张口,又讷讷难言。 现在的状况是:玄清知道师尊的心思,师尊也知道玄清知道了,但师尊不想让师弟知道玄清知道?玄清默念一遍,舌头都要打结,他恨不得自己就此成了一个哑巴。 等一等,青圣没必要警告他的啊。 圣者通晓天地众生,只要他想,玄清不管身在何处,不管用传音还是用嘴巴,永远都别想泄密。 那是为什么召来玄清?就为了澄清一句“师弟很清白?明明上次见,青圣还在问他情爱如何,听他建议如何用心…… 用心。玄清脑子忽然一阵清明,他捕捉到这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用心”? 青圣是不想他的“青云”在外人心中,有半分污点、一丝不堪的联想哪。 玄清趴在地上,几乎为这自欺欺人笑出声,又死死咬住牙关,将笑意和寒意一起咽回肚里。他懂了,所以他更怕了。他现在,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 仙门大比的余波,实实在在转化成了真金白银。 “李师兄!李师兄你快来看!”寒潭秘境,慎如峰弟子抱着个大箩筐,跑进临时搭建的竹账房,筐里亮晶晶的,全是灵石在闪耀。 李参正在核对账本:“又怎么了?不是说了,上品的单独收好,别跟普通的混……” “满了!师兄!咱们那个最大的仓房,灵石堆成山了!” 李参闻言,终于放下账本,走出账房,看向不远处最大的石室。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灵光闪烁,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片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 谁能想到,那个半年前还无人问津、灵气稀薄、被当成烫手山芋丢出来的荒废秘境,如今成了太一宗,不,是整个修界炙手可热的“圣地”? 大比结束后,青云真君的名号传开。起初,只是太一弟子,抱着“沾沾喜气”的心态,跑来这个由傅云掌管的秘境看看。然后,在傅云的授意下,关于“青云君”当年如何在此“苦修不辍”、“以枯枝悟剑意”的故事流传出去,被写成话本,编成评书,迅速风靡。 很快,故事变成了传说。 秘境成为青云而上之地。不仅太一弟子蜂拥而至,连附近其他宗门、乃至一些远仙门的修士,也慕名而来。 秘境入口,每日排起长龙。慎如峰弟子收钱收到眼花:入境费、维护费、静修室预约费、留影留念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秘境周边几处同样被傅云接管的公共静室和贫瘠药田,价值也水涨船高。附近甚至自发形成了坊市,售卖各种刻有“芸”或“青云”字样的丹药、符箓、法器。 李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师弟,日夜轮值,收灵石、记账、维护秩序、处理纠纷,忙得脚不沾地。 花玲负责做账,其中相当一部分收益,通过隐秘渠道,流向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散修盟。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突然刮起的一股“折枝”风。无数年轻剑修效仿傅云,弃了手中宝器。 一时间,山林间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你看这根,虬劲苍老,定是饱经风霜,有古意!”“不不不,这根细长笔直,暗含真意!”“我觉着这根带疤的才好,有耐性之美,更显道韵!” 揣在怀里,别在腰上,再郑重其事地找人炼制,仿佛拿着一截枯枝,就能沾染几分青云的圣意。坊市里,甚至悄然兴起了几家“名枝斋”、“悟道木舍”,专门鉴定或售卖名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无数目光,滚滚洪流,善意的、恶意的、探究的、依附的……滚滚洪流向傅云涌来。而他依旧静坐慎如峰,把玩枯枝,修行不懈。 就在这声名最炽烈、威望最远扬之时。 傅云没有沉迷于追捧,没有急于巩固地位,呈上奏请,自请跟随宗主,奔赴下一轮仙魔战场。 * 临行前,傅云去了谢昀的洞府,要谢昀发誓过给他的洗髓功法。 谢昀:“说好的,平手才给啊。” 傅云:“从前你赢我,今日我赢你,也算平手。” “师兄可真会算账。”谢昀眉毛挑起,说:“功法不给,换个条件。” 傅云半真半假地说:“我要采补你。” 谢昀的心脏应该十分强大,听了这话,呼吸平稳,脸也不变。他思考片刻,权衡一阵,说:“采补就算了。我用一个炉鼎的关键消息来换,对你的用处不亚于功法,要不要?” 傅云听他神神秘秘,暂时应下。 “采补灵力,对你毫无用处,”谢昀说,“炉鼎不可能度过化神劫。” 谢昀说,如你这般资质顶尖的炉鼎,千年前随处可见。 你猜为什么现在万不存一? ——因为天道不许他们踏入化神,乃至于飞升。 最后为大能抢夺,或是灵脉被封、为人鼎炉,或是被迫通婚,血脉稀释。 天道不曾眷顾炉鼎。 炉鼎天生就能吸纳灵力,为天所厌弃,不得仙缘,不可飞升。近千年惨遭觊觎,也是天道放纵的结果。 否则任由这个能吞噬灵力的种族壮大,往后千年、万年,此界灵气荒芜如何存活? 谢昀说:“你想以炉鼎之身飞升,这是真正的逆天而行,但从一开始就是走不通的——” “炉鼎,经脉堵塞,无法承担澎湃的灵力,到化神劫时,天雷干扰下灵力行岔,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傅云:“你又怎会知道?” 谢昀笑出了半颗虎牙,十分阳光灿烂:“我上辈子做过神仙。” 傅云:“既然做过了神仙,应有尽有,那你这辈子还想要什么?” 谢昀:“既然采补走不通,师兄何必还同一些人纠缠呢?” 傅云:“一些人,是谁?” 谢昀:“你睡过和差点睡过的那些男人。其实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个月——他们怎么会失心疯一样,都爱上你了?” 傅云:“你会在乎谁爱你吗?” 谢昀:“不在乎。” 傅云:“我在乎。” 这就是傅云和谢昀的不同。 傅云:“我也有个好奇很久的问题——你说的‘我那群男人’的神魂,很有意思。” “他们有部分魂魄气息相同,似乎来自同源,所以我又联想一下,”傅云这次是真的随口问道,“你跟他们……不会也有一点同源吧?” 修士的道侣通常只有一人,天道是怎样保证主角会和后宫团纠缠的?只凭天意? 还是有更深的联系? 有什么联系,能让一群人为另一个人奉献自己? 傅云是强求得来,那谢昀呢? 傅云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他诈谢昀。 谢昀所有表情僵了一拍。 傅云还真诈出来不得了的东西——谢昀跟他的后宫团,还真出自同源的神魂! 谢昀知道自己露馅,表情突然就沉郁起来了,再没有一点笑意,他一眨不眨看傅云。 傅云感叹:“还好,你跟他们一点不像……不然我都睡不下去。太恶心了。” 他说“一点不像”,谢昀听着,突然又拾回一点笑意。 他问:“那你觉得,谁最恶心?” 傅云想了想,说:“你们不分伯仲。” 谢昀很不高兴:“我不能得一个最字?“ 傅云严谨评价:“你只是可恶,但还称不上最。非要比的话……只能说,你最可怜。” 谢昀:“啊?我可怜?我是天子欸,未来还要成神的。” “天神?”傅云不屑地笑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当笑话听。” “有几个仙人,各自想要造神,就在凡界造神庙,用凡人的信仰造仙界的神。” “人要神做事,神要人报恩,就建立了仙凡之间的因果,等信众死了,散出灵力,仙门就能半路劫走灵气。” 傅云娓娓道来:“可是你猜,要是有天他们杀凡人的事暴露,谁来承担天道惩罚呢? 谢昀动了动嘴唇。 当然是由被供奉的“神”承担最多。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19节 “是,我想成神。”谢昀干脆地应下。“但我要的是修士信仰,又不靠凡人,你说的笑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云:“都是傀儡一个,你要做的,不也是这样的神么。” 谢昀:“……” 傅云推给他一杯冷茶,和善地说:“聊聊吧——你被火烧得失忆那几天,看见了什么?你要做的,又是什么神?” * 谢昀接过茶,闷头喝完,又被茶杯推给傅云。傅云很给他面子,又用水灵引来露水倒满,折来树枝搅和下,递过去。 谢昀喝了三杯茶,总算把心里的火浇熄了。 谢昀开始讲他做梦。 “不是骗你,我每年都会做梦。青圣想炼神那事,你猜我怎么知道的?”谢昀笑嘻嘻:“我梦见的。” “每过一岁,我就做一次梦。梦见的全是当代大能,圣尊,剑尊,”谢昀说,“他们的想法,我能听见。” 傅云:“你应该很得意吧,天子。” 谢昀:“是啊,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定上神,能预知未来。” 谢昀喃喃:“结果我还真是‘神’。” “话说几千年前,有个蠢货上神,被天道压着渡情劫……没渡过去。临死前,他瞒着天道,分裂神魂,天地间游荡,找合适的种子,夺舍潜伏。” “主魂和分魂互相间会有吸引,等长成的主魂被某分魂吸过去了,爱上了,情劫就能破了。” 谢昀:“上个月,我被剑圣逮了,好巧不巧,那天是我生辰,我又做梦了。就是这个梦,我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傅云点头,表示懂了:“你是那条主魂,这还不好?” 谢昀:“我梦见了你。” 他看着众分魂与一人纠缠,被玩的团团转。 当时的感受,谢昀一言以蔽之:“……哈。” “这次做梦之后,神的主魂激动了,每晚都要跑我梦里,说,只要我跟那群分魂融合,再爱一爱你,情劫就能破了。”谢昀笑起来,“它恨不得把青圣,剑圣,魔圣妖圣立刻跟我缝到一起,再把我绑到你床上!” 谢昀喃喃:“我想了二十七年的成神,就是为这么个东西,做嫁衣!” 傀儡。果真是傀儡。 不只是这位“上神”的,更是天道的。 上神的主魂出现后,天道降下启示给谢昀——你不可能成神,除非你把你自己弄死,和分魂融合。 天道给谢昀眷顾,就是要让谢昀自小就自信、自傲、自大。这样的“天子”,怎么会愿意和人融合? 天道不想要上神。 如果谢昀只做谢昀,永远成不了神。 谢昀:“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傅云:“你先擦擦你眼睛。” 谢昀一抹眼泪,艹,是干的,傅云又诈他。 谢昀丢了脸,反而被逗笑:“好吧,我承认,我特别怕。你发觉你的命写好了,你是天定的娃娃,任人揉捏……你能懂这种感觉吧?你怕不怕?” 傅云:“不怕。” 谢昀:“我才不信你不怕。” 傅云:“没时间怕。我会去争。” 谢昀:“……漂亮。” 傅云:“上月你忽然叫我出宗,离你远点,也是因为怕?你怕你和分魂一样……爱我?” 这话说出来,两人同时恶寒。 谢昀的脸有些扭曲,他痛苦不堪:“你跟那几个人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每晚梦到你,你就像鬼一样缠着我……我一个黄花大小子……” 谢昀觉得命运开了个玩笑——命运告诉他,你就是最大的玩笑。 想成神?你就是神的一道魂,你算个屁。 从前谢昀多骄傲啊,他天资异禀,天生无情——咬断了舌头,被血呛得半死不活,他也能忍。挖开肚皮,洗了三十二遍灵根,得来好天资,他应得的。他能把想夺舍他的宗主、利用他的师长、想炼他的青圣,都看透,不为所动…… 哦,他只是个傀儡。 谢昀一时间很是挫败。这挫败让他很是老实了几天,既不想跟宗主争了,也不想跟傅云斗了——在他看来,傅云比宗主更可怖。 宗主只是想要谢昀的身体。 而傅云可能想睡他的身体。 梦里对象是梦外对手,谢昀实在是吃不消。他确实是怕了傅云,一看见傅云,他就想起这好笑的一生。 谢昀想,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可以吧? 于是他竭力劝傅云滚出太一,不惜砸灵石支持傅云改革……结果傅云不走,反笑他懦夫,说得跟他斗到死。 艹。 谢昀怒了。 谢昀不知为什么有点高兴。 傅云怎么能不怕?他居然能不怕?谢昀当时觉得离奇,出离的愤怒攫住了他,他想在宗门大比上摁死傅云,让傅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而你不过跟我一样,无能为力。 嗯……傅云赢了他。 谢昀感到耻辱。 又出离的喜悦——所以天道眷顾,天地气运,也是可以变、可以抢的! 谢昀也和傅云一样,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烂命了。 ——天道眷顾?天道不过借他掣肘上神。青圣爱护?青圣是想炼了他。师长爱护?道长明拿他作为傀儡,未来夺舍的备选,长老讨好宗主圣尊,趋利附势。青圣拿他炼神,作为材料。 天材地宝,就是天道不予,他也会从旁人处夺来! 当谢昀发现自己光脚的时候,他就不怕穿鞋的了。 傅云能争,争赢了。 谢昀难道不可以? 难道谢昀输不起? 他输得起,他不怕谁同他争抢,天底下人人都可以争。 所以傅云争抢机缘,理所应当,谢昀不怨、不恨,他只怒,怒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占尽天机。 现在他也感到愤怒。 怒莫名其妙的赢,又莫名其妙为人做嫁衣。谢昀从不认为自己是上神,他有自己的一生,凭什么要做上神的一部分? ——那个废物,连情劫都渡不过去,要在天道下苟且偷生。 谢昀绝不融合。 不管是和其他分魂和上神,还是和傅云,都绝不。 他走的是自己的道,抢来的是自己盯上的神格,他不接受什么上神的施舍或“回归”……谢昀就是谢昀。 他是傅云唯一的死敌,不会是傅云情人的之一。 * 两人的故事讲完了。 他们拿茶杯隔空碰了碰。 谢昀说:“谢谢你,师兄。” 傅云判断:“你有病。” 谢昀:“谢谢你,这么坚定要和我争,要杀了我——” 傅云一笑。 幻雾趁谢昀心神激荡之际,猛然侵入他识海。 谢昀一倒。 他脸上的笑凝固,眼神瞬间涣散,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差点后脑砸在地上。确认谢昀当真被扯进幻雾幻境,傅云立刻去扒拉谢昀的储物袋。 他很谨慎,只用灵力去探查,试图翻找出洗髓功法。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但没起到太大用处——在设置机关、设计陷害方面,谢昀和他是同出一门的高手。 突然,傅云的灵力被强行吸引进储物袋,他立刻要断掉灵力。 就在他斩断联系的前一刻—— 本该沉入幻雾的谢昀撑起身体,猛地掠向他,就这样狗一样咬向傅云的脸。 傅云闪身躲开,却因此疏忽了斩断灵力。 储物袋中攻击神魂的法器开始运转。 ——谢昀和傅云“交心”的时候,早猜到傅云会暗算一手,所以给储物袋做了设计。 一阵异香顺着灵力,瞬间倒灌入傅云识海……僵持之间,傅云见到谢昀朝他狞笑。 “说好了,我们得死一起。” * 眼前一片黑暗,扭曲的光影瞬间吞没了两人。 傅云就这样被拽进了谢昀识海。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气息判断谢昀在他周边,阴魂不散。 谢昀:“撤了你的幻雾。” 傅云:“你先放我出去。”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0节 谢昀:“出幻雾总有条件,你设定的条件是什么?” 傅云难得有点尴尬。 他言简意赅:“你失去元阳,精尽人亡。” 谢昀:“……” 谁也骂不了谁。 毕竟,但凡他们谁心思良善点、光明正大点,都不会弄出现在的结果。 第61章 我心与君同 魔渊,魔殿。 珠玑咔擦咔擦吃着怨气,她对面桌子,魔主哐当哐当摆弄一根骨头,把它捏成了一个环。 指甲和骨头摩擦的尖响,钻进了阶下候着的魔君魔将耳朵里,它们情不自禁,或从自己身上或从旁边的仙奴身上,抽出骨头,也仿照魔主开始玩骨头。 尖响变成了尖叫。 在魔主脚边,类似的骨环排成一排,靠在壁上。 魔主给珠玑展示自己的大作:“像不像花圈?” 花圈。祭奠。送葬。 珠玑眼睛亮了:“尊上,玉城十万亡魂,随时可以出征!”从她弄死九魔君鬼章后,九章城就成了她的玉城。 上一轮开战,魔渊死了不少魔修和魔魂。然而渊中这些世间最恶、最怨、最苦的魂,它们的根基,正是来自其余三界不消的恶念。 ——仙人不死,魔渊不灭。 这场大战不分正邪,只关存亡,天地的资源就那么一点,谁不想把其余几界摁死了独占? 起先珠玑最想摁死的是凡界,可是凡界自己先相杀起来了,今日贵人明日人鬼,许多冤魂怨魂还成了珠玑的新手下。 她觉得自己该有更高远的追求。 比如,做魔主走狗,享巅疯魔生。 魔主把骨环一抛,恰好套在了珠玑的脖子上,珠玑犹豫一秒,“汪”了一声。底下同僚听她这样,顿时惊呆了:不愧是凡界皇宫待过的,太懂揣摩圣意! 一时间殿内听取一片汪声,各魔争相讨好魔主。 它们怕啊。魔主被封了百年,一出来,五个魔君魂飞,四个魔君魄散。有魔修参考人族那套,想送礼送人讨好魔主,魔主心情一好,就把他送的人和他一起弄死了。 真让魔摸不着头脑。 魔主翻开一本册子,里边写的是凡界黄历——珠玑献上来的。魔主选了个适合嫁娶、出行、安葬的好日子,说:“就这天,带你们出去溜一圈。” 他说的“这天”,是明天。 底下魔头们不狗叫了,开始疯闹、尖叫、哀嚎——时间仓促、我想跑路!但没有一个魔敢直说,万一给魔主听见,恐怕就会给它挑个好日子上路了! 今天的魔渊依旧群魔乱舞呢。 * 谢昀识海中,几个幻象化成的“美人”已经逼到他跟前。他杀一个,叫一声:“傅云!把幻雾撤了!” 傅云怎么可能撤下幻雾,这样他相当于少了个助力。 反正,幻雾的目标是谢昀,傅云只要避开那些幻象就好。打定主意,他转身就跑,徒留谢昀一片旖旎,隔岸观火。 谢昀要死了。 幻影里每一个影子,都长着傅云的脸,一些是他掩饰过后的相貌,一些是他的本相,在谢昀看来不亚于吃人的妖鬼。 幻雾让谢昀眼前景象一闪一闪的:一会是青圣殿,浓黑的头发流到谢昀脸上;一会是某处院落,他忽然抱着那个谁,在一起睡觉。 拥抱是个好姿势,方便从背后捅刀。 谢昀毫不迟疑,灵力穿过一个个“傅云”,再捅自己。他是谢昀,不是别的谁,不要把那群男人的烂感情强加给他! 傅云隔岸观火。 忽听谢昀冷笑:“你、给、我、等、着——” 傅云后背突然窜出来一阵凉意。神魂化身本就比肉身敏感,背后盯着他的视线又相当……炙热。 傅云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几个分影自谢昀身上剥离出,迅速变形,成了楚无春/谢灵均/苍梧生/一条巨蛇! 可见谢昀身上机缘之多,不乏涉及识海分身的。 于是,识海中出现了荒诞一幕:那边谢昀杀美人幻影杀得血沫横飞,这边傅云被男人追得神游天外。 等两人暂时杀完各自这边的。 谢昀气息不稳,盯紧不远处的傅云,傅云回以森森一笑。现在的情况是,两人彼此防备,丝毫没有信任,谁都不可能先放对方走。 谢昀:“做个交易。” “我遂你的意,破一次色戒。等出幻雾,你让我灵力采补一回。”谢昀有理有据。“你想突破化神,迟早要换一具身体,留这么多灵气也没用。” 谢昀是真敢想啊。傅云挑了挑一边的眉尾,说:“你怕我幻雾,多过我怕你分影。你得付出更多,这才公平。” 谢昀咬牙笑道:“师兄、您可真会算账!好,事成之后,我把洗髓功法给你部分——你愿意,现在就和我一起发誓。” 傅云笑了,琉璃色的眼里漾开微妙的光:“不怕采着采着‘爱’上我了?” 谢昀重重强调:“只是灵力采补,你绝对、一定、千万不要碰我。” 傅云:“一边说要破戒,一边不让人碰你,多稀奇哪。” 谢昀面无表情地摊开手:“释放精元的方法很多。我自己有手。” 傅云的震惊慢慢转成怜悯:“你以前,二十几年,手都没用过?” 谢昀:“……” 两人僵持太久,耗下去,是两败俱伤。不多时,傅云和谢昀共同发了誓,他挥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隔绝结界,薄薄的光幕升起,试图将傅云隔绝在外。 谢昀盘腿坐下。 傅云不仅没退,反而走到结界边,微微俯身,视线穿透光幕,似有若无地落在谢昀身上。那姿态,像观赏某种珍稀的畜生。 结界挡不住傅云悠闲的声音:“快弄啊。” 谢昀神魂都要炸开了:“滚蛋。” 傅云低低地笑起来,“我走了,谁监督你?” ……是你先恶心我的。谢昀恢复了正常,扯下了脸皮,还真开始当着傅云的面弄。 在傅云毫不避讳的注视下,他开始了。他竟真的不再理会傅云的目光,扯下所有无谓的矜持,当真在他面前动作起来。毫无章法,却将声响弄得极大。 听着谢昀毫不掩盖的粗野的声音,傅云的眼神慢慢从戏谑,变成了恶心。 谢昀赢了。 谢昀爽了。 谢昀再接再厉。 “我不会。”约莫一刻钟,谢昀摊开干爽的手,给自己背后的人展示,坦然又委屈地说:“出不来。” “师兄一定很擅长吧。”他用一种黏糊糊,阴森森的语气,道:“师兄,帮帮我啊——” 傅云平淡的回应从后边飘过来:“师弟想要哪只手?” 谢昀觉得事态有点失控了,但他还是挺立脊背,风轻云淡道:“就用……你教过我用剑的那只吧。” 傅云的笑在谢昀听来,颇为不怀好意。他竟然说“好。” 谢昀现在不是很好了,他骑虎难下。但想到彼此对彼此厌恶的程度,谢昀不觉得傅云能真来“帮忙”。于是他敞开了腿。 傅云抬了抬手。 他手中探出“细绳”——灵力化作的绳子,从他指尖钻出来,缠上了谢昀,又冷又韧。 傅云勾了勾手指,灵绳勒紧谢昀,他哪里见过这种手段?很狼狈地喘了一声。 谢昀身体被拖得往前一倾,膝盖重重磕在虚无的地面上,被迫跪行半步。 可傅云力道稍稍放松,谢昀身上竟然觉得、发空。 他的魂里像有把火在烧,一半是没完没了的躁动,一半是冰冷微弱的难堪。他被架在这儿了,上不去下不来。 谢昀被傅云拉扯,悬在半空,青筋突突直跳,谢昀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好玩么?” 傅云没回答,手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灵绳另一端传来的细微颤抖。片刻后,傅云玩够了一般,淡笑道:“不想废掉的话,先把洗髓功法交出来罢。” 谢昀朝他一笑,这时傅云还没有读出来其中意味——这一股豁出去、要将两人一同拖下来的混蛋劲儿。 接着,谢昀抽取他自己的木灵,缠住傅云的灵绳。同源的木灵属性,让这两股力量甫一接触,便产生了奇异的吸引,如同磁石两极。 谢昀将他的灵力灌进傅云的灵力、强融在一起,然后他牵住这条扭曲的灵绳,猛地一拽! 谢昀闷哼一声。 傅云在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切了灵力。 他知道,现在是在识海,他手上沾的只是精纯的灵力……但木灵精元的触感,热、滑、腻、好像还带着点活气的触感,顺着手指缝隙蛮横地渗进来。 跟谢昀一样,没个边界。 傅云猛地甩手,浅瞳缩了缩,看向谢昀的眼神没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压不住的嫌恶。 谢昀同样心神受创。精元初泄,小了说是修为受损,大了说道心可能生瑕。 而傅云竟还敢用这种眼神瞪他。 不知怎么就互骂起来。 两人互相冷笑、嘲笑、假笑,逮着痛处互相抨击——你是傀儡做不了上神/你是炉鼎成不了化神。骂着骂着,不知谁先翻起旧帐。 谢昀:“师兄,我每次这样喊你,就想起三十年前,你假模假样、好声好气哄我的样子,真是叫人心旷神怡……” 傅云:“当时你要喊一声爹,说不定我会对你更好。” 谢昀:“我亲爹后爹都死了,你要做哪个?”他笑眯眯:“哦,你可以做我娘,她活得最久,死得最晚……”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1节 两人骂得口无遮拦,眼见就要掀起二次大战,忽然,谢昀识海中听见一阵纷乱。似乎是兵器相接、弟子哄乱和房屋塌陷的混响。 不用傅云说,谢昀立刻将神识再放远些—— “魔修破阵!” 厮杀声隐约可闻,原来是护山大阵的东南巽位破了,出现裂口,长老有人大呼“有内奸”,声称是奸细提前破坏了阵基。 识海中,傅云谢昀纷纷收手。 离上次开战不到两月,魔修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来攻太一,谢昀不能不感到意外。他瞥了眼傅云,一看,傅云的惊讶只能说浮于表面,演得敷衍。 谢昀顿时猜到他的打算——趁外敌来袭宗门大乱,遁出太一。“真要走了?” 如果留在太一,傅云或许真能青云直上。 谢昀眼中,傅云毫无动摇。 有时候初心不改需要的不是诚心,是狠心。谢昀扪心自问,他也许能舍下太一的种种,但一定会是在前路是阳关道的情况下。 傅云要去的却是黄泉路,深渊道。 谢昀仿佛不舍:“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小师弟,莫怕。”傅云无比温柔:“我还等着用你的血,洗我的剑。” 谢昀温文尔雅:“我心与君同。” 两人同时背过头去,出了识海的那刻,心道“呸”。 第62章 道号覆云 太一山门外,魔头们猖狂大笑。 “死了没有?把魂魄都招进魂幡!——弱的放了,怨气重的吃了,成魔的逮过来帮咱杀仙!” 竟还安排得井井有条。 最临近守山阵法的就是外门,弟子们多是练气期,筑基都少见,现下溃不成军。 有人回头,突然望见一道身影,白衣凌空而来,他定睛再看,失声喊道:“是——青云君!” 几个被压在倒塌屋舍下的炼气期弟子,满脸是血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傅师叔!是傅师叔来了!” 有人边跑边回头嘶喊:“师叔快走!魔修里有好几个大乘!” 旁边人立刻驳斥:“你傻啊!师叔也是大乘,打得赢!” 阵眼处魔气浓郁,且是从内向外蔓延,傅云扫去,心知是哪位内部人士被心魔策反了。 守山阵法能拦住想走的人,却拦不住魔念。 傅云左手捏诀,袖中符箓如蝶飞出,填补破损的阵基。符纸触地生根,周围草木疯长成墙,生机极为浓烈,暂时遏制了魔渊的死灵侵袭。 一个小弟子被压在断石下,他觉得自己完蛋了——外门的长老都在和魔修打,没时间搭理他。哪怕有时间,他长这么矮,长老也看不见啊! 忽觉身上重压一轻——疯长的草木顶开青石,为他托出一道生路。小弟子连滚爬出,看着傅云,哇地哭出来:“云真君……” 傅云右手并指一点,腰间“芸”字剑鞘轻震,朝他们扑来的魔物化为黑烟。 他看这小弟子。 他也在外门中这样等待过,等长老指点,等修为够了去傅家救小妹,等拜师大典找到良师,等自己苦苦练剑被人看见……等,哭,求。 傅云用木灵替小弟子疗伤,又托起孩子的手,将脱臼接好。傅云说:“莫哭了,瞧你装扮,回你住处,等前方调令。” 小弟子听他说这么长的话,欢喜得几乎眩晕,连忙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止住啜泣,只余一个响亮的哭嗝,“李管事……命我原地不动,他去药堂取药。我、我与青云真君同在!” 小弟子见到真君朝他颔首,很淡地一笑。 那袭白衣翩跹,朝前飘去。却不是去往守山阵外迎战魔修,反而朝宗内深处掠去。 那是内务司的方向。 * 魔渊来袭,傅云没有刻意推波助澜,但确实同他有关系。 半年前回宗,沾了魔主魔气,和谢昀宗内比斗时,放走魔气。前不久,傅云在守山阵法里感知到藏匿的魔气。 他没有上报。 不只因为宗门大乱,他才好杀想杀的人,也因为他想看,危急之时太一的应对。 只能说各为其主,各扫门前雪,外门死伤惨重,内门各峰安静如鸡。常言说守得青山在,就是这个道理了。 说起来这也跟傅云有点关系——他推了一把太一内斗,结果现在人心越发离散。 这场魔渊袭击,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此时的内务司一派忙乱。 宋仁下令分派援助,丹药,人手,等等,也算井井有条。他能在内务司多年而不倒,靠的倒也不仅是谄媚,还有一些本事。 穆师兄朝宋仁迎过去。 “宋长老,”穆平宁说,“十二年前,内务司中有一杂役弟子穆平安,你可还记得?” 宋仁正心急火燎下令,嘴都快磨出泡来,哪有心情搭理穆平宁?穆平宁就又问了一遍。这次,宋仁抽空看他一眼。 是穆平宁,傅云的亲信。 娘的,尽会给他找事添堵! “记不清了?”穆平宁就像鬼魂一样,飘进人群缝隙,离宋仁越来越近。“可是,他是因撞见你收受世家贿赂、私放虐杀杂役的子弟,才死的啊。他是被你以‘魔念缠心’的罪名,送入慎刑司抽魂的……” 宋仁身旁的管事上前一步,厉声道:"穆执事!眼下是什么关头,你翻的又是什么时候的旧账?一桩早已定案的事,此时提起,究竟是何居心!" 穆平宁:“我已经申请调去仙魔前线,今天是我在内务司的最后一天。” 内务司混了这么多年,穆平宁并不天真。可有些时候,他也想求一个水落石出,冤屈平反,想让仇人血债血偿。 不仁之人可以用,但他怎么能稳坐高位百年?要么上层眼瞎,要么上行下效。 古语说杀身成仁,放在宋仁身上,分明是杀人成仁啊。 宋仁面色不变,扫过在场内务司的权力层——大多是他的人。哪怕不是,听见这些话,也该是了。 宋仁权衡几息,示意几个执事去杀了穆平宁。 手沾上血,才是自己人。 这些弟子属于中立派,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站队了,是按宋仁的授意杀了穆平宁,先保下性命,还是保下穆平宁站队傅云,被宋仁格杀当场? 穆平宁心脉断绝时,傅云踏入内务司。 宋仁见状,立刻做出一幅惊怒之色,将方才下手的人推出去,解释前因时,只说穆平宁犯上作乱,再推出下手的人,让他承受傅云的怒气。 弟子不敢置信,惊慌失措:“宋管事,我、我根本没来得及下手,他是自杀……” 宋仁:“青云真君,这厮承认是他动手了!” 如今魔修来袭,内务司离不开宋仁调令,何况,傅云既然没有马上发难,看来与那穆平宁情谊也不过如此。否则傅云这些天发达了,怎么不把穆平宁也弄进慎如峰,享受享受? 宋仁见傅云反应不大,渐渐心安了。 果然,傅云还算温和:“莫担心,穆平宁虽和我有交情,但现在宗门危急,正该戮力同心。我也只是替旧友问一个答案,叫他泉下安宁——宋仁,你可曾杀过他兄弟?” 他掂量了下手中剑,“实话总是难听的,但我喜欢听。” 宋仁听懂了,傅云可以不杀他,但开出的条件是要他认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后死总好过现在死,而且现在他左右都是自己人……宋仁咬牙挤出个笑:“是。” 傅云继续说:“像穆平宁方才说的贿赂案,类似还有几例,你同已死的赵林、执法堂徐安、慎刑司林泽成等各有沾染,彼此相护。可有此事?” 宋仁:“有。但真君,做到这个位置,很多事它不是贪污,是人情哪,不只太一,放眼五仙门,哪个长老不贪心?” 傅云袖中一翻,一物飞出,宋仁看清后,正要出口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却连呼痛都忘了。 宋仁面如死灰。 ——那是传音符。 他刚刚说的话,全被傅云传出去了。 宋仁眼中精光爆闪,传音入密,字字淬毒:“送我进慎刑司?你以为那就能定罪?!我背后牵的是三司脉络,靠的是太一擎天柱!即便我死,被推出去顶罪,你——傅云,也休想撼动这庞然大物分毫!你永远定不了太一的罪!!” 话音未落。 宋仁的视野骤然旋转、拔高。他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身躯还站在原地,脖颈断口喷出的血雾在阳光下映出诡异的虹彩。哦,原来是头飞起来了。 最后撞入耳膜的,是傅云平静到近乎温和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比判决更重:“我不定罪。” 剑光敛去,话音落下。 “我只杀人。” 傅云衣袖再次翻飞,储物囊中便出现几颗人头,和宋仁的头堆到一处。都是死不瞑目。 在来内务司前,他去了其他几司,斩了宋仁一派的长老。 所有。 血腥弥漫,人头落地,不知是哪个管事执事尖叫,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号令。 守卫涌入。 有人和傅云短暂的眼神相接,随即,悄无声息地抬走穆平宁和宋仁的尸身。 混乱中无人注意,穆平宁的“尸身”中,灵力还在轻轻流动——他提前服下了假死丹药,可让心脉断绝一日,这样,能解决弟子玉牌的追踪问题。 离开宗门的决定,是在上次和傅云交谈时定下的。 傅云随青圣回宗后,穆师兄遭宋仁排挤,那日他和傅云闲聊,提到自己准备去战场,表面上,傅云是为他送行,递来疗伤的丹药。实际那丹药就是假死药。 傅云传音暗示穆平宁叛出太一、跟随自己。 魔渊突袭,死伤无数,正是穆平宁脱身的好时机。 穆平宁多年混迹内务司和慎刑司,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他心里总记挂一件事——他兄长,穆平安的死因。 平安死后,平宁也进了慎刑司,用几十年来查兄长的死案。然而查出来后他不敢说。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2节 他不敢和几司的长老对垒,他怕了,累了,想安宁度过剩下的时日。只是不想在宗门最乱之时,他得到了这份最大的安宁。 是傅云给他的,沉冤昭雪,血债血偿。 尸体被抬出,只剩下几颗长老的头排在地上,没人敢去收拾。 司中死寂,山门外泛过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一些曾受过管事欺压的弟子在恐慌之余,心中却有快意。 几个闻声赶来的内门守卫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是傅云?这是向来和善面孔示人的青云真君?他砍了十一个长老的头——哪怕这些人该死,可宗门自有铁律,动用私法,是重罪! 没有“出头鸟”敢扑上来质问傅云。未来圣者击杀宗门长老,这已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层面。 现在要做的,是等。等能决断的人来。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九道恢弘钟声自主峰之巅隆隆传来,涤荡山门,守卫弟子精神为之一振—— “宗主出关了!” 傅云同样一振:不枉他用宋仁拖延这么久,道长明总算来了! 钟声余韵中,道长明踏云而至,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凝的长老,皆是大乘乃至化神修为。 他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矍,目光扫过地上宋仁尚带余温的尸身,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沉重:“何至于此。” 长老以师长名义,绵里藏针,语气算不得激烈,更多的是失望傅云“不顾大局”。 一长老叹息:“你天资卓绝,本是宗门之幸。如今魔潮压境,正是用人之际,怎能因私废公,同门相残呢?” 另一长老痛惜:“纵使青圣护着你,也不该如此行事啊。如此宗规无存,威严失了,往后是不是人人都能模仿,太一将要分崩离析!” 又一长老和声细雨:“宋仁的罪证,宗门早在暗中收集。你杀他,虽然有违宗规,但也是他罪有应得。眼下大敌当前,当以宗门存续为重。放下兵戈,随我们先去山外迎敌,一切……容后再说,可好?” 种种铺垫后,道长明朝傅云走近了,似乎想要以长辈之姿,亲自安抚,亦或是……亲自拿下。 就在他踏入三步之距的刹那—— 芸剑清鸣,剑意悍然迸发,一道携无匹的锋锐与决绝,将尘土与落叶都尽数逼退,划出一道界限。 傅云说:“我还有一同门,想要斩杀。” 下一道剑意,朝道长明直去。 不再锋利,极其内敛,可长老纷纷色变——他们再度感到了那令生死轮转、天地俱静的圣意! “师侄,你可是被魔修迷惑?”长老苦口婆心:“你现在还很年轻,心性不定,走歪路不怕,重要的是要回头……宗主慈悲,不会同你等小辈计较……” 这些长老并未与傅云有过仇怨,相反在傅云声名鹊起后,见到的都是和善的笑面、听到的都是温情的话语。 他们觉得是傅云年轻气盛,受魔蛊惑,可两年前傅云想去古藤秘境,还被长老以“年龄太大”的由头阻碍。 如果傅云不是未来圣者,现在会怎样? 人心如此,傅云不恨。 他不感激这份迟来的“温情”,也不怨恨这功利的“现实”。 只要他们别挡他的路。 * 芸剑遥遥直指道长明。道宗主眉头微蹙,一丝不屑自心底掠过。 生死圣意雏形又如何? 傅云能胜过的,是与他同阶的谢昀。而大乘与化神相隔鸿沟。尽管如此,他面对傅云,还是认真了些——万一,青圣给傅云留了后手? 接下来的一切却全然出乎预料。 傅云身形掠出,与道长明灵力稍一相撞,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回,重重砸落在地,咳出几口鲜血,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败得如此轻易,近乎儿戏。 周围远远围观的弟子中响起细微骚动,有人迟疑低语:“傅师叔这是何苦……”“去、去扶一把?”“我、我不敢……” 在长老厉声喝令下,弟子硬着头皮形成包围。内门的只觉得唏嘘不已,外门被抓来充数的弟子却觉得悲伤。 他们感激傅云提出清源改革,给了外门更多机会。可却不敢违逆长老,只得闭了眼,胡乱将手中最弱的术法朝那倒地的人影招呼过去。 忽然一人冷嗤“废物”。 是南宫明,那在练武场中跟慎如峰中弟子有过过节的南宫子弟。 南宫明看着被众人包围仍旧从容,仍旧像是众星捧月的傅云,心中嫉恨翻涌。 傅云经仙门大比,声名鹊起,风头无两,连他南宫家都不得不暂避锋芒,一想到此,他便恨得牙痒。 没想到,傅云会自掘坟墓,公然叛宗!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南宫明想要上前,我却被周遭不知从哪打来的术法拦住。他旁边,一弟子颤声朝傅云叫喊:“师叔!您若肯留下,哪怕……圣尊也定会保您周全啊!” 傅云以剑拄地,缓缓站起,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平静。他说,不。 “你执意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道长明叹息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似真似假的不忍,缓缓抬起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压开始凝聚,“便按宗规处置。你身份特殊,本座……亲自送你一程。” 他并未留手。 道长明深谙斩草除根之理,要么不做,要做便做绝,优柔寡断只能做庸人。这一击他已存了必杀之心,务求神魂俱灭。 他蓄满灵力、足以开山裂石的致命一击,却止在半空中。 一道虚影突兀浮现的虚影,截住了道长明全力一击。那虚影受下,只是略微黯淡了几分,却并未消散。 能硬接化神一击而不散的魂魄,生前修为必是化神无疑! 可道长明览遍记忆,确信他从未见过此人。 “祖……祖师?!”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深的太上长老死死盯着那虚影面容,浑身剧震,颤声惊呼,竟率先跪倒在地。 其余长老如梦初醒,待看清虚影样貌,亦是心神俱骇,纷纷下拜,头皮发麻。 早已坐化多年的开山祖师,一缕残魂,怎会在此刻现身,还……护着傅云这叛徒?! 道长明听见称呼,脸色骤变。 那虚影对周遭拜伏视若无睹,也不言语,只微微转向傅云所在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双同样澄澈的眼睛在半空中对视,不必多说。 ——不过为这天地众生,再杀一回。 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朝着道长明轻轻一点。一道纯粹、古朴、仿佛蕴着太一源初道韵的剑光,就这样掷出。 道长明惊骇欲绝,灵力疯狂涌动,却发现自己在那剑光锁定下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不——祖师!此子是叛徒!他弑杀长……” 道长明的嘶吼戛然而止。 剑光透体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道长明周身灵力如雪遇朝阳,消融溃散。他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先看向祖师虚影,再转向傅云。 然而最终,所有生机与光彩都从他眼中流逝,道体如琉璃般布满裂痕,随即化作漫天光点。 又被一只手、一道木灵网住。 傅云将化神陨落后的一身灵力收入囊中。 周围长老或是浑身冰冷,惊骇到呆住,或是忌惮祖师不敢上前,弟子们更是呆若木鸡。 傅云擦去脸上溅到的、属于道长明的几点血光,他在低处俯仰这片他熟悉的、养育他又困缚他的山门。 这让他不得不以假面示人的牢笼。 “师门不能教我大道。” 傅云朝圣峰方向弓身一礼,并非谢长老弟子,只谢他来时路。 “弟子傅云,要去寻我的道了。” 傅云捏碎了弟子玉牌。 这是他趁乱,从弟子堂中强行取来的。至于拦路的长老?那就是傅云剑下十三颗人头之一。 没有人咒骂“叛徒”,也没有人再来劝告傅云如何如何。 杀长老,灭宗主,祖师护佑,圣意开路,公然叛宗……这一桩桩,一件件,已超出了他们能理解、能置喙的范畴。 何等猖狂。 何等傲慢! “那不是祖师,是邪术作祟!”短暂的死寂后,一位长老猛地抬头,嘶声厉喝:“拦住傅云!叛宗弑长,其罪当诛!结阵!” 然而,无人应和,无人动弹。管他是祖师残魂还是妖邪作祟,能轻描淡写灭杀化神宗主的,就是此刻的“祖宗”!谁敢动? 谁又敢拦? 有人敢。 “青云真君——”极其嘹亮的一声呼喊,声线却不稳,像是竭尽全力,从包围圈外莽撞地闯入。 那是傅云在外门救下的弟子。他呼唤的不是“叛徒”,是“真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人群不同角落浮现,他们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声音或哽咽,或嘶哑,或带着哭腔,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声浪: “青云真君——!” “真君……留下吧!” “青云真君!” 他们在挽留,用尽力气,声嘶力竭,敬畏又无畏地拥护一个叛徒,不是因为傅云是青云,是因为他们眼中傅云就是傅云、是云主、是救过他们或护过他们的人! 于是傅云给他们同样的回应。 他说:“青云非我所求。” 一位长老不由得大怒,戟指喝道:“荒谬!此乃天道授意,圣尊亲赐道号,宗门期许所在,你岂能说弃就弃?!” “说得好。” 傅云竟是微微一笑,那笑意起初极淡,转而化作一声长笑,清越之中,透着股无边疏狂。 “今日我改道号,为覆云。”傅云说:“倾覆的覆。” 随他话声,无形威压扩散开,离得近的长老们脸色剧变,非化神者踉跄后退,乃至于跪伏在地,他们心中骇浪滔天——大乘圆满!竟然是大乘圆满! 仙门大比时,傅云释放的威压不过大乘初阶。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3节 ——他竟还掩藏了修为! 澄明子的虚影还驻守在身边,长老只能眼睁睁看傅云挺直了身体,听这叛宗弑长的“逆徒”,口出妄言。 长老的喉咙里发出空洞的、仿佛被恐惧掐住的气音:“覆云……你、你是来替你母亲报仇的……”他悲声道:“纵容宗门亏欠你母亲,可宗门于你,也有三十年养育的恩情啊!难道非要在外患之时,这样、这般……” “你们都被圣尊骗了。”傅云笑说,被他视线触及的人,竟有些目眩神迷,心神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覆云真人是我老师,至于我母亲是谁,又是什么模样——” 她是谁? 是鼎炉?是傅家“收留”的侍妾?是没有名字的云姬? 她到死也没有一个名字。 所以让这些人记住她的脸就好了。 傅云抬手,指尖轻触额角,仿佛只是随意一拂。 那张清雅但总略显平淡、属于“青云君”的脸,如同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碎,波纹荡漾,寸寸褪去,露出了其下被掩盖已久的、真实的容颜。 这一日,天光正盛,太阳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肤色是极白,仿佛终年不见光的寒玉,又似新雪初霁,他白得近乎煞气。曾被赞为琉璃的眼瞳嵌在这张脸上,眸底的光就成了幽幽磷火。 美得鬼气森森,艳得惊心动魄,令人神魂皆颤,望之窒息。 一张张脸惊恐、憎恶、痴迷或呆滞。 他从前的假相配合他身上荣光,在众人看来仿若天神,是太一上空不落的曜日。但今天这张脸……有人下意识想用“妖魔”来形容,可那词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这样一张脸在炽烈的天光下,有种超乎凡尘、近乎神性的潋滟,怎么会是恶鬼呢? 恶鬼笑说:“记住这张脸。” 这就是我母亲的样子。 要记住她。 要恐惧她。 澄明子虚影越发淡了,虚幻的面容上似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他苍老平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太一这片混乱的天地—— “愿小友此去,前途迢迢,大道无阻。” * 虚影散于天地。 天地俱静。 余音袅袅,虚影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天地俱静。唯有山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最先从傅云容貌的震慑中回神的,是太上长老。他眼中晃过迷茫、追忆,透过这张脸,他终于模糊地记起了那个早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影子。 “你是为覆云真人报仇。”长老笃定地说。 他长叹一声。 “可覆云真人,她只是宗主,不,道长明一人的炉鼎,是道长明一人之错,你怎能因此怨恨太一啊。” “炉鼎”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众声沸腾。 “炉鼎不可修炼,此乃天道啊!”“一定是有人给了他功法,是谁教出来的……是……” “慎言、慎言!” “青圣至今还没有出山,假祖师也已经不见,傅云连化神都不是,长老中可还有化神,有什么好惧怕!” 炉鼎这个词仿佛一把钥匙,人群中,一个曾混迹黑市的修士瞪大眼睛,牙齿打颤,梦呓般喃喃:“炉鼎……一定是他、我见过他……” 那个屠灭拍卖场的炉鼎。那个煞仙、魔鬼。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现在的“圣尊弟子”、“未来圣者”、“仙门脊梁”?. 未来圣者怎么可能是炉鼎! “炉鼎,果然是天生贪婪,养不熟的狼……”“三十年恩情,倾囊相授,宗主护佑,难道不够偿还上一辈的仇?” 窃窃私语很快演变成嘈杂的议论、质疑、乃至恶意的揣测与攻讦。各种声音交织,试图将言语变成利刃,将眼前颠覆认知的炉鼎重新钉回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数道剑气,如冷电般掠过。 几声轻响后血花飞溅,几人口中不断涌出血,其中就有南宫世家的南宫明,他不断喷出痛苦的嗬嗬声——他们的舌头已被齐根削断,滚落在地。 只有剑才能砍断这一声声鬼哭狼嚎。 “什么报仇?”傅云温声,“莫挡我路。” “——小子猖狂!” 太上长老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混乱中挣脱,他暴喝一声,化神期的威压再不掩饰,轰然爆发,手掌裹挟着磅礴灵力,撕裂空气,朝傅云当头拍下! 然而他的这一击被震散了。 上一次是澄明子的虚影,这一次……是谢昀的天地剑意。 谢昀姗姗来迟。 傅云叛宗,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准宗主——只要他不发疯。 这位少宗主一来,就把太上长老的杀招震没了。 四下摸不清他什么想法,到底疯没疯。长老或顾及谢昀地位,或顾及他天眷之名,不敢擅下杀手。 * 从圣峰出来后,谢昀就和傅云分道扬镳了。 他听见宗主陨落的震天呼喊。他知道傅云还是选了这条路。 傅云曾经站在此界权力的巅峰,一切触手可及。 青云道君,万修仰望,只待水到渠成,圣位可期。 太一底蕴任他取用,灵石取之不尽,更有师长“护佑”,青圣虽心思莫测,然明面上,万千恩宠依旧集于傅云一身。 只要他忘记仇恨。 傅云不要。 他只要与人斗,与天争,不死不休! 谢昀心脏忽然狂跳。 “你杀了道长明,”谢昀传音:“圣者是杀不死的,我只能拦他一阵。来见你之前我用阵法封了圣峰,再和天道商议,要它困青圣一阵。咱俩扯平了。” 圣峰起火后谢昀失忆,没人知道中间还有一个插曲——楚无春来圣峰拐谢昀,因为天降异象被迫放弃,却放一把火烧了圣峰。 之后,谢昀趁乱暗设阵法。 傅云和谢昀见面即笑,这也许是他们最外放最肆意的一回——道长明那碍手碍脚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圣者被设计不能出山,怎不值得大笑一场! 谢昀的身影穿透混乱的战场,逼近傅云。 傅云以为他要近身肉搏,指尖已凝起灵光。 谢昀抬手,虚虚环过傅云肩背。远远望去,竟像个若即若离的拥抱。四周喊杀震天,灵爆不绝,二人之间却凝着一片诡异的死寂。 谢昀说:“多谢你。” 有长老怒骂谢昀“徇私”,又被另一个长老拖回“宗主已经陨落,他是未来的宗主!”便在这吵嚷哄闹之时—— 谢昀的手从后方贯穿傅云。 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一瞬间的复杂的情愫,被杀意和战意掩盖,谢昀不会否认自己动过心,但他永远不会为这一点真心停留。他要赢,要杀傅云,而后年年祭奠时时怀念——他这一生,唯一承认过的对手。 长老们愣住了。 谢昀突袭傅云之时,傅云几乎同时间划开谢昀后颈,手指深入皮肉,钻入筋脉。 谢昀将傅云抱得更紧了,摁死在怀里。傅云同样,紧紧扣住他后颈。 这师兄弟二人,方才还似有片刻温情,转眼便贴身死斗,谢昀的手往上,可以捏碎傅云的心脏,傅云的手往上,可以捏爆谢昀的脑仁。 方寸之间,凶险万分,皆可瞬息取对方性命。因此无论是他们还是旁人都不敢擅动。 长老在震惊后传音议论:“外边就是魔军,傅云就是逃到山外,也出不去!”“少宗主若是死了,当扶某峰之人上位”“谢昀就是个疯子,你我身家都在我手中,他死了,也得拉我们陪葬!”…… 局势一下僵住了,颇为荒诞滑稽——谢昀和傅云,互相从血里吸取对方力量和生机,谁都没有先因为伤势倒下!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死斗将会成为傅云和谢昀共同的声名——只要他们都活下来。 打破僵持的不是太一中人。 是一声长笑。 女人的嗓音是悦耳的,可因为过度的兴奋,笑声变得尖利,听起来像是有鬼爪在挠耳朵里侧,元婴以下的弟子猛地捂住耳朵,却碰到一手濡湿。 来人只一声笑,就能造成如此攻势! 弟子高呼:“好多血!” 很多很多血,聚成了一条鲜红的路,引向远处。 众人眼前,魔气滚滚汇聚,幽魂凝成实质,缠绕成了一顶漆黑的鬼轿,轿身流淌着粘稠的血光,而车轮竟是被扭成环状的骨头。 血海为毯,白骨做轮。 鬼轿帘幔无风自动,魔君翩然走出,与此同时,万魔齐声,如潮如雷。 “魔渊珠玑,恭请魔后——”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和粘稠的死寂。 太一众人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天雷劈中,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荒谬,最后化为一片空白的骇然。 叛变宗门,弑杀长老,祖师现身,炉鼎真容……一重接一重的冲击,已让他们心神濒临崩溃,而这魔后二字,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魔后?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4节 傅云眯了眯眼。 刚出魔渊那阵,他和魔主是有过商议:结盟,你负责外战,我负责内斗,此后两不相干。 魔后。魔主附庸。 它可真会恶心人哪。 珠玑身侧侍立的小魔物抑扬顿挫地高声道:“魔主特遣我等,恭迎魔后回渊!恭祝您与魔主千年好合,早生贵魔,共掌魔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落下,死寂一片。 连残余的魔气似乎都凝滞了。太一上至长老,下至伤员,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表情凝固在脸上,只有几个词语能形容他们现在的心情。 震颤、震惊、震怒。 他们疯狂猜想傅云和魔渊的关系,又是何时勾结上,珠玑这魔渊主君怎么会来迎接傅云,她所说的“魔后”什么意思,傅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 此人曾经有若天神,现今如同厉鬼,面貌极妍极丽,却只叫人恐惧屏息、乃至窒息。 矛盾,神秘,疯狂。 哪怕他有这样美的一张脸,但几乎没有人能把他和绯闻情事联系到一起。 魔渊却称他为“魔后”。 珠玑旁若无人,观赏一番傅云和谢昀的姿势,接着才朝傅云说:“你欠我一段功法的因果,还不还?” 傅云:“前辈,请说。” 珠玑:“我魔渊差一位魔后——来不来?” 傅云:“这是魔主的意思?” 傅云笑了。 身边贱人太多,竟忘了魔主也是一个。 它找死。 谢昀低笑:“两位……我还没死呢……” 傅云和珠玑说话,惹得谢昀很艰难。 傅云说话时为了维持平稳,疯狂从谢昀的血里汲取灵力。但扰人的还不止于此,谢昀跟傅云离太近,微弱的吐息扫在他脖颈,实在是…… 珠玑转向谢昀:“谢少宗主,将傅云送来魔渊。” 她笑着应许:“这里所有人,我放他们活命。” 她话音方落,太一弟子中,原本因恐惧和绝望而低微的、呼唤“少宗主”的声音,渐渐起了变化。 他们开始呼唤“少宗主”,渐渐又变成“宗主”,混杂蚊子嗡嗡般的“宗主救命”“宗主不要”“宗主求您”…… 然而这宗主之间,另有一道呼声浪似的扩开——有弟子在呼唤“云主”,他们说您放手罢,说您不要走,带有哭腔,阻拦,痛惜。 山呼海啸。 声声挽留,傅云无动于衷。 声名如潮起,如汐退,终究沉入江湖。 取一瓢饮来解渴,如此而已。 * 在群声嗡然的喧嚣中,没人知道傅云还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细弱的、连绵的哀求。 不是来自修士,是来自凡人。 ——自从杀了皇帝后,官方和民间给“鬼观音”筑金身、建祠庙,这些愿力之浓,竟然反馈到了修界的傅云身上。 守山阵法拦不住魔念,也拦不住那丝丝缕缕、跨越山河而来的虔诚愿力。 半年前,傅云听到的祈求并不算多,他也无意做神,对这些祈求向来置之不理。直到这月哀求陡增。 因为周异死了。战事又起。 傅云每天坐在慎如峰,旁人道他是清修,不知他从未清静过。 风声里,都是凡人的哀哭和怒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周异在死前做了两件事,一借“鬼观音”收拢民众信仰,打压佛道,收回潜藏佛寺的壮年劳力;二是屠杀世家,土地收回皇朝,再分派给农户。 无数人哭天不假年,令新皇大业不成即死。 傅云却心知,周异最可能是死在第一件事上,他不知道,佛庙背后是“仙神”。 朝代兴衰,流云聚散,一切不长久,只有此时此刻才能握在手中—— 傅云将谢昀的后颈捏得更紧,他低声笑说:“借你一用。” 傅云突然疯狂吸纳四周灵力。 天边突现惊雷。 这雷不同寻常,既有象征天罚的紫玄黑光,又有象征眷顾的金光! 谢昀眼神瞬间变了——傅云现在来渡化神劫?! * 傅云今天定好了做三件事。 叛宗门、杀仇人,这是其中两样。 最后一件,成化神。 等他叛宗,必定面临太一追杀、青圣围困,不成神,永远都是棋子。 如果只有成神才保得住自己,护得了旁人,那么,傅云跨出这一步。 成神有两条路:自上而下,承天命成化神,从此一切遵天意;或是自下而上,得愿力成上神,和天道分庭抗礼。 青圣和剑圣走的是第一条,谢昀和傅云走的是第二条。 但傅云又比谢昀先行一步。 他要凭凡界予他的一身愿力,越过天道,强行冲击神境! 愿力造就了小范围的金光,也是因为愿力,惹来天道震怒。 人道竟敢僭越天道! 所以傅云跟谢昀寸步不离,绑死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不敢挣开,是因为他要用谢昀挡雷——天道要劈,就得连它的“天子”一起劈! 劫云汹汹,隐含金光,偏偏又迟迟不落下。 曾经去过仙门大比、见过剑尊圣劫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熟悉。 “是……天罚?”“不,天边有金光,这是圣劫!” 太上长老中的一位修为最高,也最先听见天音。 模糊,混乱,这一刻是庇护之意,下一刻似乎又成了雷霆怒意…… 天想护谁,天在怒谁? 如果是怒傅云伤谢昀,为何刚才不降天意? 长老仔细聆听,逐渐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想——难道,天意是怒他们伤了傅云,天想保护的是傅云? 是天要傅云成圣? 难道傅云果真是天定的圣者,哪怕叛离正道,天道也要保下他? 长老没有想过愿力成神这种可能,他心中猜疑不断,忌惮天道,不敢动手。 在他犹豫时,弟子们没有听见发号施令,纷纷恐慌地避让劫云。 再没有人谈论“魔后”。哪怕谈及魔字,也都是恐慌地称呼傅云“魔神”。 谢昀是最先觉察傅云的意图的。 僭越天道,愿力成神。 谢昀眼神中光亮一闪,张口欲言,也许是想和傅云交易,也许是一些更复杂的忖度。 但他的话没能说出来。 傅云突然和谢昀离得更近了。他的脸对着谢昀的脸,呼吸撞着呼吸,好像下一刻,有什么温热软和的东西就能贴上…… 谢昀错愕。 就在这一刻雷云落下。看来天道是打定主意,哪怕让谢昀死,也要扼杀傅云了。 谢昀被迫进了劫云范围,无奈又愤懑地笑起来:“我艹你傅云!” 傅云捏了捏谢昀后颈,抽出更多灵力。他想嘲笑,先吐出来却是血。 他的状态很糟糕。 为突破化神,他疯狂吸纳灵力,现在体内灵力爆涌,经脉一条条裂开,周身破出血丝—— 炉鼎,经脉堵塞,灵力太多只会让其爆体而亡,可灵力不够,就冲破不了瓶颈。 竟然真和谢昀说的一样,天生炉鼎资质,不要傅云成神。 谢昀看着傅云的眼睛。 因为出血,眼睛里一片血红。 谢昀看着里边倒映的自己。他朝傅云说了三个字。 天雷震响,压过一切声音。 待尘灰散去,场上无论仙魔,都再不见傅云。 只有谢昀盘坐尘中,周身五行灵力相辅相成,雷云盘踞不散。 “请长老为我护法。”谢昀竟要仿照傅云,此时冲击化神。 太上长老本要去捉拿傅云,此时不得不停下。 *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5节 太一外,魔渊来得快去得也快,收割一批冤魂做俘虏,大摇大摆退回去。 太一内,劫云的金光与紫电尚未在天际彻底褪尽,方才招摇的珠玑魔君已经不见。 她的目标只是傅云——魔主要她接傅云进魔渊,以魔后的名义。 现在魔后跑了,珠玑一身轻松,谁也不得罪。 焦土气息混着血腥,丝丝缕缕飘入圣峰。 一众高层面向一人,请他出山,抵御魔修、捉拿叛徒,护佑太一。 他未必还称得上是人,因为他总是作为一个符号活在各人心中。 青圣:“化神留下。” 竟是不许大能追捕傅云! 面对疑问,青圣只说:“天意如此。” 一众高层讷讷,一人明着谦卑,暗着质问:“求教圣尊,您说的究竟是天意,还是……” 圣者假传天意? 质疑如同地底暗流,在虚假的恭敬之下汹涌。 青圣说:“我亲自去。” 第63章 斩木葬剑 化神劫没能劈到傅云,此时雷霆万丈,全都迁怒到谢昀身上。 不过,天道好歹记着谢昀是祂一枚棋子——天道之子,不就是天道的棋子么? 此界气运不足以支撑两位“上神”共存,天道要想解决其他妄图成神翻天的家伙,还得靠谢昀这颗执念成神的子。 因此谢昀的化神劫渡得很顺利。 只断了一条腿,烤糊了后背,露出半片脊骨,谢昀感觉很好。 他之所以没被暴怒的天道劈成碎块,得感谢傅云——他的好师兄按照誓约,在他破色戒后,还他一身木灵,谢昀如约,给了傅云洗髓功法。 因果两清。 现在谢昀应该追杀傅云,但他陷入微妙的两难:一方面,希望傅云度过化神劫,这证明天意可违;另一方面,傅云要是突破,谢昀又会多一个劲敌。 傅云。唉。傅云。 谢昀这边正琢磨,那边,雷劫过后一群长老立刻迎上来,一声声“恭贺宗主”过后,领头的太上长老图穷匕见。 “请宗主下令,捉拿傅云一系叛党!” 谢昀颔首,朝长老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叛党?谢昀心道,那我现在丹田还有那叛党的灵力,我是不是该先自杀? 谢昀道:“傅云是圣者亲传,一切由圣者处置。如今傅云只是报仇,并未滥杀,我太一的劲敌,应当是魔渊。” “将主峰所有峰主叫来,有要事商议。” 弟子散去,长老聚拢,到临近的殿中,谢昀一样一样安排下去:内务司,清点弟子伤亡,统计各峰损耗;执法堂,把逃跑的长老逮回来处理;阵符司,修缮阵法,查探其中魔气来向。 现下各长老都听明白了,谢昀根本不在意傅云。 他只想借外战,清查宗门内部。 太上长老不满谢昀这般态度,便大声呼号:“傅云怨我太一,如何处置,还望宗主三思——” “即便不大范围捉拿,也要确定其行踪。”他低下去声音:“……以避免,圣者包庇。” 谢昀和煦地笑起来:“怎么避免?用嘴劝吗?——好了,倘若圣尊无功而返,你我再纠结傅云也无妨,至于现在该如何……” 他忽然问:“主峰峰主都到了?” 他的亲信称是。 谢昀抬手,几人心口被灵力洞穿。四下哗然,只听新宗主点出身死的几人名姓、来自何峰,道:“此三人受心魔蛊惑,里通外敌,本座杀之,以儆效尤。” “外敌当前,诸君,共勉啊。” 鸦雀无声。 某长老战栗地瞥向宗主,见谢昀脸上沾了半边血点,笑时,血点一晃一晃的。 那笑意血腥又灿烂,长老一寒战,一恍惚,竟觉得……弧度极像另一人。 * “太一遇魔袭,青云成覆云”——傅云叛离太一的事很快传出去。 太一中有人去了傅家一趟,结果只看见几具人,挂在枯树上,迎着风,朝来人笑。修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定睛看,才发现那只是几个傀儡。 好啊,好阴毒的贼子,居然把自家屠杀干净了——这个魔头! 有人说,拿不了他家里当人质,就去把他教过的弟子抓来审一遍! 结果发现,跟傅云有过牵连的弟子浩浩荡荡一大批,囊括各仙门、各外门、各世家,这要是都审,小半个修界都得瘫痪了! 而傅云最初那批亲信弟子,或是在战场牺牲,或是不见踪迹。 太一捉拿傅云而不得,请示宗主。 谢昀上位当日,突破化神,杀长立威,底下各人听话许多。半日过去,宗门各项事务渐渐回了正轨, 谢昀派了一化神长老、两大乘和数名宗门弟子,去查傅云的行踪。 至于怎么查? 谢昀说:“循草木茂盛、雷云积蓄的地方去。” 长老问:“可否张贴通缉画像,令其余宗门协助?” 谢昀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另外一名大乘长老嘲道:“傅云身负相貌变幻之术,张贴画像有何用处!” 谢昀想了想,补充建议:“遇到嫌疑之人,务必仔细查探。切记,不必拘于男女。” * 一日后。 夕阳西下,北境仙魔边界,一黑衣女子被人围困。 她狼狈无比,哪怕穿着黑衣,也看得出衣服上全是粘湿——因经脉断裂,她浑身是血,又因为天雷,衣服焦黑,清丽的脸上也沾了脏污。 “确定没搞错?傅云可是个男人!”“太一特地说了,傅云狡诈隐忍,扮成女子也不稀奇。” “通缉令说他是炉鼎,抓来这女的一查不就知道了?哪怕不是,得来个炉鼎也不亏!” “雷云聚顶,木灵繁茂,都对上了。” “可可可……这里既靠近魔渊,长年都有天雷在顶上,又是圣尊的地盘,木灵多一点,也很正常嘛……” “能教出个勾结魔界残害同门的叛贼,狗屁圣尊!” “女子”正是乔装后的傅云。 这一次化神劫的天雷有八十一道。 傅云全身二十条经脉,断了八条伤了七条,这还是有愿力护体的情况。 他在阵法空间躲一天后,空间已是惨不忍睹,生机全无。再躲下去,空间只会崩裂。 原本计划是去魔渊,可“魔后”的戏码一出,可见魔主心思不纯。 傅云怕魔主被劫云的动静引来,趁他突破后重伤,再迫他做鼎炉,因此魔渊暂时不能去;楚无春那里也去不得,他正维系散修盟、收容傅云的亲信;太一联合其余四宗追捕,四境城池也不能逗留。 思来想去,傅云来了北境边界、青圣长年镇守的地方。 ——这处密林。 然而天雷声势愈大,不过一日,有人循雷云和木灵溢散的踪迹,追了过来。他们不敢临近,更不敢出手,只敢说些废话引傅云主动出来。 “傅贼,你不仁不义枉做人,还不束手就擒”“再不过来,等抓到你,就将你吸成干尸”“听说你生得很漂亮,露出真容,说不定我放你一条生路呢”…… 真吵啊。 傅云随手一道木灵,劈落了半空中乱叫的蚊子,死尸落下,倒挂树上。但没过多久,又来一群新的盘旋其上。 他们仿佛秃鹫,先是将林中死尸搜刮干净,而后阴鸷地盯紧傅云。 还剩五道劫云,傅云不再躲了,原地坐下调息。来一对修士,他就杀一双。 傅云心中痛骂:死老天,能快点劈吗? ——傅云有了楚无春的气运,天雷劈不死他,只能拖延时间,用一群又一群的修士来绊他脚步。若非如此,傅云本该早早就进了魔渊。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傅云耳边嗡鸣不断,但脑子尚还清醒,不断盘算:还剩五道劫云,要是成功度过,马上跳进魔渊,再去凡界,得来更多愿力,谋求成圣…… 傅云的忖度突然停下。 他见到黑压压的人群间,晃过一道青影。 而后,那些肆意大笑、疯狂叫嚣的人,都死了。 一只微冷的手,从后捂住傅云的眼睛,一道木灵挡住落下来的血雨。 风起,拂过林梢,枝叶海浪般一层层泛开,声浪仿佛绵长不尽的叹息。 傅云身后飘来一道问声:“你要成圣,我帮你,为什么要走?” 青圣的化身来了。 这具化身和傅云修为相当,他并不惧怕。 傅云说:“你只是要把我养成下一个‘青圣’,替你饲养仙凡,做天道的狗。” 苍梧生说:“你杀皇帝,救凡人,因果加身如万刃穿心,与我割肉养人,有何分别?” 傅云说:“我救我爱的人,你却只能救你恨的人。” 他怜悯地看苍梧生,说——我救凡尘,是因我的亲人、同类、信众都在那里。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6节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同类,你没有。 我知道该爱谁,该救谁,你不知道。 林间草木的声浪翻涌了一瞬。 苍梧生不言语。 傅云笑说,你纵容你的仇人吃你的肉,纵容他们造神,想看他们被自己的欲望撑死,被天道清算,虚伪不虚伪? 堂堂化神,装木偶装了几百年,好人你不去救,恶人你纵容他,无能不无能? 天道之下,你假装你爱仇人,可爱是要用心的,你的心早被吃了吧?又哪里来的爱? 傅云问:“这样的圣尊……非公莫属,云不敢当。” 苍梧生默然。 那张永远温和、悲悯,却也永远空洞的脸,此刻的情绪依旧寡淡,只是多蒙上一片很淡的迷茫。 爱? 一千年,他告诉自己,他应当爱世人。 于是纵容。百般、千般、万般纵容,给出血肉,给出木灵,给出一生。这不是爱吗? 他是木灵至圣,他应当爱世人,如果养育和纵容都不是爱,如果没有心就没有爱,如果爱是假的,他是什么? 他存在一千年的意义是什么? 这位无能无心的圣尊,朝傅云伸出手,那姿态不像索求,更像献祭——他向傅云祈求爱。 他理解的爱就是吃人,所以他朝傅云说:“吃了我。” 傅云:“你的心都给人吃了,其他的脏肉,我不要。” 于是苍梧生说:“采补我。” 傅云说:“你连本体都不敢来,我采补只有大乘圆满的废物化身,有什么用?” 苍梧生:“我的本体只能在两个地方活动,仙魔边界,或太一附近,否则天罚即刻落下。你想和我同死吗?” 傅云难掩嫌恶,苍梧生不知看没看见,轻笑了笑,说:“这具分身我雕琢了一百年,有我三魂之一,大半精元,随你取用。” 傅云缓缓转过头,去看苍梧生。 他曾经那样敬畏他,把他当作神像、圣象来爱,把他随手一折的树枝当成珍宝。 却原来他敬仰的只是块朽木,是个贱种。 傅云掐住苍梧生的脖颈,将他忽地摁倒在地。 尘土浮扬。傅云的眼眸却亮得骇人,清楚地倒映出苍梧生浅淡的错愕。 天地间木灵之气受傅云操控,万千草木疯长,无尽枝条交织,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与外界隔绝。 苍梧生周身属于圣尊的威压悄然消散,他躺在泥尘里,青衣沾了脏污,衣衫不整。而傅云膝盖顶在他胸口,半跪于上,居高临下。 傅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渐渐近了。 苍梧生并未动用灵力,但他的神识太强,不能完全收回,于是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的眼睛。 傅云的眼神跟苍梧生第一次见他时,分别不大,跟野兽一样的凶戾、倔强、满是杀意——那是傅云十岁的时候,苍梧生开始布局炼神。 他将神识放进了傅家后院的榆木,看着傅云。 他看傅云悄悄学剑,看傅云攀上榆木折下最高枝,看傅云把满手的血蹭到树干上,看傅云给他妹妹缝衣服,突然又把脸埋进布料,没有声响地哭。 他没有把傅云当成过“孩子”、“弟子”。从一开始,傅云就是他的棋子。 他喜欢傅云的眼睛,生气盎然,总是烧着一团火,像在恨着谁。 这种恨,他也想要。 后来,天要楚无春渡情劫、成剑圣,苍梧生把这段记忆给了出去。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珍惜,失去了,才觉得有点不适应。 有点空。 他身上是空的,灵魂也是空的。 傅云的手扣在苍梧生脖颈,膝盖抵住他腰腹,就像一条藤蔓,柔韧地,有力地缠绕住了苍梧生。 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紧密的触碰,因为他们是“师徒”。 苍梧生没有想过,有一日,他会渴望抱住自己的徒弟。 天道伦常在上,天罚雷劫凝聚,苍梧生空旷的胸口里,竟然久违地撞出一声响动。是惭愧?是期待。 ——吃了我吧。 ——让我进到你体内,血和肉抱紧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让我证明,我、爱、你。 苍梧生想抱一下傅云,但是傅云踩在他胸口,不让他起来,傅云的木灵压住他双手,不让他环抱他。 傅云跨坐在苍梧生腰腹之上,他突然问:“你想艹我?” 苍梧生说:“我想抱你。” 傅云:“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苍梧生:“如果我能抱住你,就可以帮你丹田运转精元、加快淬炼。” 傅云同意了,下一刻腰间发紧,已被苍梧生紧扣入怀,他的后脊被苍梧生的指腹一节一节碾过,那只手很平稳,假若苍梧生正环扣傅云腰间,倒真像在严谨地查探弟子的根骨。 苍梧生摸到一处骨头的凸起,这是傅云被兄弟从阁楼推下来时留的旧伤,苍梧生替傅云治好了。 他摸到一手濡湿,是傅云断裂的经脉在流血,他也替傅云治好。 他仔细查探,修修补补,很是认真。 直到傅云说:“不要浪费时间了。” 苍梧生运转双修的心法,将毕生修炼的灵力,毫无保留乃至于急切地灌向傅云丹田,等待着被汲取。 并没有更深一步的接近,他想,如果傅云接受这一步,总会有下一步的。 他总是怕傅云落泪,眼泪会让傅云的眼睛更亮。那种光亮让苍梧生感到刺痛。 苍梧生相貌气质颇淡然,可行事恰恰相反,摧枯拉朽,堪称暴烈。 灵力海啸般灌进了傅云的经脉。 苍梧生抱紧了颤抖的傅云。 他的手掌覆住傅云的小腹。丹田处,刚刚涌入的精元被淬炼,成为傅云的本源灵力,流淌至他的经脉。 但苍梧生看不见傅云有任何愉悦的神色。 他想了想,决定再送傅云一点东西。抬手,掌心躺着一截奇异的枝条。 “你不喜欢用剑,这段树枝怎么样?” 通体玄黑,形态古朴,其中灵力极为深厚,妖气和魔气和谐地并存。傅云来了一点兴致,稍稍侧过脸去,问:“它多少岁?” 苍梧生说:“与我同岁。” 安静了很久,只有灵力涌流的声音。 “梧生。”傅云在此时抽身离开,整理本就本就不乱的衣袍,平视苍梧生,忽而一笑。“谢谢你。” 剑峰无春,青山有情。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苍梧生的神色隐隐带着一丝解脱与期许,在这样的注视下,傅云接过这段树枝,主动给了苍梧生一个拥抱。 树枝尖端贯穿苍梧生的后背,插进脊骨,物归原主。 苍梧生僵了一刻,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搭上傅云的后背。 傅云说:“谢谢你——去死。”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剑,再不需要“师尊”赐剑。 “你的精元对我无用。” 傅云刚才测试过,他确定了,哪怕有大能帮忙运转灵力,也无法冲开他体内淤塞扭曲的经脉。 吸取灵力越多,灵力流经全身越快,他爆体而亡的几率也就越大。 如果体质不改变,单靠采补灵力,他不可能冲破化神的瓶颈。 苍梧生对他没有用了。 精元被傅云主动舍弃,木灵散逸,如甘霖无声洒落,滋养着这一隅的草木,催生出不合时宜的、过于浓烈的生机。 “我不要你的修为。”傅云说:“我要你死。” 他俯视苍梧生这张即使此刻、依旧保持着某种诡异端庄的脸。月光落在上面,一半明,一半暗,幽绿的瞳孔泛出光亮。 血肉,灵力,圣者的一切,在傅云眼中就是垃圾。 他憎恶苍梧生。 从知道自己出生就被好师尊算计,傅云真是恶心得要命。圣者是天道的狗,傅云却成了他手中的狗! “其实我很怕你,”傅云叹气道:“你修为太高,能算天机,活的太久,能算人心。” “青圣是下棋的好手,可我这棋子当得很不舒服……你骗我感情。”十分孩子气的抱怨。“我见过一个地仙,他说,渡劫不是境界,渡劫就是渡劫——梧生,你拿我渡你的情劫啊?” 青圣口中流出血,似乎平静地说:“不是。” 傅云:“那你就是真贱了。” “你说,到无可挽回时,会替我杀心魔。” 傅云和苍梧生涣散的眼眸平齐,“可我的心魔不止楚无春一个。” “你也是。” 你承载着我从前盲目的敬畏、无用的懦弱、可笑的自卑。你是我道途上最重的那块绊脚石。 所以你必须要死。 我要把每一道分魂、每一具化身杀干净,要撕开圣尊的皮,看苍梧生是不是血肉凡躯,看你的心、肝、脾等等,是不是跟凡人一样? 傅云和苍梧生十指抓握,他握住的这只手曾点化草木,操纵人心,也曾于无声处拨弄命运的丝线。 傅云把化身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7节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别再拿人下棋了。” 傅云说:“我会敲断你的手。” 不是要算计我吗,不是要拿我做棋子,要哄我爱你? 好,我现在爱死你了,爱到一定要送你去死,爱到你死那天,够不够? 月沉星湖,风动青梧。 化身的灵力飞速流走,傅云把丹田中大半灵力也散出来——经脉壅塞不改,化神的瓶颈就破不过去,现在冲击化神,九死无生。 虽然不甘,但傅云分得清局势。 他放弃这一次的冲击化神。 渐渐地,天边雷云觉察傅云不再冲击境界,遗憾地退开了。 灵力溢散的同时,苍梧生的血肉被傅云震碎,他任由其化作最原始的精气,流散于天地之间。 傅云不要,一丝一毫都不要。 只剩苍梧生那张脸,被傅云一根手指狎昵地抬起,他吻去了那混有血的泪,最后在苍梧生的耳边说:“我只要你死。” 最后,那只手深入苍梧生的后脑,搅弄一番,彻底捣碎了化身的神魂。 傅云轻轻从血污中抓出一点亮光。 亮光飞扑到傅云胸口,很委屈地蛄蛹几下,激动极了一样上下乱蹦,疯狂闪烁。“宿主!呜呜呜!” 潜伏许久的系统涕泪纵横——如果它有脸的话。 “宿主,你师尊,不,那杂种他、他……是个疯子!变态!恶心!” 系统语无伦次。 他潜伏青圣识海多天,偶尔放电,影响下青圣的情绪,时不时零星见到一点青圣的想法,憋足了劲才没有吓哭出来或怒骂出来。 傅云问系统看见了什么。 系统只说:“杀得好!你快跑!” 傅云却说:“不跑了。” 他如今的修为维持在大乘高阶,经脉也都好了。青圣本体行动受限,没了雷云追踪,只要傅云不主动暴露,谁人都再追杀不到他。 傅云要停留修界,找一找洗髓所用的几样材料。 系统缩回熟悉的地方、傅云的识海,本来已经在放松地酣睡,现下差点没疯。 系统:“谢昀洗髓是在练气的阶段,因为洗髓越早越好。境界越高,本源灵力越会护主,就越难成功。你现在洗髓,很可能一切推翻重来……” 傅云说:“那就重来。” 那就散尽驳杂的本源灵力,散尽修为,重新锻体、凿通经脉。 不过再与天相争一回。 * 太一,青圣峰,圣殿。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长一少。 青圣扯出自己一魂,放进他抱着的小芽体内。 小芽会动了。 它躲避他,号啕大哭,撕心裂肺,青圣不放手,最后心口湿了一团。他很容易就能用术法洁身,但他只是搜寻记忆,回忆搂抱孩童的姿势。 他给小芽哼摇篮曲,跑调了。 终于,小芽哭累了,团在他手臂上,睡得安稳。青圣挑掉它脸上一颗水珠,掂在指尖,放入口中。他尝到了涩苦的滋味。 小芽不会长大,而小云再不会回到年少。 小芽的哭声戛然而止。青圣掐碎了这颗小芽里的小牙、傅云的一缕残魂。 冥冥中,青圣听见了天意——天很满意,青圣不再执着傅云、那僭越天道的疯子。 * 远在天边,南部某座小城中的茶馆,傅云心神一颤。 台上茶博士口沫横飞,将“青云君”的事迹编成传奇,添了十个倾国倾城的红颜,七个生死相托的知己,甚至还有一段与魔道妖女虐恋情深的桥段,听得底下茶客们如痴如醉。 底下不断有人啧啧。 “太狂了!” 有人摇头,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向往。 “也太可怕了……” 另一人低声附和,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这样在泥沙俱下的江河里,却有这样的一个疯子,搅弄风云,翻江倒海,像哽在所有人血中的一根刺……这样的存在,怎么不让人害怕? 傅云邻桌一名修士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碗,他口中呢喃的依稀是“谢家”“入魔”。而台上,茶博士捧着新到的传讯,阅罢,如梦方醒,醒木重拍。 “这一则故事是,白璧蒙尘终不悔、仙君堕魔岂由人。 “各位看官,您且听我讲来——” * 东华宗是在谢灵均闭关时杀来的。 东华宗主亲自率了长老,言之凿凿,称在一批谢家送修的剑中,发现了魔气缠绕,经查探,那些剑俱都是谢家主所用。 至于证人…… 东华宗主说:“证人是我门中弟子,所结交的谢家义士,他曾听谢家长老言——谢家主的玉照剑,早已侵染魔气!” “小谢家主,你可敢将你的剑给天下一观?” 谢灵均自然是不能了。玉照上魔气至今不消,要真借出去,凭东华宗主那张嘴,黑的更能说成脏的。 傅云曾与谢灵均说过,东华送的剑有魔气的痕迹,要小心。谢灵均此后就逐渐疏远了东华。 但中间还发生过一段插曲——谢灵均拿着有问题的剑,去私下质问过东华宗主。 但东华宗主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与他母亲是青梅竹马,更是年年送剑于谢家,只这一次出了些问题。 东华宗主当着他的面,痛心疾首,从宗门中揪出几个“被魔道收买的长老”、“潜伏的魔修探子”,当场格杀,言辞恳切,赌咒发誓绝不知情,皆是手下人作祟。 谢灵均知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动不了宗主,同时他也不希望和这位长辈,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一步…… 谢灵均退了一步。 他只是要宗主发誓,管好门中,勿惹是非,却没有将此事外传,他还想给东华宗主留一点颜面,给旧情留一条存活的罅隙。 你退一步,就休怪旁人进九十九步了。 谢灵均下令:“所有谢家子弟,固守府中,不得外出。” 他提剑走出谢家府门。门外,是闻风而来的各方修士,或为除魔卫道、或为趁火打劫,如潮水般涌来。 玉照沾了魔气后,谢昀曾发天道誓,“误杀一人减寿一年”,今日却不能不违背誓言。 东华宗主仿佛慈悲,说:“只要你折断魔剑,证明你与谢家无关,谢家有一条生路。” 谢灵均杀尽了围攻谢家的修士。 其中虽大多是墙倒众人推的墙头草,可也不乏一些真心觉得谢家有罪的人。谢灵均只能杀光这些真心。 他是家主,他可以死,不能退。 他是家主,他说谢家人可以退,不能死。那就是新的规矩。 天道誓反噬有如附骨之疽,每一次误杀都剐去一分寿元。 他剑光如雪,又似泼墨,染尽血色,不知疲倦。 谢灵均已是大乘圆满,离化神只差一步,闭关本是为冲击境界,不想东华宗主趁火打劫。 谢灵均冷静扫过在场众人,评估局势:东华宗主是化神,有些难办,但谢家还有十二位大乘圆满,合力进攻,不无胜算…… 他想他能守住。 直到那位看着他出生、教他练剑、被他视为亲祖父的太上长老,违背命令,开了府门。 又从背后朝谢灵均捅来一剑。 谢灵均愣住了。 “是你,”谢灵均说,“东华说的谢家义士……是你。” 这位资历最深、谢家最核心的长老,选择背叛谢家。谢家子弟中不随他背叛、选择继续奉谢灵均为家主的,都被封了口。 谢灵均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东华宗主给他看了影屏,因为谢灵均看见了——血流进洗剑池,又流进谢家外的小河中,最后流到谢灵均的眼睛里。 各方修士围在东华宗主背后,期待能分一杯羹。 东华宗主明面上苦口婆心、规劝谢灵均折断魔剑,暗中传音,给谢灵均慢条斯理解释他的布局——这是从百年前就开始的布局。 如何策反一个不可能策反的人?——用真心。 从手下里找一个能和目标志趣相投的人物,只告诉他以真心待目标。朋友赠礼,焉能不受? 一年,十年,百年……礼物从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到修炼资源,到性命相托的信任。 让目标的妻子、情人、后辈和好友,要么成为你的人,要么身边渗透满你的人。 东华宗主说:“小谢,真心确实极贵,要一百年呢。” 东华宗主看着力有不逮、只能凭剑支撑身体的谢灵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不忍很快被贪婪和妒忌取代。 他曾经是谢家的门客,向往用剑,却没有天赋,被劝告离开谢家,另谋大道。还算幸运,他发现自己擅长炼器,又和那些一心炼器的木讷的蠢货不同,花了几百年,他招揽一批器修,成了宗主。 “谢家藏剑于身、以身为鞘的独门功法……我神往已久。” 从谢家弟子身上取来的剑,被东华宗主号令取来,一把把钉进谢灵均的脊背。东华宗主说:“你多藏一把剑,他们就多活一个人。” 他没有告诉谢灵均,那些人早就死了——不然他们是怎么夺来本命剑的呢? 谢灵均是剑修,他可以不折剑。但他也是谢家的家主,可以不护子弟吗? 谢灵均,清高得可笑,非黑即白得固执,到可恶、可恨的地步。 大家伙几百年都是这样混浊的过来,结党营私,抱团取暖,凭什么到你这代就能另类独行? 凭什么你就在十多岁就被剑圣收为徒弟,一路顺遂?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8节 凭什么你不用做什么,就能作为谢家主,得到一切? 这不公平! 所以,你应该流血。把你凭血脉血缘得来的这一切流干净,再与我们比一回。 * 傅云晚来一步。 东南一带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御阵法,他不想惹人注意,只靠遁地术赶路,不时还要伪造下身份文牒。 没人想到东华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谢家代代世交,下手这样快、这样狠。 东华宗有意封锁消息,快刀杀人,若非傅云途径南地,恐怕也就此错过了去。 傅云赶到时,谢府外屠戮已近尾声,外围多是些闻风而动、欲分一杯羹的散修与小派人士,东华本宗的已开始清扫战场、布置遮掩。 在围攻之人的背后,傅云直接偷袭,先杀干净一批,吓退另一批。在东华宗的人七嘴八舌质问前,傅云已经出剑,将其斩杀殆尽。 东华宗主颇为难缠。 但也不是杀不得。 血水乱流,尸体横陈,只有一人端坐在台阶前。 谢灵均以剑撑地,剑上遍布裂痕——本命剑与主人性命相连,看玉照的状态,谢灵均情况很不好。 入体总共三十三把剑,把谢灵均扎成了刺猬,有十多把剑贯穿心脏,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谢灵均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艰难地抬眼,看清了来人,灰暗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时隔一年,傅云抱住了谢灵均。 浓郁的木灵笼罩谢灵均。 但穿心的致命伤治愈不得,谢灵均竭力维持呼吸,嗅闻傅云的气息,在这样温情的拥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阵委屈。 他不讲体面和自尊了,把头挂在傅云肩膀上,嘴巴里吞不回去的血,全涌到傅云肩膀上,他看见后闭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云说一些话。 他把嘴闭上一些,轻声轻气、闷声闷气地说:“我的剑没有断,但我……我的家没有了……” 他忽然开始喊师兄,师兄完了,又是傅云,最后哽咽起来,他觉得丢脸,不再说话。 谢灵均觉得很累。 捅穿他的这些剑,还有剑上的谢家亡魂,真重。重得谢灵均差点没能抬起来手,还好,他到底是很厉害的,最后剩了一点力气,从剑上拽下来剑穗。 是古藤秘境里他送给傅云、傅云又扔给谢昀的这个。 蓝色剑穗变成红色,和谢灵均骨节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抬起来时,就像一支桃花。谢灵均把剑穗缠在傅云手腕上。 缠到一半没力气了,傅云接过去,把火红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谢灵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脸,缓慢地、轻轻地蹭了蹭傅云的脸。 他眼底将熄的光又被这红色短暂地点亮了。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用气声分享着一个秘密:“其实我最喜欢红色了……” 最喜欢你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那个总是挺拔如剑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至极的年轻人。身上压了数剑的谢灵均咳出一口血,说:“等我死了,把我的剑骨挖出来。我师尊说,是在虎口下三寸。” 谢灵均越说,舌头越没有力气了。 他说短句:“你带我的剑骨走吧。” 傅云说:“我只带你走。” 谢灵均攒够最后一点力气,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了吗?” 傅云终于给了他一个不是礼貌搀扶的拥抱。是正经的亲昵的拥抱。 剑穗的火花烧到谢灵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泪来,眼瞳渐渐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他看着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见了春天。 傅云不要他的剑骨,也不在乎谢家,傅云就只是单纯为谢灵均来的。 谢灵均最后传音。 他给傅云一样功法。 ——谢家有秘法,可炼死魂为生灵,只是那生灵是不得离剑的剑灵。 这功法是从前一位痴迷练剑、爱剑如狂的谢家前辈所做,因为有些阴损,历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长老知晓。 谢灵均传音的最后一句话是:“覆云,让我做你的剑灵。” 第64章 殊途同归 一直到谢灵均双目彻底暗下去,傅云也没有应下将他炼作剑灵。 谢府昔日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如今尸山堆成了血海。 一些后来的修士在摸尸,一些侥幸未死的谢家侍从,携着细软仓皇逃窜,看到傅云,如同惊弓之鸟,逃得更快。 傅云并没有去拦,他本就是听闻谢家出事才过来一看。杀的东华宗主只是具傀儡分身,现下该做的是尽快处理谢家人的尸身。 傅云取出一块魂玉,在谢家子弟的尸体边,一具一具仔细翻检,将风中残烛一般的亡魂收进玉中,暂时温养。 共一百八十二具尸身,只寻得五十六道残魂。 又腾出一个储物袋,把谢家弟子的尸体收进去。 傅云问:“东南一带我不如你了解,你说,哪里风水好些,该把他们埋在哪里?” 谢灵均没有进魂玉,默默地飘在傅云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体凝实。肉身死后,魂灵尚能暂时留存世间,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损耗本源灵力。但魂体无法吸纳灵力,用一分则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归天地了。 藏风城外有小山,林间人少且僻静,傅云引水灵洗净尸体满身血污,土灵掘出一个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连同未尽的恩怨、未来的可能一同安葬。 体面是活人给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脏兮兮地埋,没了。 最后埋的是谢灵均。 是傅云亲自擦干净谢灵均的脸,青年的容貌与活着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没了呼吸和温度。 谢灵均用一个怪异的视角,旁观傅云整理告别自己的遗体……那双他握住过的有力的手,握着巾帕,洗过他的眉毛、鼻梁和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顿了片刻,又移开。 谢灵均莫名觉得,自己这个“亡魂”杵在这里,好像有些碍事。 他就飘进魂玉,去看一看里边的亡灵,结果他安慰半天,它们哭得更厉害了。 修为高一些的,魂魄就强劲些,能鼓足劲猛地干嚎。魂魄弱一些的,谢灵均给它渡去一点自己的本源灵力,那小魂就开始细声细气地叫唤,“痛”“怕”“想回家”……可惜灵魂没有眼泪,它们越哭,就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有魂魄残损太严重,实在经不住痛,请家主杀了自己。这就是神识不清,忘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个个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许是今早蹲在剑池玩水的小孩,也许是昨日捧着账本,向谢灵均汇报庶务的年轻长老,也许是…… 今天之前,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样子。今天之后,他们是谁,不重要了。 谢灵均听它们哭。 被长剑穿心时的剧痛,比不上此刻万一。恨意之下,是冷,几乎将他的魂灵冻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无能。如此茫然。 谢灵均跑出了魂玉,扑到傅云面前。傅云操控土灵,已将百来具尸身掩埋妥当,山风吹过,泥土清新,只有脚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只有傅云手腕上的红剑穗,流苏轻荡。 暗红色荡进了谢灵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谢家家主,不再是剑修天才,他是一条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谢灵均飘到傅云面前,魂体明灭不定,他不想再这样飘荡,不想再听见哭声,不想再无能地悲哭……融入傅云的剑,或许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 也是他能为谢家,所做的最后一点事。 “让我做你剑灵。”谢灵均重复。“炼化我。” 低低的,失真的,带着哀求的意味。 傅云听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却是——愤怒。他看向谢灵均,谢灵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云现在用的不是惯用的那张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谢府前,谢灵均竟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傅云怒一个爱他的人,如此狼狈地倒下,同时又怒谢灵均不争。 ——为什么,你不去自己报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说谢灵均是因为爱他、信他,因此愿意献祭给他,这份爱有多久?如果往后傅云要屠杀仙门,谢灵均这份爱和他的大义相比,哪个更重? 傅云:“谢灵均。” 平淡的称呼,没有波澜,却叫谢灵均忽地震颤。 傅云说:“你要做我的剑,可以,但我不会留你神智——我不会留一个未来某天,可能阻碍我杀人的‘剑灵’。” “你的仇自己报,我替不了你。”傅云仿佛冷漠至极:“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云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质地灰白、色泽奇特的骨简。从中谢灵均感知到了叫他厌恶的气息。 傅云说:“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谢灵均的魂体,在听到“魔”这个字时剧波动了一下。 “做我的剑灵,由我代你出剑,你便能自欺欺人双手不染血,还能换得和我相伴的一点慰藉。是这样?” 傅云的目光似能穿透谢灵均虚弱的魂体,审视那最深处、连谢灵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软弱与奢望。 谢灵均愿意做傅云的剑灵,因为傅云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什么“魔头”“妖邪”,傅云就是傅云。 谢灵均太想和傅云在一起了。 把自己炼成剑,送进傅云手中——这念头里,有绝望中的依托,有无力后的选择,也有飞蛾扑火般的献祭爱意。成为傅云的剑,便是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离。 是他本性软弱,还是爱叫他软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样。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29节 他自幼被教导“持身以正,剑心澄明”。他的母亲因仙魔交战而死,以身镇魔渊。他的家族,毕生所坚守的是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他的剑因为染上魔气,今日为人攻讦。他从来视魔道为污秽,为不共戴天之敌。 可他的亲友子弟们在流泪,流血。 傅云说:“如果有人指责你入魔,那你最好真的入魔。” 不远处,忽地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夹杂着压低的人声:“确定?救谢家的那杀神真走了?” “我这法器,化神修士的行踪都能探出几分!他气息确实远遁了!” “咱们又不是来害谢家的,也就是……帮忙整理整理,让谢家诸位一身轻松,早入轮回嘛……” 几声低笑后,来人开始翻动废墟,探查尸体的位置。 傅云用了神魂敛息术,就这样看着那群人掘地,挖尸,而后在尸身上摸索,想找出本命剑或其他值钱的物事。 ……风穿林间,呜呜咽咽,像极了魂玉里那些压不住的悲泣。一下,一下,刮在谢灵均的魂体上。 近处,修士的手正探向一具少年的尸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悲与怒,冷与恨,最后绞成一股灼魂的尖锐剧痛。 谢灵均魂体光芒一闪,损耗本源灵力,袭向对着尸身翻找的修士。这不像攻击,更像自毁——裹挟着所剩无几的本源灵力,和那群修士同归于尽! 修士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毙命,临死前朝空中放出一道传讯烟花。 不过杀三个人,谢灵均的魂体已经黯淡下去。 一种极深的空虚与寒冷控住他。 ……真冷啊。 谢灵均没来得及缓一口气,更多的破风声已至。十余道身影落下,法器灵光交错,照亮了他们同伴的死状。 谢灵均想动,魂体却只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曾经身法如电,此刻却迟缓无比。他想继续杀下去,却发现自己灵力损耗太多,已经无力再应付敌人。 游魂一个。 因为魂体虚弱,新到的修士甚至看不见他。 近处,嬉笑声再起,伴随着翻找的窸窣声。 远处,傅云静静伫立,仿佛真的只是一道隔岸观火的影子。 谢灵均魂体波动得厉害,他张口、传音、垂头甚至跪下,用尽所有力气将神念凝成一缕,刺向傅云的识海—— 他求傅云出手,杀了那些人。 但傅云始终没有动身。傅云只说:“你的仇人活一天,你的弟子一天不能安葬。” 傅云的话像一柄利剑,凿开谢灵均被仇恨与悲怮冲昏的灵台。他的仇人是谁? 他该恨的是什么? 是东华宗主?背叛谢家的长老?在谢家倒后,闻风而来分赃的修士?还是玉照剑中不消的魔气? 但是,叫谢家不容于世的是魔气,还是仙心? 谢家覆灭,不是因为沾染魔气,是因为追查黑市,动了各仙门的私利啊。 今天傅云为他杀光眼前人。然后呢?谢灵均明日可以假装双手干净,假装大仇得报,做一场长相厮守的梦? 谢灵均说:“……谢谢。”他低哑,却带着笑,说:“谢谢你,师兄。” 谢灵均说:“我会认真去想。” 想最后是做没有神智的剑灵,成为傅云的剑,还是修行魔功,自己承担自己的代价。 他不会以为这是傅云冷酷,恰恰是傅云对他太心软,才会将现实全然告知。谢灵均感谢这份不遮掩,将他从献祭的软弱迷梦中拽回。 胸腔中冰冷沉坠的绝望,被人世真切的残酷点燃。 谢灵均魂体渐渐沉定下来,凝成幽暗却坚实的微光。 傅云听完谢灵均的话,终于朝他露出一点吝啬的笑。 傅云手起剑落,木灵贯出,修士被钉死在泥地之上,尸身重回土坑之中。 傅云用的是玉照剑。 谢灵均身死之时,玉照剑灵消逝,只剩魔气滞留其中。 剑身布满裂隙,傅云轻轻抚过剑脊,拂去血污,说:“你要是做我剑灵,玉照也就归我——我是不介意多一把好剑的。” 谢灵均看他出剑,平静,淡漠。谢灵均忽然想起前日听见的一件事:道长明死,傅云叛宗。 那时傅云也是这样的姿态吗? 就这样平静地宣告,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他将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谢灵均说:“在我决定好之前,我能不能继续和你一起?” 傅云:“随你。” 谢灵均向来不分东西南北,他跟紧傅云,这一次,他不想再迷路了。 * 沉重的气氛,在傅云掐诀换身时,被突兀地搅散了。 傅云抬手扯松了些交叠的衣领,让胸前不至于太憋闷。他见谢灵均想看又不敢看,眼神躲闪,魂体都仿佛要缩成一团,忽地向前一跃,几乎要贴到谢灵均脸上。 谢灵均的正色在见到傅云幻化出的女身时,些微地崩塌开来。 这张脸幻化得极为精细,骨相底子仍是傅云自己,但眉眼唇鼻乃至神态都做了大改动,乍看与原本判若两人。 谢灵均被这张清丽的脸扑了个正着,竟忘了自己是条没实体的魂,往后一躲。 傅云:“记住了,有人问起,就说你是被我害死的新婚道侣,因此纠缠我,阴魂不散。” 谢灵均:“……” 生死,爱恨,复仇……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动。谢灵均愣愣地看着,严肃与悲恸还僵在脸上,魂体却诚实地泛起一阵无措的波澜。 他似乎恼怒,可脸上却不自觉带出一点笑,虽然转瞬即逝。如果现在他还活着,听完傅云的话,大概是要红脸红耳了。 傅云:“你家那群小鬼需要吃很多灵力,得往魂玉里塞满灵石……谢家主,这些钱,你不会让我付吧?” 谢灵均立刻把谢家几处私库的方位倒干净。说完,又有点担忧:“地下一处库房有禁制,需要我的血才能开,不然会——” 傅云懒得再去刨尸挤血。他直接强拆开了禁制。 禁制被暴力触发,瞬间光华大作,机关并发,尘灰冲天,气浪翻滚,将库房周围炸得一片狼藉。谢灵均后半句话这才轻轻飘出来:“……会炸。” 烟尘中,傅云面无表情地掐了个水灵诀,洗去脸上灰土。 嗓子里糊了灰,连嘲讽的声音都是哑的:“就你们家禁制这水平,不是我来,底裤都得给人偷了。” 谢灵均说:“那这里的东西全部给你,除开灵石——灵石对半分,好不好?” 不用他说,傅云已经在往储物袋里塞东西了。谢灵均静静飘在傅云旁边,没有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打算分给傅云。 只是不太巧,谢家出事在傅云出事前。 谢灵均跟着傅云将几处私库“清扫”一空,又去购置了上品魂玉与大量灵石,将谢家残魂妥善安置。 跟了一路,谢灵均才想起问傅云:“现在要去哪里?”傅云正掏出罗盘看方位,说:“去见你师尊。” * 散修盟的一处据点。 之所以说是“一处”,是因为散修盟本身没有固定山门,更像个松散的情报点和行动网,据点位置灵活,说变就变。 李参今天负责巡逻,在剑圣的指导下,他已经从普通金丹变成了铁蛋——十分能抗打。 察觉到有人触动外围警戒,李参探头查看。 他见到一位身着黑衣、身段高挑的女子。 楚无春的名声放出去后,想加入散修盟的弟子数不胜数,但能找到这处据点的不是大能,就是奸细。 李参十分谨慎,绝不露面正刚,正要隔空问话,那女子抛来一枚令牌。 李参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来人是谁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住了。嘴角扯了扯,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最后嘴唇动了动,嗡嗡出两个字:“云主……” 傅云浑不在意地走入据点内。 这里是散修盟真正的核心,据点不大,地处山谷,易守难攻。盟中仅有二十三人,皆是傅云从各方拐来的人才,在阵法、丹药、炼器、情报、管家等方面各有擅长。 至于盟内其他成员,则并不固定。 约束这部分成员有两种方法,一是结契立誓,二是拿钱雇佣,后一种是常态。 盟中发布任务,标明报酬,不限身份来历——散修、魔修、叛宗的修士,皆可接取。按任务完成情况银货两讫,不问前尘。 目前任务大多围绕一个核心:捣毁仙门在凡界设立的寺庙和淫祠。 至于这部分的灵石来源?已经荒废的寒潭秘境是一笔,傅云在太一宗捞的又是一大笔,再加楚无春百年的积蓄,倒也能凑合过。 傅云径直去找楚无春。 长明灯卡在石缝里,这里就是散修盟的议事堂。管事正躬身汇报,条分缕析,从新进人员到各项任务,再到几宗动向。 楚无春守在堂门边,手边茶已凉透,他也没喝下去一口。管事每说一句,他眉头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繁琐至极。安顿弟子,要占地,要防着探子,还要拨去灵石;凡界执行任务,要长期贿赂、策反镇守边界的大宗弟子。 南边黑市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东华宗的影子若隐若现,但证据总在关键处断掉。西境的虫子杀之不净,听说蛊宗圣子跑去妖界,从了妖皇。 楚无春宁愿去杀十个大乘。 管事在向各方汇报诸事,楚无春坐在门边,非必要不开口。他清楚自己的定位:镇宅、杀人,此外并无实际之作用。 议事堂的石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再一长,重复三轮,楚无春剑气挑开了洞门。 第一眼,是个女人。黑衣,高瘦,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细眼。气质疏离,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冷意。 第二眼……楚无春那张本就因琐事而凝着寒霜的脸,嘴角抽动了下。 傅云每走一步,幻化出的女子假相云雾般散开,盟中弟子见他到来,喜不自胜,“云主”此起彼伏。唯独楚无春一言不出。 傅云身边跟着一条鬼魂。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0节 楚无春跟谢灵均眼神对上了。 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堂中弟子隐约知道剑圣和云主关系非常,纷纷说“这会过后再开”,识趣地滚蛋了。 等人走后。 “这些天,辛苦你了。”傅云的手搭上楚无春肩膀,用力地拍了拍,仿佛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上司总是擅长出难题的:“剑圣,你徒弟被东华宗害死了,能不能复活?” 楚无春:“……” 楚无春和谢灵均同时表情发空。 楚无春:“你和他,怎么回事?” * 谢灵均被拦在堂外,无所事事地飘在门边。 傅云单独同楚无春讲了谢家覆灭的简单前情,楚无春听完,久久无言。 并非他对谢家多有感情,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谢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高,在如今的世道里,本就如悬于蛛丝,注定结局不会太好。 如果谢灵均在这里,楚无春也许能挤出声“节哀”,然后就提着剑杀去东华。但现在楚无春面前的是傅云。 楚无春就问傅云:“你和谢灵均,怎么会染上一段师徒因果?” 傅云道:“我把魔修功法给他了。” 说傅云没想过把谢灵均炼成剑灵,当然是假的。 ——他是什么大善人吗?救人可以,怎能不收报酬? 傅云想到原剧情,其中提到谢灵均入魔,天资异禀,很快就在魔渊占了一席。 傅云想用谢灵均来打压下魔主,那猖獗的魔种。 有一段传道授业的因果牵连,谢灵均必得偿还傅云,因此,这会是未来傅云在魔道的一颗好棋。 楚无春看了傅云半晌,忽然不冷不热地笑笑,声音有些闷,又有些冷。 怎么能看不出?谢灵均对傅云而言不只是棋子。否则傅云怎么半路折去谢家,不惜大开杀戒? 楚无春恼火的倒不是这个。 而是他竟找不到一句话,一个合适的立场,来置喙二人。 ……现在,听起来,他还得收留他的好徒弟。 第65章 至死不渝 谢灵均是一条鬼,鬼没有在阳间的家,无处可回,也就因此无处不可去了。 傅云用这样一句话,绕晕了楚无春,意思是“哪怕不留谢灵均,他也可以阴魂不散”……楚无春听一句,嚼一口冷茶,滋味是没有的,又是极丰富的。 楚无春不出一言,傅云很体贴他:“从我进来,你的眉毛拧了三回,眼睛眯了两次,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楚无春慢慢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说:“我妒忌。” 傅云更体贴楚无春了,把自己的茶杯送过去,说:“喝口热的,化化郁气。”他又说:“谢灵均喜欢我,我管不了。我也蛮喜欢他,但这种喜欢跟喜欢你一样。” 傅云笑说:“你们都对我很有用啊。” 楚无春看着杯沿一个唇印,弯弯的,淡淡的,混有白雾,正在消散。 傅云的笑,就跟他的脸、他说的话一样,真假难分,最后只给人留一个朦胧的美妙的影子。 他把茶水送进了口中,嚼碎了,不眨地看着傅云。他并非妒忌傅云救下谢灵均,他只是恼怒傅云为了谢灵均,能找出一堆真假参半的借口。 而傅云敷衍楚无春不需要借口。因为他们的气运已经联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无春再度告诉自己,往好了想,他们之间至少没有谎话了。 楚无春:“我现在去解决东华,让谢灵均滚回建家。” 傅云赞叹不已:“真好,那仙门第二天会先去打魔修,还是先打我们散修盟?” 楚无春:“迟早都要杀的。” 可见楚无春多么自傲,觉得凭他一个,就能杀遍仙家。傅云可没这么乐观:“至少,得等我成圣或化神。” 散修盟这边不缺经营者,也不缺想法,缺的是战力。 但又有几个敢踩着所谓正道、仙道、天道?楚无春是一个傻的,谢灵均算半个,其他的傅云没时间再去勾搭。 楚无春问:“你打算经营散修盟多久?”傅云几乎不做犹豫:“五年。” 五年之后,就是原剧情里他的死期。 楚无春说:“五年,想要谢灵均长成你的好棋,时间不够……除非他死,改修魔道。” 从前玉照还在时楚无春就发觉了,谢灵均对魔气的亲和力尤其强,玉照中魔气经年难消,也跟谢灵均本人心性相关。 ——黑白分明的人最是极端,执念深重,一念守白,一念从黑。 因此楚无春受谢家所托,用剑意刻下“戒”字,以约束谢灵均。 两年前,仙魔战起,青圣落子东南,不久谢识君死,谢灵均继任,当时楚无春只以为天要谢家走上末路,再修魔路。 ——苍梧生并非仙圣,祂守四界而非修界,谢灵均入魔,由此,仙魔势力才算平衡,大战才能打得够久、死人够多。 楚无春没想到,最后给谢灵均成魔机缘的会是傅云。 果真,天意难违? 楚无春既已上了贼船,他把以上统统顾虑说给傅云:“你要用谢灵均,就要有够强的约束,传道这段因果还不够。” 傅云:“我会尽快成圣,再复生谢灵均。” 傅云掌生死圣意,他成圣,强行逆转谢灵均生死,这就是天大的因果。 楚无春:“但那小子发过誓,误杀一人折寿一年,他复生后这誓言还是成立,你有没有算过他剩的寿元——” 傅云:“五年,够了。” 楚无春沉默片刻。 他从傅云的机关算尽中,听出来某种不详的意味——死亡和牺牲的意味。 楚无春在散修盟窝了十天半月,慢慢也看出来,傅云经营散修盟不是往做大了去,只是把一群虾兵蟹将拐过来,准备在某天,一举冲了龙王庙。 仙门百家,都得死。 楚无春直接问:“你要灭整个仙界。只为了保下凡界?” 傅云温和纠正:“也许是灭三界,保凡界。” 哪怕是楚无春,也不由得为这一句话悚然。“值得吗?” 傅云说:“举世为敌,自然不值得。” 楚无春再问:“公平吗?” 傅云说:“杀人救人,自然不公平。” 楚无春最后问:“为什么?” 傅云说:“我道如此。” 杀人皇,斩仙魔,这就是傅云的道。 他因救凡人得愿力,悟圣意,从此当行人道。既是要行人道,就须斩尽仙魔,除此外不做多想。 苍梧生用一千年建了魔渊,树了结界,隔开其余三界与凡界,终究拦不住魔念。那就用尸体垒成新的仙凡界墙,用血来定新的楚河汉界。 傅云、覆云——他从出生起,不就是天命的反派吗。 楚无春说:“疯子。” 傅云回:“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他们之间常有沉默,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楚无春在开口前,先听见自己心头沉闷的一声重响,这是沉沦堕落,还是尘埃落定?他也分不清了。 也许都是。 楚无春站起来,行一个剑礼,却没有提剑。 愿以我身,为你做剑。 直到剑断身死的那一天。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他戏谑地说,我骗你的,我哪里有这么疯——至少,得等我下次去了凡界,看看凡人活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灭整个修界。 楚无春道:“但我今天不陪你疯,你就能带着我同归于尽。” “所以很幸运,你选了我。”傅云说:“遇见你,真是我命中大运啊,尊上。” * 傅云在散修盟只留了四天。前三天,他敲打、镇压、鼓励弟子,而谢灵均飘在他身边,日夜不歇地巡游谷中。 他尤其关注自己的师尊。 楚无春并非真的只管杀人,不顾做事,他每天会去清一遍账,偶尔问李参几盟内事务(虽然冷着脸),经常调解纠纷(剑意架着人说真话),指点后辈(训得人两腿战战)。 谷中只有一个魔修。 这魔修出生在仙魔边界,常年在两边游走,后来发现自己用魔气比用灵气快,就修了魔道。他见到的魔修大多如此,管它魔道仙道,不都是为修炼快些吗? 第三天,谢灵均没有跟着傅云。 只是傅云加固阵法回来,楚无春正为谢灵均护法。谢灵均在尝试引魔气入体,和本源灵气融合,类似把别人的皮缝进自己的肉。 山谷里刮了一夜的风,风声尖啸。 第四天的早上,谢灵均的魂体凝实些许,虽然还是碰不到活人,但渐能感知怨气和魔气的流向。 不知道是楚无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还是师徒俩晚上聊了什么,至少,楚无春终于不再对谢灵均甩冷眼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1节 第四天中午,傅云收拾好东西,换了身尹三带回的凡界的衣裳。他衣佩魂玉,用来供谢灵均累时小憩,温养神魂。 楚无春给傅云的储物袋里塞满了成衣和配饰,见到魂玉,不太满意了:“太占位置,该放袋子里。” 谢灵均飘到傅云身后,轻声说:“师兄要我时刻定位魔怨气,储物袋不便我进出。” 楚无春表面什么都没说,背地给谢灵均传音,伴着冷笑:“你融合魔气叫的那几声,还挺有调子,我给你师母听听?” 谢灵均:“……” 这对师徒安静了,傅云自觉是自己管束有方,这几天日日跟他们灌输“师徒情深”“良师益友”的道理,总算有点效果。 这次的目的地是凡间。 傅云有两条路——留在修界,找洗髓材料,突破化神,然而太过耗时耗力。或是去凡界,处理佛寺伪神。 如果凡人注定要相信些什么,那就信“鬼观音”罢。信一尊会杀人的恶鬼,总比信伪善的邪神好。 洗髓材料有散修盟留意,傅云选了先走第二条路。 凡界的战乱已经成了战祸。 下午,楚无春独自一个准备了践行宴,也就他们三人……两人一鬼。 楚无春跟傅云对坐喝酒,谢灵均空抱酒杯,悄悄抿一口,结果酒全从魂体穿过去。因为谢灵均修魔的缘故,里边的灵力也没能被吸收。 谢灵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没滋没味,也不停下。 楚无春并不多话,更不煽情,半壶酒喝完,他领来一人,和傅云他们同去凡界。 “尹三,我早年游历结识的旧友,有过护镖的经验。”楚无春说:“他经常跑去凡界,现在凡界太乱,灵力匮乏,一些风俗你们不熟悉,由他陪着也好。” 尹三行了个抱拳礼:“五湖四海皆朋友,尹三见过二位道友,一路顺遂。” 傅云:“万斯,散修,接点任务赚些灵石。” 谢灵均:“君照……魔修。” 楚无春在一边,不知为什么,神色十分难以言喻。 谢灵均见楚无春表情有变,暗自将“万斯”记在心里。 尹三听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儿,又见楚无春这样紧张紧绷,眼睛时刻跟着,心里就清楚一半:什么散修,八成是什么大人物……的孙子曾孙。哪个世家的少爷?谁家仙门的二代?跟剑圣得有点关系吧? 尹三向楚无春传音入密:“您和那位万斯的关系是?别误会,我不是好奇,只是确定你们的关系,好决定保护的程度,也免得唐突贵人。” 楚无春传音回过来两个字,言简意赅,却差点让尹三脚下一滑:“道侣。” 尹三眼神在傅云和谢灵均的魂影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传音:“您道侣旁边那位俏鬼哥是?” 楚无春:“……” 尹三“哦”了一声。 尹三拖长了音:“那请问,你是正房还是……?” 楚无春面无表情地看着尹三。 尹三讪讪一笑:“好的明白。我盯紧你道侣,然后?劝分还是劝和?” 楚无春:“什么都不用做。你若能活着回来,告诉我,他们是怎样相处的即可。” * 此次到凡界,是为查清魔怨二气凝聚不散的原因。 刚出结界,上了官道,不到十里就断了。 周异被世家以“拱卫正统”名义所杀,他死后,他起事以来的亲信、登基之后扶持的寒门,陆续也死于非命。 鬼观音的名头也不够扶起这串草根。 周异登基太仓促,手下识文断字、治国理政的太少,前朝后宫,用的大多还是旧朝旧人。 傅云杀皇帝那天,地仙澄明子说了许多,叫傅云印象最深的几句是——草要想扎根,必须自己联结各根系,靠自己杀出来的血来灌溉自己。打个几十年,地都荒了,草根才能见光。 地仙看这片土地自然透彻些,但傅云先看到的是人。 因群雄争霸时被杀的那些人,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怕没娘养,至少有娘生。人不是畜生,是娘生的,谁也不比谁怀胎更久、费的娘更多。 能救的,傅云就想顺手拉他们一把。 不想只过两年世道就又乱了。 他们从北境的边界出,官道就是两道被深沟,混着去年冬天的冻泥、开春的烂叶,一直通到望不见头的野地里。 土裂出了九曲十八弯,村庄塌出了地动山摇的形状,倒像是天灾。只有佛寺落在山间,新得很,金光隔一座山都能瞥见。 尹三说起上月来凡界见到的:“不管哪边占了地,头件事就是盖庙。和尚也多了,化缘的,讲经的,劝人‘放下’的——不劝当兵的放刀,倒劝贫民放下等着下锅的米。” 总之是香火缭绕,梵唱阵阵,磕头谢恩,一派祥和。 谢灵均说:“怨气最深的地方,在西北边,约莫十里远。” 尹三领路,窜进小道,路近,土匪也少。不和凡人正面冲突,不只是为节省灵力,更是为了不多沾染因果。 天有黑了,前面有座废弃的寺庙,傅云眼睛定在了佛像处。 青苔爬上了佛像的鬼面具。 尹三一看,解释说:“这位新神您应该不认得,称号是‘鬼观音’,因为去年杀了前朝的昏君,得到凡人供奉。据我考证,鬼观音是个修士。”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分享:“我再考证,又发现一个秘密。” 傅云很给面子,笑容真挚:“是什么?” 尹三:“这位鬼观音,很可能就是叛出太一的那位青云真君!” 谢灵均许久不曾说话,一直静悄悄在傅云前边几步引路,这时候,忽然开口说:“是覆云真君,倾覆的覆——我在太一的好友亲耳听过。” 尹三:“嘿嘿,管它青云覆云,敢和大仙门对着干,我尹三反正佩服……” 他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 尹三呼呼吹着供碗里的灰,傅云引来附近山泉的水,帮他洗了洗碗。尹三边说“感谢感谢,观音保佑”,边把一条肉干、一串铜钱放进碗里。 与此同时,傅云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愿力。 傅云嘴角扬了扬,觉得十分有趣:这尹三听着没真话,居然是个真信奉观音的。 尹三不知道自己差点让观音拜了观音,他见傅云盯着供碗,自顾自解释起来:“这钱是凡人用的铜钱,别误会,不是我抢的,完全来自正当交易。” “以前没打仗的时候,凡人里有大官和老爷想成仙,我嘛,恰好又是个特贪恋口腹之欲的,就给他们捎一些仙家的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得了钱,我就去搓顿好的。” 他咂咂嘴:“南边有个小城,江里出产一种银鳞鱼,出水就死,非得现捕现做。捞上来,刮鳞去内脏,用猪油一淋,‘刺啦’一声,鱼皮脆,鱼肉嫩。就为了这口,我连着三十年,每到开春就往那儿跑。” 尹三嘴皮翻得飞快,显然说过无数回,真假存疑,不过路上听个乐呵,解乏用。 “可惜,那座城今年被屠了。”尹三看了看观音,笑了笑,说:“嘿,鬼救人,人杀人……有意思。” 尹三说完,再从口袋里掏一段肉干,先掰一小块递给傅云,自己再叼一块含嘴里:“这玩意儿,别看卖相不咋地,是北地一种长毛牛的后腿肉……要是没有打仗,咱们今天过路应该能看见那群牛。” 傅云只说:“会结束的。” 尹三乐了:仗嘛,自然是会结束,这谁都知道。不过那些跟着结束的人怎么办呢?让人伤心的不是仗,是人啊。 他心道不对啊,难道这位还真就是个不谙世事、不通生死的小公子?那我……多套个话试试? 尹三就套话自己最感兴趣的:“说起来,我看剑圣可紧张您呢,认识三十多年,头回见他把人放眼里、挂心上。” 傅云:“剑圣一心凡界,我们来此彻查魔怨二气,他自然要关心。” 谢灵均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剑圣百年不曾有道侣,曾放话无心情爱。”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剑圣同行时,可见过他在凡界与人交好?” 尹三:“嘶,我觉得吧,我猜……还真有一个。” 谢灵均仿佛很感兴趣,做出倾身倾听的姿态,结果倾到一半,被傅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刮正了。 这时尹三的回答也出来了:“那个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谢灵均没听懂。 傅云听懂了,开始憋笑。 尹三笑完开始打自己的脸,对着观音像鞠躬:“欸,赶路疲乏,说些逗乐话,菩萨莫怪,菩萨开心……” 拜别观音庙,再去见阎王。 沿途都是秃鹫,虫子,还有骨头。 谢灵均所感知到,魔气怨气最重的一片区域,竟然和傅云到过的一处小城同名。 这座城镇也叫——青川。 * 青川人少,道路无人,门皆禁闭,但房屋尚还完整,几户门前还挂着腊肉,并没有被杀烧抢掠过的迹象。 可周边白骨累累,唯独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寻了家还算齐整的旅店落脚。 柜台前,当啷一声。 傅云将一锭不小的银子拍在桌上。“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谢灵均补充:“三间。”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连声笑应着,眼睛黏在银锭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着当啷一下。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欸少爷,虽然这里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总不能一言不合大开杀戒吧? 他传音委婉提醒傅云。 傅云传音:有匪劫财,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个地方,显然得找个当地的。而最了解当地的人,莫过于……土匪。 掌柜大娘领了银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她见傅云相貌清丽,浑身又裹得严实,便以为是女扮男装,就开口试探地说: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对,仪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听傅云没否认,继续笑说:“小两口看着,真让人高兴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说:“放心,咱们青川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出过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孙二娘的店里,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个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压住了反应,跟着大娘一同哄笑。傅云也回以浅淡笑意。 出问题了。 掌柜说“新婚小两口”,不是对傅云和尹三说的。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2节 是对傅云和谢灵均。 谢灵均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鬼,一个凡人,是怎么能看见他的?是有通灵眼不成? 尹三跟傅云对一个眼神,当即决定:“这旅馆,好啊,太好了!我们先住三天!” * 旅馆还有个十多岁的姑娘,在此帮工。 晚上吃饭,说话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头发枯槁的女孩低着头,端着热汤到饭桌边,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她的肩膀内扣,始终没有展开过。 大娘见状,叹口气低声道:“是我邻居家的丫头,可怜见的,爹娘去得早,就剩个姐姐相依为命,前两年还……” 她话未说尽,摇了摇头。 晚膳时,桌上竟有几盘像样的菜肴。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野菜糙米已是难得,其中却有一碗油光发亮的肉。 一桌好菜。 大娘说是打猎得来的,又说这年头,乱得很,所幸还能只能靠山吃山,老天保佑,她进山都能有一点收获。 大娘面露向往:“今年,偶尔军队路过,碰上心善的,也会分我一点肉吃。” 只听大娘介绍,青川还算安定,能做生意,有军队护着,日子过得虽然愁苦,但至少人还活着。在兵祸横行的当年,听起来,青川的军队和百姓相处得不错。 尹三喜爱野味,至今未曾辟谷,但这家店里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大娘挂着笑,就在一旁,直勾勾盯着他们动筷子。 尹三装作兴致勃勃,正要拈一筷子。傅云却恰好手腕一颤,筷子碰开了他的筷子,那块肉掉在桌上。 尹三心中惊奇:这一筷子的功力……挺深啊。看似无意,力道、角度却拿捏得当,就像当真不小心弄翻了筷子,而不是刻意打落。 当下,尹三喝了口水,压了压心惊。 他抿了抿,“咦”了声:“大娘,你这水还挺甜的啊?” 大娘挺了挺胸,似乎得意:“都是山里的活水,每天现打的。” 入夜,旅店没了其他客人,安静得很。 傅云在走廊堵住那做帮工的女孩,递给她半块干粮,一串铜钱,低问及本地供奉的神佛。 女孩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有些发晃。看起来,不像敬重,更像忌惮,她连连摇头,攥着干粮不放,到底还是塞回给傅云,而后,逃回了自己房间。 傅云给自己和谢灵均腾了房间。 恰好就在女孩隔壁。 * 是夜,傅云没有点灯。 他隔着纸糊的窗户一捅,就捅出了半空中一颗月亮。 傅云正要再将纸窗捅开些,手却被一道有些暗沉的魔气裹住了。 谢灵均说:“今晚风大,冷。” 傅云朝他弯眉一笑:“我现在不怕冷。” 他一动手,光亮就在地上铺开霜色。抬头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轮浑圆的月亮,应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无春只给傅云备了衣物和灵石,傅云自己藏了一套酒壶酒杯,一个人在桌前给自己倒酒喝,谢灵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能看见酒杯里倒映的一轮小月。 魔气忽地一缠傅云的酒杯。 谢灵均说:“我也要一杯。” 傅云给了他半杯清酒。 谢灵均凝聚魔气,终于,虚幻的手掌缓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荡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对着傅云的方向,双手举杯。 “这一杯,” 谢灵均传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敬我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傅云举杯,与他虚碰一下,各自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微涩。 谢灵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体似乎更凝实了些,眸光幽深,蓄着窗外那轮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声,却只念出两个字:“傅云。”他又饮半杯,说:“覆云。” 第三杯酒,改换传音。 “天地日月共鉴,谢灵均在此立誓——成魔与否,报仇与否,五年期满,愿做傅云剑灵,为其杀伐。” 谢灵均在心中补充四字: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云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之线缠绕而下,一端,将谢灵均的魂体与更古远、包容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云牵连。 这不是天道誓,是天地誓。 天地誓,人在天地之间,受两方约束,因此后者的束缚犹在前者之上。傅云看着谢灵均,杯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同谢灵均共饮一杯酒。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声响。 是那女孩的声音,仿佛在梦呓,喊着“姐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傅云心念一动,一缕细微的灵力悄然探出,贴向隔壁墙壁。然而,灵力甫一触及,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此地对灵力异常敏感。想探明究竟,只能暂时收起修为,装作凡人,亲自去“看”了 * 晨起,碰头,问尹三昨晚发现,他说一夜风平浪静,也无预想中的匪徒劫掠。 要么,此地治安真的这般好,遇到外地来的大肥羊也不宰。要么,这个旅馆……本身就是宰客的地方。 尹三眼睛亮了。来活了。 傅云喝着早茶,同掌柜大娘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帮工姑娘的家世,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大娘说:“安安她姐?前年就病死啦,可怜,两姊妹关系可好,以前每晚都缩进一个被窝,半夜我都能听见笑呢……” 大娘说,妹妹安安,姐姐叫平平。 傅云后背忽然泛出一阵阴寒。 他回头,后方正是楼梯,空无一人,只有转角处落了一缕头发,极黑,极细密。 安安从厨房出来,端来两碗热汤。 底下藏着一团纠缠打结的长发,尹三立马挑给大娘看,大娘叫来安安,当着面数落一顿。她们二人相处自然,十分熟稔,大娘吼得虽然凶,但都只是语气重些,没有辱骂。 安安默默听完骂,放下食盘,转身时,第一次在傅云面前抬起了头。 在傅云看向她时,她极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牙齿里边,被头发上下交错缝死了。 女孩朝傅云做口型:不、要、听。 第66章 青丝成川 傅云一恍神,再仔细看去,那姑娘正对他笑,虽然有些腼腆,但嘴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头发缝嘴的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听大娘说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还是不要在这夜晚,去窥听安安房中的任何动静? 傅云几步追上端着空盘欲离开的安安,在走廊转角低声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让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你眉间有郁结,眼下青黑,是常被噩梦惊扰吗?” 安安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傅云从袖中取出两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是他方才随手用叠的,指尖渡了一丝安抚的木灵,随他说话,符纸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云自称不是寻常旅人,而是游方道士,略通驱邪安神之术。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 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3节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很快到了晚上。 傅云在床边打了地铺,和衣躺下,闭眼假寐,收敛了所有灵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惊蛇——这一次魔气的源头,似乎对灵气十分敏锐。 是在傅云他们之前,青川也来过修士查探,还是这里的魔跟仙相当熟悉,所以对灵力这般了解? 傅云思索着,忽然,面上一痒,像被什么轻盈的东西拂过。 傅云立刻想到了头发。在安安的故事里,头发是病状,是药材,也是最后异变的存在。 傅云没有睁眼,却能感受到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也许是安安,也许不是。 嘎吱一声。 似乎是安安跨过傅云身上,走到镜子前。傅云听见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青川寂静的夜里嘶嘶作响,像蛇在爬。 但安安口中,习惯梳头的分明是她的姐姐。 傅云装作被声音弄醒,撑起半边身体,试探地轻喊一声:“阿姐?”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前是安安,她的脸转过来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朝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跟傅云白天瞥见的别无二致。 安安直直地朝傅云看过来,口中说:“小妹,快睡。”是安安的声音,语调奇异地平静,带有一股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 想来她是梦游把自己当成了阿姐,夜夜都在镜前梳头。 傅云顺水推舟,扮作她妹妹:“我饿了,睡不着。阿姐,我想吃肉。” “想吃肉啊……得等几天,我答应刘家婶子,给她的孙女做双小鞋子,等做完,就给你做肉吃。” 傅云:“孙二娘说,等军队过来,就有肉吃了。” “是吗?……我想起来了,是,青州府的大兵人很好的。”安安的声音传来,语调温柔,可又好像隔了一层湿厚的棉花,闷闷的,黏黏的——浓密的头发遮了她的脸。 “阿姐,你的头发……” “好看么?”姑娘声音近乎雀跃,她慢慢转过头去,面对着铜镜继续梳理,眼神痴痴地映在模糊的镜面里。 傅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很小的倒影,是个人像,但看不清脸。 “快睡吧。”安安重复一遍:“睡着了,就能见到你最……” 她最后说的话尾音很轻,傅云没有听清。 话音被脚步声代替。安安离开了镜子,走到傅云的地铺前,俯下身,几乎与傅云脸对着脸,呼吸拂在他面上,是冷的。“睡觉啊。” 她盯着傅云紧闭的眼睑。 傅云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安安似乎满意了,转身回到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该是她躺下了。 傅云能听见房梁上的声响,是老鼠窜来窜去,能听见风吹着纸窗的摩擦声,还能听见……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来自地板。 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薄被褥贴上傅云脚踝。 傅云低头,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安安趴在床底下,面无表情,和傅云对视。 她的头发铺了一地,声音就像是顺着头发爬到傅云耳边,平平的,没有起伏:“你没有睡觉。” “饿了吗?” 安安问,然后,将自己一缕湿漉漉、滑腻腻的头发,递到傅云嘴边,“小妹,吃肉……” 傅云顺势咬住那缕头发,尝到苦味。陡然间,淳安镇里凡人怨魂说的话,在傅云脑中响起——灵气是甜的,魔气是苦的。 傅云刚一咬断头发,发丝瞬间又再连上。 安安的头发不是头发,这一头黑发,都是魔气凝聚成的。 然而安安是个活人,她的头发又怎么会突然成了魔气? * 谢灵均在隔壁房间,听到梳头的声音,又听到傅云和安安的交谈。不多时,交谈的声音停下,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谢灵均只听见两道呼吸声。一道短促沉重,应当来自噩梦缠身的安安,一道平缓轻盈些,谢灵均听出来,是傅云进入深眠后会有的呼吸声。 但傅云今晚不可能真的睡下。 尹三在旁蹲守,没有得到傅云的信号,他按兵不动,但谢灵均不再犹豫,魂体如丝线穿透墙壁缝隙。 尹三:“……” 他心道:剑圣啊,老楚啊,这真不怪我盯梢不力。一来,这相好年轻,气盛;二来……他在意你家妻子,远甚于案子。得,我还是先顾着外面,别让别的玩意儿摸进来吧。 尹三继续专注于警戒四周,毕竟他领的是散修盟的酬劳,做的是查凡界怨气的任务,揪出背后黑手才是正事。 况且尹三可不觉得,凭那位万斯的本事,会栽在区区一个鬼镇。尹三真是好奇,这“万斯”到底是哪位披的皮呢…… 谢灵均的魂体又在房中重新凝聚。 没有血气也没有魔气,一切平静得过分。 地板上,安安紧缩在傅云身边,一头浓密的黑发铺在地面,也将傅云半掩在其下。几缕乌黑发亮的蜿蜒到傅云颊边。就像头发成了被褥,将两人密密地盖住,看着非但不显诡异,反倒让人觉得温暖…… 温暖? 谢灵均骤然回神,这一幕怎么都称不上温暖,疑点也多:飘到傅云脸上的头发并非枯黄,反而黑亮,是其一;谢灵均来,傅云却没有醒,没有醒来,是其二;安安下床靠近,傅云却任由她贴近同眠,是其三。 为何第一眼竟觉出几分虚幻的温暖?是什么东西悄然扭曲他的感知? 谢灵均很快注意到傅云放在小腹上的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谢灵均立刻凝气聚身,用极轻的力道、极淡的魔气,谨慎去碰傅云的手。 触之冰冷。谢灵均心下一沉,一面不动声色,调动自身魂力中最为温和的部分,将一丝暖意渡过去;一面探入傅云指缝,试图轻轻撬出那束被握紧的头发。 握住头发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木灵渡来,在谢灵均掌心变作两个字:【幻镜】 傅云在最后被拉进幻境时,暗示谢灵均,入境的媒介是镜子。 证明他入镜时意识尚清醒,那凭傅云的修为,现在还没有挣脱幻境,只说明他有意滞留境中,查探线索。 想通此节,谢灵均心弦稍稍一松。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交握的姿势,把指腹搭在傅云腕间,悄然探查,确认傅云经脉平稳,气血流畅,周身并无损伤。 确实无恙。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停止了继续渡入本源灵力——过多灵力可能扰乱傅云在幻境中的布局。 谢灵均停顿少许,维持着半凝实的魂体形态,在傅云身边未被长发覆盖的地上,轻轻坐下来,他细细听着傅云的心跳。 就这样守着,一面用魂力护持傅云肉身,一面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房中铜镜。 隔远看,镜中一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人影。 当谢灵均看见那几道人影,瞳孔缩了缩——镜子里多出来第三个影子。 那是谢灵均自己。 镜中的“他”,也正静静地看着镜外的他。 谢灵均立刻就意识到,他也被拉入了幻境。也许发丝是媒介,也许,当他凝神注视铜镜时,镜,幻境就已经开始了。 依旧是在安安的房中,只是铜镜不见了,而墙上多出一幅壁画。 云雾掩映中,有一位侧身而立的女子。她衣袂飘飘,正侧身梳理着一头青丝。青丝呼之欲出,谢灵均顺着看过去,终于,他看见了安安,也看见了傅云。 他们在画中。 画中的傅云仍是女子形貌,被无数发丝缠绕着手腕、脚踝,甚至脖颈,整个人被凌空吊起,悬在虚无的背景中。 而他身旁,安安正恐惧地奔逃,躲藏朝她铺来、想将她和傅云一同罩住的头发。安安应当是幻境的境主,因此境中造出来的魔物,是她最恐惧的头发。 被头发缠绕住的傅云突然仰头,朝谢灵均看来。 唯一没被头发围住的是他眼睛,蓄着一层朦胧的雾,像在流泪。 谢灵均直接斩断壁画! 傅云怎么会流泪,怎么会如此乞怜?谢灵均心中怒火交加,这幻境可笑,可诛! 撕裂声响起,不像斩断画纸或发丝,反而像是……锋刃切割过某种柔韧粘稠的东西。就像血肉。 壁画裂开一道缝隙,画中云雾翻滚,那梳理青丝的女子侧影扭曲了一瞬,而后画中所有人物都不见了。 谢灵均看向角落那面有诡的铜镜,当中出现一道长裂口,正和谢灵均劈在壁画上的魔气走势相同。 谢灵均的魔气接住近乎昏迷的安安,却没有等到傅云。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轻叩响。 “咚,咚,咚,咚。” 四下,不疾不徐。接着又是四下。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4节 这响声不寻常,位置极低,仿佛叩门者蹲在门外,手探了探下方门缝。 谢灵均脑中陡然冒出一句:“人敲上,鬼敲下,人敲三,鬼敲四”。这是以前他贪玩不睡觉,谢识君给他讲的鬼故事中的一句。 地上的安安忽然醒过来。 她脸上惊惧褪去,换上一片茫然,接着,渐渐变成近乎虔诚的痴迷。她站起身,无视地上扭动的发丝,朝房门走去。 她口中痴痴地念:“识君仙神,您来啦……您来救救这位客人,她也很饿……”应她请求,外头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莫怕。” 刹那间,谢灵均如坠冰窟。这声音别人或许听不出,他绝不会认错。 识君。谢识君。 他到底有没有出幻境? 谢灵均心中顿生一阵尖锐的暴怒,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想去打开房门,亲手砍杀那所谓仙神。仿佛有另一个意志,顺着“识君”的呼唤渗入房中,侵入了他刹那的恍惚。 便在这时,谢灵均被一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手指有茧。 骤然间,一句传音如惊雷,漠然劈在谢灵均识海:“睁眼。” * 谢灵均闯进房中的那刻,本打算进入幻境的傅云就有一个计划。 他引谢灵均接触头发,先将谢灵均送入幻境,而后传音叫来尹三,让人蹲守房中,盯紧了铜镜。傅云本人则是紧随谢灵均,入了幻境。 如他所料,“仙神”出现在幻境中。 只是不曾想到,“她”会是谢识君。 在铜镜中泛出魔气的瞬间,尹三动手了,他逮出铜镜中的“鬼”。 尹三说:“果然是魇兽!一种心魔,可以通过水、镜或眼睛等通透澄澈的媒介,将人带入幻境。” 然而,下一刻尹三就兴奋不起来了——魇兽刚脱离镜面,没有遁走也没有反扑,瞬间像被抽干生机,软塌塌地跌落在地,竟是出镜即死! 这下,哪怕尹三都露不出笑了。 他低骂魇兽全家。 “魇兽擅造幻境,但本体脆弱,它死这么干脆……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脱离宿主或被捕,即刻魂灭。” 最简单的审问方式就是搜魂,可这玩意儿死得透透的,魂都开始消散了!修士的魂搜不了,难道能去搜那两个已经不正常的凡人女子?她们要是被搜魂,必死不疑。 才刚抓到的线索,眼看又断了。 谢灵均比尹三神色更为沉郁。 他在尹三诧异的眼神中抓住已死的魇兽,魔气从上而下,一寸寸检查,到最后某个位置时,谢灵均顿住了——魇兽的肩上,有一道长疤,而谢识君身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那是她百岁时游历,为护属地的凡人而伤。 “……不是她。”谢灵均哑声道,虽然不知道向谁澄清又向谁诉说。傅云在他身后,递来被修补过后的玉照,说:“好,毁了这赝品。” 魇兽已死,魂魄残损,明显是为避免它被搜魂泄密,既然无用,那就处理干净。 谢灵均:“如果她真的是?” 傅云从后走近他,几乎贴着谢灵均耳根,说:“那就让她不是。” 谢识君护佑凡尘,三百年,凡人间偶有传说流传,于是仙门拿识君做饵,引诱领地凡人信仰“仙神”——只会有这一种解释,一个故事。 谢灵均眼中干涩,并无泪意,他不再迟疑地提剑,碎魂魇兽。 他低头,看拥有母亲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头颅。 他终于学会看底下的世界了。 并非黑白分明,也非仙善魔恶,阴邪的不是魔神不是仙神……只是人心。 熟悉魔气,反而更能看清恶与怨从何来,到何处去。谢灵均说:“除了铜镜,安安也浸染过魔气。” 傅云:“是她的头发?” 谢灵均:“是她的神魂。 方才幻境中谢灵均所见到的安安,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天魂,伤痕累累,魔气极浓。 “……魔气?”发抖的问声,来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安安。 三人纷纷看向里床。 安安茫然又无措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支起自己上半身,披头散发,看向傅云,“夫人、唔,不对,大师,魔气是说我中了邪气吗?” 她看着已经变回男身的傅云,又愣愣地问:您的胸怎么突然变平了啊……是驱邪的时候受伤了吗…… 尹三不抱希望地问她可还记得噩梦的内容,安安回忆半天,眼中浑噩,只知道摇头。 尹三心中长叹。 魇兽死了。姑娘又是个傻的。 完了。 傅云:“你们往后退些,我去看看她。” 他不动声色地变回女身,将自己身上变化说成是被邪魔所伤,语气轻描淡写,却惹得安安泪眼涟涟。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傅云,这缺乏血色的样子,与记忆中她最恐惧的一幕慢慢重合——是阿姐平平死的那天。 对啊,平平是怎么死的呢? 安安自问自答:是被头发缠死的。 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看来,安安只是低着头,流着泪,自顾自回忆,脸越来越白。 “只有我记得,只要我记得……”安安自言自语,好像完全疯了一样,重复念着。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还能维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馆的女孩,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安安终于抬头,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您说过,会帮我驱邪,谢谢您、谢谢,现在……还可以继续吗。”她的牙齿在打战,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重复几次,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笑了笑,傅云眼神瞬间定住——安安满口是血。 傅云替她疗伤,她却尖叫一声,说“快去”! * 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过沉寂的古镇,踏上荒芜的山径。 夜色浓如泼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 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 山里有个瀑布,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一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满地乱爬的蛆。 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慵慵懒懒地调个头,朝着山洞深处蠕去。最后,爬进了一堆又一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有些头发黏在洞顶,垂落成帘。 从洞口看去,头发上下交错,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 洞里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穿过那堆头发。它们就轻轻地晃,悠悠地抖,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 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谁能不怕? 尹三一路无话。 回到旅馆,看见热汤,没忍住“呕”,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当着孙二娘的面。 二娘阴沉着脸,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而是问:“你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来住店,是想查些什么。我脑子里边有线索,我还知道,你们能看见我脑子。” “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最暖和的汤,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就都死了。” “你们能活这么几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会死?没关系,我不会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 “反正……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你们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对神魂有损,轻则记忆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听孙二娘所说,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风险极大。 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看看她”。 她说,七个月了,两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又有谁还会记得? * 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 傅云擅长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也不敢多留。 飞快阅览一遍,缝缝补补,拼拼凑凑,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 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她做的肉不柴不干,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让她拾掇后腌起来。肉很新鲜,还温着,她抖着手接了。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从前,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 那天却不一样。 客人是军队,搬来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尸体”,再让二娘腌成新肉。 城灭了,肉腌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从天而降巨兽,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满肉腥味,妖兽来讨肉吃,她给了,因此活了下来。 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两姐妹,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从天而降,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 安安晕死过去,她也活下来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5节 搜魂结束,傅云立刻将木灵填入孙二娘的神魂,然而她还是有片刻的神魂不清。 孙二娘喃喃自语:“这里不是青川,我家,叫青溪,不是仙人改的青川……仙人记错了,他们错了!” 她突然往旅馆外跑去。 边跑边念叨“当兵的送肉来了”,她双手抬起,面向干净的大街,脸被日光照得透亮,神色是充满希冀的。 她活在了虚幻的幸福与和平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历这些,为什么活得不人不鬼。 傅云却能拼凑出一种真相。 仙门旁观甚至默许军队屠城,造成怨气; 再派妖兽降临,清扫作恶的军队,这些妖兽也许自称是神兽,也许伪做“识君仙神”的坐骑,引来凡人信仰; 最终,仙人的手干干净净,接住由恐惧与祈求炼化的愿力。 但青川出了差错。 被操控的妖兽失控,不仅吃了士兵,还吃了平民。 只剩两个活人,被仙门改了记忆,仿佛正常地活着。一个当着大厨,做着好肉,念着军队的好;另一个梦魇缠身,忘了姐姐,却记得仙神救了她的命。 故事讲完,无人说话。 孙二娘的期许是“让青川解脱”,冤案已结,怨魂成魔,不入轮回何来解脱? 沉默粘稠,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其中尽是腐烂的尸臭。 就在这难耐的间隙,突然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头发窸窣爬动的声响。 谢灵均的手指碰到了一缕头发。 这缕头发来自傅云的脑后,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生长,扭曲,蠕动。 第67章 魔主大婚 头发生长得愈发快了,不过几个呼吸,乌亮的发丝就从傅云的半腰蔓到臀后。 他调动灵力,流转缓慢。 谢灵均和傅云对上目光,随即,把尹三逮了。 因为事发突然,尹三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魂力束缚,比起怒,他更多的是惊诧,目光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逡巡。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谢灵均说:“你最可疑。”傅云道:“你对北境一带的好味如数家珍,身上还带着肉干,孙二娘是远近有名的厨娘,你却不知道她?” 尹三:“……” 就这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证明他心虚了。 疑点不只傅云上面说的:傅云曾在安安嘴里幻视头发,之后却没有查探到魔气,如果不是魇兽作祟,那就另有黑手。 之后,傅云有意安排尹三守铜镜,魇兽“出镜即死”,这只是尹三一面之词,更增加他的嫌疑。 再往后,傅云搜魂孙二娘,猜想是仙门派妖兽屠城,尹三连一句质疑也无,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他是知情人。 傅云问:“你是仙门奸细?为什么刻意将我们引来青溪?” 尹三看起来很迷茫,手被绑着不能指人,就用眼神歪向谢灵均:“是君道友感知到怨气,引路引过来的啊?” 他思索,恍然,大悟道:“是那只魇兽,它死之前给万道友种了魔种——这些头发!” 谢灵均:“是你说,魇兽只寄生在通透的媒介中。”头发怎么能算通透? 尹三语塞。 但他看起来并不慌张,相反,气定神闲。突然他的身体如水般软化、塌陷,渗入地面,无影无踪。 “我没有骗你们,更无心害人。”只余一道浑厚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想想怎么解开头发这麻烦吧。” * 发丝疯长,千丝万缕纠缠逶迤,流进了谢灵均手掌心。 他查探根源,其中几缕魔气最重,扎根在头皮。傅云当即要剃平头发,谢灵均截住他的手,说:“寻常剃发无用,必须连根拔除。” 傅云:“剃干净了方便看。” 谢灵均将傅云的长发抓紧了些,挤出来一句:“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我现在会用魔气了,你信我。” 谢灵均拢起傅云肩上散落的黑发,尽力避开那截纤瘦的脖颈,他十分小心,手中迅速分出异样的头发,又循着发丝,慢慢往上溯源。 手指的温热透过傅云的头发漫进来。 谢灵均的魂体本该是冷的,想来是他用本源火灵温过手。傅云没有感到痛感,相反,因为谢灵均用力太轻,他还觉出来一点痒。 被魔种侵染的发丝落下,在地上迅速枯萎化灰。傅云问:“情况怎样?” 谢灵均悄悄截了傅云一根正常的头发,飞快地、若无其事地系在自己魂体一根白发上。 结扣收紧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系在他虚幻的胸腔里。 谢灵均面上仍是一片静淡,恍若无事发生。 “魔气除尽了,但你的头发还在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谢灵均最终确定。“我闻到了一股草腥味,你这三天头发沾过什么东西?” 傅云:“我沾过后山瀑布的水。” 谢灵均问:“我不在时,尹三有没有到过你背后?”傅云轻摇下头:“我防备他,自然不会让他接近。” 两人研究一番,傅云最终确定,这是种毒,渗进头发了,洗不干净。 沾上汁液的头发加快生长,慢慢汲取宿主的生机,只是因为傅云是修士,所以换作汲取他的灵力。 头发变长的虽然速度极慢,汲取的灵力也少,但总归不正常,需要解决。 傅云记得,瀑布山洞里的部分头发远超过正常长度,也许,他不是在接触旅馆铜镜那时沾了魔种,而是在被引进瀑布的时候就中了招。 如今他头发上没有魔气也无灵气,只有草腥味,想来是沾上过某种灵植的汁液。 这种灵植从何处来?傅云首先怀疑尹三,但那家伙跑之前还澄清一句“我没害人”,要么够虚伪,要么说的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那傅云就是栽在瀑布上——他引过瀑布的水冲走蛆虫,洗净白骨。 常言说三步之外必有解药,万物相生相克,都有道理。傅云分析到此,当机立断:“去瀑布。” 却没有听见谢灵均的回复。 傅云回头一看,谢灵均依旧在给他清理魔气,只是……动作重复,双目无神,魂魄显得虚浮——谢灵均把魂体分成两个,一个看守傅云,一个跑去瀑布了。 想必是觉得自己是鬼,不怕淋水。 折腾半晌,谢灵均取回两株灵植,一株散发出和傅云发上相同的腥气,一株谢灵均在自己魂体上试验了,确实能克制寄生植。 傅云的头发又落到谢灵均手里。 解药的汁液沾湿十指,谢灵均本想将其涂抹在傅云发间,却发现手指半透——灵力不够他化形所用,而用魔气又怕再侵染傅云。 傅云忽然喊他:“谢灵均。” 谢灵均:“怎么?” “你的手在抖。” 谢灵均动作顿住。 夜色浓稠如墨,房内烛火只照出一道影子。傅云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想转身,却被谢灵均猛地按住肩膀。 “别回头。”那声音里带着谢灵均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傅云不再动了。于是谢灵均得以继续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将一些难以言说的都揉进青丝中,他一丝一缕,把解药涂进傅云的发中,最后观察确定头发确实停下生长。 傅云脑后一痛。 是谢灵均忽地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下他发根。傅云莫名其妙,回头却见谢灵均眼中沉沉,他在生气,虽然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 傅云猜了半天,跟谢灵均眼对眼互瞪了半天。 就在这时。 “啧啧,小年轻,夜半三更……啧。”十分兴味且兴奋的感叹。 傅云和谢灵均同时往声音来向动了手,一个魔气成网,一个灵力成笼,把重回的尹三结结实实套了个正着。 尹三灰头土脸,鼠窜蚁逃,一番兵荒马乱,总算解释清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半年前,尹三来到青溪,觉察死魂盘踞不散,怨气比其余城池更深。因他不便出手阻碍仙门,便引了修士来青溪查案,那几人就是孙二娘口中“死掉的修士”。 修士没死,只是被魇兽的幻境吓回了修界,真相自然也无从传出。 这一次,好巧不巧,散修盟挂出了查凡界怨气的任务,尹三就想结伴而行,顺势将同伴引去青溪。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那种胆子小的修士,知道真相也不敢散不出去,那有什么用?尹三请来人可不是为了讲故事哄小孩的! 因此,他想考验一番修士的心性,再决定之后是否合作。 给傅云设下的两重考验:一是不通过搜魂魇兽,而是结交凡人获得线索,这代表修士对凡人心存同情;二是,当修士中毒受困时,要能想到回瀑布边找解药。 傅云:“这又代表什么?” “你不仅仅依靠灵力,而懂得求生于万物——你对万物不傲慢。”尹三说:“修士常说什么逆天、天道不仁、人定胜天……可修士也是人啊,天生地养。” “对天地、自然和造化,哪怕无敬,也该有畏。没有敬畏的人,活不久的。” 他起身,对着傅云与谢灵均,郑重一礼,周身地脉之气隐现,沉凝厚重。 傅云隐隐猜到他的身份。 尹三:“之所以不便出手,因我是北境的地仙。” 他终于做了正经的自我介绍:“我生前无名无姓,称若水君,太一第三代弟子。” “行走在外,少说少错,便将君字去口,尹字做姓,排行做名——尹三,见过二位小友。” 世间从不乏天赋异禀之人,若水君便是一位。 天生元婴,百年合道,人人道他飞升成真仙,谁曾想他竟成了地仙?算辈分,若水君跟傅云他们还是同辈。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6节 尹三道:“我和小师叔、也就是剑圣,立誓作赌,如果此行二位能通过考验,那么往后,我北境地仙一脉,愿与散修盟守望相助。” “现在,”他看向傅云,眼中带着一丝激赏,“这青川真正的烂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忽然,不远处天空上方一阵明亮,白光炽烈。 放在乱世,烟花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傅云放远神识,立刻听出这不是什么节庆烟花,是临近军队传递情报、示意攻城的传讯。 旅馆外,街道上,安安不知何时跑出来,仰脸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手抬起,拢住那点光,塞进嘴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混乱的脚步声从数里外奔袭而来。 傅云不再看那信号焰火,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张尘封一年的鬼面具。 尹三见到面具,表情颇为古怪,他一见狰狞的面具,就想起来北境这两年兴起的“鬼观音”……面前这位“万斯”,有鬼观音的面具,和太一剑圣有纠葛,还对凡人颇为关切。 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答案。 尹三讪讪:“早说你是杀皇帝那鬼观音,我就……” 谢灵均冷冷:“就不设什么考验了?” 尹三嘿嘿:“就多设两道考验,领教下鬼观音的真本事了!” 玩笑归玩笑,尹三很快敛去笑意,朝傅云郑重抱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北境地仙,北境地仙一脉,承厚土之德,载山河之重。” “今以北境之名,借山河之力,为君赐福。” 方圆数丈内,淡金色光尘自地面袅袅升起,温柔地萦绕进傅云周身,一股沉甸甸的暖意顺经脉流淌,最终在灵台汇聚,化作一层金色光晕。 那光庄严而温厚,仿佛承载了千年大地的沉默守望。 傅云垂眸。 他感到自己与脚下这片饱经创伤、却依旧满蕴生机的大地之间,生出一种玄妙无形的联结。仿佛山川的呼吸正与他同步。 真仙愿力,金光护体。 * 时隔两年,鬼观音之名再度重临。 这一次,依旧是来杀人。 面具覆脸,现身于即将被乱军冲击的城镇,以杀止杀,免去下一场无谓的屠戮。 尹三虽不动手杀凡人,但引路带路十分积极。 傅云一路北上,一路杀人,周身血光与金光交织,一半是杀孽,一半是功德,所得愿力越来越多,因果越蓄越重,手中芸剑得血浇灌,生机越发繁茂。 离开青川,辗转其他几处动荡的城镇。所幸,再未遇见“青丝”那般诡异阴邪的妖物,多是兵祸、饥荒、以及趁乱而起的小妖小怪。 这一日,行至北境一处规模颇大的城镇,城中驻扎有守军,没有乱抢乱杀,纪律严整。 偶遇军医,正穿梭于临时搭起的棚户。 傅云这一行修士隐去身形。临近看,大夫穿一身发白的粗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她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人熬煮汤药,搬运伤者,又亲自查看伤者情况。周围不时有百姓围上来。 “万大夫,您看我家这……” 万大夫和傅云擦肩而过。 突然,大夫脚步微顿,侧头回望。 日出的光正好穿透云层,一束明净的光柱落下,恰好映照在大夫身上。她胸前有一个粗糙的木雕挂坠——是一尊青面獠牙、却眉眼低垂的观音像。 与傅云脸上那张面具隐隐呼应。 谢灵均看见,傅云一直注视大夫没入人群,直到再看不见。然后他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洒满天光,亮得惊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光遍洒疮痍的大地,远处山峦如黛,近处人声渐起。傅云笑起来,说“供什么高高在上假佛祖,分明眼前就有真菩萨”。 这天下爱恨情仇,不碍江山如画。 便是在这一日,他们赶到了散修盟设在北地的据点,接到了传来的消息。 是一只傀儡信鸟,腹中坠有储物袋,尹三并不知道里边确切是什么,只是从傅云陡然凝重的动作中,意识到其中所说的事非同小可。 是一则传讯。 散修盟查到,有仙门弟子潜入北疆王庭,制造异象,摇身一变为草原部族信仰的“长生天”,降下神谕。 他们指点异族何时南下劫掠,何处城池防御空虚,如何制造“天罚”——屠城。 在无边绝望中,幸存的城民匍匐于仙神脚下,兴建寺庙。于是怨气在北地萦绕不散,愿力顺香火流向天边。 是乱世造英雄,还是英雄造乱世? “仙门。”尹三长叹:“我总是在想,是仙人非人,还是仙受了魔蛊惑?可追根溯源,魔来自于人心。如果要灭魔,是不是要杀光了人?灭魔当真有意义吗?” “有意义。”傅云道:“许多人本就是摇摆不定的,没有心魔,也许他们也能做个不好不坏的常人。” “不可能的。” 突兀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闯入了谈话。“人吃人,跟魔有什么关系。”那声音继续:“人心贪欲无穷大,可天材地宝又这么少……只能吃人啊。” 傅云和尹三目光循向声音的来向。 尹三见到一席不知是人是鬼的青影,对面手里抓着一面幡,正将魔气和冤魂吸纳其中。在他身后,是泛有金光的恢宏庙宇,大雄宝殿中,跪倒一地的和尚,个个腰肥肚圆,仿若弥勒。 再一看,原来这些和尚是死了。 “杀帝承运,聚愿覆云,”青影转过头,看向傅云,“你选的路真是精彩。” 谢灵均喉咙中一个称号呼之欲出——青圣。对方的语气、身形和相貌,都与青圣化身别无二致。 但谢灵均从青衣人通身的魔气中看出,眼前不可能是青圣。 青衣人旁若无人,和傅云闲聊般说:“我去太一迎接你,转头你又跑了。” 这话说的,像是他特意来凡界来迎接傅云似的。 傅云直接戳穿:“你是为这些魔魂来的,魔主。” 魔主:“顺路看看你。你身上愿力可真重。” 魔主的眼睛弯了下,像是调侃的笑,但他周身魔气越浓了。从当初第一次见时的戏谑或者说轻蔑,到如今的慎重,起这么大变化,就是因为傅云沾了一身愿力。 魔主:“魔渊只能有一位圣者,再多一个,气运不够。” 傅云:“所以?” 魔主:“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但你没有。”傅云问:“因为苍梧生不杀我?” “我们的事,提他做什么?他不杀你,我却是敢的。”魔主道:“毕竟我总是代那位‘圣尊’,做他不能做的,说他不能说的。” 傅云笑起来:“不就是他当天道的狗,你又当他的狗。” 傅云在说起苍梧生时心绪一点波动也无,魔主十分遗憾。傅云心性无暇,魔主就找不到种下心魔的契机。 作为苍梧生分下的魔魂之一,魔主都不由得怜悯他了。 千年唯一一个能牵动苍梧生爱恨的人,对他竟然一丝爱恨也无,岂不好笑? 魔主遗憾:“苍梧生居然要你活,那我就不好再动手了。” 傅云:“你怕他?” 魔主:“我怕我后悔。” 尹三终于能插进来这二位玄妙的对话,很切实地点评:“假魔假样。明明是人家有愿力护体,你不敢杀而已。” 傅云和魔主同时看向竖耳听八卦的尹三。 魔主半点不恼,本来,他也没有心、没有身更没有脑。魔主客气地问尹三:“地仙要插手仙魔争斗了?” 尹三理直气壮:“我不过替剑圣盯他道侣,免得被魔头拐跑了去!” 就在这仙魔各说鬼话、各自笑说的时候,傅云开口,直接了断,结束了各怀鬼胎:“若水君,替我给剑圣带句话——我去魔渊一趟,勿念。” 言罢,不管尹谢二人反应,他抛给他们各自一封书信,“信上有禁制,旁人触动我会知晓,请务必交到楚无春手中。” 尹三见他当真要走,傻眼了。“你做什么要舍身饲魔,啊?我打魔头可厉害了可以捞你走的啊?” 魔主也惊住:“不是应该大战三百场,最终你不敌我,悲痛告别同伴——凡人的话本子都这么写。” 傅云:“我帮你节省三百场,不必谢。”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 傅云本就打算得来愿力后去魔渊,洗经伐髓,谋求成圣。恰好,洗髓的材料中有一样,名为天灵藕,可以造出完整的一具灵躯。 散修盟遍寻不得天灵藕。 刚才信鸟寄来消息,不只说了长生天一案,信末还提到天灵藕被魔修从黑市购得,献给了魔主。 无人能够阻拦。 傅云随魔主纵身跃入空间裂缝,消失于魔渊方向。 尹三本以为谢灵均会扑过去,跟魔主大战三百回,但谢灵均却奇特的冷静……如果忽视他周身汇聚的魔气。 滔天却静寂,控制得精妙。尹三头一次把关注分给这总是紧随傅云的魔修,推算对方未来,嚯。 魔渊要乱起来了。 “——全程就是这样。” 尹三如约向楚无春汇报,但隐瞒了谢灵均的部分。这属于天机,泄露了他都挨雷劈,不讲不讲。 再把傅云留的信递过去,做完这些,尹三机智地滚蛋——楚无春周身都在飘剑气,像个被分手的鳏夫,傻子才留下挨打! 唯独谢灵均跟楚无春留在一处,看着同样的信,想着同样的人。 傅云一去三年,音讯全无。 谢灵均眼中,楚无春每晚都练剑,墙上全是剑痕。谢灵均数了,一千零九十四道,越往后,剑气越深、越不稳。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7节 没人知道剑圣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剑圣不再用剑了。 楚无春改用灵力、圣意、身边随便某样东西,只是不用剑。 只有谢灵均知道他为什么心不静。 谢灵均修魔,然而他的心越发安静了,散修盟的人都说,他跟他师尊越来越像,这是自然。毕竟他们心里有同样的人和事。 一个久不见的人。一把握不稳的剑。 傅云给楚无春留的是信,给谢灵均留的是一样法器——曾经谢灵均压在他枕头下的传音海螺。 傅云留一句话,七个字,叫谢灵均梦了三年:“记得你音律很好。” 是很好。以前在古藤秘境,队伍困在幻雾,傅云笛音传信,就是谢灵均第一个听出缺了哪些音。 谢识君还在的时候,谢灵均还收藏了很多乐器,稀奇古怪。比如海螺传音。但母亲牺牲后,他就把这些奇珍都送人或贱卖了。 谢灵均真心喜欢它们,但个人的真心总是不值一提。 直到这句“音律很好”随海螺中雨声和潮声,重新涌回耳边。 到魔气能运用自如的那一天,谢灵均借助魔气吹奏海螺,终于将一曲吹得圆满无缺。楚无春听罢,问曲名,谢灵均答折柳。 而后便叩谢师恩,拜别师尊。 师徒二人说不上是相看相厌,还是同病相怜,只是觉得离彼此远些,相当好。 谢灵均去往东南,重建谢家。从此散修盟在北,谢灵均在南,他年南北再见,只为其中一人。 * 魔渊,地牢。 “哥哥,好黑啊,我看不见你了……” 说话的女孩还没有成人一条腿高,眼睛上蒙着一条红绸带,是她灰扑扑的脸上唯一的亮色。 和她同样身为凡人的哥哥同样也在发抖,嘴里格愣格愣地安慰妹妹:“囡囡,不怕,哥哥、嗝,会……” 旁边的少年有气无力地冷笑:“会救你出去——你这话都说了三十二遍了,出去了吗?落到魔头嘴里,我们死定了,不如省点力气,明天哭大声点吧……” 不同于地牢中的冷场,地牢外,谈话热火朝天。 “看好了,这一牢都是明天大宴的食材,新上位的玄魔君上爱吃新鲜的,到明天婚宴上再把几个小的弄死。” “尊主不是下了禁令,不准吃没修为的凡人?只准我们努力修炼,吃光仙修?” “切好了再送上去,谁吃得出是人还是仙?” “况且,明天可是尊主大婚,请了九方魔君十万魔众,还能在婚宴上大开杀戒啊?” 第68章 凿开他 许是麻药太劣质,没能彻底昏睡过去,一直保持着些许微弱的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和妹妹被送入一处楼阁,四周吵闹不已,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 不久,他感觉运送自己的东西停下,细雨一样的魔气扎在他身上,却又像畏惧着什么,不能近前将他撕碎。 蒙眼的白布落下,预想的面前烧着大锅、锅里浮起人头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男孩这些时日见了太多惨状,动了动嘴唇,连惊呼都出不来了。 他看向大殿上首。 那里坐着两个……男人?他分不清那是仙是魔,姑且称作为人吧,因这二位相貌实在端正,不像妖魔。 一人温润,白衫上遍布血点,一人妖异,黑衣的金线上暗红凝固。 魔殿有九级长阶,每一级都伏跪着形态丑陋、气息可怖的魔物,它们不能动弹,嘶声尊呼“尊主”“魔后”,但没有用。 每一级都有新魔倒下,都有新的尸体。 ……魔杀魔?男孩混沌的脑子费力转动出一个词:内讧? 他悄悄观察殿门方向,绝望发现出口有什么东西在拦路。一个试图冲进殿内的魔物撞上屏障,瞬间成了一道黑烟。 “尊主!我们才是您的同族啊——” 男孩看见杀神手指轻动,群魔一片一片地被切成渣滓。男孩绝望得心里甚至平静了,又大着胆子,去看杀神旁边另一人。 那人没有参与屠杀,只是专心地……剥葡萄,手里捏着一颗,用魔气剥开果皮,挤出汁液,盛在琉璃盏中,然后很自然递给杀神。 殿内没有魔物,很安静,男孩依稀听见男人喊杀神——“吾主”? 又想起魔卒说过,魔尊不爱杀凡人。 男孩把头拧向杀神,结结实实磕响头:“尊主在上,我和我阿妹都是凡人,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之后他又哆哆嗦嗦说了些什么屁话,反正是一串夸赞感激求饶的话。 “年轻人,”男孩听见十分和煦的声音,“你磕错头了。” 男孩硬着脖子,把头立起来,听见杀神旁边那男人介绍自己:“我才是你说的‘尊主’。” ……那、那这位杀神是……? 魔后?! 男孩脖子僵了,凉了,完了,但魔主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走吧”——来自杀神。他的声音不像男孩想的,妖魅或者凶狠,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总之是好听的。 男孩打了个冷战。 魔后在看他,不,是看他旁边一直在乱吼乱叫的修士, 他旁边那个一起被绑来的棒槌修士,正低着头,嘴唇飞快蠕动,念经般咒骂:“……伪君子!蛇鼠一窝!待我师长来,定将尔等挫骨扬灰……” 就像西瓜被切开,修士人头落地。 溅出来的血弄了凡人男孩满脸,却近不了罪魁祸首分毫。隔着血帘,凡人男孩看见一张朦胧的美人面。 被绑着送出魔渊的很多天后,见到五大宗的通缉画像,男孩才知道那位“魔后”是谁。 ——傅云。叛出天下第一宗,堕入魔渊的疯子。画像远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生得文弱昳丽,却爱杀人,仙魔都杀。有人坚称见过那傅贼,不过一个生得漂亮些的疯子,也有人说覆云真君是要证杀戮道。 男孩更愿意把那位叫杀神——天神的神。 他记得自己被拖出去时最后一眼,殿内全是血,不知等阶的魔物不知疲惫地往殿内冲,叫着“清君侧,杀魔后”…… 魔后衣上金线吸满了血,可那双手仍是干净非常,握着一枚从某魔君体内挖出的魔丹。魔主凑近他,手指沾一点血,点在魔后淡色的唇上。 霎时间,血色晕开,昳丽得狰狞,满殿艳色都成了陪衬。 魔物死绝了,停下哀嚎,而后,男孩清楚听见魔主唤魔后为——“主人”。 * 将时间倒回傅云入魔渊的第一年。 彼时傅云正做客在那简陋的魔殿之中,盘腿坐在蒲团上,听魔主剥着葡萄,用谈论天气的口吻,剖析着成圣这条通天险路。 他们心照不宣,朝同一个目标奔走——成圣。 想成圣,就要得到天地承认。 青圣和剑圣都是只得了天道认可,严谨说只算半个圣者。 彼时傅云正被请进魔殿做客,听魔主这一番说法,点评正剥葡萄的魔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魔主把正在剥皮的一颗葡萄自己吃了,然后说:“嗯,酸。” 两人处境颇为相似,一个魔道一个炉鼎,都是天道不容。 魔主并不藏私,说了方法:你我想成圣,只能指望下天地里的“地道”认可。 天道定乾坤规则,地道掌一方水土。魔主的意思是,只要将魔渊这方天地清理干净,将万魔之气炼化为己用,他们便是此地规则的缔造者。届时,地道认可,圣位自成。 “毕竟从没有规矩说过,圣位不能共享,对不对?” 傅云对魔主递来的黑葡萄敬谢不敏,自己慢悠悠撕皮,指缝浸满了血红的汁水,“想把魔气都吸来,为你所用,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魔主:“你有愿力在身,我采补你,是想被剁成臊子吗?” 傅云终于将果皮撕扯干净,一颗晶莹的葡萄完整躺在他手中,就像他的眼睛,直直地、不加回转地,笑望魔主。 傅云到魔渊的第一年,广杀群魔。 魔魂无一例外,都是怨恨深重者,行事恣睢疯狂。傅云开始炼魔魂为鬼军,最先取用的一批,就是侵扰过凡人的。 魔主笑傅云假慈悲,傅云也不反驳,但第二日魔主就闭嘴了。 因为傅云开始用凡人成的魔来炼鬼军。 魔主献殷勤道:“你若是要修鬼道,我可以帮你寻一双鬼目,它看世间万物都是魂魄,脚下大地皆为白骨,实在好用。” 傅云神叨叨说:“何必鬼目,你看人间。” 除开杀魔,傅云并不约束魔主行踪,魔主一有闲暇,就去傅云洞府,他觉得太有意思了:寻常修士炼鬼,就是强行用灵力磨灭鬼魂神智,收进魂幡,可傅云走的路子却不同。 他用自己的神魂跟鬼魂斗。 准确说,是用自己的清明去熬鬼,将鬼魂引入自己识海,熬到对方怨气和抵抗全无,里边还有被他所杀的魔。 他要一道一道去磨,一遍一遍被拉入鬼魂的执念中。 共计一千八百只鬼,昼夜不停地诅咒、哀嚎、重现他们死前最恐怖的一幕。魔主曾经冒死用心魔窥探,只见傅云识海中心一点清光,在怨海里沉浮。 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被反噬,到后来,岿然不动。 除非天下最冷情、最清醒之人,谁能为此不动摇? 待傅云难得醒神,魔主就问他:“你要跟苍梧生一样,修无情道?” 傅云并不否认。 魔主眼中异彩连连,心道,妙。 无情道大成,要经过三阶段:无情,到极情,再到断情。看样子,傅云是想一举三得:炼鬼魂千军,沉浸千鬼执念,以至极情;同时淬炼神魂,到无坚不摧无动于衷。 傅云其人,奇人。 爱恨执拗,似疯非疯,完全是个魔道的好苗子,偏偏他周身全是灵力,功法尽出正派,还有心性——没有心魔。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8节 若非傅云有愿力护体,心魔难以长久窥探,有时魔主都想钻进傅云心底,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第二年冬,魔主领着少一半的魔军,敷衍地跟修界打仗。 回来的时候,他捧了一储物袋的雪,在傅云洞府外堆雪人。两个,一高一矮,说不清哪个是魔主哪个是傅云。 傅云出关,依旧没有得道、成圣。 傅云在洞府中,对魔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毫不关注,他无知无觉,好像木偶一般。 求道不成,心气丧失,坐化天地,对修士也常见,尤其是天资平庸但又习于苦修之人,意识到再往上没有可能,要么纵情肆意,要么浑浑噩噩。 这种事魔主见惯了。 “你心性执拗,不该走无情道的。”魔主边堆雪人,边分了一缕心魔,在傅云耳边闲话。 “路都是前人走出来的,何必循规蹈矩?依我看,你完全能创一个‘炉鼎道’,弟子就是修界所有炉鼎,从此你就是开山老祖。” 他不改初心,企图引诱傅云双修,比如——我先借你引一引魔气,你再采补我这具分身的灵力。 傅云回以一声轻笑。 魔主斜倚在雪人边,支着下颌,眼神变换,转眼就在傅云面前变作苍梧生的样子。 “我是他剖下来的阴暗面,除开想法,一切相同。”魔主问:“不想在我身上,练习下怎样报复他?” 傅云:“你跟青圣身体也一样?” 魔主:“是。” 傅云:“不想睡,你们那玩意儿太大了,疼。” 魔主笑得树上的雪都落下来了,他敛了神色,周身气息微变,身形轮廓融化,眨眼又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红衣烈烈,眉眼清俊,连那一身清冽中暗藏锋锐的气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魔主:“那现在呢?” 魔主幻化成了谢灵均。 他见到傅云变色,虽然只是眨眼间。 魔主又变回正常的样子。 他接着说:“与其执念得道,不如经营门派,广纳群贤……再和一人名正言顺,长久相守啊。” 魔通人心,最是狡诈。 “你最初奔忙,保命而已,向上攀爬,是为让人看见你、尊重你——变强既是手段,不是目的,已经挣脱樊笼,现在何必追求虚无缥缈的圣道? “不若开辟一新门派。修界也是人间,人从众,你看那青圣剑尊,也要依靠宗门,为何?因为他们的威势要靠拥趸巩固、宗门传扬,凭一人,怎么对抗那些‘众’呢?” 傅云:“那你怎么不去开山立派?” 魔主叹:“所以我被锁了一百年啊。如果我早早收服了那些魔君,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傅云:“放你的狗屁。” 魔主:“……?” “你活了几百年,无名无姓,无门无派,不吃不喝,住的地方比坟地还荒凉,对身份、权力、钱财、享受毫无追求——分明自己一心修炼,却来劝我分心?” 傅云若是忙于拉帮结派,势必要再被分去精力,就像在宗门的前三十年一般。 责任、荣誉、奖惩、道德,依靠这些,一个修真大宗门由此凝聚,上对下的剥削、下对上的贿赂,从此成为规则。 魔界却很有趣,不仅没有规则,也没有道德。 这些天,魔主上午想到要去修界,下午魔君们连夜出发——因为魔主是魔渊的最强者,但他却不需要底下魔修奉承,只需要它们做剑魔。 傅云脱离宗门,舍弃盛名,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想引人注目,他很平静。 因为得到不是得道,得到越多,离道越远。 魔主:“……” 他隐约能尝到傅云一点想法和情绪,再加上傅云刚刚一席话,他太意外了。 从来只有他让人生出心魔,没有人反过来摸他的心。 “我从有灵智起就在魔渊,”魔主说,“我是想飞升,看看天上长什么样。” 傅云不知魔主具体身世,不予评价。 沉默许久的系统难得出声,给出魔主过去: “魔渊是座监狱,起先存在的意义,是把人和仙里最烂的那一批关进去。” 自从遇见魔主这天下最狡猾的心魔后,系统就很少在傅云神魂中发话了,涉及关键,系统才会屏蔽天机,短暂跟傅云闲话几句。 “魔主就是魔渊的看守。” 青圣把魔主封进魔渊后,不知原因,又将他封进魔殿。 魔主是能潜心修炼的,可是将近百年,他底下心魔蠢蠢欲动。 从引诱、到逼迫人成怨成魔,得来魔气。边界的淳安镇就是一例。 于是魔渊越来越强,越来越贪,就和修界打起来了。 系统继续:“原剧情中,是谢昀用爱感化魔主,结束仙魔大战。” 多美好、多感人的爱情故事,但傅云笑了:“傀儡。” 无论谢昀还是魔主,都是傀儡。 魔主听见“傀儡”的评价,又叹:“知己。” “我对当皇帝、打胜仗一点不感兴趣,就想待在魔殿修炼。” 他声称这次出魔殿,杂事太多,不仅要把几个造孽的魔君杀一遍,还得渡化怨魂,能投胎的送去投胎,成魔的引回魔渊,收拾这一片人憎鬼怨的烂摊子…… 傅云十分怀疑,魔主这番话是想换一条路走——交/媾不成,就换交心了。 既然是知己,那魔主就没办法耍诈,骗他沉浸色欲了。 那天后直到新年,傅云也没再见过魔主。 等魔主再跑来他洞府,就是第三年,他与傅云商议“鸿门宴”—— 所谓“魔主大婚,昭告四方”的宴席,也就是个把群魔招来、统一屠戮的借口。 * 回到今日。 尸山血海。 魔主吸纳魔气,图穷匕见,意图再扰傅云道心。 他以为傅云走杀戮道。 “以杀止杀,固然痛快,可是从没有杀戮证道的先例。” 魔主说:“杀一人,就有一份恶因,杀万人,因果就和天塌一样重了。” 傅云:“但世人都说,苍梧生杀万妖成圣。” 魔主笑中隐有讥讽:“因为他是天道之子啊。” 魔主解释说,你应当也知道了,苍梧生是建木神交结胎,而建木是通天神树。 如果不是天道给予一线生息,已死的建木怎么能孕育生灵? 以天地生机,养木灵至圣,最后再死于天地——青圣非人非妖非仙非魔,祂从生到死,都是天道最钟爱的“孩子”啊。 “真可怜啊。”傅云虽说着怜悯的话,魔主却没有感知到丝毫情感。果然,傅云下句话就是带着笑意的:“等我们成圣后,帮他解脱,好不好?” 魔主:“前提是我们成圣。” 魔主捏碎了手中葡萄,粘腻的汁水流了满手,他舔了舔。 此魔初心不改,循循善诱:“不若你我双修,共享魔气,共同成圣呢?” 傅云说出来魔主万没想到的话:“可以,做一桩交易。” “——你为我找来这些材料,我让你采补一回。” 魔主惊了片刻,才扯过傅云递来的单子,仔细揣摩。 一看,全是些上好的伤药。唯有一样特别,是天灵藕,蕴含天地精华之灵气,可以重塑造躯壳。 想来,傅云是清楚炉鼎之身不为天容,想要换具身体、另谋出路了。 魔主应下,瞳色深深,并没有说出什么让傅云发誓的话。 须知天道誓对他们来说,跟放屁很相似,区别只在一个从嘴里出来,一个从底下出来。 不出三日,材料齐备。 到了约定交易的这日,魔主好整以暇,看傅云查验那些天材地宝,等傅云翻脸不认人。届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痛心疾首,谴责傅云背信弃义,再将人强压…… 傅云拿到材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塑肉身。 而是一掌拍向自己丹田气海,自碎金丹,将修为尽数散去。 魔主就知道,要出事了。 但惊悸之余他更多的是兴奋:这里是魔渊,自己是魔主,傅云要怎样在修为尽失的情况下反将他一军? 凭一身愿力? 诚然,有愿力在,寻常魔物不能靠近傅云,魔主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杀傅云,但也只是“费一番功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 魔主惊奇地发现,傅云那张因散功而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致的脸上,竟无半分恐惧绝望。 傅云的眼里有两簇幽火,其中烧着和魔主如出一辙的兴奋。 在魔主抛去杀招的前一刻,傅云开口了—— “予尔灵身,赐尔灵气,为我魔奴。” “至尔形魂具灭、至死方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39节 * 魔主这时才知道,天灵藕做的壳子,是傅云给他准备的。 以身为囚笼。 天灵藕中地气、傅云散功的浩瀚灵气、愿力承载的人气,还有魔主的本源魔气——引四气合一。 天地契成。 这是天地法则之中最强的契约,因为集聚了世间最精纯、最强大的气脉。 天地法则见证,傅云散尽修为、给出灵物,赋予魔主形与力,此为“赋生”的因;而魔主付出余生忠诚,这是果。 因果对等,契约成立。 魔本无形,没有肉身能承载魔主这等修为的魔念,但天生灵物所铸的躯壳可以。 于是,一个修为尽废的凡人,拥有了一个修为通天的魔主为奴仆。 傅云没有违背承诺。 魔主要采补傅云,傅云就给他灵力。 魔主想要成圣,傅云也给他——主奴一荣俱荣,待傅云成圣,魔主同享圣位,如何不算如愿以偿? * 魔主感受着神魂中那不容违逆的束缚之力。 他先是愕然,随即低低笑了起来,显得更加癫狂了。 笑完,他好奇发问:“如果我现在发火,不顾契约反噬,跟你一起死呢?” “你会吗?”傅云反问。如果魔主是这样冲动、狂傲的性情,那他从魔殿出来第一件事该是杀了青圣,再冲上天,跟天道对咬。 但魔主没有。就像当年他反被傅云采补,见到劫云,第一时间不再报复傅云,立刻转回魔殿。 这是一只审时度势、野心勃勃的魔。 现在成了傅云的奴隶,魔主竟然不怒。 他只是收敛笑意,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怪繁琐的礼节。 “你真是个疯子。”魔主说:“主人。” 傅云问魔主不怒、不恨? 魔主却说,世上只有奴隶和主人,而他从诞生起就是奴隶,做天道的狗还是做傅云的狗,没有本质分别,今天技不如人,自然愿赌服输。 无非是换一副枷锁。 只是这道枷锁,是他亲眼看着傅云如何亲手打碎自身一切、又从血里造出来,然后戴在他的脖子上。 傅云看着他,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决意。 傅云:“借你灵躯一用,然后你就可以滚出去了——为我护法。” * 魔气漫开,方圆百里笼罩其中,隔绝一切窥探与侵扰。 魔主退到洞府之外,不多时,听见里面细微的、撕裂的声响。 傅云分出一缕神魂到灵躯之中。 他要一处一处打通经脉。 亲手将这具修炼多年的炉鼎之身,将那壅塞之处,一点点凿穿。 他的肉身在天雷捶打中已变得坚韧,神魂在魔魂淬炼中已经无比强大,唯一阻碍前路的,就是经脉。 炉鼎妄图冲破化神瓶颈,然而经脉堵塞,无法容纳如此澎湃的灵力,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因此千万年,炉鼎中无人成神。 而炉鼎洗髓,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道基崩毁。但傅云不再迟疑,他已经迟疑三十年了,他曾经接受了平庸的资质、命运、驯化。 神魂驱动着灵躯的手,毫不犹豫地落下第一“凿”。 割肉,剔筋,穿骨,探至经脉,如钢针同时穿刺神魂与肉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傅云操控灵躯的手因此一顿,缓过片刻后,他继续。 天灵藕所剩的灵液紧随其后,补全破损之处,旋即下一击又至。周而复始,二十条经脉,却好像无休无止。 傅云不停下。 他不需要别人的灵骨、仙骨或者劳什子的天生剑骨。 就要这具生来被标记为“顶尖炉鼎”、被当作物品、被天道所限的身躯,要亲手洗干净其上所有烙印、所有滞涩。 千磨万击,锻出一副只属于他傅云自己的——通天骨。 要凭炉鼎之身,僭越天道而成圣。 * 洞府外,魔主起初只是漠然听着。他见过太多修士为求突破,用尽各种惨烈手段,傅云此举虽狠,却也不算空前绝后。 但渐渐的,血气和生机蔓延到洞府外的天地,透过了禁制,竟让魔主空洞的胸腔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是同情。魔不懂同情。 也许是触动吧。 傅云此人,明明拥有捷径——他是炉鼎,两个圣者簇拥他,少年天骄爱慕他,生死圣意,太一仙门培育他。 他可以走那采补天下强者的炉鼎道,只要停留在化神的前一步,世间所有被人贪恋的、渴求的,仿佛触手可及。 就像他名字中的“云”一样,浮在天边,为人仰望,只在青天之下。 可他偏要把手伸得更高。 偏要舍弃一切,重头再来。 魔主终究是没能忍住,一缕魔念悄然探入洞府。 他看到了一幅奇诡的画面。 两具相同的躯体,相对而坐。均是浑身浴血,痛苦扭曲了那张面孔,涣散了明亮的瞳仁,当然是不好看的,但魔主移不开神念。 一个是本体,皮肤撕开一道长口,不断渗出鲜血与灵光,流出血泪,却在微笑。 一个是灵躯,手掌极稳,漠然操控,在那血身的要穴上游走、按压、深凿。 他们彼此依靠,手臂交叠,仿佛拥抱。 那具曾被仙门豢养、觊觎、被当作精美容器的炉鼎身,此刻承受超越凌迟的痛苦。 “咔、嚓……” 又一处经脉被打通,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灵躯的手顿了一下,因为它怀中的本体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眼泪混着鲜血,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手掌自上而下,拂过本体的脸,待其重回安宁,那双手又不加犹豫地,贯穿至经脉孔窍。 ——撕开“炉鼎”的皮囊。 ——你看见我的血、肉、骨了吗? * 渐渐地,魔气和那两具身体没有缝隙地贴近,贴紧。 忽然魔主胸腔热了,空的一声,好像有一颗“心”在底下震动。 魔气仿佛成了血,被这颗“心”泵出,流过身体,令这虚假的、魔气凝成的身体感到温暖。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中,魔主又感到了一丝温凉——是傅云本体流的血泪,被潜入洞府的魔气接住了。 痛到极致的肉身在本能地流泪。 洞府之外的魔主本能地抬手,一握。 “……” 这一意只想登上天,捅破天,万魔畏惧喜怒无常的魔种,低下头,去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心中涌起的,是堪称贪婪的探究欲。 这时候,傅云在想什么? 痛苦吗?高兴吗?他下一步打算怎样?要怎样重新修炼?他…… 他还在流泪。 魔奴的主人还在流泪,契约结成后,魔奴感到了相同的痛楚,尽管为保证魔奴有足够的能力护主,这痛苦是削弱过的。 在心里用了此生最温柔、最温和的声音,默念:别哭了。 忍一忍。 我陪你。 ……让我陪你吧。 魔主被几滴眼泪、一身血,浇灌出了实实在在的人形,有了真真切切的五感。 一种奇异的联结感产生了。 仿佛那凿穿的不是傅云的经脉,也是他身上无形的枷锁;那重铸的不是傅云的道基,也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某簇火苗。 魔种生于死魂。 魔主伴人新生。 他把洞府之中的魔气凝聚,殷勤地送给傅云咬,不知过多久,他感受到类似皮穿筋断的感觉。 他和傅云好像也融到一处了。 咚。 魔主听见这一声很轻的,又沉重的闷响。 洞府内,灵躯中的神魂回归本体。傅云脱力地靠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悠长,周身开始自主吐纳魔渊中稀薄的灵气。 但还没有结束。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0节 见到傅云通身愿力金光时,魔主就懂了—— 傅云要在凿通经脉的此刻,沟通天地,证道成圣! 魔主是心魔,鲜少这样心神起伏,一面无比激动地希望傅云去死,一面满身热诚地希望傅云活下来。 他想知道,傅云散尽修为,究竟怎样证道? 他想知道傅云的欲望……或者说渴慕。 傅云的道是什么? 第69章 证圣位 ——道是什么? 傅云这一次的突破如此安静,没有云海翻涌、天雷降世、众声喧嚣,只有血肉筋脉生发之声,在身体最深处震响。 他安静地,回看他所走的这一路。 太一中蒙昧三十载,观云听风,不识道途。 古藤秘境夺机缘,合欢冢前习采补,始染红尘。 而后采妖奴,破元婴,隐入凡间,血红尘中见众生,剑心初成。 再回太一搅弄风云,杀天地生死圣意,叛宗门落回凡俗,堕深渊炼鬼为军,以杀止杀,血海无边何苦回头。 仙,妖,人,魔,鬼,傅云都当过,而今从头再来。 ——傅云是谁? 是炉鼎、炮灰、反派? 不是。 是万人瞩目众望成圣的真君?是屠戮群魔的杀神?是算计宗门的叛徒?是会为凡人几句祷告哭嚎的“仙神”? 不是。 他是在无人处挥剑万次的无名之人,是在仙门大比中旁观血肉圣宴的清醒之人,是堕落魔渊以神魂炼鬼军的疯癫之人,是青川死魂中侥幸得生的一人。 是这无尽红尘中,所有挣扎、哭泣、欢笑、憎恨与爱恋,最终汇聚成的,那个即便脊梁折断也要昂首向天的一——“人”。 ——傅云看见了什么? 先见天地宏大,不畏其威, 再见众生苦难,不溺其悲, 终见己身多欲,不耻其存。 一切有过的妒忌、挣扎、算计、隐忍、掠夺、乃至那从心中罅隙生出的善念,都在此刻融会贯通。 傅云看见了万万人。 他感到自我在被无限撑大,又似乎无限缩小。撑大到能容纳这众生悲欢,缩小到仅仅是众生悲欢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涟漪。 ——那么,你所求何道? “人道。”傅云说。 人,向上成仙,向下成魔,死后化鬼,一切的一切,根源在人。 人之所以为人,即是人道——知己渺小而向浩瀚,身处沟渠而望星空,饱尝恶念而不失向善之心,见惯生死仍惜蝼蚁一命。 脚踏污浊,心向青天,亦怜尘泥。 天道昭彰,魔道恣睢,无情寂灭,剑道凛然,自然都是阳关大道,然而——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只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注] 只愿人皆得寿。 生死之恨,叫人的血和泪流成海,千年万般波澜不绝。人字顶天立地,不是因为成仙做魔为神,只是因为人本身。 以旁道杀人道,人恒杀之。 ——所以,你要杀尽万仙? 是杀尽仙、神、魔。 让那些自诩超凡的人们,跌回凡尘,重入轮回,再做一次真正的——“人”。 …… 傅云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周身灵力悄然内敛,归于沉静,与这方天地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以凡人之体,悟道成圣,此为圣人。 傅云眼中所有迷惘、挣扎、戾气尽数褪去,只余一片平静深湛的清明,如雨后天青,映照俗世红尘。 从此我道即人道,我行之处,便是人间。 洞府外,魔主心有所感,抬首望向虚空。 他感受到,天地道则共鸣,无形气脉偏移,一道难以言喻、却令他这心魔体都感到震颤的意蕴,悄然生出,圆融无碍。 圣意已成。 从傅云进魔渊以来就常常静默、免得被心魔偷听的系统,无法克制地想说话,可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切语言都太苍白、太无力了了。 按理说一界只能有一个道则之子,受天地眷顾,从前那人是谢昀,可如今天地却将机缘分给了傅云……尽管只是极细弱的一点气脉,就像九牛中一毛。 从九死一生到这九牛一毛,是傅云自己争来的。 系统不想惊扰傅云顿悟,压住声音。一种它本不该有的“情绪”冲破所有逻辑——它没有泪,却在无声哭泣。 这是圣者啊。 洪荒伊始,万载光阴,第一位不靠天道赐福、不依前人荫蔽,全凭己身悟道的圣者! * 太一,青圣峰,半山竹林处。 时隔多年,谢昀再度被青圣召来圣峰,这一次不是叙那几近于无的师徒情谊,也不是给天道做出幅师友徒爱的景象。 青圣是用议事的名义,将现任宗主唤来的。 自谢昀继任宗主后,常驻仙魔前线,多是说些场面话、装出激昂样,随手几道灵力先杀一批魔军,但三年过去,敌魔竟还少了大半。 仙门乐于把这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谢昀也得来修士愿力,但他却不是傻子。 这里边有他几分功劳,他自己难道算不清? 一番探听,果然是魔渊起了内讧,魔主天天大开杀戒,魔魔都说他是受魔后蛊惑——听闻,那位魔后是仙修出身。 那是三个月前的消息,当时谢昀见到“祸水魔后”四个字,此后每次回忆起来,笑了不只四次。他算了算:仙,妖,魔,终于被傅云玩遍了! 这一月,不只谢昀往魔渊塞探子。 因为修界的化神大能感知到气脉偏向魔渊、似有圣意落下,纷纷认定是魔主觊觎圣位。 终于,仙门决定大举攻入魔渊。 谢昀今天本来该去开大会,青圣在这个节骨眼把他叫来,用意实在是很微妙。 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惜,谢昀自知自己是个阴阳人,半边身子都浸在黑水里——傅云叛宗那天,谢昀设阵法拦青圣追捕。 竹亭内,茶已冷。 苍梧生问谢昀无情道进益如何,圣意可悟得?谢昀答,蒙圣尊挂怀,进益尚可,心无挂碍。 苍梧生极淡地牵了下嘴角。那笑意放在他脸上,仿佛苔藓缠绕上木像。 谢昀心道,这是要动真章了。 青圣:“无情是天道。谢昀,你恨天道,却修天道,为何?” 这种关于道的诘问最是危险。谢昀并不托大:青圣多少岁,他多少岁?要真老实论道,谢昀恐怕出去就会道心崩裂了。 谢昀反问:“圣尊,太上又是否忘情?” 青圣静坐,周身气息无一丝波动,仿佛已彻底斩断尘缘。 谢昀心中只觉好笑:圣尊啊,你梦里那些东西我可是亲眼瞧过,又同我装什么? 谢昀仿佛恍然,语气真挚,因而尤为刺耳:“是我愚钝了——圣尊爱世人,向来克制,和忘情无异。想必您道心澄明,离悟道飞升亦是不远了。” 谢昀以为青圣会出手,但没有。亭内竹影依旧,四周木灵依旧浓郁,生机盎然,死气沉沉。 既然他不撕破脸,谢昀也就懒得逗留了。他起身,脸上瞬间挂上那副温良谦逊、无可指摘的晚辈面具。 “若无他事,谢昀告退,前线军务紧急。” 他转身,苍梧生的声音漫过来:“昨夜,我为你卜一卦。” 谢昀停步。 苍梧生道:“我飞升那日,你陨落。” 无需铿锵,圣者出言,几近谶语。谢昀回身,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慢慢漾开一个极深的笑容,问:“是天要杀我,还是傅云杀我?” 苍梧生平淡如常:“生死皆天意,你怎样死,不重要。” 谢昀笑意盎然:“巧了,来之前弟子也算了一卦——” “天会死,您也会死。” 他笑道:“只有我,会是傅云唯一的对手。” * 傅云成圣后,周身排斥邪祟的愿力内敛入体,魔主总算能凑近仔细看。 傅云成圣后最大的变化是……他看魔主,更像看一个死物了。 魔主这时候又好奇他所走的道了——到底是杀戮,还是无情?莫非还有两者兼得的大道? 看起来,更近无情。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1节 魔主感知不到傅云任何外泄的情绪,沉静,如同古井。是因圣境超然,还是当真踏入了那绝情绝性的路途? 但道心这种东西太重要、太私密了,魔主又有引诱傅云道心崩裂的前科在,因此现在顶着傅云漠然的眼神,也不好直接问。 来日方长啊。 他是心魔,只要不死,总有一天能钻进傅云的心…… “经脉再无壅塞,天地授你圣位,往后无论灵气魔气,皆能为你广纳。”魔主环视傅云半晌,问:“为什么不现在突破化神?” 傅云道:“我可以一朝成化神,一夕散灵力,再回凡躯。” 魔主揣摩傅云的心思:随意变化修为的意义是?掩藏身份?现在天底下除了别的圣者,哪个能拦住傅云? 而且,这种目的也太正常了,不符合傅云的脾性。 魔主把自己的视线变换成疯子的视角。 慢慢地,他目光中浮出奇异的光芒,兴奋乃至震撼,问傅云:“你从练气到大乘,经过了多少道雷劫?” 傅云无需过多思考:“正好一百。” 如果,这百道天雷在傅云和人交战时劈下来? 那傅云就能在突破化神的同时,顺带着把敌方劈了。 魔主叹为观止,随即,脑中又窜出一种可能,几乎令他战栗:“如果突破后,你再散功,重走一遍成神路……那天雷,会不会再劈下一回?” 傅云微笑更深:“知己。” 境界的瓶颈他都已经闯破一次,不管是神魂、肉身还是心性,现在的他就像个真正的炉鼎——天地灵气任其取用,往后,或许真能做到瞬息凡人又重临巅峰! 如果天道顾忌天雷伤到旁人,不劈,那更好,傅云几无折损地成了化神,敌手更没有活路。 魔主感叹:“……我终于明白,天道为什么这样厌弃炉鼎了。” 话里似乎是在替天道担忧,但此魔的神色明显是兴奋万分,仿佛真心诚意,替傅云、这把他扣作魔奴的主人高兴…… 傅云噙着一点笑意,问:“当真不怨我?——说真话,你不一定会死,说假话,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成圣之后,他得到道则和地脉亲近,推算因果、窥探天机,虽然同样要折损寿元,但准确性大大提升。 他不介意摸一摸魔奴的真心。 要不是心魔被扼杀神智后,会彻底消亡,傅云早就把魔奴做成傀儡了,哪里会多问一句? 魔主面临了魔生最大的危机——不仅是指生死,还有道德。竟然有人逼撒谎成性、欺瞒为食的心魔说真话,这是扭曲他魔性,是天大的羞辱! 魔主果断选择说真话。 “我想你死,却不怨你。”魔主说:“因为最可能阻碍我成圣的人,不是你。” 他说,看见谢灵均修魔那天他就知道,天道不会再给他成圣的机会了。 “谢灵均,身负天道气运,他想练剑,就成了剑圣亲传,转来修魔,就是命定的魔圣。”魔主喟叹:“真让人嫉妒啊,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刻意放缓了语调。 他是心魔,最擅捕捉人心涟漪。傅云道心虽稳如磐石,但在提及“谢灵均”三字时,那深潭下终究泛起了一点微澜。 魔主那副正经样不见,眼中重新布满了戏谑——这是作为奴隶,自以为钻进主人心的傲慢。 “你若是凭无情立道,避不开断情一劫。” 魔主体悟傅云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如同品尝最醇美的佳酿。他笑着,诚挚地为新主人提出建议——“有没有考虑过……杀夫证道?” 洞府内流转的圣韵,似乎都因这四个字而有了刹那沉寂。 傅云稍稍变色。 他垂了眼,片刻后,低低笑出声来:“你不愧当惯了天道的狗,极通天性——方才我得了圣位,天道也说,要我断情。” 天道向他示好,乃至允诺,只要他踏出那最后一步,便可准他飞升,成就真正的上神。 而那最后一步是:破情劫,了因果。 天道清楚地“告诉”傅云:你的情劫系于谢灵均,因你对他存有情意。 杀了他。了断此因果。你即可飞升,得证无上大道。 天道是生怕傅云复活了谢灵均,用赋生的因果把未来魔圣给绑死啊,竟开了飞升的条件来引诱傅云。 千万年来,修士间流传着一个模糊的传说:飞升并非修途终点,而是另一段征程的起点——踏碎此界虚空,另辟天地,从此与天平起平坐。 没有哪个修士在最初踏入修行时,不曾遥想过那至高无上的“飞升”。 不飞升,何以见真正青天?何以窥大道全貌? 傅云面上挥之不去沉郁的悲色。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似乎不堪重负。而就在脸埋进阴影中时,忽然,嘴角极短暂地扯动了下。 * 傅云这三年专心杀魔、执念成圣,没有过多关注修界。 现在出关,才细细了解故人许多新事。 ——楚无春叛离太一,散修盟名声传扬,引得各派弟子叛宗追随,其中不乏资质上佳者。 虽然楚无春并没有公开承认过招揽这些弟子,仙门依旧有不满。 却不敢发下缉捕令,所有行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楚无春可是圣者! ——谢灵均于东南的仙魔边界,重建谢家,不涉仙魔大战,宣称中立。 重回的谢家主和其弟子修行魔功,仙门几轮清剿无功而返,谢家就此成了战中最特殊的一方。 ——谢昀一跃成化神,在前线屡屡平乱,稳坐太一宗主之位,更被仙门诸派隐隐奉为魁首,风头无两。 傅云并不急于返回纷争已起的修真界。 他既立人道,便需知人间事——这三年,凡界信仰是否变化?散修盟制衡仙门扰凡,成效几何?他需亲眼印证。 傅云去了凡界一趟,没有带上魔主。 他没有告知魔主,只在洞府外留下一道灵力传音,大意是让魔主看好魔渊老巢。 魔主出来魔殿时,傅云的气息已经消失在边界。 “……”他第一次动用主仆契约的感应,想定位傅云去向。然而傅云圣道已成,契约联系就像被一层雾霭笼罩——傅云想隐匿,魔主就无从感知了。 他站在空荡的洞府前,心中十分微妙。 就像脖子上系了条绳,自己都咬起来另一头、想让人牵住了,却发现那人是把他当风筝放…… 好生自由。 魔主开始回溯傅云成圣前的所有交际。 心魔一旦起了疑心,就开始疯狂蔓延。 他挥袖转身,衣角在空旷的洞府里荡开一道波澜。 * 散修盟,议事堂。 方才从凡界回来的弟子汇报近况。 如今的凡界,尤其是动荡之地,军队和百姓间流传起一条观音令——“屠城者,天人杀之;乱民者,不入轮回。” 地仙恪守承诺,每当所管辖之地生乱,便传信散修盟,再由盟中派成员历练,或雇佣修士去往凡界。三年下来,观音令越传越广。 这一边,鬼观音护佑平民,另一边,散修盟各处游击,要么直接推倒了仙门寺庙,要么造出几桩鬼怪异象,再让当地人传出诡事。 久而久之,民间多信鬼观音,不知旧仙神。 这些事项并非楚无春一力想出,他只负责落实。 “以鬼魅破仙神”——三年前傅云进魔渊,留给楚无春的信中,就写了他的构想,要散修盟中人都用鬼观音一个名字,在凡界行动。 如此,杀人的功德归于傅云,但因果也落在他身上。 议事堂中,弟子朝楚无春汇报一件异事:“这一月,南地突然出现一个散修,和我们盟中做同样的事。” “——他也自称鬼观音。” 弟子将那散修的画像递给楚无春。 楚无春向来冷漠严苛的眉梢嘴角,竟然破天荒地扬起一道弧。 弟子出去时,身上画像不见踪影,旁人问他,他实话实说“剑圣拿去了”。 第二天,盟中流传“剑圣一见观音画像,当即索来,眼如饿虎,幽光骇人”…… * 妖虎朝傅云扑来。 又被他掀翻过去。 这一次傅云深入探查的,是从前少有查探的南地。 散修盟和北境地仙交往更深,因此多在北地活动。而南部山多林深,尤其是西南,部落群聚,各有信仰,鬼观音的名声飘不进瘴气、穿不过大山。 傅云来的这几日,把供奉有仙神、萦绕有灵气的寺庙都烧了。 他的行踪没有遮掩,今夜,数头失控的高阶妖兽状若疯癫,直扑他落脚之处。 傅云未拔剑,只在利爪扑来时,亮出了一枚令牌。上方,一个兽形图腾微微发光。 ——正是当年仙门大比,兽宗苗长老赠的那枚令牌,言“持此令,于南疆十万大山,兽宗庇护,畅行无阻”。 妖兽见到令牌,一只攻势停滞,另一只身形僵硬。傅云本来只是随时一试,见到它们这瞬间的躲闪,心里也就有数了。 兽宗果然不干净。 令牌有用,意味着这些妖兽并非野生,而是受兽宗节制;而它们“失控”袭击傅云这散修,更可能是一场灭口。 傅云改了主意。他不再满足于涤清表象,决定顺藤摸瓜,暗查兽宗。 傅云不再滞留凡界,找到一处仙凡结界,将身形隐匿,踏进结界。 被仙门缉捕、修士惊惧的傅云,就在这样一个无人的暗处,在这样风清气朗的一天,如此平静地重回修界。 兽宗隐入南地深处,势力笼罩广袤山林,古木参天,瘴气时隐时现,虫鸣兽吼不绝于耳,与北地的肃杀、中土的繁盛截然不同。 傅云最先去往的不是御兽宗主支。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2节 用那在凡界袭击他的妖兽推算因果,天机牵引,因果线指向御兽宗麾下这一不起眼的附属宗门——仙兽门。 仙门和其附属宗门为避免功法泄露,大多对弟子出入管教甚严。傅云来此是为探查兽宗隐秘,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自然,可以搜魂,但仙门早就找到了防备之策——禁言咒束缚神魂,泄密即死。那些能被搜魂的弟子和长老,也不会知道核心秘密。 仙门借凡人愿力造神,一切猜想,其实都还没有铁证。 傅云得想法潜入仙兽门。 他重回修界,注定再掀腥风血雨,就从南地开始吧。 黄昏还没有离去,夜雾已然开始蔓延。 傅云耐心地隐匿林中,他运气不错,仙兽门今日有弟子外出。 这小弟子行色匆匆,低头疾行,专挑僻静小径。腰间足足挂了三个储物袋,背上还负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不像寻常任务所需,倒像是……要逃出宗门。 当即,傅云心念一动,飞出一道木灵,斩断小弟子头顶前方一段高枝。枯枝败叶伴着朽木,恰好砸在那低头赶路的弟子头上。 弟子软软倒地,晕了过去。一切看起来就像意外。 “先别动。” 是系统在阻拦。自傅云成圣之后,它在大多时候静静旁观,很久没有对傅云的行动发出过质疑。 “刚才,主系统下发隐藏任务——夺取主角气运。” 傅云:“首先谢昀在中原,其次,我这些年一直在抢他机缘。” 这算什么隐藏任务? 系统似乎是在疯狂翻阅信息,傅云听见它滋啦滋啦的响声。 几个呼吸后。 “虽然听起来很像疯话,”系统说,“但隐藏任务说的主角,是这世界的另一个气运之子……炉鼎陈瑞。” 系统飞快念出任务信息:“这是主系统从天道那儿抢来的线索:陈瑞,是和谢昀那本书同一作者、同一世界观的万人迷受!” “他的气运和谢昀相同,来自另一世界的创世主,因此足够强盛。” “依旧是老配置,跟师门众人、魔君、妖神等有感情纠葛。” “陈瑞是仙兽门弟子,炉鼎资质,将在经历虐身虐心后,和后攻团达成完美结局。众攻为补偿他,会以双修助他突破。” 傅云:“和我的关系是?” 系统:“原剧情只说陈瑞会突破化神,但天道强加了一道气运,它要让陈瑞做唯一一个、以炉鼎之身登临化神的修士。” “这道气运融入陈瑞原本气运,强势无比。天道是要用陈瑞的气运,拦你成神。” 傅云懂了。 天道是想在谢昀之外,再培养一个“气运之子”,和傅云抗衡。 系统:“现在,剧情已经进展到中期……陈瑞不堪忍受师长凌辱,在结实潜伏仙兽门的魔君后,被其蛊惑,约定私奔。” “主系统建议你马上找到他。”系统说:“在一切开始前,结束它们。” 傅云却没有答话。 他从被打晕的兽宗弟子身上扒出一块木牌。 借着透进林中的最后一点天光,系统看见上面刻着的名字。赫然是—— “陈瑞?” 傅云听得耳边一道幽幽的念声,那声音继续:“又一个天道之子……谁说天道无情,我看它倒是很享受亲情。” 不用回头,傅云也知道这是谁。 主奴契约早早就告知傅云魔主的踪迹,他听见魔主兴致盎然地重复“陈瑞”名字,连头都没抬。 心魔擅长窥探神魂,魔主一来,系统就不再说话。 ……真是,哪有狗会追主人来的! 这魔头,蠢货,连老巢都不知道看好,就这么跑出来了?系统愤愤不平,不满之余,不忘通过神魂将剩下的资料传念给傅云。 魔主扫过地上的弟子,姿色一般。 再看傅云。傅云正紧盯这小子不放。 魔主来凡界的是一具心魔化身,心魔无形无相,忽然变作了耳坠,轻盈地穿在傅云耳垂上。 于是傅云听见他低低的问:“主人这一趟凡间游历,可还尽兴?” “不让奴随行——是奴修为低下,会拖圣人后腿,还是主人有私事,不愿让奴知晓?” 一人一魔耳语时,地上被树枝砸晕过去的陈瑞眼皮动了动。 他快醒了。 傅云用一句话,让魔主哑然:“你能不能勾引下这位‘天道之子’?” 第70章 魔魂身交 “你去勾引陈瑞”——这句话出口时,傅云周身魔气如水波般漾起来,似乎能隔着层层叠叠的波纹,瞧见魔主半笑不笑的那对长瞳。 可惜魔主并没有实体,因此傅云也就无视了他的眼色。 说让魔主勾引陈瑞,确实是戏言,但不是胡言。 主系统颁布的任务是“夺取气运”。目标陈瑞很特殊,他一身气运几乎全系于后攻们身上。只有那“唯一的炉鼎成神”的结局,是天道补充的。 因此主系统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让傅云取而代之,去攻略陈瑞的那些后宫。 ……真是初心不改。 傅云尚在太一时,系统就领了主系统的任务,兴冲冲教他攻略谢昀,傅云敬谢不敏,反手抢了主角气运。如今傅云想夺气运,又回到“攻略”这条路上。 不由想到天道,它也对情劫十分,修士飞升,必渡情劫,几乎成了千年的惯例。 一个是想活命就谈恋爱,一个是想飞升就渡情劫,还挺默契。 傅云不欲评价二者居心,将想法都按住不发。他俯身,握住陈瑞的脸颊,然而陈瑞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下一刻,头软塌塌地磕在傅云手上,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下巴尖尖,面色苍白,尤其像一个人。 “他脸上的骨头被人动过,像你。”魔主的声音绕着傅云耳廓飘,低沉,带着点玩味的恶意:“我把他解决了?” 傅云的眼睛刮过陈瑞的脸。 魔主:“别告诉我,你要放了他。” “正是。”傅云说:“你可听说过妖神?” 系统方才说,陈瑞的后宫里有一位是“妖神”。 一直以来,仙门都将造神的计划瞒得很死,禁言咒等手段层出不穷,傅云只知他们想造仙神,还是第一次听说“妖神”。 ——什么妖适合造神? 向来,妖兽开智晚于人族,为人打压,成神者更是寥寥,和神有关系的妖,傅云只能想到四神兽。 但那已经是万年前的传说了。 傅云没有言明,但魔主和他之间连着主奴契、结着天地誓,何况他是心魔,如今傅云想让他知道的心意,他通晓,不想让他知道的,他揣摩。说心意相通有些过了,心有灵犀还算恰当。 简单来说,魔主悟了。 他听懂了,傅云不杀陈瑞,是要用陈瑞引出幕后那妖神。可魔主却不觉得,傅云会任由陈瑞行走世间,碍他成神。 傅云言罢,松开观摩陈瑞的手,起身时指甲沾了点血——他把指血喂进了陈瑞口中。陈瑞瞳孔骤缩,身体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随后,拽下缠住他不放的魔“耳坠”。 魔气骤然暴涨,像被触怒的蛇,嘶嘶作响,又在傅云的巴掌到来前散开了。它重新凝聚,悬在半空,仿佛有眼睛,仔细打量着傅云。 魔气散开后,一个同地上陈瑞别无二致——无论是相貌、姿态,还是身上因果,都一样的“陈瑞”——出现在傅云原本站的地方。 至少在此刻,傅云彻底替代了陈瑞。魔主最惊奇的是,天道没疯,天雷没来。 魔主飞快绕傅云周身一圈,论造假扮相,当世他敢称第一,可是当真没有破绽。魔主赞不绝口,声称只有陈瑞的姘头来了,把底下东西捅进去了,才能发觉鼎换了。 变换相貌简单,可变因果却不被天道发觉,傅云是怎么做到的? 上一次傅云靠的是主系统,这一次他只凭自己—— 当年古藤秘境中夺来幻梦功法,有“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之术——让梦主和入梦者交换身份,在梦中。可惜梦终究是梦,醒来一切作废。 所以傅云要变梦为真。 他曾悟得生死圣意。 道则中,现实为生,梦境为死——有言称“夜眠如小死”,这并非胡言乱语,人在深眠时,三魂中的胎光一魂会暂时离体游弋,如同一场小死。 傅云借圣意,悄然变死为生,从而变梦为真。 因为生死法则为道则之最,这种篡改就是天道也无法察觉,但篡改是有时限的——梦为小死,从中得来的生,也是短暂的生,和梦等长。 傅云:“你擅长处理神魂——” 魔主:“我会看好陈瑞的神魂,不过胎光已经离体,锁在哪里合适?” 傅云:“你定就好,只是不要让他回去。” 魔气温驯地勾住他手指,大概是“得令”的意思。就在傅云稳定幻梦功法之际,魔气顺杆上爬……傅云回神时,耳边已经穿上两枚细细的坠子。 不同于魔气的黑色,这两条耳坠近乎剔透,夕阳残晖穿过时,在一旁树身上映出两条摇曳的水纹,两道交融的影子,像是两尾的纠缠游鱼。 傅云看向其中一条鱼,那里面拘着陈瑞的胎光,它正在苏醒。 在它完全醒来时,就会发觉自己神魂离体、目睹“自己”被夺去气运——魔主实在是恶劣至极。但这是自己的魔奴,傅云不予置评。 “每次见您,都是一张假脸。”另一条鱼贴着傅云耳廓说话,微凉,湿润,低低地埋怨,不知道又是哪门子恶趣味作祟,他说:“不露出本相实在可惜——圣人,这张脸像你母亲,对吗?” 傅云将陈瑞的躯壳藏入空间的同时,魔主也把他的魔气收敛干净。夕阳最后一抹光亮遁去的那刻,最后一缕魔气停驻在傅云面前。 它化作一张面具,陈瑞的脸。 “我用魔气织的障眼法,比青圣的化相术更妙,”魔主说,“如果来人有怀疑,心魔会帮你吃掉所有破绽。”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3节 他上句说傅云不露本相可惜,下句说用障眼法把傅云的脸遮牢。 傅云:“自相矛盾。” 魔主:“不矛盾。我还能看见你。”与此同时,这缕魔气慢慢贴上傅云的脸颊,一道一道织出面具,“我会和你一起记住她。” * 还有十天,陈瑞就二十岁了。 他不喜欢生辰,四年前生辰那晚上,他被真君喂了酒、开了鼎——粗俗讲就是睡他、再吸他灵力的意思。那天之前他喊真人“师尊”,那天之后,再不敢了。 兽宗的太上长老,万兽门的师祖,大乘境,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哪里是他能高攀的? 宗门里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觊觎,怜悯,躲闪,都常见,最怕一种弟子,他们擅长假装善良、表露同情,私下里却爱议论,比如“炉鼎如何”“天生媚骨”……陈瑞气个半死,窝囊地回去查典籍,翻遍了,也没有找出这种骨头的来处。 二十岁这一年,他终于等到一个说要带他跑的人。明羡是个魔修,修为很高,许诺帮他去除奴印,不再做鼎奴。他就收拾好仅有的东西,衣服、水壶、开过光的弟子木牌, 没有灵石,灵石都给守宗门的小弟子了。 陈瑞在和情人约定的林子里等。 然后,天降粗枝。 再醒来,他不是他了。 他被拘在一道耳坠里,动不得骂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借了他身体的人——潜入了他一直想逃出去的万兽门。 陈瑞猜自己是被夺舍了。因为对方身体和他一样,修为也一样,在他观察的这几天,从没有显露过练气以上的灵力波动。 兽宗弟子入门必修,灵力运行必须稳重、平和,专用来御使地上走兽,也是陈瑞唯一会的门中法决。 他修行时总嫌它简单无趣,可那人却一遍遍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滞涩地流动,像个初学者,连最简单的法决都不熟练。 陈瑞看着,心里暗笑:真是个蠢货!夺舍谁不好,要夺舍他这个炼气期的炉鼎?看这笨样,天赋恐怕还不如他!等他露出马脚,被长老发现,身体毁了,神魂也得一起完蛋——到时候看他怎么哭! 可当那人把厚土御兽诀练到一千次时,陈瑞笑不出来了。 哪怕他修行不认真,也看得出,对方不是在练法决。 而是在借法决放出土灵力,一点一点探入地下,摸清了巡逻弟子的行动轨迹,以及所有公开的区域。只用了两天。 陈瑞眼睁睁看着他用灵力在半空中勾勒地图,山门、弟子居所、灵兽圈、药园……夺舍者看了山谷深处空白的那一块很久。 是万兽门的禁地。 陈瑞一直想尖叫,想质问,他偷偷积攒一天的灵力,拼尽全力,只发出细若游丝的一声:“那是亲传弟子才能进的地方!否则粉身碎骨、身死魂消!” 他巴不得对方死,可不能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完蛋! 可不知道是他太废物,还是这混蛋无视他。那声音飘出去,像一缕烟,散在空气里,谁也没听见。 就这样拖着,从他被夺舍后已经四天。 陈瑞在怨愤中,忽然瞥见床头挂历。算着日子,想到什么,他慢慢笑起来,其中全是近于恶毒的期待,和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炉鼎被采撷过后,每月必有一日情热,若不找到鼎主,就会欲火焚身、经脉寸断而死。 然而当晚上真的到来,他发觉夺舍者也没能避开这命运时,又不免绝望起来了。 他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希望夺舍者能听见,并意识到他有多大的错—— “原本我和明羡约定好,他说,会帮我去了奴印,以后身上再不会这般……” 低贱。 可是夺舍者来了,一切都毁了。 陈瑞的胎光再次虚弱地开口,只有傅云能听见。 魔主在耳坠里晃啊晃,傅云的身上也颤了颤,随后两位齐齐笑了笑——魔主是笑嘲,傅云是自嘲。 他和陈瑞彻底交换了因果。 “彻底”的意思是,他继承了陈瑞的一切。只要陈瑞的本体一日不醒,傅云一日要经历和陈瑞一样的命数。 包括这狗屁“情热日”。 “要不是你夺舍我,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不与人交合,你熬不过今夜!”陈瑞的胎光再度虚弱地开口,只有傅云能听见。 “谁告诉你的?”回应陈瑞的不是傅云,是他耳边坠着的魔气。“炉鼎还会和没有开智的牲畜一样,有发情期?” 转而扮演一个本本分分的奴才,轻声细语问傅云:“没事吧?” 这是废话,傅云当然有事。 湿了。 傅云说:“还好。不是毒,是药,下在晚上送来的汤里。”陈瑞还没有辟谷,加上他是门中老祖的鼎奴,每天都有弟子送来干净的吃食,多是些汤水米羹。 魔主只道傅云为了扮演陈瑞,把这部分上不得台面的也连带着扮上了。他问:“是要我帮你找个人,还是我去屠了万兽门,把解药找来?” 傅云:“等等。” 魔主:“你要等下药的人来?” 傅云捏了捏耳边的魔坠。 魔主怔愣时,听见傅云传音问话:“你是心魔,能见人欲,有没有纠缠过大乘以上的修士,知不知道造神的始末?” 魔主听闻造神,毫无惊奇,显然知道些内情,然而,他诚恳回话:“我被下了禁言咒,说不出来。如果你搜魂,我会马上魂飞魄散。” 傅云:“……” 魔主继续坦诚:“我真实修为只有大乘,因为天道不要我成神。下咒者修为高于我——这就是我唯一能说的线索。” 傅云说了四个字,淡得几无情绪,然而魔主噤声。 傅云说:“和我神交。” 原理很简单。绑定神魂的咒术,大概率是藏在魔主神魂的某一片中,类似一把锁,挡住了入侵的异源魂魄。 那只要让神魂变成同源就好了。 神交,神魂交融,这就能做到。 魔主说:“神交要是失败,你的神魂也会受损。” 描写傅云撬开魔主神魂。最隐秘的存在。可以说心魔比修士更恐惧被看穿,神魂是修士的核心,却是心魔的一切。 魔气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攀附在屋子里,带起一阵阴冷的风。魔主正在不知死活、肆无忌惮地表明抗拒。 “我可以做你的奴隶,因为我从前也是天道的奴隶,没有区别。” “但你总要给我一个为你去死的理由。”魔主说:“否则我想不出一个理由,让我不拼死挣脱契约、回去给天道做狗,毕竟这还能有一点生机。” 他要一个理由。 从来说服一个人,或是威逼或是利诱,或以情动人或以理服人,然而魔主不是人,他没有亲友,没有过去,无所谓钱财也不在乎权势,唯独挂心的是修炼、飞升,可飞升的前提是他活着。 不然死后飞升……人死了,灵魂确实还有机会升天,可魔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魔主不指望傅云能给出多像样的理由。他只不过是想见傅云反过来,温情小意地讨好他罢了。 “心魔,你能看清世间许多人的欲望,能在话本子里看很多人生,”傅云问,“你能看见自己吗?” 傅云说:“进你神魂,我会帮你看清你想要的。” 傅云平淡的呼唤,却让魔主控着的耳坠停下了晃动。 他不明白自己的魔气在抖什么。 毕竟他从来也没看明白过自己,甚至都看不见自己——一团魔气,魔渊到处都是,充其量他也就是黑一些、强一些,此外也乏善可陈,还能看什么? 一团魔魂,有什么好看的? 魔主说:“啊,唔……成交。” 傅云气定神闲,捉住了一缕上下荡漾的细魔气,在指腹揉捏了几下。 忽然。 从后突然爬出一双手,结结实实地卡住傅云的腰。 傅云相当意外。 这双手中,向外四逸精纯的灵力,伴着魔气,丝丝缕缕地往傅云身上孔窍中钻。是天灵藕做的那具灵躯。 当时魔主以为这是傅云给他自己准备的壳子,因此身形是参考傅云来的,脸却没有雕琢,至今还是白茫茫一片,看来颇为诡异。 傅云用这具躯壳买了魔主后半辈子,之后再没有见魔主用过此身,还以为他厌恶得紧。“你把它弄来做什么?” 魔主称,想要神交的同时身交,理由是“身交能让他神魂的波动更合理,以迷惑禁言咒”。 “请圣人再降恩泽,赐我相貌。”魔主说:“您也不想在做的时候,看见苍梧生的脸吧?” 傅云周身热意,却活像一个不解风情的高僧。“红颜枯骨,你随意。” 魔主低笑一声,灵力在脸部流转,渐渐凝出一张脸——邪魅邪肆,眉尾上挑,唇角带着天生的钩子,魔主声称这是话本子里写的魔修魔君。 偏偏那双眼睛里盛着温和的笑意,两种气质糅杂在一起,总之,和青圣那张清淡的脸相差十万八千里。 身体也是。魔主私心给自己弄了幅高大健壮的身体……肩宽足有一个半傅云。傅云对此只一句评语:“东西弄小点。” 他怎会不知道魔主私心里是什么,用来身交的理由又有多么站不住脚,但他不在乎。 魔主甘愿侍奉他,他为什么要拒绝? 魔主弯腰俯身。 他再次抬头时,脸上尤其是鼻梁,全是水色。“青圣这样做过吗?”魔主低笑:“他没有我这么贱吧?” 他似乎沉浸在了主奴的扮演中,自得其乐,一副殷勤小意的贱态,随即又扒上来,四肢都像没骨头的蛇,跟他的魔气一起,一层层缠住傅云,腰肢、手腕、腿根…… “我是谁?”魔主忽而问。 “是我的。”傅云坐怀不乱。 魔主悟了。他并不需要立刻知道自己是谁……至少他知道傅云是傅云,而他属于傅云。 此时此刻,这就够了。 于是魔主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没有伪装。邪肆的脸因为这个纯洁的笑陡然生动起来,甚至透出几分奇异的纯真。 魔主抬起满面水色,从善如流地改口,问:“现在主人眼中,奴是谁?” “重要吗?”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4节 魔主换了种说法:“那现在你湿了,又是因为谁?” 傅云夹住了他:“为你解渴啊。” 魔主邪气四溢的脸又变得不纯洁了。 他刻意维持的放肆在神魂触碰时,抖了三抖。 傅云将他的神魂藏得很好,魔主试图钻进去,因为主奴契约牵制,遗憾失败。 反倒是他自己,许多被遗忘的琐碎画面闪过,不乏他诞生初在魔渊吃泥的记忆……魔主试图将它们藏起来,但失败了。 魔主难得窘迫:“别看……这些都不重要。” 傅云无视了他的拒绝。 神魂中,魔主被傅云无比强韧的神魂包裹住了,无可逃脱。现实中,傅云却被魔主摁住,坐实在灵躯之上。 * 陈瑞的神魂被拘在角落,他听不见夺舍者和那丝黑气在说什么,只见说着说着,突然来了一个无面人,突然他们就…… 陈瑞被迫看着这一切。 陈瑞在心底无声尖叫,羞愤欲死,却被迫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无面人明明修为很高,明明抱住了夺舍者,却不继续? 还要废话,好像求人应允般。 其实凭他的修为本来该看不大清楚,可是下一刻,夺舍者的脸、和陈瑞一样的那张脸突然就像云雾一样化开了——没错,是化开。 陈瑞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夺舍,可是奇怪,夺舍者为什么还会有一张脸? 惊骇间,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瞬的光景。 但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看见那张脸时,他的心脏、不,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住了,喘不过气。 只看见夺舍者颈侧的青筋隐隐浮起,像玉里藏着裂痕,那张正在融化的、“陈瑞”的脸庞也同时细密地碎开。 从裂痕中,满出来潮热的雾气,陈瑞竟觉得眼前朦胧,自己的神魂也被劈头盖脸打了满身。 陈瑞不知为何想吐,又移不开眼。 他知道夺舍者是谁了。 在修界,如果有任何一个修士认不出这张脸,一定代表两件事,他瞎,或者他傻。 陈瑞看见了。他想,我完了。 会被灭口的吧? 陈瑞拼命想移开视线,想封闭感知,可神魂却不知怎的,目眩神迷。反胃,翻江倒海,他厌恶这种场面,更厌恶自己内心深处,竟会对这样诡艳的存在,产生一丝不该有的…… 他想要定神再看时,却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道黑气,仿佛历史重现,正中他头后,将他震晕了过去…… * 陈瑞是被一声敲门声震醒的。 “砰!” 来人显然毫无耐心,更无尊重可言,不等回应,便直接灵力震开并未落锁的屋门,闯了进来。 光线涌入,照亮了来人那张带着几分阴鸷的俊朗面孔。 陈瑞的神魂吓得一颤,像受惊的虫子,瞬间缩回了耳坠深处。 只留下一丝比蚊蚋还细微的颤音,慌忙向占据他身体的“那位”解释:“是我师弟……南宫璜。” 南宫璜,世家出身,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南宫家,其父更是大乘期的强者。 他每次出现,都说着要带陈瑞走,可每每在陈瑞被其师尊“用过”、灵力亏空最为虚弱之时,又强行覆过来凌辱他,美其名曰,要帮陈瑞清理。 南宫璜算准了日子,此刻正是陈瑞情热难耐、最是狼狈无助的时候。 可闯入房中,预想中陈瑞满面潮红、眼神迷离、软语哀求的景象并未出现。 榻上无人,陈瑞坐于蒲团上,气息异常平稳。空中没有经久不散的情热气息,反而有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余韵。 南宫璜脸色瞬间阴鸷。 他目光刮过陈瑞。 “你身上没有师尊的灵息。”他逼近榻前,掀开床被,却没有找见预想的痕迹,“你被别人……动过了?” 傅云那一只承着陈瑞胎光的耳坠忽地晃动。陈瑞在恐惧。 不是替傅云,而是替南宫璜。 他有很多不明白,还有很多问题埋在心里不敢问:为什么你会来夺舍我?这是夺舍吗?你原本的身体在哪,死了?凭你的修为,为什么要在万兽门藏这么久? 陈瑞不敢问出来,因为觉得对方是看不上的。就像那天他第一次攒够了灵力,说出质问,但傅云无视了他。 傅云。 他咬住这个名字,在意识到对方身份后,突然生出来某种难以言明的怨怼。 他突然很想占回身体,撕碎藏在床被夹层里的傅云画像——前年,他悄悄偷了一张傅云的通缉令,然后把画像单独剪了出来。 陈瑞想:傅云,难道你也看不起我? 在他心神反复辗转时,傅云有了动作。 陈瑞相信傅云会杀了南宫璜。傅云有这个修为,也有听他命令的情人,不是吗?那就快点结束吧。 结束这场无聊的替代。 陈瑞咬牙切齿地想:再做回你高高在上的仙君、或者魔君,覆云真君。 第71章 万鼎灭 冷戾爬上南宫璜眉眼,扭曲了原本还算正气的脸。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只跟我一人,做我的炉鼎?”见陈瑞面不改色,南宫璜压抑的怒火更盛,“难道,你等炉鼎就是这般……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他眯起眼,忽然察觉不对。平日里陈瑞早该红了眼眶,欲拒还迎一番,也算得趣。今日却太古怪,像换了个人。 陈瑞的神魂蜷在耳坠里,听得羞愤欲死。他恨不得立刻抢回身体,不叫夺舍者顶着他的脸,受这一番无谓的诘责。 南宫璜眯眼:“房中为何有这么多灵力?你在引灵入体?” 他露出一个冷漠的笑。“难怪,那日我见你抓着一张画像不放——想学傅云那魔徒修炼?你看他下场如何,身败名裂,狼狈逃窜。” “和他议亲的慕容家,鱼目混珠,如今修界共嘲,也是活该。”南宫家曾和慕容家有过婚约,却因为站队傅云,与南宫疏远,如今南宫璜提起慕容家的下场,只觉畅快。 覆云真君? 所有妄想颠覆仙门如今格局的人,都会死。 傅云:“我若是真是学他叛宗,杀人……师弟觉得,我第一个会杀谁呢?” 语气不重,却让南宫璜脊背一凉。 傅云问:“长老知道,你对宗门有反叛之心吗。” 南宫道:“胡言乱语!” 傅云说:“你身上草木气息深厚,像是来自谷中的凶藤,根系霸道,足够钻透土石。万兽门重土术法,你修习木灵,是何居心?” 徒弟学别的本事,不算大错。可学专门克制师门的本事,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往轻了说,是心术不正;往重了说,就是欺师灭祖。这是犯了整个修界的忌讳,南宫家势力再大,也兜不住这种罪名。 南宫璜眼中杀意一闪,愈发浓厚。 傅云还没有大的反应,耳坠中陈瑞的神魂反倒先颤动起来,堪称失魂落魄。他以为南宫再怎样恶劣,到底和他一同长大,到底对他是…… “但我不会告诉真君,师弟。”傅云突兀的承诺截断了陈瑞一切心绪。 南宫璜显是一愣,“为什么?” 就见面前人如往常一般,垂下眼睫羽微颤,在昏光里勾勒出一段脆弱易折的颈线,“随你怎么想吧……南宫,我只是不愿害你。”——语调温软,情意宛然。 从前陈瑞这样看人,只叫南宫璜愉悦,今日这自下而上送来的眼波,却让南宫璜本能地一寒。但这点寒意很快就被优越感扑干净了——他是南宫家嫡系,被人喜爱,理所应当。 南宫璜从鼻中哼出一道冷笑。 陈瑞从来对他无比抗拒,南宫璜喜好的就是强人所难,现下陈瑞忽地顺从,他本该感到腻味……现下却忽然不想浅尝辄止了。 ——这敢放话威胁他的贱人,居然说喜欢他? 真是……太好了。 习惯了陈瑞的推拒,此刻这表白虽觉突兀,却更激起南宫璜的怒火和欲火。他要让陈瑞折在自己身下,再不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在南宫璜心神激荡时,陈瑞又开口了,话语羞赧兼有为难:“只是我到底是真君的……他知道我对你有心,会杀了我的。” 南宫璜不假思索:“我在这里,你无需怕。” 傅云说:“正是你在这里,我才怕。” 南宫璜意外:“为什么?” 傅云说:“真君见到我们一起,定会动怒。” 南宫璜正是对陈瑞兴致最甚时,要他放手,还是因另一个人放手,怎么可能?当下怒火上冲,他连连冷笑,道:“这有什么难解决?万兽门不过主宗附庸,凌双也不过大乘之一,有一处地方,他绝对不敢大肆动手,扰了主宗大事。你安心和我去就是。” 深谷中,兽门禁地。 傅云稍稍睁大了眼睛:“可我并非亲传,冒然进入,必死无疑。” 南宫璜今日难得见他变色,不由得起了一阵自傲,道;“你跟紧我就是。” 傅云仍旧紧张,踟蹰不前。 南宫璜面露不耐:“所谓‘亲传才能进入’,都是唬人的话。只要你是兽门的老弟子,知道驯兽法门,再加上我护着,器灵自然会放你进去。” 缩在耳坠的陈瑞:“……” 陈瑞就这样听着傅云三言两语,看着傅云噙着假笑,一番做戏,便让南宫璜主动引路,踏入宗门机密之地。整个过程傅云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却句句引激得南宫璜不愉,今夜就要和人去禁地私会,一扬雄威。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5节 南宫璜在前引路。 先是外层的三道土符阵,他抬手以血开路,符光如水银泻地,层层剥开。再入谷口,需以自己所驯养的本命兽血滴入石碑,碑身裂出一道缝,只供一人侧身而入。 最后,下石阶,每一级皆伴随器灵低语,默念本宗功法口诀,才能压住那股噬魂的寒意。 南宫璜走得从容,傅云跟在身后,步步迟疑,像真的害怕。 越往里,山谷越逼仄,两边洞府却越发多了。 傅云如今还替代着陈瑞的因果,如果回归大乘修为探查,镇守的器灵会立刻发觉不对,因此他暂时还不能脱下陈瑞这身皮。 因为顾忌器灵,魔主亦然十分安静。 南宫璜始终快于傅云一两步——他敢把半边后背留给傅云,可以说,陈瑞这层修为低下的皮起了大用。 傅云得以在背后,将另一侧的手悄然一背,捏了个土诀。 一线土灵顺当地送入近侧某洞府边。洞口竟然只设了一层防护阵,想来设计者想来是笃定无人能连破前三重禁制至此,反倒灯下黑了。 能动用的灵力太少,傅云拆解阵法用了一些时间。 忽然,前方的南宫璜停下了。 前方雾气浓重,隐约传来低沉的争执声,凭南宫璜的修为还听不清楚,只能从隐现的字句中,听出对面是谁——他的师尊,兽宗老祖。 他神色变了。 自己私带炉鼎入禁地,若是师尊苛责,实在麻烦……南宫璜正想着退步,或者把陈瑞推出去,吸引注意,却忽地从浓雾中,瞥见一道黑影。 那就是和老祖争执的人。 看服饰衣着,似乎是主宗来人,能和老祖吵个来回,修为至少也是大乘。 南宫璜一阵心惊。宣称闭关的老祖怎会突然来禁地?同他争吵的大能又是谁?自己是不是窥见了主宗机密…… 南宫璜飞快思索,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要拖着陈瑞走。 他回头,却见陈瑞紧盯远处浓雾,他看的不是兽门老祖,而是老祖旁边面红耳赤、大骂老祖“冚家富贵(全家死绝)”的人。 那是仙门大比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苗长老。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穿透阵法,探入最近的洞府之中。 洞府内躺着一群人。 凡人、修士、妖兽,有男有女,更多是身体壮硕的青年男子,腰腹肿胀膨大,上方蛛网一样的纹路清晰可见。 忽然,一名修士的腹部炸开,一截血肠子甩出,正压在傅云的土灵上。 傅云控住灵力的手没有抖动,迅速再探。 他从人的血里,探出了妖的气息。 傅云粗略数过,这一处洞府中有一百五十人,而山谷两边,洞府不下于百数。 “师尊……是我!南宫璜!” 傅云和南宫璜很快被大乘修士察觉,老祖所驯妖兽直接扑袭过来,南宫璜也不再管傅云如何,自己一味躲闪,口中高呼“师尊”。 从兽门老祖那不善至极的目光中,傅云知道,这次潜入失败,陈瑞的身份算是废了。 傅云自然不会甘心无功而返。 他似不经意,露出一角木质令牌——是苗长老曾经给过他的通行令。 他赌苗长老与兽门老祖并非同心。若是苗长老不保傅云,傅云也无所谓直接动手,搜魂在场众人,兴许还有些收获。 苗长老见了令牌,肉眼可见地僵愣住。 他神色阴晴不定,来回扫过傅云,手捏了几个形状又放下。傅云朝他微笑,不知怎的,苗长老的脸更僵了。 “这小弟子和我,有些渊源。”苗长老咳了两声,和旁边老祖说一句,当真要来傅云,和傅云往深谷浓雾之中步去。 苗长老:“他们都说,你和魔渊勾结,残害无辜。” 傅云:“那你方才就该杀我。”他不改微笑:“然后你们就会被我所杀。” “……”苗长老问:“你是来查兽宗禁地的。” 他话语中防备和急迫兼有,大概是许多事想说,但又不确定傅云是否可信。傅云又绕回前一句话:“长老,我和你一面之缘,你却不马上杀我,实在很奇怪。” 苗长老很直白:“我能跟主宗直接联络,要是你不能说服我,我就叫人来一起逮了你。” 傅云失笑:“您当是逮小猫小狗呢?这样一说,不怕我跑了?” 苗长老:“我没有马上杀你,就是因为你像一只野兽。” ……看他郑重的神色,“野兽”这个词在心中竟像是夸人的。傅云问:“哪里像?” 苗长老:“眼睛。你的眼睛浅,眼神不好藏,跟兽一样,总盯紧一个地方,与其说是你要赢,更像是你想活……我喜欢这种眼神。” 傅云免去了余下寒暄,单刀直入,问洞府中那群修士。苗长老也是干脆人,既已经跟傅云一同出来,那就不卖关子:“他们是妖神血的继承者。” 他难掩嫌恶。“也可以说是……孕体。” “妖族与兽宗同处南界,求我宗庇佑,上一个百年,前妖皇立誓,待八皇子青龙的古神血脉觉醒,献于我宗。” 傅云:“但青龙死了。” 青龙被妖皇一诛青所杀。 苗长老:“它还留下了血和元阳。” 禁地那群肚皮肿大的人和兽,不是染上什么恶病,只是——兽宗要再繁育出一个“青龙”,妖不行,就用人。 苗长老道:“我只能说到这里。” 傅云:“因为禁言咒?” 苗长老:“……”他很不会伪装情绪,震惊外露。 “兽宗在用古神兽血造神。”傅云说:“苗小蛮、你的孙女,就是被迫喝下兽血的吧?——我能帮她剥出异血。” “……”苗长老问:“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可否发誓?” 傅云并无犹疑,竟是直接发了誓言,最后一句承诺是:“我会让苗小蛮作为人,活下去。” 苗长老越听越心惊——傅云说的不是天道誓,竟是天地誓,此等誓言不需额外条件,一旦违背就是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然而苗长老神色奇怪,誓言快要立成的时候,却忽然打断傅云,他咬牙说:“……但小蛮不是人啊。” 傅云:“我知道,她是你收养的妖兽化人,原型是虎。” 苗长老无言。不然他知道小蛮喝了朱雀血,怎么会这样生气?因为小蛮是地上跑的老虎,怎么能把她硬造成鸟人! 提到小蛮,他就想起那个很远的下午,所有的错错开始的那天——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山民去捅老虎窝。他只想要雌虎当坐骑,但山民收了他的钱,却背着他杀了雄虎,掏出那窝小崽,活剥了皮。 只能活剥,因为死后皮会变形,卖不上价钱。小蛮是被他捞出来的唯一一个活崽。 没了皮,老虎活像只小老鼠,再长成猫崽,终于一天,小蛮修炼出人形,苗长老放心地闭关去。他心里却梗着一件事:让兽活成人,活是活了,但做对了吗? 没有灵智的兽,蒙昧地生又蒙昧地死,有灵智的兽,开了灵智的,那点聪明劲儿,在人的算计面前又显得稚嫩,大多成了兽宠。 如果,“作为人,活下去”? 苗长老抬头看说出这话的年轻人,傅云的眼神还是干净的,没有催促或焦躁,只有专注,或者说,执拗。 最后苗长老朝傅云说:“让她活,我帮你。” 赌上性命,每吐一字,都在燃烧寿元,他听见自己心跳重重砸下,那也许就是生命的倒计时——必须快,再快,在禁咒彻底绞碎神魂前,把答案递出去—— 兽宗为什么要复生妖神血脉? 为了重造兽神。 东西南北四宗,都想要重造四方古神,抗衡天道,扳倒太一。 青龙死后,兽宗没有试过找其他的妖神血脉? 试过。他们曾寄希望于腾蛇,但一来,新妖皇实力强横,血脉被夺后修为尽失,它不可能愿意,二来腾蛇血脉也不比青龙强盛。 怎样确保强行造出的兽神为己所用,不反水天道? 在兽血中加入蛊毒,定期需要解毒。另一个方法,是选炉鼎为孕体,因为炉鼎被天厌弃,炉鼎成神,天道一定不许。 不过三个问题,苗长老七窍中三窍出血。他已是大乘圆满的修为,尚抗不过三十个呼吸,何况其他修士。 但没人叫停。 誓言已成,一切都不能停下。这是苗长老心甘情愿,用他的命买他苗小蛮的命,这场交易太贵,谁都没有资格浪费分毫时间。 苗长老:“兽宗挑选孕体,常选独行的妖兽,和贫苦散修,比如,从来只坐公用灵舟、买削价的残次符箓的人……” 傅云抽出早备好的治疗类符箓,勉强稳住苗长老。 他问:“东南神兽血已经现世,玄武和白虎何在?” 如今苗小蛮承载朱雀血,青龙已死,苗长老说白虎不见踪影,而玄武…… “在……”才说出一个字,忽地,苗长老面露痛色,他呛咳,咳出一段舌头。而后他迅速改做传音:“去看仙门各家的图腾!就是在对应的……” 苗长老七窍流血,眼中出现瞳散,寿元将尽。 设下禁咒的人一定是化神境,修界如今化神不过十来位。 傅云和魔主神交时,接近禁咒的位置,探入一丝神魂,只听见一道朦胧至极的声音,那该是来自给魔主设下禁言咒的修士。 那人在哼:“春风吹,柳絮飘,娃娃啊快快跑……” “……你到底是谁。” 质问声自洞府外传来。 南宫璜面色复杂,震惊之中,竟透出如释重负般的诡异轻松:“果然,你这等眼力,不可能是陈瑞那炉鼎……” 想必南宫璜是用了某种隐匿气息的法宝,才潜行至此未被立刻察觉。 在南宫璜看来,苗长老是将死之人,至于那和苗长老亲近的“假陈瑞”,连他到来都觉察不到,哪怕修为不只练气,也绝对不高。 就是这样一个低贱的奸细,敢威胁他南宫璜! 南宫璜早已将法宝佩戴周全,灵光护体,步步逼近,想见假陈瑞不复平静,慌张告饶。谁知假陈瑞面无异色,甚至还有闲心,替旁边的苗长老合上眼睛。 南宫璜最后看见的,也是一双眼睛。 ——浅色,倒映出他狰狞又错愕的脸。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6节 他总是拿“有用无用”衡量旁人,评判陈瑞。如今他在这“假陈瑞”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断定——无用之物,合该去死。 傅云松开已成碎屑的耳坠。 耳坠中藏的魔气,朝南宫璜发出了致命一击。 随后傅云依旧披着陈瑞的皮,驭使土灵,直指南宫璜眉心,想要搜魂——南宫璜是南宫家嫡系,身份还算贵重,神魂中未必绑着禁言咒。 然而在傅云灵力侵入那刻,南宫璜周身气息突然变化,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剧烈扭曲,皮肤下,道道黑纹疯狂蔓延,直至隐没在衣襟之下。 一股远超元婴期的威压轰然扩散。 起身时的南宫璜不只变了修为,还变了一副面貌。 一直沉默的陈瑞看见这张迥异于南宫璜的脸,突然失声惊叫:“……明羡!” 傅云听清了这道陈瑞不敢置信、失魂落魄的呢喃。 系统说:“解锁人物剧情了——南宫璜,一体双魂,另一魂就是魔君明羡,它本想夺舍南宫璜,但失败了,两人就此绑在一具身体……” “又爱上同一个人。” 魔君明羡是陈瑞的后攻之一。 很有意思。 ——和陈瑞山盟海誓、约定私奔的魔修“明羡”,和一直以来折辱陈瑞的“南宫璜”,是同一具躯壳里的两个灵魂。 陈瑞的神魂在耳坠里剧震,几乎要散开。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冻结了他所有的战栗和羞愤。那些月下缠绵的低语、掌心相贴的暖意、描绘未来的轻柔嗓音……与南宫璜将他按在冰冷地面上折辱的喘息、掐着他下颌逼他吞咽丹药的暴戾、嘲笑他“炉鼎本性”的冷酷讥诮…… 竟是同一张嘴。 同一双手。 “明羡”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窥见的一线天光,是支撑他忍受南宫璜所有折磨、咬牙活下去的渺茫希望。他无数次幻想,等“明羡”准备好了,他们就能逃离这地狱。 以为能拯救他的情人,竟然是仇人。 是天道弄人?还是他陈瑞生来就活该被如此玩弄,连一点点真心都不配拥有? 然后他看见了傅云的侧脸——似乎带着一点笑,又似乎只是唇边沟壑带出的阴影。但无论如何,他很平静。 陈瑞的心被这平静刺痛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 傅云又是在笑话他吗? 笑他所托非人、眼神不好,看中的情人都是这么些货色,比不上傅云那情人的万一? 名为“迁怒”的毒芽在陈瑞意识到之前探出头。凭什么?凭什么傅云就能顶着他的脸他的身体,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贱人之间?而他陈瑞就要承受所有的羞辱和欺骗?……明明他们都是炉鼎,不是吗。 他该恨南宫璜,恨殷明羡,恨这玩弄他的命运。可此刻,看着傅云那淡笑的侧影,他隐隐生恨。 南宫璜,或者说殷明羡看向傅云,“你不是陈瑞。” 他是至今为止,第一个如此肯定地指出傅云并非本尊的人。这话陈瑞神魂猛地一颤,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明羡……殷明羡,他认出傅云不是陈瑞了?他分得清? 不知道什么想法,陈瑞再次悄悄打量傅云,带着连自己都鄙夷的期待和紧张。 傅云一动未动,只是不再笑了。 在陈瑞此刻极端敏感的感知里,这沉默像极了被戳穿后的“无措”。 看,傅云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算漏的时候,他也会被人当面揭穿! 陈瑞竟有了点扬眉吐气之感,哪怕傅云,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能顺遂的,哪怕他一无是处,世上总还有一个人爱他陈瑞! 这念头让他枯竭的魂体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意,转瞬即逝,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如果殷明羡赢了……傅云会怎样? 他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来回挤压,不知道该盼望谁赢、谁活……殷明羡不知道老情人就在耳坠中辗转反侧、失魂落魄,他只审视傅云。 尽管夺舍失败,没了肉身,但殷明羡神识足有大乘境。他扫过傅云,虽然这炉鼎身上因果古怪,命轨替代了陈瑞,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低下。 刚才搜魂南宫璜时,他所用的灵力也不过练气。 “本座正好缺一具上佳的炉鼎,”殷明羡勾起一抹邪异的笑,魔气森然,“既然陈瑞不见了,便由你来顶替吧。” 傅云听见耳坠中咯噔的一声轻响。 似乎是陈瑞闹腾累了,心死了,而后再没有一点声音。 常人受到这样羞辱,又被大乘威压所迫,哪怕掩藏修为也该泄露破绽了,但傅云还是没有反抗。 殷明羡见状,心中已定——这夺舍陈瑞的修士生前或许有些来历,但如今虎落平阳,魂与身未能完全契合,绝无可能是自己这拥有大乘神魂、元婴魔躯的对手! 断定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当即不再废话,魔气直取傅云咽喉,面上却故作温柔款款。 “你今日跟了本座,替我疗伤,待我将仇人碎尸万段,你便同去魔渊,做我正妃,如何?” 傅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上而下,扫过殷明羡布满纹路的全身。 “还是等你夺舍成功,再谈采补吧。” 魔纹难以掩藏,是因为魂和身不算契合,这恰好碰到了殷明羡的隐痛。 殷明羡眉头紧皱,心中杀意沸腾:这鼎奴实在放肆,采补过后,还是杀掉为好!他面上淡淡,出手极狠:“这具身体是烂了些,但和你,正是相配。” 忽然,殷明羡听见一声散漫长调的笑。 不是从外传进耳中,而是……在他识海中响起。 “四魔君,很威风啊。” 魔气凝聚成网时,殷明羡终于辨认出说话的是谁。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淹没了殷明羡,倨傲荡然无存,他张口,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质问,但魔主没给他机会。 魔气直接扯住殷明羡的两边嘴角,将他的肉身连带神魂撕成两半。 残肢碎肉混着溃散的魔元,将要纷纷扬扬落下。 就在污血快溅到傅云的前一瞬,他耳垂上的银坠微热。 一缕魔气如嫩芽破土般,从耳坠中轻盈地探出,迅疾向上蔓延,在傅云头顶上方撑开一片似花非花、似伞非伞的屏障。魔气流转,血雨尽数被挡在外面。 魔主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南边有些地方,觉得‘伞’音同‘散’,不吉利,偏要叫它‘撑花’。” 傅云瞥了眼地上绽开的血点,“天女散花。”又仰扫伞沿滴落的血珠,被日光照得剔透,“红装素裹,果然吉利。” 不多时,他头顶那柄魔气凝聚的“撑花”轻轻一晃,便如烟散去。但天光没有重新亮起,一片深重的红取代日光,将整个兽宗笼罩。 傅云立于原地,在他眼前,片片裙摆铺出一条长路,生生在幽绿的山谷中杀出一道血疤。 长路尽头是山林,每一颗近乎参天的古木冠中,挂着深黑的怨魂、雪白的头骨,它们整齐划一。 “参见尊上,拜见圣人!” 魔渊如今唯一一位魔君、珠玑,因为很识时务才活到现在。她从高处顺着裙摆一路滑下来,正好扑倒在傅云身前,行了个大礼。 “禀圣人,”珠玑抬起头,指向周围古木上悬挂的那些怨魂,“冤魂皆是万兽门造下的孽债。如何处置,请圣人示下。” 傅云说:“杀人偿命。” “圣人慈悲。”珠玑自唇角撕出一个血红的笑,她是真心觉得傅云慈悲——换作她在,管谁杀过人谁又无辜,统统杀了干净。 珠玑统率怨魂,吩咐下去:谁杀过你们,去,杀了他。 然后就是按这几年的老规矩,杀完,珠玑将魂收入幡中,等傅云处置。 傅云回归仙界,自一场屠杀始。 万兽门完了。 * 魔主等属下滚开后,才施施然说了从明羡的魂里搜出的结果—— 殷明羡说是带陈瑞私奔,实则想将人卖去临近城池中的万鼎楼,换来灵石和魔气,供他修炼所用。 系统适时插话,将接收到的“原剧情”呈现:陈瑞因此机缘结识妖神,历经爱恨纠葛,魔君悔不当初,痛悔亲手将挚爱推入淫窟…… 傅云再一次困惑了。 他问系统:“主系统要我‘夺取陈瑞气运’,他有什么气运?” 系统:“额……他最后能得到三界大能的爱?”系统找补:“如果你有这种气运,一统三界指日可待!” 说笑间,到了东南,万鼎楼前。 这番说笑尚未消散,傅云已踏足东南地界。 一高楼有九重,雕梁画栋,檐角飞金,从外望去端的是富丽风雅。楼下人流如织,往来者无不是锦衣华服,谈笑晏晏,好一派盛世繁华。 作为通晓人欲的心魔,魔主适时补充旁白:“这里就是东华宗公开展示、驯化、售卖炉鼎的‘万鼎楼’。” 视线所及,先见的不是人,是“器”。 廊柱间、暖阁内,庭院回廊下,或坐或卧,或跪或蜷,皆是赤条条的人影。 他们不着寸缕,他们称得上是不着寸缕,只有一道薄纱从胯/下前后、又连上手腕和脚腕。 肌肤是统一的苍白,或因丹药,或因失血,在明珠与灵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瓷般的光泽。 空气中的暖香压住了腥膻。 并非没有试图反抗或保有尊严的,主管介绍,那样的次品不会被带到客人的前楼。他们通常在后院的静室里,那里隔音和通风绝佳。 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手持玉册,领着宾客穿行其间: “此鼎水灵根纯净,性情已温顺,采补时灵气回转如春潮,甚少挣扎。” “那个是火土双灵根,性子烈些……您放心,只是有趣些,不咬人的,哈哈。” “角落那个,木灵根,最是滋养神魂,只是爱哭,若客人不喜聒噪,可以……” 他再也没能说下去。 生死圣意过处,再无靡靡之声,随后,只有血流出的声声嘀嗒。 嘀嗒。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7节 魔主扫尾,傅云一路杀。 嘀嗒。 傅云走到每一层关押的炉鼎前。 他没有遮掩形貌。 死寂之中,只余长短不一的抽气声清晰可闻,还有随后,傅云问囚徒们的那一句:“走不走?” 细细的银镣铐锁着炉鼎们伶仃的腕子,并非为禁锢——那点修为早被废了——链子上缀着小巧的金铃,稍有动作,便是清脆一响。 听见铃响的炉鼎下意识朝傅云匍匐,腰弯下。 镣铐被傅云一剑挑断,并未伤到炉鼎手脚分毫。 炉鼎心惊于来人的相貌,确认着傅云的身份,他们惊疑不定,交换眼神。 走? “可是,真君,”一炉鼎问,“我们还能去哪里?” “从您叛出仙门后,仙门对我等炉鼎更是苛责,稍有犯错,就是送到这楼中好生教养……” 一旁有人和旁边人耳语,言谈中清晰说到“青云君,既然得了一身修为,为何不替炉鼎正名?偏要行那弑杀师长的畜生事呢?” 他们中有人坚信,同为炉鼎的傅云是来救他们、得善名的。有人是怕极了万鼎楼的手段,迟疑不前。有人是病得太重,不能动身。 傅云木灵闪过,病痛皆除,奴印不再。于是有人更坚信了,傅云是来救他们这群同族的。 傅云面无波澜地问第二遍,得到答案,依旧是不走。 领头的炉鼎见傅云面无怒色,也未曾动手,再次开口了。 他说,天生炉鼎经脉闭塞、神魄有缺,是为襄助修士成道,得来己身立足之地,人人都说,你是靠蛊惑师长、修习邪术走到现在,否则怎么解释你一身修为? 可我们没有您这般好的运气,能有师门垂怜扶持啊! 这话出来,有些想同傅云走的炉鼎也迟疑了。 傅云问了第三遍,改了一些说辞:“愿意走的,会有人送你们去凡界,不必当鼎奴过活。” 依旧有人选择留下,仇视地看着傅云。 所以傅云出了剑,剑光如秋水过隙,只是一个呼吸,数道细血线自炉鼎颈间浮现,血雾迸溅。同时响起的,是傅云一声: “烧了。” 滔天魔焰从魔主指尖跃出,顷刻间吞没华美的楼阁、精致的器皿、挣扎的残躯与愚昧的罪孽——万鼎楼就跟着万鼎一起,化成灰烟。 傅云本就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人的。 拉这些人一把,不是因为同为炉鼎,只是因为生而为人。 可惜有人不想做人,傅云也就不劝了。 中间还出现一桩插曲。 那领头发言、质疑傅云修习邪术的“炉鼎”,是东华宗安插的探子。 他是炉鼎,和别的炉鼎同吃同住,只是不用供给八方来客,只“奉献”东华本宗修士。因此他十分得意,虽然被炉鼎当作同伴,但心里是瞧不起这些奴隶的,每有鼎奴想要逃跑、或有异心,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不是死在傅云剑下,是被争先恐后向外涌出的鼎奴们踩死的。 * 傅云耳坠里陈瑞的胎光开始闪动。 陈瑞很不安——他听见了,傅云说屠灭兽宗。 而后傅云又来到陈瑞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在见到楼中上百炉鼎时,陈瑞心中的不详感攀上顶峰。 他听见傅云三问“走或不走”,最后挥剑、纵火。陈瑞无声尖叫,可心底,却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破开惊惧与血腥的迷雾,幽幽探问:如果我是他? 惊惧,对浓郁血腥气的排斥,和难以言说的向往共生……种种细碎矛盾的情愫,如同藤条般纠缠在一起,勒得他魂魄生疼。 如果…… 如果这具身体一直属于傅云,是不是会更好? 陈瑞只是器物,温热时被人捧着,冷了便随意搁置。师门教他,要爱师长,爱就是把一身灵元欢喜地献出去。 他学得很好。 “我不会走,傅云。” “我要和你一起,”陈瑞用尽力气嘶吼,发出有生以来唯一洪亮的大喊,“我要做你的人、和你一样的人!” 这或许能算作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傅云的问话辨不出喜怒:“我要你做什么?” 陈瑞肆无忌惮:“我的资质是上乘的!采补我!随你怎样都行!” 那声音不再是情欲的呐喊,只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嘶鸣。 他想把一切都给眼前的男人,只要傅云愿意用这具身体,只要傅云用这具身体活得不像他! 陈瑞在发痴。 傅云问:“‘送我你的身体’?” 陈瑞以为,是傅云夺舍他、占了他身体,但当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具肉身时,他才意识到,不是的。 傅云没有夺舍陈瑞。 陈瑞从来不是傅云。 傅云扼住了陈瑞肉身,将它轻松提起,移至与自己目光平齐的高度。那画面无比诡异——陈瑞自己的躯壳,被另一个人如此随意地掌控。 随后,傅云将肉身朝着陈瑞胎光所在的方向一抛。 神魂如受牵引,倏地没入躯壳眉心。 因果再次交换,陈瑞做回了陈瑞。 “我不要你。”傅云笑说:“不滚就去死,陈瑞。” 陈瑞打了个寒战。 梦彻底醒了。 第72章 桃花送君 梦彻底醒了。 陈瑞会回到那种日子——每一个身边人都告诉他,炉鼎,淫乱,类同法器,虽有神智,但也只是方便听人调令、为人取用,就如同那些天材地宝一样,这是天定的。 他们还会说:你啊,就是心气太高,想法太多,所以才悟不了道,所以才痛苦。 每个人都会告诉他,要认命。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修为太低,无能,识人不清!” 陈瑞朝傅云的背影大叫,他从没有用过这样宏亮的声音跟人对话,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傅云听见陈瑞歇斯底里,竟然转过身,不仅给了陈瑞正眼,还相当平心静气:“继续。” 陈瑞眼睛渐渐红透了。 “但是像我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处境,能遇到殷明羡……一个元婴修士,说看重我,爱我,要带我走……我怎么能不抓住?我怎么能不跟他走!” “嗯。润润嗓子。”傅云听他吼得声音嘶哑,传过去一丝木灵,然后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陈瑞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他嘴唇翕动几下,脸上闪过慌乱、羞耻,最终化为一种不知是哀求还是凄苦。 他问:“真君,谁能不怕死?难道因为我有求生的本能,您、您就不愿收留我了吗?” 他终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辩驳,“您有通天修为,自然不惧他们!可我不能……” “我不是你啊,傅云!” 傅云脸上依旧没有太激烈的表情,“我也怕死。” 陈瑞一愣。 傅云说:“但我想活,胜过怕死。陈瑞,我看不到你这种决心。” 陈瑞:“……什么决心?” 傅云:“以为我夺舍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扑我、只乱叫?看见我用耳坠的魔气杀你情人,为什么不用耳坠的灵力反杀我、只是哭?想让我带你走,又为什么只求我?” 陈瑞:“因为,你会杀了我啊。”他迷茫又绝望:“难道我还能逼你,我可以?” 傅云:“修界几千炉鼎,为什么我偏偏替换你?你竟然看不出,你对我很特殊?” 陈瑞:“真的吗?傅云,你真的、我真的是你……” 陈瑞忽然听见心底一个声音。 “你明明只能敬畏他。”那声音说。“为什么要爱他?” 陈瑞:“我,爱他……?” 陈瑞在发痴,一动不动。傅云封了他灵脉,他不动,满脸情愿;毁了他修为,他不反抗,只是喊痛,想抱住傅云。 陈瑞其实听明白了,傅云说的决心是什么意思——你想活,那就抱着去死的决心,去杀了仇人,而不是寄希望有一个“良人”。 但三言两语,陈瑞又想让傅云做他的“良人”。 他的明白只持续了一瞬,痛楚和虚弱潮水般涌来,他又本能地看向眼前唯一的光——强硬、冰冷、残忍,却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又想求他了。 傅云看着那双重新蒙上水雾的眼睛,随即,弄晕了扒上来的陈瑞,轻车熟路,把人封进阵法空间关着。 “主角。”他一哂。 系统:“我真想查查主系统成分……这种‘主角气运’拿来有什么用、陈瑞怎么可能拦你成神……退一万步说他拦得住你成神,可是绝对拦不住你发疯、呸,不是,干翻天道……” 系统懂陈瑞行事的原因:他出生起听到的每句话都在说,你不必承受历练之险,不用勤修苦练,不要自视甚高。每个人都在引诱他,下落很轻松,没有人会想回头,哪怕想也回不去了。 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会“接住他”的大能。 系统想,东华宗那炉鼎有句话没说错,傅云确实出身要好一点。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8节 他有一个好娘。 所以他幸运一点,学会的第一个字是“生”,从此活下去就是本能——这就是对他来说最大的诱惑,值得他跟人赌命、向天挣命。 他的命原本有很多种可能,系统悄悄编出过一套剧情:结契谢灵均、做谢家主最恩爱的道侣;救赎一诛青、被掳去妖界;跟青圣师徒虐恋、在太一狐假虎威;等楚无春火葬场,说爱他,护他,隐居凡界;或者跟谢昀相杀再相爱、双修结盟…… 傅云不要。 他狼狈地向上爬、逃、跑,杀人抛亲伤己,终于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看见这张艳丽的脸,世人第一反应会是恨和怕。 陈瑞昏倒前“我爱你”的自言自语让傅云大受震撼,他把这杀不了的烫手山芋弄晕了,封进阵法空间,也许这“爱的气运’能让空间多长点草开些花。 傅云扯下了陈瑞胎光回归后剩的那只空耳坠。 里边一点亮光飞快闪过,像对傅云眨巴眼睛。 “你不安分,心魔。”警告般的称呼。 通常傅云会给魔主一些面子,叫他“魔主”,直接说心魔本体时,就是很不满意了。 魔主说:“是您让我看管陈瑞的神魂。” 心魔看得太紧,不小心渗进去,又不小心勾动陈瑞某些想法,再不小心让想法爆发出来……都是不小心,也算合理吧? 魔主甚至振振有词:“我没法小心,因为魔是没有心……”戛然而止。魔主忽然意识到,他新得来了一具壳子,现在有心了。 傅云语气十分温和:“给我一个不捏烂你心脏的理由。” 魔主万分珍惜自己的壳子、和那颗和人肉差不多的心,现在轮到他绞尽脑汁说服傅云了。他想了想,找出一件傅云在意、他也确实能做到的事。 “身负大气运的人——比如陈瑞,又比如圣者——是杀不死的。”魔主说,“但我能帮您真正杀了青圣。” “怎么杀?” 不等魔主细说,远空传来破风之声,夹杂着灵剑嗡鸣与人声嘈杂——万鼎楼被烧成了灰,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建造此楼谋利的东华宗修士。 “这是何人所为?”“呵,好浓的魔气!”“昔日繁华之地,竟被屠戮至此,令人见之欲泣……啥,你问我谁?我是路过的说书的,来采点风……” “——立刻传讯回宗,有魔头侵入东南!” 傅云已至东华宗山门之外。 他没有急于进攻,尽管身后怨魂呼啸,魔气翻涌,皆受他调遣,蠢蠢欲动。 傅云在东华宗那流光溢彩的护宗大阵前,坐了下来。 他和阵内如临大敌的修士遥遥对峙。 双方都没有立刻动手,诡异的沉默后,傅云先派出了传信的魔使,而后东华宗同样派出使者,双方开始了……一场骂战。 东华斥责傅云“堕入魔道”、“屠戮同门”、“天道不容”,傅云这边回以“伪君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以人为鼎炉,人道何存”。 而后,东华宗修士不再管天理人理,见到自家宗门的天都快被魔云压黑透了,转而用咒骂支撑脊梁、口水洗清恐慌: “魔头!贱种!”“炉鼎出身,幸得宗门扶持,怎忍心悖逆仙道至此?”“婊子养的东西,定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魔种……” 外门修士是真真歇斯底里,口不择言,但部分修士却是想激怒傅云,逼他先动手,这样就能占据某种道义和战术上的优势。 魔主在等傅云叫他动用魔气,但傅云依旧让使者和东华打着嘴仗,没有别的异动。 魔主:“你要一个人屠了东华?会很累的。” 傅云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于是魔主确定了:“你在等谁?”他问:“我们魔渊还不够你用吗,圣人?” “再等等。”半天,傅云总算吱了声,随即抻了个懒腰,东华宗那边传来一阵铁甲相撞的声音,傅云又松动下手腕,东华宗更加严阵以待…… 骂声达到顶峰、开始重复,两方都觉得甚是无聊,就在这时,东华宗的护山大阵光亮大盛。 一道磅礴的化神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下,阵内所有修士精神一振,“化神老祖亲临!魔头伏诛在即!” 他们料定傅云死期已至,棘手的只是魔军——在所有人眼中,傅云修为不过大乘。 修士突破化神,必然引动天地异象,寰宇皆知,哪怕是在魔渊,大能亦能感应。 傅云成圣而非成神,越过了天道得了道则承认,成得悄无声息,只有些许圣意流露,它们也都被认在魔主身上。 因此修界许多人对傅云成圣,一无所知,只知道傅云不过大乘修为。 他们猜错了,傅云如今只是个普通人,不吸灵气,连练气都不是。 东华宗主的身影出现在大阵核心,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隔着阵法,神识审视远处魔云、林中傅云,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四方: “傅云,你以为推倒万鼎楼,你就成了救世主?你以为自己手上就干净?” 他扫过傅云身后狰狞魔魂。“主犯从犯,胁从帮凶,难道凭你一人就能来断?这天下修士千千万,善恶黑白,你判得清楚?” 傅云一笑。 他的声音随着魔气、伴着疯,飘进东华:“那就杀干净。” 如果判断不出谁无辜,那就让傅云最不无辜就好了。 隔得老远,又是五月末的中午,热气里,几位长老生生抖了抖。 俗语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可光脚的也分两种,一种是被人扒下鞋的,一种是自己甩了鞋的——光脚的、穿鞋的,都怕甩鞋的。 傅云可是杀光了他的亲族傅家。 现在修界找不到他亲眷,更算不出和他牵连的因果。你说亲人算不出,那就去算友人,总有跟他走得近的家伙吧?——谁敢去算青圣、剑圣、太一宗主?他们不是圣者就是化神! 又有人问了:总该有个修为低的吧? 是有。谢家谢灵均。 可谢灵均修魔,但凡魔修,大乘堪比化神。谢灵均重入大乘那天,东南百里的人都见到黑色天雷,闻到了焦糊味……就这,都没能劈死谢魔! 傅云“杀干净”尾音落,再无可能善了。 前侧的护山大阵被魔魂冲击,内外喊杀与魔啸震天,残魂碎肉漫天飞散,傅云只是坐在原处,放出神识观摩战况。 他没有动,直到远山天际线晕开了一抹赤红。 不是霞光,那红像血渗进水里,没有规律地晕开,越来越浓,眨眼的工夫就铺满了半边天,底下裹着一大片暗云。 守在后山阵法节点的几个弟子最先发觉不对。 那红云看着就不祥,而且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子刺人的锋锐,里面好像藏了无数把没出鞘的剑。 没等他们看明白,更深的黑就从红云后涌了出来。那黑色很沉,像泼出来的浓墨,把红云边缘都染得发暗。红与黑搅在一起,朝着后山压过来,天光一下子全暗,连风声都小了,静得让人心慌。 旁边年纪大些的师兄眯着眼:“好重的魔气……不只,还有剑气!” “……是不是,谢家来报复了?”另一人才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捂紧了嘴。 “敌袭!后山敌袭——!”尖叫声终于撕破了寂静,在后山各处警戒点炸开。有人慌乱地想去维系阵法,有人扭头就想跑。 就在这片混乱里,那红黑云团的最前面,一个人影清晰起来。 他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衣,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颀长身形和肌肉的轮廓。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是哑光的黑,只有刃口透着一点暗红。 手中的剑朝下,对着后山那层光晕已经很不稳的护山阵法一挥。 跟在他身后那片红黑浑浊的云里,传出无数声压抑的嘶嚎,像打开了什么笼子,密密麻麻的魂灵朝阵法扑了下去。 巨响和阵法破碎的声音立刻盖住了一切。 ——谢灵均率族中魔魂,切入东华宗防御薄弱的后山, * 半日前,深夜,谢家。 自从族中尚存的死魂追随家主,改修魔道后,谢家无论白天晚上都很安静了,只剩下魔气在半空流动、和灵气相撞的嘶嘶声,日夜重复。 这一天却有不同。“当”地一声,什么东西就像石头那样,砸进了谢家的聚魂阵。 “何物?” 一条性子急的年轻魔魂飘过去,好奇地打量。 那包裹外表极其朴素,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但上面贴着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指厚,层层叠叠。 “不像是拜帖,倒像是密报。” 为首的魔魂沉吟片刻,操控灵力,小心剥离那些符纸。过程很慢,每一层符纸揭下,都有微光闪过,显然下了血本防止中途泄密。 信的正文不过几页,但防护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掌后。 字迹缓缓浮现。 开头四字,就让周围聚拢过来的几条魔魂魂体一震。“——仙门,造神?” 继续往下看。 “约百年前开始布局,四方仙门,各踞一方,制造战乱或灾荒,攫取凡人愿力,从而积累造神所需要的功德……造神的主体,是四大古神兽遗留的血脉……” “中原太一,借由谢昀这道古上神的分魂造神。” “青圣炼神。” 一句比一句更惊人,魔魂们看到之后一条时,魂体波动得厉害,周围的魔气都开始翻滚。 那一条写的是东华为何要灭谢家。 “……仙门伙同世家,出入驻地结界外的凡尘,愚民信神。谢识君在位时,拒绝了东华的邀约,遭到东华宗主记恨,此人伪善,赠谢家剑示好,实则植入魔气于剑中。” “到谢灵均一代,东华设计构陷,反诬少主入魔……” 之后的事谢家没人不知道。 谢家没了。 一片死寂的震颤。 破开战栗的是一魔魂,他将声音拔高了三寸,脱口就是一句响彻魂阵的:“我草——” 另一条魔魂生前负责教授礼仪,禁不住告诫:“慎言,注意措辞。”又一条魔魂打断他:“老子是魔。” 于是魂阵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各种音调、富含文采的问候,用尽了生前熟读的诗书里最恶毒的譬喻,魔气汹涌,群情激奋。 信中结语只有两行。 问:“满座尽是仙神,人在何处?” “……”一魔魂幽幽道:“人在地里。三年了,我们的尸体烂在土里,恐怕都长成蘑菇的一部分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9节 “你们觉得,寄信人是谁?” “封信的蜡上有魔气。未必来自人,也许是魔。” “那也是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魔,反正我不认识。”“我也。”“也。”“家主是最先修魔的,他也许认识。” 提到家主,四下忽然安静了片刻。 谢灵均是修魔进展最快的,也是修得最痛苦的。他是将一身灵力逆行,以玉照断剑中残留的魔气为引,重铸自己。然而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有心的痛苦是很难疏解的。 “小家主在做什么?” “在吹识君家主以前给他买的螺。” “这个螺不是送给他初恋了吗……” “是啊,想来是初恋踹了灵均,灵均才会每晚吹螺诉哀情吧。”魔魂感慨:“年轻啊。想当年,就是我还活着的那几年,每晚都去找喜欢的姑娘看月亮、吹螺号……呸呸,吹笛子。” 另一魔魂大声说:“我想起来了!灵均的初恋、傅云真君,就是去了魔渊,疑似当了魔后!” “——所以!” 那魔魂激动得魂焰直跳,“有没有可能,是傅真君忍辱负重,假意投靠魔渊,实则潜伏在魔主身边,套取了这些仙门绝密!今夜传讯给我们谢家,是想……联手复仇,里应外合,掀翻这帮伪君子。” 这个推论跌宕起伏,情节完整,充满了悲情的戏剧性,瞬间赢得了不少魔魂的共鸣。 “有道理啊!”“傅真君高义!”“里应外合,干翻仙门!” 魔魂们议论着,魂阵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果魔气也能算空气的话)。 “——傅云潜伏魔渊,忍辱负重,与谢家合作复仇仙门?” 谢家主重复完这个故事,可以确定,里边只有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在破开东华后山、见到魔主魔军后,就更确定了。 * 谢灵均自后山杀入,与傅云正面遥相呼应。并未有寒暄,也没有靠近,两人隔着漫天血火与纷飞的法宝碎片,目光遥遥一触。 谢灵均的眼睛比三年前沉静了许多,也变得更幽深了,千言万语成了眼中一刻的波澜,然后平息。 谢灵均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正适合杀人。 他璨然一笑,剑气破开傅云身侧魔气。 而后他遥做口型:“送你一场烟花。” 傅云回他一笑,就将战场交给了魔军和谢家。 他要在东华宗动乱时,去往核心,寻到或许未被销毁的造神遗迹。 谢灵均从不说谎,这果然是一场漂亮的烟花,傅云每走几步,身后身旁就有“烟花”飞出,替他清空道路,阻截追兵。 这烟花就跟谢灵均送他的剑穗一样,火红色的,从剑穗中展开一道薄罩,把傅云笼在里面,隔开所有纷扰。 就好像真就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盛景。 东南多桃树,但现在并非春日,傅云放出一道木灵,灼灼桃花,无视季节,无视血腥,在烽火与魔焰的映衬下,十里生艳。 火光、剑光、桃花影,映在傅云侧脸上,艳光跳跃,那张脸时而清晰如画,时而朦胧似魅,越往深处走,脚边堆积的死亡越多,窥视的目光便越是瑟缩。 见面时傅云没有跟谢灵均道好,分开时也没有道别。有些同盟建立在心照不宣的毁灭上。 谢灵均静静伫立,忽地,一缕精纯的魔气绕至他身侧,从中飘出了魔主标志性的、染有懒调子笑意的声音:“他走了。” 谢灵均:“你伤过他,不配和他一起。” 那缕魔气摇曳了下,仿佛在笑:“他用天地誓,和我结成主奴契。只要契合,何必强求什么般配?” 谢灵均慢慢重复:“……天地誓?” 魔主耐心解释:“至纯至净,气脉交融,天地为证——就是天地誓。” 谢灵均:“利用而已,他和你算什么契合。” 魔主:“从前他心中有魔,现在心中有恨,我看见他高傲,无所谓他低劣。谢家主,你是不是只能接受高洁的一面?——就像你最爱琉璃。” 谢灵均最喜爱的珍宝是琉璃,因为干净,容易看透。 毕竟魔气源于人心,由最极致的怨与恶炼成。“用他人苦痛修炼己身,”魔主说,“这于你算不得正道吧?” 魔主刚做人没多久,面对谢灵均,就忘了壳子,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心魔”的一面。 “可这是傅云给你指的路,有时候,看见自己身上黑漆漆一片的时候,你恨过……” 谢灵均:“我永不怨傅云。” 魔主:“就是你这么无趣的性子,所以,他才不爱你啊。” 风吹起谢灵均红得像血的衣角,卷过土地,扬起细碎的灰和血沫,远处,东华宗繁华如宫殿的楼宇呻吟着坍塌,几十只乌鸦惊起,掠过血空—— 翅膀的影子短暂地掠过傅云的侧脸。 “嘎——嘎——” “嘎吱——” 傅云找到了他要见的东西。 眼前这片空地就像片祭坛,中间一个鼎似的巨型器物,其中涌动着驳杂的灵力,混乱、混沌——不像来自修士,更像来自“污浊之体”的凡人。 突然,傅云听见一声细微的声响。 类似嘎吱,藏在乌鸦的嘎嘎乱叫里,如果不凝神,确实很容易被忽视。 祭坛四角的立柱变了,开始飞快转动,在转到特定的位置时,傅云听见气流的变化。 但并不是朝向他来。 突现的铁人和与笨重躯壳不符的迅捷,从地面钻出,扑向祭器本身,它们在弟子奔逃时,无惧无畏,毁掉东华宗炼神的遗址。如果有弟子拦路,就会被这些铁皮壳子撞开,甚至踩死。 每一个铁人的战力都比得上大乘。 傅云边和铁傀儡交手,边闯入地下石室,将能抢的玉简和纸张都卷来……尽管他心里已经有预感,铁人毁掉的大型祭器恐怕才是关键。 傅云用木灵催生藤蔓,绑死了不知疲倦、横冲直撞的铁人们,随即,仔细研究离他最近的一个。 铁皮与符纹包裹下,他探到了一团扭曲的神魂。就在触及的瞬间,神魂哀嚎着自爆了。 “傀儡术。”傅云心里确定。 将生魂磨灭神智,拘入铁皮死物中,行动如此灵活,反应如此敏捷,幕后之人已经将傀儡术使得登峰造极。 且心性缜密狠毒,一旦神魂暴露,立刻毁灭证据。 悄然跟来、隐于暗处的魔主,只见傅云注视那具炸得四分五裂的傀儡,目光并非忌惮、惊惧,揣摩那眉梢眼角的细微垂落,那神情更接近于……失望。 魔主细细琢磨,然而天不遂魔意,东南方向,原本暗红色的天忽然有金光透出。 魔主觉察某种炽盛的气息,忽地怔愣,旋即分出一道神识观察。 金光的气息不算祥和,反带着一种诛灭万法、斩断因果的锋锐。金光涌动,越来越盛,隐隐有大道之音轰鸣,引动四方灵气狂潮。 ——谢灵均将成圣。 诛万仙后,魔圣成。 有了正事,魔主才流向祭坛边的傅云,语气带着奇异的微妙,说道:“谢灵均成圣的这份因果,被天地道则算在你身上了。” 魔主说:“你是他成道之因,也能做他陨落之果。” “现在你想杀他,想证无情得飞升,比任何人都容易。”魔主说:“难在你心意。” 傅云反问:“在心魔看来,我对他有多少心意?” 魔主说:“足够让天道相信,就这么多。” 他们这几句对话没有直说也没有传音,一切靠主奴契约连接,简短交换几句心音。傅云轻飘飘落下“够了”,断了魔主再度的试探。 * 修界风声鹤唳。 ——傅云归来第一日,万兽门化为焦土。 ——第二日,万鼎楼倾塌。 ——第三日,雄踞东南的东华宗道统断绝,山门尽毁。 紧接着,一贯宣称中立、但因入魔备受诟病的谢家,竟公然宣告追随傅云,尊其为“太上长老”。有仙门修士围攻谢家残地,打着“除双魔”的旗号,结果都命丧东南,尸骨无存…… 也不大准确,被埋进地里养魔菇,也算尸骨得存吧。 傅云放言下个将屠兽宗主脉。五仙门之一。 一场史无前例、针对单一个人的围剿浪潮形成了。 一来,谁都知道,傅云不过大乘。哪怕魔渊庇佑,到了修界,还怕拿不下他? 二来,是因为妖界早早就抛出了橄榄枝。 妖皇与修界结盟的条件,只有一条还没有谈拢——“献傅云为质。” * 自东华宗覆灭,无数桃树违背时令盛放,绵延成海。 傅云所行一路,沿途桃花繁盛。 然而前方,在这片绚烂春色的尽头,却有不符盛景的一处裂缝。 它横亘在山丘之间,散发不属于修界的蛮荒腥气,显然并非自然形成的裂隙,而是被外力撕开的空间罅隙。 ——妖界同修界的缝隙。 空间罅隙突兀地横在前路,边缘还残留着空间法则波动。想要凭空撕开这道裂缝,来人的修为不下于大乘。 也不该说是“来人”……因为来劫堵傅云的,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如同大地倒出的秽物,填满了傅云前方的山谷与天空。 地上,走兽盘踞,披铁甲,妖气将桃花甜香压成了铁和血的闷。 天上,羽翼遮天,但掩不住越来越盛的金光,黑气和金光交织,几乎要照亮东南这片天。谢灵均的圣劫堪称撼天动地。 “魔圣现世,”妖兽阵前,唯一一道化为人形的身影开口,语调不高,却压下周遭一切杂音,“魔主,你再不可能成圣。” 一诛青看向缠绕傅云不放、扭得有如妖木的魔气。 “魔主是天生就有贱性,为奴为仆久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0节 魔主并未现出完整身形,只一缕凝实魔气盘绕傅云身侧。 他谦逊回道:“烦妖皇挂心,在下不才,姓魔名主。” 一诛青居然没有动怒,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傅云身上。那目光中也并不是恶意,相反,称得上愉悦——属于猎手的温煦的愉悦。 语气也没了往日阴沉:“傅云。”他又重复一遍:“傅云。” 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傅云跟一诛青分别三年,现在都得撩起眼皮才能跟他对视了。 一诛青完全摆脱了少年身形,身量拔高至近八尺,披着玄色重甲,更显得高壮。 他的脸也变了很多,不再见猖狂飞扬的轻浮神色,两腮削下去,眼眶亦然下陷,眼珠像山林两团幽火,碧荧荧地跳跃着,似乎要急切地捕获、烧死什么。 “想知道,我是怎么追上你的吗?”一诛青很温和友善地问。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年轻修士,身上挂着几串银饰,在妖皇身侧显得瘦弱、惊惧不安。 他毕恭毕敬,低声禀报:“陛下,早在当年仙门大比,弟子被傅云暗算擒获时,便已种下追踪蛊虫……” 傅云的目光与蛊宗圣子微微一碰。 圣子如同被烫到,不由自主定了定,而后低下头,脊背弯得更厉害。 傅云神色未变,轻轻颔首,从容得可恨了:“蛊虫又如何?我换一具身体就是……” 一诛青脸上的笑加深了。“你可以换,那她呢?” 他身旁妖兽张开口,涎液裹着一人吐出,掼在傅云与一诛青之间。 魔主见到傅云的平静一点点碎开。 他再去看草地上裹满妖气、正在打呕的凡人丫头。 她的相貌跟傅云七分像。 “你真的不该心软,比如听你妹妹求情,留下几个傅家的崽子。”一诛青笑道,肆意分享他找到傅萤的全程,毫不掩饰卑劣。“今年我突破化神,用你血亲算出傅萤的位置。凡界,北地。” 他踱步上前,停在女孩身侧,妖气清洗了她周身脏物。他提起她细瘦的脖颈,两张脸并在一起,看向傅云。 一诛青和小萤同时开口:“哥哥。” 两声叠在一起的“哥哥”,一道戏谑如毒蛇,一道绝望如幼兽。 一诛青在轻笑,小萤在流泪。 “——你要再抛下她一次吗?” 第73章 幸福之家 飞鸟载着妖皇和他抢来的皇后,俯瞰妖界。 云层之下是树,没有风,树冠却在起伏,那不是树叶——是虫群。 “蚁兽覆盖整个妖域,主责是传令。”载着一诛青和傅云的巨鸟口吐人言。“蚯蚓攻击力弱,但能修出百千分身,一念不灭则本体不死。虫子很傻,但永远是活得最久的。” “植妖、菌妖吃下水和光,放出灵力。” 这些介绍详尽备至,许多妖兽特性不为人知,但不会让飞鸟背上的人类访客喜悦——所见皆敌,所闻皆异,永远别想再离开。 傅云到底是被掳到了妖界,自封灵脉,来交换傅萤不死。 忽然,飞鸟晃动,偏了方向。 黑压压的一群蝙蝠迎面扑来,一只蝙蝠飞过时,黑洞般的眼窝“看”向了傅云,锁定。 “蝠兽,音修。”巨鸟说。“不用法器,靠声音就能攻击。” 这时飞鸟掠过海面。 海水里有浪花,从花里开出来一群鲸鱼,它们撞碎了岩石,与此同时,一条裹住石头的章鱼松开触手,身体化为透明,再变成珊瑚红色。 “妖界没有家族、宗门、国家,只有兽群,而在不同兽群之间,血脉决定强弱贵贱。‘妖皇’这个称号,是对贵族中最强者的尊称。” 鸟兽虫豸鱼,见不到一个人形。当飞鸟载傅云越过它们的领地时,杀意就像海水汹涌打来,杀意和敌视倏地浓起来了。 傅云没有惊奇地左顾右盼,也没有颤抖着坐立难安,飞鸟不以为意,毕竟人修就是这样傲慢。 鸟只负责当载具,把妖皇和他的俘虏送到妖宫。 飞鸟开始俯冲,落在一座通体剔透的水晶宫前,宫墙映出变形的倒影,长空、飞鸟和其上的身影,看得久了,虚实难辨,倒生出溺毙在深水中的窒息感。 飞鸟落地,激起微尘。傅云似乎因被这奢靡震住,他的身形凝固了一瞬。 就在瞬间,一诛青的手臂梏揽了过来,他揽住傅云,好似眷侣。 “不要跑出水晶宫。”一诛青音色和煦:“妖都恨人,他们会撕碎你的。” 紧绷的满足,如同将风锁进琉璃瓶,得意于掌控之时,又等待着那必然的碎裂声……傅云安静了一路,在靠近妖宫时突然下手了。 傅云耳边晃晃荡荡的小耳坠掉下,潜藏的魔气杀向一诛青。 撞碎了琉璃宫一角,碎片四散,在昏暗天光下折射出混乱的光斑,随即,就和其中的人影一起,消失在扬起的晶尘之中。 一诛青不惊反笑。 他甚至没松开揽着傅云的手,只是歪了歪头,不是为避开魔气。 张口,吞吃。 大乘境的魔气就这样被一诛青咬入口中。他喉结动了动,脸上掠过一缕近乎病态的餍足——对魔气一诛青太熟悉了,早年被流放魔界,他以魔气为食,但傅云不知道这点,在被一诛青反制的那刻,他难掩惊诧和怨愤。 受了魔气刺激,一诛青整齐的齿列变回了蛇齿。 尖牙咬穿了傅云的耳垂,很快又挪走,刻意避开吃掉傅云的血。感受这人在自己手臂上的一下颤抖,一诛青笑说:“魔气挺好吃,还有别的喂我吗?” 傅云:“你等着。” 一诛青心中反而安定了:傅云太安分,一定没想好事,反倒他垂死挣扎,才证明真的没了后手。 一诛青给傅云当奴隶的时候,傅云喜欢讲道理——用歪理把邪说灌进一诛青脑子里。现下占了上风,一诛青同样展现了风度翩翩的一面。 他讲道理:“你想杀我,我该罚你。” 他另一只手抬起,不知何时捏着一枚黑色丸药……它在起伏,好像有生命般。 捏着蛊丸的手钳住了傅云的脸,力道不轻,迫使那紧抿的唇张开,露出一点内里湿润的暗色。 “同心蛊。母虫我吃了,子虫归你。”一诛青说:“等虫子爬到你心里,你归我。” 蛊虫会在心脏繁殖,让母虫和子虫的喂养者“同心相连”——母虫宿主的心绪会迅速影响子虫宿主,改造其认知,因此蛊宗人戏称其为“情人蛊”。 蛊源自凡界的湘西,造情蛊,是把草药捣碎进坛子,旁边插香,引来毒蛇等百只毒物入坛,最后炼成一只最毒的毒蛊。传说母蛊能吸引、镇压、驯化子蛊,虫长进心里的时候,被种下子蛊的人甚至能自愿去死。 哪有这么奇特,蛊是什么?是毒。给人下了毒,这人为活命,怎么能不低头? ——以上是一诛青宣称要炼情蛊时,蛊宗圣子的反驳。 经不住妖皇种种血腥的威胁,圣子妥协了,他研究一年,要一诛青把肉和鳞各切一百片,封进一种特殊的灵虫中。等百片中只余一片剩有灵力,再把心头血融进去。 养了三年,只活了这一对蛊。 同心蛊是同心毒,一条毒蛇养出来的蛊,更是毒上加毒。这毒的名字叫“情”,只有情爱能解。 同心蛊成的那年,蛊宗圣子都惊了——两只虫,能当毒药也能当春/药,就是不能当真药,养回妖皇亏空的三年心血。果真,妖兽都是傻蛋啊! 现在这对蛊丸滑进傅云的喉咙。 一诛青在傅云口中又卷了一遍,舔过上颚,刮过齿列,确认蛊虫确实被吞下去了。然后才退出,带出黏连的银丝。被强行撬开过的嘴唇张开,他咳嗽,一诛青这时才松手,只剩拇指蹭过湿软的唇角。 傅云咳完了,喘匀气,又安静下来。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光好像淡了一点,没那么扎人了,他看着一诛青,慢慢眨动一下,而后也不再动,任由一诛青把他卷进了琉璃宫。 …… 琉璃宫中有一方暖池,是天地灵脉在此汇聚成的一汪碧泉。 池底铺陈暖玉,天然生有金纹,随着池水微微荡漾,那纹路便如活过来的细碎金鳞,在水光中缓缓游弋。 雾气缭绕间,池边由整块琉璃雕琢而成的奇花异草沾了水汽,花瓣与叶片上结出细小的灵露,偶尔滴落池中,发出如玉珠落盘的声音,搅动一池水金。 嘀嗒。 一诛青盘在暖玉池边,蛇尾在泉水里慢慢搅动。水汽凝在他鳞片上,往池水里砸,嘀嗒。 嘀嗒—— 傅云发梢的水珠滚下来,砸在他锁骨上,陷进那道浅凹,停了一瞬,又顺着里衣往下淌。 那衣服料子薄,连蒸腾的水雾都能让它湿透,此刻衣摆浮在水面,跟着水波一起漫开,挡住了水下的所有。 但水上是越遮掩越无用,里衣被雾粘湿,水汽一蒸,更是什么都遮不住了,什么起伏和曲线,全被布料勾着,影影绰绰的。因为里衣贴得太紧,有时都分不清是布料的白,还是底下皮肉本身就这样白。 五十岁,腾蛇成年。刚跨过这道线没多久,一诛青彻底长开了,肩膀宽,骨架沉,盘踞在那里,像座山。傅云被他圈在尾巴和池壁之间,衬得整个人都缩了一圈,窄窄的一片,仿佛用力一折就能断。 可就是这片窄窄的身体,不久前生生吃下了……并且,不管怎样,傅云都没有抗拒。 一诛青磨了磨并不存在的上下嘴唇,喉咙有点干涩。 都是假的。一诛青很清楚。傅云的那点儿依赖,都是蛊虫逼出来的假东西。 可这幻觉太逼真了。就像此刻,傅云察觉到一诛青过于阴毒的目光,侧过半张脸睨来,他的睫毛沾着细小的水珠,眼神中水汽氤氲,近乎柔软。 一诛青尾巴一甩,滑进暖池的水里,一圈,一圈,缠上傅云的小腿,占据了所有凸起或凹下的空当,绕过膝弯,贴上大腿,最后到了腰。 他想从傅云细微的反应中,榨取一丝真实——看,你还是有感觉的,不全是蛊虫的作用,对吧? 傅云没动。只是被缠住的地方,皮肤底下,颤了一下。像被惊扰的水面,也就只有一点涟漪,很快就平了。 “冷了?”一诛青问。 傅云只是轻轻摇头,幅度很小,水波晃动间,莹白的衣角在放浪地荡,薄薄的腰在轻轻地颤。傅云的顺从和依赖如预期般出现。 一诛青最初是得意的,但很快,怀疑滋生。猎物在齿间过于安静,反而让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擒住了。 闷气堵在胸口,亟待一个出口。 一诛青的尾巴尖在水下蜷了蜷。 下一瞬,他圈住傅云湿滑的手腕,将人猛地从池水里提起来! 水花四溅,傅云神色稍变,他不能不肘在池边,两条腿被捞起来,分开,湿淋淋地搭在一诛青肩上。水珠顺着他绷紧的小腿肚往下滚。 这个姿势,那层湿透的薄布更是什么也遮不住了,软软地贴在腿根,随着细微的颤抖,打着皱。底下那截腰,被尾巴勒着,凹进去一道深痕,皮肉从鳞片的缝隙里微微鼓出来,白得晃眼。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1节 这个姿势带着刻意的折辱,但傅云只在最开始不适应地动了动,再然后,就顺从地任由一诛青打量。 这个姿势,那层湿透的薄布更是什么也遮不住了,软软地贴在腿根,随着细微的颤抖,打着皱。靠近池壁的那截腰被尾巴勒着,凹进去一道痕,皮肉从缝隙里微微鼓出来,白得晃眼。 涟漪撞到池壁,又无声地晕散开去,如同这琉璃宫中不止息的雾。 一阵肉浪从傅云被勒紧的腰侧,一直滚到大腿根,再撞进池水里。 池水作响,溅到一诛青脸上,随即被他不正常的体温蒸发。一诛青竖瞳隐现金色,血脉觉醒的标志。瞳缩成一线,锁着傅云脸上,看他蹙起的眉,紧闭的眼,眼尾慢慢漫上一点不正常的红,还有那被他自己咬出白印的下唇。 折腾了很久。 傅云整个人脱了力,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身上更是没法看,从脖子到小腿没一块好皮,全是印子,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但从始至终他都堪称顺从,任由一诛青作弄,他就像雾一样静,琉璃一样净,总之,很完美。 一诛青靠近,视线掠过对方的胸口,布料紧贴,晕开两片肿胀的颜色。 “妖界的花开了,要不要看。”一诛青忽然生出一点怜惜之意,声音贴着傅云的耳廓。“想不想看?” 他是半点耐心没有,问完的立刻,把尾巴细端塞进傅云嘴里,堵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让傅云漏出一点声音。 “……水。” 傅云很渴。 “水?” 一诛青却不让他喝水,不放他回池子里,就在他对面,恢复人身,卷着颗灵果在啃。他啃得很慢,汁水顺着手流下来。 傅云试着调动灵力,才聚起一点微弱的水汽,还没凝成水珠散了。灵脉被封住,加上刚才的消耗,他快要脱水了。 一诛青看他这虚脱样,心情很好地圈住了傅云,然后划破手腕,送到傅云嘴边。 傅云本能地吮吸。 一诛青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还有因为吞咽太急从旁流出来的血,胸口那团闷气转成了怒气——傅云太顺从、可怜、不舒服,一诛青不舒服;傅云过得太舒服,他同样不舒服! 一诛青猛地抽回手。 血珠有几颗打在傅云脸上,他仰起头,唇上还沾着血,眼神有点茫然,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诛青看着那点茫然,心头那股无名火轰地烧了起来。他掐住傅云的后颈,把他按进水里。 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 几息之后,他才把傅云拎出来。傅云呛得直咳,水从头发、鼻子里往下淌,狼狈不堪。他趴在池边,咳得撕心裂肺,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脖子上。 一诛青冷眼看着他咳。等他咳得差不多了,才又把手腕递过去,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继续喝。” 傅云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再次急迫地喝血。好了,一诛青现在是闷气和怒气交杂——傅云,温驯?笑话。 傅云喝了没多久,退出来,剩下的血全被一诛青卷进口中,什么滋味也没尝到,他决定再尝一尝傅云。 …… 穹顶微光流动,将宫室映照得一片朦胧,琉璃宫的晚上没有星辰,穹顶自身透出缓慢流动的微光,底下,是一张比光更让人惊心动魄的脸。 傅云睡下了。 他侧卧在宽大的榻上,呼吸清浅。一诛青给他的丝袍过于宽大,衣带松垮,露出一段脖颈,上面还残留着白日里留下的东西。同心蛊的作用下,他没了戒备。 一诛青没有睡。毕竟蛇没有眼皮,本来也不会闭眼。 眼睛在夜里闪烁着渺弱的金光,锁定着榻上的人。 他半靠着榻,蛇尾有部分盘踞在榻边,另一部分则探索起来傅云。冰凉的鳞片贴上温热的皮肤,傅云没醒,尾尖继续下滑,傅云的胸腔就在下方。 除了心还在跳,鼻子里还有一点呼吸,傅云就没别的反应了,他太安静,一诛青盯着那截被自己半拢住的脖子。脉搏在皮肤下微弱地跳着,一诛青错觉这跳动的脉搏不像活物的生息,倒像是……一根链子,拴着点僵死的东西。 这里以前是一诛青他娘的寝宫。蛇性畏寒,往往在冬天,会盘绕成团缩在一起,哪怕住进宫殿也改不了这个习惯。一诛青用更长的一段蛇身,松松地绕上傅云的身体,把自己送进傅云的颈窝,又顺着侧颈的线条,慢慢蹭到锁骨。 就这样,傅云还没醒。 清苦的草木气息,宫室内靡靡的暖香,权力的腥臊和情欲的暖湿……在这些中,一诛青的心流出了潮湿的脓液。 ……傅云是死了,还是傻了? 一诛青缠紧傅云的脖子,硬生生把傅云绞醒了。 “南部狼王杀了受伤的同族。”一诛青没头没尾地闲话。顺便用尾巴尖勾出一枚玉简,里边记着最近妖界的大案。 “去年我发了命令,虐杀当罚,但狼族族老申辩,这是狼王维系种群延续的大仁慈。” 尾尖在傅云的颈侧重重刮了一下,“我觉得,杀亲者不仁不义无情无理,应该去死,你觉得呢?” 他预设傅云会反唇相讥,然后他们就可顺理成章开始吵架了。 但傅云只是懒懒地把眼皮撩起,因为惊醒而浮现的细微情绪从他眼底消失了。他没有试图挣脱颈间的束缚,就着这个有些窒闷的姿势,重新合上了眼,在一诛青的蛇身中睡去。 呼吸平稳,把一诛青心口那点从把人掳来、下蛊、乱搞……一路堆积起来的得意完完全全吹熄了。 干净了,连点烟都没冒,只留下个窟窿,往里灌着凉气。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过的声音,还有傅云那点微弱的呼吸。 情蛊。 毒。 情就是毒。他对傅云的这些恨……纠缠不休、让他寝食难安就像附骨之疽的情感,都是毒。 他把傅云拐到了妖界,就是为了把人干/烂/干/傻,再把自己又变成蠢货? 他是妖皇,自然有更深、更聪明一点的谋划。 那晚之后,一诛青没再回过妖宫。 只剩一个侍女,整天杵在宫门外,给傅云站桩。 侍女身材高壮,面容刚毅,之所以称她为侍女,因为站到傅云殿门口的第一天,她就介绍自己“是雌性”。 傅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走出来,问起妖界。 侍从按照一诛青的意思,如实回答。 傅云和侍从的谈话几乎是一诛青的十倍,她聊妖界,毫无保留,几乎等同于倾诉,针对傅云人族的身份,特别提到了妖对人的仇视,让傅云万万小心。 没有灵智的会被人吃,有灵智的会被人骑,实在很难不恨。 “妖界能活到今天的妖修,或是终年不出,或是学习人类,但他们都不会相信人类。” 傅云对妖界兴趣缺缺,只问一诛青去了哪里。 侍从:“妖皇正在和大臣、贵族争吵。仇视人族的贵族认为,应当把您做成人彘,以免逃亡,泄露妖界秘闻;亲近人族的大臣主张处决您,讨好修界。” “但妖皇执意要您做妖后,以您为模范,证明妖和人能融合。因此和臣下吵到现在。” 侍从说:“真是自讨苦吃啊。” 侍从的肺腑之言没有得到傅云的迎合,傅云没有回答,他的神色中全是隐隐的不认同……类似于护短,没有道理只有情绪的不赞同。 情蛊,厉害。 侍从维持木然。她是一个全然的传声筒,一个傀儡,转告一诛青的意思,傅云不说话,侍从也就不再回答。 傅云:“说这么多,还没有说过你自己——你是谁?” 侍从:“妖皇长子,亲缘关系上,是妖皇的姐姐。他说您对年纪较小、性格木讷的雌性抱有哀怜,由我陪伴您,会让您更适应妖界。” 侍从朝愣住的傅云躬身,出去了。 而后听见迟迟传来的问话、全然关切的询问:“一诛青到底在哪里?” 侍从定了定,才回答:“土坑里蜕皮。” …… 侍从说得有些夸张了。 一诛青是在土坑里,但土坑是他自己暴躁时刨出来的,这些天他一处理完政务,就在御书房里。 他快到蜕皮期了。 蛇在蜕皮前几天,眼睛会蒙上一层浑浊的白膜,脾气也跟着坏起来,看什么都烦躁,心里头像揣着一把干草,又闷又燎,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发怒。 视野不清,听觉和嗅觉就被放得很大。 空气里浮动的每一种气味,墨的涩、纸的香、土石的腥,他都能闻见,包括更远处飘来的一丝草木气……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 每条蛇,哪怕是同种,腺液的气味都不一样。在标记猎物后,哪怕在蜕皮前蒙眼期看不清东西的状态下,也能准确识别出对方。 但因为焦躁不安、心神不定,一诛青分不出这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又在梦里。 在此之前、傅云被他弄到妖界前,他也常常做梦。 梦是在妖宫,他跟傅云闲聊,问一些政事杂事的处置。因为清楚面前不是真的傅云,所以他能平心静气。 就像现在。 光斑光晕里,他“看”到傅云坐在了书案的另一边,身影朦朦胧胧的,姿态跟梦里一样,一诛青自然而然把这当成了梦里。 “我和你说过,妖都蠢,”他对着那片朦胧的影子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烦躁和蜕皮前的不适,有点喑哑,“一根筋,认死理。他们学人就是找死。” “但又不能不学。” 和傅云交谈妖界发展的构想——妖和人开战还是寻求融入?如何让兽群听话?再到个人单纯的情感兴趣爱好,怎么把石头烧成琉璃,扩建琉璃宫?等等问题) 影子没说话,只是看过来。 一诛青:“我想把你当成一个突破口。” 影子:“破了人跟妖的隔阂?” 一诛青:“人性跟兽性。我对你的态度,就是未来妖界对人界的态度——如果有未来的话。” 影子:“你还懂人性啊?” 这种充满嘲讽的聊天让一诛青舒适。 他把尾巴伸到书案边,在那堆散乱的卷宗里扒拉几下,卷起一份拖过来。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记得位置。 案子很简单。 一只狼妖对月乱嚎,不是为了呼唤同伴狩猎,说是觉得好看。就因为这个,漏了行踪,被修士逮了。 同族查他巢穴,发现他攒了一堆没用的东西——不利于生存的,对兽来说都是没用的东西——好看的石头,某些矿物的碎渣,被咬成心形和星形的肉,摆出花样。 “给他定的罪不是被俘虏,而是被俘后没有马上自尽,这是背叛狼群。”一诛青说:“他成了修士的坐骑,再见到同族时,说自己是‘卧薪尝胆’,但他已经被人同化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2节 “他为狼群咬死主人的小孩哀嚎,说残杀弱小是一种罪。对妖来说,道德这种脆弱的东西只会妨碍生存。”一诛青说:“案子递到了妖宫。” 影子:“你怎么判?” “兽性超过人性,妖驯养人,人性超过兽性,人就驯养妖。我都要。”一诛青说:“我要融合,老妖怪们让我去死。” 影子:“骂你困于私情?” 一诛青:“私情?我对人?恨也算私情?和你没关系。” 影子笑起来,短暂,没什么起伏,是他记忆里傅云常用的那种调子。 “恨人,怎么又要化成人形。” 一诛青:“因为人的身体好用。五根指头,拿东西,用工具,探温度,分食物,都很方便。但老头子们不接受,他们拒绝人的所有。” “他们说妖学人,心眼却学不全,最后被人骗去当牛做马,妖界就不让随便化形了……大臣里只有牛和马对这说法有异议。” 一诛青更加焦躁:“我不可能杀光那群老贵族、臣子,除非你……”他反复说:“做我妖后,生下混血,至少需要几十年,所以你至少得生几十年……但你太瘦了,得再养一养……我不是怕你死了,只是要考虑妖界的未来……” “琉璃宫白天反光,聚不了热,晚上太亮,还得再改建……” 影子没有回应他。 就和梦里一样,在一诛青癫狂地自言自语中,影子慢慢不见了。 一诛青这场蜕皮磨了很多天,结束之后的那个清晨。 他带着新生的鳞片闯进妖宫,卷出来他灵脉被封、形同凡人昏昏欲睡的未来“妖后”。 “我带你去看花。”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行宫园林中全是绯红硕大的花朵。 妖界没有温和的花园,能活到现在的花妖跟羸弱搭不上关系,它们缓缓蠕动,肥厚的花瓣都是骨头跟尸肉养出来的。 花们朝一诛青开合花瓣,里边密密麻麻的小齿若隐若现,像是在笑——恭迎妖皇。 一诛青带着傅云走入花海深处。行宫没有翻修过,路不平整,人的脚踩上去是软的,能陷进去小半个脚背。仔细看,土里是层层叠叠、腐烂发黑的花瓣,中间夹杂着细小的白渣子。 廊外刚下过一场急雨,留下满地水光,一诛青牵着傅云,廊下的花被叶片簇拥,边缘沾着被雨水晕开的赭红。 土的腥气,草被雨水打烂后的涩,绯花吐露的香气,全都糅在一起。 一诛青只闻见傅云的呼吸。轻且缓慢。 他的背贴着一诛青的胸膛。 “有时候,”一诛青在摇荡的花海里狂热地分享,“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就来看花。要么花吃掉尸体,要么尸体毒死花,弱肉强食,无关善恶,妖界很简单。” 最安全、最安静的花厅在中央。 走过去需要经过一段回廊,墙壁和地面由特殊的石材砌成,任何声音落入其中都会消失。一诛青以前每每闯祸,就会被关在这里,直到学会控制所有的声音。 他在绝对的寂静中吻傅云。 唇舌的碰撞没有声音,只有触感被放大。在这里,一诛青依旧没有碰到傅云的抗拒。但只有被动承受的柔顺。 如果按照人族历法算,很快就要到过年了。 一诛青没有问“花好不好看”,他不问,傅云就不回应,他不说来看花的缘由,傅云也不多问。 快到行宫出口时,傅云的余光里忽地撞进一角红色。 廊外石柱上,贴着一张红色符纸,墨迹淋漓,上面写着“家”。 雨打湿了纸,一点墨迹晕下。 “冢”。 一诛青目光从那红纸上扫过。 他忽而说:“今年之内,我们生个小皇子,安一安那群老妖怪的心。” 第74章 梦杀妖皇 傅云仍旧依恋地贴住一诛青,蹭着胸口仰头,仿佛一诛青是他全部的依靠。 一诛青用手指撬开傅云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傅云的腰腹,拇指快要掐进肉里。 “吃下孕丹,你会怀一堆卵,很多,把你的肚子胀满,然后再生出来一堆不知死活的蛋。”一诛青问:“这样,你也肯生?” 傅云反应依旧,一诛青就忽然扒开他眼皮,逼近了看眼神,鼻尖几乎要碰到傅云的睫毛——他觉得傅云又在玩他,眼睛里又在酝酿什么坏水,只不过扮成柔情似水流出来。 傅云被迫睁大了眼看他。那眼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恐惧,倒像是……被弄得不舒服了,带着点埋怨,一点失真的、水汽氤氲的嗔怒。娇气。 尽管现在是人形,但一诛青浑身都缩了下,就像鳞片同时被冷意撬开了。 一诛青凝视傅云许久。 几天后,平静数日的妖宫里,出现了三两只幼崽。 就在这周的朝会上,一诛青安排了一场朝贡,让各部妖群献上子嗣为质。妖宫就此不是多了几只崽子,毛绒绒的,带鳞片的,长角的,个头都不大,走路还跌跌撞撞。 它们被各自的族亲送来,挤成一团,茫然四顾,不敢乱跑,也不敢叫唤。 奶腥味跟灰尘撞到了一块。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幼崽们渐渐熟悉了环境,胆子大了些,会在宫苑里小心地追逐打闹,发出细细嫩嫩的叫声。一诛青有时处理完那些永无止境的争吵,会过来,也不做什么,就隔远看着。傅云大多时候待在室内,偶尔出来,坐在廊下,幼崽们偶尔也会趴到他腿边。 这个午后,一诛青从一场冗长的议事中脱身,提前回了妖宫。 宫殿很安静。 青石地上,廊柱边,花草旁全是血。 傅云杀光了妖崽子。 他面上几无表情,没有快意、残忍、冰冷。就只是……平静。 一诛青不由自主抬动了下嘴角,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的细微抽搐。 一诛青:“你醒了。” 他从傅云身上感知到的不是灵力,亦非威压,而是圣意。 那圆融、浩大的圣意,无边无际,蕴着生与死最本源的轮转之意。这圣意出来,不用多问,一诛青知道他眼前是一位圣者。 傅云什么时候成圣的?因为杀了这些崽子,还是在更早的时候?……也不重要了。 反正,一诛青早知道所有都是假的——傅云的温顺、附和跟依恋妥协,假得不能再假。 因为最开始给傅云喂的同心蛊,就是假的。 “我就喜欢你假模假样,说爱我的样子……”他像是说给傅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边说边笑,像是要把什么粘稠的东西从喉咙里刮出来,把蛊虫的真相抖了个干净。那不是什么同心蛊,是用蛇血和糖炼出来的一颗妖,蛇血可以补身,糖嘛,甜得很,可以补心。 傅云没有太大反应。 一诛青嘴角扭曲的笑慢慢凝固,一点点垮塌下去。 “你早就知道,那不是蛊。” 傅云:“蛊宗圣子是我的人。” 一诛青笑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亮反复闪动,里面什么都有,痛苦,愤怒,自嘲,扭曲成一团,最后竟然奇异地,透出亮得骇人的……喜悦。 “所以你看着我……” 笑声骤然停止。他扑上去,无果,被浩渺的圣意震开,吐血,无所谓了。“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你又是这样!” 面孔扭曲。焕发奇异的光彩。濒死回光。 傅云看着他狂怒、耻辱、骇然、惊叹,再到解脱,说是岩浆胡乱沸腾也不为过。 一诛青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去,胸膛剧烈的起伏也慢慢平复。他靠着背后的廊柱,坐在地上,没再试图起来。 一诛青彻底安静下来。 许久。 “我没有抓你的妹妹,那个小萤是假的。” 傅云说:“我知道。” 一诛青:“在你见到她的时候?难道兄妹间还真有感应啊?” 傅云:“你不可能拿到我兄弟的血,也推算不出推算出傅萤在哪里。” 一诛青:“所以,你骗了傅萤,还是杀了傅家的崽子……我以为你会无条件答应你妹妹所有呢。为什么没有?” 傅云:“因为我最爱自己。” 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祸根,都不该留。所以傅云没有放过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婴儿,没有把他们送到谢家城,只是送他们上路。没有痛苦。 一诛青发出“嗬”的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住又像是笑,接着笑声变大。前仰后合间,蛇尾拍打间溅起血沫尘土。 一诛青问:“你已经成圣,何必再来妖界?” 傅云答:“我要用你的血脉来炼剑。” “猜到了。” 一诛青闭上眼,又睁开,目光有些空茫,穿透了眼前玲珑宫墙。“你想要我的血,可以。” “你给你妹妹唱过的歌,就是四年前,你杀完你爹,躲在东南的那几天哄她唱的,再唱一遍。给我。” 过了几息,傅云嘴唇微动。那调子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遥远的缱绻,在宫苑里响起。 一诛青靠着廊柱,眼睛半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傅云的脸,破碎的宫苑,地上小小的躯体,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荡漾开,变得虚幻不真。 歌声停了。 “我是在你梦里。你造出来的梦。”一诛青笃定。这种沉入梦里的感觉他很熟悉,毕竟,他曾经睡过二十年。 那为什么现在才发觉? 不重要了。不会有人在意。 一诛青说出他最后一个问题:“把我拉进这个梦……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把你拉进了梦里,这就是你的梦。”傅云说:“你喝过我的血,你知道的,用血能做很多事。” 一诛青回忆,“不可能。我的嗅觉不会错,能分出血的味道,以前咬你那么多次,也从没有吞下去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3节 因为回想起来,确实有一次,他的感官都失灵了,神魂不清,意识模糊,身体震颤——傅云喂他吃自己肉的那次。 那天,傅云用一诛青的血熬一诛青的肉。 傅云说:“我告诉过你,小青是我的。” 他们相遇,是因为傅云进古藤秘境、夺幻梦功法,这场扭曲纠缠的结局也由幻梦来写。 血是梦锚,借此,傅云将他的分魂送入一诛青的梦,再让一诛青长久地沉入这美梦里,不愿醒来。 在真实的妖界中,本该是囚犯的傅云已囚困住了妖皇。 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飞鸟把傅云送到琉璃宫前的时候。镜花水月,莫不如是。 驯服一诛青,磨去他不甘,叫他认输、服死。 从始至终,只有那双剥开一诛青鳞片、撕开他血肉的手是真的。 在一诛青合眼时,梦境开始崩塌,琉璃宫晶莹的墙壁生裂,行宫的巨花枯萎,妖兽的尸体不见,花香和血气被现实冰冷的风冲散。 有很多疑问没被解答,比如他被困在梦中的时候傅云在做什么?傅云还有哪些谋划?傅云恨不恨他?但都不重要了。 一诛青已经输了。他不想再恳求傅云解答。 他就这样沉入了永远的梦。 先是梦见自己出生的时候,那是妖界同兽宗的一场交易。 妖皇九子,妖皇第九子。他们都这么说,说他带着古神的血。前妖皇、他父亲,是一个懦弱又乐观的家伙,他一边把下一代卖给修界,一边寄希望于下一代能杀进修界,杀修士,杀圣者。 所以,诛青。 再到幼年时,一诛青恨人。 前妖皇和前妖后一起长大,但登基后没多久,没有夫妻,只有主奴了。但权术和皇帝不是妖界原本的东西,是从人那边流进来的。 还有囤积珍宝、建造宫殿、装点领地,没有意义。 妖兽仇视人,但又学着人族那一套,艰难模仿什么礼仪、制度、权谋……一诛青每每在宴会上看豪猪大臣一边吭哧,一边敬酒,都在想:它知道上古的人族喝酒,一般要宰羊杀猪庆贺吗? 人,软弱、懒惰、狡猾、贪婪、残忍……这是幼年时一诛青对人的全部认知。他认定是人让他的父亲变坏了。 妖则不同,一根筋。他们不善良,也决计算不上恶毒,一切行动出自兽性的本能——吃饱,活命。 一诛青记得一个很平静的下午,妖皇妖后带年幼的他去行宫度假,侍从在花园外,离得很远,他在花丛里。 花丛很深,他故意藏在最深的里边,等着妖皇妖后抱出来他。结果被枝蔓困在里边,一整个下午,妖皇妖后坐在园中,没有想起贪玩的幺子。 他看见见到妖皇妖后变作兽身,缠绕取暖,头对着头,好像在彼此说着烦恼。 不过几年,前妖皇灭了腾蛇一族。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装出爱的样子?如果爱,为什么要杀她?因为利益,就像人惯用的那一套? 杀前妖皇的那天,一诛青总算能问出口了。 前妖皇都惊呆了。真相是——那天行宫花园二一场暴雨,花妖受到滋养、疯狂蔓生,其中还有一只大乘期的花大臣。妖皇妖后变作兽身相拥,是为了在受伤后取暖。 这和温情和爱都没有关系,只是为了生存,但一诛青错认了。一诛青才是那个被人性污染的妖,相反,前妖皇保留了兽性。 妖界总争论兽性人性,其实两边一样残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相融? 那一天花园里,小青被抱出了花丛,一诛青留在园中。鲜艳的硕大的腥甜的花,时常出现在往后的梦中。 梦继续往后,一诛青少年时,前妖皇热爱屠族。不听话的贵族、大臣、妃嫔,都得死。 他在梦里见到水晶宫、孔雀衣——宫殿中,日光照亮了几大团玲珑剔透的尸山,慢慢地,各色妖兽各色的血慢慢流在一起。 这就是真正的水晶宫,孔雀衣。 只是一诛青太懦弱了,之后是长达二十年的睡梦,他分裂神魂,掩藏自己,篡改记忆,妖界的一切都成了美好,他终将回去。 他是一只优柔寡断、多愁善感、最最像人的妖。 一诛青睡了二十年,在一个午后醒来,去找自己的命主,却在命主身后的暗处,看见了一双始终锚定他的眼睛。 那双人类的眼睛,傅云的眼睛。 里面总映出一诛青可笑的样子。 他是一只多愁善感的妖,离了恨他不知道怎么活。上一只他深恨的妖死了,那么,下一个恨的人必须承担他全部感情! 这个梦最后的最后,没了神血的一诛青变回小青。 一条细小的黑蛇,没有开智,没有爱恨,没有种族,没有主奴,蛇圈了圈人的手指。 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落在小青的身上。 凉凉的,很轻。 是雪吧? …… 是血。 傅云摸了下被剥离血脉、变回原形的黑蛇,而后杀死了它。 血覆盖这片弱肉强食的单纯的土地,妖界将随着妖皇一起,被血埋葬。 这个决定的萌芽,需要将时间倒回更早—— 四年前,太一宗仙台,傅云跟谢昀比斗。 他们合伙阴了一诛青一把,那时候一诛青成功遁逃……那是傅云有意为之。 否则一诛青顶着一身伤,傅云不能杀他,又怎么可能放走他? 而后几年,他进一诛青的梦,扮成梦的一部分,借一诛青的眼和口了解妖界。听妖臣争论,听妖兽用嘶吼传达欲望,也听一诛青那些满是恨意、迷茫与不甘的梦呓。 因为空间结界的存在、妖界灵气的匮乏、妖对人的仇视,很少有人长居妖界,修界对妖界所知甚少。 但傅云需要了解妖界,才能决定杀光仙神后,怎么处理妖。 如果他成功,在仙神俱灭的世界里,妖在什么位置? 如果凡人能活,小妖也该能活。但妖仇视人,矛盾难解,留妖修独大,不可。 大妖杀了,只留些懵懂无能的小妖。这是最初他朴素的想法。 傅云搜魂过袭扰凡人的妖兽,情感不比人少,但——妖魂魄不全,七窍有缺,想成仙比先修成人,这是天地法则定好的等阶。 人和人还可以论说平等,但妖和人不能。 想来是因为这世界是人构想出的,所以妖永远低人一头,如果构思者的世界是牛先进化,妖都会想变成牛形。 妖兽修炼大成,修得人形,傅云既然要杀他们,作为交换,该送他们一场造化。 ——轮回成人。 傅云自知傲慢,因此等到魔主魔军来之后,也不同妖再多废话些什么。 杀。 妖宫的废墟上,残存的大妖被禁锢着,倒了一地。它们有的还保持着兽形,獠牙外露;有的已修出人身,眼神凶戾。 “我们只是开启灵智太晚,能思考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妖兽不甘地低诉,“人是擅长划分种群和立场的,成为人的妖,永远是奴。” 傅云听见了,他大开杀戒,却终究还是多废话了一句:“是入人道轮回,还是形神俱灭,你们决定。” 他从不认为兽性与人性冲突。觅食、求生、繁衍、护卫领地……兽性如此,人性底层亦然。但妖与人的矛盾,根植于此界法则,无解。 既然“形态”这最表象的东西成了阻碍,那就把形换掉。 把妖变成人。 “休想!”一头虎妖怒吼,声震四野,“我乃山君之后,誓不为人!”它周身妖力鼓荡,竟是要自爆妖丹,连带神魂一同燃尽。 傅云抬了抬手,虎妖倒地,依旧宣扬兽性的不屈、为妖的尊严。 “你说你誓不为人,但自杀,这就是你口中‘软弱人性’的一部分。”傅云说,“兽性是什么?活下去,不惜一切。做人比做妖更可能活,所以你应该做人,就这么简单。” 虎妖:“你是强盗!疯子!你不是救世主!你就是魔鬼!” 傅云:“弱肉强食,也是你所说‘高贵兽性’的一部分。” 妖臣被自己的逻辑堵死两头,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傅云不再看这小妖。 他转向兽群,魔军散发的魔气自他身后弥漫开来,从傅云的影子中渗出,从他脚下的裂隙中涌出,盘旋,升腾,交织…… 如同深海苏醒,夜幕展开,遮蔽了他身后的天空,并不断向四周蔓延。 兽潮也同时间酝酿、躁动、爆发。 “自毁是软弱,但杀敌是英勇。”傅云直立脊背,摊开手掌,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瘦削的手指,朝向万千妖兽。 那意思是——请诸君杀我。 第75章 销魂 招魂幡立在魔渊边上,没有风也在动。 因为幡里全是东西——兽的魂。有的还剩半个身子,有的只剩一双眼睛,有的什么都不剩,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还在往深处钻,好像底下有什么能接住它们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送他们?”魔主正盘腿坐在幡边,嘴里哼着难听的曲儿。 傅云慢慢捂住了耳朵。 但幡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魔主玩弄人心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给死鬼们唱安魂曲,不大熟练,见傅云坐如磐石、眼瞎耳聋一般,忿忿问:“什么时候送它们轮回?等会再醒了你来哄。” 傅云:“等轮回开。” 魔主却忽然笑了。那种笑,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看戏,而他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好戏怎么收场。 傅云冷不防问:“轮回不存在,所以你笑?” 他杀了这么多人和妖,普通亡魂都是直接消散,只有修为强、执念深的,还能滞留一阵。按理说,这批亡魂不进魔渊,就该由地府处理,总不能任由它们随处飘荡、乱传怨气? 可傅云在妖界杀了将近半月,莫说鬼差,连鬼影都没瞧见。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4节 “……”魔主默了默,好像是被不存在的瓜子噎到了。 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笑眯眯看傅云:“和我神交,就什么都知道了。” 傅云没回,低头看魔主身上——准确讲,看魔主幻化出来的小腿。 魔主往下一探。 一条小黑蛇,正咬在他魂体的小腿上。 咬得很紧。蛇身绷成一条直线,头死死扎进去,尾巴还在甩。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也没有伤,但它就是咬住了不松口。 这是被剥离了血脉的一诛青。 傅云:“你没感觉到?” 魔主:“它太小,身上又没有灵气……” 傅云:“鬼对痛觉不敏感?” 魔主噎了一下。 “魂体都这样,五感寄托于肉身,肉身没了,魂也就钝了。” 傅云点点头,若有所思。魔主想趁机把话题拐回去:“所以说神交——” 黑蛇咬得更紧。 魔主把它打了个结,正准备丢开,就听傅云问:“我问你鬼,你答我魂,所以说,魂体不算是鬼?” 魔主给蛇打结的手慢慢停下来了。 “魂当然不是鬼。”他干脆地认下来。“‘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归土——就是下地府。魂只是死人的一部分,但鬼是已死将生之人。” “就是说魂没法轮回,但鬼可以。” “对。” “如今世上没有轮回,所以只有魂体、没有鬼了。” 魔主默了一会儿,道:“也还有一条真鬼。” 傅云神色柔和:“再卖关子,我就把你埋进土里,做一做真鬼。” 魔主:“……我本来就算是真鬼。诞生于木灵,因而得了一线生机,若非我不是生灵,现在也能做一做鬼。” 傅云无言。一条魔对做一只鬼如此期待,实在很难评价……撇开对此魔的剖析,傅云再问,图穷匕见:“你算是鬼,那苍梧生呢?” 传言说苍梧生杀三万妖,开酆都门,因此成圣。 但世上既没有轮回,青圣又用什么渡魂? 魔主缓缓笑起来。意思不言而喻:不好承认,但也不能否认。 傅云扯过来这团魔气:“来神交。” …… 神交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的时候,魔主还很抗拒——谁愿意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何况他这副模样,说好听点是魔魂,说难听点,是青圣割下来就不要的边角料。 那时候傅云哄他:“我会看见你的神魂,你的样子。” 魔魂一向漆黑,傅云神识撞进来的时候,魂里就被撕开一道光,也像一道疤。上一次傅云撕的裂口还没长好,魔主心疼地捂住自己的魂,示意傅云往旁边撞去。 傅云用魔主的视角,看苍梧生的记忆。 三万妖横陈于地,血流成河,再流成海,海水漫上来,淹过他膝盖,再淹过腰……一直到头被淹没,苍梧生也没有像传说里那样,开酆都门。 久到血海退去,尸骨风化成灰,新的魂涌来,苍梧生也没有渡这些魂去轮回。 傅云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晃荡,耳边魔主的解释飘来——“青圣在撕他自己的魂,喂给那些怨魂,用木灵生气消磨怨气。” 怨魂不停息地哭嚎,耳边,有声音从高处落下来,颇为浑厚沉重,足够把人的天灵盖都给掀翻了:不够。 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 听怨魂没日没夜地倾诉,也听天道反复地念“不够”——还有很多很多的怨魂,要你解决,只处置这些不够。 一个困扰傅云多时的问题突然能说清了——为什么当年覆云一个元婴修士,能试着夺舍青圣? 原来是青圣主动引了怨魂入识海。 记忆里魔主神魂震荡,日夜咒骂,记忆外魔主无动于衷,平淡解释:“死魂分成三种。一种是怨魂,镇于魔渊;另一种是全无怨恨的,引他们消散很简单。” “但还有一种魂,不到魔的程度,但也被怨念纠缠,青圣要渡的就是这种魂。” 魔主说:“你和他做过类似的事,用你自己去磨亡魂的怨。不过,你是为了炼鬼军,他是要让怨魂自愿散于天地,返还灵力。” 傅云:“但怨魂难渡。” 那些想要富贵、美人、任何具体东西的怨魂,造一个幻梦给它就是,最怕一种情况——无可奈何。 傅云捡到过几条怨魂,它们的生前纠葛也简单,一块没有毒的糕点,害死了三家七口人。 过年,一个男人赶回家,却发现老娘死了——吃糕点死的。他先去闹卖糕点的货郎,要其杀人偿命,再闹到知府,仵作来断案,老娘没有中毒,是噎死的。 原来这年女人攒了点钱,实在想念糕点的甜味,买来几块先给孙辈分了,最后剩一块。糕点太干,她吃太急,彼时身边无水无人,就这样噎死了。 糕点干有原因,只有货郎知道——今年雨少,水少,做糕点时就少掺了些水,不想闹出命案。 知府判货郎赔钱消灾。 男人却还怨一人——那送他回乡的马夫。两人临行前为车费争执半天,男人觉得,如果马夫痛快些,自己早回来一点,就能救下老娘。 马夫贪财是为养家,良心却还有一点,听闻男人死了娘,年一过,主动载男人一起去外地,不收钱。途中二人起了口角,推搡间马夫的头砸到石头上,见马夫死,男人也自杀了。 货郎听闻二人的死,愧疚难安,收养了男人的一双儿女。不料有好事者斥责小孩“认贼作父”,小孩便往做糕点的面水里下了耗子药。 糕点药死了客人,货郎替两小孩顶罪,死前媳妇探望,哭声勾起了货郎的怨愤,他把小孩下药的事悄声说出,末了,嘱托媳妇不要声张,养大小孩,只当赎罪。 货郎媳妇回去后,做了一桌过年才有的好菜好肉,只是下了毒…… 消人怨念,要找根源,可这桩祸事里根源在哪?傅云试过给几只鬼造个美梦,重来一次,它他们依旧做了类似的事。 没有办法。 魔主说:“怨魂难渡,青圣也这么觉得,但他也不能撂挑子不干嘛。就有天,他摆了三天三夜的‘圣宴’,割肉给修士,反反复复,终于肉身死了,只剩魂体。” “魂体五感迟钝,他耳边清静了些,我也舒服了。” 傅云不言,似有所思。 魔主:“同情苍梧生了?” 傅云:“只说怨魂这件事,是。” 无可奈何的事,无可奈何的情绪,会让跟鬼魂相处的人发疯。难怪,青圣总让傅云不适,原来这条鬼早已经疯了。 “所以,”魔主语调里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你还想杀他吗?” 傅云问:“仙门大比之时,青圣用血喂人,他已经没了肉身,那血是什么?” 魔主:“草木毒汁,用化相术瞒过人眼。后来每一具化身,都是他用毒植编出来的。” 傅云想起来,他叛出太一的那年,青圣化身曾追过来,要傅云“吃下他”……魔主听罢,一副了然的神色,夹杂微妙的怜悯,那种巫道见人被脏东西缠上的怜悯。 神魂之外,傅云把这只魔踩进了土里。 魔主的识海还和傅云缠着,任其揉捏,反应迟缓,一时间真栽进地里。他吐出泥水,老实交代:“我可以还原下苍梧生的想法,仅供玩乐,切勿当真——” 傅云脚下用了点力。 魔主飞快:“他觉得你死了就能永远陪他了。” 妖界刚下过大雨,土很湿,地上出现一个被傅云踩出来的坑,坑里慢慢渗出来水,沾上傅云鞋边,魔主大半心神留在识海,小半心神分给外边。 他专心致志地趴在地上,用袖边去擦傅云鞋上泥印,越擦越脏,真是阴魂不散。 傅云:“怎么杀一条已经死了的鬼?” 魔主的手用了更大的力,陷进了土里,沾了一手泥。他没去管。 魔主:“不管是杀圣者还是造轮回,都必须到天道的层次。” “——你得飞升。” 正事看完,无话可说。 傅云的神识开始往外抽离,魔主的神魂却忽地变浓稠了,一股阻力,拦住傅云。 魔主说:“第二次神交了,我的魂是什么样?” 像一团雾气,随时在变。 傅云说:“不为形役,你是自由的。” “敷衍。”魔主戳穿急于抽离的傅云。 雾气一样的魂翻涌起来,就像有一阵风疯狂吹拂,把那些散着的、乱着的、聚不起来的,全都往一个方向吹——傅云的方向。 第一条魂贴过来,傅云觉得像被狗舔了一口。 那团雾气裹住他的分魂,贴,缠,挤,就像水钻进了耳鼻,不至于窒息,但无孔不入地彰显存在。 傅云当然可以还原出一个轮廓,然后仔细描述,亦或是继续敷衍……但他为什么要再费心安抚魔主。 傅云撕下来魔魂。 “你是我的魔奴,不是男宠。” 魔主的魂却忽然变浓了,黏稠地挂在傅云身上,缠住他分魂。“但上次你同意了。”魔主说:“还把我的脸坐湿了。” “因为你想要。” “我是一条很吵的狗,得用骨头塞住嘴——是这个意思?” 傅云彻底从魔主的神魂退出来,身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沾染。“心魔,好了。”他温声细语地警告。 哪怕神魂刚刚才贴紧过,魔主也没尝到傅云一点情感的滋味。 对魔而言,爱和喜是一场甜雨,甜很好,但淋雨不好;恨和悲是一把苦针,苦难吃,但针扎很新奇。悲喜爱恨,各有各的妙处。 但傅云留给他的只有空白。 “你不在乎我的样子。”魔主了然:“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5节 傅云:“知己。” 分明把识海锁得严严实实,半点不给魔偷窥的机会,还要用“知己”“神交”这些话来撩拨魔。现下敷衍够了,就把魔抛到一边,只顾收敛妖界的灵气。 魔主听出来了,“知己”这两个字,在傅云心里和“狗”差不多。可以随便叫,叫完就忘,下次继续。 魔主绕到傅云面前。 傅云没看他。 绕到傅云背后。 傅云还是没看。 魔主绕到他侧面,绕到他耳边、脖颈、腰腹。魔气随处乱蹭,傅云无动于衷,无所谓露出要害。他清楚魔主是不敢杀他的。 * 妖魔开战的消息传回修界,正好赶上各宗议事。 暗探跪在殿中央,把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报上去:“半月前,傅云为妖皇所俘,魔主因此与妖界交恶,双方玉南界交战,死伤惨重。妖界灵兽……全灭,魔渊十二魔君折损过半。现魔渊退兵,休养生息。” 殿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上首一人抬手压了压,“探魔渊的人回来了没有?” 暗探答:“回来了。魔渊果然荒凉,魔气大减,十二魔君只余四位,且都是重伤未愈。只是……” “只是什么?” “没能逮到魔主。” 殿上又是一静。 “魔主呢?” 暗探摇头:“不知所踪。” 有人皱眉:“想必又与那傅氏炉鼎搅在一起了。” 傅云这个名字,在修界已经很久没人敢明着提了。但没人敢提,不等于没人想。 “这一人一魔,都是祸端。”坐在上首的一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殿都安静下来。“妖魔虽败,魔主未死,傅云未现——此事就不能算完。” “那依太一仙宗之见?” 太一长老捋了捋胡须:“办一场大宴。” 一来,妖魔相耗,我修界大胜,理应嘉奖功勋、论功行赏。各宗出力多少,战后排位如何,正好借这个机会定一定。 二来,魔主若还活着,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来,”长老笑道,“魔主若是到场,傅云会不会跟随?” 修界大宴的消息就这样传出去,请柬到天南海北,无论何等势力的仙门、名气大小的散修都收到了。 傅云也收到了一份。 当然,不是直接寄到他手上,只是和绝杀令通缉令等等并排贴着,修界人人皆知——四大仙门给傅云发了请柬,邀他赴宴。傅云要是不来,就是懦弱;要是来了…… “就叫他有来无回。” 兽宗主知晓傅云收到请柬后,反应最热烈。长老劝他小心赴会,他摆手:“怕什么?修界大宴,各宗齐聚,化神大乘不知多少,他傅云还能翻了天去?” 傅云放话“不日屠尽兽宗主脉”,兽宗就此成了修界笑柄,据说兽宗宗主听完,当场摔了杯子。 这一次有和各宗联手、擒获傅云的机会,他焉能不去? 几日后,傅云同兽宗的仇怨更新一版——知情人称,庆典还在布置,兽宗主已经驾临大宴,并未有惴惴不安之态,从容大笑:“我就在此处,小子何在?”兽宗拥趸对傅云极尽贬低,而傅云并未现身,至此,“兽宗主笑镇傅邪魔”的故事广为流传。 傅云看完了新版故事,撇开玉简。 他问久阅话本的魔主:“让兽魂灭了兽宗,这故事如何?” 魔主:“血债血偿,俗套。” 傅云:“俗套的才是最受欢迎的嘛。” 魔主深以为然,继而问:“仙门给散修盟也发了请柬,要不,去跟你那位‘师叔’碰个头?听说,剑圣三年不曾用剑,见到你,说不定——” “楚无春已经出发了。”紧接着傅云却说出一句矛盾的:“我去送送散修盟。” “给我准备一面新的魂幡。” 一面新的魂幡送到傅云手里。幡面是暗红色的——来自魔主那具天灵藕的躯壳。 “新幡要开光。”魔主说:“我的血浇的幡,能温养神魂。” 风拂过魂幡,全是肃杀的气息。 * 散修盟在山谷里,阵眼之一是傅云的精血。他大多时候是书信传令,鲜少现身谷中,算起来,这是第三回。 傅云进了阵法,先听了一夜各种各样的声音。 刀剑、劈柴、磨刀、小孩笑、女人骂小孩傻笑……除聆听外,傅云还做了一件事。 傅云靠在阵眼旁,闭着眼,听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四肢经脉各处划开口子,吞吐谷中灵气。那些染了他精血的灵气从伤口涌出,充盈整座山谷,被睡梦中的人吸纳,直至进入识海。 天亮了,傅云撤去藏身的术法。 劈柴的人先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磨刀的人跟着抬头,刀还在磨石上,发出嚯嚯声。小孩被女人一把拽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崽,笑卡住。 有人认出傅云,不敢置信,讷讷不言。有人不认识,但看见别人的反应,也跟着不敢开口。有人一手拿剑一手行礼,一脚扎实马步一脚快要软倒,看成是手忙脚乱……而在修士最多的广场处,立着一尊观音像。 青面遮脸,三头六臂,手执法器,脚踩祥云——鬼观音。 观音像脚边的地上堆满“祭品”,一看,是一堆破烂法器,每一件上都贴着字条,被踩进泥坑,脚印叠着脚印。傅云蹲下细看字条:“太一某仙尊”、“东华死老头”、“兽宗李真君”…… 这就是五年中散修盟所做的事,装观音、打仙门、止人祸、保凡民。打完一仗,就把战利品堆在观音像脚下,让来往的人踩。 在傅云的身影和鬼观音的塑像重合时,有人叫喊出声:“云主!” 人声亮起来,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 “云主回来了——” “云主!” 脸上的笑,眼睛里晃人的光,一个接一个,一圈接一圈,把傅云围在中间。 谷中每一个人都是散修盟的核心,都是傅云亲手选定的。发展五年,也就才三十七个人,在这三十七个人里,有人把散修盟当宗门,认为打仙门是为了扩张势力,救凡人是顺手而为;有人是长期生活在凡界的散修,对凡界感情很深,救凡人是目的,打仙门手段;是还有人,是单纯追随傅云和楚无春,想要得到修行上的指点。 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道和道心。 傅云用两句话回应了这些迎接的人—— 我是来杀修士的。为证我的道。 “愿意自断修为、遁入凡界的人,这里是我与盟中所有积蓄,都已换成凡界金银、房契、地契等,可保百人百年无贫苦之忧。” “不愿意的,轮回再见。” 风吹过,鸟乱叫,枝桠晃,阳光的光斑也跟着晃,照在三十七个人脸上,照出三十七种不同的神情。 太阳往上升。影子越缩越短。 在一个人动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太阳升到正顶。 谷里的人留下二十三人,他们相顾对望,然后,朝傅云深深弓腰,行了此生最重的一礼—— 杀招尽出。 太阳落山了。 有一个修士没有走,也没有选择攻向傅云,在傅云走近时,他也没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傅云。 “您、您……”他听起来想哭,看起来在笑。 修士是散修盟修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尔跟着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后面,喊得最大声。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边喘气,旁边老散修问他喊这么大声做甚,他吼着说我高兴! 鬼观音的塑像立在广场上,谁都从它身边过。那些贴着“太一仙尊”“东华走狗”字条的纸,被踩进泥里,被太阳晒得卷边。 修士没什么大志向,从小在太一外门,修为低,资质差,每次给掌事送灵石都轮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圣殿外站了一夜。 修为低到化雪都不会,却被半夜抽调去圣峰站岗,身上压满了雪。 那晚上有前辈来圣殿送丹药,被他拦在殿外,临走前,顺手帮他拂了雪。 ——为他扫去雪的这个人,现在说要杀他。 修士提起剑,挡在自己面前。 他终于捋直了舌头:“我是鬼观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当一当“鬼观音”,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连吼了三声,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睁开眼,发现傅云坐在祭坛边,听他大放厥词,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傅云离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见到傅云,书信倒是常见。字迹很冷,像剑锋上刮下的新雪。盟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么几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回忆云主的相貌时,发觉还不如谷外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来得清晰。 这个传闻中无情的恶鬼、暴戾的幽灵,他竟是如此温和,好像修士一个普通至极的友人,陪他静坐。 修士:“为什么,不反驳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观音……” “鬼观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云说。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满腔怨愤突然变成了委屈:“我不是追着剑圣来散修盟的,他不会管这些东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这里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云听懂常意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云主? 傅云说:“散修盟招人的时候放出过宗旨,还记得吗?” 常意不假思索:“杀仙护人。” 傅云说:“是杀仙存人。”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6节 常意哑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怼还是茫然,问:“这个仙,也包括你?” 傅云对着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们死就死了,最不济还能修魔,实在不行你放我们去夺舍个仙门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乱语,混乱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爱你啊。 这爱不纯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看见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声,傅云就回一声,不厌其烦,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 “……能再帮我扫一次雪吗?” 傅云的手拂过常意的肩膀,经脉溃散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垮了枯叶。常意嘴角溢出血来。他朝傅云笑了一下,听见傅云问“常意,你过得高兴吗?”常意想,很高兴啊,能当一当鬼观音,沾一沾你的声名,怎么能不高兴? 识海忽然变得温温热热的,常意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走马灯”吧。 回了家乡。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爹坐在树下编筐,他娘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烟往天上飘,飘进云里。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回头,骂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饭都凉了。他爹往碗上放一双筷子,说,坐下吃饭。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碎,真好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修士,给人站岗,站了一夜,发烧也没人管。 然后呢? 有个人帮我扫了扫肩上的雪。 最后呢。 然后啊……想不起来,太远了,像上辈子。然后,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发掸走了。 就在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他想起来一切。 “……娘,我们供一座观音吧。” 梦却开始消散了,娘的笑脸和她的白发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场雪。 常意挣脱出了梦境。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紧接着就被拉入下一个梦——昨晚,傅云把血融进灵力,作为梦锚,给了死在他手里的同伴各自好梦。 梦见回了家乡,和恋慕已久的师姐成了道侣,没有孩子,活到三百岁牵着手一起坐化山林。 梦见成了天下第一剑,打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冲着底下被他掀翻殿顶的仙门掐腰大笑。 梦见成了凡人,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也不用想。 梦见…… 他们做着美梦,被收进魂幡。 魔主问:“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们记忆,送去凡界?” 傅云说:“他们是人,和我一样。” 傅云一番篡改,鬼观音杀凡人的因果都归了傅云,而功德他还给了亡魂们。 若有轮回,一生安宁。 傅云加固魂幡,安抚亡魂时为凝神,闭上了眼,过一阵,魔主看见他眼下滑出一颗水珠。 魔主终于尝到了傅云心里一点情绪,又甜又苦,虽然很淡。 “他们要是恨你还好些,对吧……他们越恨你、越想杀你,兴许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坠,绕在傅云耳垂上,耳坠很细,耳垂也薄,听人说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怜惜:“圣人,这些命压上来,再不能回头了。” 傅云敛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记忆,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联络,信息没有记录在册,都在盟中管事的脑中。 魔主再没能吃到傅云的滋味。 但他这不影响他对圣人的好奇——人,能一边送爱自己的人去死,一边为爱自己的人而哭,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让魔好奇? “常意出梦了,”魔主提醒傅云,“要不我给它唱个安眠曲?” 傅云这回有反应了,他捂住了耳朵。 魔主开唱。傅云听过原曲,魔主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唱罢,魔主分享见闻:“常意在每个梦里都给你铸了神像。他是真爱你啊。” “心魔看见的情绪是什么样?” “修为越低,越像一本摊开的书,内容还做了批注,我能很快找出关键,但读不懂就是读不懂。” 魔主的比喻活像他是个文盲。 偏偏文盲有心魔的能力作弊:“拿常意做例子,他一生的三个关键——少年、青年、死——都跟你有关系。要是你始终高不可攀,他未必这么爱你,偏偏,你离他忽近、忽远……” “傅云,你最好永远是圣人。”魔主低低笑说。 太阳落下去,山谷暗下来,魔气分散地穿过圣人的胸口又聚拢,魔主肆意地亲吻、噬咬、勒紧无所动容的傅云。 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观音像下的字条哗啦轻响。有几张被吹到空中,又落下来…… * 一只手抓住了风中乱飞的一张请柬。 第76章 刻舟求剑 “好险,”抓住请柬的修士长吁出一口气,排这么久队,要是弄没了请柬,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风先生,我得跟你好好说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记住了没……” 修界大宴,天还没亮,人已蜂拥而至。 各宗弟子与散修挤挤挨挨站了一地。仙门大开,两道白虹从门内伸出,铺在地上,一直铺到队伍最前面。 引导修士站在虹桥这头,一板一眼地给新人介绍。 “……此次大宴,除却论功行赏,还有神子比斗。届时擂台之上,各显神通——胜者,想来便是未来百年修界之首。” 有人问:“神子?” 引导修士耐着性子解释:“神者,得天地愿力加持,修为远超同侪。各宗倾全宗之力供养一人,便是神子。” “神子和我等修士,有什么不同?” 引导修士也不多解释,换了个话题,指着仙门内远远能看见的一座高台:“瞧见那台子没有?那就是擂台。外面罩着的那层光,是四宗化神合力布下的防御阵法,得益于东华宗存活的精锐设计,哪怕化神期降临,也无法攻破。”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修界新秀身上,再然后,就聊到了上回仙门大比。 不免聊到那一届的头名。 那年傅云声名鼎沸,如今亦然,他的通缉令还在东西南北挂着,修为不详,有人猜测五年过去,傅云说不定已经突破了化神…… “果真是,笑纳八方灵力,饕餮天下英豪。”“小友说话还是谨慎些好,当心他把你的师尊师祖师祖祖一起笑纳了啊!” “笑煞人也,还以为那位看的上尔等歪瓜裂枣?”另一修士讥诮。“如果你们见过他,就再说不出这样可笑的话。” 笑谈间,就走到了安顿不同修士的茶楼,引导修士赶着去接下一茬人,简单交代掌柜几句,把名单交出去,便走开了。 他与这群喋喋不休的修士擦肩而过,听见“天下第一美人榜”,纵然脸上和气笑着,心中顿生不屑:修士只论修为,何谈皮相?大宴海纳百川,果然招来了些蝇营狗苟之辈,要他说,只让四大宗的核心赴会就是,至于小宗与散修,何必招揽! 然而不论他如何腹诽,心神还是被“美人”二字牵过去了,耳朵不自主地留神细听—— “那东西也有人当真?” “不当真,就是图一乐。我听说前几届的魁首都是东华的女修,后来……了才退出名录。” “那这次呢?榜首是谁?”“不知道,还没评呢。” “要我说,西边蛊门有个男修还不错,可惜,听说叛去了妖界,前月妖魔打斗,想来那人也是香消玉殒喽……” “其实太一有几个剑修长得也不错,就是性格不好。” “那你们说还有谁?” 周围静了一瞬。 引导修士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张脸。 他暗骂自己心浮气躁,不再听身后闲谈,御剑飞离了这处茶楼客栈。 连茶楼也有傅云的通缉画像。 这些年,数不清的人揭下通缉令,没有一个能真的杀了傅云。 有人说傅云叛出仙门,是魔,有人说他一人斩万魔,是仙,也有人说他只是个杀人成瘾的邪修。有人说他常年与师长苟合,痴恋某位却不得回应,叛逃是一时冲动,有人说剑圣叛宗后他也叛宗,必定早有勾结,叛逃是机关算尽。有人说他早就被魔主玩死了,有人说那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的死。有人说我等修士逆天而行,唯我独尊,如何到炉鼎身上就不行?有人说他为宗门养育理应献身,如何我仙门人人都可牺牲唯他不行? 有人……有人…… 万般杂声入耳,茶楼中,一灰衣人抬了抬手指,灵力刺死了耳边嗡嗡的一只苍蝇。 这一边,底下的修士还在闲扯淡。 “我听一位大能说,剑圣叛宗,就是受了傅云蛊惑!”这是顺风耳派。 “放屁,我见过圣者,他们都修无情道的,为情所困怎能成圣。”这是千里眼派。 还有喇叭花派,唱得响亮:“道友此言谬矣,众所周知,无情道是飞升不能的,忘情最后都是忘了忘情,剑道说是专心,其实都是贱人在修——” 听这修士说得头头是道,有人把头凑近了些,玩笑地问:“那你说,什么道最好?” “仙也好魔也罢,都在天之下,畏惧天威天雷。 “怎么,还有天道之上的道?” 修士折扇一合,簌簌生风:“神道。” “诸位可知,几大主宗都在造神,且,已经成了。”这话引得人人侧面,只见这散修衣着简陋,毫不起眼。“神子,就是修了神道的人。”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7节 “阁下好见识,不知是何方人士、何等贵姓?” “如今只一介散修,免贵姓李,名参。” 就有人想要探一探顾毓,掀了他面前的茶桌,道:“散修盟宣扬神道,是什么企图!” 李参长笑:“非散修造神,是上仙造神,问我企图,不如问上仙祈愿。” 茶楼中遍布各宗的暗哨,不乏嫡系,造神的秘闻被人大庭广众下道出,连忙给自家宗门传信说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李参说的是对的。 借助凡人愿力,神子确实已经成了。 这一次大宴,灭魔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更深的意图是——刺探天道。 四宗全力设下防御法阵,这一次如果能挡住天罚,下一次就是天道颠覆时。 ——这就是散修盟查出的东西。 散修盟分成了两批人,一批修为较低的留守盟中,一批修为高的前来赴宴。 傅云杀盟中人时放走了一个,传话“是傅云屠了散修盟”。算时间,后一批人也该知道了。 传话的人对傅云的信仰堪称疯狂,反而想协助傅云屠了剩下的人……傅云反复告诉她:没关系的。 做人还是做仙,杀自己还是杀傅云,都没关系。 散修盟没有被消息冲垮,还有李参这种人坚持跟仙门对着干,傅云能推出他们的打算:戳破造神,闹大声浪,让天道提前跟仙门对上。 李参说得头头是道:“为何要造神子?——因为天要灭人!灭世的天劫快来了!仙魔大战,是天道制衡仙修造出的,如今妖魔势弱,天道还能按耐住吗?” 他话里话外不仅没有贬低仙门,反而对神极尽褒扬,各宗的暗哨也不好强压。 茶楼中,许多人是头一次听说“神道”、“强过天道”、“已经成了”,心不免飘飘然。 突然,哐当—— 茶楼的门和窗齐开,一人飞扑进来,竟是刚才来过的引导修士。他手中有留影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速去仙台——” “仙台上怎么了?” 修士上气不接下气,他旁边的人帮他补充:“有个大乘期魔修上去喊,要和兽宗的神子较量。他的脸……就在留影石里,你们自己看吧。” 留影石不要命似的四处泼洒。 茶楼难得这样安静。 他们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听到那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当真出现了,他们却说不出什么。 引导修士说:“魔修自称是——傅云。” * 一大乘魔修自称傅云,上了仙台,要与兽宗神子较量! 傅云喝完了茶,咸得很,也跟着人潮,去看“傅云”了。 一路走来,傅云数了数,自己的通缉令有三十二张,画得一般,不算太像,顶上红批八个字:炉鼎之身,采补成魔。 演武台中央,一人玄袍墨发,周身威压翻涌,赫然是大乘期修为。 几位仙门长老骤然越过仙台,与人对峙。那人面对质问,却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笑,不答话。 台下哗然,他的脸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傅云见身边人震撼,好意地提示:“兴许这魔不是傅云呢?” “杀神前不乱言。”旁边人也很善意地扯住傅云袖子。“道友,惜命。” 演武台上的傅云终于开口,声音略哑,刻意压低了:“五年不见,诸位别来无恙。”表情拿捏得很好,两分微笑,两分猖狂。傅云在心里给他打六分,系统附和一个“六”。 傅云挤在人堆里,低头,盯着脚边一只蚂蚁,看它费力地翻出一条石缝,正要成功时,又因为一阵灵力的余波,被从石缘边扫了下来。 台上,假傅云一掌拍碎了一个筑基修士的头。 人群尖叫后退。仙门长老们终于坐不住了,几道身影同时掠上演武台,将假傅云围住,其中不乏大乘修为者,但和假傅云打得有来有回。 “炉鼎体质,采补起来当然快喽。”有人阴阳怪气,“听说他专挑天赋高的下手,吸干一个顶别人修百年。” 为首的太上长老须发皆张,口称“妖孽,今日叫你插翅难飞”。傅云听身边有修士嘀咕:“人哪怕入魔,也没长翅膀啊……” 假傅云并没有做出如此犀利的驳斥,他仰天长笑,魔气暴涨,竟以一敌七,不落下风。七道身影在台上腾挪闪转,剑气、掌风、法器、符箓,全往他身上招呼。他左突右冲,居然全挡下来了。 台下,有年轻修士瑟瑟发抖,拉着师兄的袖子:“他、他怎么会这么强?” 师兄脸色发白,咬牙道:“炉鼎之身,本就容纳灵力远超常人……若真让他修到大乘,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只有圣尊或剑圣出手,才能镇压。” 便在这时,天际一道虹光斩来。 落地时,只见灰扑扑一身粗衫,只是剑意恢宏凌霄,杀入战圈,长老同时被震退数步。假傅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灰影已经落在他面前。 灰衣人手中空无一物,却有一道剑意劈出。 魔气与剑意相撞,轰然炸开。烟尘散尽,假傅云半跪在地,玄袍碎裂,露出里面的脸。 底下修士还没辨认清楚,下一瞬,假傅云的脑袋直直飞起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台下,骨碌碌滚了几滚,停在一人脚边。这下修士们终于看清了——反正,不是傅云。 血喷了三尺高。 那具无头尸体还跪在台上,跪了一息,两息,然后往前栽倒,正巧,砸在蚂蚁正费力攀爬的那块石砖上。 人群静了一瞬,而后爆出震天的喧嚣—— “是剑圣!” 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指着那具尸体哈哈大笑。还有几个修士当场掏出纸笔,开始写诗。 太上长老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年轻长老替他开口:“去查魔修是谁指使、傅云何在、场下又是不是傅云!” 楚无春无视了长老们的寒暄客套,“不是他。” “您如何能断定?”一长老的手抬到半空,尴尬按下,随即反问楚无春。剑圣既然杀魔修,那就和仙门暂且算一条心,不必太过畏惧,如今的剑圣已经不是太一尊者,也不必太过敬重。 楚无春漠然不耐:“那你就去证明那是傅云。” 言罢,他再现剑意,将魔修乱砍乱劈成烂泥,而要从烂泥里扒出傅云的样子…… 长老背后的不知名修士呵道:“楚无春,你在太一时就目中无人,如今叛逃出宗,还这样霸道,是要塞天下人之口舌……” 剑意第三次闪过,修士舌头落在地上。 傅云瞥台上一眼,心下失笑,道楚无春好风采,比之天上艳阳还刺眼得多。傅云低了头,继续看他刚才盯着的那只蚁兄弟。 蚂蚁终于翻过了石缝,正在一片阴影中的落叶下乘凉。 “兄台好兴致。”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人人或看死魔、或观剑圣、或猜魔头和圣者来意,只你一人看蚂蚁,真是很有有隐世高人风范!” 傅云:“现在是两个人了。” 凑过来的是个年轻修士,面容清俊,腰间挂着散修盟的牌子。“这蚂蚁有什么特别的?” 傅云说:“它活下来了。” 年轻修士自称名叫“言多多”,散修,问傅云怎么称呼。傅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但也回了个名字:“尹三。” 言多多莫名其妙笑出声来,惹得身边修士侧目,示意他小声点——仙台上,剑圣被一位大乘散修挑战了,要与他切磋剑术。 言多多用气音问傅云:“您是想提点我,人死了,虫子却活下来,不要小觑弱小的存在吗?” 傅云也轻声道:“是说,我们都是虫子。” “散修盟言多多,见过先生。”“无名无姓一散修,称不得先生,道友客气。” 闲聊到此断了断,因为剑术的切磋开始了,楚无春把灵力境界压到和挑战者相当,但始终没有提剑,对面询问时,他答:“我已三年不用剑。” 散修:“圣者是看不起我吗?” 楚无春:“战或不战?” 一场所有人意料外的切磋,开始了。 傅云还在揣测散修盟来做什么,他身边,言多多作为散修盟的弟子,还在闲聊,对自家圣者的剑毫不感兴趣。 “尹兄,台下那是假傅云,真的那位……您说,覆云真君现在在哪呢?” 言多多自说自话:“我猜,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看这群人,刚才还吓得发抖,现在又开始高谈阔论,说什么‘傅云也不过如此’‘若我遇上必斩之’。” 他指了指人群,央着傅云看一看、听一听。 傅云顺着看过去,刚才还尖叫的几个年轻修士,此刻已经围成一圈,唾沫横飞地分析“若我方才离仙台再近些,定能识破那魔修破绽”…… 正是刚才尖叫逃窜的人之一。 言多多朝那边高喊:“好仙人,跑得快,蹦哒得也高!” 台下暗流涌动,台上胜负已定。 至少在剑道上,楚无春确是算天下第一人。 “打这般久,看来剑圣是有意点拨那修士。”言多多这时才把眼睛搬到台上。“可惜我修的不是剑道,不然偷师这一句点拨,少修多少年呢。” 楚无春对普通修士倒不算倨傲,落下一句“不只剑修,只要和武器相关,都可以切磋。” 接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不出所料,仙门皆败,台上楚无春直言指点,懒得委婉,台下言多多详细解说,话真是多。 傅云问:“散修盟的人都像你这样话多?” 言多多摆手:“就我这样。盟里的姐妹兄弟说我‘天生一张嘴,能说会道,适合搞情报’。”他挤挤眼睛,“所以我来打探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真君。” “遇上了呢?” “那就问一句,你走的这条路,会不会后悔?” “那你有没有问过剑圣,叛出太一后不后悔?” 言多多愣了愣。 而后笑着打哈哈:“私奔的事,哪怕后悔也不会跟人说嘛。”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8节 傅云依旧没抬头,众人脚下,那只蚂蚁已经翻过数块石砖,到了被斩杀的魔修旁边,啃下一块带血的肉,前足拖着肉,返回来时的那块石砖——在石砖下,是一窝蚁巢。 “若水君,”傅云道出言多多真正的称号,“反正蚂蚁不会后悔,它拖着命,就得往前走。” 言多多、若水君、真正的尹三:“嘿嘿,你还是这么有意思。你叫人传话,说要杀仙,我算是其中之一么。” 傅云:“你是虫子。” 尹三、一名地仙:“……” 傅云传音问:“剑圣比武拖延时间,是要做什么?” 尹三传音回:“场上只是他分身,有两成灵力,负责引来各宗长老,真身去找神子们了——你杀仙,他杀神,天作之合哦。” …… 台上,最后一个挑战的修士也败了。楚无春却没有收手的意思,渐渐地有人回过味来——楚无春在等什么人? 直到各宗长老都按耐不住,太一的想拦下楚无春、算算叛宗的旧账,其余宗门则是想邀剑圣进自己宗门闲叙、充充脸面。 楚无春正要离开,听得一声:“留步。” 那声音沉稳,像剑入鞘那一刻的余响。 楚无春手中剑在发烫。 他竟取出了剑。 剑圣说“我已三年不用剑”的时候,台下无人敢嗤笑,只道剑圣是倨傲,他也有傲慢的资格。但缘何面对一个无名散修,竟拔出了剑? 楚无春的掌风先于剑意而至。 傅云侧身,树枝从袖中滑出——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路边折的,还带着两片叶子。他横枝格挡,灵力相撞的瞬间,楚无春的眉心动了一下。 第一式。 傅云和楚无春用了同样的起手。 第二,三,四……傅云的树枝越走越快,但每一招都比楚无春慢半拍——他是在等楚无春出招,等他用那些傅云闭眼听风声都能拆解的剑式,等楚无春露破绽。 台下剑修渐渐起了议论,无他,傅云用的都是楚无春的招啊! 说起来,傅云还真的没有跟楚无春正面切磋过。 他第一道心魔是楚无春。 那年拜师大典,剑尊高踞琼楼,傅云从此畏惧用剑。但三十年、有一万个晚上,他把能寻到的楚无春的留影都看一遍,牢记剑招,独自练习,他想赢楚无春。 练到铁剑卷边,手冒水泡,水成血,血成老茧,想赢的心成了心魔。 然后他和心魔对练。 其实傅云的心魔不是楚无春,是输。 后来记忆被青圣改动,误以为自己跟楚无春在傅家就有渊源。一切纠正后,傅云偶尔也会想:如果在他小时候,楚无春真的从傅家的墙边跳下来,如果跟楚无春做了师徒,会不一样吗? 不会。 傅云是一个剑修,所有挡在他身前的、踩在他身上的、压过他一头的—— 唯有死战。 为何要避战?有何不敢战?他不需要楚无春让着他,他要对战的是剑圣,是执念、心魔、权威、天赋。 他手上流过的血水、结下的茧子、裂开过的经脉都在问一个答案、它们都在问傅云——我们是有价值的吗? 是无论输赢,都让你战而不悔的存在吗? 傅云站上仙台,跨过阶梯,跨过又一座山。 楚无春的目光落定在傅云脸上,但傅云只看楚无春的眼神和剑光,他看见那眼睛里起了波澜的自己的倒影。 第五十一式。 楚无春的剑意顿了一下。 傅云的树枝刺穿他的迟疑,点在楚无春眉心前三分。楚无春的掌风同时停在他颈侧。 堪堪平手。 但如果傅云动了杀心,更狠一点,就能搅碎楚无春的神魂。被人以剑指脸,是剑修莫大的耻辱。 傅云说:“你剑术有所跌落。”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撞在一起。 楚无春说:“是我困于俗务。” 剑对剑修来说是什么?杀人的利器,护道的信仰,将要和他过一生的存在。 但剑圣的剑最后成了一根簪子。 俗气的,镶满宝石的,只是用来为人术法的的簪子。 是他困于俗务。 在散修盟五年,和在太一时不同。 散修盟盘踞在山谷,到雨天,水都堆在一起。有天夜里下雨,楚无春被漏进来的雨水浇醒,坐起来,看着屋顶那个洞,看了很久。 以前在太一,这些事不需要他想,衣食住行自有杂役处理,他只需要练剑。 从早到晚,不分昼夜。 他并不如何爱剑,但他从生到死,就跟剑绑在了一起。 楚无春在散修盟住的那间屋子,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白天吵架,晚上和好,和好了就做别的。动静很大。 隔壁屋子在造人,有一天,楚无春发现了散修盟确实有很多人、很多事。 剑从放下一天,到三五天,偶尔给人示范,最后用是三年前,一次出谷救人。 妖兽叼着个小孩乱跑。剑光闪过,妖兽倒地,孩子摔在地上,满身是血,哭时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楚无春收剑,转身就走。 身后喊:“剑圣……多谢剑圣!” 往后再出剑,剑圣想的不是剑招,是眼睛——也许傅云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但楚无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傅云出过剑。 说到底,楚无春是不在乎散修盟的。 他只是借散修盟补偿一些遗憾,他刻舟求剑,而那条河叫岁月。 楚无春握不稳剑了。 傅云:“你既然握不稳剑,我替你来,可好?” 楚无春:“……” 楚无春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剑忽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是一根木簪,镶满玲珑的宝石,俗气得很。 化相术。这是楚无春专心练过的为数不多的术法。 这根簪子截断了傅云一束头发,与此同时,傅云的剑穿进了楚无春后背。 血被芸枝吸光,少许顺着剑身流到傅云手上,果然是温热的。 剑割断楚无春身上几处骨肉,用一个扭曲的、接近拥抱的姿势,傅云卸下来楚无春半根脊骨。 “我要用你的骨头炼剑。”傅云说:“我要劈开一些东西。” 楚无春说:“北疆、西境、东南的神子,我已经处置,只剩太一。” 傅云一直在有意避让散修盟,出走,远离,书信传令,很少过问内部运转,也巩固自己地位,哪怕楚无春再不熟悉经营宗门,也清楚这不是长久的态度。 散修盟盘踞的山谷染了血气,楚无春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他选,他一定选做凡人。 “连选都不让我选啊……”楚无春失笑。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他不愿自己的私情为人窥听,传音简短:“有下辈子,我来找你;没有,你拿紧我……剑骨。” 簪子握在楚无春手里,一直没放开,包括割断的傅云那束头发。它在楚无春手指上缠了几圈,慢慢泡红了。 弟子议论如海啸。 众人只见到几十招过后,比斗的两剑修突然凑近了,所有人都没看清具体的事,只见到剑圣突然跪倒,他的对手没有表现出赢的喜悦,手上有血,手腕一翻,剑圣的躯壳就不见了。 尸身被傅云收进了阵法空间。 哪怕不飞升,圣者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只要你知道他的弱点。 傅云听见风又吹起来了,衣袍在响,有人喊“他是魔修”,有人在叫“抓住他”,还有人在大吼楚无春的名字。很多声音,很多脚步,很多灵力涌动的声音。还有喧闹之中,石砖被撑起的声音——也许是他看到过的那只蚂蚁又爬出来了。 这一日,仙台上的血还未干透,消息就已经经由各种法器,传得很远—— 剑圣楚无春,死于仙门大宴。 凶手杀人用的,是剑圣自己的剑法。 第77章 合道情劫 傅云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命他交出剑圣的、问他身份的、请教他剑招的、甚至还有隐晦招揽他的,众生百态,十分精彩。 百态在傅云撕了障眼法后,都成了杀态。 在场中但凡来自太一和东华的,见到傅云撕脸的动作,都情不自禁后撤数步。 ……好熟悉的一幕。 有胆小的人恍恍惚惚:……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看见傅云那张容色潋滟的脸,无法欣赏,反倒面露痛苦,不由得弯腰鼠行,以龟速后退避让。 却在某一时刻退无可退——后头有什么东西把他拦住了! 回头,挺胸抬头,正要怒斥,又在见到屏障时默默吞回去骂声。 原来挡住他的不是人,是一道深黑色的屏障,满溢魔气。境界比他高,很多。想起传闻中傅云和魔主的姘头关系,他喃喃:“魔主还真敢来啊?” 他这边猜想时,另一边,红云自天际突现。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59节 红云更近,一层一层叠着,像凝固的血痂。初看时只觉得猖狂肆意,可越看越不对劲,云沉得往下坠,像下一秒就要从天上砸下来,把所有人都淹没进去。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下为什么会有红云……总不能是要下雨了吧……是不是魔主啊……” “别乱猜了,”和他一起跑路的修士堪称绝望,“看你面前!” 好消息,不是魔主。 坏消息,是魔圣。 谢灵均来了。 ……那魔主还会远吗? * 傅云这邪魔外道在仙门宴会中大开杀戒时,魔渊也有了仙君潜入。 ——昨日探子传来消息,魔主的气息出现在魔渊某处, 或许不该叫“潜入”,已经在化神境界磨砺五年的谢昀越发张狂,魔挡杀魔,仙挡杀仙,五行灵力把黑天炸成了白昼,魔土烧成了焦土,魔植异变成盆栽,深渊淹成了大海。 让跟随他来的人以为不是来除魔卫道,而是作为皇帝巡游领地。 作为一宗之主,谢昀丝毫不摆架子,只兴致盎然地摆弄骨架子——魔修的,半路反水的仙修的,心魔寄宿的躯壳的…… 但他心心念念想杀的那人没有出现。 谢昀这次来是有意再杀傅云——傅云是个狡猾的对手,迎战强敌,无所不用,能避则避,想用请柬激将傅云单刀赴宴?笑话。 不想是谢昀自己成了笑话。 魔渊深处有魔宫,魔宫里坐着魔主,魔主正在吃魔气化成的葡萄,朝太一宗主吐出一串皮。 “我模模糊糊感觉,”魔主打量谢昀,生出兴致,“跟你应该有一段故事,还是十分跌宕起伏、感天动地那种……” 谢昀感慨:“你差点、可能、不幸成我道侣。” 魔主不怒不惊:“那不巧,我刚找到一个新主人。” 谢昀笑了。虽然早知道傅云的魔渊生活很精彩,但乍一听见,还是不免惊叹。 草。 傅云。 我草你。 你玩的人/妖/魔都挺多啊。 魔主更加兴味地瞧谢昀,看他衣冠楚楚、衣冠禽兽……“阁下也是其中之一?” 谢昀问:“傅云真君什么时候出的魔渊?” 魔主:“反正,你跟他是错开了,不像我和他,怨偶天成、有缘有份——” 谢昀:“说人话,好吗?” “真酸。”魔主吐出来最后一片葡萄皮。“我得去仙门大会看热闹,还打不打?不打走了。” * 谢灵均身后,是鲜艳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的火烧云。 穿过那些惊恐的目光,穿过下意识往后退的脚步,脚步也许称得上轻快,腰间火红的剑穗荡着,到了傅云面前。 以剑行礼。 再抬头时的这一眼很长,足够把五年的日夜都装进去。 他道:“云主。” 四大宗嫡系的长老站在比仙台更高的云中,俯视一切——仙门已经造出了“神”,谢灵均来了又如何?不是和傅云一同被碾死,就是认清魔道衰颓、改投仙门。 是的,他们通缉傅云这些年,目的从不是杀了傅云。 而是想逼出傅云。 因为眼下最大的对手是天道。 修士需要战力,无论仙魔。傅云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若能收为己用,对抗天道的胜算能多三成。 至于他屠了万兽门?一个兽宗的旁支而已,早就调查过了,那是因为兽宗一个姓苗的长老跟傅云有过龃龉,案发当日,苗长老恰好出现在万兽门,想来傅云是为了报仇泄愤。 再说谢灵均,东华与谢家有血海深仇,他虽然屠了东华嫡系,但放走了老弱妇孺、外门旁支,说明还没有完全魔性缠心。 高处飘下来长老的招揽。 温和,慈祥,像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结为同盟,既往不咎”的意思传达到位,因为有意招揽,还放松了对傅云的包围。 “天道在上,是它生你为炉鼎,是它不让你成神,是它降下这雷劫——你可知道这次的雷劫会有多少道?” 傅云没有说话。 长老从云中施施然地现身,朝傅云又踏一步:“你我纵有恩怨,也只在人与人之间!可天道——” 是人之天敌! 这一句宣告没能出口,傅云扬手,魂幡落在掌心,抖开幡面时,天似乎都暗下去。 千万兽魂,一个接一个醒来。 长老的笑僵在脸上。 然后再无转圜。厮杀,灵力爆开,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些仙门修士——刚才还在议论谢灵均、还在盘算怎么招揽傅云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仙台周遭再没有站着的仙。 谢灵均还站着,但他是魔,兽魂的怨气非但伤不了他,反而能让他用来修行。谢灵均本来想问的许多事就这样和天光一起,被傅云压下去了。 长老修为高深,幸免于难。 长老问:“你的道,难道真是杀戮——?” 杀戮证道,杀人飞升,如果傅云果真走了这一条路,那就和仙门彻底地冲突。 傅云没音回答,长老就当他是默许。旋即,训练有素的仙修们围拢过来,把傅云围在正中。四面八方,里三层外三层,剑气、法器、符箓,全对准了他。 紧张。死寂。 然后——天边一道雷光劈开云层,直直落下来。 透出不详的黑紫,把谢灵均现身时造出的红光都压了下去。 众人齐齐望去。 是劫雷。 修士大喜:“定是傅云行事天怒人怨,触怒天道!”长老抬头看天,推算了一息,两息,然后笑出声来:“傅云杀圣,惹了天罚!” 自取灭亡! 长老忽然皱眉:“不对。” “怎么?” “傅贼周身气息弱下去了,他在自散灵力,为什么……?” 雷光正中,傅云不动,散尽灵力,但古怪的是四面八方的灵力正朝他涌来。 在傅云的境界一层层往上时,天雷的声势愈大、道数越多。 杀圣的天罚与突破的雷劫混在一起,自九天斩下。 没有人知道傅云想做什么。 众目睽睽下,傅云取出两物——楚无春的脊骨,尚还温热,还有傅云自己的芸枝。 脊骨在雷光中一点一点融化,融进芸枝,融进那根树枝、作为它的骨、成为它纹理的一部分。 天雷正中,傅云在炼他的剑。 炉鼎之身,淬炼灵力本就比同阶修士快上数倍——此刻在天雷下,这速度又快了数倍。 一阵阵灵力狂涌、一道道天雷直直落下、一段段芸枝融合剑骨。傅云本该避让雷云,逃出仙台,但选了激怒天道,引来更多天雷。 傅云要炼他的剑,要用天雷杀仙门,还要重纳灵力、突破化神。 练气圆满。筑基。金丹。金丹圆满。炉鼎吞吐灵力极为自由,瓶颈已经在第一轮修行中破过,金丹到元婴,曾困傅云十年。 而今一笑过之。 元婴。 大乘。 大乘圆满。 天劫百道,一步化神。 在无人得见的阵法空间中,灵力疯了一般涌流,震醒了被锁在其中的陈瑞。他呛咳出血,怔怔然,心中空空,仿佛永远失去了什么。 而此时在外界,仙台方圆百里,都成了天所迁怒。 纵然,仙门设下的防御法阵消弭了部分天威,但余力依旧骇人。震荡中,有人抬头,惊觉上方的防御网破了——可是不应该的!天道不该这样厉害啊! 这些年仙道昌盛,占尽灵力,天道如果有这般威势,为什么不早些降罚? 已经成圣的傅云却一清二楚——因为天道也受天地法则限制。 祂没有办法无缘由地劈人,修士犯下多大错、身上有多少因果,天才能降下多大的惩罚。傅云杀的仙魔妖加起来,以万数记,也难怪天雷不止百道了。 * 百道天雷下,仙君无不哀嚎,只除了—— 天殿之中,静得能听见雷声。 这座新建的天殿位于仙门最高处,殿门紧闭,阵法全开,把天雷的余威隔绝在外。但雷声还是能透进来。 在座无不是各宗宗主、化神大能。 无人开口,他们看着殿中央那面水镜。镜中,傅云立于天雷正中,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境界正一层一层往上攀升。 ……可炉鼎本是不可能突破化神的。 鼎,是国之重器,祭祀之礼,上通天神。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0节 炉鼎一族,容纳无穷灵力,生来就是天道之敌。经脉堵塞的原因已不可考,但炉鼎为奴为仆,一族生机几斤断绝。 直至今日。 炉鼎怎可成道途?这是万年来的共识。经脉堵塞,无法修炼;容纳灵力,却无法炼化——这是天道的诅咒,是写在骨血里的宿命。 可那个人站在天雷下,正在突破化神。 ——究竟是谁人纵容? 有人抬起头,看向上首。 青衣身影坐在那里,好似一尊塑像,百年、千年,他也是以这样沉默的姿态示人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水镜里看一眼。 青圣。 满头的青丝在傅云成化神时,成了白发。 满室静寂。 木灵是生机之源,青圣作为木灵至圣,竟然白了发,等同于修为大损。 大能们震惊不过片刻。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谁不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震惊过后,很快捋出一条前因后果:青圣悖逆天意,放纵傅云成圣、化神,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 青圣和天道,难道竟不是一条心? 满座心中各有忖度,有人垂下眼,端起茶盏,有人往水镜里又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目光偶尔掠过青圣时,都会顿一顿。 有人问圣尊伤势如何。 “不妨事。”青圣就在这静寂中出了声,下一刻,雷声又落下一道,盖住他极轻的一句:“无情道啊……就是用来破的。” 这一次的雷声比先前更响。天殿的外围阵法都在震颤,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又是一圈。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天威更厚了。 水镜中,傅云的境界还在攀升。 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再到几近圆满,他分明是要…… 某宗宗主断定:“傅云要飞升。” 各宗大能无不是和青圣几百年结交,少见他色变。那张脸从来都是淡的,淡的慈悲,淡的疏离,淡得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层寡淡的壳子裂了一道缝。 真正的宴会——神子相融、震慑天道的宴会——还没开始,被视作天道走狗的青圣提前离席了。 在那道气息远去后,四下这时才议论纷纷。 “那位分明是袒护弟子,竟叫叛贼成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人附和,继而道,“从前圣者是天道奴仆,奉天道旨意桎梏你我百年有余。如今又与傅云师徒勾结,动摇仙门根基。天道与圣者,都是大敌。” “想来,我们也只有一条道可走。” “何道?” “神道。” 殿门开,一人迈入,无声无息,脚边跟着一老龟。此人身形高大,峨冠博带,不只他的气息深不可测,连老龟也是。 方才说出“神道”的乃是太一长老,他是在座中公认修为最高的,却对着来人恭敬备至,口称“玉京子”。 玉京子环顾四周。这时太一其余长老也认出他是谁。 ——当年的内务司玉京,宣称闭了死关的叩玉京。 “东西南三宗,以兽血和人愿造神,敢来赴会,想必是自认成功了。” 叩玉京话语落下,各宗化神虽然都是老神在在、稳坐如山,但细看,或是眉梢一挑,或是嘴角扯动,杀心浮动。 玉京子仿若不觉,继续说:“西龙、东虎、南雀,兽神魂消魄散、兽血已经失落,所成不过伪神。” “那么,阁下又是哪方神灵?” 太一那长老站起身来,一捋长髯,旋即,长笑出声。在这莫名的笑中,其余几宗的人渐渐意识到什么。 ——来人称号是玉京子。 昔年,神仙安期生骑蛇而朝玉京,从此之后,玉京子就是蛇的别称。 玉京身边有龟。 龟蛇又名玄武,太一建宗时崇敬的古兽神,正是玄武。 有人笑出声,但那笑不太对劲:“玄武就玄武罢,凭什么压其余三兽神一头?各居一方,各安其位——纵然是伪神,也算得上半个神灵。三神齐聚仙台,再加您和我等化神,还压不得一个青圣?” 玉京子再度平静道:“三伪神已被剑圣斩杀。”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我手中魂简尚还完整,请阁下勿要胡言——” 玉京子抬袖,三颗头颅滚落。面上有羽毛或鳞甲,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总之,伪神是死了。你们认定不是剑圣杀的,也可以认为是我杀的,无妨。” “……可楚无春已经成圣,兽神对他有什么妨碍?他和我们作对,图什么?当年,若是不建那散修盟,与我们联手,也不至于被一晚辈斩于仙台!” “楚无春一直是傅云的棋。” “……” “那青圣呢?” 玉京子:“傅云曾是青圣的棋子。” ……这让傅云和青圣显得更恐怖了。原本,在座仙门只想解决青圣、抗衡天道,而对傅云抱有招揽的期许,现在看,傅云是不得不除了。 交换眼神。下定决心。 兽宗宗主说:“其实,我宗还用朱雀血炼成了一个神子。可以出战。” 某宗主说:“修界中凡人已被我宗纳入须弥戒,共三千二百余人,可做前锋。” “诸位,静待。” * 仙台上空,雷还在落,但纵使再凶猛,也不过成了傅云淬炼己与剑的一步。 傅云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仙台,上方突然出现许多人。 密密麻麻,挤满仙台。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麻木,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仙门教他们的经文,念的是对仙神的敬畏。 都是凡人。 笑声从高处传下来,雄浑无比:“傅云!你砸了凡界神庙,断了凡人愿力——可还有这些愚蠢的人,自己挤进仙门,哀求成仙!” “为了杀我一人,你要杀这万人吗?你敢吗?自诩正义,护佑苍生……” 他拖长了尾音:“不过都是——” “不过为万万人杀万人,”傅云说,“有何不敢。” 他的剑不曾转向,眼神不曾闪烁,话语不曾有愤怒或哀怜,一切的一切都让和他对峙的上仙相信,傅云是真的能动手。 这些凡人对他来说,似乎只是疯狂朝前行驶的马车下,不起眼的杂草。 “真君敢杀万人万仙。”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很年轻的音色,但语调有种不合年纪的沉闷。“那——杀天道呢?” 她的相貌跟声音同样,很年轻,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周身灵力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她每走一步,脚下石砖就裂一道细纹,天地承受不住她的温度。 苗小蛮。 神血的气息从她身上漫开。 朱雀血脉现世,傅云炼化的兽魂即刻遭到压制,恐惧避让。 “你还没回答我。”她的目光直直的,不像人那样委婉或避让。“敢不敢杀天道?” 傅云问:“杀天道,然后呢?” 苗小蛮愣了一下。傅云替她说:“献祭凡人,造出上神,对抗天道免去天劫。” 苗小蛮的眉头皱起来。 傅云说:“这是你们神道的路。” 苗小蛮说:“天道不仁,人于是献祭愿力于神,神将逆天。” 看起来,小蛮和兽血融合得不好,因为在这句老腔老调的陈说后,紧接着是激动的一句:“因为天压在我顶上,所以我要逆天……我也想爬上去,看一看天下的风景。哪怕就一次,哪怕之后、立刻便死。” 她看向傅云,眼睛眨了眨,这一刻苍老和年少、颓败和冒进并存,神和人的欲望重合,看向傅云的目光里不是敌意,是打量。 “你曾杀人皇,美名盛传,鬼观音遍布凡界,凡人为你立观音像、造神佛庙,青面獠牙,正是你杀入皇宫时的装扮。” 兽神问傅云:“你和神有什么分别?” “人是离不开神的。你要如何杀了人心中的神?又如何能不许他们在失望之中,借你获取一点希望?” “我是人造的神,你是‘人们’造出的神,救凡人就要杀仙人,杀来杀去无穷尽……” “为什么不敢杀一杀天道呢?” 傅云道:“因为我要飞升。” 朱雀不信:“天道生炉鼎为奴,你不恨?” “天不曾辱我,是仙用我修行,我救人杀仙,同样是为修行。又有什么恨?”傅云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是救人而救人?” 朱雀的困惑越来越浓:“你明明是憎恶天道的,应该先和我联手,解决大敌天道,然后再翻脸来杀我……为什么?” “我不恨天道,只有天道能让我飞升。”傅云重申,魂幡再次张开。 这一次,从幡里涌出来的不是兽魂——是鬼。 苗小蛮融合朱雀血脉并不好,记忆断断续续,神魂昏昏沉沉,实力也与祂当年大相径庭。最重要的,祂虽然记得炼神者命令“杀傅云”,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杀。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怎能随意杀生呢? 在这个想法升腾起的瞬间,她的神魂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而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傅云”。 朱雀瞳光一闪:“你与苗小蛮有契约在身,是她爷爷和你立下的吧?杀苗小蛮,你违背天地誓——你不救人,难道能不救自己吗?” 傅云回答朱雀:“契约的内容不是救下苗小蛮,是让她作为人活。” 朱雀:“……作为人?” 傅云:“下辈子。”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1节 傅云不再多言。 兽魂退却无妨,傅云还有上万炼成的鬼军,吞没拦路的所有,它们生前多是凡人,疯狂、不怕死、不认识兽神,无所畏惧。 鬼军浩浩荡荡,横冲直撞。 朱雀:“……你违背了契约,你明明在杀苗小蛮,没有救她!” 傅云:“你也在杀她。朱雀,你代表生命和繁茂,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复生的吗?” 朱雀:“自然是生灵信我,我受其愿力——” 鬼军冲出之后,被兽神震慑的兽魂蠢蠢欲动,飞速地掠过朱雀面前。终于,祂神魂中的禁咒松动了,总算想起来自己是复生的真相。 几千人跪在祭坛前,念着一样的诵文:“献身于神者,得神庇佑,死后入神国,永享安乐……”他们的血渗进祭坛,流入朱雀神像。 朱雀想要救下他们,可是……祂的愿力,神力,所有让她成为复生为“神”的东西,就是从这些人身上来的。 从他们的血里、死里、魂灵中磨出的灵气里。 朱雀发出震天的尖啸。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当护佑生灵。 祂想起上一次的天劫,一万年前,一个个人、一只只兽冲走,天地泥石茫茫,溺死大片。四方神兽享尽供奉,向来高傲,那一日水漫身,山倾颓,才知道天有多重;见到人造出木筏求生、兽摊开四肢凫水,才知道自己又算什么神呢。 从来就不需要神来救人。 已经不是神灵的时代了。 鬼军还在向前推进,凡人一片一片倒下去,倒成一条路。路的那头是那些藏身凡人后面的仙门大能。 朱雀不是倒在鬼军中,而是倒在自己看见的过去里。祂的眼中、喉咙和身上都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别杀这些人!我帮你杀你的仇人,用我的命换人的命!”天殿中的水镜飘出朱雀的哀求,原本好整以暇的大能们差点踩碎了玉砖。 “废物,伪神和凡人一样,都是废物……” “驱动禁咒,杀了朱雀。” “长老,凡人是挡不住傅云的,我们要不要出……” “天雷还没有结束,现在出去,也只是被天道迁怒。” “静待。我们不会输。” * 傅云听见凡人残念,有人咒骂,亦有人重复地念“多谢”,无论如何,血雨都浇灌傅云手中木枝生长。 仙台周遭已成尸山血海。 趁着傅云应对朱雀的工夫,有修士一个接一个遁走——往南,往北,任何一个能逃的方向。他们要去往凡界。 ——傅云不是要杀仙人、保凡人?那凡界这千万人他也能杀光吗! 在仙凡边界,有人却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弹回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再冲,又被弹回来。 是被加固过的结界。 这几年傅云和散修盟的人四处查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反复在结界穿行,不只是在查案,也是在加固结界。 灵力不断散去,傅云和鬼军一同朝前,新炼的剑越杀越利,境界越杀越高,终于,仙台十里再无可杀之仙,终于到了飞升前最后一步—— 合道。 * 最后一道百道天雷正在凝聚。 谢灵均听这天威阵阵。 耳边传来懒洋洋的笑调子:“你师尊以情证圣,为情而死,也算因果了结了。” 不论谢灵均见到魔主多少次,听魔主貌似有多敬重,都不妨碍他厌恶魔主。 但心魔知道的比常人多,这是实情。谢灵均想不明白,傅云和楚无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恨、是报仇,可两人都那样平静。 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因果牵扯。 当下,谢灵均不留手,将那魔气掐死在掌中:“‘以情证圣’,何意?” “字面意思。”魔主说:“谢小家主还不知道?——你师尊是剑灵,在法则中地位低于生灵,想成圣必先成人,懂情和欲。” 谢灵均:“……从前他一心只有剑,怎不算欲望?” “他是剑灵,没有剑就活不成了,活命是本能,怎么算欲望?” 谢灵均不是没有过疑虑。 人人说楚无春是剑圣,可剑圣三年不握剑,道心怎能稳固?但楚无春修为并没有折损。 “大情圣已经死了。”魔主笑眯眯的:“你成圣时欠我主人的因果,也该还了吧?” “何时去死呢,魔圣?” 谢灵均极为冷静。 直到听见魔主说:“傅云是楚无春的情劫,而你是傅云的情劫。” 自古想要成真仙,先断因果,而断的方法很多,最简单也最难的一种是…… 谢灵均看见了傅云袖口的血。已经干了,颜色暗沉——那是楚无春的,有着楚无春的剑意。 谢灵均的师尊刚刚才死在傅云手里。 他应该愤怒,质问,拔剑?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尽管那是他的师尊。 谢灵均只是站着,因为傅云在看着他,是在等什么。等他的反应?等他的选择?还是等他……谢灵均明白了。 傅云在等他拔剑。 然后就可以一起杀了。 斩断因果最简单的方法,是杀人啊。 傅云说:“道则给我启示,想要合道,就要了断身上因果。你是我的情劫。” 谢灵均看着傅云,和楚无春全然不同的相貌,但都是相似的神色——牺牲的决绝,释然,和难言说的情愫。 但谢灵均比楚无春多了一点期待:“你对我是真的……”有过情意? 傅云朝谢灵均笑了笑,眼中有水色,渐渐地,落成了一行眼泪。 那张脸因为悲切,变得清,冷,远。而悲伤浮在泪水之上,浓密,好似凝成了雾,遮住了真实的傅云—— 傅云在表演悲伤。 谢灵均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 表演给谁看? 第78章 杀夫合道 ——谁要傅云渡情劫,谁就是他哄骗的对象。 天道。 谢灵均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一片虚无的深渊。就在触底的瞬间,他听见了“心声”——那不是他的,滑腻,冰冷,像一条蛇爬过腐烂的青苔,吐着信子,发出被挤压过的尖笑。 “没错,他是在利用你渡情劫。一点不错。” 谢灵均对魔主忍无可忍,指甲掐进掌心:“心魔,滚出来!” 回神的刹那,见傅云折了仙台边一枝桃花,影子已经到了谢灵均身前。 那花开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粉的,白的,红的,一朵一朵开在那根光秃秃的枝条上。 傅云走过来。天边的红云后退,脚下的血水分流,挣扎的魂魄、惨叫的生灵、甚至那滚滚天雷——全都为他让路。 谢灵均看得有些失神。 一直到桃枝捅入他魂体时。 泪悬在傅云眼眶边,被光一照,亮得刺眼,眉头蹙起难忍的悲哀的弧度,嘴唇抿着——是那种极力压抑却还是忍不住悲恸至极的弧度。 傅云的眼泪越多,谢灵均感到的异样感越重。 他本来想传音,后来改做口型,问:“你、在、演?” 傅云只是看着谢灵均,眼泪流得更凶了,没有回应,好像他已经泣不成声,一个字也不能说出。 知道自己是傅云的情劫的喜悦和惆怅,瞬间荡然无存。 谢灵均落到另一个极端、或者该叫深渊——所有人,甚至天道,都信了傅云对谢灵均有情。 可他自己知道不对。 “不要……”谢灵均嘴唇张动。不要再演了!我要你的真心,哪怕是恨! 说你恨我啊……因为谢灵均激烈的反抗,傅云眼泪越流越多,但是谢灵均知道,傅云不可能在他面前真的流泪,他也一样。 谢灵均的心沉到不能再沉的时候,反而稳住了。 谢灵均问:“为什么……” 傅云可以杀谢灵均。没关系,没关系的。 可是傅云的眼泪,每一颗都该只为了谢灵均而流! 傅云到底在想什么? 回答的并不是傅云,而是越发猖獗的心声——潜伏在谢灵均心中的那该死的心魔。“你知道为什么的,只是想不起来,我帮你。” “想一想你们的初见……错了,不是在灵舟上,往后一点。” “对,是在古藤秘境里,你抽过他一鞭子,还记得吗?不记得了吧。” “藤妖腥臭,你嫌恶心,不肯用剑,换成备用的长鞭。因为在你看来,要攻击的人配不上做你用剑。” 谢灵均想起来了。在那之后,傅云徒手握住长鞭,让他避开了妖兽突袭。从此谢灵均对傅云有了好奇,从此纠缠。 后来的甜和酸太多了,那一鞭子浸泡在里边,都成了一场命中注定的情缘的开端,不管是孽缘还是良缘,总之,他们真正在一起过。桃枝捅入魂体,疼了,谢灵均魔怔般地回想:当年那一鞭,抽的是这个位置吗?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2节 不是。 他有意抽向傅云的脸。 那现在疼的是哪里?谢灵均低头看了一眼,桃枝正穿胸而过。 魂体散开,如雾如烟,如梦似幻,像那年古藤秘境、被傅云握住的鞭梢扬起的尘。谢灵均低头时,窥见傅云掌心一条很浅的疤。 傅云如今的境界,疤痕可以轻易除去,除非是他刻意。 谢灵均:“……” 魔主尝到谢灵均心中的情绪,是又苦又甜的雨,下成了密密的针,很俗气。 魔主转而去缠傅云。 谢灵均看着一团魔气缠住傅云胸口不放,魔主在找什么? 找傅云的情绪。 谢灵均也想找。 他见过傅云笑、怒、恨、杀人,但他从来没见过傅云哭——除了现在。 现在这哭是假的,那真的呢? 真的在哪里?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魔主绕着傅云转了很久,遗憾作罢。“来晚了。”他笑了一声:“蝎子藏进林子了,就剩个毒尾巴勾我一下。圣人,我替谢小家主问你一声,你对他是——” 魔主没说谎,他情绪中毒了,第一次感到通体发麻。 他用谢灵均刺激过傅云很多遍,也没读到傅云确切的感情。 不像爱,不到恨。 “我爱你。”傅云噙着泪眼。“对不起。” 魔主:假的。 谢灵均:“……” “三年前,我们去了凡界青溪,碰到一只魇兽,它有谢识君的脸,和谢识君一样的疤。”谢灵均突然提到过去。“谢识君的每一道伤,她都给我讲过来由。这些故事,我只告诉过你。” 谢灵均等了一息。两息。 傅云说:“但你还是让我抱住了你,不是吗。” 谢灵均到这时终于才确信了,为什么魇兽会有谢识君的脸? 傅云做的。 傅云的幻雾让谢灵均看见最恐惧的。而傅云也知道,谢灵均修魔之后,最恐惧见到的会是哪张脸…… 母亲。 魇兽用谢识君的脸欺世盗名、欺辱凡人,这也许会加快谢灵均入魔,也许不会。但谢灵均一定会更依恋傅云。 傅云早就知道,修士飞升必斩因果、渡情劫。 从什么时候开始布情劫这一局?——五年前,仙门大比,傅云再见谢灵均。谢灵均依旧没有选择和傅云站在一起,所以情爱结束,情劫开始了。 骗过了系统、楚无春、谢灵均甚至自己,让人以为他对谢灵均多么心软、不舍、怜惜——他放过采补谢灵均、折回谢家去救灵均、教他修魔助他成了魔圣…… 可是谢家灭的那天,傅云当真不能更快赶过去,当真拦不住吗? 未必。 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赶路。 谢灵均有许多可爱之处,但谢灵均是可恨的。 谢灵均的每一点好、每一分爱,都在引诱傅云停下——只要停下来,和谢灵均一起,他不仅能活,还能有一个情人相守。在进魔渊前,傅云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幻想。 然而谢灵均的每一点好、每一分爱,同时又叫傅云嫉妒。 初见那时的傅云对谢灵均而言,就是脚边的一颗沙尘。后来谢灵均的喜爱对傅云来说,也就像鞋子里硌脚的一颗珠子,再贵重,也叫他不能不躲闪。 后来他不再躲闪,他设计情劫,他算计谢灵均。 引导、教导、训导,终于谢灵均一无所有地、被缱绻的情爱勒住。 至于傅云是怎么骗过自己的?把嫉妒想成喜爱就好了。 傅云说:“我爱你的真心,灵均。” 破情劫、断因果,傅云看见了将死的谢灵均,也看见更遥远的属于“人道”的未来。 他的悲伤不假,这条杀仙杀神的路上,他终于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谢灵均终于识得怨恨。不是对傅云,是对他自己。 傅云没有变过,变的是谢灵均。明明他与人结交的标准一向是真心与否,可对着傅云,就只剩一个标准。 是傅云、不是傅云。 谢灵均是清高的,他总是站在高处,看傅云挣扎,自傲地陪伴、跟随,自以为会永远站在正道上,作为傅云的锚点,等待傅云回归。 傅云在他眼中总是可怜、可爱,杀光拍卖场修士的傅云是可怜的,困在心魔的傅云是可怜的,傅云做一切都是可爱的…… 直到在青溪,一无所有的谢灵均,面对魇兽扮成的假谢识君。 谢灵均入魔不是在谢家覆灭时,也不是在灭东华时,是在青溪,明知魇兽的脸是傅云所为,仍旧卑劣地投入那个怀抱。他因为傅云的残忍、卑劣和心计战栗。 那时候的谢灵均是一条鱼,案板上的,被剖光了。 魔圣从来都是傅云的。 傅云流下了泪,亲吻谢灵均的额头。 魔圣总是比凡人和仙君难杀一些的,过这么久,谢灵均还有神智。 谢灵均沙哑声近乎嘶吼:“看着我,看我的眼睛……让我看你的眼睛……” 傅云的眼中一片水汽朦胧。 很奇怪,到了这一刻,谢灵均脑子里翻涌的竟不是怒火,不是谢识君的脸,不是仙门也不是背叛与算计——而是些琐碎的的东西。 谢灵均第一次认真看这双眼睛,是在古藤秘境,昏迷醒来,发现自己竟与这人灵力双修了一场。 荒唐。 但他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无辜、干净、清澈,就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又想起来傅云的笑。傅云很少笑。或者说,很少真的笑。对宗门长辈,是温驯恭谨的笑;对同门弟子,是和煦谦和的笑;对他谢灵均,是—— 纵容。 纵容他的靠近,试探,笨拙的关切,月夜仓促的告白,莽撞的亲吻,傅云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无奈又纵容。谢灵均喜欢极了。 但傅云对他真的笑过。仙魔边界,他们并肩历练,有一天黄昏,傅云折了根树枝随手练剑,只是最基础的劈、砍、刺,连灵力都没带,夕阳从后方照过来,树枝的影子很长、很尖利。 傅云练完,正对上谢灵均的目光。 夕阳,树枝,剑修的侧脸,不经意的笑容。 “想什么?”那天傅云问他。 “想你练剑。” “树枝而已。” “好看。” 今天傅云的剑是一枝桃花。 那年仙魔边界,暮春,傅云也送过谢灵均桃花。谢灵均说这时候的桃花不好看,三月桃花开得最好,我带你看。 桃枝穿心,谢灵均看见一点花苞,又看见花丛掩映中那只手。 剑修的手用剑时,果然最好看。 而这样稳地将他穿心时——尤其好看。 谢灵均咬住傅云喉结。“我该早和你一起死在床上,就不会……” “傅云,你千万、千万不要死。”谢灵均说:“你来了地狱,别想再摆脱我。” * 至情至性至爱至恨。 那么,请君为我赴死。 傅云说:“多谢。” 谢灵均的眼窝如两口潭,幽微的情绪,在眼底聚成一洼,盛着粘稠到化不开的某些东西,渐渐地消散,消失,消弭无形。 “我也最喜欢你了。”傅云说。现在是。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傅云将要飞升。 第79章 覆云 鬼军仍在吞没仙人凡人,嘶吼与哀嚎不绝于耳。唯独傅云立足的这一方天地,死寂无声,连风都绕道而行。 忽地,血幕尸墙被一双手拨开,来人一身青衣,从血水那端走来,衣不染尘。 是从仙门宴席中赶来的青圣。 有认出他的修士,绝望中竟生出几分病态的狂笑——哈哈,傅云是疯子,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尊能是什么好东西?剑圣、魔圣都死傅云手里了,再加个跟傅云一伙的青圣,他们拿什么扛? 化神大能都死哪去了?! 纷纷默认青圣会帮傅云,怀抱微弱的希望,盼着两人大打出手。然而。 青圣从高处的云里落到实实在在的仙台上了,他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在,目光的落点只在傅云,被这样一位成名已久的“圣尊”注视,确实很容易生出一些受他宠爱的幻想…… “飞升后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青圣问傅云。 傅云把桃枝插进袖中。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3节 “让让。”他粲然道:“还没到您呢。” 天雷之后,天阶独为傅云呈露。 青云之上。 没有传说中的仙山琼阁,瑶池阆苑,亦没有接引的仙童。 只有云。 无边无际的云,在脚下铺开,铺成一片白色的荒原。太阳悬在头顶,没有遮拦地照下来,羲和的光极白,照得云层泛出冷冷的银边。 傅云被雷劫引着来到云上,四下望去,一片白茫茫。 傅云无暇欣赏。 因他知道飞升的真正结局——还道于天。 这是地仙告诉他的。带着从天地中强占或窃取来的灵气、从所有修士那里强夺来的一切,归还上天。傅云看着自己的手,也许很快,灵气会从他身体里抽离。 然后他会从这云上掉下去。 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死或者比死更糟。 傅云笑出声来。他发觉自己心里竟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是期待的,纯粹的求知欲——天道在哪里?天的边界、世界的边界又在哪里? 能走到这里,反正,傅云无憾啦。 但覆云还有他的路要走。 识海里的系统忽然也发出声音。 “主系统就在这里。我能感知到。”它说。在飞升之前,傅云一直假意顺从天道,度过情劫,斩断因果,一切都是为了让天道引他到青云之上。 不飞升,怎能杀青天。 覆云的道不是无情,更非杀戮,而是——覆天道,以证人道。 人有情,才是正道,傅云和这天地众生祸福相依,因果相连,如何斩断、如何无情? 系统说:“小心,有问题。主系统说它一直在牵制天道,你飞升,应该是主系统离我们最近的时候……我试试要和它建立联系……” 傅云:“不用了,‘主系统’就在这里,只是你看不见。” 系统沉默了一息。两息。 “别告诉我,主系统是天道……” “唉,傻子。我不是天道啊。” 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像春风吹过刚解冻的河面,像温暖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傅云只觉得神魂都为之一轻,傅云更生戒备。 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浑厚,壮阔,像站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脚下是泥土,远处是山川,头顶是天,背后是风。踏实,可靠,让人想往下躺,想闭上眼,想把自己埋进去。 “我是地道。”那自称主系统的女声说。 与此同时,另一道气息也蔓延过来。 很冷。 高远,凛冽,像站在最高的山巅,四周只有风雪,和那无边无际的空——天道。 “母亲。”那声音开口,应当是在唤地道。雌雄莫辨,不辨喜怒。“生灵,是天地之敌。为何阻我杀此人。” 地不接话,傅云也没有插话——他正想听天地大吵一架呢。忽然,神魂里的系统窃窃私语:“……地道说祂来教训天道,你不用插手,让我把前因后果都传给你。” * 传过来的东西里,开篇就是天地吵架。 祂们在争吵自己的道。 天道的道,是杀众生以护天地。 天地资源有限,于是法则允了天道诞生——万年一次天劫,灭世重造生灵,漫长的繁衍后,天地间出现第一个修士、锐意进取,意图逆天而行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站在的也是末日的开端。 人就像一把朝上的弓弩,直直杀向青天。 天道降下雷电,狂风,暴雨,炎阳。 地道承载它们,变作甘霖滋养万物,变作云雾遮挡烈日。 可生灵不知道,他们跪着仰天,喊“天父”、“老天爷”、“苍天在上”,对着天祈祷、许愿、磕头,却不看看脚下那承载他们千万年的——母亲。 天:“何其可笑,人对母亲毫无敬畏。您的沉默和容许,只换来众生无止境的剥夺。” 听见这句话时,似有呼啸的冷风杀向傅云神魂。天地的层次,一言一行都有法则之力。 显然天道对傅云不满很久了。随即,那道风却像被什么挡住了,地道的声音再度传来,还是那么柔和。 地:“那你会怎么做?” 天:“我会让凡人禀赋天生不同,分出三六九等,自相残杀;让修士断因果后才能飞升,无从求援,死于天地。” “最后,我会降下灭世之劫,杀死全部生灵,引动山洪,地崩,海啸,让灵力回归山川自然。” 地:“这一万年你撤了轮回,让众生死后立即消散,可生灵依旧繁衍壮大,你却从此被法则削弱……还是不改道心吗?” 声音带着无奈般的笑,傅云不知道这是祂为让自己理解、刻意做出的,还是地道果真有情感。 “天啊,”地问,“我们已经争了多少个万年?” 天:“您是我的母亲,我接受您的一切,无论是不是惩罚,无论多少个万年。但我不接受您偏爱人族、这最最贪婪的生灵。” 地:“我并不偏爱谁,我只为了生存。法则界定了,没有生灵的天地等同死去。” 天:“生灵死后,灵力尽归天地,您与我就能推翻法则、新造世界。” 地:“那这样我就不爱你了。” 天:“……” 为了打压下一心杀生的天,地选中了一批“救世主”。 傅云不是唯一。 但他是唯一能通过地道所有考验的。 两次要傅云攻略“主角”,是用贪欲来考验。 地道崇尚有劳有获,不躬耕,怎能有收成,不求索,怎能得地宝? 许多人选择直接篡夺主角机缘,许多人中的许多,倒在了接近主角的路上,或被谢昀所杀,或误打误撞失了性命,最后成了滋养土地的一部分。 少部分人选择避开主角,独自修炼,但这也不是地道想要的。 祂想要一个能在贪欲里找到平衡的人。 有些东西可以抢夺,比如机缘、气运,但有些只能靠自己取得,比如道心、良心、有敬无畏之心…… “杀仙存人,”这一次地道是朝向傅云说话,“你的道得到了法则认同,因此成圣。” “我杀光了妖兽,那也是您的孩子,为什么您不阻拦?” “我选中的‘救世主’里,也有妖族。但它们没能成功见到我。” “输了的,就是错的吗?”傅云问:“我杀仙存人,可人性自分三六九等,人上又有人上人,上上下下无穷尽也。” 很多时候他也会迷茫,不知对错,一遍遍叩问自己。 “但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的。”地说。“众生求生,因此相争,我痛惜却不会阻拦,只要你记得,贪婪有度。” “我做对了吗?” “最糟糕也只是让天劫提前,别怕,我会栽赃给天的,法则什么都不会知道。”地大概是在开玩笑。 傅云看着她——那片空无,但下一秒,云变化起来,为傅云引出一条回到人间的路。 “回家吧。就说你杀死了天道,现在要杀光旧世界了。”地最后留给傅云的是笑声:“你或许不是好孩子,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母亲啊。” *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见得,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溅,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轰——烈——这个词用在傅云身上,本身就挺好笑。 他上天的时候,百道天雷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砸得仙台方圆十里没一块好地皮,砸得那些大能们抱头鼠窜,砸得整个修界都在猜——这回总该死了吧? 结果呢? 他就这么下来了。 全须全尾。衣袍都没破一个洞。 脚踩在仙台上那块唯一完好的石砖上,傅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已经干了,黑红一片。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 算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逃窜、还在哀嚎、还在骂娘的人,此刻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张着,眼睛瞪着,下巴像是被人卸了,合不上。 有人下意识仰头看天。雷云散,太阳也出来了,风和日丽……阳光照在傅云身上,那张脸也是十分和气艳丽…… 有人又低头,看傅云的影子。 真的是活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怎么……” 旁边的人接话:“下来了。” “我知道下来了。问题是——怎么下来的?” “飞下来的?” “废话!我是说,他怎么还摔死?” 古往今来,飞升的修士不少。上去之后没有一个下来过。有的说是成仙了,在天上享福;有的说是死了,魂飞魄散;有的说压根没上去,是灰飞烟灭了。 但下来?从来没见过。活蹦乱跳地下来?闻所未闻。 傅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4节 那些还在发呆的修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方式是往后缩,缩得快的已经退到了仙台边,缩得慢的还在原地发抖。 傅云看着仙台最高处。四大宗门的大能,一个不少。太一,兽宗,北狄,西境,还有残留的东华势力——不久前还在天殿里密谋、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凡人、还在笑着说什么“静待”的大能们,此刻全都僵硬地站着。 他们并不想来。 可傅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正巧,剑气砸毁了天殿,险些把大能们的天灵盖都掀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没被劈死的。 他们动不了。 化神也好,真神也罢,在傅云面前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兽宗宗主跪下来。 “傅云——上神——”他的声音发抖,“我们可以谈!善待凡人,我们还可以自损修为,可以加固仙凡结界,可以另立制度——” 跪在地上的人说得很快:“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可以让出灵石矿脉灵田,让凡人——” 也并非所有大能都这般没骨气,至少有几个明知境界差距,还是孤注一掷,冲向傅云。 他们傲慢,到死亦然。 上位者的承诺和哀求是不可信的,他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早已熟稔怎样用自己的意志影响众生,他们会跪下,哀求,哭泣,但那些眼泪你一颗都不能信。 眼泪只是算计中溢出的毒液罢了。 这一千年,不是没有大能立法度、设结界、四处巡视,避免修士惊扰凡人,可这一个千年已经过去了,人心变了。 一个接一个。曾经俯视众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倒在仙台上,血从石砖的缝隙流下去,蚂蚁们欢呼雀跃。 仙台上满是仙人。 这是千万年来,天地中第一次有仙神祭人。 仙神死了,只剩凡人,自然也还会分出等阶。但面对王侯将相,至少人还能高呼宁有种乎,而不像面对仙君神尊那般了。 傅云再请普通修士自刎。 傅云杀完上仙就走下仙台,周身并无灵气,圣意和天威已然内敛,手中芸剑犹自滴血,朝向跪伏的修士与堆积的尸骸。傅云再用灵力托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木然如偶。 他们未必无辜,傅云也没有时间审判这些普通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是杀人,不是欺人,让人跪着受死,不太成样子。 可见傅云挨骂挨得不冤。 突然开始下雨了。 天雷劈了傅云百道,黑云经久不散,现在忽然下起来,也不知道天上两位又起了什么争执。总之天地的事傅云管不着,他只能做人事。 ……虽然,在人眼里,他做的都不很人事。 在退散的修士群之中,却有一人朝傅云走来。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步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太一内务司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青石径上。 穆平宁,从前是傅云的师兄,现在是散修盟的一员。 “云主,我代散修盟而来。”穆平宁说:“李参、花知几个不想和您对上,托我带来他们的神魂与您。” 魂石递给傅云,旁人的事交代完,穆平宁要来解决自己的私事了。 穆平宁踏上仙台的第一级台阶。 “云主的道,是杀尽仙神,归还天地,我是修士,理当在此列。”穆平宁道:“但我有几句话想和我的傅师弟说。” 他说“傅师弟”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是不大好意思的表现。背过身去,跑到仙台之上,朝傅云挥挥手,然后很正经地做出一个剑礼。 是请战之意。 这个距离,傅云一息可至,一剑可斩。 穆平宁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那张平凡的脸——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川字,下巴上怎么也刮不干净的胡茬,很符合人印象的杂务弟子,看见这张脸就能看见一辈子了。 “五年前,太一最乱的那阵子,你帮我查清了我哥的死因,帮我假死出宗,送我去散修盟。”穆平宁说:“我过得很好。多谢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遗憾。”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把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尖指向傅云,刻纹里的积灰被雨水冲洗。 傅云记得这把剑。以前,内务司的值房里,穆平宁每晚都会擦剑——别人的剑。他的剑就搁在墙角。傅云问过他为什么不擦自己的,穆平宁说又没人找我比剑,懒得擦。 “不为了活命,不为了仙门,不为了什么道——我们来打一场吧。” 穆平宁说完,有点怂了,立马强调:“只比剑术,我不用灵力,你也别用哈。” 傅云重新站上仙台。 “那你别哭,师兄。”他朝穆平宁笑。 不曾留手,剑起剑落,三式过后,穆平宁的剑被震飞。穆平宁大口喘着气,雨水呛进喉咙,他咳了几声,却笑了出来。 “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的剑刎过脖颈,用血开锋,不再蒙尘。 “我知道,你在走你的道。”穆平宁脸上全是雨水:“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的师弟了。” “傅云,前路太远,你要珍重。” 许多年前,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逼仄的值房里穆平宁擦完最后一把剑,转头问昏昏欲睡的傅云:“怎么还不走?” 傅云不承认自己犯困,立马正襟危坐:“再看会儿书。” 穆平宁随手把灯拨亮了些。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外是太一似乎永不熄灭的灯火。 傅云熄灭了所有的火。 他是一个幽灵,无处不能去,无仙不可杀。有修士请战,他就将修为压到同阶,没有,他就干脆了结对方性命。眼睛越战越亮,剑越杀越亮,天光也越来越亮。 傅云杀了一天一夜。 芸剑杀皇帝,杀龙脉,杀乱世,杀仙杀魔杀奸邪也杀英雄。傅云毁灵根,毁仙门,毁守山阵法,毁藏书阁毁修炼典籍,只剩灵气,归还于天,重落于地——傅云要此后无仙、妖、魔、神、圣,唯有人。 人若有心,便能反抗。 杀到天亮时,傅云捡起一个剑修的剑,那剑修还没死透,手还握紧了剑。见傅云低头看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以为傅云要夺剑。 “魔、鬼……”但他终究无力脱手。 剑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被血糊了厚厚一层,有傅云的,更多是剑修自己的,还有死战中伤到的其余人。 傅云擦干净剑,露出下面锃亮的铁,再放回剑修手里。 剑修的喉咙中忽然发出嗬嗬声。 他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去扯傅云的裤脚,急迫地问:你刚才杀我用的那一式,叫什么?告诉我,求你! 他见到傅云停住脚步,回应了他。 那一式,名作煎人寿。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傅云随口取的,因为傅云诡异地顿了一阵……但能得到傅云的敷衍,修士不知该恨该喜。 只盼来生不再见这杀神了。 ……欸,还是见见吧。 不见傅云,该多无趣。 * 谢昀没想到自己才去魔渊巡游一天,回来世道都变了。 “仙门皇帝”一夜间成了“丧家之犬”,谢昀适应还算良好,一路拨开死人,去找罪魁祸首,手上不免沾上了血。 清洗符瞬间干净了手,唯独指缝里还残留了些血丝,谢昀正要清理,见到前方人影时,立刻止住了手。 傅云先于他飞升了。这是谢昀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仙还能伤到神? 傅云浑身是血,谢昀半空中闻了闻,确定这些血里也有傅云自己的——傅云再像神,终究还是人,昨日几个化神拼死反攻,他也中了几招几剑。后面又连杀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处理好伤口。 谢昀拿着剑,给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数量。 谢昀:“我来赴约。” 生死之约。 傅云:“不怕死?” 谢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愿力,现在总得做些事嘛。” 他是来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虽然、好像……来晚了一点,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看,傅云还没杀完呢。 “你的招数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谢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万招数等你。”傅云道。 谢昀倒也不强行辩驳:“论剑意论术法,你胜我;论修为算对半开;论气运,你我谁都杀不了谁。不如换一种比法。” “论道。”谢昀说:“节省时间,各自问一个问题,谁道心有损,谁自杀。” 他们都是坚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损、到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还算是保有尊严的做法。 谢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个说破傅云道途的人,所以傅云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无情道?” 到他们的境界,谎话真话能够感知——不同心境传达出的气息是不同的,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何况既然应下了论道,也就没必要耽误时间、弄虚作假了。 地上坐了两个人,修为是此界的巅峰,姿势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谢昀坐在树干上跷二郎腿,傅云靠在对面树边,全身软腾腾地陷进去。 是谢昀先来问的傅云。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挂起来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5节 “这些凡人,你爱谁?救谁?杀谁?” 傅云:“我谁也不杀。仙该杀仙,人该杀人。” 谢昀:“但你已经杀过凡人了。” 傅云:“所以我错了。” 当年杀人皇,是他思虑不全,扶上去的新皇未经大战、根基不深,后来轻易被世家推倒,凡界再度大乱。 人和人的事,尤其是国家的事,仙是不该插手的。 谢昀不料傅云承认得干脆,一时间卡壳,反被傅云追问:“县城那家大户,他有没有善心?会不会给自己的爹娘妻子喂吃食?会不会给自己留粮?” 谢昀:“会。” 傅云说,“他只是不爱别人的爹娘妻子。就和仙人一样——有善仙,但只对门中善,门外不善;对道友善,对凡人不善。” 谢昀:“人性慕强,只要他不杀弱,何必苛责?” “在仙人看来,凡人是弱者,还是蝼蚁?”傅云说:“有一条灵根的仙,天生比人强了太多,天然就有了祸根。” 谢昀默了少许。 另起问题:“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今天你杀仙神,明天,会不会被人当仙神来杀?” “会。”傅云应得干脆,让谢昀都一愣。 傅云说:“我活一天,谁人都能杀我。” 谢昀:“想说你和他们是平等的?” 傅云:“怎么会。只要我比他们强,就没有平等可言。但是求生、以弱制强、以卵击石和恃强凌弱一样,也是人性。” 善恶共存,是他所守的人道。 只要是人,无论善恶都没有关系。因为恶人太多的时候,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站出来的。 谢昀没有再问了,他沉默了很久,二郎腿放了又搭,搭了又放,过度的沉闷惹得风都停下,顶上树叶不再摇晃,太阳爬到天空正中,投到林间的影子一动不动。 “你之后怎么打算。”谢昀问,这次少了假笑,多了些真正聊天的意思在。 “造轮回。生灵无论善恶,都会经历三世,凡人和野兽和草木,最后灵气散归天地。” “我是问你怎么办。”谢昀说:“一直完善你那轮回,无故不入人间,圣人?——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傅云正在打理他的衣服,试图和顽固的血渍对抗,重回体面。 猛烈的日光下,他的脸有些泛红。红晕,晃得人眼晕。傅云的嘴唇也是红的,说话时像两片摇曳的、会吃人的花,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那花就变得莹润温和起来。 很安静,到了静谧的程度。 谢昀一生都是喧闹的,他出生在战乱中,炮火声、脚步声、尖叫哭声,充斥了他那时本就不大的耳朵,然后是漫长的青年时光,他被簇拥,赞美,挑战,无数人接近他,想要更深地触碰他。 谢昀无法想象傅云将要经历的。 他讨厌现在这种静谧,二郎腿统统放下,眼睛直刷刷地抛给傅云。 “凡人不会知道圣人,他们只会给鬼观音立庙,烧香,磕头。他们会说鬼观音是神是仙是救世的仙神。会给鬼观音画像,但都不会有一张像傅云、你——” 竟像是急切。 “不用再继续了。”傅云有些意外:“你道心有损。” 他脸上意外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弱了? ……那是因为谁啊。谢昀长舒出一口闷气,无声地露出个笑。 谢昀不是道心有瑕,他是根本没有道心。 谢昀耍了诈,他现在修的不是无情道。 青圣虽然不吐人言,但有句话说的没错:无情是天道,谢昀不该修这东西。所以后边,谢昀半路改道,不修无情,不修神道,独自改修仙道。 可惜,这些年也没琢磨出一套完整的、能自圆其说的、还被法则承认的体系。 仙道是杀仙还是护仙?神和仙哪个更强?如果仙不是最强的,那不是很不符合他身份吗? 提出和傅云论道那时候谢昀就知道,自己要完。 所以他先提问,挑衅傅云。 谢昀:“你赢了。”剑法、术法、道心,傅云样样赢过谢昀。 谢昀这种人,无法无天无道无德,只有真的叫他服输,把他摁死在地上,才能让他去死。 傅云的生死圣意胜过谢昀的天地剑意,谢昀不觉得自己输了;傅云先于谢昀飞升,谢昀觉得自己还能再战;谢昀一辈子都要赢,从前想赢过同辈、前辈,后来还想赢过傅云、傅云的情人、妖、魔。 看看傅云那些小情儿——因爱或因道,自愿去死。 谢昀不一样,他根本不想死。 可是没办法,输了就要认命嘛。 谢昀突发奇想,问:“傅云,你想成神吗?——成神之后,你也还能造轮回的。” 傅云说:“这世上只有人。” 谢昀捧腹大笑。 真是莫名其妙。 “也好。仙神都死绝了,就再没人能伤你了。” 谢昀道:“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不爱凡人,你有平视过他们吗?” 傅云:“有过。我从他们脸上看到过我自己。” 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我想活。 “你最爱自己。”谢昀说:“情爱会伤人,怜爱不会,所以你爱凡人……傅云,你才是最最傲慢的人。” 傅云笑道:“你这话要是早说,可能还有机会赢我。” 谢昀:“有多少机会?” 傅云:“九牛一毛。” 谢昀摆手:“那算了,跟你多说两句话,挺好的。” “这是剑。”谢昀抬起剑,一板一眼说明,又指着自己问傅云:“这是谁?” 傅云倒也配合他:“谢昀。” 谢昀把剑捅进心口,绕了一圈,往树干上一栽:“好,谢昀死了。” 谢昀还没有当太一宗主前,就知道往后会有仙修给他作生平传。 不想他判断失误,傅云把仙全杀完了,最后谢昀只能自己作自传。 谢昀,生于凡界,死于自杀。 出生在很平凡的一天,不算风和日丽也不算狂风大作,普普通通地从当地富户人家出生,因为战乱和灾荒,很快被人牙子拐了。 他从小就相信自己身有不凡、好运连连——下河沟抢鱼,总能抓到最大的;生病总是小病,自己就能好,而且脑子还因为发烧更聪明了;外出乞讨,还能遇见仙君。 那个仙君是青圣。 但谢昀相处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仙,是他的五师兄,年轻(但修界从不缺年轻人),俊俏(平平无奇那种俊俏),性格温和(后来谢昀发现是虚伪),实在平凡得不行。 ……哦,对了,五师兄很嫉妒他,不过就连嫉妒也很普通——因为好运,谢昀从小得到的嫉妒就比人多,他早早就习惯了。 谢昀并不认为自己会和这样普通的五师兄有更多牵连。 引他进仙途的人,也成了结束他仙道的人。 谢昀在一条条走马灯里回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很久前一段对话—— “你未来想修什么道?”问这话的是他五师兄。 “降妖除魔,匡扶正道。”谢昀以为是某种考验,怯生生、可怜巴巴地仰头回答。当然,是装的。 五师兄说只是闲聊。 “那我想当神仙。”谢昀问:“师兄的道是什么?” 五师兄说:“想活下去。” 记不得谁先笑起来的,也不知道是假笑还是真笑,只记得那天太阳是真的很好,往后很多年都没再见过了。 在谢昀仙途的开端和结局,都和傅云有过一次交心。 “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一定要轰轰烈烈,所有人都能看见,都必须记住我。” 谢昀想说:你要记住我。傅云。覆云。 可是一个输家,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记住自己? 谢昀就什么也没说,朝傅云露出了平生最真的一个笑。 应该是挺不好看的,反正傅云没回他笑。 第80章 灭圣 灭世的洪水来了。 不知道天道和地道又吵了些什么,但这大概就是天道做的反抗——倾泻祂的天威,引动山洪、地崩、海啸。那水从天边涌来,浑黄中隐有暗红,裹着泥沙、尸骨、整座整座坍塌的山。所过之处,没有东西能留下。 这是一场本就该在此时涌来的洪水。一场本该把一切都冲走的洪水。 但它不会再涌向凡界了。 因为修士、凡人、灵兽的尸身被傅云聚拢,聚成了一列又长又高的墙。 血肉为砖,白骨为筋,死死抵住那灭世的浊流。 修界此时不该有生灵存在了,但山林的藤蔓突然疯长,缠绕紧了肉墙,作为支撑的一部分。草木的根系扎入大地,竟硬生生在洪流前撑起一片屏障。 而操控藤蔓的那只手,离傅云越来越近。 青衣,白发,脚步很慢,像是走了一千年才走到这里。 他们在洪水的浪潮中对视。渐渐地傅云带出一个笑,青圣不知是学他,还是真的牵动了情绪,也很浅淡地笑。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6节 傅云飞升时,他阻拦了,但不曾出手;仙门高层议论逆天时,不曾;傅云杀仙神时,不曾。 好像他只是一具空壳,好像他真的爱着仙神也爱傅云,所以选择纵容、默许、旁观一切走向毁灭。 青圣问:“要到什么程度,你能解恨?” 傅云说:“杀光仙神。” 风浪把两人的对话撕扯得有些破碎。 青圣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一根黑色枝条。傅云认出来了,这是青圣折给过他的那根树枝,或者说,青圣本体的一部分。 “它等了你五年。”青圣把树枝朝傅云抛来,这次傅云接住了。 树枝入手的瞬间,冰冷,沉重,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握住了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透过这截本体,傅云清晰地“看”到了青圣此刻的状态—— 头发全白,并非岁月的风霜,是生机的彻底枯竭。 但青圣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睛的绿色像植物被挤压后洇出来的汁液,浓稠,透着不详的死意。 青圣说:“只有用我本体化成的树枝,才能让我魂飞魄散。” 他告诉傅云:你只有接受我,才能杀了我。 苍梧生确信傅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不会有放他活着的一点可能。 所以傅云只能接受他。 咔擦。 是傅云把苍梧生递来的树枝折成两半。突破化神前他是做不到的,但现在他和苍梧生修为相当,毁掉这段无根之木轻而易举。 断枝被傅云随手抛回去,掉进血河里,被冲走了。“我可以先复生你,再杀了你。”傅云笑得十分肆意乃至恶意:“是不是——青鬼?” 沉默。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尸墙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青圣:“你都知道了。” 他虽是在和傅云说话,目光却越过傅云,看向他身后某一处。 那里站着一团雾气,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慢慢地凝成人形,只是没有脸。 那是一直忙于避让天道、明哲保身的魔主。一只十分不称职的魔奴。对上青圣的目光,此魔歪了歪头,笑声……傅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贱。 “嗯,你猜对了——就是和我神交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 苍梧生看魔主完全不像看自己的分魂,比看一颗石子一团雾还淡些,但他瞳中突现出的妖绿让淡漠异变成了幽深,幽绿像沼泽,下面有什么脏东西翻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青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云。 “心魔是我的魔魂。”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要复生我,就要把它还给我——你要先杀了心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但魔主听出来他的笃定。 笃定魔主不会情愿。魔主是谁?是诞生于他、又被割舍的弃魂,是没有身份、只是从属的影子。是狡猾贪婪的狗。 他怎么会愿意回来?重变成青圣的一部分,没有脸没有自己,无能地等着,直到下一次被割下来? 魔主听懂了苍梧生潜藏的不屑,他的笑如常,还是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知道了,”朝傅云笑眯眯说,“主人,问你几个问题——” “你证的真是无情道?” 傅云:“如果是呢?” “那哪怕你要杀我,我也不帮你杀青圣了。”魔主说:“我讨厌无情道。” 魔讨厌一切没人心、没趣味的存在。 这次傅云给了魔主直接的答案:“我修人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魔主低下头,笑了一声。“行了。够了。” 他看苍梧生:“我和主人二打一您一个,没问题吧?”问的是很讲礼数的,但说到“二”字、还没落下字音,魔主就已经出招了! 魔主没有做什么激烈的动作,也没跟青圣对打,不过是把自己的魂散开来,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又成雾。 光点先是绕着傅云转了一圈,而后,成了密密的一片黑雾,涌向苍梧生—— 涌进那具空了百年的壳子里。 苍梧生连躲闪也不曾。魔主自寻死路,回归主魂,苍梧生拦不住,也无心去拦——就由着它来。 莫货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眉心。 离这么近,苍梧生的眼睛里总算有了魔雾。 那些黑雾涌进他眉心的时候,他的眼睛如此平静,就像一面镜子,映出魔主最后的样子——光点,黑雾,那些散开又聚拢的魂。 然后镜子碎了。青圣眼中起了波澜。 魔主终于从这面镜子里挣脱出来。 苍梧生神魂完整了,他活过来了。 这一千年被他割下来、扔出去的魔魂复位,“活着”于他而言,是一种太陌生的东西,苍梧生已经死了太多太多年,是圣者,是木灵,是天道的狗——可以是很多东西,唯独不是活人。 他的腰背弯下了一瞬。 脸也变了,属于妖族的绿瞳再难掩藏,闪烁明灭晃动。 不再是圣者的眼睛,是有血有肉的人的眼睛。 像快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见到天光,不舍又憎恨地,最后凝视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杀了我。”他开口。勉力平稳。 “圣尊。”傅云的声音很温柔,就近了一步的距离,苍梧生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好像极尽全力才压住避让的冲动。 “你还不能死——还有几万亡魂要你来渡呢。” 在听清傅云这句话时,他的脸就像是远处被洪水冲击的尸墙,要从眼睛里、从脸上每一条纹路里挤出血水来了。 傅云复生了苍梧生这条鬼,他不杀它。 他要让它做以往百千年做过的事,用它自己的魂,去听万魂的怨念、消磨万魂的怨气……去做那个他最痛恨、最恐惧的“渡魂人”。 傅云扯出来几面魂幡,先引一面魂幡中的亡魂出来。 傅云选了一面。手指点在幡面上,往里探了探。 他最后给苍梧生的那一眼,鄙夷,轻蔑,苍梧生识得这种目光,在他还是妖的时候,太一的仙总是会这样看他。 傅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了——这都不敢?那我自己来。 傅云要渡魂。 怎么渡?用他自己的魂,像苍梧生百年前那样。 那是什么滋味苍梧生比谁都知道。魂割起来比肉身疼一百倍,怨魂不会感激,它们只会嚎叫哭闹,没日没夜地往耳中灌那些不甘、怨恨、“凭什么”。天道的声音还会落下来: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百年前的苍梧生选了去死。 现在怨魂将要涌进傅云的识海,那些声音会钻进傅云的耳朵,那些痛苦刮在傅云的魂上。 “我来。”苍梧生说。 他的手在抖。这双手割过自己的肉,喂过怨魂,杀过数不清的妖和仙和魔,还折过自己的本体,从没有这样无法克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苍梧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种比死亡跟尖锐的东西洞穿他。 他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一点,但也很勉强,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压住自己:“我会发天地誓。” 发天地誓,渡化万魂怨气。 傅云笑起来,露出的一点牙齿森白,在日光下反光,嘲弄一般,他看透了苍梧生的懦弱,还有他廉价的迟来的情深:“我骗你的,圣尊。我不要你做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苍梧生用傅云的母亲骗过傅云,傅云用苍梧生最恨的东西回击他。 见他挣扎,逼出他心血,看他快疯,然后说我骗你的,我不需要你。 你要死了。 傅云如今的温和笑意,背后是受苍梧生操控的炉鼎,对师长冰冷的痛恨?还是如今已经飞升的圣人,对待仇敌漠然的杀意? 抑或只是纯粹的利用。毫无感情。 苍梧生不会知道了。 他一生中最接近傅云的时刻,就是分出魔魂的时候。 傅云曾和他的魔魂神交,却容忍不下他的丝毫触碰。 ……除了剑。 傅云的剑已经提出,丝毫没有犹疑,无视苍梧生所有反应,剑又往里进了一截。 然后,一道光突如其来,横在傅云和苍梧生之间,形成一层水幕,把傅云的剑拦住了。 这不是灵力形成的屏障,不带有五行中任何一系灵力的气息。 屏障中隐有法则的威压,傅云心念一转,凝神感知——是神力。 不同于他斩杀的那些伪神、神子,这道神力分外强大。可出手的家伙没有现身,他躲闪傅云,像暗处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傅云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和神道早有牵连,在五年前就宣称闭了死关,直到如今还没有出现的人。一个极其低调、仿佛羸弱的化神。 他心中有了一个名字。 傅云一手碾碎神力塑成的屏障,一手将剑再度贯进苍梧生的心口…… 神力再现时,傅云猛地拽住它,顺着神力,追根溯源。 一个隐匿多年的人终于被他拽到了尸山血海的人间。 “叩玉京,”傅云缓缓道,“仙都死完了,你作为神,实在是出场太迟。” 第81章 正文完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7节 叩玉京,一个极为矛盾的存在。 傅云怀疑他是在上一次见面——傅云早对他起疑。上一次见面,玉京能一边与傅云细数青圣炼神、各宗造神的秘闻,一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自称被几方胁迫,全然无能、无辜。 可叩玉京先是化神,再是炉鼎。 炉鼎被人奴役、鄙夷,根源是因为他们弱、难以修炼。 这是叩玉京身上第一处矛盾。 那时傅云就猜他和青圣有更深的牵连,哪怕泄密,青圣也不会杀他。 可洪水滔天,仙都死绝,叩玉京仍不现身。傅云不信他死了。 傅云要用苍梧生逼出叩玉京。 所以他假称不要青圣渡亡魂、要立马斩杀青圣,原本只有很小的把握,但见到神力屏障的那瞬间,傅云知道他猜对了。 当真还有一个“神”活着。 傅云逼出了这藏匿的最后的神。 * 叩玉京现身时,没有和傅云缠斗,而是直接掠向苍梧生。彼时苍梧生周身笼罩着死气,他在渡亡魂。 玉京急迫地靠近他,却没有得来他半分反应。 玉京子问:“青圣筹谋至今,要功亏一篑吗?” 苍梧生说:“这一局我已交给覆云。” 傅云的剑搭在苍梧生的颈侧,灵力叠在各处要害之上,问:“什么筹谋?” 苍梧生从被傅云戏耍一通后,就很死寂地在一旁渡化怨魂。 傅云不要他,和傅云用完他之后再杀他……不知道哪个让苍梧生更安心。 玉京被傅云逮住马脚给揪出来,他连自己都不藏了,也没打算再藏和青圣的那些勾兑—— 颠覆此世,再造新界。 谢昀说的没错,青圣是要用他、傅云和腾蛇,合炼新神。在覆了天道后,仿造上古时期的女娲和伏羲,造出新的生灵、新的法则。 青圣自己是柴薪,殉天地,造新神。 傅云原本只是炼神的鼎器。 他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但炼神没有停下,如今的叩玉京就是成品——玄武兽魂,与化神炉鼎融合,所成的不是那些只有兽血的伪神可比。 最后只差一步,青圣殉道。 玉京轻声慢语:“先杀天道,再杀众生,最后杀法则造新界,很简单,对不对?” 傅云听出来玉京和自己的立场冲突:“你们要杀光众生?” 玉京看着傅云身后的天空,雨在落,倒映着地上的血光,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血雨。 玉京的笑尽管温吞,但血腥气挥之不散:“是啊,杀光他们。天生我不公,因此我杀天;人养我不公,因此我杀人。” 傅云看着他,目光极度尖利,仿佛要剖开这具皮囊看清里面的魂。 傅云问:“叩玉京呢?” 玉京子先是怔愣,而后明显疑惑:“你认不出我了……” 傅云看着他。 “非要我叫你另一个名字吗——云姬。” 叩玉京身上第二处矛盾,是他自称自己把云姬送去凡界,云姬还活着,有自己在凡界的生活。 云姬教会傅云的最后一个字是血。她恨这个人世,恨到骨髓里,到死也不肯闭眼。血债要用血偿——她说过无数次。 她不会轻易离开修界,除非她报复了它。 可傅云还是忍不住幻想。幻想她在凡界的某一处好好活着。有了新家,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那些恨,那些血,那些晚上抱着他取暖的晚上,最好都忘掉。 后来在仙凡两界,傅云都用他的血去推算云姬的位置,可是,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云姬要么被叩玉京杀了,要么……傅云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这个猜想是在他成圣后才有的。那天,他在魔主的记忆里听见了安眠曲,忽然再生出来找一找云姬的冲动。她不必在,他只是想试一试。 就是这一次尝试,已经掌控部分生死法则的傅云算出来云姬的一线生机。 云姬要么死了,成了怨魂,经久不散…… 要么,就是还活在某个人的身体里。 ——云姬也许是跟叩玉京融合了。 不管是夺舍还是用其他的方式,他们成为了一体。否则很难解释傅云刚入太一时,叩玉京对他非同寻常的关心,还有之后许多年里刻意的疏离。 玉京听见“云姬”这个名字,疑惑慢慢地消逝了,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为之,他做了一个挽起碎发的动作。傅云见到他这姿态时,终于确认了眼前是谁。 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亲。哪怕已经过了四十多年。 玉京说:“叩玉京啊,被我吃了。他以为我是善人,把我当成亲人,就像他脆弱、辛劳、卑微的亲娘但是……” 傅云:“但是你既不善良,也不柔弱。” 傅云毫不惊奇。约莫三岁的时候,傅云被云姬打过一次,因为他说想逃出傅家。 云姬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血巴掌,说,第一你和我跑不出去,除非死,第二,死之前我也要他们陪葬。 那时候的云姬被傅家叫做“疯女人”。因为够美,所以勉强活了下来。 傅云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你要杀光所有人,也包括我和小萤?” 玉京的语气理所当然般:“你们会活着。” 傅云不自觉露出个笑,不知是喜是嘲:“因为你爱我们?” “因为你们就是我——我的血,肉,灵力,我的一部分长出的另一部分。” 他说得这样自豪,病态的自豪,偶尔会流露出、像极了母亲的温柔眷恋的神色。 傅云开口时,嘴唇有一点粘连。干涩。 “我们不是你。小萤是大夫,她后半辈子都会救人,我是凡人捧出来的圣人。是,我们爱你,但都不会是你。” “……”玉京的脸没有太大变化,看不出丝毫触动,但眼皮动了动,只是一瞬间。 “那我们是非得打了吗,圣人?” 傅云其实也做过最坏的打断——他和他娘打一架,双方都半死不活了,然后他杀了玉京。好在,上天还对他有一些仁慈。 傅云评估自己感知到的神力:“你很强,但打不过我。” 玉京:“……” 玉京十分猖狂,转头问旁边死气沉沉的苍梧生:“你融不融?” 苍梧生:“……”他沉默,仿佛已经坐化成朽木。 玉京说:“傅云爱我,你要是跟我融合,就能分来他一点爱了。” 傅云:“……” 玉京蛊惑失败,但他心中已有预见,并不显得如何挫败。 二则是因为……傅云和谢昀轮道时,他偷偷听完了,并且发现傅云已经做完了他大半设想——只除了灭世。 玉京看着傅云的脸。这张和曾经的她七分相像的脸。 似乎不灭世,现在的他也能接受。 “你要造轮回,我会有下辈子吗?” “有。” “我要当根草,长在高处,谁都摘不到,我就听那群傻人傻兽骂‘草’……”玉京痛骂:“我草世界。” “好。” “你这圣人当得偏心。” “你本来就是想做一世的草的。”傅云说:“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玉京欲要偷袭傅云的手止住了。 在他散去神力时,傅云已在他头顶结成细密的网的灵力,同时散开。 “是我自己来,还是你——?”玉京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那口型依稀是个“小”字,不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口。 傅云选了亲自动手。 他不能忍受玉京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他要自己抓住玉京的命。 傅云的心很冷,但他的手很稳。 玄武古神的躯壳如山倾颓,龟甲崩裂,蛇身寸断。半边脸是云姬的模样,半边脸是古神的鳞甲。 那只属于母亲的眼睛睁开,看着他。 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母子俩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在院子里。他仰头看树梢,问她“高”字怎么写。她用树枝在雪地里写给他看。 那时候他的手还小,握不住剑。 “……覆云。”她想对傅云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软弱。到死也不想让傅云看见自己软弱。 在最后的最后,玉京握住了傅云的手,写下一个字:生。 他的头静静地躺在傅云膝弯中。是温热的,就像多年前他给过傅云的温度一样。 傅云控住水灵,很粗暴地抽干了自己流泪的冲动。他记得云姬厌恶他哭,流血就是流血,不要掺和别的东西。 而后古神的残躯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灵光,落向大地,有草芽抽生。傅云抬起来手,剑指天地—— 剑已成,当劈轮回。 暴雨已至。 血雨腥风,淋尽天地,血汇成河,汇成海,满载着灵力往五湖四海汇合而去,拍打两岸,仿佛血管的搏动。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68节 浪潮迭起轰鸣,仿佛急促的呼吸。 仿佛昭示——死也是生的起始。 * 苍梧生盘坐在尸骸之中,周身死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最后一道魂灵从他眉心飘出,怨气已然磨尽。 苍梧生睁开眼睛。他知道傅云也已经渡化了他那一部分的亡灵。 这一年,他见到傅云倾覆仙门,荡平魔渊,推翻他所建立的一切旧的存在。 苍梧生嘴唇僵硬地动了动,他回忆该怎样笑,可惜失败了。 只能收敛好一切神色,敛袖,躬身,作礼。 眼中不知是爱是恨。 “得见圣人。”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但他知道傅云听得见。 “梧生无憾。” 傅云的剑斩下。 只有木灵从苍梧生身体里散出来,他的死和他的生一样,没有声响,沉默死寂。 木灵似落叶,似飞花,又似春天里飘散的柳絮,落进血水里,滋润那些刚刚抽生的草芽上。 芸剑在接触到圣血时变了颜色——华彩鲜亮,仿佛人间烟火色。它与万民愿力交融,与剑圣剑骨共鸣,与妖魔二气缠绕,与圣血和木灵相溶。 傅云造出了轮回之门。 他在天和地之中,用芸剑劈开了一条极长的裂隙。 而后用生死圣意填满裂隙,与法则共鸣—— 我要十世轮回。 傅云没跟谢昀没完实话,他要的不是三世轮回,是十世。 三世为人,三世为兽,三世为草木,还有一世,由他们前九世的作为决定——是功德积累、再有一世,还是散作灵气、裨益生灵。 而傅云也要用一千年来验证自己的对错。 魂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尸骸、血水里、坍塌的肉墙和洪水之中,它们涌向轮回的裂隙,找到自己容纳自己生命的罅隙—— 魂灵涌进门的那一刻忽然齐齐亮了。 一盏一盏,成片成片,如同无数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聚成河海,成了黄昏中无边无际的光,把整个天地都照亮了。 血雨还在落,但和光交相辉映,也成了暖融融的。 傅云目送亡魂入轮回,一缕魂飘进去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那是玉京的残魂。很小,很淡,几乎要散了。它被傅云握在手里,还在挣扎,像一条不认命的鱼。 傅云小心地用手掌拢住他,用木灵温养他。残魂不再挣扎,在傅云掌心躺平,慢慢舒展开,像一朵干枯的花被水泡开。 就在这时傅云的神识探入。 他见到叩玉京的记忆,是真正的叩玉京——云姬说了假话,她没有吃掉叩玉京的魂,只是把人压到了神魂最深处,两相交融,再不分离。 到底,她没法杀掉一个把她当作母亲的“孩子”。 傅云见到改变叩玉京一生的那天。 四十年前,夜晚,太一后山,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地挂着。 叩玉京跪在一座封神台前。 台子千年前修的,为了祭奠那些和太一先辈共同庇佑宗门的古兽神。石砖上长满青苔,缝隙里生出杂草。 叩玉京叩首磕头,撞在石砖上,一下比一下重。“求仙神保佑……我的兄弟傅云……” 又是三下。额头破了,血流进眼睛、嘴角,以至于叩玉京的祈求有些模糊:“保佑傅云活下去。” 血流进了砖缝之中,叩玉京当真叩开一条神道,以炉鼎之身,承神兽血脉。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再没有仙人了。 * 这天,凡界下了很大的雨。 是红雨。 有农夫在田里劳作,被雨淋了一身,低头一看,满身都是红色的。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血,但仔细闻了闻,没有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是红的,像是有什么人在流血。 从这天起,日子好像变得容易了些,妖兽没了,雨水多了旱灾少了,大兵突然不踩农田也不屠城,找了块鸟不拉屎的地打来打去。 是不是因为那场红雨? 他不知道。只是每年会去村头的老槐树下,烧一炷香,香很便宜,几文钱一把。他不知道烧给谁,反正种田攒了点钱,烧吧,心里落个实处。 烟往上飘,他跟着抬头看,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