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节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作者: 三日成晶 【文案】 谢水杉死后穿到了一个书中世界。 只有想尽办法阻止反派暴君朱鹮灭世,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然而谢水杉这人有大病。 她根本没有求生欲。 她接稳了朱鹮的暴君剧本,今日家宴之上把当朝太后药个半死,明日朝堂上将皇亲国戚捅个重伤,后日狩猎之时射得世族权贵满地乱爬,将朝堂上下搅和的风起云涌,风声鹤唳。 把真·暴君朱鹮给整的一愣一愣的。 并且为了激怒暴君朱鹮把她杀了,仗着朱鹮长了腿也跑不了,极尽撩拨之能事。 谢水杉穿越之前的朱鹮:“杖毙、车裂、炮烙、五马分尸!” 谢水杉穿越之后的朱鹮:“放肆!退下!放开!不知羞耻!” 阅读指南: 1真·封建下身瘫痪病鬼暴君vs十项全能但有大病女主 2男主瘫痪正文好不了。 3男c女非 4健康的爱情固然营养但扭曲的爱情更加美味嘿嘿嘿嘿其实是双向救赎小甜文喽! 5本文为《be文求生指南》《请为我尖叫》关联文,故事独立成篇,不看其他单元不影响阅读。 6文案原创有截图。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he 主角视角:谢水杉朱鹮 一句话简介:给瘫痪暴君做替身的日子 立意: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第1章 来都来了 他方才有什么反应?…… 鹅毛大雪,宛若云碎天倾。 谢水杉意识回归的时候,先是感知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凉从膝盖处升腾,扩散到了四肢。 她跪在雪地里面。 浑身上下已经冻僵麻木。 肩头和身上落满了雪,连睫毛上也堆积得看不清眼前事物。 “砰!砰!砰!” “唔,唔唔,唔唔唔唔——” 压抑在喉咙之中,不似人声的惨嚎,率先传入了耳畔。 紧接着是一阵浓重的腥臊气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凛冽梅香,钻入了鼻腔。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惊落了枝头簌簌白雪,却难以惊动大雪覆盖之下,森冷沉厚的宫墙。 “快,把他的嘴堵实了!”有个人声音蓄意压低,但是仍旧压不住其中令人不适的尖细之感。 谢水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呼出了一口死而复生的热气。 左眼之上的睫羽不堪重压,堆积良久的雪沫伴随着这一口热气滚落面颊。 谢水杉终于用一只眼看到了些许眼前的事物。 灰蒙蒙的天幕,重峦叠嶂般的飞檐,高得诡异的墙面切割出来的一方四角院落,几树寒梅傲然绽放,任凭泼天的大雪,也压不下这枝头的艳色。 “手脚都利落点,这厮竟然还有力气叫唤,你们都没吃饱吗?” 那压低的尖声又一次响彻耳边,谢水杉这才发现,那声音的主人,就站在她身边。 她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一截紫色窄袖手持拂尘在她余光之中伸出,指着一处道:“给咱家着实了打!” “砰!砰!砰!砰砰砰——” 受到了催促,砰砰声越发的密集。 谢水杉因为转动了一下脖子的动作,双眼之上堆积的雪沫终于全都滚落,眼前彻底清明。 她下意识顺着那紫袍窄袖之人所指之处,也就是砰砰声的来源之处看去。 几个身着明黄短袍的男子,人人手持扁担一般的刑杖,正挥汗如雨地朝着一处落棍。 力道之重,之急,落杖途中,甚至带起风声呜呜。 而那群人落杖的中心,砰砰闷响的来源——俨然是个人。 他口腔被死死塞着,面容扭曲,侧头趴伏在雪地之中,一双手向前,向四面八方,将地面抓挠出了一条条深深的雪沟。 那人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仿若满树的寒梅飘落堆积,一片刺目的泥泞鲜红,已然在眨眼之间没了生息。 不断挥舞的刑杖之上,落下的一端包裹着铁皮,竟是带着铁制的倒钩! 这种刑杖,数百杖下去,是能将人活活打成肉泥的。 正在谢水杉看清的那一刻,一个持杖的黄衣男子许是力气用得太大了,手中的刑杖脱手,直直朝着谢水杉跪着的方向飞来—— “嚓”一声,刑杖横落在谢水杉面前的雪地里,并没砸到她,但是铁皮包裹的刑杖倒钩之上沾染的血肉,带着腥臭和热度,甩了谢水杉满脸。 宛如在她身上开了成片的红梅。 谢水杉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行刑的声音停了,那几个黄衣持杖的男子扑啦啦地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跪了一地。 而谢水杉身侧的紫袍男子,定定地看了跪在雪地之中无动于衷,连头上的积雪都分毫未落的谢水杉,甩动了一下拂尘,转身迈步离开,进了距离这片园子不远处的宫殿之中。 紫袍男子离开,谢水杉总算是动了,她抬起手,用手把脸上的血污抹了。 就地捞了一把雪,开始慢条斯理地搓手。 砭骨的寒凉刺激着谢水杉的感官,让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的又活过来了。 她死于一场煤气爆炸,是因为和病友一起,用那种质量不好的二手煤气罐涮火锅导致的。 死时只有瞬间灼烧感,可以说没什么痛苦。 灵魂飘散到了一个未知处,出来个系统说绑定她,帮助她重新获得一次生命的时候,谢水杉一点激动和庆幸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荒谬。 谢水杉虽然死得意外,但是她根本没什么执念。 对她来说,活着实在是没什么趣味。 她不是因为活得比较辛苦才觉得活着无趣,而是她从生下来开始,就什么都有。 有句话叫作条条大路通罗马,谢水杉就是那种生下来便在罗马的人。 她是一个商业帝国遍布世界的财阀家族里面,唯一的继承人。 财富、地位、权势,这世上所有人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一切,谢水杉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 随着名为愉悦的阈值不断地升高,她开始对现实产生了解离感。 家族为她遍寻著名心理医师,谢水杉死亡的契机,正是因为她去了个不太正规的心理诊室,结识了几个症状各异的病友导致。 但她死都死了,并不想重来一次无趣的人生。 因此她记得,自己最后意兴阑珊地拒绝了所谓系统的提议。 谢水杉用雪搓干净了手指,修长如竹的双手,已经泛起了一阵灼烧的刺痛和鲜红。 视线倦怠轻飘地掠过了那一片还在朝着四周扩散的猩红,以及跪在那一滩猩红旁边的几个黄衣男子。 谢水杉撑着自己的膝盖,缓慢起身,活动着僵麻的躯体,慢慢站直。 这时候,方才那个手持拂尘的紫衣男子又出来了,他站在殿门前,对着谢水杉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更压不住喉中尖锐,道:“陛下传召,随咱家进来。” 跪地的那几个黄衣男子置若罔闻,若不是还在呼吸宛如死人。 显然,这话是对谢水杉说的。 谢水杉想起送她来这里的系统,叽里呱啦地给她说过这个世界的状况。 她冻僵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死而复生的喜悦,只觉得麻烦。 谢水杉侧头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她的教育和教养之中,可以横死,但不能自残自伤,因为承担不住压力、破产、死亡、任何变故而自杀的,都会被家族除名。 谢氏没有懦夫。 最重要的是谢水杉答应过自己的爷爷,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发病多么严重,绝不会自残自杀。 谢水杉踩着吱吱咯咯的满地积雪,走到了那持着拂尘的男子面前。 他站在比谢水杉高一阶的台阶上,上上下下审视了谢水杉一番,似是不满她的穿着形容,甩了下拂尘,低声对着跟在他身边的两个绯衣男子说:“满身腥污如何面见圣人,带下去好生拾掇拾掇再带过来。” 那两个绯袍男子便朝着谢水杉走过来,抬手一左一右挟制住她,想要拉扯她走。 谢水杉站在原地,巧妙抬臂,拂开了两个绯衣的男子。 她立在台阶之下,却因为身量颇高,能同紫衣男子平视。 谢水杉抬起眼直视他,眼角眉梢没有丝毫的愠怒之色,也没什么表情,只像是方才轻飘扫过那被活活打成烂肉的人一样,把眼前的男子淡淡看着。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节 紫袍男子乃是这皇宫之中的宦官之首,正三品内侍监,素日在皇帝面前自称奴婢,但除皇帝之外,人人称他一声“祖宗”,敢于直视他之人,屈指可数。 能在内宫爬到内侍监的位置上,侍奉天子之侧,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外宫重臣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更不可能被随便一个什么人看看就吓着了。 哪怕谢水杉的容貌特殊。 不过……紫袍男子睨了一眼烂泥一样,已经快要被风雪覆盖住的尸体,方才面前这人的表现,倒不是个胆小之辈。 他将唇抿了下,一张肃厉的面庞之上,嘴角沟壑深重。 想到眼前人乃是东州谢氏送给陛下的“投诚礼”,他压着性子并未发作。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直视着谢水杉,头也不回低声吩咐身后人:“扶着人进去,叫彩霞彩月侍奉更衣。” 那两个绯衣男子再度上前之时,便客气多了,一左一右轻轻扶住了谢水杉。 谢水杉迈步随着他们的搀扶踏上宫殿石阶,被带去了侧殿。 外面冰寒彻骨,室内温暖如春。 谢水杉一进侧殿,就被暖意激了个激灵,耳道传来针扎一样尖锐的疼痛,浑身上下被冻了许久的关节和末梢手足,都是一片麻痒难耐。 她吸了一口过度温暖的气息,混着殿内不知名的熏香,脑子昏沉了片刻。 很快几个身着轻薄襦裙的宫女走来,她们动作整齐划一,身姿轻灵,脚步落地无声。 她们引着谢水杉进入偏殿的内室,将她引到一处水汽袅袅的青玉浴池旁边,开始快速地给谢水杉宽衣解带。 谢水杉站着,微微张开双臂,任凭宫女为她解下冰凉沉重的衣物。 谢水杉环视周遭,到处画栋雕梁,朱漆的梁柱盘着踏云龙,糊着窗纸的直棂窗透不进外面昏暗的天光,因而室内摆放着许多小案,小案上摆着陶制的烛台,其上燃着粗烛。 室内光线柔暖,熏香缥缈。 谢水杉很快收回视线,扫了一眼搭着她脱下的青色棉袍的屏风。 屏风乃是一整块金丝楠木雕刻的四时景观,浮突精绝,巧夺天工。 谢水杉入水,靠坐浴池旁边,任由宫女给她擦洗身体,牺杓舀着香汤浇在身上,谢水杉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痛麻的肢体开始急速回温。 同时回忆着系统说的关于这世界的剧情。 她穿越不是一个寻常的古代世界,而是一本小说的书中世界。 书的剧情原本很简单。 本朝皇帝朱鹮为灭绝人性的反派暴君,行暴政,启酷刑,失君德,失民心。 男主角朱枭作为先帝遗腹子,被太后等世族势力找到,和女主角凌碧霄所在的为民请命的杀手组织合作,而后斗倒朱鹮。 男主角朱枭登上皇帝之位,再斗太后,顺带着收拾世族,集权成功,期间女主角凌碧霄作为杀手组织的头目,替朱枭排除异己,铲杀奸佞,最终帝后恩爱传颂后世,二人功绩名垂青史。 系统说这叫强强。 但由于暴君朱鹮手段刚极,行事酷烈利落,比男女主角更强,往往还没等男女主角翅膀长硬,就被朱鹮给杀了。 于是世界一次一次重启。 到谢水杉穿越,已经是第二十六次重启,也是系统说的最后一次重启。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系统当时也给谢水杉列举了数条求生路。 包括但不限于,温暖朱鹮,感化朱鹮,救赎朱鹮,当然,根据前二十五次的世界重置穿越者被朱鹮杀死的频率来看,怀柔是走不通的。 朱鹮灭绝人性,多疑残虐,阴晴不定,极难亲近。 所以系统最推荐和男女主角合作,伺机杀了朱鹮。 由于谢水杉表现得太消极,系统还说要是实在不想掺和剧情,还可以设法假死脱身,云游天下。 只不过云游天下这条路活不长,因为朱鹮若是坐稳皇位,几年后不仅会杀男女主角,还会杀空朝臣,诛灭遍布国境的世族,杀得四境血流漂杵,世道癫乱,那样世界自然还会崩溃。 所以想活,就要设法阻止朱鹮灭世。 谢水杉当时都听乐了,也拒绝了。 但现在她还是来了。 来都来了。 无论怎么选择,她得先看看这书里的反派朱鹮是长了几只胳膊几条腿,才能整整杀崩了二十五世。 谢水杉沐浴之后,换上了崭新的玄色衣裳,而后被宫女引着去见大反派朱鹮。 她等在正殿的外殿,殿门紧闭,宫女进去通报。 殿内重重帘幔之后,一个人躺在床上,被侍婢簇拥着整理衣物。 床头放置了可以支撑坐立的铁制腰撑。 形销骨立的人被好几个人托着坐到那腰撑之上,侍婢们这才纷纷后退,分列两排,跪在床边随时待命。 帘幔掀起了数层,却还有纱帘垂落,只能隔着柔和的光线,看到那人影静静且端正地坐着。 内侍监手臂上搭着拂尘,躬身站在床榻不远处道:“禀陛下,谢氏送来的‘大礼’已经准备好。” 纱帘之后的人影丝毫未动,半晌,里面终于传出婉转懒倦之音:“他方才有什么反应?” 第2章 护驾! 上了一双微微瞪大的眼。 梅树之下的那一场杖刑,是一个下马威。 只不过由于谢水杉的穿越,原书之中谢水杉这个角色难以压抑的各种生理反应,都没能呈现。 活活将人打死固然惨烈,但是对谢水杉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恐怖的场面。 她见过人活活被斗犬撕扯掉肢体,也见过被车轮反复碾压拖拽后的血腥现场,更见识过将人当成猎物射杀的游戏,她见过太多太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怜人。 比起那些,杖毙个人真的不算多么惨烈。 现代世界之中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在愉悦的阈值达到巅峰之后,正常人是难以想象他们都会用什么手段和方式,去追求片刻的刺激的。 所谓的法律和规则,甚至是道德,用来约束和规训的,是那些永远无法跨越阶层的普通人。 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随时随地在滋生着令人发指的罪恶。 当然谢水杉绝不在此列,在她掌控之下的谢氏企业以及所有族内人,也绝不允许触碰高压红线。 谢水杉的宣泄方式,是各种有一定安全保障之下的极限运动。这也是她的爷爷在无法治愈她的心理疾病之后,唯一能咬牙容忍她自我摧毁的方式。 而极限运动的奥义在“极限”两个字,极限在前,生死总是要先置之度外。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生死都漠视,那么自然她对旁人的生死也难以惊动。 因而她对那场蓄意给她看的杖毙之刑,表现得堪称漠然。 朱鹮带着威慑和恶意的询问,也注定要失望。 内侍监回朱鹮的话:“回禀陛下,他未曾呕吐,未曾躲闪,更未曾表露出任何的惊惶之色。” 内侍监迟疑片刻,又斟酌道:“那谢氏送来之人,想来是见过血开过‘刃’的。” 纱幔之后又沉默了,无人能窥探那纱幔之后的人究竟是惊异还是不满。 半晌,那韵调逶迤,慢条斯理的声音才又道:“叫他进来吧。” 谢水杉被宫女引进内殿。 这正殿的摆设同偏殿风格统一,光线却不似偏殿那么足,华丽的内饰和过度高旷的屋室撞在一起,即便是到处都站着人,也莫名给人一种萧条寂寥之感。 熏香的味道也更重些,还混杂着些许苦涩的药味。 谢水杉迈步进入内殿,环视一圈,除了满殿沉默或站或跪的宫人,谢水杉并没有看到疑似大反派朱鹮的身影。 持着拂尘的内侍监,见谢水杉入了内殿脚步仍旧未停,竟然还敢直眉楞眼地到处打量,心下登时不悦。 板起的脸沟壑重重,未免这个不知死活的莽撞人冲撞圣人,他拂尘一抬,又一点,不得不开口道:“就跪在那里回话。” 他拂尘所指,乃是距离床边尚有三丈远的地方。 谢水杉脚步一顿,望向内侍监,看到他站着的方位,是床榻旁不远处,再一看重重掀起的帘幔,以及床榻上仍旧还有垂落的纱帘,意识到朱鹮这是在床上呢。 谢水杉望向那纱帘遮蔽之下,因为光线不足,难以辨认的身形,她想到系统说大反派朱鹮是个床都下不来,身体很差,五脏衰败苟延残喘的疯狗。 前二十五次的灭世之举,很是有种他活不了也要拉着所有人给他献祭的意思。 朱鹮登基到如今七年,三年前因受刺而重伤难愈,下肢完全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因伤他的利刃淬有奇毒,这么多年遍寻天下神医,也只能勉强续命,底子是伤透了,本就只剩下几年的寿数。 他知道自己恐怕活不长之后,也不肯退位让权,而是自三年前开始,便暗中网罗天下与之肖像之人,带入宫中训练仪态举止,作为替身傀儡,替他在不得不出面的时候,行走人前。 谢水杉穿越的这个角色,也是他的替身傀儡之一。 唯一和那些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傀儡不同的,是谢水杉乃是东州谢氏秘密训练培养,送给朱鹮的“投诚礼”。 内侍监望着站定的谢水杉皱眉,狠厉的眼神威胁她下跪。 但是谢水杉只是淡淡地回视内侍监,身姿修竹松柏一样挺直,半点没有屈膝的意思。 “大胆!面见君上竟然不敬不跪!” 内侍监发现谢水杉竟真的毫无下跪之意,怒火陡升,一挥拂尘,声音尖锐道:“来呀,将这个刁奴给咱家拿下!” 就算是东州谢氏送来的又如何? 东州谢氏这些年不断地被其他的几大族蚕食挤压,根据密报,谢氏扎根盘踞的羌城铁矿半数已经空置。 五年前同苍碛国的那一战,又折损了总揽东疆军事的节度使谢敕。 谢敕乃是谢氏的族长,在那一战战死荒漠,尸身到现在都未曾寻回。 虽然谢敕战死之后,他还有三子一女,分别占据东州二城的副使、兵马使、押衙、判官等职位,东州边境不破,谢氏不倒。 但东州的节度使已经易主,谢氏,说到底已经没落了。 否则又如何会舍下世家大族的脸面与利益,送上“投诚礼”以期在陛下手中再现辉煌? 内侍监是朱鹮手足口眼,在朱鹮不方便,不屑开口行动时,他全权代替朱鹮,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挑衅朱鹮的君威。 殿中原本静默的侍从,因为内侍监的一句话,令行禁止,全都朝着谢水杉而来。 他们到了谢水杉的身侧,钳制住了她的肩膀,自她身后踹她的膝盖弯,要她当场下跪伏罪。 谢水杉想要挣脱这些人,倒也不算难,她不知道这世界武力值如何,有没有玄之又玄的内力,但她对柔术、拳击、跆拳道、击剑,以及古武都有不同程度的涉猎。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节 这些来压制她的内侍,看姿态听脚步,就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但是谢水杉没有动手,这群人她能放倒,但整个皇宫里肯定不止这些人。 到时候被一大群人摁在地上,太狼狈,也太不优雅了。 谢水杉没有还手,被踢了一下膝盖弯,踉跄了向前两步,险些跪下,竟然又直直站起来。 抬臂巧妙拂开来拉扯她的人,她站在那里,没去看手持拂尘的内侍监,而是直直地看向帘幔之后若隐若现的人影。 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道:“朕乃君王,只跪天地。” 一时间拉扯谢水杉的内侍,连同内侍监都给镇住了片刻。 他们已经有不知道多久,没碰到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傀儡,尤其是这傀儡竟敢在陛下的面前口出狂言,他自称朕,说自己是君王,那陛下又是谁? 这已经不是找死,这是要拉着他们一起死啊! 当今可从来不是个好性子,他本就嗜杀无度,阴晴不定。 他们让这等狂徒御前撒野,冲撞君上,他们自然也是罪责难逃。 一时间那些沉默的侍从表情都要扭曲了,他们战战兢兢地在这宫中活着,本就每一天都像是悬崖走马,太极宫内的侍人无论男女,走路都鬼一样飘忽无声,恨不得将自己融入梁柱墙壁,免得惹了君上不悦。 这一群经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惊弓之鸟”,骤然逢此措手不及的“霹雳”,一时间被炸成了一群慌脚鸡。 几个人上前又拽住了谢水杉,但也有一部分人急于求饶,咚咚咚地跪了一地。 内侍监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刹时间抽干,连拂尘都忘了挥了,指着谢水杉道:“悖逆狂徒!来呀,给咱家拉出去,杖毙!” 内侍监说完之后,回头便向纱幔跪下去,开口正欲说“谢氏送此等大逆不道之人进宫,恐怕不是为了投诚而是弑君!” 但是他的话还未等出口,谢水杉清冽如水,不似女声柔婉,也不似男声粗重的清越声线,再度传来:“敢问陛下,需要的到底是一个见人便卑躬屈膝胆小鼠辈,还是一个能代替陛下行走人前,来日陛下康复,无人能察觉有异的替身?” 谢水杉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又被人扑得踉跄了一下,心烦得很。 便又说了一句:“若陛下需要的仅是无胆鼠辈,杀我何其容易。” “诡辩!”内侍监脸上被抽干的血又倒灌回来,已经是面红耳赤,简直要被这狂徒给吓疯了。 今上登基七年,当着他的面失礼,叱骂、忤逆之人坟头草都没人了! 内侍监说着便朝谢水杉而来,竟是要亲手拿下她。 先前他见这人在刑杖面前面不改色,当他是个稳重的,还敬他两分,未曾想自己竟是有看走眼的一天! 不过就在内侍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水杉面前挥出拂尘,手上捏住白玉拂尘上的一个机关之时——纱幔被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掌,掀开了一角。 那端坐纱帘之后的反派暴君,终于开口了。 他轻唤了一声:“江逸。” 这一声是柔和的,却像是豺狼虎豹的主人,终于牵动了锁链,内侍监的动作登时被定住。 他神情错愕非常。 朱鹮又说了一句:“闹什么,不成体统。” 谢水杉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朱鹮的声音实在是出乎意料。 一个杀崩了二十五世的反派,声音竟温软得近乎缠绵。 被叫了大名的内侍监江逸,浑身上下因为紧绷而僵硬,又因为被勒了“狗链子”而骨节咔咔作响。 他神色难以形容地看了一眼谢水杉,挥手示意拉扯谢水杉的内侍退下。 而后回头对着床榻的方向跪下去。 他将嘴唇抿得平直,嘴角的沟壑简直深得宛如峡谷,他非常实诚地在地上“咚”地磕了一下。 寂静的殿内,谢水杉都怀疑他头骨被他自己磕裂了。 江逸说:“是奴婢失察,陛下息怒,给奴婢一些时间,奴婢定然会教会此人规矩。” 那只手把纱幔又放下了。 似是默许了江逸的说法。 江逸一时间心头百转,转瞬已经想了不下百种让人懂规矩的方式。 他撑着手臂起身,心想还是要向陛下进言。 东州谢氏送这样一个人到陛下身边,所图定然不纯! 但他被吓得快散架的一把老骨头还没拼凑上爬起来,就感觉身边一道很轻的风拂过。 一片袍角险些打在他的脸上,江逸下意识抬头一看,就见那放肆之徒,竟然趁着满殿内侍跪地请罪,径直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了! 他速度不慢,眨眼就要到床前,千钧一发之际,江逸心头百转,嘶声喊道:“护驾!” 谢水杉已经在床前站定,只觉得身边簌簌几声,数道黑影从天而降。 下一瞬,冰凉锋冷的刀刃,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但是谢水杉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唯一的动作,是在雪亮的刀刃横过来的时候,一把掀开了纱幔。 脖颈之上有细细的血流滚入衣领,若不是谢水杉手上根本没有任何武器,身上也不见催动内力的气劲,她此刻已经脑袋搬家了。 谢水杉一手手背搭着纱幔,忽视周遭凭空从天而落的人和刀,居高临下地朝着内里望去——对上了一双微微瞪大的眼。 第3章 放!放肆! 两个人深望着彼此,各自眼…… 谢水杉穿越的这个角色,原本名叫谢千萍。 系统当时为了劝阻谢水杉穿越,相关人物剧情说得很详细。 谢水杉不想借尸还魂,当时听得漫不经心,但她天生思维敏锐记忆力惊人,即便是一心多用,关键的信息,一样能够下意识抓取。 谢千萍,乃是东州谢氏谢敕最小的女儿。 谢千萍同谢氏对外名号响亮的女将谢千帆,是双生女。 只不过谢千萍因为娘胎里弱,自出生开始便是体弱多病,长到了十来岁,甚少出闺房和府邸。 谢氏其他的子女又是有意保护这小妹妹,于是除了自家的老仆,知道谢千萍存在的人少之又少。 谢氏满门,就连谢敕的夫人元培春,都是马上的将领。 谢千萍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习武,更别提征战沙场,继承谢氏家族的兵马与领地。 原本该是养在闺阁的娇女儿,到了年岁在中州二城寻一户能拿捏住的好人家,发嫁也就是了。 然而谢千萍到底生了谢氏骨血,刚直烈烈,热血难凉。 谢千萍虽然无法征战,却是谢氏族内难得对朝局敏锐之人。 她整日闷在闺房之中,却借谢氏遍布各地的“桩子”眼睛,纵观朝堂局势,细数崇文国全境六大世族盘踞的四州,以各世族在朝堂之上占据的权势,夜以继日地推算未来数年之内,六大世族的兴衰趋势。 而后发现,她父亲谢敕死后,东州的新任节度使虽然现如今在她谢氏的地盘,还是个被架空的摆设,但是各世族多年来觊觎谢氏盘踞的东州铁矿,已经渗透了很多人进来。 就连父亲和苍碛国的那一战,细细纠察,也有其他世族的影子。 谢氏手握重兵,却到底天高皇帝远,被各世族逐渐排挤在权势中心之外,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谢氏终有彻底衰败的一天。 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哥哥和姐姐,不明不白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无法寻回了。 然而谢千萍虽然才学出众,却是个女子,崇文虽有女将护国,宫中女官数量也颇多,但是想要真正接触到权势的中心,只能走登科入仕一途。 但这条路太难了,谢氏如今已经呈现山崩倾颓之象,等不了那么久。 况且天下英才不知凡几,就连男子做官要做到手掌权势,也是需要数十年的煎熬。 谢千萍束手无策,只能日复一日在谢府的四面高墙之中磋磨满腔凌云志。 恰逢皇帝朱鹮遇刺,谢氏桩子传回来朱鹮已然无法治愈,成了个不良于行的废人的消息。 又没多久,皇都朔京再次传来朱鹮正在暗中秘密搜罗与他容貌肖似之人的消息。 那些人被带回宫中调教后,冒充君王,替朱鹮行走人前,稳定局势。 这简直是进入权势中心,为家族收集各世族动向,搅乱世族之间的浑水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千萍欲要剑走偏锋以身涉险,母亲兄姐自然全都不允。 可家里的人再怎么维护和劝阻,也抵不过谢千萍数次以死相逼。 万般无奈,谢氏终于同意让族中奇医,在谢千萍与朱鹮原本只有三分相像的容貌之上做手脚,经过数次碎骨重塑,再辅以针刀频频矫正,终于养出了一张同朱鹮有七八分相像的模样。 又经过漫长的恢复,才以为朱鹮献上“投诚礼”之名,由谢氏之手,送入皇都朔京,面见朱鹮。 谢水杉想起系统说的原本正常的剧情发展之中,谢千萍进宫之后,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确实为谢氏传递了不少有利的消息。 谢千萍以君王傀儡可以接触到朝政的便利,摸清了六大世族之间盘根错节的权势关系,还掌握了太后以及其母族桑州钱氏,手握先帝遗腹子的重大消息,并且及时传回了谢氏。 虽然谢千萍本人因为某次落水,被识破了女扮男装的身份,以冒充帝王之罪,受了凌迟之刑而惨死。 但是她的暴露,也正给了暴君朱鹮致命一击。 自此朱鹮再也无法以残缺之身,藏匿傀儡之后,更因“残缺之躯不得为君王”的惯例,引得世族名正言顺对他群起攻之。 而谢千萍送给谢氏的消息,让谢氏在推翻暴君朱鹮,拥立新君上位的关键时刻,因救驾及时,获从龙之功。 自此谢氏蛰伏多年,再度回归权势中心,并且因为手握重兵,戍守国境多年,满门忠烈,也是真正的新君上位之后,唯一未曾被清算的世族。 谢千萍本人,倒也是一位智勇双绝的女子。 当时听了谢千萍的生平,谢水杉拒绝借谢千萍之尸还魂。 系统又说耗尽能量,为她将生前的身体数据,完美复刻过来。 谢水杉仍旧不同意,系统便先斩后奏,还是把她送来了这里。 她先前沐浴的时候在水中看到了倒影。 系统倒是信守了为她复刻身体的承诺,谢水杉如今的躯壳,并非谢千萍,而是她自己。 这也是谢水杉此时此刻,掀开了纱幔,看到了大反派朱鹮的模样,饶是再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发愣的原因。 谢千萍蓄意按照朱鹮的容貌碎骨重塑数次,和他相像便是必然。 但谢水杉也未曾料到,她本人的样貌,竟是比谢千萍与朱鹮还要更相似一些。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节 但是像得宛如双生,宛如照镜子的,即便谢水杉见多识广,也是生平仅见。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近距离对视,一高一低,一仰一俯,彼此的眼中都难免惊愕。 同样的修眉凤眸,同样的高鼻薄唇。 就连眼尾狭长收束后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好似尺子精量过才描绘出的弧度。 唯一不同的,是朱鹮比谢水杉消瘦许多,也更苍白,因而他的五官更显锋锐,眉骨颊骨,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嶙峋得宛如不近人情的险峰。 且相比谢水杉眼中只是深湖轻荡的平和,朱鹮短暂的惊愕过后,狭长的凤眸眯起,眼中尽是深暗不见底的戾气。 朱鹮没见过敢直接冲到他面前掀他床幔的人,反应过来后,提高声音,音落如珠。 “放!放肆!” 随着朱鹮的叱骂,谢水杉两侧肩头和后颈下方被人一砸,通身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流窜而过,她双膝脊骨不受控制一软,就被脖子上的一圈儿刀锋,压着跪坐在了朱鹮的床前。 原来这世界真的有内力。 朱鹮只要语速一快,一急,就难免磕绊,因此喊出了这三个字之后,他死死抿住了唇,怒意如火,想到了些许耻辱往事,他下意识深深抽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咳——” 朱鹮抬手掩唇,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朱鹮一咳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这时候静静跪在床边不远处的两列宫女,立刻好似被提了线的木偶一样,速度飞快且有序地动了起来。 不远处的内侍监江逸也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一群人好似一窝围着鲜花儿的狂蜂,围着朱鹮如临大敌,顺气的顺气,端药的端茶的,还有掐穴位,甚至还有本该压制着谢水杉的持刀玄衣武者,蹬了长靴跃上了床榻,给朱鹮输送看不见的内力去了。 “陛下……陛下快把这药喝了。” 江逸扔了白玉拂尘,接过婢女手中温度正好的药碗,双膝跪在床边上,殷切紧张得像个孝子贤孙一般,伺候着朱鹮把药喝了。 待到朱鹮撕心裂肺的咳嗽总算是用药,用茶,用参汤,用武者的内力给压住了,朱鹮身侧的纱幔已经彻底掀起来了。 他身后被换了个腰撑,又换了宽大一些的木质坐撑,像一把没有腿,直接能放置在床上的靠椅。 他被扶着撑着,坐在木质的靠椅上,朝着谢水杉再度望来时,他眼尾已经红了一片,苍白的面上见了几分血色。 他看着谢水杉的眼神浓黑且幽深,苍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靠椅之上的龙首浮雕,若有所思。 显然,他也因为谢水杉与他过度肖像的样貌,产生了惊疑。 而总算伺候好了朱鹮,净手回来的内侍监江逸,又一次替朱鹮开口了。 他接过侍人为他捡起的拂尘,指着跪坐在地的谢水杉道:“言行狂肆,冲撞君上,该当死罪!” 说完之后,转身对着坐着的朱鹮躬身拱手:“陛下,东州谢氏送此等不曾训诲的悖逆无礼之徒入宫,恐怕不是什么‘投诚礼’,而是刺客!此人留在身边遗患无穷。” 见朱鹮只是盯着那悖逆之徒,并不开口。 江逸心中有了数,再度回身,指着谢水杉道:“来呀,将此人拖出去,五马分尸!” 从杖毙升级到了五马分尸。 这江逸不愧是朱鹮身边第一宦官,还怪会揣度圣意。 不过江逸猜测得倒也不错。 东州谢氏送给朱鹮的,确实不是什么礼物,而是“祸机”。 谢千萍并不忠于朱鹮这个暴君,她的孤注一掷之中,也包含在必要的时候,伺机刺杀朱鹮。 所以占据谢千萍身份的谢水杉,严格来说,是个二五仔兼刺客。 谢水杉闻言开口,为自己辩解:“江监,慎言。” 谢水杉先前还不能判定这紫衣男子的品阶和身份,但是在朱鹮叫出江逸的时候,就知道他乃是朱鹮这个大反派身边的头号狗腿,统领皇宫内侍的内侍监。 谢水杉利刃架在脖子上,被迫跪坐,姿态有些狼狈,但是她依旧神情平淡,语调也不见多么急切,而是掷地有声地说:“既然我是谢氏全族送给陛下的‘礼’,那么训诲自然是由陛下亲自来。” 谢水杉可以死,但不能以谢氏刺杀皇帝的名义去死。否则谢氏满门不保。 “我是作为陛下的影子而存在,谢氏远在东州,常年戍守东境,不得觐见,不识陛下真容,怎敢随意训诲?” “死到临头,竟还敢狡辩,”江逸冷哼道,“若谢氏诚心,该送个规矩的到陛下身边,陛下的身边自有人教习行事,轮得到你自行揣测,以下犯上!” 谢水杉看向朱鹮,她像方才一样放肆无度,骤然掀开朱鹮的床幔那样,直视着朱鹮。 朱鹮也未曾挪开视线,两个人深望着彼此,各自眼中暗潮生澜。 谢水杉一边细细地将朱鹮看着,得出了一个朱鹮的眉毛比她浓重的新结论。 同时一心二用地开口:“江监说的陛下身边自有人教习……谁?你吗?” 谢水杉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些许笑意,若是此刻她的商业竞争对手,或者公司手下在这里,就该知道,她要出撒手锏了。 可惜江逸完全不了解谢水杉。 只听她语调幽幽:“我来自东州,许是天高皇帝远,孤陋寡闻了,江监什么时候做过皇帝?竟是知道怎么教人做皇帝?” “还是江监有一颗登峰御极的殷切之心?” 话音一落,满殿寂静如坟。 江逸脑子嗡的一声,“咚”地跪下了。 “陛下……” 江逸张了张嘴,喉间干涩烧灼,一时间竟是百口莫辩。 教习傀儡之事确实一直都由江逸来做,谢水杉这话就是往白纸上面泼墨,任他再怎么清清白白,忠心为主,也绝对洗不干净。 他不允许任何人冲撞朱鹮,冒犯朱鹮,连听闻探秘闻的察事厅“察子”上报,说哪位朝臣私下说了朱鹮一句不好,他都要伺机报复。 可是他教习朱鹮的傀儡行走人前,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犯上,他一介奴婢,如何知道怎么做皇帝? 哪怕那些人只是提线木偶,线也不该由他来提。 更何况……他操纵的傀儡才刚出了事儿。 那傀儡已经代替朱鹮有段日子,平素身边前呼后拥久了,生了私心,壮了贼胆,竟是宠幸宫妃后留下了孽种,还勾连朝臣,戕害其他的傀儡。 想着其他傀儡都死了,朱鹮命不久矣,到时候太后为了稳住局势,一定不会动他,他做上了取而代之的春秋大梦! 杖毙在梅树下的尸身,到现在还没收呢! 若是陛下当真顺着这东州谢氏送来的人说的去想,再对他生了疑心,江逸就算是把肝肠掏出来奉上,恐怕也只会被嫌弃腥臭! 他眨眼之间已经浑身颤抖,汗如出浆。 江逸抬头看向朱鹮,嘴唇哆哆嗦嗦开合数次,又嘶哑地叫了一声:“陛下……奴婢之心,天地可鉴……” 除了苍白无力的表忠心,他竟是说不出其他有力的辩解。 真可谓是哑巴吃黄连。 谢水杉还在和朱鹮对视,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如今姿态调转,依旧是一仰,一俯,把彼此的眉眼口鼻,都看了个纤毫不落。 片刻后,面上潮红缓慢褪尽的朱鹮,突然笑了。 一开始声音闷在喉间“呵呵呵呵……咳咳咳……” 但很快他艳色的唇间,露出洁白贝齿,笑得愉悦非常。 眉宇间阴鸷散尽,春晓般明媚起来。 第4章 出大事了 那东州谢氏送来的,是个女子…… 谢水杉一直看着朱鹮,看着他倚靠着靠椅,腰间却还有特制的铁束腰,显然他自己是坐不住的。 而他此刻笑得堪称花枝乱颤,身形的摇动,导致他朝着椅背下面滑了一些。 满头未曾束好,只是拨到了椅背之后的长发,随着动作流泄到身前。 谢水杉顺着逶迤而下的长发看去,眉梢又轻轻一跳。 除了朱鹮比她的眉毛粗浓之外,她找到她和朱鹮之间明显的不同了。 朱鹮的头发竟是一头乌黑稠密的卷发。 那种会因为动作在半空跳跃的烂漫自然的大卷。 像海藻一样。 他一边笑,一边轻咳,地上跪着的宫女又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 江逸紧张地看着朱鹮,膝行到他脚边,扶着朱鹮的小腿,这么一会儿,喉咙已经哑了。 “陛下,奴婢之心陛下若不相信,大可以挖出来一观。” “但这谢氏送来之人,析辩诡辞,颠倒黑白实为‘妖孽’,此子决不能留!” 江逸在皇宫之中沉浮了一辈子,生平栽过的跟头也不少,宫变易主的凶险都经历过。 也不得不叹这谢氏送来的人巧言善辩,可舌灿莲花,这一手离间之计,看似不痛不痒,毫无凭据。 但万丈深渊仍有底,人心却是最难测。 尤其朱鹮久病多疑,只要他心中埋下一丝一毫的猜疑,来日必将滚成引发雪崩的雪球。 自古君王,最忌讳的便是屁股下的龙椅遭人惦记。 可是江逸顾不上为自己辩解,堪称剖心析肝地诚恳谏言。 待到朱鹮收了笑,又用参茶压了喉间痒意。 殿内再度寂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都在等待着朱鹮启用何种酷刑处置这狂徒。 谢水杉也在等着,因此她一直在直勾勾地望着朱鹮。 朱鹮却不再和谢水杉对视,挪开了视线。 脸上的笑意似乎也因为体力耗尽,彻底收了起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节 仿佛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阴翳,再次浸染他的眉眼,将他整个人笼罩。 压抑的寂静之中,朱鹮有些晦暗的视线掠过了空寂的大殿,看向了窗外因为大雪越急,更显昏暗的天色。 手指缓慢地摩挲着身侧扶手上的龙头。 许久才开口,轻飘飘地道:“江逸,朕乏了,先把他带下去吧。” 这便是留下谢水杉的意思。 谢水杉忍不住扬了一下眉。 “陛下!” 江逸又忍不住叫了朱鹮一声,但是这一次朱鹮连看也没有看他。 江逸满腔的热血和忠贞,都凝固在了朱鹮阴鸷的眉目里。 只得死死抿住嘴唇,脸上沟壑更深。 谢水杉被江逸亲自带出太极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雪还在疯了一样地铺盖天地。 像一双来自异世的手,誓要抹去这世间一切的污浊。 内侍监江逸怒形于色,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专挑雪没扫的地方走,把地面踩得咯吱咯吱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因朱鹮留下谢水杉的不满。 谢水杉闲庭信步跟在江逸的后面,根本不怕跟不上。 途经的殿宇恢宏,层台累榭,手持长戟还有弩箭的卫兵,十步一人夹道而列,于沉暗的天色和大雪中沉肃而立,宛如死物。 到处都像太极宫给人的感觉一样,压抑,萧瑟,又沉闷。 有宫人持着扫雪的器具,一刻不停来回清扫路面,身上都堆满了来不及抖落的雪花,好似一个个活过来的雪人。 谢水杉将这一幅庄重古朴的异世宫廷图景尽收眼底,却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朱鹮为什么不杀她? 谢氏不得自残自伤,但是可以横死嘛。 谢水杉眼中尽是懒倦之色,她是真的对这个新世界对自己的新生命,没有一丝丝的留恋。 说好的朱鹮是个阴晴不定,嗜杀成性的暴君呢? 谢水杉想到朱鹮在殿中突然发笑的样子,阴晴不定是有了,嗜杀在哪里? 许是谢水杉走得太慢,好像在雪中漫步,明明没人给她在大雪之中撑伞,她该显得狼狈,可她任凭满身被风雪浸染,都懒得伸手去拂上一下的模样,竟是生生给人看出一种超脱尘俗的淡然来。 江逸看他这样子,更气了。 江逸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回头瞪着谢水杉,等着她跟上来。 谢水杉被带到了太极殿后面的麟德殿,麟德殿建在一处高地之上,坐北朝南,规模宏大,气势磅礴。 谢水杉跟着江逸登上台阶,又绕过台基四周廊庑围成的庭院,穿过麟德殿的前殿,中殿,上了后殿的二楼,才抵达朱鹮要江逸安置谢水杉的宫殿结邻楼。 站在结邻楼上眺望全局,这里由前、中、后殿合聚而成,显然比朱鹮居住的太极殿大了不止一倍,殿内的布局错落,壮丽丰富,俨然这里才是真正的帝王居所。 江逸派内侍先入内通传,没过多久,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传来。 谢水杉正在一扇敞开的窗户旁朝外看,闻声转过头,看到了一二三四……六个和她,或者说和朱鹮容貌肖似的傀儡。 显然,这里是江逸口中的训诲傀儡的地方。 所以朱鹮自己住在太极殿,让一群傀儡住在真正帝王住的麟德殿? 江逸表情一直都阴沉非常,把人聚在一起,让他们看到有了新的傀儡,也算是一种威慑。 毕竟傀儡增加,证明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被取代。 江逸看了谢水杉一眼,环视众人,沉着声音道:“十号得鱼忘筌,已然杖毙。” 他嘴唇又动了动,本应同谢水杉介绍一些在这麟德殿的注意事宜,给她介绍一下此处侍奉待命的六局女官,以及各种禁忌。 但是江逸巴不得这谢氏的“妖孽”犯禁,最好在女官的手中遭罪吃苦,显露形迹,因此他什么都没有给谢水杉说明。 只用压低了却因为带着嘲讽又莫名尖锐的调子,阴阳怪气对谢水杉道:“你是十七号。” 江逸看着谢水杉,眼中带着恶意:“进了这麟德殿,劝你们忘了出身,忘了自己,只把自己当成个物件儿才能活得久远,你们的家人才能平安富贵。” 江逸说话的时候,殿内众人除谢水杉之外,俱是噤若寒蝉,有两个先前同十号交好的,身子都不由得抖了起来。 很显然平素这江逸训诲朱鹮的傀儡,用的都是酷烈镇压的手段,这些人见了他,就好似耗子见了猫。 似乎是很满意这些傀儡战战兢兢的模样,江逸一甩拂尘,带着来时为他撑伞开路的内侍,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谢水杉始终站在窗边,窗户开着,她的后背被窗外冬日的朔风吹得冷透。 一路上落在身上的雪化了,她的头发和衣物也变得潮湿,一路走过来,一直踩在雪里,鞋袜也已经湿透,沉甸甸湿漉漉地扒着她。 极其难受。 但是谢水杉依旧眉目寡淡,站在窗边不动。 连自己的感知都懒得理会。 几个傀儡在江逸走了之后,神情各异地对视,而后都默默地坐到了一处角落,三两个结伴,围在几个小几前,沉默地等待。 没有人和谢水杉说话,他们相互之间也不交流。 片刻后,屋子的门口进来了一个穿着青色交领右衽大袖襦,腰佩鎏金蹀躞带,头戴翡翠簪子的青衣女官。 她在屋子的门口一站,面容冰冷,环视了殿内的众人一圈,眼中虽然不带轻蔑之色,却也不带任何情绪。 她的目光,有片刻投向站在窗户边上吹冷风的谢水杉身上,而后轻飘掠过,拍了一下手。 掌音落下,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司膳宫女鱼贯而入,开始朝着傀儡们围坐的小几子上面摆放膳食。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静悄悄的。 仿佛集体被割了舌头。 等到宫女们摆好了膳食,那青衣女官便带着宫女们有序地退出了殿内,殿门关闭。 屋子里面只剩下碗筷碰撞,还有很轻的咀嚼声。 等到屋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有些人终于忍不住频频看向谢水杉。 片刻后,那看了谢水杉好几眼的人,不满地一摔筷子,声音像粗粝的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做什么一直开着窗户,数九寒天的,你热你去雪里站着啊!” 沙哑男人眉眼和朱鹮不太相似,朱鹮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是标准的丹凤眼,而这男人,却生了一双不够狭长的瑞凤眼,要说和朱鹮最像的地方,就是他一身戾气。 他指责谢水杉开窗吹风,但这窗子根本就不是谢水杉开的,她只是恰巧站在窗边懒得挪动。 见谢水杉没有反应,这沙哑男人对面坐着的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他叼着一根儿青菜兔子一样快速的蠕动双腮,嘴里吧唧作响,先前在江逸和司膳女官面前那端正模样,荡然无存,身上透出了一股子流里流气的味道。 俨然一个市井流氓。 这流氓将谢水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中掩不住的妒恨之色,他们都未曾真的面见过圣人,但看圣人的画像,这人无疑是最像的。 越像,出殿冒充的次数就越多,得到的赏赐也就越多! 这简直是和他们抢饭碗的!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啊。 于是流氓男人一笑,说话便格外难听:“得,咱们这儿走了一个异想天开真想当皇帝的,这又来了个‘贞洁烈妇’啊,怎么着,摆一副死人脸,是没给你钱还是有人逼良为娼啊?哈哈哈哈……” 这人说完,他旁边的一桌也笑了。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自愿进宫来的,当皇帝还有钱拿,虽然风险很大,但是架不住钱给得多,那是他们几辈子都挣不来的买命钱! 至于这些人良莠不齐也好理解,毕竟朱鹮遍天下搜罗与他肖像之人,来者不拒,自然就是三教九流全都有了。 谢水杉眉目英气非常,气质利落,由于她亲生母亲是一位超模,因此谢水杉的净身高足有一米八,这身高在寻常男人堆里也算是高,加上她此时做的也是男子装扮,一打眼没有人会将她认成女子。 这人是在故意用“烈女”讽刺她。 谢水杉靠在窗户边上,鼻翼间吸着外面沁凉的风雪,望着屋内这群人,他们先前还被江逸吓得小鹌鹑一样,转眼就乌七八糟地叫唤着,笑着,原形毕露。 谢水杉的眼神带着真切的怀疑。 朱鹮所谓的凶暴嗜杀,到底体现在哪里? 能养这么一群玩意,还要派出去代替他见人,他恐怕是真正的圣人吧。 有人对谢水杉恶意满满,有人对谢水杉漠视无睹,自然也有人对谢水杉这副“木讷无助”的样子产生好感。 至少比先前那个狼子野心,妄图当真皇帝还想把他们都毒死的那个好多了不是吗? 于是这人很快从桌子旁边起身,走到了谢水杉的身边,伸手把她身后的窗子给关上了。 “你……你衣裳都湿了,江监有没有说你住哪一间屋子?” 谢水杉俯视面前的人,这还是一个没怎么长开的少年郎,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长得和朱鹮有四五分相似,但是他的眉间有一颗红痣。 朱鹮虽然久病面色苍白,但肌肤洁净细腻,脸上没有任何瑕疵。 见谢水杉不说话,红痣少年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司设女官还没过来,等一下我们吃完了饭,她会给你分配屋子。” “还有干爽衣物。” 谢水杉依旧没吭声。 这红痣少年颇为自来熟地拉扯了一下谢水杉的手臂:“你先过来,吃一些东西吧。” “啧啧啧,就你好心,也不看看人家领你的情吗?”那个流氓男人,嘴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嚼不烂,呸的朝着桌子上吐了一下。 那几个小几摆得都挺近的,谢水杉别说吃饭,她甚至有点想吐。 缓慢挣开对她示好的红痣少年的手,冷淡道:“你吃吧,我不饿。” 红痣少年有一些无措,见谢水杉实在不领情,他就自顾自回去吃东西了。 她之后要和这群乌七八糟的人一起吃住? 谢水杉上辈子可没遭过这种“罪”。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她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朱鹮才会显露暴君本性,凶残地杀了她? 烦。 “陛下,为什么不杀谢氏送来的那个明显就有问题的人?” 太极殿中,江逸已经根据朱鹮如常对他信赖的诸多举动,打消了心中的担忧。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节 陛下果然不会因为随便一个人挑拨,就对他心生猜疑。 念诵奏折的空隙,江逸见缝插针地劝说朱鹮:“陛下,纵使那人与陛下十分相像,留下那人实在遗患无穷。” “东周谢氏向来孤高骄矜,自诩国之栋梁满门忠烈,怎会舍了氏族的体面与高傲,突然对陛下投诚。” 即便在江逸的心中朱鹮是这世上最正统的天子,是心系百姓,殚精竭虑的圣明君王。 但是陛下对外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加之世族蓄意的宣扬,近年来,纵使朱鹮竭力同世族争夺科举途径,确保科举公正。 可就连寒门才子都不肯登科入仕,辅佐暴君。 谢氏的投诚,代表东境三十万兵马的臣服,固然对困缚夹挤在世族之间,左右难进的陛下来说是一场及时雨,是天降臂膀。 但根据那“妖孽”的种种表现,谢氏对陛下全然没有敬重之意,目的绝不单纯。 江逸苦口婆心,又劝了几句,躺在床上闭目,等待听奏折的朱鹮才终于睁开眼睛。 并没有看向江逸,开口,慢慢地说道:“你也说他与我长得非常相像,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江逸又说:“可他不敬陛下,目的不明,况且陛下有妙手丹青姑姑,与陛下两三分相像之人,经丹青姑姑之手打理也能十分相像。” “他十分相像又有什么稀奇?” 朱鹮很想叹气,江逸哪里都很好,忠心耿耿,是他当年封王出府之后,照顾他的长史。 甚至因为他登基后身边没有体己的人,甘愿舍弃作为男人的尊严,舍弃正经可垂名青史的官途,入宫伴驾,成了个人人鄙薄的弄权阉人。 可是江逸忠诚有余,智谋不足。 朱鹮一想到自己需要细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解释为什么会留下谢氏送来的“大礼”,简直心力交瘁。 那人不仅胆大包天,还巧言善辩,看着他的眼神有冷漠有兴味,唯独没有半点对皇权甚至对生死的畏惧之意。 几句话把江逸逼到百口莫辩的境地,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至于为何要留下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罢了。 无论谢氏是想迷惑他,刺杀他,甚至是妄图用这么个人李代桃僵,直接将人杀死都得不偿失。 东境三十万兵马,谢氏纵使这些年来已经远离权势中心,麾下兵马却是兵强马壮,铁蹄铮铮。 朱鹮完全可以利用此人,在与世族的博弈之中,将谢氏这艘大船拖下水。 这是一把递到手中的双刃剑,能豁开眼前这一潭死水一样的局势,能斩断那些相互勾连虬结的世族根系。 就算是用剑先伤己,如今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朱鹮,又怎么舍得放弃? 江逸还在劝朱鹮。 朱鹮叹了一口气。 他身体千般温补万般仔细,但是体力终究有限,他就像一盏即将燃到尽头的灯烛。 处理国之大事已经是勉强,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教一个榆木脑袋。 于是朱鹮冷了语气,杀人诛心般问江逸:“朕的命令你再三质疑,是当真想越俎代庖吗?” 江逸扑通一声跪下,手中的奏折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摁在地上,对着朱鹮砰砰叩头,用恨不得撞地而亡的力度,表达自己的忠心。 颤颤巍巍地开口道:“陛下,奴婢只是……” 朱鹮闭上眼睛,眉心微拧,又道:“继续念。” 朱鹮没有叫他起身,江逸便跪在地上,压抑着满腔激烈冲撞的情绪,拿起地上的奏折继续念。 “臣御史大夫蒋桥,谨昧死以闻。” 江逸熟练地跳过了无用的歌颂君王,以及官员秉承自己职责所在等等废话。 而后念道:“东州节度使钱满仓,纵恶仆于朔京强掠民女,充奴为妾,致民怨沸腾……” 朱鹮睁开眼,看向床帐顶端,发出一声冷嗤。 语调幽幽:“钱满仓乃太后母族子侄,无功无禄,太后强扶他为东州节度使,是为了渗透东州兵权。” 江逸刚被朱鹮给吓唬了一下,但是听到朱鹮的话,忍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忍住说道:“狗屁的东州节度使,不过仗着太后的威势挂个虚名罢了,钱满仓胆敢去东州上任试试!” “谢敕虽死,但是所留子女皆为东州虎狼,钱满仓前脚去东州,后脚就得像谢敕一样尸身都找不到!” 朱鹮闭上眼,已经是累极,语调越发拖沓疲惫:“不管如何,这东州节度使的‘茅坑’到底是太后占着了。” “陛下,这御史大夫的弹劾岂不正好……” 朱鹮最后道:“着察事厅子去查。” “是!”江逸领命。 又适时说道:“陛下,已经临近子时,陛下身体要紧,今日先歇下吧。” 朱鹮含糊应了一声,连着人伺候洗漱都未来得及,就失去了意识。 他身体太差了,若不是因为事发之时年轻,恐怕早已油尽灯枯。 不过朱鹮终究还是没能睡个安稳觉,他才昏睡过去不久,就被江逸摇晃着肩膀强行叫醒了。 “陛下,陛下先醒一醒……” “陛下,麟德殿那边出事了……” “陛下……” 朱鹮醒了,但是这样刚刚睡下就被强行叫醒,他更虚弱了。 几乎是气若游丝地说:“你叫魂儿吗?”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朱鹮艰难睁开眼睛,明明也算是小睡了一会儿,此刻的面色却苍白到近乎灰败。 若是平时,就是天大的事情江逸也是能顶一会儿的,好歹让朱鹮自行缓神,不这么生耗他的心血。 但是此时不是天大的事能形容的,因为天真的塌下来了! 江逸都来不及让人将朱鹮从床上扶起来,就扒在床边上对朱鹮急吼吼地说:“出大事了陛下,那东州谢氏送来的,是个女子!” 第5章 “杀” 漫不经心地凑上前 “什么……女子?” 朱鹮慢慢睁开眼睛,人醒了,但是神志还在昏迷,说话比平常更慢更轻。 江逸也知道病重之人最怕惊吓,可是他是真的快被吓疯了。 急急道:“就是那个谢氏送来的妖孽,是个女子!我就说谢氏图谋不轨,根本不是来投诚的,而是来揭露陛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的!” “那女子现在已经乘坐步辇代替陛下去宠幸宫妃,她去的不是妃嫔宫内,她去皇后钱氏那里了!” “一旦皇后发现了她是个女子,那太后必然会借机发作!” “到时候……”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朱鹮缠绵病榻,难以起身,那些虎豹豺狼,都会一股脑地咬上来的! 江逸急得眼睛都红了:“麟德殿那边的司设女官,派人来通报有异的时候,奴婢派人去追,追到了长乐宫的门口,发现那女子乘坐的腰舆已经落在了长乐宫殿前,她已然是进去了。” “料想就算谢氏和太后的人需要密谋合作,也该说上一会儿,因此奴婢已经派内侍守在长乐宫外,不会容人向太后通风报信的!” 江逸道:“陛下,此时集结千牛卫和金吾卫都太显眼了,不如去集结立门仗和交番仗,他们大多为普通军士,靠军籍入职。世族旁支也看不上这种小人物,无人拉拢。且他们负责的乃是皇宫内外诸门的巡视,大多是无人行走的偏僻之门,走僻静的宫道,绕过十六卫的其他值宿卫兵也不难。” “他们夜间值宿,除刀和槊之外,会配备弓箭胡禄,正巧今夜押队的中郎将乃是寒门武举出身的邹明,他向来孤傲,并非世族之人。” 江逸神情严肃,仆肖其主,面容沟壑都显得极其狠戾,孤注一掷道:“稍后奴婢便带人闯宫,以捉拿刺客护驾为名,将皇后钱氏以及长乐宫的宫人尽数乱箭射死,带回那谢氏女子。” “到时候令影卫头领殷开护佑陛下身侧,奉陛下的命令拿下奴婢,将奴婢押入宫内的内宫狱,由陛下亲审,一切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江逸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这已经是他的脑子能想到的最缜密的策略了。 影卫头领殷开也已经被江逸召来,此时正站在朱鹮床边的廊柱之下,沉默伟岸,融于梁柱阴影之中。 这一下朱鹮是彻底精神了,好似兜头被人泼了一桶混杂着冰碴的冰水,整个人从头皮冷到了骨血。 他被值宿的宫女七手八脚地扶起来,坐好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后宫除皇后钱氏之外,妃位有四,嫔位有九、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 。 还有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 这些嫔妃之位,无一空缺,皆是六大世族送入皇宫之中的女子。 后宫由太后娘家所出的钱氏皇后统领,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也只有后妃能名正言顺接触朝堂官员命妇,这些女子们入这皇宫来,为的并不是争夺什么帝王宠爱,而是占据后宫权势,为自己的家族争光做事。 而是否接纳她们,也从不由朱鹮说了算,整个后宫,都把持在太后钱蝉手中。 她作为朱鹮的母后皇太后,名正言顺地朝着朱鹮的后宫之中塞满了世族的女子。 朱鹮也尝试过在后宫安插自己人,无一例外惨死。 若是那谢氏送来的女子,替朱鹮宠幸的是除了皇后之外的其他妃嫔,因此暴露了身份,朱鹮就算是不能操纵后宫,也至少能寻个理由,将知悉真相的世族妃嫔,悄无声息地弄死。 结果那女子竟是去了皇后钱湘君的宫里,那就说明谢氏是要与太后联手,对付他。 朱鹮面沉如水,眉目森森。 那人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他竟也眼拙至此,未能看出端倪…… 不过朱鹮并没有赞同江逸的提议,侍卫闯后宫缉拿刺客这种说法实在牵强附会,势必会引起皇宫内外的轩然大波。 要知道整个后宫的妃嫔,可并非钱氏一家,六大世族的人皆在。 杀了钱氏皇后,惊了其他世族的女儿,到最后必定难以收场。 江逸这把老骨头,在内宫狱滚一圈,不死也彻底废了。 再说那钱氏皇后钱湘君,乃是太后钱蝉的亲侄女,宠爱非常,更为钱氏家主钱安和的嫡亲孙女。 如此大张旗鼓地乱箭射死,便等同于彻底同钱氏宣战。 钱氏族人脉络遍布桑州,擅钻营,掌桑田丝绸,丝绸可做货币流通,民间有句话,“丝出钱家巷,钱通天下商”。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氏富可敌国,又与其他的世族广结姻亲,一旦彻底激怒钱氏,朱鹮必将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吐出。 片刻后,对着江逸缓声吩咐道:“叫立门仗和交番丈的人散了。江逸,命内侍们去抱石脂水,在长乐宫附近待命。” “殷开,带人去探。” “若那女子暴露,无论是蓄意还是无意,长乐宫……”朱鹮闭了闭眼睛,倦怠地靠在床头,轻轻道:“杀。” 他说的是长乐宫杀,而不是指杀某一个人。 也就是说,长乐宫里面所有的活口,都不留。 石脂水助燃极好,皇宫之内许多长明的宫灯,也燃此物,皇后的长乐宫恢宏庞大,更是所用不少。 灭口之后以其烧之,虽然依旧声势浩大,或许太后和钱氏都不会被“意外”蒙骗,却至少各世族不会马上勾连在一起,讨伐朱鹮。 殷开领命,推开窗子对着外面吹了一声轻哨。 这太极宫内外很快落地无数个身着玄色便衣,隐匿在黑暗之中的武者。 殷开清点人数。 江逸却道:“陛下,万万不可!” “那谢氏既送来一个女子,图谋不轨,那么自然是有后招的,说不定为的便是调虎离山,殷开是陛下的最后一道保命防线,绝不能动!” 殷开已经清点好人数,站到殿中沉默地垂手听命。 他们影卫,是自幼按照死士训练出来的高阶武者,只听朱鹮这个主人一人的命令,却不是如江逸一样,会权衡利弊的奴才。 他们的生死由主人一声令下而定,只要主人下令,刀山火海,亦悍不畏死地行进。 自然,虽然他们平素的职责是护卫主子的安全,但若主子要他们离开办事,他们也只会从命,不会质疑。 朱鹮没理会江逸,对着殷开轻轻挥了一下手:“去。” 黑影掠出门窗,于暴雪不歇的长夜,飞掠向长乐宫的方向。 而此时此刻的长乐宫中,温暖如春,宫灯辉煌。 圆桌旁边,一位身姿曼妙,容貌冶丽的女子,身着藕荷色纱罗窄袖襦裙,因为殿内温暖,即便是寒冬,也只在衣裙之外,披了大红色的轻软披帛。 她只以单只金簪固定发髻,小颗花钿点缀在发鬓之上,纤白纤细,凝脂如玉的手臂之上,戴着玉钏,整个人柔软娇美,温柔可亲。 这乃是皇后侍寝之前的装扮,只不过如此娇柔美人,此刻坐在桌子旁边的神情略显僵硬。 钱湘君皇后做了六七年,却从未侍寝。 姑母和族内的亲人告诉她,虽然进宫会空耗美好年华,却能手握权柄,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身为钱氏嫡系,自幼所受的教养,无不在告诫她,万事皆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 能为家族做事,她很开心。 祖父常说,她从官员命妇口中撬出来的那些消息,对家族助益颇多,她是比族中男子更有用的人。 但身为女子,钱湘君也对自己的丈夫,有过期待。 姑母说过,她若能生下皇子,他们钱氏就等同一步登天。 大婚前后,封后大典之上,她也曾在帝王的面前展露过温柔,却总是对上一双阴鸷如渊的眼睛,那眼中没有半点柔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忌惮。 她这个皇后从未在君王面前得过半分体面,就连新婚夜亦是独守空殿。 这六七年中,钱湘君冷眼看着后宫之中妃嫔们日益增多,皇帝临幸后宫的时日不多,但不是没有。 四妃,九嫔,就连采女和御女,都有幸承受雨露。 唯独她这个中宫皇后,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始终完璧无人问津。 承宠的妃嫔也会言语暗中挑衅,相互之间更是因为那一点点稀薄的雨露斗个你死我活。 但是宫中的女人来来去去,所有妃嫔的位置从未缺过。 若不是姑母护着,她这皇后,想要统御后宫,却无帝王之爱重,实在难以立足。 今夜听到君架冒雪而来,钱湘君还以为自己是做了梦。 直到此时此刻,那从不与她亲近半分的君王,神色平和地坐在她的长乐宫中,与她同桌共膳,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钱湘君凝视君王,神思恍惚。 谢水杉则是专心吃东西。 没有人发现,这殿内角落的窗纸,被利器轻轻地割破了一点…… 钱湘君痴看着君王,看着她的丈夫,心想后宫太过寂寞,若是今夜她能得一个孩子,不仅祖父会高兴,姑母会更喜欢她,她日后在这深宫之中,也会更有趣吧? 她听闻君王每每临幸了哪位妃嫔,都会赐下保胎药,可是这么多年的宫中未曾留下过任何一个皇嗣。 她曾经问过姑母,姑母当时笑得意味深长,钱湘君也算是在后宫之中待久了,见过那些妃嫔之间的倾轧与陷害。 猜想那保胎药,定然不是好东西。 她贵为皇后,长乐宫内都是她们族内送入宫中的自己人,她到时候偷偷地把药倒掉,应该没事。 打定主意,钱湘君纵使羞涩,纵使心中对君王冷落了她数年多有怨言,却也温柔小意地扬起笑脸,亲自起身,为一直慢条斯理吃东西的皇帝布菜倒酒。 “陛下,这蒸鹿肉,乃是妾的十哥哥亲自猎来送入宫中的,肉质细嫩,温补气血。” 钱湘君一张俏面带着羞涩的薄红,将鹿肉细细沾了盐醋调味后,轻柔放进谢水杉面前的碗碟之中。 而后她对谢水杉嫣然一笑,内心对自己的一系列举动很满意。 她这些年对镜自观,知道自己何种样貌动人心魄,更是巧妙地提起了她因为年岁小,还未曾入仕的十哥哥,让皇帝先有个好印象。 谢水杉吃得差不多了。 但也没有拂了这貌美皇后的好意,夹起那块鹿肉吃下,细嚼慢咽,确实鲜嫩非常。 一点也不怕这朱鹮最强大的政敌钱氏皇后,把她给毒死。 谢水杉对自己今夜选的过夜地方还算满意。 既然没死成,谢水杉是绝不会让自己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的。 傀儡居住的地方挺大,但实在是简陋得可怜,吃的东西也完全不入眼,分配给她的床硬的能用作火箭的外材。被褥还是潮湿的,好似扔了雪里又捡回来的。 谢水杉懒得去猜测谁要整她。 本来打算在屋子里站一宿的。 恰好今夜到了宠幸后宫的时候,而除了被杖毙的那个傀儡,其他的傀儡长得都和朱鹮不太像。 他们都需要通过一个名叫丹青的姑姑的手细细描画,才能勉强有个七八分像。 但画皮画虎难画骨。 画得再怎么像,若是宠幸妃嫔的时候出了汗,露了形迹,那就是个死。 这群人个个贪生怕死,相互推诿。这个闹肚子那个头痛欲裂,还有人干脆说自己不举。 这个差事最后就落到了谢水杉这个“新人”的头上。 谢水杉被那个丹青姑姑扳着脸看了许久,丹青姑姑手中的各种改换容貌的器具,最终也只在谢水杉的长眉上扫了几下加粗,便命人为谢水杉换衣服,又按照流程让她勾册子,定宠幸人选。 反正这后宫的妃子,没一个是陛下封的,都是各世族的奸细。 就连丹青姑姑也没有料到,谢水杉笔尖一勾,勾了皇后钱湘君。 这长乐宫殿内奢华无度,比起朱鹮的太极殿简直一个金窝,一个陋室。 慢条斯理将食物咀嚼咽下,谢水杉放下金箸,而后有眼色的宫女们便有序上前,伺候着谢水杉净手漱口。 她姿态十分怡然,她从生下来就被伺候,早就被伺候惯了。 说实话,谢水杉还有些嫌弃这些皇宫里面的吃食不够精细,虽然大多保留了个原汁原味,入口新鲜鲜美,但是总觉得寡淡。 谢水杉在自己的世界中,每天吃的东西是由家族里面专门培养出来的厨师准备的,从营养到色香味无一不俱全。 她方才坐的腰舆,虽然四面都挂着厚重的重帘,却也不像汽车一样可以完全隔绝寒风。 倒是宫女们,无论哪个宫中的都格外喜人,轻手轻脚,人靠过来,先闻到的是清淡的香气。 待到桌子上的吃食撤下去,身边环绕的宫女也都退下去待命了。 皇后钱湘君瞧着暖黄明亮的灯下,凤仪鸾姿,眉目如玉的君王,没有在“他”的眼中看到熟悉的冰冷与审视,心中忐忑稍稍消散。 钱湘君起身,走到了谢水杉身边,轻声细语地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妾伺候陛下歇下吧。” 谢水杉看向朱鹮的皇后,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媚色。 她一见便是被娇养得很好的女子,唇红齿白,气血充足,眼角眉梢,没有半点忧愁晦暗之色。 谢水杉凝望着如斯美人,想到朱鹮那一副行将就木的灰败模样,两相对比,心头一哂。 她抬起手,握住了皇后落在她肩头,却又不敢落实的手掌。 入手的肌肤细腻如瓷,柔弱无骨,谢水杉抓实,而后猛地一拉。 “啊!” 钱湘君毫无准备地跌向了谢水杉,谢水杉双腿自然敞开,身体微侧,搂着钱湘君温软的腰肢,将人搂到了自己的一条腿上坐着。 钱湘君这辈子规行矩步,血肉之中都刻着教条,何时遇到过这种手段? 她先是一僵,而后轰,面颊红透。 “陛下……”她本能叫了一声。 美人在腿上坐着,谢水杉微微扬起下巴,侧颈与颌骨勾勒出一条峰峦起伏的弧度。 她的视线顺着钱湘君紧张吞咽口水的颈项,一寸寸,一点点顺着她精巧的下巴,丰润的被她自己的贝齿咬住一点的红唇,还有秀致小巧的鼻子一路看上去,最终摄住钱湘君慌乱躲闪的羞涩双眼,而后扶在她后腰的手掌,力度不轻不重地抚过她的脊背。 像是点燃了传递的烽火,让钱湘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谢水杉的掌心最后按住了她的脖颈,压着已经浑身绵软无力的她,低下头。 循着那点着淡淡口脂的红唇,漫不经心地凑上前…… 第6章 木雕龙头 咳咳咳咳哈哈哈……咳咳………… 谢水杉作为根系庞大横跨数国的财阀家族的继承人,从朦胧青涩的年少,便会由家族之中的专人,进行各种诱惑的脱敏试验。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节 这些试验之中,包括人生在世,所有可能面临的高级和低级的种种诱惑。 其中重中之重,便是生而为人的各种欲望。 食欲、财欲、名欲、贪欲、求知欲、占有欲、表现欲、猎奇欲、好胜欲,以及最容易受到引诱的性色之欲。 很多事情,朦胧,暧昧,未知,新奇,都会给本来不过如此的某些事物和情感,蒙上一层神秘诱惑的面纱。 但是一旦由长辈引导,戳破,手把手地教授你如何取乐,如何俯视,乃至利用某些药物和器具去践踏,你就再也不会对那些东西,生出什么满足和渴求。 谢水杉的床伴从她成年开始,就是由家族送来的人和她在一起生活,成年礼之后,她又从这些人里面,按照爷爷的期望选了几个比较感兴趣,类型也不一样的人,跟她在主宅住着。 这些被她选中的人,个个都是感恩戴德,自甘自愿,倒不是因为谢水杉的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好,而是被她选中之后,谢氏财团的资源,便会适当地朝这人背后的家族倾斜。 这其实和古代帝王选妃,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的“妃嫔”入宫,会给家族带来荣耀利益,还有升迁。 因此谢水杉向来博览各色美人,这些人之中,有男人,自然也有女人。 她坐在那个等于无冕之王的“王位”之上,任何可能的诱惑都会被提前戳破杜绝,因此就连和女人之间的尝试,都是她爷爷安排她做的。 而等到谢水杉将这人世间所有的欲望都品尝殆尽之后,她确实成了一个合格的谢氏家主,不激进,不残暴,不仁慈,不倾斜。并且在十数年的时间之内,带领谢氏将商业帝国的版图扩张到了更广阔的疆域。 因此和女人寻欢,或者说怎么让任何人受她摆布,谢水杉都一样擅长。 哪怕是对自己亲吻的人毫无感情,她也能让那个人为她意乱情迷。 不过谢水杉并没有真的亲吻这娇柔美丽的一国皇后,只是极近距离地看她睫羽闪烁如蝶,看她呼吸越发凌乱,眼中莹满青涩的水汽。 谢水杉鼻梁若有似无蹭过皇后的鼻尖,侧脸,相比皇后的迷情,她眼中是一片静湖一样的澄清。 而后在两人双唇马上就要碰到的时候,她搂着呼吸难继的皇后,将她完全面对面地拥在自己腿上,又顺着她的额头,一路带着珍重意味地,逡巡过她的眉眼,用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呼吸扫过之处,不容拒绝地一点一点,点燃怀中这一片“原野”。 钱湘君已经失声,甚至不敢睁开眼看上一眼她的“君王”,羞怯稚涩的她死死闭着眼睛。随着谢水杉搂她更紧更贴近,她耻骨被硌得发疼。钱湘君曾经带着怨恨猜测过,皇帝或许是对女子难以行事,才会在封后大典后的三四年之中,从未来过她的屋子,也从未去过后宫中任何一个妃嫔那里。 近来的两三年,虽然皇帝也偶有留宿后宫,却也未曾留下任何一个子嗣,种种迹象,都说明皇帝或许有难言之隐。 但是如今,她切身地确认,皇帝绝无任何异常。 谢水杉轻贴钱湘君的耳边,哄劝的话语带着命令的味道:“害怕就蒙上眼睛,将一切交给朕。” “刺——”一声,一角昂贵的罗纱被毫不怜惜地撕扯成条,轻轻盖在了钱湘君的眼睛上。 钱湘君在罗纱之后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朦胧的人形。 下一瞬,一阵天旋地转。 “啊!” 她再度短暂地叫了一声,而后被有力的臂膀,抱离了桌边。 将一切交付给丈夫,是钱湘君心甘情愿,并且万分期待的事情。 她柔软得像一滩拘不起来的流水,肢体顺着谢水杉的双臂,曲线美好地流淌而下。 屋内辉煌明亮的宫灯被婢女熄灭大半,只闻钱湘君因为紧张而频繁地深呼吸。 只不过很快殿外传来的一声尖锐又急促的叫声,打破了殿内这一池层层推覆的春波。 “启禀陛下!南州军报八百里急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一众兵部官员,已经闻急驿入宫,奴婢斗胆,请陛下移步延英殿裁决!” 谢水杉正抱着钱湘君朝着内殿走的动作一顿。 这声音显然是个太监,而且胆敢在皇帝宠幸皇后的时候来搅局的,这皇宫之中除了内侍监江逸,不作第二人想。 谢水杉心道朱鹮的人反应也太慢了些。 她从一开始穿越,就从没有隐瞒过她是个女子一事。 白日里面见朱鹮之前,她就在太极殿的侧殿沐浴更衣,那贴身侍候她的宫女,个个都见过她的身体。 即便是她因为身材像她母亲,身前不丰,还因为练柔术一类的武术练了一身薄肌,上半身女性特征不明显,可是她下面也没藏着掖着。 竟是这时候才急慌慌地派人来传话。 若今夜不是她,换成其他的女子,恐怕现在太后已经要集结十六卫,去太极殿将朱鹮瓮中捉鳖了。 “陛下……何人在殿外喧哗?”钱湘君也听到了这尖利急迫的声音,挣扎了一下要下地。 她虽然在皇帝的面前温柔小意,却好歹做了整整七年的皇后,又有太后护着,她对后妃,对宫人俱是凤仪端端,威仪凛凛。 让她发现是哪个不长眼的这紧要关头在外喧哗坏她好事,她定轻饶不了这贱奴! 谢水杉还是一路走到了内殿,将钱湘君轻柔放下。 见她已经拉开了覆眼薄纱,眼中流露出些许哀怨,谢水杉低头,在她的眉心轻吻停留。 而后才柔声道:“夜深了,月奴先安歇吧。急驿不能耽搁,朕且去。” 月奴乃是钱湘君乳名,平素只有亲人长辈才会如此称呼她,入了后宫之后,就连姑母都很少这样叫她。 原本满心哀怨的钱湘君,登时被谢水杉又叫红了脸。 陛下怎么会知道她的乳名? 难道他心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她?那又为何冷落了她七年有余? 钱湘君一时间心思百转,但也心知今夜是难以成事了。 倒也不愿意让皇上觉得她是个连朝堂正事都不愿包容的小性儿,因此她故作大方地起身,拢好衣襟,柔声道:“我送陛下出去……” 谢水杉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说道:“不必送,冬夜寒凉,再受了凉风病了便不美了。” 谢水杉按了下她的肩膀,将她按坐床边。 不去看她眼中失望神色,径直朝着外殿走去。 钱湘君还是追来两步,说道:“陛下……来人,将我的白狐裘给陛下披上。” “夜里风凉。”钱湘君笑得温柔,“陛下来时穿着单薄,也不要吹了凉风病了才好。” 谢水杉自然受用,任凭两个宫女抬着狐裘来给她披在身上。 钱湘君又走过来,亲自把谢水杉身前的狐裘带子系好。 谢水杉受了美人恩,就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记。 这才在侍婢的簇拥之下,出了长乐宫的外殿。 殿外,江逸带着一众内侍,等了这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冻的,脸都青了。 长乐宫的大宫女萧红,乃是太后宫内亲自教养出来的伶俐人,隐约知道一些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对立之势,也知道太后希望皇后怀上陛下的子嗣。 平素皇帝来往后宫,都是宠幸低贱宫妃,什么采女,御女,越是低贱越是不挑,还宠幸过官女子。 放着这么好的皇后不疼爱,实在是匪夷所思。 如今长乐宫好容易把皇帝盼来,萧红半点脸面都不给江逸这个内侍监,一口咬定陛下同皇后已经睡下,不宜惊扰,拉锯了半天,死活不肯通传。 反正内侍监再怎么“位高权重”,想要拿问皇后宫中的大宫女,那也要再三掂量,还要皇后的首肯不是? 她会怕江逸? 于是谢水杉慢悠悠地一出门,就瞧见了江逸被憋青的脸。 要不是他方才舍着老脸,嘶了嗓子去喊,恐怕今夜不知要如何收场了。 谢水杉站在长乐宫门口,冷风一吹,有点想掉头回去。 这个世界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谢水杉无意掺和这个世界的诸多因果,无论是帮助男女主角,还是暴露朱鹮的状况,谢水杉都没兴趣。 她上了腰舆,四面重帘放下,谢水杉被内侍晃晃悠悠地抬着走。 心不在焉地想,这回朱鹮发现了她是个女子,该把她杀了吧? 谢水杉肩脊松弛地靠坐腰舆,眼神放空,神色百无聊赖。 江逸并一众黄衣内侍,在腰舆两侧连跑带颠,脚步声密密麻麻,很显然,他来长乐宫找谢水杉,带了不少人。 虽然长乐宫距离太极殿的路程不近,又下了雪,需得好生走上一阵子。 但是因为美人月奴给了一件狐裘,谢水杉这一路上都没再冷。 月奴这个名字,倒不是谢水杉专门打听的,毕竟在这小说的世界之中,这位貌美的皇后,实在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只说她最后的结局,是被彻底疯魔的朱鹮叫人给勒死了。 谢水杉是从勾嫔妃侍寝的册子上看到的,册子上写着每一个嫔妃的等级名称,出生年月,以及乳名和来自哪里。 狐裘密不透风,捂久了,谢水杉甚至有些热。 她伸手,把重帘掀开一点点缝隙透风。 宫道昏昧。 但是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待回到了太极殿,腰舆平稳落地,谢水杉老神在在坐在腰舆之上不动,等到江逸青着脸,掀起重帘,来看她是不是吓瘫软在里头了,她才起身。 抬手按着江逸的肩膀,借力一按,施施然下了腰舆。 江逸:“……”感情是因为没人给她搭手就不下? 他面色更青了。 他只能默念,天要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谢水杉进殿,不需要任何人指引,径直走到了内殿之中。 不过她没有马上就靠近朱鹮的床边。 想到他先前说几句话,就咳得死去活来,被凉气一冲,再咳背过气去,谁来杀她? 朱鹮靠坐床头,下半身盖着被子,长发烂漫逶迤腰背,面色苍白发青。 比江逸还青。 谢水杉不禁纳闷。 这样的身体,真能活到几年后灭世? 朱鹮看向谢水杉,神色肃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节 谢水杉站在不远处,和他对视,依旧不曾避讳直视君王。 她视线一错不错,莫名有些挑衅味道。 朱鹮开口,声音并不高,也不重,甚至因为此刻气虚,有些柔软黏腻,却不容置疑。 他命令谢水杉:“把衣裳全部脱掉。” 谢水杉以为等到的会是“拉出去杖毙呢”。 朱鹮这是要亲眼看看她究竟是男是女。 谢水杉半点没迟疑,抬手拉开狐裘的带子,倒是没有任凭狐裘径直落地。 毕竟白色,还是人家借她穿的。 谢水杉解下狐裘,随手递给遣散了内侍后,进屋的江逸。 吩咐道:“找个时间,把这狐裘还给皇后。” 江逸下意识接过,反应过来之后,很想直接摔在地上。 但他抿着唇,虎视眈眈地瞪着谢水杉,到底没摔。 谢水杉开始脱衣裳。 朱鹮手中捏着一个看了一半的奏章,静静地望着谢水杉。 见到她利落解开上衣,扔在地上,由于男子装扮并无肚兜一类的里衣,因此朱鹮很快看清了她的样子。 按理说他手下的人,本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连男女都不分。 坏就坏在,当时眼前这人在偏殿沐浴,那伺候她的宫女,见她被伺候更衣沐浴,都太自如,还以为江逸知道她的身份。 因此宫女并没有专门来报。 这是第一重疏漏。 第二重,便是到了麟德殿,由于江逸瞧不上这女子,不需要交代,那边的人便自行领会,对她颇不尽心。 丹青姑姑包括司设女官,都没有亲自验看她的全身,此刻都在太极殿后的雪地里面跪着呢。 当时给这女子换衣物的宫女倒是看出了她的身份,可惜宫女胆小怕事,也以为上头知道新傀儡的身份,就没敢自作聪明。 等到那小宫女发现最后侍寝的任务交到了新傀儡头上,憋不住询问丹青等人的时候,这女子已经勾了长乐宫钱湘君侍寝,腰舆已经追不上了。 而此刻,这女子身形展现,朱鹮也算是找到自己眼拙的原因。 他确实生平未曾见过女子身量会这么高,腰背会这么笔直舒展。 更没有意识到,女子也会同男子一样,特征不甚明显。 朱鹮已经能确认女子身份,却没叫停。 今夜一场惊心闹剧,他总要追根问底,亲眼看个真切。 既然单一女子特征不明显,那么…… 谢水杉倒也没有扭捏迟疑,修长的指尖腰间拨了几下,下裳也直接落地。 殿内其他的内侍,包括江逸,都早已经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就连侧立成排的宫女都不敢抬头窥视。 但是就在朱鹮确定了谢氏送来的人,确实是女子的同时,随着谢水杉的下裳一起落地的,不知道有个什么东西,“咚”的一声,砸在了谢水杉的脚边。 满殿落针可闻,何况是落下这么一个重物。 朱鹮朝着谢水杉脚边看去,正见一个柱状木雕,从她脚边骨溜溜地滚了出来。 那是……一掌多长,木头雕的龙头? 朱鹮诡异地觉得有点眼熟。 而这时,因为重物落地声音太大了,江逸的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看向了地面那滚动的木雕。 他想到谢水杉下腰舆的时候,非得按一下他肩膀的举动。 现在猛地想起,腰舆上的扶手木雕似乎是没了…… 江逸下意识地诘问:“你掰腰舆上的龙头木雕做什么!你难道想要用它作为凶器弑君不成?!” 江逸不敢看谢水杉的身体,低着头质问,但是话出口之后也觉得不太对……因此他已经涌到喉咙口的那一句“护驾”,终究是没有马上喊出来。 甩开缠在脚踝上的下裳,随意扫了一眼那木雕,朝着床边坦坦荡荡地走了几步,问朱鹮:“陛下可看得够清楚了?” “需要我再靠近些吗?” 朱鹮目光才从那滚在地上的一截木雕上收回,骤然看到这女子靠得这么近,心中一惊。 他下意识一抽气——“咳咳咳咳……咳咳咳……” 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但是咳着咳着,他明白过来那腰舆上被掰断的龙头木雕为什么会在这女子的下裳之中,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片刻。 而后又开始控制不住边咳边笑。 “咳咳咳咳……呵呵呵咳咳……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哈哈哈……咳咳……” 第7章 算刺杀吗? 折腾出花儿来 朱鹮一边咳着,一边对着婢女们挥了挥手,很快有婢女拿着斗篷过来,将谢水杉从上到下,都给裹严实了。 而谢水杉的身体一遮挡住,整个殿内的侍从婢女都活过来了,开始朝着咳个停不下来,时不时还要笑几声的朱鹮围拢过去。 很快又是汤药,又是参茶,又是内力传输轮番上阵,也是没能压住。 没多久,一个背着药箱的青衣女官急匆匆赶来,把朱鹮扎成了一只刺猬。 并且江逸隔着一块布,把谢水杉揣过下裳里面的龙头木雕给拿走扔了。 朱鹮才终于不会控制不住笑了。 谢水杉被两个宫女伺候着换上了新的衣裳,一直看着一群人围着朱鹮绕来绕去。 等到女医收了针,朱鹮才总算是看上去面色好了一些,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手边先前看了一半儿的奏折,送到眼前看着。 女医收了针,封了药箱却没走。 和江逸来来回回的隔空眉来眼去好几轮,这才顶着一张嫩脸,做老者苦口婆心状,对着朱鹮开始“念经”。 具体的内容反反复复,谢水杉抓了重点之后,无外乎是女医告诉朱鹮他的五内皆伤,又劳神苦思,让他绝对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云云。 朱鹮躺在床上,看上去像是老老实实听训,实则一张奏折放在面前,半天都没挪动一下地方。 谢水杉坐在内殿,莫名从他挡脸的举动,品出了两分调皮之意。 他好像读书的时候,因为干了坏事儿,被老师训斥,用书挡着脸,却在书后面嬉皮笑脸的“坏”学生。 被个女医念了这么半晌,竟然也领其好意,耐心地听了这许久。 连谢水杉这个差点把朱鹮最大的秘密暴露的,连敌我也不能确定的人,也好好地坐在这里,脑袋还在自己的脖子上存着呢。 谢水杉不禁又想问,系统究竟是如何得出朱鹮乃是个性情凶暴,不听劝阻,还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的结论呢? 等到那女医终于走了,朱鹮才总算是把奏折从脸上给拿下来了。 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幼稚的使坏之色,恢复了苍白泛青的沉郁模样。 他没叫人把他给扶起来,他侧头,隔着一段距离,和正喝着茶,也看着他的谢水杉对上了视线。 很快他先转开,紧抿了一下嘴唇。 似乎是在忍笑。 谢水杉:“……” 有那么好笑吗?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不想参与这个世界的任何因果。 即便是她今夜留宿了长乐宫,她都不需要用那玩意,也能让皇后毫无怀疑地觉得承宠。 她不是为了蓄意帮朱鹮隐瞒。 但这显然是朱鹮没有把自己给杀了的最重要原因。 谢水杉内心不禁叹了口气,放下了茶盏,看着朱鹮的神色有些无奈。 朱鹮抿了一会儿唇,没再看谢水杉,一天之内两次发笑,是他数月之内都不曾有的剧烈情绪起伏,让他虚弱得说话更绵软了。 “江逸……将她带回去吧。” 带回麟德殿,先好好地看着她。 后半句不需要说,江逸也已经心领神会,并且江逸的脑子再怎么不好,这会儿经过反复地琢磨,也知道了这个谢氏送来的女子,是用那龙头干什么了。 江逸一个阉人,他做过真的男人,一时间都想不出这种离奇的招数来。 她用那种办法试图蒙混,也算是竭尽所能替陛下遮掩了…… 虽然江逸依旧不信任谢氏送来的人,可是既然她不是蓄意害陛下,还费力帮着陛下遮掩,江逸对她就也客气了许多。 声音都学着他的主子,绵软了点,不那么尖锐又充满敌意了:“姑娘,随咱家来吧。” 江逸顿了顿,又道:“这次咱家会亲自盯着他们,给姑娘收拾个舒适屋子的。” 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要知道现在这女子的嫌疑也没有解除。 但是谢水杉坐在桌子旁边,先是侧头看了一眼江逸带着些许诡异表情的老脸,而后又看向远处床榻上的朱鹮。 又开始尝试作死。 “我不去麟德殿。”谢水杉说,“要是让我走,不如送我回长乐宫。” 她生来就是万千期待,万千的追捧和宠爱。 她可以死,但是绝不肯遭一星半点儿的罪。 麟德殿里面那些傀儡都好烦人,还脏。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节 而且吃的那是什么狗都不吃的玩意? 江逸闻言一愣,扫帚眉毛一竖:“咱家劝姑娘莫要挑衅……” “江逸……”床上的朱鹮疲累得快昏过去了,脑袋都缩到了被子里面一半去。 缓慢发闷地道:“将偏殿收拾出来给她吧。” 江逸欲要训斥的话音戛然而止。 有心想要反驳,这女子终究意图不明,派去查她身份的察事还没回禀,就将她留在偏殿太危险了! 但是江逸到底跟着朱鹮很久了,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就是头猪,也该是头带颜色的猪了。 他很快明白,这或许也是陛下的计谋之一。 于是他支使着内侍,给谢水杉把偏殿收拾了一番。 好声好气地请谢水杉移步休息。 结果江逸的好声好气,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这屋子里怎么比主殿冷这么多?”谢水杉自如指使两个黄衣内侍道,“再端四盆炭火来。” 江逸:“……” 到了床边,谢水杉又拧着眉矜持道:“铺得这么薄,再铺几床被子来。”她真的从没有这么思念过她的人体工学定制床垫。 而且她看朱鹮的床上铺的就很厚。看着就很软的样子。 江逸:“……呵。” 他都气笑了。 他实在是忍不住讽刺:“我说姑娘,您还真当您是皇帝不成?” 谢水杉心说这个世界的皇帝待遇也就那样,她不光不稀罕,还颇为嫌弃。 但她没和江逸争辩,一如既往淡淡地把江逸看着。 床不铺满意,她不坐,大有在地上站一宿的倔强。 炭盆很快搬过来了,离床铺比较近,不消片刻便把这一方天地给熏蒸得温暖。 江逸的老脸也红得很。 他是活活给气的。 他活这么大岁数,在皇宫里面,就没有见过这么莫名其妙不知死活,比皇帝还能挑拣的“金贵人儿”! 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 她现如今还是待察的囚犯! 但是江逸最终没发作,免得坏了陛下的计划。 于是江逸冷笑着让人又给谢水杉整整铺了三层被子,这才把这姑奶奶给哄上床榻。 彼时,已经过了夜半丑时。 谢水杉由婢女伺候着重新简单洗漱后,躺下没一刻钟,吩咐值夜的宫女:“熏香息了。”熏得慌。 没有朱鹮寝殿的好闻,这群人真能糊弄。 又消停了不到一盏茶。 谢水杉道:“灌两个汤婆子过来。”身边暖和了,结果被窝里面冰凉。 她之前睡的都是恒温水床。 汤婆子灌回来,谢水杉隔着隔热的布搂着,脚底也踩了一个。 但还是没安静一炷香,她又嫌弃炭盆放得太近了,屋子里面干燥。 谢水杉又坐起来,松垮着衣襟,拧着眉老大不高兴。 “去铲一盆雪,搁在我床头。” 炭盆的热度烤化了雪,自然会给屋子里加湿。 内侍刚端着一个盆要去铲雪,谢水杉又吩咐道:“后院儿的梅花开得好,铲一盆雪压实,折几枝梅花插雪里端进来。” 凛冽的自然花香,肯定比熏香好闻多了。 伺候她的内侍和宫女,被她指使得团团转。 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敢生出什么怨言来,谢水杉的驱使太过自然娴熟,并且指令简洁明确,不带任何的怯懦乞求或者趾高气扬。 也不是故意地折腾人。 她仿佛天生对休息的地方,就是有这么高的需求。 这必得是天生的王公贵族,炊金馔玉地长大,才能娇养出这样的金枝玉叶。 等到内侍把插着梅花的雪盆端进来,正好碰到才从陛下的重重帘幔之后出来的江逸。 这种花俏活儿,太极殿里面伺候的人干不出来。 定是那个女子吩咐的。 江逸折腾了这一宿了,看到这插着梅花儿的雪盆,表情都麻木了。 哼笑一声嘟囔道:“也不怕白天杖毙死的那个人附在梅花儿上,夜半索她的命!” 一挥拂尘道:“给她送去,有什么吩咐照做就是。看她还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说完一看雪盆,她确实已经折腾出花儿了,嘴角又是一抽。 罢了。 他想到方才同陛下确认的计划。 不同这将死之人计较。 谢水杉得了插着梅花的雪盆儿,总算是暂时处处舒心了。 但她还是睡不着。 为什么她身上的被子这么重? 好像有条二百来斤的大鱼趴在她身上压着,比鬼压床还瓷实,而且这被子莫名带着潮湿腥气! 她先前明明看到在女医给朱鹮施针之后,怕他着凉,虚虚盖着被子的。 那被子但凡像个二百斤的“大鱼”,都得给朱鹮拍到身体里面去。 谢水杉又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坐起身,想着要内侍或者宫女,给她换一床被子。 但是这偏殿先前伺候她的那些侍婢都没影了? 谢水杉穿鞋子下地找了一圈,没找到。 坐在床上沉思片刻,把她自己的被子卷了卷,抱在怀里。 穿过侍婢们引她来侧殿的通道,迈过两道虚掩着的门,重新回到了朱鹮的正殿。 殿内灯火寥落,寂静得不闻人声。 谢水杉看到几个靠着廊柱值夜,显然也昏昏沉沉的侍婢,径直走向朱鹮的床榻。 一手夹着被子,一手掀开了第一重帘幔。 窗外,等了大半宿,都冻出鼻涕的江逸,压低声音,尖细一笑,道:“我就知道谢氏就是为了刺君!殷开,让武者们准备诛杀刺客!” 随着谢水杉一重重掀开床幔,房梁之上持着利刃的影卫,蓄势待发。 但是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一旦来人露出凶器、杀意乃至有什么威胁陛下性命的举动,就立刻跃下房梁,斩杀刺客。 可是他们一行十几个武艺最高,隐匿气息最厉害的影卫,蹲在房梁上死死盯着下面。 片刻后,却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下去还是不下去? 因为那女子刺客,抱着被子来的,没有捂死陛下的意思,也没有露任何的凶器。 他们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这种状况,实在是无法判断,只好派一个人再去请示影卫头领。 太极殿外,被派来询问的影卫,半跪在地上,对着他们的头领殷开道:“她把抱来的被子放陛下脚底,然后开始扯陛下的被子。” “期间她没有任何威胁陛下性命的举动,把陛下的被子扯下来之后,她又给陛下盖上了她带来的被子。” “盖上了之后,她还没走,伸出手……” “还没走?她动手了?”江逸急不可耐地问,“那你们还不杀她!” “……摸陛下的腿。” 江逸:“……” 影卫经受过经年日久的严酷训练,等闲脸上是不会有什么表情的。 他一本正经地问表情同样严肃的殷开:“兄弟们让我来问,那女子只是摸陛下的腿,算刺杀吗?” 第8章 你在做什么? “退下!” 谢水杉只是单纯好奇,瘫痪之后的人腿和狗腿,究竟有什么区别。 她曾经养过一只爱尔兰猎狼犬,那是她才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谢水杉的心理已经出现了些许问题,那一年谢水杉的母亲和父亲因为商业竞争对手的自杀式报复,被炸弹炸死,谢氏股权剧烈动荡,而谢水杉出现了解离型人格障碍。 她开始自言自语,她的父母在死亡之后,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谢水杉的身体之中。 不过这种状况维持的时间不长。 当时谢水杉的母亲死之前,也发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太过沉默寡欲,冷漠机械,毫无生活的乐趣。 于是她瞒着谢水杉的爸爸和爷爷,给谢水杉预定了一只赛级爱尔兰犬幼崽作为生日礼物。 这只烈性犬,原本是绝对不可能送到谢氏继承人的手上的。 谢氏继承人不需要宠物,情感寄托,和任何弱点。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节 但是因为父母的意外身亡,爷爷忙着镇压家族企业的动荡,也是心稍微一软,就没有管。 于是这只小狗崽儿,就送到了谢水杉的手上。 爱尔兰猎狼犬体型庞大,成犬的体型立起来,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性格温顺,忠诚护主。 就是长得一点也不威风凛凛,甚至有点蠢,还有一身抽抽巴巴脏兮兮的卷毛。 但是再怎么丑,也不妨碍那是谢水杉第一次接触柔软的小生命。 更何况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亲自把小狗儿养大,经常带在身边,偶尔甚至和狗睡在一起。 从来不去教这狗任何的取悦人的技能,什么坐下握手,转圈叼球一概不会。 每天专业的营养师给她和狗一起配比健康的饮食,那是谢水杉难得一段轻快的年华。 爷爷那么古板严酷,也没有夺走谢水杉的狗。因为有了狗之后谢水杉就不再自言自语。 谢水杉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把她女儿从人格分裂的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但是某一次,谢水杉带着狗去家附近的山上去遛弯儿,遭遇埋伏在山坡下面的人袭击。 这种事情,在谢水杉的成长过程之中,发生的次数数不胜数,谢水杉小小年纪,已经学会衡量和那些人相互之间的武力差异,而后冷静地同对方分析利弊,做出利益交易。 这本来是一场靠她自己就能消弭无形的“战争”,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谢水杉那时候虽然还小,却手里有的是权和利。 但是偏偏这天她带了狗。 那傻狗以为她被人钳制住是被攻击了,平时那么温顺,连生肉都不吃,非得煮熟还得放上人吃的调料才肯吃的矫情货,张嘴就开了口了。 狗的开口就是见血。 她养的可是猎狼犬,这是世界上稀少的几种烈性犬之一。 当时的场面可以用血肉横飞来形容。 抓着她的两个人一个脖子被咬穿了,一个胳膊活活被撕掉了。 但是对方豁出去命来的,又蹲点了几个月,有备而来手里有枪。 两枪下去,那傻狗还咬着一个人的大腿不放呢。 后来兵荒马乱,谢水杉都记不清了。 那些人后来都是爷爷处置的,爷爷的手段谢水杉知道。 看着绵软,温和,甚至很少见血,实则那是湿掉的毛巾捂脸的路数,只让人生不如死,死又死不成。 谢水杉的狗最后也勉强救回来了,但是它的脊椎被打碎了,再也起不来了。 而且内脏多处受伤,颅骨都被打了个对穿。 状态很糟糕。 谢水杉记得当时专业的宠物医师,建议谢水杉给它做安乐死,因为它伤得太重了,活下去只是生生地遭罪。 而且恢复得很不好,内脏后来都在反复的感染中烂了。 谢水杉当时就摸过它不能再动的后腿,冰冰凉凉的,是没有什么温度的。 谢水杉已经好多年没有再想过那个傻狗。 她拉了朱鹮的被子之后,发现果然和自己判断的一样,朱鹮的被子轻薄绵软,和她的完全就是两样东西。 但是抢了被子,谢水杉看到了朱鹮寝衣掀起一些的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一下。 这么清软的被子盖着,重重帘幔里面炭烧得闷人,床上还灌了好几个汤婆子。 朱鹮的小腿也还是冰冰凉凉的。 谢水杉想到那个傻狗的腿也是这么冷,她当时问大夫,大夫说是末梢血液循环不到。 这种状况,发展到了最后,彻底坏死就只能切掉。 谢水杉摩挲着朱鹮的小腿,心说这么细腻笔直,形状优美的肢体,切掉也太损失美感了啊。 正在谢水杉循着小腿,指尖没入朱鹮裤脚里头,往里面探入,看看上半段大腿部位的情况是不是也这么糟糕的时候,朱鹮气若游丝的开口说话了。 “……你在做什么?” 谢水杉有些惊讶地朝着他看去,就对上他艰难睁开一道缝的眼睛。 谢水杉半点没有被人抓住的心虚,连手都没有拿开,而是径直向上,在朱鹮膝盖以上,感受到了稀薄的温度。 状况倒是没有她的那只傻狗糟糕。 和朱鹮对视了片刻,谢水杉反问:“你的腿瘫痪了,不应该没有知觉吗?怎么知道我摸你?” 此刻的房梁之上,被殷开亲手提上来的江逸,一听就要激动地跳下去。 这女人着实可恶! 她竟然如此戳陛下的伤处,亵渎龙体! 但是殷开的大手冷硬又强势地像掐个小鸡崽一样,轻易把江逸的嘴捂住,人也掐住。 他得到的命令,是对方刺杀才动手。 怕其他人判断失误,殷开自己来待命,陛下的计划,不由得江逸破坏。 于是众多影卫依旧在各处蓄势待发。 只有江逸因为谢水杉的话,又气又急。 陛下想当年何等的英姿勃发,朔京的权贵公子们从品貌到才华俱是拍马难及,做了皇帝,那也是凤表龙姿,威仪炳炳令人仰止崇敬的君王! 若不是……若不是世族陷害毒杀,陛下如何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竟还要被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蓄意羞辱! 唔唔唔! 江逸简直要替陛下哭一哭。 没看陛下都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但实际上听了谢水杉疑问的朱鹮,并没有伤心,只是有些无奈。 没力气。 他道:“朕只是腿没有知觉。” “朕又不是瞎了。” 他睡得好好的被扯了被子,又被不知道什么玩意压醒了,一醒就看到他设计引诱的人在兴味盎然的……摸他的腿。 朱鹮脑子大抵因为今晚上折腾得太狠,混沌一片。 一时间分析不出来这女子的葫芦里面卖得什么药。 总不见得是夜半熬着不睡,来专程亵渎他这个残废的吧。 朱鹮又冷淡地审视着已经坐到他床边,却迟迟没有下手刺杀他的女子。 终究是意识到今夜失算。 声音提高些许道:“别摸了。” 谢水杉坐在床边,手收回来,但是人没走,又微微歪着头,问道:“为什么你的被子这么轻软,我的被子这么硬沉?” 谢水杉的被子现在就盖在朱鹮身上,确实又硬又沉。 朱鹮又是过了好一阵子,才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朕的被子是蚕丝填充,桑州进贡,你的是芦花与木棉混合填充,旧了陈了,就会重。”蚕丝被子专供皇帝妃嫔,江逸给这女子用的是宫人的规格。 “咳咳咳……咳咳……”真的好重,朱鹮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罢了……被子给你了。” 朱鹮眯缝着眼睛,看着谢水杉说:“你退下吧。” 谢水杉还是不走,她折腾来折腾去的,早已经毫无睡意。 她好好地死了,偏偏被系统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来。 现在是哪哪都不顺心,她先前喝了水,现在有些想方便,但是屋子里的恭桶看上去好像陈年的老咸菜坛子。 谢水杉宁可憋死,都不想上去坐一坐。 她想念自己的意大利定制马桶,座椅坐身恒温,着坐预湿润和发泡,并且还有十七种冲水模式,以及八档热风烘干,离坐自动冲水等等便捷又洁净的功能。 她憋得难受,就起身,朝着朱鹮又凑近一些。 坐到他腰侧的旁边,还因为他的手臂碍事儿,提着搁在他自己身上。 然后低着头,注视着朱鹮,真诚发问:“你平时方便,都用什么?” 朱鹮:“……” 他眼神迷茫且涣散。 谢水杉手撑在他枕头边上,怕他太虚弱了听不清,又见他显然没听懂,详细按照这个古代的说法解释了一下:“就是……嗯,出恭,你都用什么出恭?” 谢水杉想让朱鹮给她也弄一套来,她实在是不想用那个“咸菜坛子”一样的脏东西。 皇帝用的肯定是最好的吧? 她不信任江逸了,江逸看她不顺眼,竟给她一些垃圾东西。 谢水杉说:“给我也……” 朱鹮终于听明白了,陡然面红耳赤,像是被人兜头扇了一巴掌。 突然不顾自己胸腔震荡会激起咳嗽,提高声音急厉呵斥,“退下!” “退!咳咳咳咳——” 第9章 烦! 又活了一天。 对于一个下肢瘫痪的人来说,出恭这件事几乎是禁忌和死穴。 谢水杉问完了,根据朱鹮的剧烈反应,意识到这话问得好似蓄意羞辱……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节 但是谢水杉也没有任何找补的意思,想着朱鹮咳完了雷霆一怒,还不杀了她? 很快扑啦啦一大群黑衣武人,从房梁上的黑暗之中持刀飞身而下,刀锋再一次抵在谢水杉的脖颈之上。 紫色衣袍的江逸一落地,因为太心急,脚崴了一下,顾不得缓一缓,大鹏展翅一样朝着朱鹮飞过去。 一大群宫人也在这时候适时地“苏醒”,开始轻车熟路地朝着朱鹮围拢。 谢水杉被黑衣武人架着到一边站着去了。 雪亮的刀锋架在脖子上,谢水杉站在那里,姿态如松似鹤,堪称闲适。 并且很精准地定位到了这些人的领头人,同殷开对视上。 殷开:“……” 他生得鸠形鹄面,面容之上横贯的长疤有两道,是彻彻底底横断眉骨,交叉蜿蜒。 加之常年行走“暗处”,他气度阴沉狼戾,鲜少有人同他对视上之后,不会畏缩恐惧。 没人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 这女子…… 谢水杉不光看,还不怕死地勾唇轻笑了一声。 她想到系统说,朱鹮身边的影卫头领和女主角凌碧霄师出同门。 也曾经有那么一段朦胧暧昧的情。 这也是后期大决战的时候,最戏剧性的一幕,女主角凌碧霄寻找失踪的师兄多年,却最终在亲手杀了师兄之后,才发现了师兄身上的物件儿,因此颇受打击。 而这也是引发男主角和女主角情感危机的一大原因。 系统说殷开对朱鹮极其忠诚,自毁容貌,舍弃身份背叛师门也要跟着他。 谢水杉看着殷开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可乐。 任谁看到一个人脸上打了个大x,都忍不住多看看。 这毁容的技术未免也太生硬了一些吧? 这还不如戴个面具呢,女主角凌碧霄这都认不出来是自己师兄,恐怕近视也得有个七八百度。 谢水杉甚至还有心情扭着头,来回看了看这些武人的模样。 看看有没有人脸上有√。 殷开被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贴着脸嘲笑,挺着背,像个顶天立地的棒槌一样站在那里,攥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还没碰到过敢嘲笑他容貌的……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 但是一想到这女子刚才才羞辱完陛下,殷开攥着刀柄的手就又悄悄地松开了。 等陛下的裁决吧。 没找到√,谢水杉又转头,看着殿内忙乱的众人,时不时地还夹杂着江逸大惊小怪的尖细惊呼声。 没一会儿,女医又被折腾来了。 朱鹮再次变成了刺猬。 江逸在旁边围着帮不上忙,反倒碍事,被女医嫌弃地斥了两句,他只好后退。 一转头看到了谢水杉,气势汹汹地朝着她而来,拂尘一甩,指着谢水杉道:“你亵渎陛下龙体,对陛下口出羞辱恶言,你简直十恶不赦!” 江逸道:“你这次死定了!” “来呀,去将内宫狱的铜柱先热上!” 江逸一张沟壑遍生的老脸,阴狠起来确实很有威慑人的加持性。 他要笑不笑地望着谢水杉,用阴阳怪气的调子说:“你可知这内宫狱的铜柱是做什么的?” “那铜柱中空,将人面对面地捆上去,地下再命人点着火,铜柱就会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直至最后烧得通红,那绑在上面的人呐——”江逸陡然提高了声音,“就熟啦!” 谢水杉听明白了,炮烙之刑。 剧情里朱鹮比较喜欢用的刑罚之一。 谢水杉看着江逸故意吓唬她的嘴脸,神色依旧是无甚波动。 真给她上炮烙之刑,谢水杉也不怕。 疼痛的脱敏,也在她做继承人训练的项目之一,还是比较重要的项目。 毕竟谢氏的人被抓了,随便谁打几下,折磨折磨,干出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脸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 谢水杉不光做过疼痛的训练,还做过各种药物的训练,唯一没有真刀真枪上过的就是毒/品。 谢水杉并不害怕疼痛折磨。 她只怕江逸是一个银样镴枪头,做不了朱鹮的主。 而江逸放了一堆的狠话,他确实做不了朱鹮的主。 等到朱鹮又恢复了之后,对谢水杉的处置,就是让她回去睡,并且给她蚕丝被。 谢水杉回到了偏殿里面,对江逸,对朱鹮都颇为失望。 她索性让人把江逸给叫来,扯着他到洗漱的隔间,指着那个“咸菜坛子”说:“把它换了。” “我要白色的,一尘不染的。再让人给我好好地裁了软布来,命人烧水备香汤。” 谢水杉不管江逸的面色是见了鬼,还是凭褶皱就能夹死人。 她清晰简洁地叙述自己的诉求,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不给我办,我就去陛下的床上……” 谢水杉勾了勾唇,没说去陛下的床上做什么。 江逸微微发着抖,是活活气的。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陛下留你一条命,不过是因为还没将你的来历查清。” “你还在这里要求上锦衣玉食啦?” “你以为我还会放你去正殿?来人呀,把这偏殿给我堵喽!” 江逸冷哼一声,一甩拂尘就要走。 谢水杉也不急,只缓缓地说:“我这命,可是陛下要留的。” “我这人脆弱得很,过得不顺心,我就不活了。” “江监,陛下今夜以为我要刺杀他,可我没有。他还未查清我怎么回事儿,或许留着我还有大用呢,我要是在你的照顾下死了……” “你可怎么交代?” 江逸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谢水杉。 “你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咱家在宫内待了一辈子,什么样的腌臜货色没见过?威胁咱家?” “把她给我捆起来,手脚都捆上,嘴塞上,绑在柱子上!” 有几个黄衣内侍冲过来,扭了谢水杉的胳膊,开始给她手上缠绳子。 谢水杉也不挣扎。 只是看着江逸说:“那你可得把我直接捆到死,否则一旦放开我……” 谢水杉笑吟吟地看着江逸,后面的话没有说。 她的手已经被人扭到身后绑好了。 但是江逸的表情扭曲了数次,在那群内侍要依着他的命令,绑谢水杉的脚的时候,江逸还是喊了停。 他不敢赌。 因为这女子确实是陛下昏睡之前,点名要留的人。 况且……况且这女子几次三番不知死活,连陛下都信口侮辱,她是个真的不畏死的。 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 那可不是人多就能看住的。 先前把她抬到长乐宫去侍寝的事儿,便是因为江逸的疏忽,若是在一个看不住让她死了……陛下定会恼他。 所以短暂的对峙之后,江逸只能嘬着牙根,暂且妥协。 谢水杉得到了一个新的恭桶。 但是她一看颜色,不满意,对江逸言简意赅道:“换。” 江逸只觉得后脑一阵阵抽搐,隐隐有中风之感。 后来又换了两次,换成个刚做好的新木桶,还没刷漆,好歹算是符合了谢水杉对“白”的这个要求。 而后如厕的软布又不满意。 这时候五更天都过去了。 江逸折腾了一宿了,压着满腔的熊熊烈火,身心俱疲。 最后谢水杉拎着江逸衣袍的内衬,对江逸说:“我要这个料子裁的。” 因为实在是太荒谬了,江逸的火气都给折腾没了,只剩下麻木地发笑。 他的衣袍乃是从三品官服! 皇帝敢用这种料子擦屁股,传出去会被言官给参死。 此时的外面天色已经亮了,谢水杉终于选定了一种。 那是给后妃裁制寝衣的软绸,一尺千金。 谢水杉勉强出恭,洗了香汤,出浴后面容光洁,精神奕奕,一夜过去,好像把江逸那点精气神都吸到自己身上来了。 江逸站在偏殿,面色乌青,抱着拂尘,好像个被狂风暴雨摧残了一宿的可怜老人。 谢水杉确实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决定暂时不再虐待江逸这个老人。 对他打发小狗儿一样地挥挥手,道:“去吧。我要睡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节 而后回到又重新铺了三遍,云朵一样柔软的床上,拥着蚕丝被睡了。 入梦之前还在想,朱鹮这个假把式,江逸这个真废物! 折腾成这样都不敢弄死她。 又活了一天。 烦! 第10章 “别笑了” 全天下的人怕是大半都想让…… “陛下!究竟为何要容这种狂悖放肆之徒在身边?” 江逸被折腾了一宿,又想了一个早上,实在是想不通这女子能有什么用。 朱鹮起身后,喝过了汤药和参茶,此刻精力和面色都好了不少。 他靠坐在长榻之上,长发松松系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几缕卷曲调皮的弧度,在他的长眉两侧扫动。 外面朗耀的天光从菱格窗扇映进来,映在他高挺的鼻骨一侧,切割下嶙峋陡峭的阴影。 朱鹮苍白的手上筋脉微突,持着奏章,速度极快地扫了几眼,便递给身边侍奉他的红衣内侍少监,而后再拿起新的。 他不接话,江逸却忍不住把那女子昨夜各种猖狂行径,添油加醋地说了两遍。 “此女有恃无恐,若是如此纵容下去,必酿成大患啊陛下!” 朱鹮将手中的折子看完,朝着旁边轻轻一扔。 就这么一个轻而慢的动作,片刻之后,殿内的侍从自江逸开始,就咚咚地跪了一地。 江逸头抵在地上,后脊都微微地发抖。 陛下恼了! 朱鹮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之色,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逸。 半晌,朱鹮才叹息一样说:“江逸,你这么多年在朕身边,统领宫人,调度护卫,劳苦功高。” 朱鹮声音永远是那么轻柔慢语,婉转多情:“你如今年岁大了,近日事多,你力有不逮也是寻常,朕便恩赏你荣休罢。” “朔京郊外,有个皇庄,春华秋景都极好,冬日还能泡温泉,正适合休养终老,稍后,朕便派千牛卫送你去庄子上安置。” 这话说得万般体恤,实则却当头棒喝,江逸登时明白了是自己几次三番,自恃资历,竟敢置喙陛下决策,引得陛下恼了他! 可他一片丹心,忠心耿耿啊! 陛下竟是……竟是要将他彻底送走! 江逸抖如筛糠,急忙叩头求饶:“陛下!陛下!奴婢正当壮年呢!” “奴婢……奴婢有的是力气为陛下卖命!奴婢再不敢置喙陛下决策……” 朱鹮神色温平,看着江逸活生生将头都磕破了,才总算再度开口。 这一次声音更是低缓:“朕如今确实难以自顾,自古体貌有损者不得为帝,朕强撑着一副残躯病体,盘踞皇位,不肯让权,实在不该……咳咳……竟累得你这样的年岁,为朕殚精竭虑,何其罪过。” “陛下……您……您怎么能如此说?这话简直是在诛奴婢的心呐!”江逸早已涕泗横流,悔痛不已。 “奴婢该死!奴婢僭越,奴婢万死啊!” 江逸哭道:“再说奴婢伺候陛下多年,奴婢若是走了,谁来照顾陛下啊……” 但是朱鹮任凭江逸是自己扇自己的巴掌也好,把头磕得出血也罢,都不肯再说一个字,重新拿起奏章翻看。 日头渐渐地从正中微微偏西,朱鹮将面前这一摞奏折都看完。 这才将视线挪到了颓然委顿在地的江逸身上。 缓缓叹息一声,对着身边侍立的宫人道:“去请女医来,给江监好好看看伤吧。” “是……” 江逸劫后余生,汗透重衣,被内侍架着去了后殿。 “陛下,午膳已经热了三回了。”司膳女官弓着身,小心翼翼地站在朱鹮的不远处提醒。 “传吧。”朱鹮搁下奏章,捏了捏鼻梁。 由于朱鹮行动不便,他用膳和处理奏章的地方,都在这一方长榻。 侍婢们撤下了摞着奏章笔墨的小案,再端上了矮桌,司膳女官便托举食盘,有序入内殿,上前奉膳。 内侍少监两个人带着一众宫女伺候着朱鹮简单洗漱,而后再转动撑着朱鹮腰身的靠椅,将他的双腿都摆上长榻。 两人端着那摆满膳食的小桌,摆在朱鹮身侧。 而后专司侍膳的内侍便开始依照规矩,一一试菜。 屋子里弥散出了食物的香气,以及浓郁的药香。 朱鹮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有些想吐。 试菜结束,侍膳的宫人开始给他布菜。 朱鹮两指缓慢捏起勺子,先喝了一口今日的四神鹌羹。 刚放下勺子。 突然听到一阵“砰”的推门响声。 而后一个高挑人影,一阵风似的,从偏殿的方向刮了过来。 谢水杉身高腿长昂头阔步来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疾步追赶,想拦她但没拦住。 谢水杉在长榻旁边站定,两双同样狭长的凤眸相对,望了彼此片刻。 谢水杉微微偏头,盯着朱鹮的双眼,倾身率先开口道:“活过来了?” 昨天这人看着离死就差一口气了,今天精神竟还不错的样子。 朱鹮神色不动,也没回答,只是微微仰着头,始终看着她。 谢水杉睡了大半天方醒,自然饿了。 偏偏一群内侍宫女,给她端过来的吃食,入口都能淡出鸟儿来。 谢水杉稍一思索,起身就顺着偏殿的通道,朝这边来了。 她要来看看朱鹮这个皇帝都吃什么好东西。 “果然。还是你这里的吃喝像样。” 谢水杉看着朱鹮桌子上摆的吃食,无不精致,鱼肉也有,汤羹也全。 谢水杉一撩衣袍,在朱鹮旁边一坐,差点坐他腿上。 不客气地把他腿朝里推了一下,而后拿过朱鹮面前的那碗汤,搅了搅。 侍膳的女官见状神色一惊,江监不在此处,无人替陛下开口呵斥,但是这……这…… 抢皇帝的吃喝,简直耸人听闻! 女官刚要开口制止,朱鹮微微一抬手,那女官便哑了口。 谢水杉捏着汤勺喝了一口。 然后她含住了那口汤,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放下汤碗和汤勺,口中含着汤。 转头看向端坐的朱鹮,捕捉到他凤眸之中闪过的笑意,浮光掠影,像死水静湖荡起了涟漪,潋滟生辉。 那口汤在口腔之中留存片刻,咸腥还甜的怪味儿就在舌尖之上炸开,而最余韵悠长的乃是后返上来的药味。 这是药膳。 让谢水杉咽下这种东西,实在是堪比喝鹤顶红。 谢水杉拧着眉心,对着朱鹮身后不远处,一个手持宽口小瓶的宫女勾了勾手指头。 那宫女上前来,把瓶口朝着谢水杉一递,谢水杉侧过身,抬袖掩着脸,总算是吐出去了。 这是什么东西? 谢水杉又被伺候着漱过口,喝了一杯茶,才总算把那怪味儿给压下去。 而这时,朱鹮面前已经重新盛了一碗汤,他正慢条斯理,面不改色地喝着。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侧,看着他喝了几口汤,又开始夹宫女给他布的菜吃。 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仪态斯文优雅,赏心悦目。 谢水杉手肘撑着桌子支着脸,离得极近,快贴在他脸上看他,朱鹮也丝毫不受影响,进得很香的样子。 看着看着谢水杉觉得或许只是汤难喝,其他的好吃呢?她真的饿了。 她捞过布菜的银箸,在朱鹮面前的碟子里面,夹了一筷子看上去清爽可口的凉拌青菜,送到嘴里咀嚼。 片刻后谢水杉右眼的眼角飞速抽动了几下。 这不是菜。不会是什么草药的苗吧? 咀嚼过后的东西,吐出去太难看。 谢水杉强逼着自己囫囵咽了。 而后听到身边朱鹮喉间压抑的轻笑。 谢水杉看向朱鹮因为压着笑,微微憋得潮红的两侧眼尾,好似裁了天边两抹云霞铺陈开来。 她难得有些怔忡。 当皇帝当成朱鹮这样,拖着残废病体,后宫都是奸细,自己爬都爬不了,他吃的东西狗都不吃,全天下的人怕是大半都想让他死。 剧情也想让他死。 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就这样,他竟然还挺爱笑。 光是谢水杉就见他笑了好几次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节 有什么可笑的? 谢水杉从来不会这样笑,朱鹮和她长得太像,看着自己的脸这样笑,实在一言难尽。 谢水杉下意识伸出手,掐住了朱鹮的脸。 “别笑了。”谢水杉冷酷地说。 第11章 皇后规格 就像变形金刚变成车那样。 朱鹮被掐了脸,神色震惊,和昨天谢水杉第一次掀开他的床幔看到他的时候一样,凤眼都瞪圆了。 谢水杉本就是下意识伸手,见状没松开,还把他的脸拧了半圈。 周边的侍婢又跪了一地。 但是江逸这个嘴替不在此处,没有人能揣测出圣意,更不敢越俎代庖贸然斥责谢水杉。 朱鹮被掐了个实在,脸上的笑意没了,偏头抬手,挡开了谢水杉。 他这一生,就算是活到如今狼藉模样,他也是天生的王孙贵族,没人敢如此冒犯他。 他垂着眼睛,遮着眼中横生的戾气。 顿了片刻,再抬起眼,眼中便只剩下一片温平。 他对谢水杉道:“朕素日吃的都是女医与尚食局专门调配的药膳。” “你既吃不惯,不用勉强。” “阙姿,吩咐尚食局,按照长乐宫的膳食规制,置一席菜送过来。” 司膳女官正在地上跪着呢,闻言抬起了头,沉稳应是。 实则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长乐宫可是皇后的居所,按照皇后的规制给这女子置办席面……难道…… 阙姿也不敢再多想,立刻吩咐跟随她侍膳的手下,去尚食局尽快准备。 朱鹮又说:“将这些都撤了吧。” 侍膳女官阙姿立刻起身,有心劝阻陛下多进两口,但这种事情,素来她们这些人是说不上话的。 平日能说上话的江监今早被罚了一次狠的。 阙姿等人只得听命,利落地将圆桌上未动几筷子的膳食撤了下去。 红衣少监又命人将摆着笔墨的小案抬过来,而后又抱了一摞奏折奉上。 朱鹮吃了那么几口东西,喝了几口比泔水还难喝的汤,就继续处理起了奏章。 谢水杉始终都在朱鹮身侧,起先是坐着,后来索性指使宫女给她拿了个迎枕,朝着后腰一塞,向后一靠。 头枕在长榻的木雕围栏之上,她修长的身体舒展着横在长榻上,将朱鹮整个挡在长榻里侧。 那双蓬勃温热的双腿,隔着些许纤薄的布料,贴在朱鹮因为瘫痪,而不可避免肌肉萎缩,纵使再怎么骨骼优越修长,也显得细弱无力的双腿旁。 谢水杉也一直侧头看着朱鹮。 朱鹮一直柔声细语,身边伺候的人却尽数战战兢兢,规规矩矩。 一个人如果真的是个好性子,又已经不良于行,身边伺候的人不可能紧绷成如此模样,那个司膳女官甚至不敢出言劝阻朱鹮多吃两口。 平时敢在朱鹮的面前叽叽喳喳代主发言的,就只有一个江逸。 可若朱鹮同系统说的一样,是个凶暴残忍,一味只知杀戮的君王,他又是凭什么以这副残缺之躯驯服这些手下为他卖命? 古往今来,摆弄人的手段很多,但一味地靠暴力手段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更何况朱鹮如今这个样子,动不动就咳得死去活来,若是下面的人当真不堪忍受,想要把他给弄死,恐怕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任凭他自生自灭就好了。 这太极宫里面处处都透着诡异,最诡异之人当属朱鹮。 谢水杉数次蓄意冒犯他,他不光不杀她,甚至表现出完全不生气的模样,纵着她在太极宫当中胡作非为。 还让人以皇后的规制给她置办席面。 谢水杉可不是什么天真烂漫之人,并不认为朱鹮对她笑上几次,再纵着她一些,就是对她有什么特殊,或者因为两个人长得相像,就有什么难言的情结。 可蓄意纵容必有图谋,那他究竟是要留她来做什么呢? 谢水杉仰靠在长榻之上,看着朱鹮认真批阅奏折的半张侧脸。 她并没有开口问他。 无论朱鹮是什么打算,谢水杉都不可能给朱鹮做任何事。 没多久,司膳女官去而复返,带人又送来了膳食。 她站在长榻不远处行礼:“陛下,席面已经备好了。” 朱鹮微微低头,在小案与腰腹的间隙,看到了案几下方,他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另一条腿。 因为他没有知觉,又专心看着奏章,竟没有及时察觉。 朱鹮垂头看了片刻,恍若未觉,语调软慢地说:“摆去偏殿吧。” 谢水杉虽然没有看到朱鹮眼中的神色变化,却莫名能感觉到他急着把自己给支走。 于是谢水杉撑着枕头起身,腿依旧没有挪开,保持着这种违和霸道的姿势,一条腿搁在朱鹮没有知觉的腿上,嚣张地晃了晃。 开口道:“我就在这里吃。” “这榻不是很大吗?搁得下。” 谢水杉歪头,自下而上,故意去看朱鹮的脸说:“不行吗?陛下。” “陛下”这两个字,谢水杉学着朱鹮的调子,念得意味深长。 朱鹮未曾抬头,持着奏章的手在一个页面顿了片刻,便开口道:“随你。” 这也行? 司膳女官指挥着人又搬来圆桌,就贴着朱鹮的小案,和他对着面摆上,而后开始奉膳。 谢水杉的视线一直兴味盎然地在朱鹮的面上逡巡。 谢水杉现在一点也不好奇朱鹮留着她做什么,反倒非常好奇,她究竟做什么事情,朱鹮才会忍无可忍地处置她。 不过眼下饿了,谢水杉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起身,去圆桌旁边坐着。 朱鹮看到她的腿总算是移开,很细微地长出了一口气。 谢水杉被宫女伺候着脱了鞋子,盘膝拿起金箸,未等司膳内侍试毒,就开始吃。 司膳女官唇动了一下,快速瞥了一眼陛下,见陛下无动于衷,也就什么都没有说,只示意手下的人尽快奉膳。 小圆桌放不下皇后的膳食规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仍旧有许多没上完。 谢水杉吃过两三口,或者不再碰的食物,就有宫女迅速上前撤下,再摆上新的,不同的。 谢水杉吃得很满意,边吃边看着朱鹮,就着他认真处理奏章的样子下饭。 其实两个人长得再怎么像,如果气质不同,那么第一眼或许会混淆,只要细心之人稍作观察,便不会将两人认错。 谢水杉和朱鹮就是容貌相像,气质截然相反。 谢水杉自己都不会看着朱鹮有任何的错乱感,他们除了脸之外哪里都不像。 谢水杉吃东西也是慢条斯理,赏心悦目,但她到底和专门受训过的皇子不一样,她的仪态是松弛自如的。 并不像朱鹮一样,所有的动作都像尺子衡量出来的那样优美却紧绷。 有人站在她身边给她布菜,谢水杉也不会为了隐瞒自己的喜好,就照单全收。她喜欢就吃两口,不喜欢的就自己去夹别的,任凭自己面前的碟子里面堆成小山。 吃着尚算能够下咽的膳食,谢水杉将盘着的腿打开,长腿横在长榻外侧,只穿着布袜的脚尖,也没闲着,在朱鹮的大腿外侧,勾来碰去。 余光也一直在观察着朱鹮的反应。 在谢水杉的腿又面对面地架上他的腿,雪白的布袜眼见着要滑向不可言说之处的时候,朱鹮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朕有些不适,传召女医。” 谢水杉看着朱鹮,朱鹮也正好抬起眼。 谢水杉终于在他眼中来不及掩藏的情绪里面,窥到了他惊鸿一瞥的真实情绪。 真可谓凶狠狼厉,寒冰封冻啊。 啧。 是狼就是狼,整天装什么小绵羊? 但是朱鹮仍旧没有发作谢水杉,没到一盏茶,女医就来了。 这时候,被处理好伤的江逸也回来了,一大群人围绕着朱鹮,把他抬着去了床上。 谢水杉也吃饱了,拿过巾栉一抹嘴,被宫女伺候着漱口穿鞋。 下了长榻,也跟过去看热闹。 她以为朱鹮又要变成一只刺猬了。 结果这一次倒不是针灸治疗。 帘幔重重放下,香汤用盆端着,一次一次送进去。 宫女内室们脚步落地无声,行动迅速敏捷,端着水盆和打湿的巾栉来来去去,谢水杉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朱鹮这阵仗,要不是殿内太安静了没人叫唤,这不就是电视剧里的妇人生孩子吗? 她喝了几口茶,反正也没有人看着她,限制她的行动。 谢水杉索性就掀开了一重又一重的帘幔,去里面看热闹。 掀到就剩一道纱帘的时候,谢水杉被江逸给拦住了。 “姑娘留步。” 江逸声音很低,竟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开口斥责谢水杉。 他头上包了一圈儿白布,面色灰败,白布上面还透着血色,谢水杉居高临下地一看,这不更像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了? 今天早上天都亮了江逸还好好的,半天没见就弄成这个样子。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节 这太极宫……或者说整个皇宫之内,谁敢动江逸? 谢水杉盯着江逸的脑袋,像看着什么珍禽异兽。 勾了勾唇问江逸:“怎么,你的陛下打你了?” 江逸表情僵硬,不回话,也不看谢水杉,只是站在她面前拦着她,不让她再往前。 谢水杉也不着急,又问江逸:“因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你废话太多,越俎代庖,恃宠作威,终于惹恼了你‘好性子’的主子?” 按理说这种话能把江逸给气得蹦起来。 但是他竟无动于衷,在谢水杉试图绕过他的时候,甩开拂尘,张开手臂,又将她拦住了。 语气并未挑高,也不刺耳:“陛下如今不便,姑娘还是回偏殿歇着吧。” 谢水杉眉梢挑了挑,江逸此时面容沉肃,肩背笔直,虽然还是那一副内侍监装扮,脸上讨人厌的褶子也没少,语调之中的尖细却消失了,奉承谄媚的那一套阉人做派也荡然无存。 他站在谢水杉面前,平展双臂,官袍下坠,竟然有一股骨鲠之臣的傲然风骨透出来。 谢水杉想到剧情中,江逸在七年前,朱鹮未曾登基之前,他还是王府长史,正经的从四品官员。 所以他和朱鹮这对主仆,恐怕素日示人的,都不是真实的面貌。 这倒也不难猜。 一个半路阉割入宫的男人,即便是皇帝的亲近体己之人,想要统御皇宫内外这自小生长在宫廷的内侍们,若不肯舍弃鹤立鸡群的特殊,“入乡随俗”,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谢水杉倒是觉得江逸这副模样,反倒顺眼了不少。 但他变成什么样子,也拦不住谢水杉的路。 谢水杉对着江逸笑了笑,伸出手来,在江逸的面前张开修长的五指。 然后罩在他脑袋上,在他的伤处用力一掐。 江逸:“啊!” 他本就因为先前磕头磕得太实诚,此刻脑子还是时不时抽痛。 再这样被抠了伤处,他下意识抱住了脑袋,弯下腰去。 谢水杉就这么施施然绕过他,掀开了那道最后遮挡的纱帘。 纱帘打开的瞬间,看清里面的情状。 谢水杉“嗯?”了一声,愣在了床帐边上。 里面的朱鹮正在变形。 就像变形金刚变成车那样。 此刻他的双腿正在他自己的脑袋上方叠着呢。 第12章 你……不疼吗? 手动把他眼皮合上…… 谢水杉也是被这场景给震慑住了。 好在朱鹮虽然被摆成奇怪的形状,但身上穿着寝衣,并且床上扭转他肢体的两个男子,俱是蒙着眼睛的。 谢水杉站在床边上看了片刻,就看出了一些门道,这应当是类似现代的按摩理疗? 不过幅度也太夸张了些。 谢水杉她甚至时不时地能听到在那两个男子的摆弄之下,朱鹮身上的骨骼,会发出咔咔的声响。 朱鹮全程紧紧闭着眼睛,双唇抿得平直,一丝声音都不曾泄露,面色和脖颈都是一片赤红。 谢水杉看得颇有些胆战心惊,朱鹮这身体,真不会被折腾死吗? 谢水杉难得遇到了短板,她对按摩确实没有什么心得,她倒也试过很多种类型的按摩,但是像这样仿佛被掰断了骨头重塑的类型还没有见过。 正待她探身打算看得更清楚一些,江逸已经顶着流血的脑袋缓过来,把谢水杉从床幔里面拽出来了。 而后在谢水杉好奇地询问之下,江逸怕她再不管不顾地闯进去,让陛下难堪,只好说实话:“这是瞽者塑骨。” “陛下久卧病榻,无法自主驱动肢体,未免骨骼发生异变,每旬都要招善塑骨瞽者入宫,为陛下拉伸骨节,矫正骨位。” “什么骨者?”谢水杉追问。 江逸不太情愿给谢水杉解释,但又真的怕了她。 片刻后又道:“瞽者即眼盲,或是视力极其微弱之人。自小由专人教授熟知人体骨骼经络。” 谢水杉这才恍然,啊,盲人按摩。 她没有再为难江逸,也没有再跑到床边上非要去看朱鹮变形。 谢水杉靠坐在一把交椅之上,百无聊赖持着茶盏转来转去,看着里面的水流在她灵活的手腕转动之间产生细小的漩涡。 透过影影绰绰的纱幔,她能看到那两个盲人就差把朱鹮倒提着双腿抖一抖了。 这真的对康复有用吗? 可朱鹮是根本康复不了的呀。 谢水杉所知的剧情中,无论是原本男女主角胜利的剧情,还是朱鹮灭世的二十五次,系统的描述之中朱鹮的死都颇为狼狈。 仿佛他的凄惨,就是老天对他暴虐嗜杀的公正裁决和报复。 等到谢水杉搁下茶盏时,茶水已经冷透了,里面的所谓塑骨终于结束了。 两个盲人被搀扶着下了床榻,俱是汗水淋漓,由侍婢伺候着去东偏殿暂且休息。 床幔掀起来,但是针对朱鹮的折腾,却还没停下。 他又由侍婢伺候着擦洗了一遍,而后没有穿寝衣,身上只盖着轻软的被子。 朱鹮侧头对着床里面,谢水杉只能看到他长发有些蓬乱的后脑勺,被子下呼吸起伏几不可见,谢水杉一度怀疑他已经死了。 没多久,又有两个女医过来,开始给他按摩。 一人从肩背开始,一人则从双脚开始。 女医下手之前,先从带来的药箱之中,拿出了瓷瓶,那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液体,倒在手上搓热了之后,才开始给朱鹮按揉。 馥郁的丁香花气味伴随着轻薄的檀香,很快弥散到了谢水杉的鼻翼。 显然女医给朱鹮用的东西,作用应当和按摩精油差不多。 两个女医和先前那两个盲人一样卖力,倒不至于眼睛被蒙上,但是她们大部分的动作,是隔着被子的。 只伸手进去,并不敢用眼睛看朱鹮被子下的身体。 等到按揉结束,女医净手下去,又来了挽好袖口的宫女,端着水盆,将朱鹮的头挪到了床边,开始给他梳理漂洗长发。 长发湿了水,乌黑浓密,以药汤反复浸泡搓洗,绞干后,细细地在发尾抹一些油脂,再烘干。 等到终于弄完一切,朱鹮被伺候着穿上新的寝衣,终于睁开眼睛,喝了一碗汤药,一碗参汤。 而后竟也没有睡一会儿,就开口叫道:“江逸,念奏章。” 江逸去拿奏章,谢水杉从桌边起身,朝着床边走过去。 越是靠近朱鹮,丁香的香气便越是明显。 他此刻躺在床上,烂漫乌黑的发散了满枕,面色红润,气味芳香,像一块历经炙烤,新鲜出炉的小蛋糕。 但是谢水杉居高临下地和他对上了视线,却在他眼中并未看到任何被人伺候过后的怡然和放松。 他的眼底,满是藏也藏不住的麻木沉郁,和无声的“裂纹”。 现代的世界医疗那么发达,却依旧有那么多受伤过后,明明条件允许,能够依靠复建恢复一部分肢体功能的人,最终放弃复建,任凭肢体逐渐退化。 究其原因,不过因为不堪忍受渺茫的希望不断破碎的痛苦,也受不了像一块活肉一样任人摆布的无力感。 那是将尊严完全交付他人之手的失控。 更何况朱鹮是一个真正的皇帝,更不是什么温和随性之人,如此折腾,于他的尊严来说恐怕堪比凌迟。 谢水杉坐在床边上,看着朱鹮,她伸出手,悬在朱鹮的上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做什么。 她没有残疾过,也并没有尝试过那种希望破碎后的绝望。 她与朱鹮无法共情,只有不解。 她的病症是与现实的诸多情感与真实感解离,合并情感冷漠,她并没有常人的羞耻之心,更没有对旁人的生命,和对自己的生命应该有的敬畏。 但她无疑是被触动了。 朱鹮方才面红耳赤的闭目隐忍,和此刻眼中仿佛大火燃烧后灰烬遍布,却又不肯接受命运和死亡的执拗,确实刺到了谢水杉的某些封闭了多年的“感知”之上。 那是隔了两个世界的遥远过去,是隐匿在漫长的岁月之中,一道经年不肯愈合的伤疤持续发出的“痛痒”。 朱鹮又让谢水杉想到她养过的那只爱尔兰猎狼犬。 谢水杉还记得它叫艾尔。 当时在谢水杉和那只狗受到袭击之后,那只狗虽然伤得非常严重但是并没有马上就死。 医生建议谢水杉给它做安乐死,因为它的内脏多处损伤,肺子也穿了,活着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无尽的痛苦。 谢水杉原本也觉得应该让它安然地走,它是一条好狗。 决定好第二天给它安乐,当晚谢水杉在和它道别的时候,它见了谢水杉,依旧是那么执着地想要爬起来。 谢水杉冷眼看着它爬,看它在地上,窝里,拖出长长的血痕。 看着它凑过来,舔了舔谢水杉手上被纱布包裹的伤处。 它还吃了很多泡软的狗粮,喝了牛奶,后来因为太疼,吐了两次。 但是每次它吐过,盆里只要添上新的食物它就会再去吃。 谢水杉当时在狗窝边上坐了一宿,看着佣人伺候着艾尔吐了又吃。 一开始她们还对艾尔抱有怜悯之心,觉得都要死了怎么也要吃点东西。 后来她们都说,狗不行了,不能喂了,喂了也是遭罪。 她们都说它活不了了。 说不定半夜就要死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节 艾尔知道自己受伤了,伤得很重,它那么疼,一直执着地去吃东西,恐怕是觉得自己只要吃了东西伤就会好。 天亮的时候,谢水杉问它:“你是不是还想活着?” “是就再喝一次奶吧,我让你活着。” 艾尔一直都很通人性,它又喝了一次。 谢水杉放弃安乐,让医生们全力救治。 期间经历过无数次的濒死,感染,恶化,和截肢。 但是每一次,每一次它才好一点,只要谢水杉看它,它都会舔她手上已经修复后,不存在的伤疤处。 它执着而令人震撼地活了好几个月,最后死的时候,能切得全切了,只剩下半条狗。 它死的时候,谢水杉正在谈判桌上,和她的爷爷一起。 她爷爷正和人谈一个跨国公司的收购。 那天晚上,对方老总因为无力承担巨额债务,直接从他们谈判的办公大楼跳了下去。 对手公司伺机抓住了这个口子,污蔑谢氏为了收购而杀人,引起舆论哗然,记者围堵和警方介入。导致谢水杉三天以后才在保镖的护送下回了家。 那时候谢水杉的狗已经死了。 和那个不堪破产跳楼的老总同一天晚上死的。 但是谢水杉的狗是因为实在治不好,又熬得只剩下骷髅架子才会死,它到死都在等谢水杉回家。 能活的不珍惜生命大好年华非要去死,想活的却没办法再坚持区区三天。 那时候的谢水杉已经因为没了父母,产生了解离症状,又没了母亲最后留给她的礼物。 她想大哭一场的,但是直到最后,她也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已经不会用正确的方式去表露悲伤。 这些事情和感情随着她的成长和岁月,甚至是她的死亡,早已经湮灭。 但是此时此刻,她却又在另一个世界,在一种完全不相符的情境之下,想了起来。 她悬空的手,最终缓慢地落在了朱鹮的额角,没入他的长发。 她神思有些恍惚地开口,问出那句她没来得及问艾尔的话:“你……不疼吗?” “去吧。”别执着了。 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执着地活着。 朱鹮躺在那里,自下而上,自然将谢水杉眼中潮水一样汹涌的疼惜和爱怜尽收眼底。 但随着谢水杉没入他鬓发的手指,盖到他眼睛上。 手动把他眼皮合上之后,朱鹮:“……” 他惊疑不定地张了张嘴。 正欲说什么。 正这时候,江逸抱着奏章回来了。 轻唤了一声:“陛下。” 谢水杉仿佛睡梦之中的人被倏地惊醒,压在朱鹮眼皮上的手,感知到了掌心下咕噜噜转的眼球,微微一抖。 而后她眼中的“潮汐”,正如云消雨散,荡然无存。 她缓慢起身,收回手,没再看朱鹮一眼,镇定自若地离开了床边。 第13章 小红鸟 “我睡不着。” 这几日谢水杉每天都闲得闹心。 百爪挠心那样的闹心法。 好像浑身上下有无数的蚂蚁在爬。 倒也不是日子过得不舒服,她每日都好吃好喝,整日衣食住都是最奢靡的规格,皇帝都没有她的吃用好。 江逸也不知道是被朱鹮怎么给打了,八成脑子是打坏了,这几日也不跟谢水杉对抗了,谢水杉怎么折腾他就怎么受着。 每日夹着个拂尘,拂尘奓了毛,和其主子一样,仿佛一个风烛残年饱受虐待的老人。 毫不反抗的压迫就是单纯的霸凌,谢水杉很快就对折腾江逸失去了兴趣。 谢水杉活了两辈子,没过过这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养肥膘的日子。 她闲不住。 她上辈子也算是无冕之皇,但每天忙得恨不得吃饭都要抽时间。 谢氏集团的家主能是那么好当的? 再多的经理人团队,也架不住许多重大决策,需要谢水杉亲自确认,更别说总是有各种数不清的应酬。 她还得找时间“作死”,玩一些极限运动宣泄压力, 再压缩睡觉的时间,坐着私人飞机全球各地到处飞着去治病。 现在可倒好,她每日都没有事情做。 皇宫的禁苑范围倒是占地十分辽阔,东西二十七里,南北三十余里,光是各类宫亭便有二十四所,分五个区域,算是规模宏大品类多样的皇家娱乐场地了。 细算起来,比谢水杉在各国的那几个庄园都大多了。 其中即便是冬日能玩的东西也很多。 看戏排舞,骑马射箭,马球狩猎,钓鱼溜冰…… 但是她在皇宫禁苑转了两天,就不再出去了。 这些古代人的娱乐,在谢水杉看来实在是无趣得可怜。 她平时玩的是高空跳伞,雪山滑雪,攀爬珠峰,翼装飞行…… 这个世界的娱乐,根本没有办法达到让谢水杉愉悦的阈值。 更何况,走哪里都有一群人小尾巴一样呼啦啦跟着,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这古代人的监视方法,也远远达不到现代雇佣兵那种你不想看见,就完全看不到,有危险他们就会立刻出现的级别。 就连朱鹮的那些影卫,谢水杉偶尔也能在外出的时候,看到一些踪迹。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剪了羽毛的鸟儿,被圈禁在这皇宫的金玉笼中,还真的成了朱鹮的金丝雀了! 谢水杉这天躺在偏殿,翻来覆去睡不着,噌地坐起来,披头散发,径直顺着通道去了正殿。 此时是夜半四更天,但是谢水杉在这太极殿的西偏殿和正殿之间畅通无阻。 那些侍婢们见了她不光不拦,还要屈膝见礼,仿佛她才是这太极殿真正的主人。 谢水杉穿过殿门,进了正殿之后,径直去朱鹮歇息的内殿,掀开了重重床幔。 朝着他床边一坐,就开始推他。 “你醒醒。” “你起来。” 谢水杉叫朱鹮,见他没有反应,直接伸手把他的眼睛给扒开。 朱鹮就算是死了这会儿也给折腾复活了。 他疲惫地睁眼,看向谢水杉,计时的漏刻在远处,他根据殿内房梁之上悬挂的香篆燃烧圈数,大致估算了一下此刻的时辰。 而后张了张嘴,叹息了一声。 谢水杉通过这几日和朱鹮的相处,对他别说是对君王的畏惧,连基本对一个人类的尊重都没有了。 全赖朱鹮的予取予求,事事纵容。 当然谢水杉知道,朱鹮这样做总不至于是爱上了她,捧杀也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也罢,总归她什么都不在乎,只管自己舒坦了就好。 此刻她不舒坦,朱鹮也别想舒坦睡觉。 “你怎么睡得着的?” 谢水杉扒着朱鹮的眼皮,满眼闪着不同寻常的炙热光芒,说:“我睡不着。” 朱鹮:“……”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薄唇,殿内炭火太足了,他夜半醒来总是会口干舌燥。 但是他是真不指望床边上坐着的人会去给他倒一碗水喝。 舔了舔也就罢了。 看着谢水杉说:“我让人给你送一碗安神汤。” “睡前已经喝过了,什么用都没有。”谢水杉说,“我想出宫去玩儿,找个雪山……皇宫里有没有手艺比较好的木匠?” “我画一个图纸,你找人给我做一个板子,要能固定双脚的。” “我再画一个图纸,你找个善缝制的女工,给我做一个布伞来。” “崇文国哪里的悬崖最高?” “崇文国哪里的山最险?” 谢水杉说得很快,她说的话朱鹮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无法理解。 她的话题也非常跳跃,自顾自说完,而后兴致勃勃看着朱鹮说:“你别睡了,起来给我找人,找工匠。” 朱鹮起不来。 首先没有人扶着他没有腰撑他就起不来。 其次他也不可能因为这女子的一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就陪着她这夜半四更天的折腾宫内的人。 宫内也不全都是他的人。 再者说她还要去宫外,朱鹮可以纵着她在这皇宫里横冲直撞,四处撒野,但不可能放她出宫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节 朱鹮盯着满脸异常兴奋的人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她:“你三天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还喝了安神汤,怎么可能睡不着?” 谢水杉没接话,继续说:“崇文国有火药吧?我会做炸弹。只要你让人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做出来,到时候你想打哪里就打哪里,炸弹就像天降神雷,应用在军事之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朱鹮:“……”说什么胡话呢?她果然是不对劲。 片刻后朱鹮开口道:“江逸……去传女医。” “去将整个尚药局值守的医官,都给朕接来。合议诊疗。” 江逸就睡在朱鹮床榻不远处,重帘屏风隔起来的地方,闻言还以为是朱鹮又有哪里不舒服,片刻不敢耽搁,疾步到太极殿的门口,叫下人去传令了。 谢水杉听到朱鹮一番交代,最开始也以为是他半夜被自己给叫起来,又不舒服。 挠了挠鼻尖,觉得这些都是朱鹮自找的。 他非要把她留在这皇宫里面,意图不明,被她折腾不是活该吗。 于是谢水杉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起她想要的诸多东西。 朱鹮耐心听着,没多久尚药局的医官,都被步辇给颠颠地抬来。 十几个人一进殿,急忙换去沾染了凉气的衣物,风风火火奔着床边而来,谢水杉正欲让出床榻,让朱鹮再变刺猬。 结果朱鹮却伸手,拉住了谢水杉。 对着已经到了床前,躬身等候的众人说道:“给她诊看一番。” “她三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却还反常精神奕奕,诸位医官当细细诊看。” 谢水杉闻言,面上的兴奋之意淡去一些,坐在床边直勾勾看着朱鹮。 “你觉得,我有病?” 她还真有。 谢水杉对她自己的状况,也算是了解。 她最开始是有人格解离,听心理医生说,这种症状是因为不堪重压,自己的内心又分离出了其他的人格来对抗无法面对的状况。 说白了是因为性情懦弱。 谢水杉一点也不认同。 她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所谓的懦弱才导致人格解离。 但再怎么不认同,她也还是持续恶化着,因为父母双亡和艾尔的离世,她心理上切断了自己对整个世界的情感联系,于是谢水杉的心理症状又多了一种——情感冷漠症。 但这也还没完,断绝和整个世界的情感联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多。 谢水杉后期会偶尔异常的精神兴奋,这种状况通常持续七到十五天。 这段时间内,她的精力旺盛,思维敏捷,但是思绪跳跃非常,无法长时间对一件事情专注,一会儿一个想法,还必须付诸实施才能罢休。 这段时间,就是她高强度处理集团事务的时候。 但是过了这段时间,她忙累了,就会进入一个情绪低谷期。 低谷期她每天在床上躺着不想起来,身心俱疲,思想空白,所有欲望消失,有的时候一天能睡上十几二十个小时,最严重的时候有自杀倾向。 不过低谷期结束之后,就又会进入兴奋期。 因此谢水杉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种感觉和极限运动冲刺下降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周期比较长。 直到后来心理医生给她诊断出来了新花样,叫作——双相情感障碍。 常言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谢水杉觉得她一个人得这么多种病,倒还挺热闹的。 她这几天的亢奋,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兴奋周期开始了嘛。 但谢水杉没想到,朱鹮竟然这么轻易就能察觉出她的状况是生病。 谢水杉偏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朱鹮,半晌,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接着她上身向后微仰,后腰倚靠着朱鹮的腰骨,掌心向上露出脉搏搁在自己腿上。 任凭眼前这几位医官上前给她诊看。 朱鹮面色不太好,但反正也不疼没知觉,就由着谢水杉去了。 还是江逸看不下去,又得了朱鹮的耳提面命,不敢斥责谢水杉,只好积极给谢水杉拿了一个陛下平时搁在床上的靠椅,让谢水杉靠坐着。 好歹解救了他的陛下消瘦嶙峋的腰。 一群人在朱鹮的床边,围绕着谢水杉望闻问切。 但是渐渐地,这些人面色凝重了起来,个个眉头深锁。 谢水杉却乐了,有种感冒时候查百度的即视感。 单看这群人的表情,看他们唉声叹气的模样,她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们诊看完了,又去殿中围拢在一起,小声商议。 直到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才派出一个平素给朱鹮扎针的女医,来回禀。 谢水杉新奇地倾身,唇角勾着,也想知道,这群古代的医师,到底能把现代世界才定义的心理疾病,诊断出个什么来? 现代那么发达的医疗,专业对口的心理医生和药物都治不了的病,这群人又要怎么治。 那女医对着朱鹮躬身,开口声音不低不高道:“回禀陛下,这位姑娘乃是情志郁结,痰迷心窍,肝肾气逆,气血不足所致的胸闷嗳气,脏腑失衡,失眠多梦,躁妄不宁,神志恍惚,语无伦次等症。” “若不加以疗愈疏导,任其发展,最终必将五脏逆乱,心神恍惚,陷入疯癫狂乱之境。” 谢水杉脸上的笑容不变。 她不由感叹这群人真能看出点门道来。 但是这话,是说她早晚要疯吗? 江逸正在朱鹮身侧扶他起身,闻言惊愕地飞快瞟了一眼谢水杉,心说怪不得她如此张狂忤逆,原来是失心疯前兆! 朱鹮刚被人扶着坐起来,闻言也看了谢水杉一眼,而后拧起眉心说:“你且说,如何治疗?” “臣与其他几位医官商议过了,当开疏肝理气,镇定安神之方,以针灸疏引,情志疏导等方式治疗,再辅以禁咒师驱邪祈福,方能舒缓疗愈……” 谢水杉原本听着还觉得这几个人有点意思,但是听到禁咒师驱邪祈福,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可真是又科学又迷信。 反正治疗不了的一律按中邪处理是吧? 谢水杉自顾自笑得愉悦,起身拂袖就要走。 虽说现代也有封建迷信,无论是建造动工还是剪彩开市,都讲究个风水吉利。 但是社会主义国家长大的人,尤其是谢水杉这样的家庭背景,她信奉的真理是各种步枪、狙击步枪、精确射手步枪、机枪,和手/枪等等,她的真理在这些射程之内。 虽然谢水杉最后没有用到她那些心爱的“真理”,反倒是借着煤气罐解脱。 如今来了这个世界,她也是真的不能忍受有人围着她跳大神,再傻子一样喝符水。 只不过谢水杉一动,坐在床头的朱鹮,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水杉侧头去看扣着她手腕的手。 朱鹮的手修长流畅,肌肤细腻莹润,估计是日常各种“丁香味儿精油”保养所致,他指甲饱满,形状也很优美,虽然因为消瘦导致手背上筋脉凸起,但是更添两分苍劲韵味。 这手还是好看的,至少和枯瘦如柴沾不上边。 但是它长在朱鹮这么个残废身上,能有多大的力度? 谢水杉用力一挣——朱鹮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蛮劲儿,硬是没松手。 被谢水杉的力气,带得险些从床上翻地上去! 谢水杉惊讶地下意识回手扶了一把。 朱鹮双手就都扣住了她的两只腕骨。 而后当机立断地对着女医道:“那就命人开方去,你来给她行针。” 女医看了一眼朱鹮和谢水杉一站一坐,双手交叠握着彼此手腕的模样,迟疑了片刻。 朱鹮沉息肃容,干脆利落道:“扎!” 女医也是令行禁止,眼疾手快,解开腰上针袋,上来就踮脚,双指捏着银针,在谢水杉的头顶百汇之上一拍。 而后又迅速几针在谢水杉裸露的头脸上刺下,谢水杉的脸麻了,脖子僵了。 她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着朱鹮。 总算没再强行挣扎,顺势坐在床边。 她坐下了,朱鹮却还扣着她没放。 神情看上去还挺紧张的模样。 谢水杉瞧着他的在意倒不作伪,想必是她的用处还没落实,朱鹮不能让她现在就“疯”了。 这一会儿的工夫,谢水杉头上已经扎了好些针。 她脸僵了,笑不出来。 索性就这么僵着脸,顶着一脑袋的针,以和朱鹮交握着彼此手腕的诡异姿态,慢慢凑近朱鹮。 在他耳边清晰地耳语:“小红鸟儿,无论我疯了还是不疯,你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 “你就算是把我捧到天上去做玉皇大帝……” “我也什么都不会替你做。” 第14章 底线 殷!殷!殷!殷开!给朕拿!拿下…… 这回换成谢水杉被扎成了一个刺猬。 并且她在一连喝了三碗苦药汤之后,天亮之前,竟然真的在朱鹮的床上睡着了。 谢水杉睡在朱鹮的床榻外侧,朱鹮在里头靠着床头坐着,看着她总算是把眼睛闭上了,缓缓松了口气。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节 江逸知道陛下也被折腾得不轻,恐怕这失心疯睡在这里,会扰了陛下的休息,陛下从不与旁人同榻而眠。 江逸小声提议:“陛下,奴婢命人将她抬去偏殿,陛下也累了,再歇息歇息,奏章总也看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朱鹮看了看睡在他枕头边上的女子,挥了挥手:“罢了……别折腾了。”好容易才弄睡着,折腾醒了还不是要继续折腾他? “去东州的察事还没回来?”朱鹮问。 江逸立刻道:“在回来的路上了,快马加鞭日夜不歇,再有两日定然能折返。” 朱鹮嗯了一声,而后道:“奏章拿来了吗?” “陛下再歇息一下吧。”江逸劝阻。 朱鹮却掐了掐眉心,下垂的眼睫遮盖住眼中情绪,他不着痕迹瞪了睡得安稳的身侧人一眼,慢吞吞说道:“朕睡不着了。” “念吧。” “那陛下躺着听。”江逸连忙让人轻手轻脚伺候着,撤下了朱鹮的腰撑,让他躺下。 期间江逸故意用拂尘的白玉把手,狠戳了那失心疯的身上两下,想着把她弄醒了,好打发去偏殿。 可那群医官下药特别猛,针灸效果也不错,谢水杉睡得沉,没戳醒。 只好就让她暂时和陛下同床共枕。 江逸开始小声念诵奏章。 朱鹮闭目听着,很少说话,搁在身上的手指要是不动,江逸就知道折子留中或者是发回去不予应准。 要是手指头抬一抬,江逸就知道,这是要允准。 不过也有例外。 在江逸读到:“京畿采访使郎雨石,弹劾户部司员外郎钱德曜,贪墨枉法,勾结上下。称户部设立的救灾暖棚,为征用的民舍牲畜棚子,四面无所遮拦,大雪过后,安置其中的冻伤冻死灾民共计三百七十二人。每人每日定额发放的口粮数量不足,对老弱伤员额外发放的救济钱,也都未能如数发放……” 江逸快速跳过奏折之上郎雨石对一系列官员恶行的无用痛斥,很快又道:“半月前,户部司员外郎钱德曜亲自带人去朔京郊外的长乐乡复核受灾情况,所呈报上来的积雪厚度,房屋损毁状况,灾民伤亡人数,尽是不切实的虚报。” “这郎雨石还说,京郊县令的呈灾‘飞碟’,也曾被京兆尹的人给拦过。” 朱鹮拧着眉睁开眼,从被子里伸出手。 江逸连忙躬身,将奏折送到了朱鹮手上。 朱鹮快速阅览,眉头越皱越深。 “陛下,此事除了郎雨石的奏折之外,大理寺正陆信鸿的奏折也呈上来了,其中贪墨资金数量,涉案官员的口供和真实的受灾状况,尽数罗列其上。” 朱鹮又接了陆信鸿的奏折看过。 古往今来,贪赃枉法一事屡见不鲜屡禁不止。 这件事说严重很严重,事发地就在朔京郊外。 天子脚下尚且能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那么其他天高皇帝远之处,无需细想,也能知道这赈灾钱粮,该是如何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中的恐怕百不存十。 但若说不严重,对这户部司员外郎来说,根本算是不痛不痒。 朱鹮看了半晌,冷哼了一声。 对江逸说:“让殷开吩咐下去,就按照这大理寺正陆信鸿的名单,一应涉事官员,都给朕弄死。” “皇城根底,天子眼皮之下,钱氏官员分明是有恃无恐,这是骑在朕的头顶上耀武扬威。” 本朝有以官抵罪的律法在前,这陆信鸿所罗列的贪墨资金流向,大头摊在户部司员外郎钱德曜手下的两名主事的身上。 按照律法处置,这户部司员外郎恐怕只能罢官,再判徒三年,然而官抵一年,便只剩下两年。 就这两年,也是纳铜赎罪,并无实刑。 而且罢官三年之后,还可以申请复仕,若有人保荐,可按照原品降二等叙任。 多恶心。 若当真按照律法处置,那些被冻饿而死的百姓,冤魂又如何告慰? 朱鹮的声音难得高了一些,并且语调格外的百转千回,仿佛在婉转唱歌:“让手下人做得也不必太干净,无需伪装什么事故身亡,直接脑袋砍掉,曝尸街头了事。” 谢水杉就是被这“歌声”给吵醒了。 还没睁开眼,就听到耳畔的“啾啾鸟鸣”,小红鸟要开杀戒。 谢水杉睁眼,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是浑身上下绵软舒坦。 还是朱鹮的床软硬适中,比她那七层褥子睡着还舒服。而且睡一觉竟然身下热乎乎的,汤婆子都不用。 谢水杉打了个哈欠,她也不客气,拿过朱鹮手边的奏折就开始看。 让她来看看是什么事情,让暴君终于大开杀戒了? 朱鹮并不阻拦,反倒饶有兴趣等着看她的反应。 谢水杉迅速看完两张奏折。 ……原来是一点也不新鲜的官员贪墨赈灾银两。 还没等谢水杉开口表态,朱鹮便问:“你觉得如何?这些人该不该杀?” 谢水杉勾了勾唇,学着朱鹮的音调,抑扬顿挫:“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她总算是知道,朱鹮这暴君的名声,是从哪里来了的。 官员犯罪不按照律法处置,皇帝派人去明火执仗地戕杀朝廷官员。 这种事情阅遍史书也是闻所未闻。 这天下不反他反谁啊? 谢水杉伸了个懒腰,起身之前问朱鹮:“你这床垫是什么材质?给我那屋子里也来一张这样的垫子吧。” 这垫子是真的拿不出来。 朱鹮铺的乃是特制,底层是棕屉,防潮透气,支撑力柔韧。中间填充丝棉、木棉、芦花,还有鹅绒的混合物。表层则是云锦缝制,最外层还有一层软绢夹狐皮褥子。 所需的材料想要凑齐,那得四个时节。 其中旁的好说,四处搜罗一下也不是凑不齐,但那棕屉,得是夏季才能得,还得是专门善编织的手艺人编织了之后,经过晾晒和打磨的。 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给她定制? 谢水杉根本不操心什么国家大事,也不管朱鹮究竟要杀谁。 她要抢朱鹮的床垫子。 谢水杉平时就是要上房揭瓦,朱鹮也是任之纵之,但是床垫子不能给她。 他的腰以下不能着力,这床垫子是他自己不良于行之后专门定制的,换了其他的撑不住腰撑,或者太硬,朱鹮就会更难捱。 但是谢水杉已经睡过舒服的床了,再让她回她那要么硬邦邦要么软塌塌的地方睡,她也是不肯的。 两个人白天争夺了一天。 谢水杉能扯动床垫子,但朱鹮躺着不动,赖在床上看奏章,吃也在床上摆小案吃几口点心了事,根本不挪窝。 谢水杉原本就在兴奋期,再加上先前还睡了个好觉,现在精神抖擞得俨然刚打完肾上腺素。 她仗着朱鹮是个瘫子,一手兜住他的后颈,一手兜住他的膝盖窝,腰上一用力就把他从床上给抱起来了! 朱鹮看着很长的一条人,因为消瘦,下半身肌肉也萎缩得差不多了,一点也不重,谢水杉身高腿长薄肌紧实,抱着半点不费力。 她打算把人抱着扔在地上,然后把垫子抢走。 朱鹮终于大惊失色,凤眼瞪成了圆眼,飞入鬓发的长眉乱跳,怕自己摔着,紧紧搂住了谢水杉的脖子,急忙喊道:“殷!殷!殷!殷开!给朕拿!拿下她!” 一群黑衣影卫,迅速从房梁上,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把谢水杉钳制住,然后把朱鹮从她怀里给抢下去了。 谢水杉被按得跪在床边,半趴在床上,姿态狼狈,声音却平稳得很。 甚至抓住了朱鹮一根“小辫子”,闷声道:“我就觉得你说话的调子一直都很奇怪,总像唱歌似的,原来是口吃,是个小结巴。” 朱鹮坐在床边,冷脸睥睨她被压着的后脑勺,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已经很多年不口吃了。 但是焦急和震惊的时候还是会泄露短处。 朱鹮的小辫子谢水杉抓的还不止这一根,她彻底发现了朱鹮的弱点。 朱鹮不能忍受别人碰他。 先前谢水杉摸他,用腿架他腿上试探的时候,他表现得都很淡定,伪装的还挺好。 但是今天骤然被抱起来,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摸到了朱鹮的底线,谢水杉已经胜券在握,整个人越发从容不迫。 被影卫松开之后,她瞧着朱鹮,笑得清浅,眼神中的侵略感却咄咄逼人。 朱鹮数次和她对视,都率先挪开视线。 谢水杉一会儿去剪一剪烛芯,一会儿又去倒杯茶水喝,路过床边便看朱鹮,坐着喝茶也正对着朱鹮的床榻。 看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料定猎物跑不了了,她反倒是玩心大起,不着急“弄死”了。 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最后还是朱鹮率先开口:“皇后一直都去麟德殿找你。” “嗯?” “钱湘君,朕的皇后,一直在找你,这几天整日去麟德殿,送羹汤求见。” 谢水杉端着茶盏,走到床边盘膝坐在床上。 没接话,抬了抬茶杯示意他继续说。 “你明日去见她一次吧,”朱鹮说,“其他傀儡招架不住她,上次勉强见了一次,举止僵硬,差点露馅。” 谢水杉轻哼一声,还是不接话。 她已经说过了,她绝不会替朱鹮做任何事情,更何况是替他遮掩。 再说朱鹮这时候要她去麟德殿,显然是想把她给支走。 朱鹮面容镇定,手中捏着奏折,指节青白,筋脉偾张流畅,试图跟她谈条件:“你安抚住皇后,朕命人给你制床垫。” 谢水杉似笑非笑看着他,这床垫那么好制,朱鹮早就妥协给她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节 还用抢? 她好奇朱鹮还能说出什么。 但是朱鹮却没再对她开口,喝起了宫女给他端来的参茶。 喝完茶,朱鹮召来了江逸,用巾栉沾了沾嘴角茶水,轻声细语道:“告诉尚食局阙姿,今夜为皇后准备忘忧羹吧。” 江逸神情一惊,脸上的老褶子更深,对着朱鹮欲言又止。 但到底没敢开口,愁眉苦脸地领命下去。 谢水杉冷眼看着这对主仆打哑谜演戏。 她霸道地占据了朱鹮的一半床榻,闭目养神,实则思索着她究竟做到哪一步朱鹮才会愤而杀她。 朱鹮又继续处理奏章,面前小案上的奏章换了一轮又一轮,宫女来研墨也研了好几次。 朱鹮面色逐渐苍白,提着笔的手也已经不稳。 但他只是稍微扭一扭手腕算歇息,就坚持批阅奏章。 冬日黑天比较早,日头落下,宫灯煌煌燃起。 谢水杉躺得身上发麻,也没琢磨好究竟做到哪一步。 毕竟欺负一个瘫痪,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有拘束。 况且对着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谢水杉心里也有一点障碍。 更何况朱鹮的腰以下的都没有知觉,那还能行吗? 晚膳时间,朱鹮不得不挪动。 他应当是沐浴了,屋内二人小辇将他抬到长榻上用膳的时候,他的长发透着潮湿水汽,身上丁香的味道又浓郁了些许。 谢水杉坐在他对面,吃皇后规格的膳食。 朱鹮始终没有再开口要她做什么。 但今晚谢水杉的手边,多了一道南瓜羹。 她喝了两口,想起了朱鹮要江逸给皇后钱湘君准备的“忘忧羹”。 谢水杉伸出穿着布袜的脚,踩了踩朱鹮没有知觉的小腿。 “忘忧羹是什么,给我也来一盅尝尝。” 朱鹮慢条斯理把自己嘴里的菜咀嚼吞咽下去,这才抬起眼,看向谢水杉说:“是喝了之后,会回到几岁孩童状态的好东西。” 谢水杉:“……你要人给皇后下毒?” 奇怪,剧情里面没有这茬儿啊。 剧情里钱湘君好好地活到几年后呢。 谢水杉想起钱湘君娇美可爱的模样,又想起她柔软湿润的嘴唇,大好年华变成傻子实在可怜。 但谢水杉秉持着“这世界的一切剧情发展都与我无关”的原则,继续吃饭。 孰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鹮吃的是鸟儿食,就碰几口,就饱了,饱了也堵不住他那张嘴。 那张嘴一开口,就喷了谢水杉一身滚烫的“血水”。 “钱湘君封后七年,原本一直与朕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那日你自作主张去了长乐宫,言行无度,对朕的皇后极尽撩拨,狎亵引诱,令她春心萌动,不肯再安于深宫寂寥。” “而我如今身残不能现于人前,那些傀儡也不过是一群丹青姑姑手下皮像骨不像的‘画皮’,摆远一些,尚且能以假乱真,细观破绽百出。” “你既不肯去,为今之计,只有让她忘了你,才能遮掩过去。” 朱鹮示意宫人撤下吃食,垂着眼持着一方帕子细细擦拭修长指节,柔和温婉地说道:“你不必理会,那忘忧羹效用极好,一碗便能忘却凡尘忧愁。” “明日皇后必不会去麟德殿了。” 谢水杉:“……” 她看着朱鹮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才对嘛。 这才对。 这几日她屡次三番试图踩朱鹮的底线,都未能激怒他,心中已经对他难缠的程度有了些许预测。 咬人的狗都不爱叫唤,她的艾尔就从来不叫,开口那天就是两条半人命。 朱鹮若当真是个什么任人揉捏,不恼不急的纯良性子,他还能灭世二十五次? 谢水杉一直想逼朱鹮露出獠牙来,最好一口咬得她魂断异世。 但是朱鹮这些日子表现得堪称温良恭俭让,好似个什么浊世佳公子,慈悲为怀的真圣贤。 没想到他第一次露出獠牙,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显然,谢水杉屡屡试探朱鹮的时候,朱鹮也在试探她。 谢水杉刚刚试探出朱鹮的底线在哪里,朱鹮立刻利用她欲要“独善其身”的底线,反将一军。 不愧是小红鸟呀,喙嘴是真的尖。 毕竟那天谢水杉才穿越,招人侍寝的任务落在她头上,她想着皇后宫里好吃好喝肯定多,她才命抬腰舆的内侍去了长乐宫的。 因从她起,孽果她不理,朱鹮就要砍树了。 谢水杉很是有种刚刚接手家族企业时,谈判桌上碰到老油条对手的棘手感。 新鲜啊。 没想到她上午才放话绝不替朱鹮做任何事,下午就“不得不”答应替朱鹮做事了。 但她确实不能看着钱湘君因为她变成一个小痴呆。 谢水杉微微偏着头,凤眼弯弯看朱鹮,手里的金箸不恭不敬地朝他点了两下。 而后道:“成,遵命陛下,我明日去见她。” 朱鹮又看起了奏折,闻言没抬头,但是一侧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第15章 都是假的! 朱鹮顿了片刻,倏地又笑了…… 谢水杉坐在八人抬的腰舆之上,绣着日月暗纹的明黄绫罗垂落四周,在寂静的宫道之上轻摇慢晃。 谢水杉一身窄袖常服,晃动间腰间玉带,同腰舆扶手之上的鎏金缠枝莲刻纹撞在一处,清脆叮当。 她正在去往麟德殿的路上,心里已经琢磨好了,这一次怎么让那皇后钱湘君心如死灰。 钱湘君自那夜之后,便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皇帝,她的丈夫。 这几日后宫承宠的女子,到她的长乐宫请安,钱湘君一口银牙都要咬碎,才能勉强维持住皇后的大度与体面,不去为难那些人,还要给一些赏赐。 但是钱湘君的心里实在是难过,并且想到那日好事未成正是因为江逸来搅和,心里把江逸也给恨上了。 这些日子频频求见,陛下却再不复那日的热情温柔。 钱湘君甚至产生了怀疑,怀疑她这几日见到的陛下,根本不是那日的陛下。 一个人怎么能一夕之间态度全然转变呢? 这种想法荒谬得可笑,钱湘君和自己的姑母抱怨的时候,还被姑母斥责了。 但是她还是不甘心,因此今日又早早地就候在了麟德殿外,带了那日陛下喜欢的杏仁雪梨羹,还有玉露团。 就盼着陛下能吃了甜甜的吃食,对她有几分好颜色。 谢水杉是从麟德殿的后殿小路被抬来,又穿了后门进入麟德殿的正殿。 桌案上摆着一些被门下省官员挑拣出来的无用奏章做做样子,谢水杉坐好,有宫女上前为她研墨添茶。 待到殿内的熏香袅袅,弥散了整个大殿。 谢水杉才吩咐道:“让皇后进来吧。” 钱湘君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御案之后。 殿门大开着,许是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钱湘君一眼就觉得,今日陛下格外英姿挺拔,与素日不同!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了食盒,步履轻巧迈入殿内。 今日钱湘君不似那日侍寝一般,散着长发,只穿着轻薄罗纱。 今日她穿着一袭红色锦绣长袍,外罩了一件雪色的狐裘大氅,正是那日她借给谢水杉穿的那一件。 挽的是双环望仙髻,金簪玉钗繁丽,宝钿玉佩轻晃,发髻之上还有同狐裘一般洁白飘逸的羽毛点缀,无不精致奢靡,雍容华贵。 她进殿之后,一双精心勾描过的美目,便缠在了谢水杉的身上,丰润的嘴唇微微抿着,欲说还休,眼带倾慕。 将女子可穿石绕指的妩媚娇柔,可怜可爱,都呈现到了极致。 谢水杉冷冷地抬眼看向她。 皇后这装扮哪是来送汤水吃食的? 她这简直是凤冠霞帔来嫁人的嘛。 就差个红盖头了。 钱氏乃是本朝的顶级世族之家,他们教养出来的嫡亲女儿,确实是凤仪天成,珠辉玉丽。 若说侍寝的那夜,钱湘君乃是钗环尽去,初次接触“男子”,些许慌乱无措,是依风飘摇的清荷,今日的钱湘君,便是一朵怒然盛放的牡丹。 没有人会不喜欢鲜艳明丽的事物,谢水杉眼中的冷色被这明丽的艳色消融。 钱湘君微微屈膝躬身,礼数周全地请安:“臣妾见过陛下,陛下金安。” 人还未到近前,周身香风已至。 纯白色的狐皮大氅露出些许其下艳红盛梅的长裙,腰上挂着的鸳鸯团花纹纯金香囊和玉佩撞击在一起,伴她清越轻柔却不缠绵的声线,像流水飞瀑一样潺潺入耳。 谢水杉心说怪不得那些傀儡招架不住。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0节 那些三教九流搜罗来的人,如何敢赏玩真正的天姿国色。 “臣妾听闻陛下近日胃口欠佳,那日在臣妾寝殿,臣妾见陛下多进了些杏仁雪梨羹,便着厨房自夜半三更开始熬制。” “陛下,冬日炭火燥热,饮些雪梨羹润喉消燥,胃口定然会好的。” 常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水杉就算是个魔王,见如此佳人来给她殷殷送吃的,也很难发作起来。 况且她想寻一个错处都寻不到。 钱湘君待她全是敬重和真情,半点虚假僭越都没有。 那日深夜谢水杉作为皇帝是为侍寝而去,因此钱湘君在她面前自称“妾”。 如今光天化日,她来送吃食,便自称臣妾,不再用帝后私下才会用的亲近称谓。 可她也有小心机。 不仅穿着那日给谢水杉的狐裘,还专门提来了那日她吃得顺口的羹汤。 好心机,好可爱,好进退有度的皇后。 谢水杉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得到允许献上羹汤的命令,也就端着食盒,耐心垂目等待。 谢水杉轻笑了一声,搁下了笔,抬手召唤钱湘君:“月奴与朕何须多礼?” “过来吧。” “来朕身边。” 钱湘君心中原本也很忐忑的,这几日她来见陛下,十次总有八次见不到,偶尔得见两次,陛下也不肯让她到近前。 看她的眼神也是奇怪,有惊艳也有赤/裸,但是更多的是戒备甚至……畏惧? 钱湘君到底是生长在世族之中,自小聪慧敏锐。 如今走到陛下身边,被拉着坐在陛下身侧。 她仔细看了看陛下,心中那些怪异和狐疑,就都烟消云散了。 谢水杉伸手,在她的鼻梁上勾了一下:“连日大雪,城郊多处受灾,朕这些日子很忙,冷待了月奴。” 谢水杉又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宫内的积雪虽然也清理了,难免有浮冰未尽,你千金贵体,万一抬腰舆的脚底打滑,伤了可怎么好?” 言下之意就是你以后少往这边跑。 但是钱湘君被拉住手,还被挠了下鼻尖,此刻满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眼前人。 心中一委屈,眼眶都湿了。 哪里还能听得出谢水杉的真正意思。 只想着陛下既然这么忙,这些日子,为什么还能宠幸了好几个宫妃? 但是她身为皇后,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抱怨这种事情。 羞于启齿,也实在是没有一国之母的大度风范。 于是她强压委屈,朝着谢水杉身边靠近一些,说道:“给臣妾抬腰舆的内侍,鞋下都钉着铁钉,陛下放心,不会打滑。” “臣妾想着陛下日理万机,实在是辛苦。” 钱湘君已经解了狐裘,挽起长袍的宽袖,拿过食盒之中的羹汤点心,摆好,温声道:“陛下,已经过了午时,晚膳却还有些时候,先垫一垫吧。” “尝尝梨羹……” 她依过来一些,却也保持着距离,不让自己靠上谢水杉的手臂,却足够亲近。 小心舀了一勺梨羹,另一只手虚托着勺子下面,送到了谢水杉唇边。 谢水杉倒不至于色令智昏,色相于她来说,和极限运动一样,只是消遣玩意。 跟谁爱得你死我活,在谢水杉看来,那才是有病,绝症。 而她虽然男女都可,却偏向男子,男子构造到底和女子不同,男子能玩得花样更多些。 可是美人如斯温柔体贴,这要如何拒绝? 再者说……这钱湘君如果当真是个蠢的,谢水杉恫吓几句,表达厌烦也就罢了。 可她小心思一堆一堆的,举止拿捏得又这么恰到好处,先前垂目等待的模样,眼中犹疑谢水杉看得真切。 世族养出来的人精,她恐怕已经通过前面的傀儡瞧出了端倪,不知道有没有和太后提起过,今日圆不过去,恐怕朱鹮要被瓮中捉鳖了。 于是谢水杉微微张口,受用了“美人恩”。 而后一边被喂好吃的,一边像模像样批阅一些歌功颂德无病呻吟的奏折。 幸好跟随谢水杉一起来的不是江逸,只有朱鹮身边的一个红衣少监。 要是江逸,此刻恐怕脸上的老褶子已经能把人活活夹死了。 说好了是来让人死心的,结果一眨眼就又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缠缠绵绵起来了。 不过江逸那一脸的老褶子,虽然没有在这里“夹人”,却在此刻的太极殿里面抽得堪比田里的地垄沟。 谢氏送人进宫的那一天,朱鹮就已经命人去了东州,探查谢氏的目的,以及送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朱鹮这么多天对这谢氏送来的女子纵容放任,屡屡试探,始终没有处置过,不过是因为派去东州的察事还没回来。 今日将人支去麟德殿,正是因为“察事”回来了。 “你是说,那女子不是谢氏搜罗培养出来的,那女子根本就是谢敕的女儿?” 江逸抱着拂尘,站在风尘仆仆,跪地回禀朱鹮的察事后头,脸皮抽搐眉头紧锁,忍不住道:“谢敕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江逸是替朱鹮问。 那察事显然也已经习惯了这种问答方式。 对着朱鹮的方向道:“回禀陛下,这女子确实是谢敕的女儿,乃是如今东州的兵马使谢千帆的孪生妹妹。” “臣等初到东州,确实没能打听出这谢千萍的身份。谢府一门三将,虽然节度使谢敕死不见尸,但是如今的谢府依旧是固若金汤,守门的尽是谢氏族内在战场之上折损的残将,连只蝇虫都飞不进去。” “臣等几经辗转,好容易找到了谢氏犯了罪被放出门的一个老嬷嬷,那老嬷嬷一开始也是三缄其口,后来她娘家的子侄要娶亲,她一生未嫁无儿无女,就靠着这娘家的子侄养老,拿不出为这子侄娶亲的钱,日后恐怕老无所依。” “臣等以财帛动摇她的口舌,却也只得知谢氏曾同东州一户书香门第,有过议亲的意向。” “臣等便顺藤摸瓜,摸到了那家乃是前朝没落后,自西州逃难到东州的王氏旁支。” “这王氏旁支之中出了个品貌俱佳,才名远播的公子。据说乡试,府试,省试俱一次考过,名唤王玉堂。” “而要议亲的对象,并不是谢千帆,是谢氏最小的女儿谢千萍。” “这桩婚事才刚刚提起就不了了之,但是这王玉堂却在婚事未成之后,受谢氏保举,到朔京的监门卫之中,做了个录事参军事的正八品小官儿。掌印章收发,文书核查。” “而后又在陛下登基第二年的景清二年恩科之中,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 朱鹮对这个探花郎王玉堂是有印象的,确实学富五车,且品貌上乘。 他最初想要这没落门庭出身的探花,先做个校书郎。 但是探花郎自称醉心古书典籍,自请去了弘文馆编修国史,修抄典籍。 校书郎虽然品级低却是清贵要职,晋升路径很清晰,外放之后地方任满考优,便可回到朔京,进入六部尚书省做郎官。 朱鹮想着王玉堂年轻,在弘文馆那清水衙门熬几年,再启用也不迟。 却原来这王玉堂并不是才大志疏,醉心读书,而是不想为他所用,乃是谢氏安插在朝中之人。 朱鹮坐在长榻之上,手上摆弄着一支紫毫,笔杆是上等的和田玉,却比不过捏着它的那手指修润好看。 “继续说。” “臣等从王家入手,得知了谢敕确实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乃是东州赫赫有名的女将谢千帆,另一个,便是与她一胎双生,生来却因为天生羸弱,长到十二三岁都没怎么出闺房的谢千萍。” “谢氏原本是打算和王家结亲,让那王玉堂倒插门。” “只不过据王氏说,后来又是谢氏毁亲,只说女儿体弱,不治而亡,为了补偿王家,才会保举王玉堂进朔京,为他争来了一个登科的资格。” “臣等入不得谢府,只得设法蹲守谢氏仆从,蹲到了一位府内医师出门采买,用了些手段,从这医师的口中,撬出了真相。” “那谢千萍自幼虽然体弱,却是多智近妖,身坐闺中,对朝中局势的把控却格外精准,几次世族间的倾轧,都在她的预测之中,还为此助谢氏躲过了两次灾祸。” “在得知了陛下不良于行,网罗天下相像之人后,谢氏便请府医为她碎骨多次,塑成如今容貌,再以‘投诚礼’之名,送入皇宫。” “陛下,”身着皂色袄子,围着黑色蒲头的察事,眉目平平,言辞却简洁清晰,不带任何私人揣测好恶,“属下们只查到谢氏送入皇城之人,正是那多番改容换貌的谢千萍。” “也寻来了谢千萍欲要与王氏结亲之时,给王氏相看的画像,以及生辰八字。” “至于谢氏有什么图谋,这女子究竟是投诚礼,还是刺客……恕属下们无能。” 察事回话之后,叩头等待朱鹮裁决。 朱鹮并无迟疑,也没有为难这些手下。 说道:“此番命尔等颠簸东州,路途凶险遥远,差事办得很好,江逸,命人带此行的察事去领赏。” “属下叩谢陛下隆恩!” 察事下去领赏,江逸给朱鹮倒来参茶。 上次磕的脑袋还没好,江逸不敢再轻易出言僭越,只等陛下决断。 朱鹮喝了参茶之后,问道:“察事带回来谢千萍的画像在哪?” 江逸早就让人备着,立刻回身从身后的内侍手上取来画像,呈给朱鹮。 朱鹮将画像慢慢展开,看到了一个眉目英气,气质却并不出挑,甚至孱弱阴郁的女子。 朱鹮慢慢地拧起眉心。 原来她叫谢千萍。 原来她并不是天生就长那副模样,而是多次碎骨重塑,生生地照着他的模样仿制而来的。 朱鹮莫名心头有无名火起。 他第一次见她,惊疑震愕。 世上怎会有人与他如此相像呢? 他自己让人满国境搜罗来的人,无一例外,最多也只像个三四分。还品格难言,言行猥琐,实在不堪入目。 若非丹青姑姑妙手改貌,那些人又胆小惜命,不敢造次,早就被识破了。 只能替他去一些只可远观的大朝会,仗着后宫大多世族入宫女子,未曾见过他的真容,替他敷衍太后。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1节 他以为这世上,还真的有与他如此相像之人,这简直是老天怜他艰难,送给他的最好假面,哪怕是个女子。 至少她机敏聪慧,至少几番试探之下,她不曾暴露他,也似是无意刺杀他。 纵使有疯病……有疯病也无碍。 正如她所说,他需要的是一个行走人前的皇帝,疯病促使她胆大妄为,朱鹮也蓄意纵着,只要能为他所用,就算是恣睢放肆,也没什么不好。 却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谢氏故意把养在深闺的女儿弄成这个样子,绝不可能是送入宫中来“投诚”的。 只要她姓谢,她长在谢氏,就绝不可能为他所用。 那么先前在长乐宫不肯暴露他,后来蓄意撤走宫人也未曾杀他,乃至她对自己的生死不在意之举,恐怕都是蓄意为之。 是迷惑他,取得他的信任之举。 至于取得他的信任之后,自然是为谢氏谋取利益,获取消息,让如今落败的谢氏重新回到权势的漩涡中心。 世族出来的人,都是牵着线的傀儡,傀儡无论做什么,都在顺着丝线供养家族。 这就是盘踞崇文,盘踞天下的世族的生存方式。 朱鹮一时间齿冷心寒,不吝以最险恶的意图,去揣测谢氏。 他们若要仿造他的容貌,完全可以在族中寻个男子。 那画中的谢千萍,也就只有眉眼有几分像他而已。连眼型都不是一模一样的! 朱鹮想到了太后最开始昏招百出,逼他临幸钱湘君的丑态。 太后曾想要借他的种,得一个既有皇室正统,又有钱氏血脉的孩子。 到时候去父留子,这江山,便彻底成了钱氏的。 这谢氏千方百计送来个按照他的模样弄出来的女子进宫,焉知不是谢氏妄图一劳永逸,让他与那谢千萍弄出个孩子来。 谢氏盘踞的东州,紧邻朔京所在的桑州,东境三十万兵马,加上一个带着谢氏血脉的孩子…… 东州谢氏,当真是好算计! 怨不得那谢千萍,这两日总爱朝着他的床榻上凑。 朱鹮手中捏着的御笔“咔”地断成了两截儿。 竟是被他生生地捏折了。 “陛下……”江逸连忙上前来,捧着朱鹮的手左右翻看。 幸好没有被玉片给扎到。 朱鹮一瞬间心中的失望,简直犹如大火焚烧后漂浮的死灰。 朱鹮拧着眉,抬手一把将谢千萍的画像扫到地上,连带着桌子上的笔墨奏章一起,都砸在地上。 江逸浑身一震,连忙跪下。 紧跟着这太极宫内所有的侍婢,都一股脑地匍匐在地。 朱鹮真的很少发火。 他就连杀人也是轻言细语,对身边人更是从无疾言厉色。 哪怕平日伺候他的人,有不周到的地方,只要不是故意他都不会责怪。 更不会动不动就打砸东西表示愤怒,如此这般的恼怒,就连江逸都没见过几次。 上一次……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内侍出了几个太后那边的内奸,那时候陛下还住在麟德殿。 后来麟德殿内侍奉的宫人上下,贴身伺候的、外围值守和辅助的、包括当夜宫内值宿的禁卫军,总共三百七十四人,涉事难脱,当场砍死的有六七十。 就在麟德殿正殿的大殿之内,低洼的地砖处,积血都没了脚踝。 剩下的全都下了宫内狱。 最终只有他这把老骨头,并各尚宫局内,全副身家性命在陛下手里捏着的人活着出来了。 那之后陛下就搬到了太极殿。 如今在朱鹮身边伺候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身家性命在他手里捏着的人。 天子一怒,谁也承受不起。 那麟德殿内渗透青砖的血渍,恐怕还没彻底刷洗干净呢。 不过众人都吓得噤若寒蝉,朱鹮却没有继续发作。 没过几息,朱鹮便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么轻声慢语,好似贴在情人耳边的婉转情话,半点不见方才的失控之态:“谢千萍在做什么?怎么还没回来呢?” 江逸抬起头,神色一言难尽,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麟德殿的少监派回来传话的人。 那内侍战战兢兢地爬过来,一个字不敢落下地把谢水杉正在拉着钱湘君的手,带她在麟德殿后院的梅林烹雪煮茶,赏阅美景一事,细细说了。 朱鹮顿了片刻,倏地又笑了。 只不过俊逸斜飞的眉目戾气横生,面容苍白如鬼。 第16章 要恩将仇报吗? 你是谢敕的女儿,谢千…… 谢水杉陪了钱湘君整整大半天。 送走钱湘君之前,谢水杉攥着她的双手,眉目温和,但语气不容忤逆地叮嘱:“近来国事繁忙,朕一有空便会去长乐宫看月奴,天寒地冻,月奴切不可再到处跑,若染了风寒,岂不是平白让朕心疼。” 这话说得再怎么温情脉脉,也是明晃晃的警告。 钱湘君一面沉溺谢水杉对她的温柔亲热,一面又忍不住心寒畏惧。 果然自古帝王多薄情。 钱湘君知道,是自己这几日日日来麟德殿送汤送水送点心求见的举动,令皇帝不喜了。 钱湘君懂分寸知进退,这一整个下午皇帝都撇下朝堂之事陪着她,比起皇帝去后宫临幸宫妃之后便离开,实在算给了她这个皇后足够体面与宠溺。 她顺势依偎在谢水杉的怀中,声音绵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一般亲密道:“妾知道了。” “妾会在长乐宫等着陛下空闲的。” 谢水杉下颚蹭了蹭钱湘君的发顶,满意这个聪明女人的识时务:“月奴乖。” 快入夜,谢水杉终于乘坐腰舆回到了太极殿。 虽然陪着美人烹茶游园了一天,倒也不无聊,但是她就只是晌午之后喝了点羹汤吃了点点心,又灌了一肚子的茶水,现在饿得很。 一进殿,正看到朱鹮在用晚膳。 谢水杉轻车熟路地上前,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 她进门到现在,朱鹮一眼都没有看她。 她才捉着他的小辫子,察觉到了他的短处。朱鹮白日将她支开一整天了,谢水杉本以为今夜朱鹮会让武人强留她在麟德殿,不会让她回来的。 既然把她抬回来了,那他应该想到像今日一样挟制她的办法了吧? 谢水杉白日里和钱湘君游园的时候,都几次忍不住在想,今天她回到太极殿,朱鹮能想到什么办法对付她。 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会怎么挣扎?会不会自乱阵脚? 到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天,难得有点让她“期盼”的趣味。 结果谢水杉回来了,竟没有瞧见他昨日一样,故作镇定自若,实则外强中干的眼神,谢水杉是不太满意的。 她朝着长榻之上,朱鹮的身边一坐,伸着头看了一眼他吃的东西。 汤药的味道还是很浓重,他今日吃的,显然也是药膳。 谢水杉都不知道朱鹮究竟是怎么吃这种东西活着的。 她向后,倚靠着朱鹮的靠椅,挤到了朱鹮拿着银箸的手臂,把他才夹的一筷子菜给挤掉了。 朱鹮动作顿在那里,却还是没有看过来。 难道他白日在这太极殿里面想了一整天,就只想到硬着头皮躲避这一种办法吗? 这和冬日里被撵得无处可藏,就索性把脑袋往雪里一插,以为看不见就逃脱了危险的野鸡有什么区别? 谢水杉看他盯着掉落的菜不动,恶作剧得逞一般勾唇,笑着直接吩咐朱鹮身边的侍婢:“给我传膳。” 这些侍婢们平素对谢水杉恭敬得宛如她才是皇帝,吃喝沐浴,铺床穿衣,不需要谢水杉指使,就会为谢水杉做好一切。 但今日谢水杉因为饿了主动吩咐,他们却竟然像没听到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谢水杉眉头挑起来,环视了一圈,没有在屋子里面看到江逸的踪影。 她便歪着脑袋,近距离看向朱鹮。 她本就坐在朱鹮的身侧,这样歪着头看他,峰挺的鼻梁骨,都要贴到他脸上去了。 谢水杉的呼吸都打在朱鹮的侧脸,就这么问他:“怎么了陛下,我可是为你安抚了你的皇后一整日。要恩将仇报吗?” “还是说你想了一整天,就只想出饿着我这一种方法来对付我?” 侍婢不听她的使唤,那肯定是朱鹮授意,江逸吩咐的。 不得不说谢水杉是有点失望的。 这种软刀子没意思,也根本捅不疼她。 还是昨天晚上小红鸟啄人的时候更好玩一点。 朱鹮屏住呼吸,强压厌恶之意,长睫遮盖的神色几变,微微偏了偏头躲开谢水杉贴过来的鼻梁骨,开口道:“传膳。” 膳食一道道摆上来,依旧是皇后的规格。 谢水杉被伺候着净了手,坐到朱鹮的对面用膳,也不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朱鹮过于压抑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她突然就对一切意兴阑珊起来。 这是兴奋周期即将结束的预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2节 很快她就要进入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只要能动就想动手自杀的低谷期。 不过她此刻还是认真吃着膳食,这世界的食物吃了数天,可能是在现代世界被各种调料腌渍得不甚敏感的味觉,被这大多纯天然的东西给养回来了。 她如今吃着这世界的食物,觉得也都挺好吃的。 她正吃着,突然朱鹮放下了筷子,开口了:“你是谢敕的女儿,谢千萍。” 谢水杉正咀嚼一块炙羊肉,冬天的时候吃羊肉最合适了,这羊肉处理得一点也不腥膻。 烤制得焦香软嫩,她很喜欢。 朱鹮一开口,谢水杉抬眼看去,他依旧垂着眼,正在用巾栉擦嘴。 谢水杉把嘴里的东西咽进去,凤眼微眯,眼尾就收出了一条狭长的线。 原来不是没想到对付她的办法,是要用撒手锏之前的蓄势待发啊。 果然,小红鸟的嘴还是尖的。 “没错。不过你的人也不太得用啊,这都半个多月了,才查出来。” 谢水杉她当然不否认,因为她占据的身份,就是谢千萍。 她看着朱鹮,好奇他接下来,要怎么说,怎么做? 是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就范? 还是用给谢氏的利益,引诱“谢千萍”合作? 但是朱鹮什么都没有说,他只问了这一句,而后大抵是因为谢水杉承认得太快了,他慢慢抬起眼看来,那神色之中盎然的笑意,晃到了谢水杉的眼睛。 “朕以为,谢氏只是送了个玩意给朕,便想让朕庇佑谢氏。” “如今看来,谢氏倒是很有诚意,竟将节度使的亲生女儿送来给朕。” “朕可真是……” 朱鹮笑着,顿了顿才极尽柔婉地说:“感激不尽呐。” “朕听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进京述职,昨日已经到了朔京。” 谢水杉被他这怪调子弄得耳朵痒痒。 侧头将耳朵在肩头压了一下,不接话,不动声色继续吃东西。 她一时间,没想得起朱鹮说的是谁。 等了片刻,朱鹮又道:“你母亲来了,你难道不想见见她吗?” 谢水杉这才想起,系统是说过,谢千萍的母亲叫元培春,剧情里出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 元培春的职位是辅助东州节度使,总领东州兵马后勤全局。 但是如今谢敕战死荒漠,节度使易主,虽然兵马依旧掌控在谢家手中,但这掌管后勤的度支营田副使必须回到皇都,面见皇帝述职,顺带迎新的节度使回到东州。 不过她谢千萍的母亲,跟我谢水杉有什么关系? 小红鸟想要用这元培春威胁她,算盘一定要落空。 谢水杉不置可否。 朱鹮看着她面上八风不动,心说这谢氏女确实不简单,察事说她“自幼多智近妖,深坐闺中便知朝堂事”。 竟是被他戳穿身份,还能如此怡然自若。 是笃定了他如今缺少兵马羽翼,觉得他对谢氏的襄助求之不得,还是觉得,他能捏着鼻子,认下谢氏明目张胆的图谋胁迫? 朱鹮也勾唇,温良地笑了起来。 心中气得厉害,面上笑得却更愉悦。 “你放心,朕会尽快安排你与你母亲见上一面。好生地商议一番,谢氏日后当如何与朕携手共进。” 他对谢水杉说:“谢氏的诚意朕收到了,你身为女子舍弃出阁,替家族如此牺牲,实在可怜。” “我听闻曾与你互换八字,相互相看过的男子,正是景清二年的探花郎王玉堂。” “这人是朕钦点,确实才貌双全,让你舍了如此夫君,朕心中过意不去。” “这样吧,你若对他仍有情义,朕可以将他从弘文馆提出来……” 谢水杉一点不关心朱鹮和谢氏怎么勾连合作。 她也不打算见什么元培春。 更是没听系统提过原身谢千萍还真有个未婚夫。 谢水杉捏起布菜的金箸,越过桌子伸到了朱鹮的嘴边,夹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鸟嘴。 忍着心中情绪骤然低落的烦躁,面无表情说道:“我这会儿心烦,不想听这些。” 朱鹮抿住嘴唇,没再开口。 谢水杉吃饱了,沐浴过后,头发还没完全绞干,就来朱鹮这里分床榻了。 她一日没死,一日就要用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既然床垫不肯给我,那这么大的床分我一半总行吧?” 谢水杉抱着被子,对上被夹了下嘴,就再笑不出,面色阴沉的朱鹮,自顾自爬上了床。 朱鹮冷眼阻止了帘幔之后蓄势待发的影卫。 心道东州谢氏,果真豺豹之心。 被戳穿了身份后,不想听那与她议过亲的王玉堂,却转头就爬上他的龙床。 若这女子当真敢对他不敬…… 谢水杉占据一大半床榻,把朱鹮用被子卷了卷,推到了床里头。 此时才过酉时,她却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困意来得毫不讲道理。 她很想马上就折腾得朱鹮忍无可忍啄人,但是这会儿那股对什么都无力无趣,只想睡到地老天荒的劲儿又来了。 从兴奋期过渡到低谷期之间,会有几次兴奋和低落的短时间先交替来临。 原本不会这么快过渡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的治疗喝药的效果,这一次的兴奋期过去得尤其快…… 谢水杉心里盘算着,她得在彻底迎来低谷期之前,结束这荒谬的一次重生。 她一点也不喜欢低谷期的状态。 但今天太累了,等明天吧。 谢水杉观察朱鹮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了。 明天好一点……她就把朱鹮这个小鸟惹奓毛。 躺下之后,谢水杉抖了抖蚕丝被,昏睡之前,想起了什么,闭着眼对朱鹮低声说道:“这几日不要让你那些蠢傀儡去临幸宫妃,钱湘君已经起疑了。” “我帮你暂且安抚住了她,但你的人若是再犯蠢,让她对太后说了什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她仁至义尽,尽量不影响不介入世界的走向,无论如何,明日过后,一切都真的跟她没关系了。 第17章 物尽其用 姑母莫要打杀他呀。 朱鹮靠在床里面,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看着占据大半床榻的女人,目光森冷。 今夜膳食之中的安神药效果很不错。 朱鹮安静等了差不多一盏茶,江逸过来,轻手轻脚地着人一起,把陛下从床里面给抬出来,抬去了长榻。 朱鹮面色苍白发青,喝了参茶与汤药,压住咳意。 他狭长的凤眸眯起,双眼的眼尾延伸出危险的细线,谢氏送了这么大的“礼”给他,他当然要物尽其用。 朱鹮吩咐江逸道:“你带着人去调左右千牛卫,左右金吾卫,各两千人,聚集掖庭宫旁的芳林门待命。” “再令人拿下监门卫将军,紧守各宫门。明日午时,以宫禁有刺客闯入为名,令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还有左右神武军,围困太后手下之人统御的左右领卫军搜查逃脱刺客。” “明日的大朝会后,所有官员一应只许进不许出。” 朱鹮交代完这些,靠坐腰撑之上,咳了一阵子,才将手中紧攥着,带着些许体温的铜鱼符,和他早早就写好的调兵敕令,递给了江逸。 江逸神色凝重,领命离开之前,命他身边两位红衣少监,紧跟着陛下,寸步不得离开。 江逸离开,夜却还长着。 两个少监命人抬朱鹮回去休息,朱鹮却摆手,不肯再回到床榻之上。 朱鹮可以命人将那谢氏女给抬回偏殿,但以她这几日服药的频率和女医报上来的下药分量来看,她抵抗药性的能力非常强。 朱鹮不知道这是谢氏蓄意训练出来的,还是因为这谢氏女自小缠绵病榻,喝药喝得太多所致。 总之挪动她,恐怕将她弄醒,到时候必定又是一番折腾。 朱鹮不想与她纠缠,哪怕再多说一句话,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自然也不肯再与她同榻而眠。 反正明日一早,她自有她的好去处。 他打算在长榻之上对付一宿,勉强被服侍着躺下,闭着眼询问身边少监:“蓬莱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蓬莱宫为当朝太后钱蝉的居所。 两位少监之中,一位个子高些也消瘦些的少监上前,躬身道:“回禀陛下,太后殿使钱熙,今夜宫门下钥之前,便已经带着太后的内敕和进名帖,送去给了安置在官署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住处。” “是用的召见官眷的内敕,而不是召见朝臣的太后令吗?” “回陛下,是。” 这瘦高的少监在江逸身边也跟着许久了,虽然没有正式拜师拜干爹,但也算是江逸一手教导出来的。 他揣测着陛下的意思,又上前半步,小声道:“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未出阁之前,与咱们太后娘娘,是手帕交。” 朱鹮哂笑一声:“原来太后这不是要见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是要见‘闺中密友’啊。” “元培春嫁给谢敕之后便跟随谢敕驻守东境,这对手帕交也二十年没见了吧,确实该好好见一见。” 朱鹮动了动,长榻之上不舒服,他皱眉,拉了拉被子。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3节 又闭着眼睛问:“长乐宫那边呢?” 这一次另一个红衣少监上前,他相对矮一些,体型也圆润一些。 声音也更温厚,他说:“回禀陛下,皇后娘娘一回宫,就被太后召见去了。到如今也未曾回长乐宫,想是住在了蓬莱宫。” 朱鹮无声冷笑,没再问什么。 而此时此刻的蓬莱宫内,钱湘君一双眼睛都哭成了熟透的桃儿。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不是陛下呢?” “姑母,你别吓唬我,陛下……怎么可能不是陛下呢?” 这两个问题钱湘君已经重复了一整个下午,带一个晚上了。 太后钱蝉年近四十,但天生的骨架小,满月面,再加上保养得当,看上去竟是和她的侄女钱湘君的年岁不相上下。 不过面容再怎么被岁月偏爱,她的双眼也已经填满了被风霜摧折的混沌不明。 此刻更是满眼疲惫地坐在钱湘君的身侧,已经没有再劝她了,而是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沉声斥道:“还哭!不争气的东西!” 她的声音倒是符合她的年岁,带着雍容与厚重。 “钱熙安插在察事厅的人,冒死送来的消息,还能有假吗?!” “三年前那场行宫刺杀,皇帝已经成了个废人。” “这几年,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了与他容貌相像之人,经由那曾经伺候前朝宫妃,素有‘妙手’称谓,能把死人化成活人的丹青姑姑之手后,推到人前蒙蔽天下,以假乱真的傀儡!” 钱蝉深吸一口气,也觉得这消息送来了一整天,到此刻提起还是震愕非常:“我只道朱鹮是个会韬光养晦,善变脸的豺狼,未曾想他还是个狡兔,竟是这么会藏。” “这几年,我的人被他屡次清洗,再沾不得麟德殿的边,竟是让他就这么瞒天过海。” “我不信……呜呜呜呜,我不信!”钱湘君坐在太后的贵妃榻上面,钗环散乱,一边哭一边腿还蹬着,岐头履都蹬掉了一只。 哪还有半点母仪天下的凤仪端庄? 她在太后钱蝉的面前,简直像个撒泼的孩子。 蓬莱宫内伺候的内侍,宫女,俱是静静侍立,见怪不怪,很显然,这皇后在太后的面前一贯如此。 钱湘君声音嘶哑:“他那般威仪禀禀,又宽厚仁和,气度不凡,他怎么可能不是皇上!” 钱蝉被钱湘君给气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她一辈子生了三儿两女,全都夭折。 唯有这钱湘君,从小大部分时间,承欢她的膝下养在她的宫内,是当成女儿一样养大的。 向来孝顺懂事,品貌才华可以说放眼整个天下,也难有敌手。 太后钱蝉不知多么骄傲,更是对她骄纵非常。 苦口婆心给她解释了大半天,钱湘君却情窦初开,满心满眼都是情郎的好,根本就不肯听不肯信。 钱蝉以手撑头。 太后贴身的姑姑上前,巧力为她揉捏。 钱蝉睁开眼,看着钱湘君道:“他不仅是假皇帝,甚至还是谢氏男儿,与那东州兵马使谢千帆乃是双生龙凤,是那死去的东州节度使谢敕藏着不曾示人的亲儿子。” 钱蝉头上凤钗凤头衔着的鲜红宝珠,随着她摇头动作,在她秀丽绝艳的额前轻晃,像一滴血。 她叹息道:“月奴,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湘君哽咽,一双红透的美目瞪得大大的,里面全都是执迷不悟。 钱蝉耐心道:“谢氏已经没落,若不是还有东境的三十万兵马,这天下早无谢氏容身之地。他们将谢敕亲子碎骨重塑,变成皇帝模样送入皇宫,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一旦他们为皇帝所用,正如猛虎添翼,再想拉下皇帝,便是难如登天了。” 钱湘君终于不哭了,但是她双眼之中的哀怨和委屈,还是要化为实质一般。 “姑母,那我们是要……是要揭穿此事吗?” 钱湘君急急追问:“一旦此事揭穿,那皇帝……那他,他还能活吗?” 钱蝉探过身,亲手为钱湘君抹了眼泪。 对着自己硕果仅存的“小女儿”,实在是没有办法。 细心解释,倾囊相授。 “傻月奴,此事虽然耸人听闻,却不能贸贸然揭穿。”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贸然改朝换代,且不论其他世族必将蠢蠢欲动,再难压制。国君更迭,也必定引四境虎狼扑杀。” “朱家如今就只剩下一个朱鹮,即便他废了,也暂时动不得。” “但如今他既然废了,便该将手中权柄让出,老老实实龟缩到幕后去苟延残喘。” “朱鹮登基七年,行事暴虐,不遵礼法,但他扶持寒门,任用无出身保举的贤才,朝中许多官员纵使对他的所作所为心冷齿寒,却因为他乃正统皇家血脉,对他只有劝诫容忍,并无放弃忤逆之心。” “三年前那场惊变,我以为世族的联合动作,终究徒劳无功,这三年朱鹮在朝中屡屡打压士族,就连以陆氏为首的清流,也有倾向他之势。” “若是此番让他收服谢氏,再得东境三十万兵马助力,他便能扎根盘踞在皇位之上,即便有朝一日暴露身残一事,世族也再难动摇他。” 钱蝉坐直,满头华丽的珠翠轻撞。 她肃容说:“元培春进了朔京述职,明日大朝会之后,便会来蓬莱宫。” “我们必须在朱鹮与谢氏密约暗盟之前,先同谢氏达成协议。” “到时候将那谢氏假皇帝召来此处,”钱蝉对着钱湘君势在必得地一笑,“谢氏满门忠孝,有其母亲在手,不愁谢氏儿郎不为我等所用。” “姑母,姑母……”钱湘君摇晃钱蝉的手臂,“姑母莫要打杀他呀。” 钱蝉无奈,她怜爱地看着钱湘君红肿的眼睛片刻,稍稍琢磨一番,又说道:“谢氏若不是猪油蒙心。便该知道,谁才是最佳合作共赢的对象。” “若谢氏肯为我钱氏所用,你放心,他的性命尽可以留着,日后让他哄你开心。也算偿你这七年苦守宫廷之寂寥。” 钱湘君闻言抿着唇,眼中虽然还有对眼下局势的担忧,可她的“皇帝”能活下来,她的开心也显而易见。 “姑母……嗯……” 钱湘君散了长发,依恋地倚在钱蝉的肩头,黏黏糊糊地小声说:“那既然他不是皇帝,乃是谢氏儿郎,那钱殿使,有没有查到,他原本叫什么名字?” 钱蝉一指头戳在钱湘君的脑门上:“我说的局势策略,你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是吧?” 钱湘君痴痴地笑,抬手搂住钱蝉的脖子,摇晃着:“姑母……你就告诉我嘛……” 钱蝉木着脸:“钱熙说他本名,谢千平。” 钱湘君喃喃:“千里逐浪安黎庶,谢却烽烟见天平。”1 “真是个好名字……” 第18章 你真的知道吗? 同样薄情寡义的薄唇,…… 不知道自己突然得了一个新的“好名字”的谢水杉,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人没醒,就被几个宫女,从床上扯起来。 谢水杉感觉浑身上下如有千斤重,连眼皮都懒得睁一下,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扶着坐在床边……还没等坐稳她就又倒下去了。 低谷期来了。 想死,但没力气。 “谢姑娘,已经快午时了,该起身了。”有宫女轻声在谢水杉的耳边召唤。 谢水杉每一节骨头都软着,心中却被这声音给烦得要命。 她被扶着洗漱,温热的巾栉在她头脸上游走,昏昏沉沉的任由宫女给她刷洗牙齿,吐掉口中用来清洁牙齿的杨枝,和泛着丁香味儿的揩齿粉,又用盐水漱了一遍口。 嘴里面的丁香味却余韵悠长,跟朱鹮身上的味道高度相似。 谢水杉感觉自己生吞了一个朱鹮。 洗漱好之后,宫女们准备给谢水杉换衣服的时候,谢水杉终于不耐地半睁开眼睛,把好几个伺候她的宫女,手臂扯到一起,然后往床外一推。 自己又滚到床里面,卷起了被子,打算接着睡。 “谢姑娘……” “姑娘!” 宫女们被推搡得摔成一团,实在没有办法,又没有得到强硬将人拖到地上的命令,只好去回禀陛下。 “陛下恕罪,奴婢们叫不起谢姑娘……” 朱鹮一晚上没怎么睡。 长榻上面就不是人睡的地方。 此刻他的面色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早起到现在已经喝了三碗汤药两碗参茶,却依旧时不时地要咳一阵子。 应当是着凉了。 他这残破的身体平素最怕的就是着凉。 而占据了他的床榻让他着凉的人,居然赖在床上不起。 大朝会已经散了,元培春正往太后的蓬莱宫里去,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就绪,这场重头戏里面的“参军”,现在不肯“扮相”。 她要是不粉墨登场,这场戏可就没法演了。 朱鹮有心想让人将谢氏女捆绑严实,强硬扭送蓬莱宫,可这样势必会引起太后的怀疑。 需得她自己一无所知又心甘情愿地踩入陷阱,这场戏才会唱得精彩。 宫女们又尝试了两次仍旧叫不起,谢水杉烦躁地用被子把脑袋都埋上了。 朱鹮只能咬着牙,让人把他抬到床榻上面亲自去把人给“哄”起来。 谢水杉把自己卷成一个卷,背对着床榻昏沉着。 朱鹮坐到床边上,连碰都不想碰谢氏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柄白玉如意,从谢水杉的背后捅她。 “朕本想将你母亲召来太极殿与你见面,却被太后抢先一步。” 谢水杉一动不动,朱鹮试图给她阐明利害,吓唬她:“太后一直想窃夺谢氏兵权,东州节度使的位置已经让她的子侄占了,但东境兵马始终在你谢氏手中,此时节度使上任,定会被架空权力。”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4节 “你母亲出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统管东州兵马后勤,行军打仗,后勤关乎将士们吃饱穿暖生死存亡,是扼住猛兽咽喉的锁链,也正是太后钱蝉如今最想要的位置。” “你猜,太后会对你母亲做什么?” 谢水杉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朱鹮又深吸一口气,吸得太深,咳了好一阵子。 缓过来,气得又使劲捅了谢水杉两下:“你母亲恐怕已经到了蓬莱宫,你不去看看吗?” 谢水杉依旧置若罔闻,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朱鹮继续加码:“太后可是个出了名的毒妇,先帝后宫妃嫔众多,太后能在没有亲生儿女存活的情况下笑到最后,腌臜手段多得超乎常人想象。” “朕如今会变成如此废人模样,她在其中的作用居功至伟。” 朱鹮提高一些声音:“你不担心你母亲吗?” 谢水杉被捅得心烦,恨不得一脚把朱鹮给踹到地上去,可她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实在烦得不行,她闭着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面,闷声道:“我既然已经被谢氏送入皇宫,就是陛下的人。” “谢氏之人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别烦我……” 谢水杉声音越来越小:“没力气……” 朱鹮被噎得表情几变。 这谢氏女,竟是连自己的母亲安危都不顾了吗? 肯定是在伪装。 她那么聪明,这些日子胆敢踩着他的底线要吃要喝,不就是仗着他手中无兵马,谢氏的臣服,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吗? 不就是仗着她自己几番碎骨捏造的脸,和他高度相似,是那些傀儡根本无可取代,而他又确实需要这么个人,替他行走人前吗? 元培春也不是个好拿捏的,太后难道还敢在这个刚把子侄扶持上东州节度使位置上的关键时期,公然戕害东州度支营田副使? 东境那三十万兵马,距离钱氏主家盘踞的桑州,也就只隔了几座城而已。 这浅显的道理,只要不是关心则乱都能想得清楚。 朱鹮恼于谢氏女的嚣张与狂肆,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聪敏多智。 既然她不上当,只能朱鹮骗她去。 “太后这个时候召见你母亲,所图之事,自然还是谢氏兵马。”朱鹮调子越发轻缓,近乎温柔。 “你也知道,朕的那些傀儡都难当大用,谢氏既然对朕‘投诚’,你代谢氏来到朕身边,这种场合该你替朕去看看,以表诚意不是吗?” 谢水杉:“不去。” 朱鹮想挥动手中的玉如意,把这谢氏女脑袋砸碎。 但他隐忍了片刻,又开始循循善诱:“你去一次蓬莱宫,只要你谢氏对朕诚意得以验证,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谢氏想要什么,朕都会考虑。” 谢水杉:“不去。我说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再为你做。” 谢水杉还特意说明:“别以为我有什么善心,就算你现在要把皇后给杀了,我也不会再管。” 本来就不该管。 现在就算是天塌下来,谢水杉也只会当棺材盖来盖。 朱鹮没想到,戏台子搭好,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竟然眼看着要毁在这冥顽不灵的谢氏女手中。 心中几度想将她拖到宫内狱去,让她把所有的大刑都走上一遭,以解心中愤恨。 他让人将他朝着床里面挪动了一些,玉如意扔在床头上,去扒谢水杉的被子。 谢水杉的头,被朱鹮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带着些许愠怒地睁开眼,对上朱鹮显然也藏不住恼意的眼睛。 朱鹮却还压着根本压不住的怒意,哄道:“你去蓬莱宫,等回来后,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 “床垫也可以给你。” 谢水杉看着他片刻,知道睡肯定是睡不成了。 她突然嗤笑了一声。 而后伸手,一把勾下了朱鹮的后颈,压在面前,两人同样高挺的鼻梁骨相撞。 谢水杉还带着丁香味儿的呼吸,就这么滚烫地喷洒在朱鹮的脸上。 她眯着眼问朱鹮:“我想要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朱鹮眉心死死拧着,他腰上还卡着腰撑,这么被骤然拉着侧身低头,侧腰被卡着,若不是他没知觉,一定会疼得跳起来。 他从未和人如此近距离相视,心中的厌恶与排斥达到了顶峰。 但是他想到自己的布置,绝不能毁在谢氏女手中。 因此他抿住双唇,强压被冒犯的滔天怒火,撑着手臂逼着自己没有挣扎。 但是本能躲避让他的鼻尖在躺在下方的谢氏女鼻尖上蹭了一下,仿如亲昵。 朱鹮难以忍受得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撑在床榻的双手骤然攥紧褥子,微微战栗。 但是越气,他的声线便越是柔和婉转,好似哄着生魂入鬼窟的活鬼:“朕不知道。但你告诉朕,朕什么都给你。” 这当然是谎言。 朱鹮可从来都不是个什么千金一诺的君子。 他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暴虐君王。 谢水杉能感知到他的紧绷,厌恶,抗拒,这么近的距离,也将他因强忍排斥所致的双眼宛如燎原的怒火一样蔓延开来的血丝,尽收眼底。 火候差不多了。 谢水杉心中对这个世界,对活着的厌烦,也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她都等不到自己好一点了。 谢水杉倦懒无比地勾了勾唇,用尽她积蓄了半天,现在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双手在朱鹮后颈处相扣,以全身的重量,拉下了朱鹮的头。 同时在枕头上微微偏了下头。 下一瞬,朱鹮腰撑再也撑不住这样幅度的倾斜,朱鹮整个人都跌了下来。 两个人相抵的鼻梁错开——同样薄情寡义的薄唇,撞在了一处。 第19章 气……吐血了? 一场鸿门宴 谢水杉是奔着气疯朱鹮, 激怒他杀了自己去的。 两个人的双唇一贴上,她便已经突破朱鹮因为震惊微张的齿关,横冲直撞。 这还不算完, 谢水杉抬脚一甩,另一手一扯, 径直把跌在她上方,靠自己根本起不来的朱鹮, 给卷进被子里面来。 屋内一群侍婢, 见此情形俱是神色惊惶,可陛下是自己命人把他抬到床上来的。 他们未曾得到陛下要他们阻止的命令, 这女子又不算是在伤害陛下, 他们……他们也不敢对这件事自作主张。 就连房梁之上蹲守的影卫,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就亲热起来的两个人手足无措。 江逸倒是能第一时间领会朱鹮的意思, 却好死不死地这会儿按照朱鹮的吩咐,又去探听蓬莱宫的消息了。 朱鹮口舌被封夺,腰以下又不听使唤,浑身上下唯一能用来拉开距离的双臂双手,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用来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好,还是用来推搡紧紧圈着他脖颈的人好。 双手凌乱之间, 被子一裹下来,朱鹮简直就像是被网住的“重伤”猎物,任凭怎么用尽力气挥动仅存能动的肢体,也根本逃不脱这他亲自赐下的,蚕丝编织的“大网”。 “唔……” “你……放!” 好容易推开一次的间隙, 朱鹮难得没卡顿地被闷在被子里低吼:“放肆!放开朕!” 可惜声音太小,围在床榻旁边的侍婢们都没听清。 无人上前救他。 先前谢水杉在长乐宫亲吻钱湘君是漫不经心的调情。 对朱鹮便是纯粹的掠夺和激怒。 自然是怎么过火怎么来,怎么无法招架怎么来。 朱鹮也就推开那一次。 他身体本就不好, 呼吸被堵住,很快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觉得自己好似跌落熔岩的飞鸟,被熔岩包裹之后的羽翅只剩下焦糊的血肉,任凭他怎么煽动,也只能更快地沉沦下陷。 自朱鹮十四岁被太后钱蝉自民间寻回,作为太后钱蝉的撒手锏,她捏在手中的傀儡皇嗣开始,朱鹮就知道自己不能随意亲近任何人。 再大一些,他在暗处看到皇城里面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们,死得比寒冬腊月路边的野狗生出来的崽子还要快,他就更知道,绝不能让自己“没有用”。 他在钱家屋檐下时,无论钱氏用什么方式,什么样的美人引诱,他都会想尽办法逃脱。 无关乎什么年少情动,喜欢和不喜欢。 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和钱氏的女子有了骨肉,他就“没用”了。 他浑身上下最金贵的就是这一身朱氏的血脉。 而钱氏会选择他这个遗腹子的原因,一部分因为他无依无靠最好拿捏,最重要的是想要利用他的血脉借种,生一个有钱氏血脉,也有正统皇室血脉的孩子。 朱鹮的命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他敢跟谁亲近? 后来登基为帝,一开始被太后完全把控一切,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宫更是多了许多其他世族的女子,整日变着花样地来勾引他。 却不是因为他是坐在九五之位上,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而是世族们都想瓜分他的血脉相互制衡,想要他成为提供皇族子孙的工具。 朱鹮很多时候,都觉得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配马场。 他就是那最可悲的,唯一被豢养其中的种马,一旦种配成功,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种命运。 这种情况之下长大的朱鹮,视女子如蛇蝎魔物,自然也不可能同任何人有过什么男女亲近之举。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5节 谢水杉却是个万花丛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高手,她毫不保留地撩拨起来,朱鹮就像是一刀就被抹了脖子的家养鸡,最开始扑腾得再怎么厉害,都只会随着血液的流失渐渐失去挣扎的力度。 引颈“等死”罢了。 不过朱鹮到底是喙嘴尖利的小红鸟,挣扎不过,看准了机会把谢水杉给咬了。 血腥味儿弥散在两个人唇齿间。 谢水杉眉头皱了一下,没客气地也咬了回去。 等到江逸交代完手下,一回来没有找到他的陛下。 问了床榻边上杵着的侍婢们:“陛下呢?” 其中一个宫女慢慢抬起手,怯懦地指了指床榻上面已经不再鼓动的被子。 江逸呆愣了一瞬,尖叫着指挥人:“拉开!快拉开!” “都傻愣着干什么,救陛下啊!” 众人如梦初醒一般一哄而上,将被子掀开,把朱鹮从谢水杉没什么力气的手臂之间给撕扯解救了出来。 两人唇一分开,朱鹮如梦初醒,目眦尽裂,唇红似血,一口气倒抽到底,开始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一时间就连江逸都吓得要疯了,陛下人是被拉出来了,但是衣物……衣物所剩无几。 江逸“亲娘哎!”一声,生生将床幔给撕扯下来了,向前一扑,将朱鹮从头到脚的一裹,才总算是维持住了朱鹮的体面。 侍婢们恨不得自己是瞎的,但是此刻也不敢瞎,赶紧忙活着把朱鹮给抬到了长榻那边去,生怕谢氏女再发狂祸害了陛下! 场面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众人都去忙活朱鹮了,只有两个持刀的影卫,刚才在江逸“救陛下”的尖叫之中跳下来,看守在谢水杉的身边。 以防她再突然为非作歹。 谢水杉唇上带着被朱鹮啄的血口子,抿了自己腥咸的血,无声笑了。 而后无力地拉过了被子,顾不得被子里面还有白玉如意,以及朱鹮被扯落的腰带,寝衣等狼藉之物,把自己一卷,又昏沉起来。 这回总该杀她了吧? 最好睡梦之中就把她送离这个世界。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哕——” “哕咳咳咳咳……” 朱鹮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也不知是咳得太狠了导致的胃袋翻滚,还是被谢水杉给亲得险些把舌头扯出来太恶心,他边咳还边哕,早上吃那几口东西,混着尚未吸收完的汤药,吐了个昏天暗地。 要把五脏六腑一起给吐出来似的。 到最后漱口吐掉的水中,带上了猩红血色。 把江逸吓得满头长发都要竖起来,哆哆嗦嗦地催促人,快些把医官们抬来。 很快,尚药局在值的医官们都来了。 给朱鹮从头到脚都行了两遍针,又灌了三大碗汤药,才总算是压制住了他过度激烈的反应。 朱鹮趴在长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头下垫着软枕,看上去面如金纸,行将就木。 然而这时候的医官们才刚松一口气,就听朱鹮嘶哑地说:“那女子疯病发作,恐是病症加重,去给她诊看一番。” 其实朱鹮想说,“给我把她剁了!碎尸万段!剁成肉泥!扔去喂狗!” 但他死死咬着口腔之中破裂的舌头伤处,以疼痛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当被狼给咬了。 他又不是没有被狼咬过! 朱鹮闭着眼,拧着眉,烂漫的卷发潮湿地贴在他苍白的俊容之上,看上去好似水中捞出来的艳鬼。 他喘了一会儿,气若游丝地吩咐:“江逸,去告诉尚药局尚药奉御,给她下猛药,朕要她今日必须去蓬莱宫。” 医官们先救治朱鹮,再围着谢水杉忙活。 两人症状一个比一个棘手,个个汗透重衣。 谢水杉刺激完朱鹮也耗尽了戾气,昏死过去了,完全不知道朱鹮没杀她,竟还在救治她。 等到他们换方下猛药,再用比女医的银针长上一倍,粗上数倍,也锋利数倍的铍针,为谢水杉行针顺逆,浑身各处大穴都放尽淤血的时候,谢水杉才又醒过来了。 朱鹮这时候缓过来了。 他难得是坐在地上的,头发半束,腰撑搁在了一把交椅之中,换了交领常服,喉骨都掩在衣领之下。 他双腿自然垂落在地,还穿上了皂皮靴,小腿都裹得紧紧的,姿态同一个健康男子一般端坐。 不过细看,透过他青白的面色和消瘦的身骨,都能窥出他病情深重。 反常艳红的双唇,以及唇上开始肿胀的伤口,竟是他此刻通身唯一的血色。 谢水杉一个人占据了整个床榻,平素围着朱鹮的那许多人,此刻都在围着谢水杉小心伺候。 陛下一个时辰前下的死命令,今日无论用何种办法,这位姑娘必须“康复”。 谢水杉衣衫半解,身上多处穴位还在淌血,尚药局医官的助手,正一个劲儿倾身用沸水煮过的巾栉为她擦抹。 好几条巾栉都已经变成了红色。 朱鹮就坐在床边不远处,他这会儿喝了药量不轻的安神药,眼皮沉重,强撑着不肯休息。 心中的怒火被药效暂时浇灭。 这谢氏女突然发狂袭击他,想是疯病发作所致。 她就算想要和他怀上孩子,也不会选择这样不恰当的时间,和如此疯狂的方式。 尚药奉御带着尚药局一行医官为她看诊,到此刻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了。 几碗汤药都是在这女子无意识的状态下灌进去的,行铍针到如今,她的意识也将将才昏沉转醒。 方才尚药奉御来给朱鹮回话,说她因内闭外脱,脏腑衰败,神明失主以致四肢厥冷,气息微弱,心神失养,若不精心疗养,便会引发神志昏糊,元气耗散。 简而言之,就是她先前是真的起不来身,若无人干预照顾,她会不吃不喝,神志迷乱地把自己活活拖死在床上。 并不是朱鹮先前叫不起她,以为她有恃无恐,以为她猜到了太后不敢动她母亲,才拒不去蓬莱宫。 朱鹮看着她醒了,也是双眼空洞涣散的模样,难以思议地想,谢氏女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她既然已经病成这样,谢氏为什么还要把她往宫里送? 谢水杉面容苍白地靠在一个宫女身上,潮湿的长发垂落鬓边。 峰挺的鼻梁在她侧脸扫下晦昧的阴影,她面色和朱鹮的青白不相上下,尤其是嘴上的红肿,亦是如出一辙。 朱鹮看到那破损的唇角,却好似眼眶被捅了一刀一般,迅速挪开眼睛,整个人戾气重得堪比再世恶鬼。 他让人把他抬到长榻那边去,不再看了。 但心中埋下了难解疑虑,谢氏若是知道送入宫中的谢氏女已经“病入膏肓”,发作之时理智全无,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让她发疯病搅乱局势,还是发疯病将他刺杀? 反之,若是谢氏不知道此女病症严重至此。 那么这谢氏女自进宫以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诸多举动,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她根本不想为谢氏所用? 朱鹮的思绪朝着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方向滑去——她是自愿进宫,为家族谋利益,还是被逼迫进宫,无从选择? 不过朱鹮很快遏制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姓谢,身体里流淌着东州谢氏的血液。 那么生死,就由不得她自己。 朱鹮满心霜冷,视线看向江逸。 江逸顿时心领神会,上前对着朱鹮轻声道:“陛下,我们的人还在待命,太后的蓬莱宫之中,也没有异样。据殷开的人来报,太后半个时辰前,着人去梨园之中召了乐工和伶人到蓬莱宫,正在拉着元培春看歌舞,许是要留元培春在蓬莱宫用晚膳呢。” 朱鹮闻言哂笑一声,说道:“钱蝉在等。她可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她着人去麟德殿叫了‘皇帝’几次了?” 江逸道:“四次。” 正这时,江逸身边的高瘦少监来报:“陛下,铍针治疗结束了,谢姑娘彻底清醒了。如今正坐着喝参茶。” “尚药局各位医官,都等着陛下指示。” 朱鹮命人将他又抬回到床边去了,看到谢氏女虽然面色依旧不太好,靠坐在床头,但是闻声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相对,谢氏女还对他极不庄重地挑了下眉。 朱鹮下意识攥紧交椅的扶手,她确实是清醒了。 朱鹮命江逸将尚药局的医官都送走。 而后命人将交椅抬到了床边,冷眼看着谢氏女,也没耐心跟她绕弯子了。 直接说道:“朕命人送你去蓬莱宫,替朕出席家宴。你若不依,朕保证,谢氏全族,活不过明年夏末。” 朱鹮声音低缓冰冷,好似攀爬肢体而上的毒蛇。 彻底露出了尖利毒牙:“你也不希望你的母亲兄姐,像你父亲一样,死不见尸,连马革裹尸都是妄想吧?” 谢水杉喝了参茶,而后漱口。又在婢女的伺候之下,简单洗漱。 她确实精神了不少,甚至还有点饿了。 这古代的御医当真有些本事,她的情绪低谷期都能给活生生折腾精神。 只不过身上有些发抖,这种感觉谢水杉熟悉,是那种药物过量之后,口舌喉咙透着苦涩,伴随着冷汗的战栗。 她的抗药性经过训练,一直都很好,想是朱鹮为了让她好转,给她下了猛药。 朱鹮的威胁,谢水杉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着朱鹮,心中第八百次不解,朱鹮为何还不杀她? 她方才若不是亲自验证了一番朱鹮废到了底,不能成事,她是不会客气的。 但是对一个男子来说,尤其是一个皇帝,不能成事更是禁忌死穴,被她那般…… 如此奇耻大辱,他还留着她做什么?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6节 过年吗? 不光不杀她,还给她这么大费周章地治病。 虽然是想让她替他出面行走,但她不答应,他又能怎么样? 谢水杉不曾想,朱鹮性情如此外强中干,绵软无度。 她第一万次发出疑问,他到底是怎么灭世二十五次的? “你去是不去?” 朱鹮见她不听威胁,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走神,气急一拍身侧桌案,茶杯蹦到地上,“砰”地摔了个粉碎。 谢水杉靠着床头,手摸着床头木雕摩挲,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杀呗……” “等明年夏末干什么?你不是养着刺客,随心所欲戕杀朝臣吗?” “都杀了,把满朝文武不听话的杀干净。这崇文国就是你的一言堂。” 灭世的剧情里面朱鹮每一世都是这么干的。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笑得特别招人恨:“世族可能麻烦了些,但是我教你怎么杀,你按照他们九族的族谱去杀。” 从此变成黄巢二号。 也算是青史留名。 “你!咳咳咳……咳咳……” 朱鹮气得又是一阵咳嗽,江逸连忙递过了帕子给朱鹮,朱鹮弓着身,狠咳了一阵子,好容易停下,帕子上面已经见了血色。 谢水杉本来散漫无谓的视线,在那方锦帕上的艳色之上微微一凝。 气……吐血了? 剧情里面好像是中后期,几年后,朱鹮的各种药都被人动了手脚,从内里掏空了身体积重难返,才会病入膏肓咳血的。 被她轻薄了一番,竟然就提前败了几年的温养? 谢水杉拧起了眉。 朱鹮眼中凶戾毕现,锦帕擦着唇角,碰到伤处,浑身恶寒得又是一抖。 他未曾抬眼再看谢水杉,最后问了一句:“你当真不去?或许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蓬莱宫呢。” 太后今日目的是为了招揽谢氏,威逼之后,必然也会承诺谢氏最优厚的条件。 谢氏想要重回权势中心,只要答应和钱氏合作除掉他这个盘踞皇位不放的残龙,钱蝉都会应允。 所以无论这谢氏女进宫究竟抱着什么目的,蓬莱宫确实都能满足她。 可是谢氏女依旧不肯按照他说的做。 事到如今,朱鹮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谢氏女甘心就范。 他也没耐心再和她浪费时间。 幸好上策不成还有下策,麟德殿那边,丹青也早早地准备好了,派人送个傀儡过去便是。 今日大计不成,也要从太后身上狠狠扯下一块肉来! 至于谢氏……哼。 朱鹮言出必行。 不能为他所用的,自然也绝不能为旁人所用,谢氏全族确实不用等到夏末。 既是这样……谢氏女这样的疯子,也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她胆敢对他行那等淫/乱之举,就算是发疯失心所致,也绝无活路。 朱鹮脑中闪过数种许久未曾启用的酷刑。 他必定叫她悔不当初! 朱鹮正欲开口让人将谢氏女拖去宫内狱,先好好地“伺候”着。 谢水杉这时候,叹息一声开口说话了。 “行吧……我去。” 谢水杉有些头疼,她不断地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谢水杉蓄意激怒朱鹮在先,朱鹮好脾性至此,连这都不杀她,还被气得吐血。 谢水杉看着他低头,拧着眉,浑身哆嗦地擦嘴角血渍的样子,可怜巴巴的。 她又想起了她死去的艾尔,艾尔后期内脏全坏了,截肢剩下半只狗的时候,就总是吐血。 吐了血,它许是怕谢水杉看了难受,要么用自己深色的皮毛蹭掉。 要么,就自己吧嗒吧嗒地舔了,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等谢水杉一靠近,他就眼睛水汪汪,亮晶晶地看她。 ——就像此刻抬起头来,看她的朱鹮眼神一模一样。 朱鹮确实惊喜,一时间眼中凶戾都被谢水杉骤然转变的态度击散了。 谢水杉见状无奈勾唇,身上还是沉,但不至于随时瘫倒下去。 她对朱鹮说:“让人给我更衣吧。” “再给我拿碗浓参茶来。”吊一吊精神。 “但我先说好,我只是去,我正好饿了去吃顿饭,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不可能。” 朱鹮慢慢勾唇笑了,这次的愉悦显得真情实意。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江逸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衣物拿过来,让人为谢水杉穿戴。 开口语调是大计将成的兴奋,和鼻音有些厚重的绵软:“没什么要你做的,你就去用个晚膳。” 至于其他的,钱蝉自然会做。 谢水杉沉息闭眼,任人围着她更衣束发。 喝了浓稠苦涩的参茶,整装完毕。 她从床边起身,由人搀扶着准备即刻出门。 但是路过朱鹮身边,看见他还在那里小声地咳嗽,换了个新帕子又红了一小块。 谢水杉:“……” 她走到朱鹮坐着的交椅旁边,心中烦躁,却还是说:“你答应我的,回来之后无论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朱鹮:“君王一诺,咳咳……你只管安心去。” 谢水杉却没马上走,拧着眉居高临下看着他片刻。 心中那一点点一丝丝的在意,静湖落叶一样,荡开了层层的涟漪。 重生不是她愿意的,谢水杉也没有意愿参与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无论是为了求死还是别的,朱鹮到底是提前好几年咳血了。 不过谢水杉向来不知道何为自责,更不可能在自己身上找错处。 爷爷从小就告诉她,当你站得足够高,拥有的足够多,你就不会有错。 谁觉得你错,那就是给得不够多。 因此谢水杉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心里这一点“在意”,追根溯源,突然侧头瞪了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江逸一眼:“你还在这傻站着干什么?你的陛下都咳血了你看不见吗?” 谢水杉学着朱鹮刚才拍桌子的模样,拍了一把朱鹮的交椅扶手,声色俱厉:“你还不赶紧去找医官?” 江逸:“……” 朱鹮:“……” 江逸飞快地和朱鹮对视了一眼,而后立刻朝着门口跑,口中念着:“奴婢这就去命人将尚药局的医官们再抬回来!” 谢水杉这才转身准备出去,但是听着朱鹮又咳起来。 她没回头,只快速道:“以后不跟你抢床了,赶紧回床上歇着吧。”别咳死了。 咳死了肯定也不是她的原因。 谢水杉说完便大步迈向了太极殿的门口。 朱鹮又咳了几声,在她身后抬起眼,眼神之中稠密的阴暗与算计,凶狠与狼戾,在触及了殿门打开骤然射入殿内的阳光时,被猛地刺到了。 他立刻闭上眼。 嘴角是微微扭曲的弧度。 这谢氏女好话歹话,威逼利诱,坑骗怂恿都不听,转变态度,竟是因为见他咳血……心软? 江逸假模假式喊完,见“失心疯”总算出了太极殿,跑回来命人道:“快,抬着陛下去床上歇息。” “再去外面铲两盆雪来用炭火烤着!” “彩霞,给陛下拧个湿帕子过来,用温水!” 方才尚药局的医官,说陛下是因为冬日炭火太过燥热,导致鼻腔干燥,被一刺激,就血气上行,冲破了鼻腔内的细小血络。 再一咳,这不就血呛到了喉咙,好似吐了血。 实则吐出去,再化上几盆雪,湿帕子敷一敷口鼻,很快就好了。 那谢氏的疯女人,还以为陛下被她气吐血了。 不自量力,可笑至极。 朱鹮用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捂着口鼻,被抬着去床榻上。 他本能抗拒,这床铺他看一眼都觉得无法忍受,尤其是看到了那柄白玉如意,想到这玩意贴着他的肌肤冰凉的触感,更是忍无可忍。 这床他根本不想要了,动了动唇,想让人拖出去劈烂了,烧成灰扬了。 可是冬日又无法定制出一模一样的床垫。 睡在其他地方他根本无法入睡。 朱鹮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不去回忆这上面睡过谁,发生过什么。 只在上床之后,亲自捞过床头的白玉如意,扔在地上,摔成了八段。 殿外八人抬的腰舆起架离开,谢水杉没听到屋子里的响声,但似有所感一般,掀开重帘回头看了一眼。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7节 她靠着腰舆,有点坐不直,身上一直出冷汗,她的状态有了好转,却到底还是浑身无力。 在她的世界,情绪低谷期的时候,集团里就算出现了天大的事情也没有人敢把她给拉起来做事。 到了这里,她病着,竟然还得替一只小鸟儿到处应酬,赴什么家宴。 谢水杉抿了抿被“鸟”啄破的嘴唇,疼得嘶了一声。 心里不由得想起她先前把朱鹮裹进被窝之后,朱鹮诸多过于生涩的反应。 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瘫了也才三年,他总不至于连女人都没碰过吧? 剧情里好像没有什么朱鹮的感情戏? 经典的反派会喜欢女主的剧情也没有,朱鹮每一世逮住女主,杀女主都跟杀猪一样痛快。 想到朱鹮被啃两口,就反应激烈得很,还气得吐血。 谢水杉手指头戳了戳帽子边沿的一根没有塞进去的碎发,有些可乐地想,朱鹮脆皮成这样,先前的那些毁灭的世界之中的穿越者,据系统说把所有的路都试过了,拼尽全力都没能战胜朱鹮这个灭世大魔王。 朱鹮这样的人,确实不需要什么救赎,什么温暖,也不用搞什么攻心,刺杀的。 他们都走错了路。 朱鹮性子绵软,身体不好,多亲几口气一气不就直接气死了吗? 他有那么难杀吗…… 谢水杉额头还是痒痒,她索性把那一根还是没能塞好的漏网之鱼发丝给扯断了。 掐着自己的头发玩,她顺着腰舆垂落的重帘,看到了外面今日阳光明媚,但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晴日飘起了雪来。 细小的雪花儿顺着谢水杉拨开一些的重帘钻进来,带着沁凉的气息。 凉气让她精神一些,谢水杉就把重帘缝隙,又掀得大一些。 探过了身子,伸长脖子,眯着眼朝外头看。 看着看着,谢水杉就觉出了点不对。 蓬莱宫方向和长乐宫相同,后宫女眷们居住的宫殿群,都要过一道内侍把守的承恩门。 这条通向承恩门的路,谢水杉坐着腰舆走过两回。 虽然都是夜晚,但是皇宫之中,夜晚的守卫应该比白天更加森严才对。 这一次青天白日的,谢水杉发现,这条路沿途的侍卫,增加了一倍不止。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更多的隐藏在宫道的转角,以及空置的宫殿墙壁后面,谢水杉循着日头斜照的影子,看到了那些藏起来的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数量实在过多。 而且平素这条路上值守的侍卫,手中多持漆枪,或者腰配长刀。 此刻两侧密集的侍卫身上除了漆枪和长刀,身上多了背在身后的弓,和斜放在小腿边上的箭箙。 腰舆速度不算慢,因为只是朝见太后参加家宴,帝王仪仗只启半仗,并无鼓吹,也无大的旗幡。 腰舆侧旁跟着腰系金带,腰悬千牛刀的紫袍侍卫一人,应当是本次仪仗的押队将军。 另有绯袍银带持漆枪的侍卫分护腰舆两侧,一路绵延随行,到宫道尽头。 两个手持铜铃的内侍打头,其后跟着手持拂尘的内侍与宫女若干,亦是分列两队。 走过一段路,手持铜铃的内侍便晃动铜铃,令宫内行走的内侍宫女回避,以免冲撞圣架。 谢水杉最开始觉得,这条路上多出来的那些侍卫,是用于帝王出行的外围警戒。 但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前两次谢水杉深夜行走这条路,也是“皇帝”,并没有这种阵仗。 直到她被一路抬到了即将进入后妃居所的承恩门处,发现有人在承恩门前争执。 一个身披明光铠的武将,被一群守在承恩门处的内侍卸了武器,给架在了承恩门处,正在悬空蹬地,手足乱挥。 “一群阉贼!放开本将!你们知道本将是谁吗?!你们疯了敢拦我,本将是奉太后娘娘的太后敕令,向太后娘娘禀报十六卫的人反……唔唔唔!” 铠甲男子叫嚣的话,很快被破布堵回了喉咙。 这群身着绢甲的内侍手脚也是真的利落,将人嘴堵上不说,谢水杉的腰舆到了承恩门前的时候,身穿明光铠的武将已经被捆成了粽子,按在了地上,连弹动一下都不能了。 并且被挡在了那群跪地向御驾行礼的内侍身后,谢水杉要不是方才远远地被那明光铠给晃了眼睛,听到了争执声,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腰舆稳稳当当抬入承恩门,进入宫妃居住的宫殿群。 谢水杉并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问一问身边随行的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感兴趣。 但不妨碍她在这一路上,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小红鸟恐怕要搞事情。 谢水杉搜索脑海之中的剧情,没有找到对应事件参考。 谢水杉在蓬莱宫的门前下了腰舆,内侍高声唱跸“皇上驾到”之后,谢水杉迈过侍婢们跪迎的前庭,进入了金楼玉殿,恢宏雕梁的蓬莱宫。 此刻外面尚且艳阳高照,但蓬莱宫门窗紧闭,窗纸厚重阻隔风雪,也阻隔天光,殿内奢靡地点着数不清的宫灯。 谢水杉今日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外罩一件朱鹮的狐青裘,一进蓬莱宫内殿,先将身上的狐裘解下。 宴席桌案设立在殿内几具镶嵌着白玉,雕刻着花鸟山水的金丝楠木屏风后,谢水杉没能一眼看到今日这场太后三催四请皇帝来赴的家宴,此刻是何情状。 她站在这里,只闻殿内琵琶婉转,羯鼓铿锵,显然宴席早早开始,随着她的到来,已到高潮。 谢水杉任由内侍给她整理衣冠,不急着去窥探席间,她还没想好要替朱鹮用何种态度面对太后,以及用何种态度,面对她占据这身份的亲生老娘。 正在此时,身后的殿门重重关闭,即刻有一行身着绢甲的内侍,从两侧偏殿冲出来,大逆不道地将谢水杉给围住了。 “大胆!” 给谢水杉整理衣冠的随行内侍大喝一声,却很快,被绢甲内侍给制服,堵着嘴拖了下去。 谢水杉镇定自若环视一圈,围着她的绢甲内侍,倒是没有上前试图挟制她。 只将她带来的人都给拖走了。 谢水杉长眉一挑。 明白过来了,小红鸟今日使尽浑身解数让她来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啊。 第20章 开始看戏。 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谢水杉被绢甲内侍簇拥着绕过了屏风之后, 席间正巧一曲奏毕,声乐暂消。 乐工和舞姬得了退下的命令,手脚麻利地鱼贯后退, 朝着偏殿的方向隐去。 谢水杉缓步走到宴席局脚食桌旁,在显然专门为了等皇帝, 空置的小榻旁站定。 谢水杉扫了一眼席间,桌上珍馐美酒数不胜数, 却不是残席。 显然这吃食, 都没怎么动过。 “臣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见过陛下。” 席间这两位的身份实在是不难猜, 头戴凤冠摇叶, 身着绛紫色凤纹大袖衫,秀丽的眉眼之中, 与钱湘君有那么两三分相像的便是当朝太后钱蝉。 而头戴垂脚幞头,身着深绿色圆领窄袖官服,眉目刚烈肃穆,不怒自威, 起身给她下跪行礼的,便是谢水杉占据的身份, 谢千萍亲生老娘元培春。 亲娘跪女儿,这要是原身谢千萍在此处,恐怕就算她再怎么胸有丘壑,处变不惊,也难保不会露了隐痛形迹。 然而谢水杉根本不是谢千萍。 谁来跪她, 她也不掀眼皮,受之淡然。 她的视线在元培春一双斜飞的眉目之上停顿片刻,随意抬了下手, 算是隔空虚扶了一下。 而后道:“元卿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自如一些便好。” 谢水杉忽略这满殿犹如拉满弓弦一样的紧绷气氛,更是对太后钱蝉的灼灼视线视而不见。 一撩衣袍,潇洒怡然地坐在了小榻的锦垫之上。 这种矮桌,坐下时,大多时候是跪坐,尤其是王公贵族,坐这种席间,还要讲究个什么仪态端方,肩腰不塌。 而谢水杉此刻落座,不仅肩颈松弛,还撑起了一条腿,捞过了旁边的凭几,侧身向左,手肘朝着凭几之上一撑斜靠而坐,是个极其放松,甚至放诞的姿态。 她右手在面前挑挑拣拣,拿起了一块局角桌之上摆放精致的花瓣儿模样的点心,就着眼前袅袅檀香升腾的烟气,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开始看戏。 既然是鸿门宴,朱鹮又没有求着她演什么剧本,那说明今天唱戏的主角儿就不是她。 许是谢水杉身为“皇帝”,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见了太后不曾问礼,还径直落座的放肆行为,激怒了钱蝉。 钱蝉开口:“皇帝当真日理万机,赴个家宴,也要三催四请了,莫不是因何事心虚,不敢来见母后?” 钱蝉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泄露任何急切情绪,但是话中指责和威吓,沉沉地压过来。 钱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自大朝会之后便将元培春召到寝殿之中。 未出阁之前两人间的那点一起游湖赏花的可怜交情,早已经随着漫长的岁月,随着世族之间权势的倾轧和争夺,淡漠无踪。 她与元培春虚情假意了几句之后,就开始言语相互刺探,你来我往谁也没讨到便宜,便又开始相顾无言。 两人在这蓬莱宫之中坐了一整个下午了。 从午时,生生坐到了申时,听曲儿听得耳朵疼,看舞看得眼睛花,那舞姬的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才算是将这“皇帝”给请过来。 钱蝉还生怕请来的不是谢氏儿郎,怕朱鹮察觉到什么异常,随便塞一个傀儡过来应付。 但这“皇帝”一进殿,一整个下午与她言语机锋不落下风,任她如何试探都八风不动的元培春,开始坐立不安了。 等到“皇帝”绕过了屏风坐下,元培春故意没有看皇帝,但她眉宇之间动容的细微变化,钱蝉也是尽数收入眼底。 既然该来的都来了,钱蝉也没那个耐性再好言相商,这一个下午她已经受够了元培春钢筋铁骨不肯弯折屈就的固执。 钱蝉给了这谢氏儿郎一个言语之上的“下马威”,就准备开始她最擅长的威逼利诱。 然而下马威却在谢水杉的面前没能下得去“马”。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8节 她嘴里缓慢咀嚼着点心,身上因药物过重冷汗还在细密地朝外冒。 听了太后钱蝉的指责,不仅不赶紧见礼告罪,甚至笑吟吟地看着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眼角眉梢,笑意举止,都在明晃晃地挑衅钱蝉。 既然都露了狐狸尾巴了,还装什么黄鼠狼啊。 你是谁的母后?反正我是不乱认母亲的。 钱蝉这辈子辗转最巅峰的权势之间,这世间什么样的王孙贵戚没杀过,什么样仗势猖狂的腌臜货色没有收拾过? 她半点没有被这谢氏儿郎激怒的意思。 她有的是手段让这猖狂竖子,等下涕泗横流地给她磕头求饶。 钱蝉轻笑一声,说道:“也是。你本不是我亲自扶上帝位的孩儿,即便是被我那孩儿推到人前来披着君王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罢了。” 她一语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谢水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但谢水杉左侧端正跪坐的元培春,身形却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那是个根本不受理智控制,本能倾身,想保护自己女儿的姿态。 谢水杉余光捕捉到了,却没有侧头去看。 姿态不变地继续看着钱蝉。 同时脑中思绪迅速整合一切蛛丝马迹,推测今日鸿门宴的重头戏。 钱蝉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又没事人一样,转而去跟元培春说话:“晴莼姐姐,你当年嫁了那朔京王公贵女都倾心爱慕,百战百胜的少年大将军谢敕,自此随军驻扎东境,我们也有快三十年没见了。” 元培春闻言看了钱蝉一眼,英气刻肃的眉目微动,却不是因为念起了什么往昔闺中密友的交情。 她小字晴莼,自谢敕战死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她。 钱蝉声音雍容和缓,仿佛当真怀念过去:“这么多年我总会想起年少之时与姐姐相交过往,那时你同我一样连射箭都不会,去东境随军,我总是很担心你。” “后来我嫁入了这牢笼一样的皇宫之中,也只能偶尔听一听坊间的传闻,来获知故人消息。” “我听闻你与那谢敕将军孕育三子一女,纵使边关艰苦,却恩爱和美。” “这些年我也有过孩子,只是因我天生体弱,累及孩儿,都未能养活。晴莼姐姐,听闻你子女个个建功立业,青出于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多么替你高兴。” 钱蝉这辈子也生了几个孩子,但是皇宫却如囚笼,竟是比艰苦边境更加凶险恶劣,她的儿女们在皇权的倾轧之中,无一存活。 但那悲痛的过往却没有成为她不可触碰的伤,她竟能如此轻松地提起那些死去的孩儿,甚至利用这件事来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到她想说的事情之上。 “你与谢敕只有三子一女,都在东境赫赫有名,朔京之中谁人不钦羡姐姐?不赞一声姐姐教子有方?” “只是传言果真不可尽信,原来姐姐你最后一胎,并非只有一个女儿,竟是罕见的龙凤双生。” “这胎龙凤果真厉害,女胎可领兵打仗征战边关,这男胎……竟是同真龙一般无二呢?” 钱蝉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元培春端坐桌案旁边,并未接话,看似也无动于衷。 谢氏送人进入皇宫为皇帝傀儡一事已经暴露,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了。 元培春自然知道钱蝉所图为何,但谢氏若与钱氏结盟,或可得一时片刻风光无限,但钱氏商贾出身贪婪无度,为外戚尚且恨不得将天下刮地三尺。 一旦坐稳高位,彻底手掌皇权,第一个吞并的便是手握重兵的谢氏。 元培春微微侧目,日夜担忧的人就在身侧,她却不敢细看她女儿如今的形貌。 那是她日夜精心照料,搂在怀中搁在眼眶,好容易养活的汀儿啊。 谢千萍生来体弱,取浮萍之名,是怕养不活。又取小字汀儿,有水边绿地之意,盼的也是她这浮萍有所依傍,满满承载的都是家里人对她康健顺遂的期望。 元培春只怕多看一眼,她的心便要不可抑制地做出错误的抉择。 可元培春常年习武,纵使方才只有拜见之时的惊鸿一瞥,此刻也能透过女儿断续的呼吸,通过那一眼窥见女儿惨白的面色,嘴角的伤痕,推测出那暴君素日是怎样对她折辱残虐。 她当初就该冷下心肠,在汀儿动了入宫的念头之时,便绝不应允,捆住她关几个月,她或许就放弃了。 何至于事到如今,她和汀儿,互为人质。 元培春心如刀绞,三子二女之中,她身为母亲也难免偏心体弱的那个,平素最怜爱的便是汀儿。 可怜了她自幼体弱多病的心肝肉,只身入了这虎狼之窝来,如今“真身”显露于钱蝉这豺狼眼前,从今往后,定会被她啃食得遍体鳞伤。 然而元培春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并非只是一人的娘亲,为了东境跟着谢氏世代出生入死的兵将及其家眷,元培春今日就是死,也不能答应与钱氏苟合。 因此元培春仿佛听不懂钱蝉的明示,根本不接话。 只紧抿双唇,面容霜冷。 元培春不接话,谢水杉就更不可能接话了。 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肚子里有了东西,压下了些许药力,不那么抖了,冷汗出得也少了。 她现在看着钱蝉,就是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唱戏的大马猴儿。 “点心太甜,给朕盛些清口的咸粥来。”谢水杉瞧着钱蝉笑,指使的自然也是她身边的人。 很快有人上前,跪地给谢水杉盛咸粥。 谢水杉接过,开始不紧不慢地喝。 室内一时间,只闻碗碟轻撞之音。 谢水杉已经将如今的状况理清了。 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牙尖嘴利。 朱鹮也不愧是穿越者们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灭世大魔王。 他这个局设得漂亮极了。 他得了谢氏的“投诚礼”,却全然不肯相信谢氏的忠诚。 因此几次三番地试探谢水杉还不够,派人去东州查了个底朝天也不行,索性将计就计,将谢氏与皇帝之间的潜相勾结,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钱蝉。 钱蝉原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但朱鹮这个疯狂的赌徒,还把他自己苦苦隐瞒了三年有余,已经不良于行苟延残喘的真相,一并打包透露送给了钱蝉。 三年种种诡异迹象,朱鹮自受刺从不肯再离宫半步,年节的宴席也是匆匆露个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最狠的是长达三年多尚药局的秘密诊疗记录,几相叠加,钱蝉想不信也不行。 而钱蝉既然信了,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天大的好机会? 怎么可能任凭谢氏为皇帝如虎添翼? 恰逢东州节度使更迭,元培春这个统管东境后勤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进京述职,亲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去往东州上任的当口。 太后钱蝉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元培春招入蓬莱宫,再把“傀儡谢千萍”给弄过来,将母子都捏在手里,互为人质,不怕谢氏不对她屈从。 况且就算今日他们谢氏母子俩谁也不肯就范,钱蝉也有打断谢氏钢筋铁骨的办法。 只要元培春死在了宫宴,钱蝉将元培春的死朝着朱鹮头上一推就行了。 朱鹮无视律法,戕杀朝臣的过往历历在目,而现成的认罪“皇帝”就在眼前,简直万无一失。 东州三十万兵马尽是元培春儿女所掌,元培春一死,谢氏只会想活活撕了朱鹮! 朱鹮还想和谢氏结盟?做梦吧! 朱鹮这些年豺豹一样四处撕咬,世族苦他已久,他稍有弱势,自有数不清的“石头”自四面八方砸下来。 到时候能替他挡住天降巨石群起攻之的,只有盘踞朔京,官遍朝野的桑州钱氏。 还怕朱鹮不像未登基之前一般,乖乖地听命,任她搓扁揉圆吗? 再者说,就算以上计策尽数不灵。 钱蝉今日弄死元培春,栽污朱鹮,把朝堂上下彻底搅浑之后,伺机杀了朱鹮。 她端坐宫廷,再将这假皇帝捏在手里,还需要什么真的皇族血脉? 到时候这天下,就是钱氏的天下! 只要派遣去东州的节度使和度支营田副使都是钱氏人,掌管了兵马调度和粮草军用,加上这假皇帝乃是谢氏儿郎,也不怕勒不紧东州兵马的狗链子,他们想反也是不能的。 钱蝉胜券在握。 越看这谢氏儿郎越是喜欢。 太像了。 她坐得这么近,容貌之上,都分辨不出太多他和朱鹮的差别呢。 钱蝉甚至笃定,谢氏私藏起来培养的这“假皇帝”,绝不是要向朱鹮投诚那么简单! 此人落入她手,简直是老天助她钱氏。 钱蝉看了沉默垂头的元培春一眼,又看了看如今尚且不知死活,还在慢条斯理喝粥的谢家儿郎。 开口道:“晴莼姐姐不想与我叙说当年,倒是妹妹啰嗦惹人厌烦了。” “这样吧,我敬姐姐一杯,算是给姐姐赔罪。” 钱蝉话音一落,席间侍膳的侍婢尽数动了。 他们先给钱蝉倒了一杯酒,而后绕到了元培春的身边,给元培春也倒了一杯。 两杯酒用的是不一样的酒壶,酒杯也是不一样的,估计是怕等闲的一小杯酒毒不死身强体健的元培春,元培春面前的明显是个大了好多倍的酒碗。 那些侍婢倒完了酒,也没有离开,都静立在元培春的身边,无声压迫催促。 显然,今日她若不肯就范,就只能横着出这蓬莱宫。 这杯“赔罪”的酒,元培春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钱蝉举起酒杯,还笑着说:“晴莼姐姐放心,我与姐姐乃是手帕之交,从今往后,定会把姐姐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 她对着元培春摇摇一敬,立刻就要送她下地狱。 钱蝉之毒计,纵使未曾出口,但是元培春征战沙场多年,统管兵马也会领兵出征,她如何会不知道其中关窍与利害。 元培春今日入了蓬莱宫之后便知道,她不将谢氏的兵马拱手相让,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今日倘若不肯赴死,凭借她一身武艺拼死闯出蓬莱宫去,闯到了朱鹮可控的殿宇,或可保住性命。 但钱蝉毒计不成,定会孤注一掷,暴露朱鹮身残令人做替一事。 那时她的汀儿又焉有命活? 倒不如舍她一命,解谢氏之危。 汀儿此时也尚未被人获知女儿身的身份,单凭这一副容貌,便是钱蝉与朱鹮如何斗法,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也不会轻易杀她。 至少能够继续周旋下去。 她一死,汀儿的哥哥姐姐,也定会设法解救她。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29节 元培春并无被逼赴死的惊慌和畏惧之色,一整个下午,她都是这般身姿修挺,脊背如寒雪凌风摧折不断的青松。 端碗之前,她终于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满眼浓墨般化不开的心疼与不舍。 却难以看得真切,只一眼,就已模糊。 元培春双手托住了那碗酒。 谢水杉正好这时候吃完了肉糜软烂的咸粥,吃饱喝足,“哐当”一声,放下了碗。 她并未侧头去看元培春,她不愿替原身承接什么深重的母女临别凄情。 她只是坐直,抬起倚着凭几的手臂,张开修长五指,一把抓住了元培春欲要端起的酒碗。 而后在众人都猝不及防之下,将酒碗拿过来,翻转手腕,凑到唇边。 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第21章 违背了诺言 “你可以开始数了。”…… 谢水杉喝完之后, 将酒碗朝着桌子上面一扔。 “哐当”一声,砸碎了好几个盛装菜品的碗碟,也将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 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两个人都惊得如梦初醒。 “汀儿!”元培春终于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下子扑到了谢水杉的身边, 抓住了她一条手臂。 抬手运转内力,就要朝着谢水杉的后背砸下, 助她把那些喝进去的毒酒吐出来。 钱蝉目瞪口呆看着谢水杉, 抬手指向了谢水杉,本能爆发出的, 是因为棋子不肯听摆布跳出棋盘的恼怒:“竖子尔敢!” 谢水杉直接抬臂一拂, 巧妙挡开元培春,顺势还在她的手臂上推了一把。 目的是将她推远, 但元培春一身武艺,尤其是还有内力,并非谢水杉能轻易推得动的。 谢水杉微微仰起头,对着上方房梁处道:“殷开何在?” 这一声之后并无人回应。 元培春还欲再上前, 谢水杉又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玄影卫何在,都给朕滚出来!” 这一声实在赫斯雷霆, 威慑逼人。 这一下不仅对面指着谢水杉的钱蝉吓了一跳,指着她的手臂垂下,怒意僵在脸上。 就连谢水杉身边再欲对她动手的元培春,也被吼得一怔。 而随着谢水杉的怒吼声一落,房梁上并没有如期落下太极殿里面一样隐藏在房梁暗处的武人踪影。 但是这蓬莱宫两侧的偏殿窗户骤然被突破, 黑衣影卫听到帝王诏令顷刻飞掠至蓬莱宫内现身。 十几个武人冲入殿中,个个手持雪亮长刀,撞开绢甲内侍, 陆续跪在谢水杉的面前听命。 谢水杉再次拂开欲要朝着她后背拍下的元培春,命令道:“玄影听令,护送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出宫。” “汀儿,你——”元培春自然不肯走,谢水杉终于侧头看她。 “母女”两人视线相对,元培春眼中凄惶惊痛,谢水杉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平静漠然。 “走吧。”谢水杉看着她说,“你若平安回到东州,你女儿就没有白死。” 剧情之中,系统并没有介绍元培春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元培春在这本书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但是大结局的时候,唯一没有被清算的氏族东州谢氏之中,并没有元培春这号人。 也就是说元培春很可能二十五次的世界重启,都死在这一次回到朔京述职的时候。 原本剧情之中每一世都没有今日的鸿门宴。 可是既然太后钱蝉要东州谢氏的兵马,那么势必会趁着这次机会想方设法地让元培春暴毙朔京。 原书之中的谢千萍,改头换面只身迈入虎狼之窝为的就是谢氏,每一世,每一次,得知母亲死在朔京的消息不知该多么悲痛。 只不过她身在皇宫,步步荆棘如履薄冰,就算是知道,也根本没有救她母亲的能力。 如果这其中任何一世,谢千萍在场,她也一定会像谢水杉方才一样,毫不犹豫抢下她母亲面前的毒酒饮下。 所以谢水杉对元培春说的话,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告诉她,只要她平安回到东州,她女儿会愿意为她死,二十五次。 每一次都不算白死。 元培春当然听不懂这话,但母女连心,有些爱是能够穿透一切时空和轮回的阻碍,精准地领会到哪怕未曾发生过,也一定独一无二的抉择和守护。 元培春被几个影卫给拉住朝外走,她执拗地一错不错看着自己的女儿。 撕心裂肺,面容几度开裂扭曲,最终却并没有再挣扎,而是又张了张嘴,无声地叫了一声“汀儿”。 便迅速跟着影卫们朝着蓬莱宫的门口冲去。 这一系列眨眼天翻地覆的变故,让钱蝉始料未及,她错愕非常,却到底是浸淫权势多年的上位者。 到此刻依旧处变不惊。 见状厉声道:“来呀,给我拿下他们!今日我看谁能出得了我蓬莱宫!” 随着钱蝉的命令,殿内的绢甲内侍尽数涌向元培春等人,但是内侍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群太监,自小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计,纵使后来专门学了花拳绣腿,也只能仗着人多势众逞逞威风。 对上朱鹮用来保命的影卫,杀他们,正如切瓜砍菜一样容易。 很快元培春和一行影卫,就已经冲出了蓬莱宫的大殿。 钱蝉的面色终于变了,她今日行“大事”,自然不可能就只安排蓬莱宫里面的这些内侍。 她早已经给监门卫下了敕令严守各宫宫门。 更是昨夜便已经调了十六位之中的左右领卫军悄悄进入皇宫,埋伏警戒在各处紧要宫道和宫门。 在她的蓬莱宫待命的领卫军,就足有两千精锐! 但此刻外面并无交战拦截刀兵相撞之声,刚才她下了命令,也没有领卫军的侍卫冲进来阻拦。 钱蝉一时间扣紧了桌沿,脑中的思绪风暴一般地千回百转,都在朝着一个要命的方向卷去—— 呼吸之间,她已经想通了所有关窍。 “这……这是朱鹮设的局?!” 谢水杉重新坐回了桌子的旁边,甚至还把那个凭几拉过来,重新拄着。 见太后钱蝉如此,她终于对钱蝉粲然一笑。 “你可以开始数了。” 谢水杉说着倾身,捞过桌子上面装着毒酒的酒壶。 半倚着凭几,将持着酒壶的那条手臂,搁在她撑起的右侧膝盖上。 她侧着身,微眯的凤眸斜睨着对面的钱蝉,唇角愉悦勾着,右手举高了酒壶,张开嘴,犹嫌不够一般直接朝着口中倾倒酒液。 此时殿内属于太后的绢甲内侍死了一地,殿外却寂静得犹如坟场。 元培春显然已经跑了。 蓬莱宫的侍婢们被砍死的砍死,吓跑的吓跑,吓昏的吓昏。 堂堂太后,一时间身边竟是一个照应的人都没了。 钱蝉却没有慌慌张张地起身,夺路而逃。 她是当朝太后。 钱氏在朝堂内外占据半壁江山,她绝不肯做那慌不择路的丧家之犬。 她死死盯着还在喝毒酒,生怕自己死得不快的谢氏儿郎,扶了一下头顶的凤冠,尚且镇定地问道:“数什么?” 就算这一切是朱鹮的谋划,就算朱鹮早早就识破了她的计策,那又如何? 钱蝉不信,朱鹮还敢杀了她这个母后皇太后。 谢水杉口中的酒液吞咽不及,顺着下巴滑下一些。 其中也混了一部分呛出的殷红血色。 谢水杉暂且放下喝得快见底的酒壶,对钱蝉道:“数一数朱鹮的人,用多少时间能把你调动的人杀干净。” 钱蝉望向蓬莱宫外,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群侍卫围成了铁桶,却不是她的人。 谢水杉继续说:“数一数,一旦钱氏这块肥肉被朱鹮给率先咬下一口,其他的世族需要几个月能把盘踞桑州的钱氏主脉和分支,尽数瓜分蚕食?” “最后数一数钱氏的九族究竟有多少人,朱鹮需要用几日能够肃清其中身居高位的官员,全都杀了之后,能不能平得了弑君之罪。” 谢水杉每说一句,钱蝉的底气就摧枯拉朽一样粉碎几分。 等到谢水杉的一句“弑君之罪”落下,钱蝉已经端跪不稳,再也撑不住尊贵无匹的皇太后凤仪,跌坐在了局角桌旁。 谢水杉哼笑起来,此时此刻是真的很开心。 她的腹内烧起了一把火,像喝了一桶岩浆,欲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都焚化殆尽。 她的面色急遽灰败,嘴角殷红的血线潺潺不绝。 她本来打算回去让朱鹮兑现的诺言,就是让她死。 既然这蓬莱宫有现成的毒酒,也就不用劳烦朱鹮了。 谢水杉曾经患病之后无数次试图自杀,但某一次,她年迈的爷爷也跟她一起寻死,着实把谢水杉给吓到了。 谢水杉在那时候答应过爷爷,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发病有多么严重都不会自杀。 但是……谢水杉还是失言了。 她就仗着爷爷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违背了诺言。 终于要解脱了,真好。 谢水杉倚靠着凭几,腹内的大火越烧越烈。 小红鸟说得没错,蓬莱宫里,确实有她想要的一切。 “朱鹮当真是……好算计!” 钱蝉声音又惊又惧,尤其是看着谢氏儿郎口鼻都开始流血,她眼中的狼藉绝望是此生从未有过的。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0节 她猛地一甩袖口,拍上桌案:“他要你来送死,你还真肯替他死?” “你以为你死了,朱鹮会待你谢氏如珠似宝?将你谢氏奉为功臣?” 钱蝉一双赤红的眼,瞪着谢水杉,到如今她已经束手无策,一腔的怨愤都向谢水杉倾泻而来。 “那朱鹮就是一个没有心肝的豺狼。” “你是没有见过他未曾登基之前,寄住在钱氏屋檐之下的模样,那真是这世上最下贱的男娼妓子,都拍马不及的奴颜媚骨阿谀做派。” “他从前甚至会软绵绵地叫我阿娘,说他的娘亲死了,说我像他的娘亲。” “我若早知他表里不一,狼心狗肺,我钱氏绝不会扶他登位!” “他从一个乡野乞丐都不如的腌臜货色,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就开始过河拆桥,就开始想要做个什么为民请命的圣明君主了?” 钱蝉纵使表面勉强维持太后体面,却因为过度惊惧,已经口不择言。 “哼!下贱的胚子,就该他身残,就该他受尽苦楚,他暴虐无道,施用酷刑,豢养刺客戕害朝臣,视人命如草芥猪狗,这是他的报应!” 钱蝉又指着谢水杉道:“你为他去死,等你死了,他连个草席子都不会给你裹的。” “他前日才杀了几个朝臣,夜半身首分离扔到街上,被人发现之时已经遭了野狗啃食。” “你为他卖命,等着死无全尸曝尸街头吧!” 第22章 诈尸了。 朱鹮有一点后悔。 钱蝉说得没错, 这一切确实是朱鹮的计策。 但是朱鹮的目的,她完全猜错了。 朱鹮的计策不是让谢水杉被毒死,然后以弑君之罪, 处置钱氏。 钱氏树大根深,贸然扣上了一个弑君之罪, 钱氏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官员太多,且世族之间姻亲稠密, 共同利益难以割舍, 并不可能真的诛九族。 只要不斩草除根,春风吹又生之后势必迎来钱氏的反扑。 况且家宴之上发生的事, 朱鹮就算把整个蓬莱宫的人都杀干净, 只要事后随便冒出来个“知情人”一反口,届时钱氏官员们定会轮流进宫面圣求圣裁。 朱鹮又不能自行行走人前, 靠他那些废物的傀儡对答几句就会露出形迹。 赶狗入穷巷,搞不好要被咬得体无完肤。 因此谢水杉猜测,朱鹮真正的策略,是想让太后毒杀元培春的计策成真。 而后以太后老糊涂了, 被母族哄劝教唆,为了替娘家子侄, 也就是刚刚上任的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夺东境兵马后勤之权,不惜毒杀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 以此圈禁太后,断了太后钱蝉与钱氏的内外勾连,斩下钱氏最有力的羽翅,再顺势夺回东州节度使一职。 而钱氏杀了谢氏之人, 自此两族你死我活,东州谢氏,才会真正归顺, 也只能归顺朱鹮。 若谢水杉真的是谢千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太后给逼饮鸩酒绝命宫廷,经此一事她定会对钱氏恨之入骨,即便是为了报仇也会对朱鹮言听计从,帮助朱鹮对付钱氏,对付其他的世族。 成为一个心甘情愿任人摆布的傀儡。 当然,谢水杉根据来蓬莱宫路上看到的那些多出来的侍卫推测,若是今日谢氏母女经不住太后钱蝉的威逼利诱,意图倒向太后,那么今日谁也出不了蓬莱宫。 朱鹮会将蓬莱宫里的人全都杀死。 再以谢氏被钱氏夺了东州节度使一职怀恨在心,刺杀太后钱蝉为由,名正言顺地夺取东州兵权,再通过钱蝉的死,斩断钱氏臂膀。 一箭多雕,精妙绝伦。 这也是他即便是被“谢千萍”一直冒犯,乃至淫/辱,也咬着牙未曾处置过她的根本原因。 谢水杉也是来了这蓬莱宫,才明白,小红鸟不是心肠软,是堪比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对旁人和对自己都足够狠。 怪不得他一个瘫了的人,依旧能稳坐皇庭。 但钱蝉和朱鹮两个人千算万算,算不到谢水杉不是谢千萍。 更算不到谢水杉不肯做任何人的棋子,也是真的想死。 谢水杉积蓄些许力气,陡然站了起来。 她腹内的大火,已经彻底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点燃了。 换作常人已经蜷缩在地,恐怕连呻吟都没有力气,谢水杉却还能咬着牙站起来。 谢水杉做过药物的训练,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毒药,就算是现代,马上立竿见影的没几个。 而古代的毒药,说是见血封喉,实则喝下去不会马上就死,会活活折腾死。 她抗药性好,死得就更慢一些。 善于忍耐疼痛,就还能强撑着行走。 她缓慢绕过了桌案,走向了钱蝉。 她得在死之前,把这个世界的一切料理干净。 她在钱蝉身后站定,手里还拎着那壶喝剩下一些的毒酒。 “你!你要做什么?” 钱蝉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丧夫丧子丧女,乃至王朝更迭,自然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放弃,心中正在疯狂想着应对之策。 见到谢氏儿郎拎着毒酒壶过来,她愕然道:“朱鹮要你杀我?” 钱蝉想撑着桌子起身,却因为过度的惊悸,导致四肢绵软。 她慌乱四顾,沉声喊道:“来人啊……来……” 蓬莱宫此刻,除了她们二人,哪还有能动的喘气的? 钱蝉求救无门,只得试图威吓谢水杉:“本朝仁孝治国,我好歹是朱鹮的母后皇太后,他杀了我,必将背负万世骂名。” “满朝文武,世族各家,也绝不会放过他!” 谢水杉有些摇晃地站在钱蝉的身后,居高临下笑着看她,轻声道:“不,我可不是要杀你,我是要帮你啊。” 谢水杉抬起手,抹了一把口鼻鲜血。 她向前一步,膝盖抵在欲要起身的钱蝉身后,将她压向桌子,令她动弹不得。 而后用沾满鲜血的手,自身后勾住了钱蝉的下巴,迫使她向后仰头。 谢水杉低头躬身,有些站不住了,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她气息混乱局促,扣着钱蝉下巴的手,力度却不容她挣脱。 她近乎缠绵地摩挲钱蝉的下巴,说道:“别慌,我是要教你,怎么破朱鹮这个局。” “张开嘴。” 谢水杉轻轻拍了两下钱蝉的脸。 她缓慢地说:“今日家宴,太后毒杀皇帝,钱氏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纵使……” 谢水杉停顿了一下,声音混着鲜血倾泻而出:“纵使你今日仗着母后皇太后的名头活下来,从今往后,也只是这偌大宫廷里囚困的可怜虫罢了。” “你钱氏经此一事,纵使没有被灭九族,一旦朝中手掌权势的官员落马,你钱氏就会成为任人欺凌的柔弱孩童。” 谢水杉掐着钱蝉的下巴,倾身和她对视:“太后娘娘,钱氏富有金山银山,你该知道,孩童抱金行于市井是什么下场吧?” “朱鹮会利用其他的世族将你们钱氏‘五马分尸’,你们绝无复起之望。” “若想救你钱氏脱困,如今唯有一计……” 谢水杉看着钱蝉,笑得口鼻鲜血横流,犹似盘桓人间不肯离世的恶鬼:“只要今日你也死了就行了。” “你死了,你就摆脱了毒杀皇帝的嫌疑。元培春平安出宫,钱氏和谢氏的梁子就没有结死。” “朱鹮就是算破了脑袋,也给钱氏安不了弑君的罪名。” “只能算……有人企图一并毒死皇帝和太后。” “是不是……咳咳……” 谢水杉呛咳两声,禁锢着钱蝉细嫩的下巴,低头鲜血流到钱蝉的脸上,顺着她的秀眉,流到她的眼睛里面。 “完美破局?” “张嘴吧。太后。” 只要钱蝉和谢水杉一起死了,小红鸟的计策,都会功亏一篑。 谢水杉可以死。 但只要她不愿意,谁也别想利用她达成任何目的。 全都给她……空忙一场! 钱蝉眼睫颤如蝶翅,呼吸急促,喉咙之中甚至发出了尖哨之音,却竟然没有再挣扎了。 她一只眼睛被血蒙住了,只余一片血红。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胜券在握,逼迫元培春为了保谢氏饮下毒酒。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谢氏儿郎,就将局面翻转,变成了她钱蝉如今必须为了保住钱氏,饮下毒酒。 当真是好报复,好狠绝。 中州谢氏,脊梁钢铁铸就,不弯只折,果真没有一个孬种。 钱蝉败得心服。 她用那一只能看清谢氏儿郎的眼睛,盯着他同朱鹮一般无二的样貌。 忍不住想,即便她今日计策成了,恐怕也根本拿捏不住这谢氏儿郎。 他会是比当初朱鹮更加棘手,更加不可控的傀儡。 “乖……张嘴。”谢水杉哄她。 却并没有强行捏开钱蝉的嘴。 只说:“得快些喽,等到朱鹮来了,你想死都死不成了呢……” 钱蝉汗透重衣,却没有颤抖。 她仰着头,想到她钱氏数百年的积累,想到她如何跨越艰难险阻走到今天。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1节 想她的……月奴。 她慢慢地张开了嘴。 就像元培春会毫不犹豫端起那碗毒酒那样。 为了她们心爱的女儿,也为了她们身后数不清的族人。 酒液倾倒,谢水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倒得不准,很多都浇在了钱蝉的脸上。 但钱蝉也吞咽了一些。 两个“生死仇人”,此刻却以依偎的姿态,一喂一饮,近乎温情。 蓬莱宫殿外传来了甲胄刀兵撞击的声响,还有很多整齐奔跑的脚步声。 朱鹮被内侍抬着,急匆匆一进入蓬莱宫,就看到了如此平静,却又无比疯狂的一幕。 谢水杉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能听见,闻声侧过头。 不偏不倚,正对着见此情形,大惊失色的朱鹮。 酒壶里面的酒液正好倒干净。 谢水杉笑吟吟地道:“哟……小红鸟儿亲自来啦。” 她的意识和力气,也彻底被“大火”烧空,直挺挺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空酒壶掉落在地,“砰”的一声,碎瓷炸飞成无数瓣——终于碎了。 朱鹮嘶声喊道:“快!扶住她,喂解药!” 钱蝉自那次氏族联合刺杀朱鹮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朱鹮本人。 她抹了脸上狼藉,扶正了凤冠,尽力坐直,维持住体面,看向朱鹮,笑得幸灾乐祸。 太后钱蝉是个毒妇,朱鹮当时跟谢水杉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言语辱骂钱蝉,而是陈述事实。 钱蝉非常擅长用毒。 各种各样的毒。 朱鹮当时登基为帝后,为了摆脱钱蝉的控制,即便是小心又小心,却也中了无数次钱蝉的毒。 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他只是换了一种熏香。 有时候银箸显现不出,就连侍膳的内侍,也是两日之后才和他一起毒发。 而三年前的那一场世族私下联合的刺杀之中,朱鹮所中的刀,箭,包括他压着伤口用的帕子,都带着毒。 他是从阎罗手里滚了好几圈才爬回到这人世间。 自那之后,朱鹮网罗天下和他相像之人做傀儡的同时,也网罗天下医师,不拘是善治疗还是善制/毒,一应带去他在皇城外的庄子上面养着。 朱鹮让渗透进钱氏之人,杀了钱氏养着的毒医。配置了那毒医留下的每一种毒药的解药。 这两年朱鹮已经再没中过毒了。 今日太后所用之毒,同之前刺杀朱鹮的刀剑上涂抹的毒是一样的。 中毒之人五脏六腑会被灼烧为血泥,而大幅度的呕血染红衣襟七窍流血的反应,则是如霞光流动一般凄艳靡丽,中毒之人的濒死哀嚎和呻吟,正如一曲哀婉绝歌——由此得名流霞曲。 朱鹮三年前中的最烈的毒就是这个,他早就让人配好了解药以备不时之需,也知道今日太后钱蝉一定会用这种最歹毒的毒/药毒杀元培春。 只是朱鹮未曾料到,最终饮下了流霞曲的,并不是元培春,而是“谢千萍”。 谢水杉是直挺挺地倒向地面的,但是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朱鹮身侧飞掠而出的殷开接住了身形。 殷开用嘴拽开了解药的瓶塞,捏住谢水杉的嘴,将解药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但……似乎已经太晚了。 殷开杀人无数,常年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此刻即便不用内力去探,也能感知出这谢氏女中毒已深,服了解药恐怕也无力回天。 他半抱着体温已经开始流失的人,面有难色看向陛下。 朱鹮眉心紧皱,命令道:“江逸已经交代人去上药局抬医官了,你脚程快,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去太极宫救治。” “是!” 殷开领命,抱着谢水杉运起内力,足尖几点,便掠出了蓬莱宫,风一般地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后钱蝉拍着桌子,看着朱鹮此刻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发笑。 “任凭你机关算尽,你这次也落了空了吧?” “救不过来了,他一个人喝了一整壶毒酒,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活不了的。” 钱蝉虽然喝的毒酒不多,但是她抗药力和忍耐力却没有谢水杉那么好,此刻口鼻已经流出了些许殷红的血,半趴在桌案之上,嘲笑朱鹮:“我真是从未见过你竟也能露出如此……如此死了老娘一样的神情。” “他乃谢氏儿郎,生长在恶劣东境,钢铁做骨,千里赤沙为血肉,朔风为息,又岂是你这等卑劣的小人,能随意操控之人?!” 钱蝉尽情地嘲笑着朱鹮,声音尖利扭曲,好似一个疯妇。 实在不是钱蝉不想维持体面,而是这流霞曲的药性过于强烈,她若不开口辱骂朱鹮,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仇敌的面前呻吟出声狼狈翻滚。 她怎么肯? 朱鹮端坐腰舆之上,视线冷漠地落到了叫嚣的钱蝉身上。 钱蝉半趴在桌子上,宽袖被菜汤污浊,生平从未如此狼狈。 但她却死死扣着桌子,不允许自己倒下,精心养护的指甲抓得齐齐翻了过来,也没有去捂一下烧起“大火”的肚子。 她只是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朱鹮:“你这贱人,连爬都不能爬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 “我今日死了,但是我钱氏的族人会替我看着你。” “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你当日中了那么多毒,你活不了多久!” “哈哈哈……呃……” 朱鹮慢慢地,语调柔婉地回道:“我活不了多久不假,但是先死的一定是你啊。” 钱蝉被朱鹮抑扬顿挫的语调给气到了。 连笑都有些笑不出了,死死地咬着牙关,此时此刻身边若是有一把匕首,她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来一下。 是了,她想到这里,脑中嗡然。 既然要死,她应该找把刀捅死自己,这样不仅钱氏的危机解除,当朝太后在自己的寝宫之内被人刺死,皇帝还在场,朱鹮定然难辞其咎! 死无对证,他暴虐的名声在外,弑母又算什么?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她哥哥,她哥哥自会替她报仇的! 她不该信了那谢氏儿郎的哄劝,喝什么毒酒啊…… 她怎么会被哄着就这么饮了这等生不如死的毒呢? 是她当时太过慌乱害怕,太过爱惜自己,才想不到自绝破局之法,她在这皇权漩涡之中周旋一世,竟然没能算得过一个少年郎? 这简直像一个巴掌抽在钱蝉的脸上,比此刻腹内的大火还要让她痛苦。 钱蝉瞪着朱鹮的双眼开始涣散。 想那谢氏儿郎,临死还要害她一次,替朱鹮这个豺狼铺路。 真是恨死她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钱蝉终是扒不住桌子,跌倒在地上,也终于忍不住双手按住了腹部蜷缩了起来。 只是她还咬着牙,不肯尖叫,不肯在朱鹮这个曾经跪地求她当娘亲都不配的贱人面前,泄露太多的狼狈。 朱鹮深知流霞曲的厉害,钱蝉吐血不多,显然没喝多少。 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朱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承受她自己擅用的毒药折磨。 这个画面他幻想过很多次。 但此刻朱鹮的心中没有半点仇人备受折磨的痛快。 他很想就这么看着钱蝉被折磨死,可惜事到如今,诸多绸缪已经溃败了大半,他若任凭钱蝉死去,钱氏定会追究到底。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这谢氏女是真的毫无求生之志。 见了自己的母亲,连他的玄影卫都被她使唤动了,却不想着和母亲一起跑掉,反倒求死得更加干脆。 朱鹮摩挲着腰舆的扶手刻雕龙头,在江逸从外殿跑回来,对着朱鹮说:“陛下,太后的人已经尽数制服。” 朱鹮这才开口:“让人去给钱蝉喂解药吧。” 留她半条命,让她从此生不如死也不错。 他说话的音调依旧轻柔缓慢,所下的命令却似雷霆般万钧酷烈:“传朕旨意,太后与朕在家宴之上遭遇毒杀,左右领卫军伺机而动,意图闯宫谋逆,涉事兵将数量巨大,南衙禁军卫所罪责难逃,全军画地为牢。” “左右监门卫四位押队将军与领卫军内外勾结,放任领卫军长驱直入私闯宫禁,一并收押待审。” “将这蓬莱宫……不,整个后宫所有的侍卫,内侍,以及经太后之手择选的宫女,尽数下内宫狱严审。” “是!”江逸兴奋地又转身出了蓬莱宫,一张老脸褶子都开了,点了数百身着绢甲的内侍,直奔后宫而去。 今日之后,整个皇宫之内,尽在陛下的掌控了! 朱鹮被人抬回太极殿的时候,医官们还在围着谢氏女救治。 送人回来的是殷开,殷开只想着这女子今早是从龙床之上起来的,皇帝都没争过她。 情急之下忘了把她送去偏殿,因此谢水杉此刻是在朱鹮的床上救治。 不过龙床之上显然也没有什么龙气庇佑,医官个个都面色凝重,时不时地三五个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药方,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几番回禀朱鹮,都是:“陛下,此女中毒已深,虽然服用了解药,汤药也灌进去不少,但始终未有好转,恐难救活了。” 朱鹮并没有为难医官们,这上药局里面都是他的人,为他鞠躬尽瘁多年,总不至于为此迁怒。 朱鹮只是说:“她不是还没咽气吗?诸卿尽力而为吧。” 还没咽气是因为有千年老参汤吊着,还有女医行针护住心脉,但是人确实是不行了啊! 只不过没有人敢这么跟朱鹮说,几个医官只得围着一个必死之人继续商议可用的虎狼之方,或可短暂召回此女的神志,令她回光返照一番也好。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2节 而谢水杉此时,也以为自己是在回光返照。 她在一片虚无的空白之中,看到了她的艾尔。 还健康活泼,摇头晃脑的艾尔。 谢水杉正要摸一摸艾尔的狗头,问问它是不是专门来接她的。 结果“艾尔”张开狗嘴口吐人言。 “宿主唉我的宿主!你怎么还强行登出世界了?!” 谢水杉伸出去的手一僵,面色陡然一厉,差点一脚踢过去,喝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幻化成艾尔模样的系统仰着头,冲谢水杉说:“我是系统啊……” 谢水杉明明已经死了,但感觉自己额角的血管突突暴跳。 “我记得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人。” 是给她治疗心理疾病的心理诊所的那个心理医生。 当时穿越之前系统问她要不要重新活一次的时候,就是在那个黑诊所一样的心理咨询室。 那个时候谢水杉还有些可乐地想,这心理咨询所承接的范围还挺广泛,连穿越重生都包揽了。 狗系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快没能量了……现在构建不成景物,也没法儿变成人的样子了。”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这个小说世界的剧情还没开始呢,宿主你怎么强制登出了!” “那你也不能变成艾尔的样子来骗我。” 谢水杉选择性忽视强制登出这个说法,因为系统变成艾尔的模样是真的有点生气。 系统也很委屈:“我这不是检测到你很想见你妈妈和你的狗,能量不够,人我变不成所以只好变成了狗……” 系统说着变成了一只金毛。 谢水杉:“……” 系统如果敢变成她妈妈,谢水杉是真的会发火。 她错开视线,扫了一圈周围虚无的白,拧着眉道:“我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把我拉到这儿?” “宿主,你不要强行忽略我说的话,生命可贵,复活是多么可贵的机会,自杀是消极的强制登出,是违规的。” 系统调出面板给谢水杉看:“你的积分还有好多好多。” 够重新穿越好几个世界的。 冰蓝色的系统面板之上大部分的栏目和物品都是锁定的状态,但是鲜红的,比身份证还长的积分在右下角闪烁不停。 这些积分就是谢水杉生前做过的那些好事积攒的。 由于谢水杉是谢氏财团的家主,家族企业内设立的慈善机构就有数百种。其中谢水杉亲自设立的就有数十个。 所以她的积分是真的非常多。 上一次穿越之前系统说的,就是她的积分很多,她即使是被煤气罐给炸飞了也还是能重新活一次。 原本她的积分完全可以原世界仰卧起坐,只不过她尸体都没了,创造医学奇迹都创造不了,才需要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复生。 但是这一次谢水杉一听,脑袋有车轱辘那么大。 “我上一次就说了我不要再活一次,你强行把我送去书中世界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这次我死了就是求生失败,你的任务完成了。滚吧。” 狗系统却绕着谢水杉转圈,毛驴儿拉磨一样着急道:“不是这么算的宿主。主系统是有规定的,积分够多,必须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个世界的难度系数虽然高,却是我根据你的性格、病症、擅长的诸多技能等等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要非不想回这个世界,我就只能给你找其他的世界再来一次了。” 系统说着,在谢水杉的脚边绕了一圈,狗头靠着她的小腿,张开狗嘴冲着谢水杉笑。 谢水杉:“……” 她不理会。 她不想活。 怎么好事做多了连死都不能死呢? 鉴于上一次她已经询问过能不能把积分送人,系统告诉她不能,所以谢水杉没有再和它废话。 她索性席地而坐,在一片空白的虚无之中,开始了……摆烂。 一个现代世界里面,公司的小年轻里面广为流传的词汇。 就是啥也不干。 系统一见谢水杉这样,就开启了苦劝模式。 “宿主,你就回去吧,大暴君朱鹮都被你打动了,这是前面二十五次世界重启,其他穿越者都没有做到的事!” “他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抢救你!” “宿主你睁开眼看看我有多可怜?我连人都变不了了,你求生成功我就能有能量了……你可是我退休任务的最后一个,失败了我可怎么办呀!” “宿主……呜呜呜呜……” 系统开始开火车,呜呜呜呜地开了不知道多久。 它又说:“宿主难道就不想再见一见你爷爷吗?老人家因为你意外死亡伤心欲绝,并且失去了巨额财产继承人,他那么大年纪了又不可能再生……” “对了,还有和你一起炸死的那些你的病友们,你的小姐妹们,她们都在其他的世界求生成功,活下来了。” “她们用求生成功的能量构建了空间通道,时不时地还能回到现实世界见一见家人呢,她们都很想见你,你难道不想见她们吗?” 谢水杉闭着眼睛躺在虚空之中,意识还存在但是精神却已经死亡了一样,无论系统说什么,都毫无触动。 系统是真的有些崩溃,它们这种管理员退休的任务一般都是跟退休金挂钩的。 前面几个任务它是一点儿劲儿都不费,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自己就完成了。 结果到了这最后一个任务,它眼看着就要阴沟翻船了。 怎么会有人不想再重新活一次啊! 系统劝了谢水杉很久,谢水杉理都不理他。 它绝望地认为,自己的退休任务要失败了。 谢水杉躺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是算死了还是活着。 这里是系统的空间,她是魂魄的状态,不需要吃喝拉撒,但也睡不着。 周围什么都没有,系统劝不动她,后来也消失了。 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就只剩下她自己,没有声音,也没有痛苦和黑夜。 这简直像是一场无声且漫长的酷刑。 而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谢水杉郁躁症的周期却还在延续着。 躺过了低谷期,她进入亢奋期之后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空茫。 她想要的死亡是完完全全地意识消亡,而不是这样带着意识的无尽漂浮。 终于,她忍不住喊了系统。 系统下一瞬就从她脚边的虚无里面冒出来了。 “宿主我来了宿主!” “宿主你是终于想好了吗?” 谢水杉说:“重新给我挑个世界吧,有没有远古世界,有恐龙怪兽的那种?” 谢水杉想起她看过的电影,一进去就被恐龙或者怪兽咬死吃了,就算正常的求生失败了。 早知道自杀也用不完积分,她绝对不会仗着在异世偷偷地违背对爷爷的诺言。 系统咧开狗嘴笑着:“没有远古世界。” 系统说:“宿主要不要考虑重新回去?反正这世界你都熟悉了。” 谢水杉:“我不是已经喝毒药死了吗?” “不算死,宿主还有一口气儿呢,暴君还没放弃宿主呢!” 并且系统空间的时间由系统来设定,它专门和书中世界校准过,过去还没到两天呢。 之所以宿主觉得在系统空间的时间久,是因为这里空茫一片,精神上的感知会被无限地拉长。 宿主还有郁躁症,情绪低谷期过去了,系统就知道兴奋期来的时候宿主肯定会叫它! 但是谢水杉却不考虑重新回去,毫不掩饰自己找死的想法,对系统说:“重新挑一个高危世界吧。” 系统乖巧地说:“好的。” 系统召出面板,说道:“以下世界根据系统筛选是危险系数比较高的世界。”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怎么样?《千亿总裁的落跑小甜心》,宿主可以做里面的小甜心,千亿总裁掌控全球经济命脉,非常凶残的!里面包含了囚*,强*、下药、流产、连标签都是法外狂徒呢!” 谢水杉扫了一眼大致剧情:“呵。” 她气笑了。 千亿就能掌控全球经济命脉了? 那球儿也不大呀。 乒乓球吗。 谢水杉身家十几万亿美元,也只能算单个能源领域的顶级,也从来没这么猖狂过。 全球经济运行逻辑,从来不是单一的巨额财富能主导的。 一千亿的资本,连诸如金融、科技或者是核心工业一类的跨领域的垄断都根本做不到。 “过。”谢水杉冷酷地说。 系统面板的画面飞速转换,很快又停在了高危世界的界面。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豪门万人嫌假千金》这个更狠!这假千金有六个哥哥,在假千金的身份暴露之后,为了抢假千金做老婆,光是车祸就创造了二十三起,后续还有假千金给真千金挖腰子的剧情呢……” 谢水杉一把揪住了系统的狗头,把它松弛的狗皮都要从脑袋上扯下来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3节 “你故意的是吧?” 系统义正词严:“当然不是!这高危风险不都在这标着吗,宿主你看面板啊。我是正常筛选的……” “继续。”谢水杉看着那黄色高危预警的词条,放开了系统。 然后他们分别看了《贵族少爷们的白月光替身》《霸道王爷的娇娇侍妾》《师尊杀我千百遍我待师尊如初恋》等一系列让谢水杉脑袋一圈一圈变大的小说世界。 在系统面板停在高危词条堆满的小说世界界面,而谢水杉看到上面的名字是《一胎七宝,好孕媳妇旺夫命》的时候,谢水杉微微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系统:“这个可以吗宿主?六零年代背景,产妇生育风险是非常高的!一胎生七个那简直是九死一生……” 谢水杉手动掐住了狗嘴。 她和系统的狗眼对视了片刻,抬手x掉了悬浮在眼前的系统面板。 若无其事地说:“我还是继续睡吧,反正等你能量耗尽了我也就死了。” 她要是穿到这些世界里头,她原地就会化身灭世的大魔王。 灭一百次也不嫌多。 系统立刻道:“宿主!宿主你别这样!” “要不然你就再回到之前的世界吧,我觉得宿主天生就是皇帝,实在不行你把朱鹮弄死你自己当皇帝嘛。” “求你了汪汪汪……” 系统又变成了艾尔的样子,对着谢水杉摇尾乞怜。 它也一点不想自己的退休任务,弄得那么没格调。 比起那些什么霸道总裁法外狂徒,什么师徒虐恋一胎几宝儿的,那些世界的风险再高。 也高不过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金手指和系统辅助的封建帝国皇权争斗。 皇帝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毁灭里,有十七次穿越者都选择了谢水杉现在这个身份。 想要对朱鹮救赎温暖的,或者杀了他取而代之的,没有任何一个能逃得过朱鹮的荼毒,或者说被朱鹮看入眼中。 被他反杀的那些不算,有两个甚至被他窥探出了身份不寻常,酷刑轮番上一遍,哪怕是穿越者的痛觉被屏蔽,朱鹮也有办法让其崩溃。 压榨了所有能够压榨的“特异”,其中有一世朱鹮甚至在穿越者的手中弄到了营养液,重新站了起来。 要不是男女主被他给杀了,世界气运却不在他身上,那一世,他就已经中央集权成功,成了谁也无法撼动的帝王。 谢水杉穿越的世界确实是它在万千世界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风险系数顶级且失败率极高,但是一旦翻盘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力挽狂澜。 前面失败的那二十多次穿越者被扣掉的积分都会被收入囊中! 它和宿主分完之后,退休能买下主世界的一个小行星。 也会给他的管理员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它知道,谢水杉一定能做到! 谢水杉躺在地上眼睛都不睁:“中毒都死了,我再回去怎么解释?诈尸吗?” “没死的没死的!一直都有一口气呢,大暴君朱鹮给你用千年的老参吊着命呢! ” “而且那里是古代世界嘛,又没有人能挖开肚子看你究竟五脏烂没烂,宿主你醒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你命大!以为是千年老山参好使啊!” “宿主,宿主……” 谢水杉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了眼睛:“我再死一次积分能扣完吗?” “能能能!肯定能!不过宿主你千万不能再强制登出了,这次你赶紧回去还不算消极脱离世界。再强制登出被主系统检测到,会精神流放的。” “精神流放就像你这两天一样。”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水杉终于松口了:“行吧。” 系统马上:“好嘞!这就准备传送!但你得喝一瓶营养液修复内脏才行。” 系统说完,看着谢水杉,为防止她再次强制登出世界,毁掉自己的退休任务所以开始卖可怜。 哭唧唧说:“营养液是需要能量兑换的,我现在的能量倒是可以帮宿主兑换一瓶。” “但是兑换之后,呜呜呜呜……我肯定维持不住现在的样子,我可能就是一只耗子了。” 谢水杉:“……”她被系统逗得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因为系统下一瞬就真的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只老鼠。 只有家雀儿那么大,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向上盯着谢水杉,胸前的两只小手搓了搓。 无比可怜。 小老鼠身边有一瓶透明玻璃瓶装的绿色液体。 它试图用前爪抱起来给谢水杉但是没有成功,并且一开口就只剩下吱吱吱吱吱的声音,人话都不会说了。 谢水杉伸手拿过了瓶子,拧开瓶盖叹息一声喝掉了。 下一瞬,她周遭的虚空,化为了数不清飞快闪动的数据汪洋,她的身体意识被骤然压缩,变成一道涓涓细流一样的数据,汇入了数据汪洋之中。 谢水杉的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感觉倒像是活生生地挤入了不合身的容器里。 在系统空间那种轻飘的状态彻底消失,她感觉到浓重的腥咸气息萦绕鼻翼,身上沉重得好似压了二百多斤的大鱼。 而她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了人声。 一个熟悉又有点遥远的声音道:“陛下,这都已经第三日了,谢姑娘的命也只是强行吊着。千年的老参就那么一根,原本是留给陛下危难之时所用,现在也尽数切空了。” 谢水杉已经听出来了,这是江逸的声音。 江逸苦口婆心劝朱鹮:“陛下,您这三日都没怎么歇息好,再熬下去身子也要垮了。好歹让奴婢们把谢姑娘挪到偏殿去,陛下也好回床上歇息啊……” 朱鹮没回话。 半晌才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就在谢水杉的不远处。 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尚药奉御说她熬不过三日,昨夜就该咽气,但她如今仍旧有呼吸呢。” “不需要挪动了,待她咽气,床垫也一并烧给她吧。” “陛下……”江逸还欲再劝。 这一个不明不白进宫的女子,还不明不白地死在陛下的床上算怎么回事? 朱鹮似乎是知道江逸想说什么,截断他的话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朱鹮倒不是突然就对这谢氏女多么在意。 他只是惋惜自己失去了一个能替他行走人前,能担得住那些朝臣细看,并且能不被任何人察觉异样的傀儡。 自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移情。 朱鹮这两日又召了当时下东州调查谢氏女身份的察事来问话,他还仔细审过察事们从东州谢氏绑回来的谢氏府医。 那府医说,碎骨重塑极其痛苦,整整数年谢氏女甚至无法以口进食,更不得见风,也不得见光,整日困在暗无天日的室内,终日伴着她的只有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治疗好了,又会再次碎骨。 谢氏女常常整夜呻吟嚎哭,府内伺候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她的院子,府医也从来没有跟谢氏女说过话,想来一个女子被折磨至此,不可能不疯。 再根据谢氏女见了元培春后的表现,朱鹮已经确定,谢氏女并非自愿进入皇城。 她本来都与探花郎王玉堂议亲待嫁,却因谢氏收到了他身残,搜罗傀儡替身一事,被家中生生退了亲事,只因她的眉目同自己有那么两分像,便被强行碎骨重塑。 那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效果,她在经年日久的痛苦折磨之中,患上了疯病。 入宫之后,她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就在寻死。 她从未联系过皇宫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向谢氏送过任何的消息。 她根本不想帮助谢氏,原本还能在宫内畅快地活一段日子,却未曾想元培春入朔京,成了谢氏女最后一道催命符。 她大抵是察觉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血脉的牵制,谢氏的操控,所以才毫不犹豫替元培春喝了毒酒,还了她的生养之恩。 后来又把一整壶都喝空,是求个速死。 朱鹮有一点后悔。 早知她和谢氏离心,他就不会逼着她去赴那场家宴。 那其实也是一场测试,测试她会不会背叛他。 谢氏女并没有屈从太后,也不肯受谢氏胁迫。 她没有出卖他,以命破局,甚至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太后毒了个半死。 而朱鹮对她的怜悯和移情,来自自己当年同她一般,四面楚歌无所依凭的境地。 他可怜她,正如可怜当年狗一样寄人篱下,被当作木偶一样摆弄的自己。 谢氏女如此擅长机巧应变,聪敏又狠绝到能把钱蝉都给逼到自食恶果,确实当得那一句察事传回来的对她的描述“多智近妖”。 如此死了,实在是可惜了。 她那么喜欢那个床垫,送她了。 朱鹮最后看一眼那可怜女子。 准备继续去处理朝堂因此番蓬莱宫家宴,掀起的一系列波澜。 他视线轻飘飘地在那和自己高度相似却惨败青灰的脸上扫过,像是提前温习自己死去的模样。 而后扭头欲喊人抬他去长榻,脑袋却陡然僵住。 片刻后朱鹮“咔吧”一声,猛地把脑袋扭回来,又看向床榻之上——正对上了谢水杉睁开的眼睛。 诈尸了。 第23章 “贵妃” 我应该叫你一声……夫君?…… 朱鹮盯着床榻的方向, 下意识狠狠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而后他失声喊道:“江……江逸!” “江!”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4节 “陛下怎么了?”江逸已经飞快地从外间跑了过来,他并没有看到床上已经醒过来的谢水杉。 他直接跑到了朱鹮的身边,还以为朱鹮是哪里不舒服, 从上到下将朱鹮扫视了一遍,而后顺着朱鹮瞪得老大的眼睛盯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快, 快快快……”快传医官! 朱鹮一着急就忘了他那抑扬顿挫的调子,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到他想说的, 索性江逸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朱鹮一巴掌抽在江逸的后背上,指着床上睁着眼睛的谢水杉, 让江逸自行领会他的意思。 江逸根本想不到已经被医官们定了死期的人, 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他看到谢氏那个失心疯睁开了眼睛,第一反应是诈尸了! 江逸脑子里面瞬间闪过诸多民间志怪, 知道女子若是心怀怨恨而死,死后魂魄不散还魂归来,定是要索命勾魂的!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能领会到朱鹮的意思,直接将朱鹮朝着身后一挡, 老母鸡护鸡仔那样,对着房梁上喊道:“玄影卫护驾!” 江逸喊完了这一声, 房梁之上日夜蹲守的黑衣武者飞身而下,铮的一声拔出了长刀,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去—— 朱鹮又一巴掌抽在了江逸的后背,急得都不磕巴了:“朕让你传医官!” 江逸“啊?”了一声,定了定神, 再朝着床榻一看。 谢水杉已经扒着床沿开始吐了。 每一口都是殷红的血水,血水之中还混着些许黏稠的秽物,看上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般。 “哕……”谢水杉因为营养液而修复的内脏恢复的同时, 这些因为毒药的烧灼淤积的毒血,肯定是要排出来的。 她吐得昏天黑地,眼角都滑下了生理性的眼泪。 看着更像不甘心赴死的索命恶鬼。 但是恶鬼身上带血大部分都是为了吓人的,见了人都是立刻朝人扑上来,不会吐得这么专注。 而且此刻煌煌白日,江逸很快反应过来,这谢氏的失心疯,不是诈尸变成了恶鬼。 她是—— “回光返照!” 江逸回头对着朱鹮说:“陛下!这谢氏女是回光返照了!” “尚药奉御和上药局的一众医官给她下了猛药,就是为了让她回光返照的!” “回光返照之人时间不定,此刻就是传了医官,医官来了也无计可施了。” “陛下若有什么话要同这谢氏女说,赶紧说吧!”江逸说着,估算着这谢氏女没有什么战斗力,况且床边还有两个玄影卫看着呢,想来是伤不到陛下。 他谨慎地让开了陛下前面的位置,让陛下直面谢氏女。 朱鹮:“……我?”我跟她说什么。 他方才以为这女子终于醒过来了或许是有救了,但是见她已经呕了一大摊污血,看上去人不像是活过来的模样。 确实像江逸说的回光返照。 可是这谢氏女活着对朱鹮有用,死了……对他能有什么用? 他有什么可跟她说的啊? “哕……”谢水杉又吐了一大摊黑血。 朱鹮生平难得有什么时候会慌乱,这人是他死活都让医官救的,不过是可怜她的境遇,让她在这人间多盘桓个一时半刻。 但如今显然医官们,包括江逸都误会了他,以为他让医官们竭尽全力地救治还动了千年的老山参,是为了有什么未尽之言要跟她说。 朱鹮嘴唇快速动了好几下,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扣紧了交椅的扶手,当真开口道:“你……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朱鹮找回了自己惯常的逶迤调子:“且安心去吧。” 谢水杉吐着吐着,脸上还顶着生理性的眼泪,听到朱鹮这就给她“送终”了有点想笑。 怎么说呢,比起去往那些乌七八糟的世界里面,回来也挺好,至少小红鸟比较有意思。 而且他们两个……也算是强行给彼此送过终的交情了吧? 朱鹮看到谢氏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听他说话。 顿时端正了上半身,表情却越加温和:“我知道你还了元培春生养之恩,已经与谢氏彻底断了干系,也知道你死后,肯定不愿意回到谢氏安葬。” 毕竟一个被活活逼疯的可怜女子,又怎么会想要回到迫害她的魔窟呢? 因此朱鹮看着谢水杉,说道:“你放心,待你去后,你身后之事朕会着人体面操办。” 朱鹮一时也有些犯难,谢氏女不回谢氏能把她埋在哪儿啊? 朱鹮杀人无数,不是扔进乱葬岗就是曝尸街头,还从来没有给人办过后事呢…… 因此朱鹮沉吟了片刻之后说:“这样吧,你即是谢氏送入宫中,伴朕身边时日虽短,倒也不算无名无分。” “朕特许你以朕的贵妃仪制下葬,随葬品金银器、玉器、丝织品均以贵妃仪制来筹办,绝不让你下了黄泉后再无所依凭受人欺凌。” “再着内侍省与太常寺共同办理丧事,死后三日,入梓棺,赐尔谥号为‘恭贞’。” 江逸在旁边都听傻了。 一开口也磕巴了:“陛,陛下……这不合规制吧?” 莫说陛下从来没有宠幸过这谢氏女,虽然两个人也算是在一张床上滚过两回,但那是谢氏女袭击陛下啊! 况且……况且这无封礼,无圣旨昭告天下,就直接按照贵妃的仪制下葬,古往今来从无先例呀。 大朝会上面的那几根盘龙柱够言官撞吗? 谢水杉这会儿已经吐的差不多了,哆哆嗦嗦地抬起无力的手,抹了一下唇边血渍。 心说好家伙,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朱鹮不光把她给送走了,还给她弄了个贵妃名头,连谥号都赐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对着朱鹮挑眉勾唇笑了一下。 小红鸟确实是有点忠义在身上的。 结果谢水杉这么一笑,朱鹮还以为她是非常满意以他妃嫔的身份死去。 人之将死了,朱鹮想她性情桀骜,为人极其挑剔,连和那些傀儡都无法共处一室,定然不愿意同他那些乌七八糟的后妃同葬妃陵。 因此脑子一热,又说了一句:“特许随葬皇陵侧殿。” “陛下!”江逸这一次是真的惊了,也是真的不能任由陛下这么胡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朱鹮的脚边,掐住朱鹮的小腿说:“陛下三思啊!妃嫔随葬皇陵实在有违祖制!” 况且钱氏还没倒呢,钱氏的太后被暂时剪断了羽翅,却还好好地活着呢。 中宫皇后乃是钱氏嫡系所出,这么多年在皇宫之中从无体面雨露,根本就是耗着大好的青春在守活寡,已经让钱氏对陛下极其不满。 陛下才把太后给“圈禁”了,钱氏的官员在外头都要把天给翻过来了。 陛下还在这个当口封了一个无宠无子无名的“贵妃”,还直接给弄到皇陵里去安葬,钱氏的官员肯定是要狗急跳墙的呀! 只不过朱鹮做的决策,通常没有人能够更改。 他倒也不是完全冲动,可怜谢氏女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他是突然想到,追封谢氏女这件事,能拿来做很大的文章。 那场宫宴谢氏和钱氏本该自此你死我活,但如今元培春并没死,太后纵使杀了她谢氏女,谢氏会寻仇,那也是暗潮之下的斗争。 谢氏真的会为这么个女儿复仇,和钱氏不死不休吗? 不会。 一个会把自家女儿逼疯了改头换面送到皇宫里面做棋子的家族,怎么肯为了女儿损害家族利益? 但若是朱鹮堂而皇之的将谢氏女封为妃嫔,哪怕是追封,也是将这暗潮一下子掀到了明面上来。 当钱氏杀了谢氏之人天下皆知的时候,谢氏还想龟缩还想粉饰太平只会被当成任人拿捏的面团。 他们就算是为了家族体面,也一定会对钱氏穷追猛打。 到时候,矛头自然就从朱鹮的身上挪开了。 谢氏女也算是能瞑目了。 权势的旋风已起,世族各家谁想置身事外,朱鹮都不能答应,都给朕斗得你死我活才好。 到时候鹬蚌相争,他才能渔翁得利。 又是一举多得。 朱鹮对此很满意。 江逸还在那里半真半假哭求朱鹮收回成命。到底在朱鹮的身边待久了,心中也稍稍品出一些不寻常来。 朱鹮命令他派人,去内侍省和太常寺准备谢氏女的后事。 江逸跪地不动,仗着他在朱鹮的面前还有那么两分脸面,还想挽回。 但是他身边一高瘦一矮胖的少监,接到了朱鹮的命令,却不敢违逆。 正欲出门时,“已经在两人谈话之间死去”的谢贵妃——谢水杉本人,侧躺在床上,喊也没力气。 索性把手指塞进口中,吹了一个不算响亮但是十分醒神的口哨。 众人齐齐看向谢水杉…… 谢水杉看着朱鹮,开口声音很低,气息却并不断续,道:“渴了,让人给我倒杯水来。” 朱鹮:“……” 他怔怔看着谢氏女,发现她先前灰败发青的面色,竟然有所回缓。 朱鹮慢慢地把头低下,看了正在抬头,惊魂不定望着他的江逸一眼。 而后声音非常非常轻地说:“去倒水。” 江逸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也轻得好似狸奴夜步。 殿内其他的侍婢,包括床前的两个武者的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谁喘气的动静大了一点,就把回光返照还没结束的人给惊死了。 江逸给谢水杉送水到床边的时候,谢水杉还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地上脏。” 确实脏。 大片晕开的血污,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吐出来的血量。 吐了这么多血,人还能喝水? 回光返照有这么长吗?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5节 别是真的诈尸成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谢水杉本就在床边呢,就着江逸的手把一整碗水都喝了。 而后舒爽地叹息了一声躺了回去。 江逸感知到了她属于活人的,滚烫的气息扑在手上,手腕一抖没拿得住茶碗。 “啪”的一声,茶碗碎了。 碎在一地血污之中。 但谢氏的这疯子呼吸均匀绵长,还没死! 因为给谢水杉喂水,此刻江逸姿势是弓着腰的,手中茶碗碎了,他却还像是抓着什么东西一样,抓着空气。 片刻后,他扭动僵硬的脖子,“咔咔咔咔咔”缓慢地回头,又看向了朱鹮。 朱鹮也十分震惊。 但是他不可能在这些下人的面前表现出端倪。 他沉稳无比,仿佛方才给谢水杉操办后事的那个人不是他。 朱鹮沉眉敛目,摩挲了两下交椅的扶手,抬起头似早就看穿一切一般,对江逸缓声道:“朕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去请医官。” 江逸弓着腰,像个螃蟹一样的姿势,从那摊污血里面跳了出来。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去请医官了。 两个少监指使着屋内的侍婢飞快清理床边的血迹。 胆子小的侍婢不敢上前,但是常常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两位侍巾宫女彩霞和彩月胆子比较大,上前给谢水杉清理头脸血渍,更换衣物。 谢水杉舒舒服服被伺候着,一瓶营养液下去,起死回生枯木回春,被毒药烧灼的内脏都尽数恢复,淤血也都吐干净,现在浑身上下舒坦得不得了。 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倒是睡着了,但是被急匆匆抬来的两位尚药奉御并一众医官,围着她从白日到黑夜,诊脉诊了八百多次,药方更是改了一千多回。 望闻问切针灸刺激,所有手段能用的都用了一遍。 一起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许久,并不是为了接下来如何诊断而商议。 他们正在相互推脱。 两位尚药奉御年纪都不小了,其中一个蓄了一把山羊胡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是年纪都这么大了他也不怎么要脸。 直接对着队伍之中的女医说:“陆兰芝,你在陛下的面前最得脸,近身伺候了许久了,此事还是你去说吧。” 陆兰芝就是那个敢唠叨朱鹮,朱鹮还必须耐心听着的行针女医。 她闻言也是不服气:“我又不是尚药奉御,我又不统管尚药局,前两日的定论也不是我下的。我就是个扎针的,这种事情,凭什么让我去说?” 山羊胡旁边的另一位尚药奉御年纪也不小了,他倒是没留胡子但是脸上的褶子比江逸还多,而且一脸苦相,活活就是一个老苦瓜在世。 他一开口就让人觉得很可怜。 他苦巴巴地说:“唉……陛下对你青眼有加,我等都老得抬不动蹄子了,这尚药局早晚都是你的,况且你陆家在朝中世代清流,乃是我崇文的中流砥柱,如此艰巨的任务自然是你这年轻一辈,一肩承担啊。” 陆兰芝官阶不及两位尚药奉御,她自幼因为家中母亲身体不好,苦读医书,层层考试才进了这尚药局。如今也只是个正八品下的司医,她连直长都不是呢。 本来她一介女医,进入尚药局本该去专门的女医别院,但陛下广罗天下医师,常举办医术交流盛会,不拘男女医师,只要有真材实料,皆得重用。 加之他登基七年以来,后宫妃嫔均无所出,平素陆兰芝等一众女医,除了去后宫请平安脉之外,并不需要专门等着侍候妃嫔。 三年前,陛下还将女医别院,同尚药局正院正式合并一处。 陆兰芝等女医本也该受些打压排挤,世间向来如此,男子占据大多的优越地位,享用更多便利和供养,读书如此,学医亦是如此。 但两位尚药奉御并非世族出身,其中一个还是七年前陛下登基之后,才从民间请来坐镇的。 他们也都很惜才,平素对陆兰芝等女医并不刁难,更是对陆兰芝这种有天赋的女医倾囊相授,算有半师之谊。 陛下也不是那等久病不愈就戾气深重,为难医官之人,因此尚药局内向来一片和谐。 陆兰芝此刻被众人联合推出去回话,面上气笑了,心中却是无奈更多,也并不真的恼怒。 只说:“你们几个……就是因为先前下了此女必死的定论太绝,如今才不敢向陛下回话。” “让我去回话可以,但是今夜我不值宿,我要回家看母亲。并且明日我要吃炙羊肉。”陆兰芝挨着个的一个个点过。 两位尚药奉御笑脸陪着,其他几位同僚医官看天看地看自己的衣襟,就是不看陆兰芝。 最后还是尚药局一位正七品直长朝着陆兰芝走了一步,他举止儒雅,平素是四位辅助尚药奉御的直长之中,最好说话的,闻言一力担保:“我来安排人替你值宿,明日羊肉我自宫外的飞仙阁带回来如何?” 飞仙阁的炙羊肉闻名朔京,陆兰芝这才满意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陆兰芝出来给正坐在长榻之上处理奏章的朱鹮回话。 陆兰芝撩袍,跪在朱鹮身前。 朱鹮显然格外重视谢氏女的性命,他甚至没有一心二用,而是放下了奏折,看向陆兰芝。 陆兰芝这一次也有点紧张,毕竟陛下向来器重尚药局诸位医官,他们前两日言之凿凿,此女绝无活路。 今日又要反口,实在是与烙铁烫脸皮无异了…… 但是陆兰芝生得清冷,平素也是不苟言笑,更显严谨刻肃。 她心里觉得这件事儿没脸,表现得却一派老成稳重。 只是在开口的时候揪住了今日官府襦裙裙摆之上的缠枝纹。 陆兰芝声音干脆:“回禀陛下,这位谢姑娘原本因中毒阴阳逆乱,绝脉必死,但许是陛下着人为谢姑娘服下解药及时,这几日行静如死之相……正是谢姑娘体内毒与解药相激所致。” “臣等已经看过了谢姑娘所呕秽物,殷红黏腻,正是剧毒腐灼之物。原本谢姑娘服了解药,亦是九死无生。” “奈何陛下爱怜其命,深恩厚重,启用千年老参为其吊命续阳……”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你不需要替其他的医官开脱,更不需要溜须拍马,”朱鹮拧着眉看他的行针医官,“你只说结论便好。她是活了,还是……依旧在回光返照?” 陆兰芝连忙伏地叩头,道:“谢姑娘先前尸厥假死,如今正气潜回,阴平阳秘,气血归经……是熬过来了。” “日后只需要小心将养,便能够彻底康复。” 陆兰芝顿了顿,官好不容易熬到这个品阶,况且这次尚药局确实是自食其言,若陛下当真怪罪,她倒没事儿,她这一手针术无人能替,尚药奉御那两个老头恐怕是够呛能承接得住君王一怒啊。 所以该拍的马屁还是得拍,又道:“定然是陛下龙气庇佑,圣眷护持,谢姑娘如今同当日中毒的陛下一般,是绝阳复续起死回生啊!” 朱鹮久久未言,盯着桌案一角有些出神。 那谢氏女命真大啊,这都能活…… 他有些欣喜,但也有些复杂。 她确实是像他当初一般,从流霞曲的剧毒之中熬过来了。 但是……他当时熬了整整三个月。 浑浑噩噩,不辨晨昏,不识日月,胡言乱语,惊厥抽搐,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只凭着心中“不肯就此死了”的不甘,才勉强从阎罗的手中爬了回来。 这谢氏女三天就醒了。 三天。 她甚至是自行寻死,还没什么求生欲。 朱鹮半晌,哂笑一声。 老天当真不公啊。 朱鹮笑过,又抄起奏折,却没看,而是盘算起了接下来,当如何劝服谢氏女为他所用。 顺口问道:“她既然已经起死回生为何还昏昧不醒?” 陆兰芝迟疑了片刻,才道:“流霞曲毕竟是剧毒,此女熬是熬过来了,但心神疲乏,没醒是因为……在昏睡。” 朱鹮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又咳了起来。 他这些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熬得身体都要撑不住了。 结果谢氏女吃了自己保命的人参,吐了一地毒血后,竟然酣睡香甜。 朱鹮有点气,咳得更厉害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陛下!”陆兰芝连忙起身,心道陛下这病症发作得好啊! 这一篇是翻过去了。 赶紧召唤助手:“快!拿我的针匣来!” 谢氏女活了,朱鹮的精神一松,再加上一些不服气,身体也垮了。 正好还没走的医官,又开始给朱鹮治疗,好在朱鹮的病症,在尚药局里面是医官们日夜钻研的顽疾,虽然无法根治但是治疗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等到行针喝药,再用几十年的山参熬了参茶喝完,总算压制住了朱鹮的病症后,朱鹮也昏睡过去了。 江逸把医官们都送走,看了看瘦骨伶仃躺在长榻之上昏睡的陛下,心疼不已。 长榻上陛下根本就睡不惯。 他又不敢这时候挪动谢氏女,万一一下再给挪动死了,他也担不起罪责。 于是做主把陛下也给抬床榻上去睡了。 第二日清晨,当朱鹮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病症压制减缓,身体难得舒适地睁开眼时——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两张同样骨清神秀的面孔,枕着同一个长条的软枕,面面相觑。 朱鹮从未与人同床共枕过……一整夜。 这种睁开眼就看到面前有个人和他脸贴脸的情况太可怕了。 眼前清晰之后,他吓得后颈本能向后挪了一下,脑袋“噔”地磕在了床里面的墙壁上。 顿时被撞得嗡然。 谢水杉轻笑一声,说道:“早呀,小红鸟。”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6节 谢水杉比朱鹮醒得早,呲了一下才在侍婢的伺候下刷洗好的白牙说:“不对,我应该叫你一声……夫君?” 谢水杉凑近朱鹮,几乎和他鼻尖相抵,有些切齿地道:“我记得昨天你还‘大发慈悲’地给我封了个贵妃来着。” 第24章 半壁江山 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 “来吧, 陛下。” 谢水杉揪住了朱鹮的寝衣领口道:“既然都封了妃子,还是个贵妃呢,现在让本贵妃好好地伺候伺候你吧。” “刺啦——”谢水杉把朱鹮寝衣前襟都给撕开了。 “你!” 朱鹮赶紧抬手推搡谢水杉。 清瘦的身形在两个人相互推搡之间若隐若现。 说真的, 谢水杉的审美标准很高。 她是觉得朱鹮长得还不错,但这么觉得的原因, 也是因为朱鹮和自己模样高度相似。 而朱鹮的身形,是典型的卧床病患, 再怎么修长的身材, 也抵不过他的肌肉流失殆尽。 肌肤倒还算细腻莹润,要不是他平素保养的流程繁琐又精细, 最大程度减缓了肌肉萎缩, 恐怕就剩一把枯瘦如柴的骨头了。 这样称不上“色”的色相,谢水杉是看不入眼的。 她只是又没死成, 心里不怎么痛快。她不痛快,肯定要折腾,朱鹮就在枕边,自然是折腾他了。 朱鹮早起本就无力, 没有人一睁开眼睛就马上有力气挣扎,但是朱鹮想到了上一次被这谢氏女卷进被子里发生的事情, 浑身上下的汗毛顷刻间竖立起来。 他开口,声音嘶哑变调,急急地喊道:“江逸!” 救命啊! 好在江逸也不是每一次都马后炮,这一次来得非常及时。 并且对谢水杉的德性也已经有了深刻的了解,抬手就招呼了一大群侍婢过来, 把正要骑朱鹮的谢水杉,七手八脚地从床上给拉了下来。 “谢姑娘!谢姑娘……” “谢姑娘,陛下经不住姑娘这么压坐啊!” 彩霞和彩月两位是朱鹮侍巾侍女, 平素负责贴身伺候着朱鹮洗漱更衣,因为朱鹮多疑,身边伺候的宫人数量不足。 彩霞和彩月更兼了掌扇和司灯的职位,算是朱鹮身边很亲近的使唤宫女了,有正七品的品阶。 她们伺候在朱鹮身边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陛下被谁给折磨成这样还无计可施的。 看看把陛下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朱鹮被江逸半抱在怀里,双手揪着自己的寝衣衣襟,看着谢水杉的表情如视虎狼。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姑娘也确实有些如狼似虎…… 彩霞和彩月有些忍不住想笑,但是不敢。 谢水杉被彩霞和彩月并一众宫女拉着,倒也没再挣扎。 她本来就是逗小红鸟玩。 她先前还想过用这种方式让朱鹮一怒之下杀了她。 但显然,朱鹮的心肠虽然不软,可他非常能忍,为了他想要达成的目的,为了利益最大化,他自己都能舍出去给人糟践。 “陛下不怕。”江逸跪在床里面,半抱半挡着朱鹮,回头怒视谢氏女。 但是对上谢氏女同陛下一般无二的形貌,扬着眉比陛下还要恣肆的微笑,江逸到嘴边的那些叱骂,就变成了:“谢姑娘你……你毒才刚解,哪来这么大的劲头……”折腾他们陛下呀! 江逸对这谢氏的失心疯,莫名有些不敢当真冒犯。 其中原因有三,其一来自陛下对其态度暧昧不明,其二乃是她悍不畏死,恶行累累江逸也是被她折磨到无可奈何数次。 这其三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不仅跟陛下生得太像,气势在某些时候,甚至比陛下还要威盛。 而且如此认为的也不止江逸一人,蓬莱宫宴的那一天,就连玄影卫都被她的气势震慑,分明是听命隐匿埋伏,她一召唤,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脑子的先带头冲了出去,其他的人就一股脑地都去应命了。 若不是陛下这些天因这谢氏女生死一线没有腾出手来问罪,那些玄影卫现在恐怕已经在阴曹地府了。 竟敢听从陛下之外之人的命令,简直是背主! 殷开这几天都不敢往朱鹮的身边来凑了,生怕他想起来蓬莱宫宴的事情。 江逸心疼地安抚着朱鹮,心中恼恨地想,谢氏狼子野心啊,竟把一个女儿当成真的皇帝来培养! 他昨天晚上就不应该把陛下送上这张虎狼之床! 好在这一场闹剧很快结束,朱鹮的混乱也就那么一时片刻,等他彻底清醒了就恢复了。 镇定自若地推开了江逸,让人伺候他梳洗穿衣。 谢水杉则是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喝起了茶来。 还吩咐几个看着她的内侍,说道:“让人去传膳。” 几个侍婢下意识地应声,而后又不敢贸然听令,怯懦地朝着朱鹮那边伺候着的江逸望去。 江逸神色复杂,看着刚刚中毒好了,就生龙活虎的谢氏女,心道这女子果真妖异。 但也对侍婢们挥了一下浮尘,示意他们按照谢氏女的命令去传膳。 谢水杉中了那么深的毒,昨天吐出的毒血数量又那么慑人,按照常理来说她今天……不,这两个月都应该缠绵病榻,表现得像个常人一样,缓慢恢复。 然而谢水杉懒得伪装,无论是朱鹮还是旁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把她当成妖魔拉去烧死是最好的。 反正只要她不是自戕的方式再死一次,系统也只能放她意识消亡。 朱鹮穿戴洗漱好,一大早就被谢水杉给吓了一次狠的,睡了一夜才好一点的脸色又开始发白。 零星地咳着,任谁看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是朱鹮的表情一如往常淡然,洗漱好时,他的膳食和谢氏女那皇后规制的膳食,还似从前一样,并排摆着。 朱鹮先被抬着去坐好了,谢水杉也放下了茶盏,慢悠悠地晃到了长榻的旁边。 歪着头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看着朱鹮,眼中兴味让朱鹮本能躲避她的视线。 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比较好谈话。 朱鹮不是真的怕她。 绝对不是! 他只是…… 只是厌恶和人有亲密接触,因为在过去漫长的很多年之中,和女子亲热代表着会被借种,代表着丢掉性命。 朱鹮的少年时期,做得最多的一个噩梦就是他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生了孩子,上一秒还恩恩爱爱相偎相依,下一秒那女子就拔出刀给他捅了个对穿,对他说“你没用了”。 朱鹮已经不怀疑谢氏女是要和他成事受孕,谢氏女连死都不肯为谢氏所用,和他这么个残疾行那种事情,有什么用? 所以朱鹮就更不理解,这谢氏女为什么一发疯病,就冲着他来劲儿。 朱鹮以己度人……他度不了。 在一个人连活着都艰难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 他的欲望都被求生欲挤压在了灵魂的最深处,后来登基为帝,哪怕娶了皇后,哪怕后宫一个又一个新的貌美女子进宫,朱鹮也只会害怕。 他理解不了,索性就简单粗暴地将其归结为——女大不中留。 这谢氏女怕是想男人了。 那不是嫁王玉堂没嫁成吗。 这也好办。 随便给她找几个便是。 朱鹮拿起银箸,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脑中思绪翻腾如海。 谢水杉也是真饿了,参汤能够吊住性命,营养液能够修复内脏祛除毒素,可她好几天未进正常的食物,昨夜她昏睡也是因为体力耗尽。 谢水杉没狼吞虎咽,慢慢地喝着粥,吃着可口清淡的小菜,视线一直都在看着朱鹮。 她能感觉到,朱鹮有话要跟她说。 也能大致猜到朱鹮想说什么。 不过朱鹮一直都没开口。 眉心时而拧着,时而又放松,显然正在酝酿话术,天人交战。 谢水杉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露出如此丰富的表情,还挺有意思。 一直等到谢水杉感觉到了七八分饱放下了汤匙,朱鹮才也跟着放下了银箸。 谢水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知道朱鹮每一顿都吃得很少,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对着吃东西,朱鹮每次吃完了,都会率先放下,然后让人撤掉膳食,该做什么做什么。 今日他也没吃几口,早该吃完了,却见她放下汤匙,才放下银箸。 显然是等她这个中毒之后死而复生又好几天没吃饭的人,好好地喝完一碗粥。 还怪体贴的。 谢水杉拿过婢女递过来的巾栉,抹了抹嘴。 说朱鹮心软吧,他机关算尽心狠手辣,连自己都不惜拿去做赌注。 说他狠毒暴虐吧,他平素又总是轻声细语,心思细腻,不吝对身边人宽容以待。 受得住羞辱耐得住性子,脑子灵活,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环环相扣,这样一个人,如果这世界不是有什么天定的男主角,想要什么得不到? 膳食在两个人沉默无声之中撤了下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7节 待到桌子收拾干净了,婢女伺候着朱鹮重新净手,江逸搬来了小桌子,又抱来了一摞奏折在朱鹮身边搁好。 朱鹮轻咳几声后,他终于看向谢水杉,眉目淡漠,却很严肃。 谢水杉笑着,先开口说:“怎么,陛下见我活过来了,是要反悔封了我贵妃吗?” 朱鹮放下手中捂嘴的锦帕。 语调娓娓轻柔:“做贵妃有什么意思?” “女子生在世间,大多身如飘萍身不由己,自出生,便是按照男子喜好的模样教养长大。要顺从,恭敬,要倾尽所有,去体贴辅助一个男子建功立业,才会勉强被称一声贤惠。” “即便是花容月貌天姿国色,才华横溢胸有丘壑,入了贵人之眼,进入了皇室宫廷,受了帝王的青眼,承宠孕嗣,看上去尊贵无比……” 朱鹮轻哂一声,道:“也不过只是君王一时兴起的掌中玩物,宠杀只在一念之间,生死,自由,尊严,都不得自主。” “你若想做这皇庭之中笼中雀,金丝鸟,又何必饮鸩自绝?” 朱鹮这样说是故意的,谢氏女被家族残害,他站在女子的角度说话,总是比较容易打动她。 其实朱鹮真正的想法,是这天下所有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不是站在最高点,就都是别人能肆意践踏,随意生杀的“畜生”。 只有站在极巅之处才配谈尊严,才能算是个人。 谢水杉朝着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朱鹮道:“不若你与朕合作,从此替朕行走人前……咳咳……” 他又用锦帕堵住了嘴轻咳起来。 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朱鹮是真的恨,恨他自己不争气的身体。 恨那些联合起来要拉他下马的世族。 恨这老天的不公。 恨啊!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咳个没完,实在费劲。 索性看着他说:“恐怕陛下是通过蓬莱宫宴,发现我这把谢氏送来的‘刀’格外好用,才会不惜一切救治我。” “欲言又止了半天,陛下还是想让我做傀儡。傀儡难道就比贵妃好?傀儡难道就不是笼中雀?” 谢水杉金声玉振,将朱鹮未曾出口的目的戳破:“哦,傀儡确实连笼中雀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你的手中刀。” “替你挡刀挡剑迎击敌人,九死一生,然后废掉了就被丢弃,就像……你在麟德殿里面养的那些玩意儿一样是吧?” 朱鹮咳完,微微喘息着喝了江逸递过来的参茶。 也不知道是几年的参,自从他那根保命的千年人参被谢氏女给吃了之后,朱鹮就觉得这些参茶都是树根煮的。 一点用都没有。 要不然同样是中了流霞曲,为什么他恢复了三个月,谢氏女只恢复了三天? 不过这会儿不是追思千年山参的时候。 他看向谢氏女,说道:“不是傀儡。是皇帝。” “朕不良于行,古往今来身残者不得为帝。倘若朝中世族知悉朕如今苟延残喘,势必群起攻之。” “你替朕行走人前,就是朕的代表,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够做到,都会竭力满足。” “天下供养,四境拜服,百官朝拜,万人之上,这不比贵妃强了千百倍吗。” 谢水杉笑了起来,小红鸟不愧是大反派。 这话说得多么漂亮? 听上去花团锦簇,扒开锦绣花丛一看,底下尽是盘根错节的算计,连根都是烂的。 谢水杉说:“我不稀罕。” “天下供养无外乎锦衣华服,我就算是赤身裸/体行走人前,也无所谓。” “四境拜服?跟我有什么关系?” “百官朝拜,我倒不如养上一群狗,不光对我翻肚皮,还会舔我呢。” “万人之上……那也不是在你这一人之下吗?” “我生死荣辱,不还是在你这君王一念之间?你既知道我宁死不做笼中雀,还敢在我面前扯这种华而不实的谎?” 谢水杉一拍桌子,起身迅速走到朱鹮身边,张开手用五指卡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江逸等一众侍婢立即上前欲要阻止,朱鹮抬手,阻止了他们上前。 两个人近距离对视,都将彼此眼中的暗潮与算计,相胁与控制看得真切明白。 他们不光长得像,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一种人。 他们都不会为了真正的弱者蠢货让步,也不会对无用的废物多投去一丝眼波。 这也是前面二十五世,穿越者们阻止灭世失败的真正原因。 所有人都觉得朱鹮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凄惨,养成了他暴虐恣肆的性情。 觉得只要给他一些温暖,一些爱,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他就会放弃灭世,安心认命。 但是根据谢水杉这段日子对他以“冒犯”方式的测试来看,朱鹮其人心志坚定,从不需要救赎,不需要温暖,甚至不肯听任何人好的或者坏的劝诫。 他境遇或许凄惨,但是他心中没有软弱也没有缝隙,只有虎狼一样的獠牙,只要让他找到机会,宁可将一切都撕碎,也不肯低头臣服。 锁链锁不住他,牢笼困不住他,残缺的身体也拖累不了他,世界意识的一次又一次的偏向,也无法让他停下摧毁一切的脚步。 他就像顽石里面长出的幼苗,所有人都觉得把他移栽到别的地方,有了土壤他就会安安分分成为一棵小草,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天生就是树种的事实。 他只是……只是命里不带运气,恰好长在了没有土壤的顽石之中,才没能伞盖参天。 而谢水杉天生就什么都有,她是另一种心智坚韧。 在她眼中,这天下所有最好的东西本来就该由人双手奉上给她享用,跪拜在她脚边朝拜她,感谢她,双手合十祝福她的人,若按照数量来算,她也该塑成神佛金身了,否则为什么她连死也死不了呢? 朱鹮用这种对她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引诱她? 谢水杉笑道:“小红鸟,你这一套话术骗一骗麟德殿的那些玩意儿他们肯定恨不得跪下把脑袋磕破,在我面前就省一省吧。” 谢水杉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朱鹮的脸:“你看看你自己,一个重病将死的短命鬼,我这把‘刀’,你想用你也得有命用才行啊。” 谢水杉说完,松开朱鹮,转身就走。 她不愤怒,不急切,闲庭信步,胜券在握。 果然没走出几步,朱鹮便沉着脸,瞪着谢水杉的后背说道:“那你想要什么?” 朱鹮一阵急咳,快被谢氏女气死了。 但是他又无比的渴望她,需要她,非她不可! 渴望她有自己没有的健全身体,能够随意行走人前,需要她聪慧多智的头脑,替他出面与世族斡旋。 更因两个人如今相像如双生龙凤,世间再无其二而非她不可! 朱鹮见她脚步还不停下,想她连死都不愿为人所用,不得不字字句句切齿拊心地开口:“朝堂之事与你共商,天下与你共治,后宫与你共享咳咳……” “只要朕活着一天,你就是真正的皇帝,前呼后拥生杀予夺,岂不痛快?” “床垫,咳咳……床垫也可分你一半……” “陛下!”江逸熟练地带着一众侍婢们扑通跪地。 皇帝言语之间就让出了半壁江山来,这种事情听在耳朵里面,殿内的侍婢都恨不得自己聋了。 朱鹮将所有能压上的筹码全部都压上了。 若还不能打动这谢氏女,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一个人连死都不惧怕,她又与家族决裂,他还能怎么办? 朱鹮此刻表情阴沉无比,微微眯起凤眸,眼神如刀似箭地盯着谢氏女的后背。 她若还不肯应,朱鹮就只能让她继续做那个谥号为“恭贞”的贵妃去了。 吃了他千年的山参换回来的性命,他就算不能啖她血肉以延药性,也不容她活着继续放肆! 谢水杉终于背对着他,在即将转角之处站定。 回头看着他说:“你早这么说嘛,这还有点意思。” 谢水杉没死成回来后,早就打定主意做朱鹮的傀儡替他行走人前,因为再没有比做他的傀儡危险系数更高,风险更大的事情了。 朱鹮作为一个反派,被刺杀的次数仅次于系统给她看的那个《假千金》世界里面,六个哥哥创造出来的车祸数量。 只要刺杀成功一次,她就解脱了。 但她就算替朱鹮行走人前,也绝不肯受制于人。 当假皇帝有什么意思? 她要做真正能够动摇天下棋局的执棋人。 于是谢水杉又施施然走了回来,忽视朱鹮冰寒阴郁的面色,一屁股坐在他身侧,和他亲密无间地挨着肩膀,伸手就不客气地捞了他手中无意识紧攥的奏折来看。 江逸余光瞥见,都吓哆嗦了。 陛下向来醉心权势,这些年同世族们你死我活,寸步不让,尚书省清洗了不知道多少轮,门下省官员的封驳权一度都被取消了,中书令丰建白更是陛下力排众议,从陆氏清流纯臣之中生生提拔上来的自己人。 这才得以将这些真正紧要的国之大事,不受世族官员干预,尽数呈上帝王御案。 平素陛下特别特别累的时候,才会由他来念诵奏章,这殿内谁敢轻易靠近存放奏章的御案,都是死罪。 这女子……疯子果真不怕死。 谢水杉“虎口夺食”,随便看了看。 “咦”了一声说,“这参的是东州节度使?钱氏新上任的那个?” “钱满仓这名字一听就很有钱。” 朱鹮压着心中滔天的怒火,生硬地“嗯”了一声。 但朱鹮也没有忘了窥伺谢氏女看到奏折的反应,那钱满仓就是个猪猡草包,仗着是太后子侄,霸占的可是东州节度使,谢氏女亲爹谢敕的位置。 只不过就算离得这么近,朱鹮也看不出谢氏女还在不在意东州谢氏。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8节 谢水杉又翻了翻其他的,发现有几本是弹劾朱鹮这个君王不孝不仁,肆意屠杀太后宫人一类的奏折……骂他他也非得亲自看? 谢水杉随便看了几本,都随手一扔,将朱鹮的小案弄得乱七八糟。 而后侧头看到朱鹮阴鸷难掩的面色。 此刻临近正午,窗扇透进来的光线最足,暖黄色铺满长榻,将朱鹮头脸笼盖进去。 他的侧脸绷得宛如开刃的锋刀,但细腻的肌肤其上的细小绒毛,却好似抬起双臂欢欣鼓舞的小人,在暖光里面尽情摇曳着。 谢水杉伸手捏了捏他右侧透光的耳垂。 轻声说道:“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从今往后我想换个名字。” 朱鹮闭了闭眼睛,张开紧咬的牙关,微微偏头,问道:“是想让朕给你赐个名字吗?” 谢水杉“嗤”地笑了。 朱鹮陡然又咬住了舌尖。 旁人都希望君王“赐下”各种东西,赐婚,赐名、赐字、赐官爵金银。 但是他却忘了,身边的这个女子,却是什么都不稀罕,胃口大得很,刚刚吞了他半壁江山呢。 朱鹮心中冷笑不已,许她半壁江山又如何? 谢氏再怎么狼子野心,难道还真的能培养出一个擅长治国的女儿不成? 况且谢氏女身为女子,便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古往今来身残者不得为帝,世族发现朱鹮身残只会设法取而代之,或者借他的种,弄个什么朱氏子嗣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七年前的那场宫变,钱氏为了在世族之中获胜,可是连朱氏的宗室旁支男丁都屠杀殆尽了,钱蝉狠毒,五岁小儿都没放过呢。 如今天底下姓朱的正统,就只有朱鹮一根独苗。 可朱鹮即便身残,只是不适合为帝,女子则是“绝不可能”为帝。 一旦被世族发现她的身份,她的下场,只有凌迟。 谢氏都会因此被株连九族。 她若想好好地做皇帝,就只能依附他,就像他依附她的双腿那样。 他们不过是一对狼与狈,狐与虎罢了。 朱鹮不断在内心一遍遍复述这些,告诫自己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况且他手中还有她的致命软肋,那察事从谢氏带回来的府医说,碎骨重塑之人,需要定期以特殊技法药物养护面容,否则会变形溃烂,生不如死。 那府医,就在他手中捏着,量她一个女子,就算死,也不想变成个满脸溃烂的丑八怪吧? 几番自我规劝,朱鹮才勉强压住杀意。 他的怒形于色迅速消失,又变回温和模样。 他侧过头来,凤眸之中漾起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近乎温柔地问:“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谢水杉又笑了,小红鸟真的可以。 快被她气得气绝了,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和她温柔软语呢。 她们本就亲亲热热坐在一处,挤挤挨挨身体相依。 朱鹮下身不能动,躲也躲不得。 倒是真有些狼狈为奸的味道。 谢水杉当然能感觉到朱鹮对她极其抗拒,但她现在情绪亢奋,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玩,朱鹮越是这样,谢水杉就越是想看他气急败坏,显露原形。 她故意凑得更近,鼻尖抵着朱鹮和她同样丰挺的鼻尖道:“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第25章 我……扮。 想怎么玩,都听你的。…… 朱鹮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吟了一会儿,用他缓慢又逶迤的语调念诵:“桐梓旧丽,松栝称奇。焉如兹品, 独秀青崖。群木敛望,杂卉不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1 朱鹮道:“果然是个好名字。” 这首诗的意思,第一句, 是说梧桐与梓树本是美材, 松树与桧树也被人视为忠贞之木,用来比喻君子的风骨。 第二句说, 这些树木怎么比得上杉树, 独自生长在险峻的山崖之上,挺拔秀丽、超群出众? 至于最后的那一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则是在说只有杉树才能高耸入云,与鸾鸟和螭龙永远相伴相依。 独秀青崖,隐喻的是谢水杉女扮男装;群木敛望, 映射她将得百官敬畏朝拜,手掌大权;又以鸾鸟和螭龙自喻, 恭维谢水杉这一株杉树可以与他比肩。 谢水杉要是没点古文化底蕴,还真不懂朱鹮的奉承与暗藏其中的讽刺。 他念的这首诗,明面上是在夸赞谢水杉,实则是在讽刺。毕竟杉树长得再怎么参天入云,也不像鸾鸟螭龙一样, 生有能够直入云霄的翅膀。 这是在报复她不肯一开始就乖乖答应做朱鹮的傀儡,非要同他平起平坐的狂妄。 不过谢水杉一点都不跟朱鹮计较。 这个世界,说不定根本没有发现并且命名水杉这样的树种。 谢水杉的妈妈给她取这样的名字, 是因为水杉为速生型乔木,幼树生长得非常快,根系发达,且耐寒性强,耐湿水能力也很强。 最重要的是寿命可以长达数百年。 自古常以丝罗藤蔓、浮萍鲜花来比喻女子,谢水杉的妈妈却希望她长成一棵可以独自抵抗风雨的参天大树。 虽然妈妈早逝,但是她的愿望已经达成。 至少寿命长的这一点达成了……毕竟谢水杉想死都有点困难。 谢水杉望着朱鹮只是笑。 喙嘴尖利的小红鸟儿,果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啄人呢。 谢水杉说:“那你可要记住我的新名字,以后不要叫错了。” 朱鹮料想这谢氏女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讽刺,才会这样笑,便也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轻声“嗯”了一声。 谢水杉侧坐着,手肘撑着朱鹮的靠椅扶手,本想去抓木雕摩挲,却一下子抓住了朱鹮的手。 明显能感觉到朱鹮一僵。 但是谢水杉也没松开,索性就摩挲着朱鹮竹玉一般的手指,说道:“我答应替陛下行走人前。” “不过,我的妃嫔之位还是要封的。” 朱鹮正试图把手收回来,心中想着给这谢氏女找男人的事情需要尽快落实。 再对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朱鹮怕自己忍不住杀了她。 闻言,他“嗯?”了一声,眉心拧了起来。 难不成这女子被家族糟践成这副模样,还要替他们争个妃嫔的尊荣,好让谢氏仗着皇亲的名头便宜行事? 谢水杉一看朱鹮眼睫垂下,遮盖住眼中神色,就知道他又疑心大起。 谢水杉说:“你先前要封我为贵妃,不也是为了搅浑朝堂的局势吗?” “你可别告诉我,你让我随葬皇陵,是因为你爱上我了,又没能得到我,所以非要一意孤行违抗祖制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朱鹮抬起眼,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谢氏女。 有些许惊讶,惊讶的是她当真如此敏锐,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之下也能分析出其中利弊;但更多的是难以接受,难以接受一个女子张口就说出如此孟浪之语。 还动不动就对他上手上口。 朱鹮对此极其苦恼,手背被她摩挲把玩得通身恶寒,生硬地拽了回来。 然后拉下袖口,把手藏了进去,都忘了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 谢水杉发现他藏手的动作,笑了一声,继续说:“趁着谢氏的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还未回到东州,尽快把水搅浑才是正事。” “如今皇帝不光要封一个谢氏的嫔妃,还得是一个住在帝王偏殿、日夜宠幸,不肯按照规制安置在后宫的宠妃、妖妃才行。” “日夜宠幸”这几个字,朱鹮听在耳朵里面,闭了闭眼,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谢水杉点着桌案之上的奏折道:“否则钱氏官员的矛头都对准皇帝,你又向来行事狂傲,杀了人从不肯好好扫尾遮掩,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被钱氏揪住尾巴,以私刑戕杀朝廷命官之名,逼着你下罪己诏。” “你当日派去杀官员的暗卫他们抓不住,但曝尸市井皇城卫不可能没有参与,这些人你首先就保不住了。” “其次你现在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太后钱蝉的兵马,也再由不得你处置。” 剧情里面,朱鹮这个大反派手段粗暴凶戾,从不屑遮掩自己的暴行,被世族逼着下的罪己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世界是中央集权成功的朝代,但也是世族权势滔天的混乱世界。 正所谓铁打的士族,流水的皇帝。 即便是朱鹮再怎么多智多谋、机关算尽,广开恩科,扶持寒门,也架不住世族权势勾连,利益与权势交缠生长,早已经在崇文的各地,铺盖天地。 谢水杉说:“但是一下子封为贵妃不行……言官肯定要搬出祖制来压你。既然是谢氏送进宫中,谢氏嫡女足够尊贵,位分倒也不宜太低,就先封个正二品的嫔位吧。” 谢水杉自说自话一般到这里,便停顿下来看向了朱鹮。对他挑了下眉,礼节性地询问他的意见。 朱鹮嘴角抿得平直,审视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窥探出她如此做的真正目的和私心。 谢水杉继续道:“你令尚药局的医官们透风出去,就说谢嫔有了身孕,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爱若珍宝,穷奢极欲地供养着。” “后宫的嫔妃来自各世族,多年来有宠无嗣,一旦其中一个怀上了皇嗣,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 “届时谢氏被强行拉上皇帝的‘船’,他们就算是不想斗,也得豁出命去替你斗。” “其他的世族现在或许还在帮着钱氏伺机攻击你,可是皇嗣的消息一出,你猜猜他们还顾不顾得上钱氏?” 这计策比朱鹮先前想要利用谢氏女的死还要狠。 朱鹮顺着谢氏女说的一想,简直要拍手称妙! 皇嗣为天下的根基,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族们,挤破了脑袋想要沾染占据的位置。 崇文国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虽然朱氏的宗室近支和远支男丁被屠杀殆尽,但是朱氏曾经也是个铁打的世族。 疏属宗室,以及跟随朱氏太祖开国有功、获赐朱姓的异姓宗室,繁衍几代下来,数量也十分之巨。 这天下姓朱的,并非是世族们将其排除权势中心就能灭绝的。 边关镇守四境的朱家人,到如今依旧层出不穷。 世族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谋朝篡位、改朝换代,只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就寸步难行。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39节 尤其各世族之间相互勾连,却也相互制衡,谁会不想要天下? 然而想要染指正统皇嗣,除了像钱蝉从前做的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外,便只能设法让自家女儿怀上皇嗣,再顺理成章弄死皇帝,名正言顺扶孙儿继位。 但是这个算盘,自朱鹮登基以来,各族打了数年也未能成型。 如今一旦放出谢氏女怀了皇嗣的消息,眼前钱氏的穷追不舍,顷刻迎刃而解。 待各世族自行争斗,相互防备起来,后续再想做什么筹谋,都不再是一潭死水的局面了。 朱鹮先前无法这样做,是因为他手中无人,无人替他行走人前,他敢有异动,必将被各世族窥破一切,况且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和人选,让他如此设局。 如今他看着谢氏女,眼中惊异交集,喜溢眉睫。 他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一张现于人前的好用‘画皮’,却未曾想她也能为他出谋划策。 朱鹮攥着自己的袍袖,很快压抑住了翻涌的激动情绪,再看向谢水杉时,紧盯她的双眼,又带上了刺探的意味:“可如此一来,谢氏将成为众矢之的。” “元培春入朔京,是来迎新的东州节度使赴任的,一旦消息放出去,钱氏……不,世族各家势必不惜一切代价,让元培春死在朔京。” “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母亲与兄姐了?” 谢水杉也紧盯着朱鹮的双眼说:“我不是刚刚才改过名字吗?” “陛下连半壁江山都许给我了,我已经是陛下的人了……不对,应该说我与陛下从此以后便是一体。” “陛下你自己说的,与我共治江山,共商朝事,共享荣华,那么你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水杉伸出手指,在朱鹮的下巴勾了两下,这种小动作她从前对艾尔经常做。 谢水杉逗狗似的哄人:“我自当从此满心满眼都只想着陛下一个人啊……” “陛下这么疑心我,难道一定要我改姓朱,陛下才能安心吗?” 朱鹮微微向后倾身,躲避谢水杉随手的撩拨。 虽然依旧不相信谢氏女这么快就倒戈于他,心中却将她所献之计反复揣摩,于他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他也对她不吝好脸色,温柔道:“正是如此。” “你我正如蜂与蜜花,互利共生。” 谢水杉明知道这只小红鸟对她现在依旧全无好感,只有戒备和抗拒,对她的计策也是疑窦丛生,却还装出跟她两相和美的样子,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故意追问道:“是吗?那我跟陛下谁是蜂,谁是蜜花?” “谁采蜜,谁授粉呢?” 朱鹮:“……” 他今天晚上就给她找男人! “咳咳咳……咳咳……”朱鹮突然之间就开始咳嗽。 谢水杉则是在旁边,顺着他咳嗽的节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朱鹮:“……” 谢水杉愉悦地笑了一会儿,没有再逗朱鹮。 她现在正处于情绪兴奋期,闲不住,一边搜索记忆之中系统跟她说过的那些关于朝堂局势的剧情,一边也得亲自设法摸清如今的真实状况。 谢水杉说道:“既然把谢氏拉下水,三十万兵马便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这样吧,午后我去麟德殿,召见元培春觐见。” 谢水杉说:“只要我见她一面,保证谢氏自此便是你我最坚固的臂膀,如何?” 朱鹮假装咳着,并没有马上抬眼去看谢氏女,也没有应声。 他垂落的眼中暴戾之色一闪而过。他独裁专行、刚愎自用久了,他极其厌烦谢氏女真的以为自己能占据半壁江山,舍给她两个笑脸,她就开始迫不及待自作主张。 谢水杉等了片刻没听到他回答,知道他肯定又在权衡利弊、猜忌揣测,便伸手粗暴地勾过朱鹮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跟自己对视。 “你派江逸跟着我,我与元培春对话的时候,他就在屏风后面听着,一字不落地报给你。” “再派你的那些玄影卫在房梁上蹲着,给他们配弓箭。” “只要我与元培春说任何不利于你的言论,你就直接让他们把我和元培春一起乱箭射死,这样你还担心吗?” 朱鹮偏了一下头没躲开,抬手抓住了谢水杉的胳膊,拧着眉忍无可忍地说:“你不要老是动手动脚。” “再不行,你就跟我一起去。” 谢水杉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臂,觉得这个办法最好。 谢水杉看着朱鹮,眼神上下扫视着他,笑得不怀好意:“既然封了谢氏女为嫔妃,日日夜夜宠爱着,都不舍得放到后宫去,那肯定是要随时带在身边的!” “做戏做全套,要让世族们相信,就得让有孕的谢氏女露面。” 朱鹮被谢水杉兴味盎然的眼神看着,心中有些瘆得慌。 上一次谢氏女疯病发作,他就被折腾得不轻,半夜三更把他叫起来,要一些乱七八糟、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那时候她就是用这种兴味十足的眼神看着他的。 谢水杉直接吩咐站在不远处、始终用眼神“杀”她的江逸:“去,命人准备一套嫔妃的衣裙,头面首饰要一应俱全。” “再去把麟德殿的那个妙手丹青姑姑抬过来!” 谢水杉起身,上上下下扫视着长榻之上的朱鹮,围着长榻左右走了两圈,越看越觉得简直妙不可言。 朱鹮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发展究竟会有多么可怕。 迟疑地问谢水杉:“你要以谢氏嫔妃的身份现于人前,跟元培春见面?” 他盯着谢水杉的脸,稍作思索便道:“也可。如今宫内太后的人还没处理干净,其他氏族的耳目也不少,蓄意放出的风,倒不如让他们眼见为实来得好。” “只是需要丹青姑姑为你细细描画成其他模样。” 朱鹮说:“我这里有一幅你从前在闺阁之中,还未曾碎骨塑面,与人议亲时的画像,就按照那个描画便可,就算被人认出来,查到东州去,也能对得上。” “江逸,命人将那画找……” “不对哦。” 谢水杉打断朱鹮的话,摇头说:“要让人相信皇帝宠幸谢氏女,那么就需要皇帝和谢氏女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地一同露面才行。” “况且我若改换容貌去见元培春,她恐怕也认不得从前自己女儿的模样了吧。” “陛下,”谢水杉干坏事的时候,声音也会多那么几分哄劝的柔软,“我没有办法扮作嫔妃,我可是需要扮作皇帝,替你行走人前的啊。” 谢水杉并没有将话说全,朱鹮那么聪明,和她对视了片刻,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表情先是一僵,而后几度变化,色彩斑斓,最后就像那过度干涸而开裂的土地一样,彻底裂开了。 他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瞪着谢水杉道:“放肆!” “荒、荒谬!” 谢水杉还笑盈盈地看着朱鹮:“陛下,谢氏妃嫔早晚要现于人前,陛下身形消瘦并且不良于行,没有谁比陛下更适合扮为有孕的女子。” 谢水杉见他反应这么大,明显不肯答应,言语充满蛊惑:“再说你不是怀疑我吗?以后你就每天跟在我的身边,亲自监视我的一言一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水杉还非常真诚建议道:“你皮肤莹白,眉目狭长,描画柔和之后应该也是偏清冷,比较适合明艳的色彩。” 现代世界的时候,谢水杉的衣服大多是冷色调,也有很多具有设计感的裙装。但是谢水杉莫名就觉得朱鹮一定适合鲜艳的色彩。 像后院雪中盛放的红梅那样。 谢水杉命令江逸:“让人去找一套红色的妃嫔衣裙来,给陛下换上。” 江逸别说是不敢去,他都不敢听!恨不得自己根本没长耳朵。 “你闭嘴!跪下!咳咳咳……” 朱鹮这次是真的被气咳嗽了。 他气得都哆嗦了。 一直缩进宽大袖口里面的手紧紧攥成拳,战栗不已。 即便是未登基之前,在钱氏的眼皮下求存,朱鹮也未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谢氏女竟是想要他扮成有孕妃嫔,现身人前,这简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颠覆人伦! 谢水杉当然不可能跪下。 自古皇帝只跪天地。 而谢水杉从生下来就连天地都没有跪过,谢氏庄园的家祠里头,她也是站着上香的。 君王一怒,她不跪,跪下的自然又是江逸和屋内的一众侍婢。 江逸怕陛下被气得失控发病,心疼不已,却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趴伏在地上,心里把谢氏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谢敕和元培春究竟是生出了个怎样的妖魔,才能长成这般狂悖邪佞的性情! 竟要陛下扮成女子示人,这何止是狗胆包天,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谢水杉就站在朱鹮的面前,和他离得极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没了。 她笑时两只狭长的凤眼后面拖着弯弯的尾巴。 不笑的时候,凤眼后面的拖尾就变成了两把冷冷的刀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说:“怎么?我可以舍弃女子身份,扮成男子,替你行走人前,筹谋收服谢氏。” “我让你扮成个女子,你就不愿意了?” “嘴里说着江山共治,说与我是蜜花与蜂,生气了就让我跪下,斥我放肆荒谬,嗤……” 谢水杉神情并不如朱鹮一样阴戾,她只是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趣。 高度兴奋的情绪被强行压抑下来后,成了一把更加疯狂的大火,烧得谢水杉浑身滚烫,好像又中了一遍流霞曲。 想把整个世界都点燃毁灭。 她语气漠然地说:“你真以为我稀罕什么皇位皇权吗?” 谢水杉侧头,对着朱鹮勾唇一笑,说道:“我不玩儿了,不好玩儿。” 接着她突然抓起桌子上面的一个茶碗,“哐”地砸碎,抓住其中的一个碎片,直接就朝着朱鹮的脖子扎去—— 谢水杉之前穿越后,没有干脆直接刺杀朱鹮来寻死,是因为她占据了谢千萍的身份,代表着谢氏全族。 她那时不想做那只煽动剧情的蝴蝶,也不想和这个世界有任何的牵连。刺杀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谢水杉不能因为自己想死,就拖着谢氏全族跟她一起死。 现在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朱鹮还知道她有疯病,她算是彻底跟谢氏脱开了干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0节 她再刺杀朱鹮,就是单纯疯病发作。 朱鹮察觉到谢氏女情绪陡然变化,就知道事情要糟糕,她的笑,同那天朱鹮在蓬莱宫看到她饮过流霞曲后,七窍流血倒下之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又要寻死! 朱鹮在她刺过来的时候,微微张大凤眸,根本没有做任何躲避的动作,而是慌张地向她张开了双臂。 “护驾!啊——”江逸嗓子都喊劈了! 众人一哄而上,房梁之上的玄影卫再无迟疑,持刀砍下来的时候,朱鹮来不及阻止他们杀人。 千钧一发之际,朱鹮抓着谢水杉的手臂,使劲一扯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顾不得碎瓷片会不会真的划伤他,他将谢水杉脖颈命门和后心的致命之处紧紧护住,之后才吼道:“退下!” 玄影卫的数把雪亮刀锋,都险险悬停在朱鹮紧搂谢水杉的手臂处。 扑过来的江逸和一众侍婢们,也仿佛被定格一样,围拢在长榻的旁边。 朱鹮紧紧抱着谢水杉,惊魂甫定,生怕一个错神,用千年老参换回来的这条命、这个人,就又要没了。 喝退了救驾之人后,朱鹮没松手,就这么贴着谢水杉的耳边,闭眼哑声道:“我……扮。” 他连自称“朕”都忘了。 满心惊悸又无计可施地说:“我扮谢氏妃嫔,你扮皇帝。” “想怎么玩儿,都听你的。” 第26章 美人如斯 奴……伺候陛下安寝 这可不是谢水杉对朱鹮的套路和威胁, 她是顺心了想死,不顺心了也想死,情绪高昂的时候想死, 情绪低落也想死。 尤其是在情绪的兴奋期,如果想做什么事情做不到, 那将是比低谷期更加可怕的情绪跌落。 但比刀子先来的是朱鹮的手臂。 谢水杉在朱鹮紧密的怀中,鼻翼之间顷刻就填满了他领口飘散出来的馥郁丁香。 他将人都喝退之后, 在她耳边妥协的那句话, 让谢水杉的情绪又从低谷,陡然呈直线扬了起来。 她从朱鹮的怀里抬头, 凤眸弯弯, 后面两个长长的拖尾,就像天边挂着的弯月。 朱鹮见到她笑了, 才把双臂松开。 玄影卫们悄无声息地归位,江逸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侍婢正要退下,谢水杉起身道:“还不快按照我说的去做,记住要红色的衣裙。” 朱鹮抿着唇, 咬着舌尖。 心中告诫自己,千年老参就那么一根。 还是当年苍碛国战败之后, 投诚进贡来的贡品,虽然在年份之上必然是有所夸张的,但也就那么一根。 他自己都没吃,好容易把这谢氏女的命给救回来了。 他还没有将她物尽其用,不能就这么让她死了。 他退让一步又何妨? 他就退让这一次。 不就是…… 不就是扮作女子吗? 谢水杉催促江逸赶紧命人去拿嫔妃的服制, 江逸却还是不敢动,躬着身硬着头皮看向朱鹮,等待最终命令。 他方才已经听到陛下的妥协。 但是江逸觉得陛下方才只是权宜之计, 并不会真的任由这谢氏女胡作非为,在天子的头上…… “去吧。”朱鹮闭着眼,叹息一样地说。 江逸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转身依命行事。 但是他去时的脚步有些踉跄。 仿佛即将被扮作女子的人不是朱鹮而是他。 主辱臣死,主辱臣死啊! 可江逸却什么都不敢做,更不敢跟那个女疯子计较。 毕竟她的命,可是陛下用自己的手臂挡回来的。 于是殿内的人都无声地忙了起来,尤其是朱鹮身边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宫女,以彩霞和彩月为首,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们可是跟随着陛下经历过许多大起大落,对这等“寻常”场面,不可能有什么慌张失措。 但是她们个个嘴唇紧抿,眼睛都比平时大了足足一圈。 谢水杉则是愉快地坐回朱鹮的身边,开始围着他研究起来。 她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家族群里面也有年轻一辈的小孩儿,做换装养成一类的游戏公司,还挺火的,广告打得铺天盖地。 游戏里面的人物穿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并且和各种各样、现实之中绝不可能有的男神谈恋爱。 谢水杉从来都没有专门去关注过,但是此时此刻,她有点后悔当时没有玩一玩那个游戏,学一学怎么给人装扮。 她是真没想到,朱鹮连女装都能答应。 真是好凶残的大暴君啊。 朱鹮镇定自若地开始看起了桌子上的奏折。 并且飞速地投入进去,提笔批阅了起来。 江逸说得没错,他确实醉心权势,做皇帝做得十分上瘾,他就是喜欢摆弄天下棋局,让这个天下在他手腕翻转之间为他而动。 他像现代世界那些学习非常好的学霸,就算在嘈杂的菜市场也能一秒沉浸卷子里面,旁若无人在题海中尽情遨游。 谢水杉看着朱鹮,直勾勾地将他都快用眼睛拆分了,也没能影响他批阅奏章的节奏。 他如果在现代世界一定是一个严谨刻板,对手下的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的工作狂。 谢水杉最喜欢这样的手下。 她有很多这样的手下,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要把手下扮成女子过。 谢水杉换了好几个姿势,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屁股都坐得发麻,她走到朱鹮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依旧没什么动静。 江逸分明是想替他们家的陛下拖延时间。 但他也拖延不过去,早晚得带着人和东西回来。 谢水杉实在是无聊,在大殿里面转了两圈,回到了朱鹮身边。 不满意他过度专注,抬手,拆开了朱鹮束在脑后的长发。 朱鹮就是个入定的神仙,头发被散开了,也会醒过来“显灵”看看怎么回事儿的。 烂漫卷曲的长发,一失去发带束缚,就愉悦地跳到了朱鹮的肩头。 他回头无奈地看着谢氏女。 就不能安生地坐那儿待着吗? 他都让她贴着脸随便看了。 谢水杉手掌捞着他蓬松的长发,好似在潜水的时候,摸到的海藻一样的触感。 柔软,顺滑,微微凉。 她捞在手中,头也不抬地问朱鹮:“朱氏皇族中,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祖母,有人有异族血统的吗?” 事关皇族血脉,朱鹮眉头一皱,斩钉截铁:“没有。” 不是返祖的话,那就是基因变异。 基因是非常奇妙的东西,天然卷成因多种多样,但是这么天然好看、卷曲适中的大波浪,谢水杉也没见过。 当然,这也是宫女们的功劳。 朱鹮的卷发每一次沐浴之后都要保养,涂抹丁香味道的头油在发尾,再一点点地梳理顺滑。 然后因为他不出门,所以也不用将头发高束,这些卷卷们,每一天都自由自在地披在主人的身后狂野生长。 茂盛,乌黑,无损,极有生命力。 但是这么漂亮的一头长发,谢水杉想到剧情之中,每一次朱鹮在最后被众人讨伐的时候,旁人都利用他的头发,指出他的血脉存疑。 说他不是朱氏子孙。 说他是邻近西洲的海潮国中下贱的舞姬,引诱了朱氏皇帝生出来的孽种。 这一头和海潮国人一样烂漫的卷发,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而皇权的争斗之中,血统才是真正的底牌。 朱鹮每每因此一败涂地。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无从解释,因此就算刚登基,还没有被刺杀残废的时候,朱鹮也从来不会散发现于人前。 他最常戴的就是通天冠,能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塞进帽子里头。 “怎么,你觉得我的血统存疑?”朱鹮扭头凌厉地看着谢水杉。 心中翻腾起来的戾气,简直要冲破胸腔。 曾经太后钱蝉,也指着他的头发,问过他:“你亲生母亲真的是崇文女子吗?是怎么入的宫?” 当时的朱鹮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认真回答:“我母亲是崇文朔京京郊良家女,因海晏四十七年宫中大火烧死无数宫人,皇城对京畿周边加征宫女才会进入皇宫。” 时过境迁,他早已经滚过荆棘遍布的红尘,将他心上扎出了无数个贯通的窍门。明白了当时钱蝉是质疑他的血统。 这是他无法改变和解释的弱点,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命门之一。 他或许当真不该留着谢氏女…… “你的血统你问我?你是不是你父母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1节 谢水杉抬头,看向朱鹮说:“我只是觉得它们很漂亮。像海藻,你知道什么是海藻吗?” “什么……”朱鹮没听懂。 谢水杉攥着他的长发发尾,送到他的眼前,在他的眉心扫着,一边扫一边说道:“我说,你的头发,它们,很漂亮。” 朱鹮这回懂了。 他本能闭眼,被自己的头发扫得发痒,微微向后仰头躲闪。 很快感知到有五指在他脑后长发中继续穿梭,朱鹮早习惯被人侍候,并没觉得被摆弄头发如何不适。 但他余光看到谢氏女望着他头发的神情,好似真的非常喜欢,还捞起一缕凑到鼻翼。 朱鹮张了张嘴,涌到喉咙的“你若是敢将朕的头发异于常人之事告知旁人,朕定不饶你”“朕的头发天生如此,同海潮国没有任何关系,切不可向外透露”,等等警告之言,因为谢氏女这个闻嗅他头发的动作,哽住了。 疯子!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紧接着就是“孟□□”“淫僻”“秽乱”“不知羞耻”! 朱鹮回过头,将手伸到自己的脖颈后面,一拨,一拉,就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拢到了身前来。 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闻嗅人头发这种举动,乃是那些纨绔子弟去狎妓的时候惯常会做的动作。 朱鹮简直要疯。 谢水杉手中一空,再看他一副良家子被淫戏的神情,又被逗笑了。 “哈哈哈……”谢水杉笑得躺在了长榻之上。 她就是挺喜欢丁香味儿的,闻一闻而已。 朱鹮这个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 她在朱鹮的身后,笑着笑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挠了一下朱鹮的后背。 朱鹮一激灵,若不是瘫痪了,长了腿也跑不了,他此刻能一口气跑出八里地。 所以女子到了年岁就该嫁人! 谢氏何其残忍,竟将一个女儿家折磨得连廉耻都不顾了! 见了男人就…… 谢水杉用两根手指,在朱鹮的身后模仿小人上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朱鹮想喊救命。 他刚才为什么要拦着玄影卫? 他已经后悔了! 幸好就在朱鹮忍不住要喊人的时候,江逸终于带着一众人,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朱鹮如见救星,结果看到了江逸手上捧着的托盘,以及那上面专门用于妃嫔册封礼的翟衣。 江逸的身后还跟着两队端着托盘的宫女,盘子之中,正是嫔位所用的各种冠、花钗、手饰和腰饰。 最后面跟着表情僵硬的丹青姑姑。 显然丹青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江逸说了陛下召她做什么,也明白她待会儿不是要给其他人描画眉目、改容换貌,而是要给陛下…… 丹青袍袖之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朱鹮:“……”他把这茬都给忘了。 谢水杉虽然是坐在朱鹮的身后,却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甚至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崩溃开裂之声。 忍不住又:“哈哈哈哈……” 她声线清越,笑起来声音不是很大,也不夸张,潺潺如同清泉叮咚,格外悦耳。 但是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就好似索命的恶鬼嗥叫。 谢水杉很快从长榻之上起身,走到江逸的面前,看了一下托盘上面的衣物,问:“为什么不是红色的?不是让你拿红色的吗?” 江逸:“……” 他一张老脸五官都快抽搐到一起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回话:“谢姑娘,封嫔礼服是有规制的,必须是这青色织金锦的翟衣。” 四妃规制,倒是有赤色底的翟衣。 但陛下从不喜欢鲜艳之色。 这也是江逸能为自己陛下争取的唯一“体面”了。 谢水杉怎么可能看不出江逸在这儿跟她耍小心思? 她回头看了看朱鹮,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主仆之间的默契。 没戳破,也没在意。 反正有的玩就好。 谢水杉回头兴奋地走向朱鹮:“东西都准备齐全了,陛下快来试试吧,让我见一见谢嫔。” 朱鹮手中的奏章微微曲折,但他并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毕竟天子一诺。 答应过的事情,他不会反口。 但在一众侍婢们围拢过来的时候,朱鹮清瘦的额角,还是欢快地蹦出了两根小小的青筋。 宫女们个个巧手利落,丹青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指甲把自己的手心抠出了红痕之后,强行稳住了心神和战栗,也上前来。 江逸身边的少监,命人将真正的谢千萍闺阁之中的那幅画展开,展示给丹青姑姑看。 但是丹青还没看清的时候,谢水杉就抬手把那画夺过来,卷了卷又扔到了长榻旁边。 “用不着按照这个,谢嫔身娇体弱,怀有身孕,出门都是要戴帷帽或者遮面纱的。” “就先按照陛下自己的模样,描绘得如女子一般线条柔和就好。” 丹青咽了口口水,她两只狐狸眼,一双吊梢眉,在后宫的女人堆里面滚了一辈子,满腹的礼仪女训,若是一个女子落在她的手中,有人诚心想要磋磨,丹青能兵不血刃地将其折磨至死。 她本能地要出口呵斥这谢氏女无理无状,罪当该死! 但是还没等横眉竖眼,就被身后的江逸照着膝盖窝给踢了一脚。 丹青“咚”地就跪在了谢水杉的面前。 吊梢眼都瞪成圆眼了。 她到底在宫廷久了,最擅长审时度势,见微知著,明白这女子现在根本惹不得,这不是就连陛下都…… 于是丹青跪得端正,道:“是。” 她再爬起来,就又去围着朱鹮忙活了。 封嫔位的礼仪实际上非常繁琐,首先皇帝要先与中书省、内侍省商议册封的人选,由中书省起草册封诰命,写明册封的缘由,无论是家族功勋还是德行品貌都要尽数写明,再拟好圣旨加盖玉玺。 其次内侍省需要按被封妃嫔的位份准备仪仗、赏赐和礼服,选定吉时吉日,告知受封者家族准备接旨。 最后是传谕,在选定的吉日前一日,让受封之人斋戒沐浴,熟悉接旨的礼仪。 这些也只是前期的准备。 册封当日,内侍监要率仪仗队,携诰命金册而至,还需要宗室命妇、内命妇高位者到场观礼。 然后便是宣旨、受册、告庙。 最后是嫔妃谢恩。 受封之后还需要赐宴,录入后宫簿籍。 一系列下来,内侍省紧着些时间,也需要三五日才能将一应所用物品备齐。 而“谢嫔”,先前一丁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要册封,还同成孕的消息一起传出,若是个真正需要行走后宫的妃嫔,就单单是她没有遵循的这些规制,就足以压死她,足以让她受尽各世家大族出身的妃嫔诟病嘲讽。 纵使盛宠,也在整个后宫之中都抬不起头来。 然而谢水杉是来做皇帝的。 至于“谢嫔”…… 围拢在朱鹮身边的人撤去之后,谢水杉凑上前,本想打趣两句。 但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朱鹮敛起长发,头戴花钗九树,两侧垂两博鬓、缀珠为饰,螓首蛾眉,低头敛目,端坐榻边的模样,饶是她阅遍人间万千美色,也难免愣怔。 翟衣交领右衽,低垂着头的姿态,藏住了朱鹮身为男子凸起的喉结,衣长及地,袖口收窄。玉竹般提笔定江山的双手,此刻搁在膝头,各带了一只鎏金镶青白玉镯。 玉是青白玉,却莹润不过朱鹮的手背肌肤。 腰间系了个朱红大带,垂挂了许多繁琐的玉饰组佩。 青色织金锦其上的翟鸟纹不够斑斓,却将朱鹮精心柔化过后的眉目,衬得清冷出尘,端庄清雅。 斯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丽,若谢水杉真是个皇帝,而朱鹮真的是她的嫔妃,她也一定等不到册封礼,就会受用他这凤仪鸾姿的无双美人。 谢水杉风马牛不相及地想,她的那些类型齐全的陪床里面,好像也没有朱鹮这种类型的。 谢水杉此刻甚至不觉得朱鹮跟她像了。 她自己做女子装扮,也扮不出朱鹮这般风韵无匹,摄人心魂的仪态端华来。非得是真的教条刻骨的古代人不可。 谢水杉看得太专注,唇角揶揄的笑都不见了,眉目柔和,眼中只剩下认真。 好似在端详她刚刚在拍卖会上斥重金拿下的古董花瓶。 古董花瓶谢水杉买过很多,摆满了七个专属库房,来自各朝各代。 但全都加一起,好似也比不得眼前这一个会呼吸、会眨眼的好看。 朱鹮顶着谢水杉的视线隐忍良久,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向她,眼中尽是不耐。 “可以了吗?” 玩够了没有? 谢水杉走上前来,上手“把玩”,抬起朱鹮的下巴,细细看着朱鹮说:“你若当真以此形貌现身人前,想必天下无人会质疑君王因你昏聩。” 这话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可当真不是什么好话。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2节 他“啪”地甩开谢水杉的手,看了江逸的方向一眼。 江逸遥遥对着朱鹮点了点头。 谢水杉道:“既然谢嫔已经有了,便派人去传召元培春吧。” 江逸立刻道:“谢姑娘,今日怕是不成了,准备嫔妃服制耗费时间太久,宫门马上就要下钥了。” 谢水杉似笑非笑地回头看江逸。 这忠心老狗确实有用,怪不得朱鹮喜欢。还真让他给拖延成功了。 江逸立刻带着人过来,要给朱鹮卸掉女子装扮。 谢水杉却道:“要么再换个发型,换一套衣服看看?” “这回换成常服吧,受封的妃嫔总要拜谢君恩,肯定会打扮得娇艳欲滴,既然谢嫔是妖妃,那总得再试试妖艳的妆容嘛……” 她若不是不擅长化妆和给人更衣,她都想自己上手试一试。 她好奇朱鹮这张脸,还能在丹青的手中变成何等冶丽模样。 谢水杉激赏地看了一眼丹青姑姑。 丹青姑姑不明所以,但膝盖一软就跪地上了。 朱鹮额角的筋脉又蹦起来了。 但是他看着兴味盎然,显然不肯善罢甘休的谢氏女,怕自己断然拒绝,她又要寻死觅活。 他人参也没了,女子也扮了,谢氏女就算是死,也得是为他做事累死才能够本。 于是朱鹮迂回曲折地道:“我让江逸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在偏殿,你去看看吧。” “什么?”谢水杉扬眉。 “一份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这谢氏女定然是想男人想疯了,才会对着他屡次三番动手动脚。 她若是喜欢,不妨让她夜夜笙歌,消耗她过度旺盛的发疯症状。 反正女子不若男子需要锁精控阳,她就算是泡在男人堆里,也不伤身。 谢水杉却还想玩小红鸟。 “那你再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妆、换一个发型,我看了再去吧。”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头搁在他肩膀上,近距离看着他上了薄薄胭脂的侧脸,欢快跳舞的绒毛看不到了,但是他的面色从未这么好过。 朱鹮迅速朝着江逸使了个眼色。 江逸给朱鹮端了一碗参茶来。 朱鹮喝了两口,然后开始:“……咳咳……咳咳咳……” “陛下慢点!”江逸把参茶接过。 但是朱鹮还在:“咳咳咳咳咳……” 花钗九树冠以鎏金为杆,镶嵌了各种珍珠、翡翠、孔雀石,两侧垂两博鬓,发间还插了九枝金花钗,静时繁丽端雅,这么一咳起来,立即摇曳有声。 好似疾风吹过花田,好一番花枝乱颤,令人眼花缭乱。 “不行了,快传女医来行针!” 江逸像模像样尖着嗓子喊:“陛下被折腾得发病了!” 他还伺机在奔跑着去请医官的时候,把站在朱鹮面前看他装咳的谢水杉,一屁股给拱到旁边去了。 老东西忠心耿耿,绝不肯让陛下再继续受这疯女人折腾! 谢水杉被拱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忍俊不禁看着众人呼啦一下,又把朱鹮围住,飞速给他摘冠更衣,抚背喂水。 丹青姑姑手脚麻利,弄了个帕子,在上面不知道用小瓶子倒了什么水,在朱鹮脸上一抹,他面上的胭脂就尽数抹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了其下苍白的肌肤。 谢水杉隔着一段距离,啧了一声。 小红鸟可真能装啊。 朱鹮……其实真没装。 他刚才满心想着装,好把谢氏女赶紧糊弄过去,但是他喝参茶的时候喝呛了。 不过他被这么多人围着,也没忘了从众人忙乱的空隙去窥伺谢氏女的举动。 谨防她又因为不尽兴自戕。 谢水杉玩也玩了,朱鹮的身体确实不怎么好,她要是顺着自己的情绪,放开了玩儿,用不了两天就把小红鸟给玩死了。 还是省着点玩儿吧。 难得有什么人能够让她如此兴味盎然。 因此谢水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朱鹮,一个人闲庭信步,负手走向偏殿。 她刚才看到朱鹮跟江逸两个人挤眉弄眼来着,她倒要看看朱鹮在偏殿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迈入偏殿,宫灯昏昧。 正殿宫灯明亮,谢水杉不辨晨昏,到了偏殿,这里就点了几盏宫灯,她才发现,天色不知不觉已然暮色四合。 一下午不过就跟朱鹮说几句话,看他扮个女装,怎么就黑天了? 情绪低落的时候,谢水杉日夜昏睡,熬过去反倒不那么慢。 但是兴奋期的时候,睡眠急剧减少,精力无限旺盛,跳跃的思维层出不穷,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对谢水杉来说日夜都格外漫长,她总是要日夜不停做事才能熬过去。这个世界就算如今是冬日,天黑得格外早,那今天一天也过得太快了吧? 而且谢水杉迈入偏殿之后,发现偏殿之中不仅宫灯没点几盏,连侍婢都没有。 她正欲在屋子里转一圈,找一找朱鹮给她的礼物在哪里,就看到了内室的床榻之上,被子底下鼓动了几下。 谢水杉过去之前,还琢磨着朱鹮别是送了她一个什么猫儿狗儿的吧。 艾尔死后她就发誓,她再也不养小动物…… 被子一掀开,一具寸布未挂的身体,赫然撞入眼中。 床上的人媚眼迷离,难耐地扭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起身但没能起来,开口吐气如兰说道:“奴……伺候陛下安寝。” 第27章 熬得住 今日就必须找出一个让我满意的…… 这人一看就是被下了药了。 谢水杉没有任何惊讶、惊慌, 掀着被子的手也没有马上放下去,反倒是把被子彻底掀开。 而后就靠在床边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床上扭动如蛇的人。 模样长得还行, 身条也还算修长,长发潮湿, 有一股黏腻的香气从他布满汗水的身上传来。浑身透着一股子被药物烧透的红,看上去还是挺可口的。 谢水杉也尝试过这种类型。 在现代世界里, 这种类型有一个专门的称呼, 叫作小奶狗。 但是这条……恐怕是一条细狗。 清瘦的脊背,毫无肌肉覆盖的四肢, 看上去绵软无力, 仿佛还没朱鹮一个瘫痪多年的病人有力量。 他现在神志应该也很迷乱,因为邀宠就从头到尾只有那一句话。 “奴伺候陛下安寝……” 生涩, 光是看就能看出他毫无经验。 被谢水杉看得实在羞怯,他试图拉过被子遮羞,但又怕惹得君王不高兴,便只好微微张开嘴, 快速又深重地喘气,以排遣燥热让自己清醒。 可惜收效甚微。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 内心毫无波动。 但是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小红鸟可真有意思,这是改做红娘了吗? 谢水杉把被子拉回去,将床上那因为长久晾着而慌张又无措的人给盖住。 而后转身,又慢吞吞地走回了正殿。 正殿之中,朱鹮卸了女子装扮, 刚刚行针完毕,沐浴过后,正在每日的例行保养, 按摩萎缩的肌肉。 纱幔之中任人摆布的人影若隐若现,谢水杉没有过去,坐在床边不远处的圆桌旁,顺手提了一下茶壶,而后对身边的侍婢道:“重新泡一壶来,去收集外面梅树梅花上的雪水来泡。” 侍婢闻言应声去办,纱幔旁边候着伺候朱鹮的江逸,看到这女疯子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眼皮一阵狂跳。 难道是不满意? 陛下交代事情交代得太急,江逸来不及去搜罗,就只能去梨园挑拣了一位乐师过来。 又怕今夜过后,暴露陛下其实是女子的消息,这才给那乐师讲明是陛下召幸,之后给他灌了一碗内宫药“庄周梦蝶”。 那药服下后浑浑噩噩记不住事情,自然也记不住人脸。 否则,无论是谁,伺候过这谢氏的女疯子一夜之后,都得弄死才行。 江逸也不是什么杀人魔,他只盼着等女疯子尽兴之后,再把这乐师远远地打发出宫便是。 反正他也只会以为是陛下看了他的丑态失去兴致未曾临幸,恼了他,对谁都不敢说。 谁料这女罗刹居然不满意? 那可是梨园里模样素有“画中兰君”之称的美男。 这都不满意,江逸一时片刻在宫内,还真找不到比他容色更加出众之人。 谢水杉喝着茶,隔着一段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逸,压迫感十足。 江逸抱着拂尘,心中焦灼难安,掀开纱帘,想要跟陛下悄悄地说一声。 结果正见陛下按摩结束,躺在那里面若流霞,气息不稳,好似天上的神君不慎跌落了人间。 模样脆弱却不似那饮了“庄周梦蝶”的乐师那般,泥泞柔媚。眉目之间凛然之气浩荡,侧头看来的眼神尽是难以摧折的凌厉神威,更引人想要彻底将这神君踩入泥地……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3节 江逸的心脏狠狠一跳! 糟了! 他知道那女阎罗为什么对那乐师不满意了! 任谁见过了天上的神君,还能看得上地上的蒲柳? 她怕是看上陛下了! 造孽呀! 江逸心惊肉跳地对陛下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成事。 又微微侧头,用下巴向后指了指,意思是那女阎罗现在就在不远处坐着呢,根本没去受用那个乐师。 朱鹮闻言一阵头疼。 表情如常地对着江逸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江逸退出纱幔,站在床边严阵以待。 无论这谢氏的女疯子究竟多么悍不畏死,他今夜绝不能让她再淫/辱陛下! 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认了。 谢水杉慢悠悠喝了一碗冷茶,之后对江逸道:“去把人收拾收拾送回去吧,怪可怜见的。” 江逸不肯离开床边半步:“不碍事,既然那乐师没能让谢姑娘满意,便让他在偏殿熬上一夜,也算是对他的惩罚。” 那“庄周梦蝶”对身体无害,甚至是大补之物,迷乱神智之余也有助性之效,但若不纾解也无碍,那乐师自己折腾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看着谢水杉如视虎狼,决心今夜绝不离开陛下半步。 这时候,煮沸了雪水泡了茶的婢女过来,给谢水杉倒上。 谢水杉接过茶盏,茶杯里还飘着两片梅花花瓣。 谢水杉抬头一看,正对上其中一个婢女又大又水灵的一双眼。 她表情严谨,但是眼珠灵动得像一对滚动的玻璃球。 谢水杉对她笑了笑,说道:“你叫彩月,我记得梅树之下杖毙傀儡的那一天,是你和另一个姑娘伺候我沐浴更衣。” 谢水杉持着茶盏,低头闻了闻:“梅香清冽,是采了梅花伴着雪水一起煮沸的吗?” “不愧是陛下身边之人,素手烹香,香妙……” 谢水杉看着婢女圆嘟嘟的脸蛋,慢悠悠地说:“人更妙。” “彩月,采月,裁月为魂,凝塑佳人,名字非常适合你。” “是,姑娘。” 彩月先是回答了谢水杉的问题,而后被夸得一张俏脸陡然红透了。 “姑娘谬赞。”她屈膝飞速行了个礼,说完之后,迅速退走,只不过脚步没有平时那么稳当,一高一低一蹦一跳似的,好像一只欢快的小兔。 显而易见的开心。 她的名字本就是内侍省随便给安的,和彩霞一样没什么特殊。 这皇宫之内也不知道有多少代宫女叫做彩月与彩霞,但是经这位谢姑娘一说……她倒成了那天上的月光变的人! 那岂不就是月宫仙女? 江逸眼睁睁地看着那女疯子女阎罗,竟然连陛下身边的婢女都调戏。 简直浪荡入骨。 再说那后院的梅树下面,杖毙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梅花开得那么浓烈,就是因为血泡的! 采雪采花来烹茶,还能品出什么梅花香味? 品不出人血肉的味道来吗? 正在江逸心中悄悄诅咒着那些死在梅树下面的人,向这女阎罗勾魂索命的时候,朱鹮日常保养结束。 纱帘掀开,他靠着腰撑,坐在床边上。 他身着银灰色熟锦寝袍,制式宽松阔绰,双足自然垂在床边,抬头看向谢水杉,缓缓开口:“给你安排的礼物不满意吗?” 谢水杉正好喝完了一盏梅花茶,唇瓣之上衔着一片梅花花瓣,起身走向朱鹮。 江逸浑身紧绷,严阵以待。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礼物是挺好的,但你为何会给我找一个那样的男子?” “哪样?”朱鹮说,“他是梨园有名的清隽之人,更是弹得一手好箜篌,喜欢他的人很多,几年前的除夕宫宴之上,外邦使臣还曾同朕讨要过他呢。” 朱鹮看着谢水杉:“他究竟是哪里让你不满意?” 谢水杉唇瓣狎弄般,抿着那一瓣梅花玩。 看着朱鹮凑近一些,站在床边的江逸身形就微微向前一动,攥紧手中的拂尘,准备及时插入两人中间。 但是谢水杉也没离得太近,隔着与朱鹮的脸差不多一臂的距离停下,说道:“陛下,把手抬起来。” 朱鹮不明所以,被谢水杉拉开掐眉心的手掌,被迫抬起了左手。 “把五指张开。”谢水杉又说。 朱鹮拧着眉看她,见谢水杉一脸认真,便依言把五指张开。 谢水杉认真端详着朱鹮的五根修长的手指,而后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朱鹮的拇指。 在朱鹮不明所以的眼神之中,谢水杉攥着朱鹮的拇指,看着他说:“就这么大。” “什么……”朱鹮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满脸迷茫。 谢水杉把唇瓣上面的梅花,用舌尖卷进去恶狠狠地嚼碎了,说:“你就算是给我找人挠痒痒,这也挠不着呀。” 谢水杉说完,攥着朱鹮的拇指还晃了晃。 而后谢水杉保持着倾身抓着朱鹮手的姿势,笑吟吟地问道:“陛下是不是忘了我是女子?” “一个拇指大小也就罢了,还灌药灌成了傻子。” “你给我弄个只会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的男人,是准备让我怎么玩?” 朱鹮面色陡然一变,这一下什么都听懂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这种直白的不堪之言。 再看两人交握的手指,他像被狗咬了一样,飞速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本能地侧过脸看了江逸一眼。 江逸也算见多识广,但是女子如此不知廉耻,将这种事情就这么说出来,他也是毕生闻所未闻。 他向来是朱鹮的发言人,但是这次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脑子里嗡然一片,不知道如何回应,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鹮:“……”行。 “滚。”他语气极其恶劣,不能跟谢水杉发的火,都撒在了江逸的身上。 江逸不敢再惹陛下不痛快,心中念着陛下自求多福,然后向后爬着退了几步,起身走了。 但也没走远,就站在重帘后面悄悄听着,盯着谢水杉。 朱鹮忧愁地伸手,又掐了掐自己刚刚行完针的眉心。 那上面还有一点红痕,是针眼,却好似神佛菩萨眉心的那一点红痣。 但他这尊神佛,对眼前这个“妖魔”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谢水杉还在耐心地等待着朱鹮的回答,朱鹮被盯得头皮都麻了。 这件事……确实是他欠考虑。 他与谢氏女达成了互惠共生的协议,便将她划为自己人的行列。 而谢氏女身份又非常特殊,是代替他行走人前的双腿,代替他发言的舌喉。 这样一个人,就像朱鹮承诺谢水杉的那样,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同样是君王。 既然是君王,那自然就是宠幸他人的那一个,所以朱鹮让江逸给谢水杉找的人,就是那种“承宠”的类型。 江逸给人灌了药,朱鹮也明白,若不灌,那就只能事毕勒死。 只是他未曾考虑过,谢氏女终究是个女子。 女子与男子欢好,是在下方,是被动的那个。 而且谁又能够知道,那个享誉梨园的“画中兰君”,竟是个拇指大小的废物? 吃的饭都光长脸了吗! 朱鹮掐着自己眉心的手越来越狠。 他闭着眼睛,想着实在不行就把外面值宿的侍卫拉进来让谢氏女挑。 可这也麻烦,毕竟千牛卫大多是家中勋贵人家,颇有底蕴,事了之后若是将人杀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若是不杀,就是将自己的命挂在旁人的裤腰带上。 这都罢了。 那些侍卫个个五大三粗,那方面或许能符合谢氏女的要求,但是朱鹮实在是想象不出,谢氏女这等比他还要狂傲恣睢的性情,这般敢张口跟自己要半壁江山的胆识,是怎么躺在一个男子身下…… 那画面他只要想象一下,就感觉自己被人捅了一刀。 想到这里,朱鹮就已经后悔了。 不就是疯病发作能折腾一些吗,让她折腾就行了,再换两个发式,多穿两件女子衣裙又能怎么样?何必给她找什么人? 但不找,她又老是对着自己来劲儿。 朱鹮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谢水杉还在催促他:“我病症发作的时候确实精力旺盛,这是个很好的宣泄途径。陛下如此为我着想,难道就只找了这一个,没有其他类型吗?” 谢水杉半真半假地发问。 她其实原本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情绪兴奋周期发作的时候,她确实睡眠非常少,而且精力极度旺盛。 朱鹮也经不起折腾,这几日找个人玩玩也行。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4节 只是谢水杉要求的标准比较高,偏殿里面躺着的那个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谢水杉有意找人宣泄了,朱鹮却只要一想她同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在一起会被怎样对待,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她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还是他的替身,这跟羞辱他有什么区别? 朱鹮骑虎难下,不吭声。 谢水杉就扒他的手臂:“不会吧?就那一个?” 朱鹮:“就,就那一个!” 谢水杉:“……”恼了?又磕巴了。 可人不是朱鹮给她找的吗?这会儿他生什么气呢? 谢水杉越见他像只被戳了的河豚,脸都鼓起来了,就越是想戳他。 “那不行,陛下既然要送我‘礼物’,我兴致都来了,今日就必须找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来。” 谢水杉故意说:“否则这几天晚上你都别想睡安稳觉。” 朱鹮:“……” 他沉吟片刻,扭过头跟谢水杉对视,轻声商量:“要不……我让江逸去找红色的衣裙如何?” “你亲自扮,我……朕……喝了参汤。”朱鹮自暴自弃道,“熬得住。”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声音好似房檐之下叮当作响的风铃,后仰在了床榻之上,笑了好久。 小红鸟也太好玩了。 还熬得住……哈哈哈哈! 谢水杉都不记得自己死之前的多少年里,没有如此放肆地笑过了。 她的生活里,真的没什么可笑的。 她是谢氏家主,要忙的事情也太多。 情绪兴奋期的时候,三天睡两个小时,她的工作都未必能处理得完。 极限运动算作放松,但那也需要乘坐飞机全球飞来飞去,才能抵达某一个地方发泄一场。 还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做,光是笑都笑得快没了力气。 等谢水杉笑得差不多了爬起来,朱鹮还颇为严肃地坐在那里,只不过耳根被烛火映照出的暖红,是他披散在肩头的卷卷们,也藏不住的真实情绪。 他已经羞愤欲死。 谢水杉偏要继续“戳”他,倒要看看他为了一个行走人前的傀儡,底线究竟能低到什么程度。 “那不行。”谢水杉重新坐回朱鹮身边说,“我现在不想折腾你了,我就想找个称心意的男人。” 朱鹮:“……” 他又掐着眉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玄影卫何在。” 房梁之上,窗户外头,屋顶上面的玄影卫们……绝望地面面相觑。 但陛下召唤,他们不敢不来。 谢水杉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很快见玄影卫陆续或飞掠而下,或从外面开门而入。 未几,黑压压的黑衣武人,都列队跪在了朱鹮的面前,静候命令。 为首的正是玄影卫的首领殷开。 “全部起身,当日在蓬莱宫外候命之人,上前一步,其余自去值宿。” 很快二十来个黑衣武者上前,殷开则站在最前面没动。 那日蓬莱宫外候命的也有他。 虽然他中途跑回去给陛下报信,并没有听从谢氏女的命令,但是他亲自带的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就知道陛下早晚要清算。 只是殷开就算把脑袋想炸了,也想不出会是这种方式…… 朱鹮一挥手,对谢水杉道:“这些人里,你去挑吧。” 朱鹮想来想去,也只有他的玄影卫,在伺候了谢氏女之后,不需要杀死,直接赏给她带在身边就行。 反正先前在蓬莱宫里,那些私自听从谢氏女命令的玄影卫还没处置,此番一起召来送与她,就算处置了。 谢水杉忍俊不禁,当真从朱鹮的身边起身,仔仔细细挑选起来。 时不时还上手捏捏这个的手臂,按按那个的胸肌,凑近了端详一下五官肌肤,走远了看一下腰身比例。 最后谢水杉停在殷开的面前,回头看着朱鹮笑。 朱鹮张了张嘴,像一条脱水而出即将渴死的鱼。 殷开真的不可以。 那是带领他玄影卫的首领,跟随在他身边,为的乃是“平天下不平事”的信仰,若是被赐给一个女子做了禁脔玩物,他即便应了,朱鹮也无法再信任他的忠诚。 殷开本身面上就疤痕遍布,谢氏女朝着他面前一站定,殷开表情犹如恶鬼将狂。 但是没等朱鹮开口说“这个不行”,谢水杉就道:“就他身材还可以,鼻梁高挺,手指修长,蜂腰猿背,嗯,胸肌练得也不错。” 谢水杉看男人很有一套科学标准,殷开不愧是在剧情之中,和原文的女主角也有一些暧昧情愫的男配,即便是脸上毁了,底子也好得很。 朱鹮张口:“这个不……” “但这个也不行。”谢水杉率先惋惜道,而后便说:“脸太丑了。” 这又不是解方程题,谢水杉一点也不想知道x等于什么。 殷开:“……” 他庆幸当年对自己狠心毁容。 朱鹮紧扣寝袍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谢水杉又看着朱鹮说:“不过除了殷开,这几个小兄弟当日护送我母亲出宫有功,陛下还未赏赐吧?不如把人给我,我自行封赏,日后行走宫廷也好带在身边,以防刺客轻易近身。” 朱鹮正有此意,并且他此刻看着谢水杉对他笑的模样,明白这谢氏女根本是蓄意为之。 她未必是想找什么男人,只是在逼他召出这些人,再把玄影卫分到自己身边。 这些人背负“背主”之罪,日夜难安,朱鹮如果不处置,以后将无法御下;若是处置,玄影卫个个都是他培养多年的心腹,武艺高绝,为他出生入死,那日听了谢氏女的召唤,也并没坏事,终是两难,朱鹮才拖到现在。 如今赐给替他行走人前的谢氏女,他们有了活路,还有封赏,对她定然是感激不尽,忠心自不用说。 好算计,好聪明的女子。 朱鹮彻底放松,轻笑了一声,并不觉得谢氏女如此有哪里不好。 她若不是如此,也不配替他行走人前。 “听到了吗?你们今后便跟在谢姑娘身边,护她性命,为她驱使,自此见她便如朕。” “是!”玄影卫们一同跪地,连殷开都跟着一起跪下。 他心中感激谢氏女开口讨要这几个兄弟,在陛下手下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感激她没真想折辱其中任何一个。 玄影卫们异口同声道:“属下等定不辱命!” 谢水杉走到其中一个男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胸肌大,以后跟在我身边,你领队。” 大胸肌男子声如洪钟:“是!” 朱鹮眉梢又一挑,这谢氏女……难道还能看出武者的武艺高低? 这大胸肌……不是,这个男子在玄影卫之中本就是副统领,名叫苗狮。 体型高壮的身形,在玄影卫之中比较少见,玄影卫大多身材颀长灵巧,善轻功、善快刀、善隐蔽刺杀。 但唯有这个苗狮不够灵巧,却是天生神力。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他若真动手,一人能抵十人。 “都下去吧。”朱鹮下令,众人这才飞速退出殿内。 人都走空,朱鹮便又一本正经道:“既然这些你都不喜欢,那朕让江逸去外面叫守夜侍卫轮流进来给你挑吧。” 谢水杉重新走到床边,手掌撑着床顶上的架子,倾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说:“装。” “你再装,我就真的选了。” “但侍寝过后的男子不能留吧?太极殿外面值夜的是千牛卫吧,哪怕是家里破落了,也是曾经的勋贵。” “如今太后那边被圈禁,未曾处置的南衙禁军几万双眼睛盯着你呢,你宫外值夜的侍卫莫名失踪或者死亡,都需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敢为我一夜杀一个勋贵子弟泄欲玩?” 朱鹮这个皇帝若是真的做得那么放肆,还需要私下戕杀官员? 直接判死,谁敢忤逆? 朱鹮微微仰着头,和谢水杉对视良久,最后说道:“朕派去东州的察事来报不假,你确实身在闺中,却对朝局无所不知。” “你有林下风致,却因胎中孱弱,又不巧投生为女子,文不能登科入仕,武难以同你胞生姐姐一般披甲定江山。” 朱鹮真情实意地替谢氏女感叹:“实在可惜可怜。” 谢水杉笑笑。 朱鹮不知道,自己怜惜的不是她,是谢千萍。谢千萍其人确实挺可惜的,算得上是个奇女子。 系统说过,谢千萍这个角色不是死了,因为世界不断被毁灭,诸如谢千萍这样被征用身份的原书角色,是有补偿的,她的灵魂会重新投生到其他的世界。 她若在那个世界“生时逢春”,定能造就一番事业。 谢水杉接着朱鹮的话,道:“生不逢‘春’又如何?” “我现在可是皇帝。” 两人一低头、一抬头,正如当日纱幔之中的初见姿态。 不同于那日的是,两人对视了良久,而后同时笑了。 这一夜谢水杉没再折腾,分了朱鹮半壁江山之后,又分了他半张床榻。 她喝了尚药局送来的、朱鹮早早就吩咐好的、十几碗水煎成一碗的安神汤,竟然难得睡着了。 还是比朱鹮先睡着的。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5节 朱鹮见她先睡了,狠狠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看了一阵子奏章之后,也跟着睡下了。 谁料这一夜注定不安稳。 刚过丑时,江逸就来叫朱鹮。 朱鹮是子时才睡下的,睡的时间还没有放个屁的时间长。 睁开眼,他看到江逸的第一反应是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神志还未清醒就声音嘶哑道:“传医官来……” 提前熬了几个小时那么浓的安神汤,都困不昏她…… 结果等朱鹮喝了一口茶醒神一看,谢氏女还在他旁边睡呢。 朱鹮看向江逸的眼神很凌厉——你要是没有天大的事情,你就死定了。 江逸确实是有天大的事情,他急急道:“陛下,麟德殿那边代替陛下上常朝的傀儡,昨晚同人争抢入后宫的机会,打得头破血流,脸上这么长一个大口子!” 江逸用手一比画,差点拉出一臂长,虽有夸张的成分,但那傀儡是彻底废了。 朱鹮拧着眉:“那换其他人去。” “昨天晚上那几个傀儡打了群架,个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有两个头打破了爬都爬不起来,剩下一个跟陛下并不十分相像,个子太矮还没长开,恐怕上朝会被人看出端倪。” 朱鹮很想杀人,把那些色/欲熏心的废物一口气都杀干净! 就让他们每天去朝会上装个木头人都做不好,他倒真不如养一群猪。 “一个都去不成了?究竟为何会打起来?”朱鹮又掐眉心。 “起因是为了争一个采女,据说那采女貌若天仙,柔弱无骨……值宿的内侍和宫人拉架,都受伤了好几个。” 江逸脸皮抽搐着,表情比尚药局的那个老苦瓜尚药奉御还苦,小声道:“丹青也没敢休息,奴婢已经着人抬过来了,上朝的冠袍配饰,也一应拿过来了……” “为今之计,只有让谢姑娘去了。” 朱鹮回头看了一眼,第一个反应是:“她好不容易喝了药,才刚刚睡下。” 第28章 上朝 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鉴于上一次谢水杉睡着醒过来之后对朱鹮实施的“暴行”, 朱鹮率先起身去长榻那边“避难”了。 江逸带着人,硬着头皮叫醒谢水杉起来去上朝。 但是由于安神药下的量太大了,谢水杉连推都推不醒, 江逸只好手指上沾一点水,照着谢水杉的脸上甩。 谢水杉睁开眼睛的时候, 表情极其不耐,这瞬间戾气横生的模样, 竟然同平时朱鹮发火的时候无甚区别。 不只是江逸, 所有守在床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利落地跪在地上。 谢水杉身上被“药”得绵软, 撑着手臂起身, 抹了一把脸,皱眉看着江逸说:“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江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用最简明扼要的语言说明了麟德殿那边出现的状况, 以及目前谢水杉必须代替朱鹮去上朝的事。 而后众人都等着谢水杉的反应,就连坐在长榻那边的朱鹮,心中也高高地提起来。 他昨日才跟这谢氏女商议好合作,但是谢氏女说到底, 是有疯病的。 她对自己的性命都毫不怜惜,她若是不能随心所欲, 朱鹮一点都不怀疑,她会再寻死一次。 朱鹮本来是想着慢慢地哄着谢氏女给他做事,但是麟德殿那边的事情出得蹊跷突然。 这个当口太巧了,若是这谢氏女不是服用了千年山参,三天之内就起死回生, 今日去上朝的只能是朱鹮。 那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钱氏官员会想什么办法,揭穿他或者威胁他这个残废,好围魏救赵, 让被他圈禁在蓬莱宫里的太后钱蝉重现人前? 上一次朱鹮让谢氏女去参加的是一个鸿门宴,这一次……朝会之上的凶险,或许比那日更甚数倍。 她从未经受过坐朝的训导,她若是被那些朝中虎狼在御座之上逼出哪怕一丁点的端倪,后续的一切都极难收拾。 她太不可控了。 尤其是在发病的状况之下。 朱鹮心中焦灼非常。但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先任凭她对这些手下们狠狠地发作一通,再设法哄着劝着,让她去做一次“木偶傀儡”。 只要前朝给朱鹮争取一点点反应的时间,他将后宫之事搞清楚,就能化解此次危机。 江逸冒着被弄掉半条老命的风险,膝行两步,离床边更近,说道:“请谢姑娘更衣上朝。” 江逸是想让谢氏女拿他撒气,打了他就不好为难其他的侍婢。 这样少监还可以如常送她去上朝。 谢水杉满脸烦躁地坐在那里,看着江逸的橘皮老脸片刻,问道:“朱鹮呢?” 她先前好歹还客客气气半真半假地叫朱鹮一声“陛下”,偶尔贴着他耳边喊一声小红鸟,但是如此冷声直呼名讳,还是第一次。 侍婢们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让自己暂时变成耳聋之人。 江逸微微一颤,正要说话,朱鹮在长榻那边接道:“朕在这里。” 他命人用二人抬的小腰舆,将他抬回床边,坐在床边的一把交椅之上,看着谢水杉说:“麟德殿那边的事发突然,如今除了你没有人能替朕去上朝。” 朱鹮表情严肃,说道:“朕可以答应你,这种突发状况只今日一次,待朕查清……”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我怎么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熟悉的药物过量的颤抖和冷汗,因为她醒过来更严重了。 谢水杉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她正如朱鹮所想,半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见朱鹮被戳穿后百口莫辩的神色,好笑地看着朱鹮说:“这安神药是致死量吧?” 她情绪兴奋期能这么轻易地睡着,并且现在躺下还能立刻入睡的状况,非常稀少。 现代世界她专属的医疗团队,不可能为了让她睡觉过度用药损害她的身体。 谢水杉兴奋期就只能熬着。 朱鹮:“……是极量,但是朕仔细询问过医官,不致死。” 谢水杉抬手打了个哈欠,而后道:“这药挺好使的,以后可以多用。” 朱鹮拿不准谢氏女的意思,他看着她,看不透她的心思、揣摩不出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这种状况极其稀少,因此朱鹮的神色显得很紧绷,腰背紧紧地贴着靠椅,还本能地舔了几下嘴唇。 谢水杉却把朱鹮看透一般:“怕什么,我不是随便打人的那种疯子。” “既然已经答应替你行走人前,便不会推脱。” “不是要上朝?让人过来伺候我起身吧。” 药效太猛了,靠谢水杉自己挪动确实是有点狼狈。 朱鹮扣着交椅扶手的手掌微微一松。 江逸的神情都诧异了一瞬。 这女疯子……平时能把人折腾死,真到了关键时刻,她反倒是通情达理了嘿! 侍婢们七手八脚,将谢水杉从床里面扶到床边。 而后围着她开始伺候她洗漱,更衣。 更衣的时候需要为她缠裹束胸,今日的常朝没有那么简单,谢水杉又是个女子,绝不能露一丝一毫的形迹。 丹青上前,为谢水杉描画眉眼。 她必须让谢水杉看起来和平时上朝的那个“陛下”一样。 调好了肤色脂膏准备给她堵耳洞,看到谢水杉竟然没穿耳的时候,有些惊讶。 本朝女子大多年幼之时便会穿耳,小孩子恢复得比较快,穿好了,为了日后佩戴耳珰和耳坠做准备。 就连民间的少女亦是如此,少有女子会不穿耳。 而谢氏女身为女子,最容易被人识别之处,便在穿耳之上。 其实原著之中的谢千萍也是穿了的。 但谢水杉的身体是她自己的,系统一比一还原过来的。 谢水杉对大部分饰品都没有兴趣,所以她没有打过耳洞。 谢水杉换贴身衣物的时候,半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意思,但朱鹮命人将他抬回长榻那边,令人放下了重重的帘幔。 婢女们为谢水杉缠缚好胸,穿好了里衣,便开始为她穿戴君王冬日的常朝冠服。 今夜外面又开始落雪,谢水杉去朝会两仪殿的路上,需要走上一段宫道。 内侍为她准备了绛色圆领袍,蜀锦做面,内衬为狐绒,袍摆领口和袖口都嵌有银狐毛,腰系十三数金銙玉带,戴翼善冠,内里也一样加了羔绒衬。 一应穿戴整齐,谢水杉冷汗加上热汗,出了一身,期间又被婢女伺候着喝了两碗浓参茶吊精神,终于彻底清醒了。 穿戴好后,她脚底绵软稍稍好些,被侍婢扶着走到长榻旁边,临行之前,要给朱鹮看看。 朱鹮顺着谢水杉脚上的厚底黑皮靴,一寸寸向上,视线攀爬过皇袍上象征着君王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绣纹,停在了她被银狐毛簇拥的那张英姿勃发,龙章凤姿的脸上。 朱鹮的神色有些恍惚。 仿佛在透过眼前之人看着过去还健康的自己。 丹青姑姑紧张地拧着手,不像。 画不像。 怎么画都和素日去常朝的那个傀儡不像。 不是容貌不像,而是风仪气度完全不像。 这还是丹青称“妙手”的大半辈子之中,唯一一次害怕会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不老练而获罪。 若说前段时间上朝的那傀儡只是个像陛下的泥胎木偶,那么今日的“君王”无论如何用各色脂粉去弱化,也根本压不住其眉眼通身透出的天表英奇。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6节 谢水杉看着朱鹮那隐痛的神色,料想他应该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微微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问道:“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朱鹮恍然回神,笑了笑。 他当年新皇登基,年岁尚浅,多方受制,其实他也根本穿不出这种神威赫赫之感。 只有对这个位置不屑一顾,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的疯狂之人,才能真正衬得出这一身象征着御极天下的衮服之威。 但朱鹮不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只是微微颔首,肃容交代:“只是去走个过场,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无论底下吵成什么样子,哪怕是打起来,你也要表现得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是那些傀儡惯常做的事情,也是最笨的不被人窥出端倪的办法,开口就会露怯,会被抓住各种各样的把柄。 沉默才有一万种解释。 谢水杉扬眉,满眼桀骜。 朱鹮说:“对,若是实在听不下去,就做这个神情就行了。” 这个神情可以解读为“胜券在握”“傲睨万物”“了然于胸”。 也可以解读为——尔等皆为蝼蚁。 谢水杉就这么挑着眉,看着细细叮嘱她的朱鹮。 朱鹮心中其实没底,但他不能表现得没底,他得尽快筹划,做出多手准备。 就算这谢氏女今日在大殿之上被识破,他也得有后续力挽狂澜之策才行。 反复叮嘱了一大堆之后,他察觉了谢氏女专注看着他的视线。 他喉间还堆了一大堆想说的话,但是当他微微扬头,对上谢氏女镇定自若的视线,便觉得剩下的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她不是那些蠢货猪猡。 朱鹮顿了顿,和谢水杉又莫名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了什么一般。 但是到底“宣”了什么,朱鹮也搞不清楚。 他只好说:“去吧。” “见识一下,何为群狼环伺。” 朱鹮笑着说:“今日朝会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与我达成协议。” 谢水杉唇角和眼角的弧度都加深,她抬手,掌心对着朱鹮头顶压了一下,说道:“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无论麟德殿那边出状况是因为什么,睡饱了再处理都来得及。” “不就是为了想好好地睡一觉,才给我灌了那么浓的安神药吗?” 朱鹮在谢水杉的逼视之下,抿了抿唇,还在犟嘴:“朕只是希望你好好睡一觉。” 谢水杉:“那我现在去睡觉?” 朱鹮:“……” 谢水杉轻笑转身,旋起的衣角带起了熟悉的香味,朱鹮一怔,脑子却像蒙住了一样,没能马上想起来这味道熟悉在哪里。 谢水杉已经在侍婢的簇拥之下,转身走向了太极殿的大门。 待她一出了内殿,朱鹮陡然冷下了脸,眉目堆压的霜雪,更胜此刻窗外堆满积雪的寒梅枝桠。 朱鹮端着一碗参茶,颇为嫌弃地看到了里面一根细细的人参须须。 自从那根千年人参没了之后,朱鹮觉得这些参茶都没有用,都是树根泡的。 但他还是一边嫌弃,一边喝了。 放下茶盏之后,他捏着锦帕擦嘴,声音轻柔地对着窗外道:“殷开,着人将那几个蠢货争抢的采女悄悄带过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间绝色’,竟能让几只猪狗自相残杀。” “是!”殷开并没有进殿,在外面应声后,便带着人悄无声息掠向后宫。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此时天色还没亮,天地之间被覆盖的所有地方,透着一股阴森的惨白。 像悬梁吊死的恶鬼面。 谢水杉坐在八人抬的腰舆之上,腰舆旁紧贴着疾步而行的,是平时跟在江逸身边的那两个少监。 按照传统小说套路来说,应该是他两个干儿子吧。 这俩少监谢水杉觉得也挺有意思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皮肤都不怎么白,长得也不好看。 仿佛一对刚刚炸完的油条与油饼。 这两个少监身侧,左右各跟着千牛卫四名,手持千牛刀,身着明光铠,手都按在腰间佩刀之上,走得肃杀而迅疾。 谢水杉掀开重帘,再往后看,便是身着绢甲的内侍数名,应当是平时贴身伺候傀儡的,一路逶迤到宫道的阴暗处,数量不少。 谢水杉能看到的都一路紧跑慢颠,但脚底下却很稳,大雪无声而疯狂,却没有一个人打滑。 先前穿衣的时候,平素负责训诲麟德殿傀儡的丹青姑姑,简明扼要同谢水杉说过了上朝的一应事宜。 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常朝。 大朝会一年固定有两次,分别是每一年的冬至还有正月初一,临时的大朝会全看国事需要,并无固定次数。 大朝会通常是朔京的官员全员参加,包括宗室成员和藩属使节,规格相对盛大。 而谢水杉今日去的,是常朝。 常朝通常每日一次,参与常朝的都是京畿核心理政官员。 常朝在大明宫两仪殿内,朝会上,只有五品及以上的官员,例如三省长官及侍郎,六部尚书,御史台的人等才有资格入殿。 而六至九品的专职奏事官,还有那些只挂了虚职没有实权的官位,只能在殿外候旨,等待传召。 谢水杉的腰舆在两仪殿后殿的甘露殿前落地,她被身侧两个少监搀扶着,进入甘露殿内,稍作整理,用些茶点,等到官员先行入两仪殿。 谢水杉没什么胃口,但也慢吞吞地啃着点心。 其中一个高瘦的少监,就像油条那个,又给谢水杉端了一碗参茶过来。 谢水杉:“……再喝这个,朕等一下在龙椅上可能会流鼻血。” 她不是朱鹮那样的虚弱身体,吊一吊精神喝点就得了,喝多了会出问题。 再说皇宫之中的人参这么多吗? “油条”少监微微一顿,而后又迅速命人换了其他的茶过来。 矮胖一些的“油饼少监”也过来,低着头反复重复等会儿进入两仪殿内的各种礼节。 反正就是要求谢水杉目不斜视,全程不言不动,保持住傀儡们上朝的一贯作风。 谢水杉听两遍的时候就能背诵了,但她耐心地听着。 这是作为一个领导者的基本素养,她不可能一个人掌控整个谢氏家族企业,手下的职业经理人报告风格各不相同。 有精炼扼要的,自然也有絮絮叨叨,仿佛村东头二姨拉家常的。 谢水杉从来不会在下属奏报的时候,突然打断对方,展现什么“高智商”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等她慢吞吞啃完了三块点心之后,“油饼少监”终于觉得没什么可说了。 他后背汗都透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眼前这女子多么不可控,连陛下都随意践踏。 若是一个不慎,今天的这场朝会搞砸了,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群奴婢。 他们若是办事不力,江逸也保不住他们。 但是谢水杉出奇“听话”。 等到那“油饼少监”车轱辘话交代完了一切,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并不会刻意温和,但也并不带不耐和高傲,只寻常道:“朕记住了。” “油饼少监”一口气松下来,差点迎面跪在谢水杉面前。 待到官员们尽数入两仪殿内等候,上朝的时间到了,两位少监询问谢水杉需不需要“更衣”。 谢水杉摇了摇头。 殿外响起了肃场的鞭声,三声鞭响之后,两仪殿内全场肃静。 官员按照文东武西站定,尽数垂手屏息,等待君王驾临。 谢水杉被两位少监搀扶着,从御座的后侧方踏入两仪殿内,一路随行的持刀千牛卫,跟在谢水杉身后。 待谢水杉稳步走到御座之前,贴身内侍上前铺好了熏笼暖好的暖毡。 再扶着谢水杉登上御座坐稳,跪着为她整理好皇袍、銙带,而后退下,跟随千牛卫一起侍立在谢水杉的御座两侧。 殿中监向前一步,高声唱:“百官就位!” 而后便是鸿胪寺官员唱礼:“一拜躬身!” 殿内的官员们手持笏板,双手横握,两端贴于腹前,朝着谢水杉的方向,随着唱礼齐齐躬身。 “二拜叩首!” 官员们将笏板竖放于身前地面,一手按着笏,一手撑地,齐齐叩首,额头轻触地面。 谢水杉坐在高台御座之上,受百官朝拜,面无表情,一如往日的傀儡一般。 但是她的视线却不空荡,落在了殿内站着的几个“二拜叩首”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下跪叩拜,只是持着笏板躬身的朝臣身上。 这些官员穿着官袍或绯或紫,左右都有,显然是特许免跪的官员。 谢水杉看着这足足十几个免跪官员,眨了眨眼。 现代世界里,历史上免跪的朝臣,都是赫赫有名。 这一群棒槌在别人下跪的时候往这一杵,免跪估摸着不是因为什么年老衰迈、功高盖世,或者宗室亲王一类的正经原因。 盖因他们俱是世族攀到了巅峰,掌握了实权的代表,朝会不跪天子,是他们彰显不肯彻底臣服的傲慢。 礼毕之后,鸿胪寺官员又唱:“平身!” 官员们重新肃立,鸿胪寺的官员退回殿侧侍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7节 而后谢水杉身边不远处的绯袍殿中监再一次上前,高声唱:“有事奏陈,无事退朝——” 很快一个身着绯色厚绫纱袍的官员,躬身出列,朗声道:“臣,正三品户部尚书钱振,谨奏京郊暴雪成灾之要。” “京郊连日大雪不止,民舍多塌,百姓冻毙者甚众,六畜死伤无算,查得:长安、万年两县,塌毁民房无数,栎阳、高陵二县亦受其殃,因雪深数尺,官道塌毁,壅塞难行,今灾情未定,尚未得详实奏报……今虽将部分百姓暂置赈灾棚,然非长久之策……伏望陛下悯念苍生,伏乞陛下速拨帑银,赈济灾荒。臣奏毕,请陛下圣裁。” 户部尚书钱振奏报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站位之上,而是静待皇帝裁决,无声催促压迫。 户部尚书钱振自报家门之后,谢水杉就知道,这是如今的钱氏家主,也就是剧情之中太后钱蝉的亲哥哥。 京郊暴雪这件事,朱鹮是下旨拨过银两赈灾的,但是被这钱振手下的一个户部司员外郎给贪污了。 谢水杉还记得,那个户部司员外郎的名字,叫作钱德耀,也是钱氏官员。 谢水杉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朱鹮的名声为什么不好。 这户部尚书手下人出了问题,钱振当有失察之过,但谢水杉听朱鹮说过,本朝可以官抵罪,那个贪污的户部司员外郎显然是有高人指点,贪墨的大头都在他两个手下的名下,他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广厦万间只取了片瓦”。 真的判罚,也只是罢官。 判徒刑,还不是实刑,而是上交铜就可以抵罪。 朱鹮气不过,就将人杀了,斩首曝尸市井。 如今看来,那个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判了也无实刑,那么钱振即便失察连坐,肯定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所以今日这户部尚书钱振的雪灾奏报,显然是在贴着脸扇朱鹮巴掌。 就算是君王又能如何呢? 拨下的银子被贪了,用不到灾民的身上,实罪在无名之辈的身上,真就一怒之下杀了个小官,又能吓到谁? 能吓到钱氏吗? 钱氏可是扎根户部的参天大树,朱鹮又不能自己去赈灾,可用之人派出去,事事多遭掣肘。 最后会不会死在积雪倾覆之中,要看其人肯不肯跟钱氏狼狈为奸。 谢水杉微微向前倾身,双肘撑在自己的腿上,看上去像是要下御座。 身侧的两个少监,都在小幅度,却紧张无比地对着谢水杉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不要动。 大殿之内一时之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而这户部尚书钱振尚且没回去,很快又有其他的官员出列。 “臣,正三品工部尚书叶明诚,谨奏泽州水患之祸。” 谢水杉看着这位同样绯色衣袍的工部尚书,视线在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上面停顿了片刻。 叶明诚继续说:“泽州连日暴雨不歇,玄水、渊涛二河暴涨溃堤,洪流席卷州县村落,桥驿残毁过半,死者浮尸顺水,尸身浸胀,惨不忍睹。若不速行处置,水患之后疫疠滋生,后患无穷。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或栖山巅或寄驿馆,州府守臣已尽散家财赈济,然力薄难支,恳请陛下速颁恩旨,拨赈灾帑银,遣官调役前往救援……臣奏毕,伏候圣裁。” 叶明诚奏报此等灾祸,音调毫无起伏,显然他并不急泽州所难,更不怜悯苍生百姓。 他就是跟钱氏穿一条裤子,趁着这个当口,和钱氏手拉手对皇帝施压。 不过崇文国都降雪,崇文境内的泽州却发了洪灾。 用这两灾来判断的话,这小说里的崇文国国境之辽阔,横贯南北,有点超出谢水杉的预判。 叶明诚奏报之后,也没归位。 谢水杉依旧没吭声,又重新坐直了。 没过几息,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正三品兵部尚书沈茂学,十万火急奏西州边境突发匪乱!” 谢水杉看向这位兵部尚书,他不像一个掌管兵部的武官,身姿清癯,蓄了一把山羊胡,看年岁和另外两个尚书的年岁差不多,四五十的样子。 比起前两个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灾情奏报,这沈茂学倒是颇有武将遇事愤愤之态,激动高声道:“群匪啸聚山林以千百计,内杂良民被逼从乱,半数为山岳国兵卒乔装,越境而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恳请陛下立刻降敕调兵,荡平匪患,逐山岳犯境之敌,以安西州……臣奏毕,待命请旨!” 谢水杉面无表情,还是没说话。 但是她缓慢地又换了一个姿势。 她将自己的右侧手肘撑在了龙椅的扶手上面,手掌握拳,抵住了自己的头,闭上了眼睛。 猛还是老祖宗的药猛啊。 她现在放松精神马上就能睡过去。 身侧两个少监一直在余光之中观察谢水杉,急得快要变成两块斜眼儿的望夫石了。 见她竟然要当众睡觉,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底下的奏报还没结束。 都有谁出列了谢水杉没再睁眼看,但是他们所奏之事,除了灾情和兵患,还有什么泽州驻边粮仓发霉,需要重新拨粮,什么走水路的运盐船沉了,需要重新运送等等。 总之这看似太平的崇文国,仿佛一夕之间风雨飘摇,四面楚歌。 没有一个不出问题的地方。 而这些人奏报上来“请陛下裁决”的事情,经谢水杉总结——无非是要钱、要兵、要人。 给是不给?不给,四州将乱。 给,就像拨给京郊赈灾的银两一样,不拘是人、钱、兵,尽数有去无回。 不过他们逼得最狠,要得最多的还是钱。 谢水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朱鹮一定最缺的就是钱。 钱都在钱氏手里啊。 金氏也很有钱,但是剧情里,金氏一直都跟钱氏一个鼻孔出气。 谢水杉昏昏沉沉的,没有睁开眼去看这些老东西虚伪的嘴脸,但也没有真的睡着。 她根据他们“群起攻之”的奏报,弄清楚了崇文共有四州。 西州临海,泽州临水,桑州与东州大多是陆地。 西州和泽州是南方城市,四季如春;桑州与东州四季分明。 这些算是剧情之外,世界自行填充的完整世界观,系统没有跟谢水杉说过。 谢水杉穿越之后已知桑州是钱氏的,钱氏掌桑田和丝绸。 今日根据各地四面漏风的灾祸奏报,掌握了几个要点。 西州是金氏和沈氏的地盘,其中沈氏掌管西境边防,金氏则是掌盐。 泽州是叶氏的地盘,也是崇文的粮仓,盛产粮食,同时也掌管着横跨崇文东西的漕运。 今日崇文六大世族,金、叶、钱、沈、陆、谢之中,只有盘踞东州、掌铁矿的谢氏,和向来保持中立的清流陆氏,没有上奏施压君王。 世族各家还真是……各有所长,都肥得流油。 并且盘根错节,沆瀣一气。 怪不得朱鹮说,让她上朝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群狼环伺。 谢水杉始终没有再睁眼,保持着这一个姿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以手撑头的样子,也像是束手无策、头疼欲裂。 底下奏报的各州六部官员代表,心中得意欢喜,倒也没有显露在明面上。 他们如此齐心协力,是让皇帝不得不私下里对他们低头。 等到大殿之内寂静了下来,没有官员再出列,谢水杉身侧的殿中监高声唱:“奏事毕!” 这是退朝的信号。 但就在殿中监的声音刚落下的时候,又有一人出列。 这人一直站在两仪殿靠着门口的位置,官阶应当在五品左右,这是谢水杉根据各部官员奏报时,自报官阶的顺序推断出来的。 此人扑通一声,堪称失态地跪趴在大殿之上。 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扔了。 他开口颤声道:“臣,正五品上礼部郎中封子平,冒死叩奏,劾东州节度使钱满仓怙恶不悛,罪大恶极!” “其恃权横行,强抢民女,虐毙即弃尸荒郊,京中苦之久矣。臣幼孙数日前上街游玩,遭其掳入府中凌虐,如今依旧生死未卜!” 这位礼部郎中说到此处,兴许是想到了家中可怜孙儿的惨状,伏地恸哭。 他可怜的小孙儿尚未满十岁,那钱满仓根本就是一个畜生! 身着浅绯袍,手持象牙笏的御史中丞上前,立殿中监察位,对着跪地恸哭的礼部郎中厉声呵斥:“礼部郎中封子平!朝堂肃穆,泣奏喧哗乃是殿前失仪!还不速速正身!” 礼部郎中闻言强忍悲痛,攥紧笏板,老泪纵横,再开口声音又拔高了一阶:“钱氏势大,党羽满朝,官官相护!臣求告无门,冒死叩奏,伏请陛下降旨收斩,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御史中丞闻言再度上前一步,声音急厉:“殿前奏事,贵在有据!你身为礼部郎中,竟在殿上凭空指摘,污蔑官寮,肆意构陷!此乃轻辱朝堂、藐视国法!” “若再敢妄言,本官当究你诽讪之罪,定参不饶!” 礼部郎中封子平嘶喊着奏报,被御史中丞两次斥责,却依旧肩背挺直。 他神情悲痛欲绝,今日显然是彻底赌上官途,豁出去了。 他侧头看了呵斥他的御史中丞一眼,竟是骤然抬头犯上,直接朝着御座的方向看去。 谢水杉也正在这时,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下一瞬,她正对上一双猩红浑浊,愤恨绝望的眼。 第29章 梦魇寐行 陛下杀朝臣了! “大胆!直视君上, 当论大不敬之罪!” 御史中丞手中持着的笏板,几乎就要拍在礼部郎中封子平的脸上。 封子平根本不管御史中丞嘴脸如何凶恶,他直视着御座之上的君王, 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乞求所覆盖。 除了这殿上的君王,封子平真的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谁能够替他的孙儿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哪怕封子平豁出命去, 他心中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天下大势如何,他在朝多年, 又怎会不明白?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8节 士族门阀犹如虎狼盘踞江山, 真龙受困于朔京,辗转腾挪, 狼狈已极。 而像封子平这样的簪缨旧族出身, 一朝败落,绯紫成空, 他是族内主家最出息的一个,拼尽全力也只出任一个礼部的五品官员。 无朋党,无家族支撑,他亦在朝中寸步难行, 连家中亲眷遭人殃害,他求助的昔日故友也都在劝他息事宁人。 钱氏风头正盛, 在朝中树大根深,那钱满仓更是钱氏家主子侄,又怎是他一个五品官员能够撼动的? 然而心中的不甘与愤懑,支撑着封子平的脊梁。 他老泪纵横,看着御座之上的那个从数年前开始就已经变成泥胎木偶、不言不动的君王。 不知道自己今日撕心裂肺头破血流, 是在求一个痛快的家破人亡,还是在期盼一个奇迹的降临。 御史中丞三次警告,终于不再姑息。 “礼部郎中封子平目无君上!” 御史中丞手持笏板, 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躬身肃声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押下待罪!” 封子平一直挺着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仿佛认命一般俯首叩地,等待降罪。 谢水杉撑着手臂坐直,终于开口。 却没有理会御史中丞说的话,而是声音轻缓地问道:“东州节度使钱满仓何在?” 大殿之中的官员们,好几个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向御座,又飞速地低下了头。 皇上居然说话了? 算来陛下今年除了大年初一的那一场大朝会之上,说过简短的两句诸如“元日吉辰,君臣同贺”的贺岁之语,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这些年都是如此。 他们送上去的奏折批复一如往常,但是陛下从不在朝会之上对任何人的参奏表态。 今日突然开口,难道当真要为区区一个礼部的五品官撑腰? 一时之间众人各怀鬼胎,竟无人接谢水杉的话。 谢水杉也没有催促,坐在御座之上静静地等待。 压抑无声蔓延。 站在距离谢水杉前方最近的一位紫衣大臣,出列一步,对着谢水杉躬身道:“启禀陛下,东州节度使还未上任,且属外镇大臣,无朝会奏报之权,此时应当在两仪殿外的廊下候旨。” 此人并未自报官阶姓名,第一个回应谢水杉的话,还给她解释了一番为何东州节度使不在殿上。 谢水杉心里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朱鹮的人。 紫衣是大官,谢水杉今日来得突然,待回去需要好好地了解一下“自己人”范围。 谢水杉面色如常,开口道:“既然礼部官员参他,便宣他上殿来对峙吧。” 谢水杉的话音一落,通事舍人走出两仪殿的殿门,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觐见——” 未几,一个身着紫袍,佩玉腰带的官员,被通事舍人引着迈入殿中,撩袍下跪,端端正正三叩首。 开口声音嘹亮道:“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开口道:“平身。” “钱爱卿,礼部郎中弹劾你强掳民女,虐杀抛尸于荒野,又抢夺了礼部郎中的乖孙儿……”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你二人当面分辩,解释清楚吧。” 谢水杉的声线清越,属于中低之音,介于男女声线之间。此刻的语调轻缓,听不出半分愤怒之意,而且言语之间维护钱满仓的意味十足。 将凌虐妇弱的禽兽恶行,轻飘飘一句话便粉饰成了“误会”。 礼部郎中封子平闻言目眦尽裂,悲痛地哀嚎了一声彻底失控,直接朝着钱满仓扑了过去。 钱满仓猝不及防,被仰面扑倒在地上,登时怒不可遏。 他一看就是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也是不客气,一脚蹬在了封子平的腹部。 反正这殿内有家主给他撑腰,而且陛下言语之间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钱满仓扑到倒地捂住腹部的封子平身上,一通拳脚相加,面目狰狞凶恶:“弹劾本官,弹劾本官!你有证据吗你?!” “敢打本官,本官打死你!” “你那乖孙子长得什么猪狗样?你自己心里没数?白送给本官,本官都不稀罕!” 两个人当殿厮打起来,连御史中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呵斥哪一个好。 指着两个人,面红耳赤道:“朝堂之上!竟然形同闲子无赖一般厮打在一处!简直目无礼法!” “还不速速停下!” 封子平已经疯了,当然不会听御史中丞的话,仇敌就在眼前,既然连天子都不愿为他主持公道,他又何必再遵循什么礼法? 豁出命去,自行报仇便是了! 封子平平素就只是一个孱弱文官,拳脚敌不过钱满仓,便找准机会趴在钱满仓的身上,索性搂住钱满仓的脑袋,一口咬在他金玉堆出来的肥大面庞之上。 咬上以后就不松口了。 “啊啊啊啊!”钱满仓发出了一阵惨叫。 两个人在地上像两条疯狗一样,滚来滚去,朝臣们不得不齐齐后退,表情个个变幻莫测。 御史中丞及其手下靠近不得,对着殿外道:“金吾卫何在!快将这两人拿下!” 殿外靠墙肃立的金吾卫,听令进殿时,钱满仓突然爆喝一声,挣脱开了像恶鬼一样趴在他身上撕咬的封子平。 他摸了一把脸上险些被咬下来的肉,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更是怒火攻心,抓住了封子平的脑袋,朝着大殿青石地面狠狠地磕。 “砰砰砰!” 伴随着钱满仓切齿的咒骂:“给我去死吧!和你那个乖孙儿一起!” 封子平悲绝的呻吟,彻底激出了钱满仓的凶性,他想到平素那些在他手下死状凄惨的贱人们,根本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平时为非作歹习惯了,眼下是真的奔着将封子平活活磕死去的! 而此刻底下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坐在上面的皇帝居然又旁若无人一般,撑起了手臂,闭上了眼睛。 钱振何其敏锐,见此情形,隐隐觉得不对。 如果皇帝一开始就不听封子平之言,根本没有必要将钱满仓召进殿,让两人仇人相见,当面对质。 这几日钱满仓一直在躲着封子平,如若不是朝会之上,封子平根本就见不到钱满仓的面。 殿内的朝臣们原本远远地避开,但是接收到了户部尚书钱振的眼神,有几个朝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将两人拉开。 顺势挡住了欲要上前擒拿钱满仓的金吾卫。 “钱大人,钱大人快住手!此乃两仪殿!” “这是朝会,陛下还在御座上面坐着呢!” 众人低声劝阻,试图唤回钱满仓的理智。 钱满仓也打得差不多了,封子平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口鼻头脸都出了不少的血。 钱满仓的手上也沾了许多,他被众人给拉起来,下意识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碰到被咬的伤口,疼得又哆嗦了一下,还蹭了自己满脸的血痕。 御史中丞一看到情势止住,正准备上奏君王将这两个藐视朝堂之人问罪。 就见上一刻还在御座之上撑头闭眼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御座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御史中丞满眼震惊地张了张嘴,连忙掀袍跪地。 “陛下……” 谢水杉身高腿长,一步迈出好远,速度又快,很快走到了混乱的人群前面。 这时候还有几个朝臣拉着钱满仓的双臂,低声劝告他,也是限制他再扑上去打人。 他们都没有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 或者说他们根本想不到陛下会突然下御坐。 待到钱振被同僚推了一下,回头看的时候——只听“铮”的一声,刀兵出鞘之音。 下一瞬,钱满仓的侧胸之上,就刺入了一把仪刀。 仪刀乃是金吾卫佩刀,向来只用来摆威仪,并不用做实战,也不够锋利,就只刺进去短短一截。 钱满仓被封子平给咬了脸,身上也挨了数下狠的,都非常疼,胸口被刺进的这一截仪刀,反倒算不上疼。 他只是感觉到了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发现肋下竟插了一把刀。 震愕之余视线顺着刀锋,刀柄,朝着持刀之人看去——发现持刀刺他的人竟是当朝皇帝,惊惧之下狠狠抽了一口气。 而后骤然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鲜血顺着他的口鼻呛咳了出来。 满殿皆惊! 朱鹮喜用酷刑,嗜杀成性的声名在外,但众人也未曾想到,他竟敢当殿戕杀朝臣! 这一瞬众人都被慑得万马齐喑。 谢水杉抓着那把刀,从钱满仓的胸口抽了出来。 而后她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头,手中的长刀沾满鲜血的刀尖撑地,仿佛一个刚刚上了战场斩杀了敌军的将领。 低声道:“哪国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在我崇文如此嚣张!” 大臣们短暂的寂静过后,纷纷惊呼出声。 “陛下!” “天呐!” “啊!” 有人心怀不轨,伺机喊道:“陛下杀朝臣了!” 这一下大殿之内,彻底像一锅沸腾的热油被泼了冷水一般,惊叫议论之音,嗡然飞溅。 谢水杉似是被这声音惊得“回神”,环视了周遭一圈,又看了看手中的仪刀。 有大臣想要夺门而逃,但此时的谢水杉就持着刀站在门口,她身后是闻声聚集而来的金吾卫,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的身边,靠近门口。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9节 钱满仓像狗一样四肢跪伏在地,不断地咳嗽,每咳一声都会带出鲜血,额角青筋暴起,喘息断续难继,看上去顷刻便要魂断当场。 钱振盯着钱满仓,面上先是一阵难掩的惊痛,钱满仓乃是他胞弟的儿子。 虽然平素确实跋扈太过……但他钱氏子孙岂容人如此猪狗般肆意屠戮? 不过很快,钱振面上惊痛的神色变为肃冷,他看向皇帝,神色之中有雷霆积压,更有显而易见的轻蔑鄙夷。 朱鹮不过如此。 总是自认凶暴地做一些杀鸡儆猴之事,却次次除了落人把柄之外,只会暴露短处。 如此蠢货,怎配为帝? 钱振以及他的党羽们慌乱只在一瞬,朱鹮再怎么暴虐,难道还敢今日将所有的朝臣都杀死吗? 只要他不敢,今日他这一时痛快威风,当朝戮杀官员,钱氏必将让他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因此钱振等一众党羽定了定神,甚至无人再试图上前去搀扶钱满仓。 任凭他咳血倒地,喘息越加急促。 而此刻跪地叩拜的御史中丞被两个手下扶了起来,呆若木鸡地看着钱满仓,又看了谢水杉片刻,一张脸扭曲非常,顷刻红得发紫。 刻在骨子当中的本能,促使他开口道:“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陛下!” 御史中丞抬手摘了自己的官帽,随着跪地的姿势搁在自己身旁。 他拦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朝着谢水杉膝行两步,以头叩地咚咚作响,分明是死谏之态:“朝堂非刑戮之地,纵使东州节度使罪该万死,亦当交三司推问,明正典刑!” “陛下今日若亲自诛戮朝臣,必失仁恕之名,祖宗礼法在前,即便是君王亦不能……” 谢水杉持着手中的仪刀,转头看向死谏的御史中丞,朝着他走了两步。 御史中丞并不是真的想死,他被吓得抖若筛糠,冷汗浸透重衣,但他身为御史中丞,有监察百官、庭谏君王之责! 他今日就算,就算死在君王刀下,犯颜直谏而死……也必能名垂青史!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挺直了脖子仰起了头,看着提刀朝他走过来的皇帝,仿佛引颈受戮的呆鹅。 实则被吓得眼角已经落下了泪水。 而以钱振为首的一众官员,到此时竟无一人出言劝诫君王,只等着皇帝犯下滔天大错,再群起攻之! 然而谢水杉走到了御史中丞的身边,却是伸出一只手扶他:“御史中丞这是说的什么话?” 谢水杉拉了一把御史中丞的手臂,叹气道:“朕没有要杀朝臣,朕刚才只是不慎睡着梦魇,将满脸是血凶神恶煞的节度使当成了梦中的敌军而已……” 说着将手中的仪刀回手一扔,那个被骤然拔了仪刀的金吾卫,立刻上前接住了刀。 谢水杉不由分说大力拉起了御史中丞,而后扯着他走到了大殿门边。 回手指着地上正咳血咳得满嘴血沫的钱满仓说:“来人,快快将钱大人抬去偏殿,命尚药局的医官全力救治!” 谢水杉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捅了钱满仓。 她捅人的时候,找准了位置,从侧胸第四到第七肋间,用仪刀最窄的刀尖刺入,深度也只有三到五厘米。 避开了胸骨中线的大血管,不会瞬死也不致命。 这个位置的肺叶较厚,伤的都是外周的小血管,会咳血但是不会马上就死。 若扔在那里不处理,也得两到六个小时才会窒息或者是失血过多而死。 但只要拉去救治,这边的事情传到了朱鹮的耳中,钱满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就不由他自己说了算了。 金吾卫就在谢水杉身边,立刻按照谢水杉的命令把钱满仓给拉起来,抬向偏殿。 谢水杉还跟在金吾卫身后叮嘱:“着人去抬尚药局女医来,她平时为朕诊治行针,医术极佳。你告诉她,是朕又梦魇发作,浑噩寐行,不慎用刀刺伤了钱爱卿,令她竭尽全力,选用良药,可千万别叫钱爱卿死了呀……” 金吾卫领命而去。 谢水杉这才回头,而后回手又拉住了御史中丞的手臂,又叹息一声说:“这段时日朝中诸事繁多,朕实在忧心国事,夜夜惊梦,昨夜看了一夜奏章,听闻京郊大雪,又见西州起了战乱,只恨不能亲自披甲执锐,固我崇文山河,安我崇文黎庶……” 谢水杉拍了拍御史中丞的手臂,环视过文武百官,睁着眼睛说瞎话:“朕今日就该罢朝。若朕不强撑病体,以致体力难支梦魇浑噩,又怎么会错手伤了钱爱卿?” “幸而朕苏醒及时,捅得不算深,朕悔之晚矣呀!” 御史中丞已经张口结舌,对这等陡然变化的情势,不知从何应对。 满朝文武的面色亦是雨后虹桥一般,五彩斑斓极了。 谢水杉松开御史中丞走了两步,又看到仍旧委顿在地的礼部郎中封子平。 封子平方才豁出命去也没能伤到钱满仓多少,反倒被他打得爬不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刚刚爬起来就看到皇帝动手把钱满仓给捅了…… 封子平大惊失色,跌坐在大殿之中,官袍染血,鬓发凌乱,一边看着钱满仓咳血不止心中痛快至极,一边又在担忧皇帝为了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戮杀朝臣,不知日后当如何收场! 这满殿的虎狼又如何能够饶过陛下啊! 谁料情势陡转,陛下几句话将方才的所作所为归结为梦魇寐行。 此时就连封子平都不敢再自作多情,他同满殿的朝臣一起,瞠目结舌地看着调转脚步朝他走过来的皇帝。 想到刚才钱满仓的惨状,封子平此刻心里出奇地平静,无论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怎样酷烈的罪罚,今日都值了。 值了! 他这一生都值了! 谢水杉走到封子平身边,像扶起御史中丞那样将封子平从地上给拎了起来。 和颜悦色地抓着封子平的手臂说:“封爱卿,你跟钱爱卿之间必有误会啊。” “两位爱卿同为家国效力,所作所为朕皆看在眼里,你二人冲动在殿上动手,伤及同僚情谊,实属不该。” “他刚才在殿上也已经说了,并没有强掠你家的孙儿。” “陛下!”封子平听到皇帝这么说,面色再度陡然变化,浑身重新颤抖起来。 “陛下!”他又要跪地,口中哀求,“陛下明鉴,臣的幼孙确实在钱满仓的府中!遭他凌虐濒死……” “只是臣势单力薄……啊!” 谢水杉又一次把封子平给拎了起来,并且借着皇袍宽大的袖口,在他被钱满仓打的伤上面,狠狠地拧了一把。 把封子平下面的话都给拧回去了。 而后说道:“封爱卿!慎言!” “即便你的幼孙真的在钱爱卿的府中,也不一定就是钱爱卿将你的孙儿掳走。” “朔京繁华,你也说你孙儿上街游玩走失,或许是底下的奴仆并不尽心,或许是小孩子贪玩自己同家仆走散了……” “钱爱卿心地善良,好心将你的孙儿捡回家中照看,你怎么能如此误会他、污蔑他呢?” 到此时满朝文武,包括涉事的封子平甚至是满腹诡计的钱振,都没能理清皇帝究竟是要做什么。 若说他是为了礼部郎中封子平出头,当堂戮杀钱满仓,可他又确实捅了一个刀尖就停下了。 而后恍然“醒神”,说了一句“哪国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在我崇文如此嚣张!”,便将一切推脱为梦魇寐行,不慎伤人。 还让人将钱满仓立即抬去救治。 若说到这里,是皇帝装疯卖傻,演一出大戏来堵他们的嘴。 此刻却又是字字句句为钱满仓开脱。 难道是捅人一半胆怯后悔……如今想利用钱满仓息事宁人?! 钱振眸光深暗,静静地看着皇帝继续虚言妄语。 封子平嘴唇颤抖,怔怔地看着皇帝,刚才被狠狠拧的那一下让他明白,皇帝是偏向他的,他不能再乱说话! 那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怎么配合陛下? 还未等封子平想清楚,谢水杉继续说: “朕可以担保,钱爱卿绝对不是蓄意扣押封爱卿的孙儿。” “否则他方才反驳之时,为何会那般愤怒?” 谢水杉拉着封子平朝着两仪殿的门口走,站在两仪殿门口,和风细雨地继续劝说:“钱氏乃是大族,钱氏的爱卿诸多,皆在朝堂之上为朕鞠躬尽瘁,朕对他们的品行了解,钱氏家族之人绝不会行龌龊之事。” “小孩子都贪玩,或许是因为……钱爱卿的家中富丽豪奢,好玩的东西太多了,迷了眼睛,封爱卿的孙儿才恋恋不舍不肯归家呢?” “今日朕做个中间人,替封爱卿与钱爱卿讲和。” 谢水杉亲亲热热抓着封子平满是血污的手,笑着对封子平说:“小孩子贪玩,在钱氏盘桓不归家,这钱爱卿又没有及时通报封府,可怜天下长辈之心,该是如何煎熬焦灼?” “钱爱卿也有错。” “这样吧,钱爱卿如今正在治伤不便挪动,朕做主,若封爱卿的孙儿在钱爱卿的府中有什么喜欢的、看中的、舍不得归家也要把玩的东西,封爱卿就一并搬回家去嘛。” “权当钱爱卿给封爱卿赔罪了,封爱卿觉得如何?” 又未等封子平表态,谢水杉松开了他的手。 雍容负手对殿外道:“金吾卫何在?” 侍立在廊下的金吾卫听召,立刻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来,走到她身前跪地。 “臣在!” 谢水杉道:“带上几队人,护送封爱卿一起去钱爱卿的府上,将封爱卿的孙儿好好地接出来,送回封府。” “臣遵旨!” “事不宜迟,封大人家中亲眷一定急坏了,这便出宫去接孙儿吧。” 封子平颤颤巍巍地点头,对皇帝雷厉风行的决策实在始料未及,他又不是多么心思灵秀的人,根本还没能反应过来眼前情势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想跪地谢恩,也根本不在意钱氏给不给他赔礼,只一心想着他接回孙儿就好。 结果金吾卫飞速进殿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封子平就出了两仪殿。 到此时,满殿的文武朝臣才总算是明白了过来——皇帝就是在为封子平出头! 并且是毫不留情面地为封子平这个区区五品官彻底得罪钱氏! 由皇帝做主,让封子平的孙子无论看上钱满仓家中什么东西都可以带走当作赔礼。 这本倒也没什么,可是皇帝吩咐金吾卫带上几队人护送封子平去接孙子。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0节 金吾卫一队五十人,带上几个队是去接人吗? 那是去抄家! 钱振急急上前一步,可是嘴唇抖动了几下,正对上了皇帝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视线。 钱振已经跟皇帝周旋了几年,有输有赢,大多时候是占据上风的。 新皇登基的前几年,钱振总是能够看到皇帝被气到愤懑欲死,却无计可施,不得不像还未曾登基之前寄住钱氏屋檐之下那样,捏着鼻子对他低头讨好。 如今皇帝登基七年,钱振看到过皇帝痛苦、无奈、暴怒、阴鸷、消沉、麻木等等诸多神情。 却是第一次在皇帝的眼中看到此种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渊,没有任何疯狂和得意之色,直让人望进去,就要淹没在那一片浓黑之中。 皇帝刚刚无论是装疯卖傻也好,巧言诡辩也罢,确实是打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又无可辩驳的“大胜仗”。 满朝文武敢不认同皇帝说的话吗? 敢不认同,若是下次皇帝再“梦魇寐行”,不慎伤了谁,哪怕是杀了谁,他们又能如何呢? 尚药局可全都是皇帝的人,皇帝的梦魇何时而发、何时消除,因何而发,全由皇帝自己说了算。 钱氏敢不认同皇帝做主给封子平赔礼吗? 钱满仓方才在大殿之上殴打封子平的行径,就可以解读为当殿行凶,殴打同僚,藐视朝会,目无君上。 殿前失仪若认真压下来都是大不敬之罪,钱满仓有一个字敢不认,丢的就是官和命。 相反,钱满仓如果认了就只是破财。 可如此巧妙践行皇权“大获全胜”的局面,钱振竟然在皇帝的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窃喜与波动。 皇帝一双向来凌厉如刀的凤眸之中,此刻平静之中甚至带着一些诡异的温和。 果然下一刻皇帝便温声开口:“诸位爱卿所奏报的各州紧要政事,朕已尽数知悉。” 谢水杉看着众人笑了笑:“辛苦方才奏报的各位爱卿,下朝之后暂留延英殿。” 谢水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说:“朕此刻头疼欲裂,先回寝殿喝碗汤药,稍后便与诸位爱卿在延英殿共同商议灾祸应对之法。” 谢水杉说着,朝着御座的方向走去。 大殿正中间的地面之上,还有方才钱满仓咳喷的血迹,以及封子平与钱满仓缠斗之时,蹭得干涸的星点血水。 谢水杉缓步迈过这些狼藉,所过之处群聚在一起的官员自动分立两侧,给她让出了通道。 谢水杉走到御座高台之上,并未坐下,转身未等殿中监开口,便居高临下,俯视群臣淡淡道:“散朝吧。” 第30章 女主角 你是……有磨镜之癖吗? “出事了江监!” 江逸从早上那个女疯子去上朝开始心里就觉得不安稳, 派去随行的人急匆匆地送回来记录朝会的消息,江逸头皮都麻了。 展开记录那女疯子言行的麻纸,江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便立刻从殿外连滚带爬地朝里跑。 不出所料! 果然如此啊! 就不该把那个女疯子给放出去! 怎么能让一个疯子去上朝呢! 现在怎么办! 江逸跑到了太极殿的殿内,由于此时朱鹮所在的长榻旁边, 有一个正在受拶刑的女子,一大群侍婢包括玄影卫都在按着那个女子, 江逸挤不过去。 没有时间绕圈, 江逸索性助跑两步从那个女子的身上跳过去了—— 实在是事出紧急! 江逸踉跄了一下,扑到了朱鹮的脚边跪下, 顺势抱住了朱鹮垂落在长榻外的腿, 都忘了第一时间把那记录女疯子言行的麻纸递给朱鹮,直接道:“两仪殿那边出事了陛下!” 朱鹮坐在靠椅之间, 双臂撑在两侧扶手之上,闻言垂头看了一眼江逸,拧着眉低头,问:“她怎么了?” 不会是朝会上听那些老东西叫唤听得心烦, 一个不开心又自杀了吧? “她没怎么!”江逸抱着朱鹮的小腿又紧了紧,几乎是低吼道, “陛下啊!她没怎么,怎么的是别人!” “她在上朝的时候把朝臣给捅了!用的金吾卫的仪刀!” 朱鹮拧着的眉慢慢松开,低着的头也回到了原位,后背重新靠回椅子上。 泰然道:“捅了几个?”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想捅几个呀! 江逸:“……一个。” 朱鹮唇角慢慢地溢出了一点笑意,又问:“是捅的钱振吗?” 满朝上下就数他最烦人, 挨捅了也是活该。 朱鹮有些幸灾乐祸地问:“死了吗?” 江逸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好,下意识拍了一下陛下没知觉的小腿,觉得陛下恐怕被什么上身了。 “没死……不是, 陛下……不是户部尚书!” “她捅的是东州节度使,钱满仓!” “钱满仓?”朱鹮离奇道,“他还未上任只挂了个虚职,外镇大臣根本没有朝会奏报之权,他不应该和一群小官们站在两仪殿外的廊下喝冷风吗?” “怎么会惹到‘陛下’的?” 江逸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陛下怎么就不着急呢?! 那些傀儡上朝已经上了几年了都没出过一次事,女疯子去了一次就当殿捅伤朝臣了啊! 江逸语速飞快:“是因为礼部郎中封子平的幼孙被钱满仓给抓走了,朝会之上弹劾钱满仓,然后才……” 江逸终于想起来自己手中抓着的麻纸,连忙塞到了朱鹮的手中:“在这里!这是记录那个女疯……是奴婢派人,从起居郎手中誊抄而来。” 朱鹮接过了皱巴巴的麻纸,还没等展开,他前面不远处受刑的那个采女,终于泄露出了一声痛苦的“唔……” 手指头都要夹断了才吭了这么一声,骨头可真硬啊。 朱鹮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说:“拶指撤了吧。” 朱鹮慢条斯理地把麻纸给展开,扫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心二用吩咐手下:“给她换成‘签爪’。” 拶刑是多根木棍穿绳而成的刑罚,受刑之人十指剧痛,十分难忍。 而“签爪”,则是用钉签把手指甲生生地撬下来。 手下们手脚非常利落,朱鹮将麻纸上面的内容看了一半的时候,这位采女的第一个指甲已经撬下来了。 “唔唔唔——” 这次终于出声了。 朱鹮耳闻如此凄惨的、被堵在喉咙之中的受刑之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但是等他将麻纸上面的内容全部都看完之后,朱鹮反倒是笑了。 “梦魇寐行?” 难为她还能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来。 而且调动金吾卫去钱氏抄家,这可是给钱氏迎面抽了一个大巴掌啊。 钱振那老狗肯定气疯了。 朱鹮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此刻时辰早已下朝,心中期盼着她赶紧回来,他可得好好地问问,那帮老混蛋在朝会上受窘,都是什么表情。 “陛下笑什么?这可怎么办啊?” “那么多人轮番去朝会都没事,她一去就给陛下惹了这么大的祸!” 江逸自下而上盯着朱鹮愉悦地笑,有些反应过味来:“陛下怎么像是……事先早有预料一般?” 朱鹮乜了江逸一眼:“不然呢?我给她派了八个千牛卫的将军,难道是去抬腰舆的吗?” 那是为了防止她行事太过,遭人奋起反击,导致君王受刺的侍卫。 而且不光是那八个千牛卫将军,只要谢水杉往甘露殿的后面走一走,就会发现跟随着八个千牛卫的将军一道去的,有近二百千牛卫备身待命。 这些人都是朱鹮精挑细选,多是高荫子弟,家世清白,武艺精熟。 一旦朝会上当真出了事,这二百人会在眨眼之间将两仪殿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第一天在甘露殿后待命,从朱鹮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上朝的第一天,这些人就一直在备着。 为的便是有一天若局势当真无法挽回,他就只好让满朝文武,有来无回。 朱鹮只是未曾料到这谢氏女虽然身有疯病,却会这些个绵里藏针的手段,让一群老东西受窘至此,下了朝也不能回家…… 朱鹮忍不住又笑,他已经猜到了谢氏女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每每发病精力旺盛无法宣泄,不让大臣们回家,恐怕是要“玩儿”他们了。 江逸看着朱鹮阵阵发笑,深觉陛下恐怕也被染上了疯病。 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可是当殿戕杀朝臣,就算有梦魇寐行含混过去,万一被世族蓄意宣扬,陛下的声名……” 朱鹮收了笑,莫名其妙瞥了江逸一眼:“朕在外难道还有什么好声名吗?” “暴虐无道,嗜杀无度,蛇蝎心肠,灭绝人性。” 只差荒淫无道和横征暴敛,他就能集齐史上所有暴君的恶行了。 他的名声早就被人蓄意败坏殆尽,还差一个殿杀朝臣? “可她去上朝之前,陛下明明三令五申,让她什么都不要做。她却还是忤逆陛下的命令!”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不想再跟江逸这个蠢脑袋解释。 他会那么说,还表现得很紧张、反反复复地说,是因为知道谢氏女绝不可能听话。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1节 谢氏女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连真正的皇帝都可以拿来“愚弄”。 她要是能坐在那里,把那群老混蛋的威逼利诱从头给听到尾,然后乖乖地退朝回来。 朱鹮还需要用数倍浓度的安神药,才能强迫她闭眼休息吗? 况且朱鹮说了让她不动不言做个泥胎木偶,她可能还有所节制,若不说,她要真的持一把刀把满朝文武捅了个遍…… 朱鹮虽然也能收拾,但去年因为钱蝉的干预,常科岁举报考的士子们数量稀少,寒门举子寥寥无几。 明年的常科岁举,需要在今年十月底之前抵达朔京报考,明年的二三月才能放榜。 那些并非士族出身的官员,还真不好替换。 而且朝中还有很多是他的人啊。 如今就只是捅了一个钱满仓,还没捅死,又伺机给钱氏抽了一个大巴掌,这场朝会的结果简直让朱鹮心花怒放。 这才是他要找的替身。 朱鹮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泥胎木偶。 他要的是一把豁开眼前局面的刀。 疯子一样的无畏无惧,哪里能算是坏事? 若是朱鹮自己能够持刀,若是他自己便能行走人前,今时今日,朝堂内外,整个崇文,绝不是眼前这个局面。 江逸显然是不能理解,而且他一直就对谢氏女有偏见。 朱鹮和江逸对视片刻,虽然没有再给他解释什么,却也算是念着江逸对自己忠心耿耿,跟随他身边多年的情谊,劝了江逸一句:“你日后待谢氏女,最好同待朕一般,有什么不满,也都藏好了。” “否则哪日若是惹毛了她,她发作你,朕要保你,也需要费些力气。” “陛下……” 江逸一张老脸抽着,跪在那里,满心都是不解。 难不成……难不成陛下还真的要让出去半壁江山,让那谢氏的女疯子与他平起平坐? 不过江逸很快顾不得这许多,因为他听到了外头传来撞铃之音。 这是君王仪仗行走在宫道之上,领路的太监手持的铃铛发出的声音。听到铃音的宫女和侍卫都需要退行路边叩首回避。 那女疯子回来了! “你赶紧起来,出去迎她。”朱鹮命令道。 江逸起身,路过那受刑采女的身边,见她十根手指甲,已经撬了八个。 难得有个女子骨头这么硬,这还不招吗? “唔唔唔……” 江逸出内殿的时候,开始撬这个采女的最后一个指甲。 行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早上还给谢水杉描眉画眼的丹青姑姑。 丹青本就长着一双吊梢眼,此刻发了狠,更是柳眉倒竖,干脆利落地将那钉签,插入了女子右手最后一根小指。 没急着撬,伸手将堵着女子嘴的布扯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丹青没有去捂女子的嘴,甚至好心地用手帕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嘴角横流的口涎。 而后就蹲跪在女子身侧,垫着手帕,冲着朱鹮的方向抬起了女子的下巴。 劝道:“姑娘,交代吧。” 谢水杉这个时候从外间走进来,听到了这么一句。 刚刚解了狐裘走到了内殿,随口接道:“交代什么?” 谢水杉迈入内殿,看到了眼前情形,脚步微微顿了顿。 她越过了人群跟朱鹮对视上,眨了眨眼。 朱鹮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屏风后,示意谢水杉从那边绕过来。 谢水杉绕到了长榻旁边,朝着朱鹮的身边一坐,手肘撑在他的扶手上面把他的手挤下去了。 朱鹮侧头看她。 见她精神抖擞神情兴奋,想来那安神药的效用已经没了。 谢水杉对着那一群人的方向扭了扭下巴:“什么情况?” “我一眼没看到,你就在这里升堂了?” 朱鹮:“你不也是朕一眼没看到,就在朝会上捅人了吗?” 两个人近距离视线相对。 片刻后,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眼同时一弯。 朱鹮率先移开视线,说:“这是那个引麟德殿傀儡争抢的采女。” 谢水杉这才仔细看了眼,发现这女子身下铺着一层绢布,此刻已经被染红了大片。 而这女子确实颜色姝丽,哪怕此刻浑身上下被汗水和血污染遍,趴在地上急促喘息,浑身战栗。她还被丹青抬着下巴,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面向他们。 即便如此,也难掩她曼妙身形,秀色绝尘的眉目。她眉宇之间,虽有因痛苦的细细抽搐……却异常平静,不带绝望和惊惧的倔强之色。 谢水杉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 她并没有过剩的同情之心,也并不在意朱鹮用什么方式处置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朱鹮并不是什么真的大魔王,他平素很温和,会如此对一个采女严刑逼供,定有他的原因。 但谢水杉还是开口:“你让人把我们两个人平素起居的宫殿弄成刑场,多血腥啊。” “江逸你在那里杵着干什么?给我倒杯茶来。” 江逸:“……” 他满心不忿,但不得不去倒茶。 朱鹮垂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指动了动,示意丹青可以把人带走了。 既然不招,就拖下去弄死。 “那不是用绢布兜着吗。”朱鹮轻声说,“待会命人让人将这里好好擦洗一番便是。” 丹青将女子的嘴重新堵严实,既然不肯招,那就永远一个字别说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抓着她起来,谢水杉接过江逸给她倒的茶,低头嘬了一口。 有点烫。 侧头横了江逸一眼,想把茶碗扣在江逸脑袋上。 转过头来,还看到了两个玄影卫压着那个女子的肩。 离奇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头?怎么还出动玄影……” 谢水杉的话音很快戛然而止,视线直直地盯着这个被拎起来后,因为不太配合,被丹青姑姑凶残地扯住头发仰头,正好暴露在谢水杉面前的细白的脖颈之上。 或者说,那一颗正好生长在廉泉穴,格外刺目灼眼的红点之上。 谢水杉:“……” 她下意识想去指一下那个红点,因为太过惊讶,都忘了自己手里拿着茶碗,手一松就将茶碗打翻了。 烫腿。 下一刻谢水杉蹦了起来,伸长手臂照着站在朱鹮旁边不远处的江逸脑袋上就抽了一巴掌。 “这么热的茶水你成心是要烫死我!” 江逸被抽得差点趴进朱鹮的怀里,头上的进贤冠都被打歪了。 踉跄一下扶住了靠椅的扶手,才勉强站定。 他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不服,横眉怒目地看向谢水杉。 结果谢水杉已经顾不得去抖自己身上的茶水,径直从长榻旁边朝着那女子走了两步。 走到那将要被拉出去女子的身前,伸手在她的脖子上面蹭了两下。 不是血点。 是真的红痣。 嗯。 谢水杉的脑海之中瞬间就闪过许许多多系统曾经跟她说过的剧情。 这其中只要关联女主角和男主角的部分,总要提起一下女主角凌碧霄廉泉穴上的红痣。 这颗红痣在原文的剧情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为它是唯一能用来辨别女主角凌碧霄身份的关键标志。 凌碧霄所练之功名为“缠腰”,是从民间戏法之中的柔术百戏精髓,融合了武者的内力而成。 功成之人身体柔弱无骨,步履行走之间飘然无声,身姿犹如清风之下摇曳的柳条。 实则是因为她浑身上下大部分的骨头,都是可以挪动的,包括脸上的。 她可以借着内力,将自己的骨头肆意推摆,可以根据骨头的挪动,在不需要人皮面具的情况之下,改换脸型骨相,身高体态。 这篇小说里面女主角凌碧霄是一个杀手,却不是一个传统的潜行暗杀的杀手,她并不擅长用刀剑,更擅长的是暗器和毒。 是一个可以行走在青天白日,随意改换身份容貌,杀人于无形的杀手。 毕竟这个世间,对女子有一个固定的印象便是“柔弱”。若是这个女子再貌美一些,行事起来简直无往不利。 而因为凌碧霄独特的功法“缠腰”,和她杀人的方式,她在他们那个组织里头,对外的称号是千面娘。 千面娘可以根据推动自己的骨骼,变成很多种模样,但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廉泉穴之上长着一颗鲜艳如血滴的红痣。 廉泉穴属任脉,任督二脉之中,算一个比较重要的命门,不可随意切割。 男主角朱枭与女主角凌碧霄遭遇数次,每一次凌碧霄改换容貌,朱枭都能在察觉出异样的时候,撕开凌碧霄贴在脖子上的伪装,凭借红痣认出凌碧霄。 在原本的剧情之中,女杀手与落难皇子之间的缘分,从凌碧霄搞错了要杀的对象,差点将朱枭杀死的误会起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2节 凌碧霄因一点点愧疚,答应了被囚禁在世族之中的朱枭做一些事,因而卷入了权势的漩涡。 而后数次共同经历危难,两人因性格之上的巨大差异,对彼此产生了好感,凌碧霄常年行走在生死阴暗之间,性情沉郁,朱枭境遇凄惨,却是个难得朗月清风的明媚性情。 最后凌碧霄在得知了朱枭的身份和他愿为民请命的壮志后,又说动了自己的师父,带领整个杀手组织,同朱枭合作。 相依相伴,相互扶持,相互救赎,最后杀了朱鹮这个反派暴君后,平定山河,从这世间最卑贱的地位,一同登上世间的顶峰。 听起来其实还挺浪漫的。 只可惜过去的二十五世,凌碧霄一次一次被朱鹮给抓住,死得不可谓不惨。 现在的问题是……女主角凌碧霄为什么又会落在朱鹮的手里? 而且还是在这种书中剧情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又被朱鹮给逮住了。 前二十五世,凌碧霄被抓住都是几年之后,朱鹮穷途末路之时。 难道……剧情又提前了吗? 就像朱鹮咳血一样。 虽然这世界上廉泉穴长红痣的人不一定只有凌碧霄一个,可是结合这女子被撬了手指甲,神情却依旧倔强无惧的情况,再加上挟制她出动了玄影卫…… 已经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佐证,此女是凌碧霄无疑。 谢水杉挪动步子,挡住了众人要把她押下去的路。 抬了抬手指,示意丹青暂待。 而后表情极其复杂地回过头问朱鹮:“这女的你在哪抓的?” 还真是她一眼看不到,朱鹮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啊。 再说女主角这么好抓吗? 像抓猪一样容易。 “从后宫抓的啊。” 朱鹮奇怪地问:“怎么?你认识她?” 谢水杉:“……”怎么说呢? 不光是她认识,看过这本书原著的读者应该都认识。 但是穿越者是不可以向原书角色透露任何剧情的,系统从一开始就告诫过谢水杉,她说不出去。 谢水杉还是张了张嘴,不告诉朱鹮这女子身份有多么重要,他把人又弄死了,这个世界就彻底崩毁了。 系统说已经没有再重开的机会了。 谢水杉不怕死,她巴不得自己的求生任务失败。 可是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朱鹮,看着这个生生世世求生不能的反派。 她又一次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半只狗。 它,他,其实都只是单纯地想活着,却那么艰难。 只有小说的世界才有什么正反两派,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正邪对错,一切不过是时势造人。 你站在神的视角上看蝼蚁是蝼蚁,你站在蝼蚁的视角上,仰头看神或许只把他当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碍事棒槌。 谢水杉试图说出这个是女主角,哪怕这世界的意识下一刻就把她击杀了也没关系。 反正她不在乎。 但她喉咙里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堵住了。 想着剧透的话,却发不出声音。 好吧。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顿了片刻,又试图开口:“你……要……让人把她带去哪?” 谢水杉这句话说得十分沙哑,调子也有些怪,好像眨眼之间她就生吞了几斤沙子才开口一样。 朱鹮眉头拧起来,还以为谢水杉的喉咙是让热水给烫的,侧头瞪了江逸一眼。 江逸:“……”我又怎么了? “重新倒碗茶来。”朱鹮说。 江逸赶紧去了。 朱鹮回答谢水杉:“带到宫内狱去剁碎了沤粪浇花。” 谢水杉:“……”行。 谢水杉看着朱鹮笑了。 “这个女子长得如此花容月貌……”谢水杉走到朱鹮身边,撑着他椅背的两个扶手,微微倾身,歪着头好奇地问他,“你就一丁点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吗?” 小说里的反派不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离奇理由,爱上女主角吗? 怎么到了朱鹮这里,爱情的火花擦不出来就算了,还要把人剁碎了沤粪。 朱鹮抬眼看着谢水杉,神色如常,语气淡淡:“你不是知道吗,朕不行。” 谢水杉难得噎了一下。 她上次把朱鹮给扯进被窝里面故意祸害的时候,确实是没能让他举旗。 肯定不是她手法有问题,而是朱鹮的身体有问题。 但是朱鹮当时还羞愤欲死,这才过了多久就可以跟她神色如常地谈论这件事了。 谢水杉起身,忍不住又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几天她笑的频率真的有点过高了。 谢水杉好容易收了笑,直接和朱鹮要人:“既然你不要,那把她给我吧。” 朱鹮眉心慢慢地拧起来,看向谢水杉:“你要她做什么?” 谢水杉又坐回朱鹮的旁边,接过了江逸重新倒过来的茶。 这回温度适中,但是谢水杉没喝。 顺手搁在了长榻的小几上。 她怀疑江逸气不过会往里吐口水。 她眼角眉梢的笑意依旧盎然,没有回答,反问朱鹮:“你觉得我要她做什么呢?” 谢水杉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女主角来干什么。 她又不喜欢变形金刚。 朱鹮沉吟了片刻。 他脑中飞快地回忆谢氏女从入宫以来的一系列作为。 想到了被她撩拨动情的钱湘君,想到她昨夜非要自己扮成女子,盯得他脸皮都要着火,想到送给她的乐师她并不受用,最后朱鹮的视线,定在了那个被人挟制着的采女脸上。 确实秀丽非常,妖娆惑人。 朱鹮眉头却越拧越深。 他舔了舔嘴唇,把江逸重新倒的茶,从小几上端过来喝了一口。 半晌,他眼睛盯着手里的茶碗,拧着眉,有些难以启齿地问谢水杉:“你是……有磨镜之癖吗?” 谢水杉:“嗯?” “哈哈哈哈……” 她笑倒在了长榻上。 第31章 这都行? 笑成这样,太不高雅了。…… 谢水杉什么类型的情感都尝试过, 她不觉得这世界上的感情还需要分类成多少种。 只要是一个生命体在另一个生命体哪怕不是生命体的身上,能够获得幸福快乐,那就是一段健康的感情。 谢水杉笑倒不是因为朱鹮的问题, 而是朱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别扭的态度。 谢水杉笑了一会儿,撑着手臂坐起来看着朱鹮说:“我是。你把她给我吧。” 凌碧霄是这本书的女主角, 无论她有没有按照原书的剧情和男主角相遇相知相爱,世界的意识和气运都有一半系在她的身上。 朱鹮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就不能杀她。 而且凌碧霄是朱鹮玄影卫首领殷开的师妹, 一旦殷开知道了自己的主子把自己心爱的师妹给杀了,到时候家国大义和个人私情之间, 殷开就算不背叛朱鹮, 也不可能再为他做事。 谢水杉也算是为朱鹮多重考虑,结果朱鹮立刻就拒绝了她:“你有什么癖好都可以, 但这个女子不行。” 朱鹮的态度难得强硬:“此女绝不能留。” 谢水杉拉着朱鹮的靠椅扶手,坐直,侧头问他:“为什么不行?” “她不是个寻常的女子,她是个刺客, 留在身边太危险。” 朱鹮捧着茶杯,慢慢侧过头来对上谢水杉的眼睛:“谚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如今是天下共主,将一个刺客留在身边,等于找死。” 找死的明明是你。 谢水杉眉头挑起来:“她自己招了说她是个刺客?” 凌碧霄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吧。 朱鹮摇头:“她自从被抓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那你为何说她是刺客?她万一只是个哑巴呢?” 朱鹮:“……” “她当然不是哑巴,去抓她的时候, 她还在跟自己的婢女说话呢。” 而且这女子应当已经知道了每一次进入后宫的皇帝都不是一个人,麟德殿那边审过,她对每一个傀儡挑拨的话术都不一样。 朱鹮其实并不需要这女子招认, 招了他也不会信。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3节 她的采女身份背景来自一个朔京小官儿,但是朱鹮已经命人彻查,那个小官的女儿早早就死了,怎么还能入宫为采女? 即便不是太后钱蝉将人安插进来,也一定出自其他氏族的手笔。 不光不能留她,将其杀了之后,朱鹮还打算派察事去各地细细地探查。 一旦查出有不明的杀手组织同氏族之间暗中勾连,必须赶尽杀绝。 这天下拥有杀手最多的人,只能是他。 可是谢水杉今天必须保住凌碧霄。 现在剧情已经开始乱了,凌碧霄被抓提前了这么多,如果以后剧情彻底乱起来,凌碧霄还是很有用的。 谢水杉说:“那她不是哑巴,被你折腾成这样都没有屈打成招,你又怎么断定她就是刺客呢?” 朱鹮道:“今日用在她身上的刑,足以让一个正常人被折磨得失智。” 他将手里的茶盏放在小几上面,拿过帕子擦了擦嘴,又说:“如果这是一个寻常女子,此刻就应该承受不住昏死过去,受刑的过程之中,就该疯狂地嘶喊甚至失禁。” “到了丹青手中的人,不消两个时辰,你就算给她扣上灭九族的罪名,她都该认了。” 朱鹮放下锦帕,继续说:“可是朕亲眼看着她受刑一整个上午,连吭都没吭几声。” “她即便不是进宫来刺杀君王的刺客,也必定是个什么组织精心训练出来的杀手。” “意图不明之人如何能够留在身边?” 谢水杉也难得狡辩不过。 很好,朱鹮连凌碧霄杀手的身份都推测出来了。 不愧是杀了男女主角二十五次的大反派。 下一步只要朱鹮派人到民间去打听搜寻,找出凌碧霄所在的杀手组织,一点都不难。 他们打着为民请命的名头,干着劫富济贫的买卖,并不低调。 所以才会每一世,只要朱鹮抓住凌碧霄,他们整个组织都会被朱鹮连锅端了。 两人视线久久相对,这一次没有心照不宣,信息差太大了,他们都猜不透彼此心中所想。 朱鹮又一次先挪开视线,心中叹息了一声。 他知道谢氏女聪慧,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如今这样子显然就是……色令智昏。 谢水杉又没办法直接说出凌碧霄的身份。 凌碧霄今天要是真的被剁碎了沤粪,朱鹮接下来就可以倒计时了。 数一数还有几天这个世界就会崩毁。 朱鹮整天待在这太极殿之中不见天日,终日夙兴夜寐,机关算尽。 他每天喝好几碗苦涩的汤药,喝药都喝饱了,吃饭也吃不了几口。 为了找一个替他行走人前的人,他连“失心疯”都敢养在身边,纵使受辱,也百般忍让。 他或许没有什么讲出来能够像男主角朱枭那么华美的,例如“解民倒悬”的伟大理想。 他就是想活着而已。 谢水杉刚同他达成协议,不至于眼看着他去寻死,又说:“就算是刺客杀手又如何?我难道会怕吗?” “我就是看上她长得好看,你先前不也惦记着给我找个美人,好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消耗我的精力吗?” 朱鹮又舔了舔嘴唇,哄小孩子一样温柔软语:“你若想要貌美女子,后宫之中百花齐放燕瘦环肥,你尽可以随意采撷。就算是皇后钱湘君,朕也有办法让她不得不从。” “你若觉得后宫那些氏族女子过于功利,你不喜欢,朕还可以命掖庭局和内侍省,联合为你择选良家女……” 谢水杉突然伸手,揪住了朱鹮的两片薄唇。 手动打断朱鹮。 执着问:“你不要说那些废话,我如果非要她不可呢?” 两个人又对视,等同对峙。 几息之后,最终朱鹮还是让了步。 他推开谢水杉揪着他嘴的手,抿了抿唇,说:“可以,那就留。” 谢水杉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这都行? 她还想了一大堆曲折委婉的劝诫之言,虽然不算直接剧透但也能给朱鹮敲一敲警钟的那种,还没能说出来呢。 谢水杉心中的感觉说不清,但她忍不住又勾起嘴唇。 她上辈子确实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包括那些床伴,都是要经过家族的允许以及筛选才能得到。 她从四岁开始,就已经不会再试图用耍赖的方式去得到什么。 她明白她想要的东西需要等价交换。 她作为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得到各种旁人无可比拟的优待,但她需要配合和牺牲掉的“自我”,也间接导致了她的心理疾病。 朱鹮这么轻松就答应,谢水杉有种自己是个四岁的耍赖小孩一样的感觉。 朱鹮已经对着还在待命的一群人吩咐道:“丹青,带玄影卫将她带入偏殿,剁掉双手。” 谢水杉伸手抓住了朱鹮的手腕:“哎?” 朱鹮垂头看了一眼谢水杉抓着他的手,说:“她通身并无习武痕迹,但玄影卫说她有内力,且她五指内侧的皮肤都微微发硬,她应该是一个擅长暗器的刺客。” “留下手,容易伤到你。” 这一点朱鹮非常确定,因为这女子受刑,动她哪里她都能忍住不声不响,唯独动她的手时才出声。 每种刑罚的疼痛部位不同,但疼痛大都相同,她会在双手上刑之时泄露痛苦之音,除了单纯的疼痛,更多是心中害怕双手被废。 谢水杉:“那也不用把手剁了吧?剁了就不好看了。” 她以后还想着利用凌碧霄,和那个杀手组织做点什么有价值的交换,把人家王牌千面娘的手给剁了,生意还怎么谈? 朱鹮抬起眼:“那就把她的手砸烂。” 谢水杉:“……这不一样吗?手成了一堆挂在手腕上面的烂肉就更好看一些吗?” 朱鹮微微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吩咐道:“那就保留双手,将她的琵琶骨、肩骨、脊骨、上臂骨、大腿骨、小腿骨、足踝骨、腕骨,全部穿上铁环,以铁链相缚。” 谢水杉:“……” 这是铁链上面穿了一个人啊? 谢水杉上一辈子,和病友们一起去吃的串串香里的鸡爪子,签子也没插这么密啊。 她不知道为何,想到那个画面,又莫名想笑。 谢水杉学着朱鹮抿了抿唇,把笑意给抿回去了。 晃了晃朱鹮的手腕说:“也不用这样吧?你把她穿成一个‘铁柱子’,我还怎么玩儿啊?” “把琵琶骨锁起来不让她用内力,再锁个足踝坠两个脚钳,跑不了就行了。” 朱鹮又看了谢水杉一眼,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尽是不赞同。 谢水杉看着,似乎还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嗔怪意味? 不过朱鹮还是对着丹青道:“那就穿琵琶骨与脊骨,以锁链相缚,再锁手足,坠手足钳。” “是。”丹青应声,和一众钳制着凌碧霄的侍婢,调转方向朝着谢水杉之前住的那间偏殿去了。 应该是要在那里把凌碧霄料理了。 朱鹮看着被丹青一下子扯疼了头发,“嘶”地泄露出了一声痛音的“女刺客”,发现除了手脚还有内力之外,她这一口紧咬了一上午不肯泄露痛音的牙口也非常好。 很危险。 于是谢水杉一口气还没等松出来,就听朱鹮又淡淡地说:“把她的牙都拔了。” 谢水杉本来都要把朱鹮的手腕放开了,闻言立刻两只手都伸过去把朱鹮两个手腕都给拉住。 “不是……你拔她牙干什么?” 现在谢水杉终于相信系统对朱鹮的形容了。 凶残。 真凶残啊。 朱鹮理所当然地道:“牙齿很危险。” 谢水杉:“没有那么危险吧……” 又不是吸血鬼。 万一男女主角相识相爱的剧情也提前了,人家小情侣才爱上,其中一个满口牙就没了。 等到男主角朱枭被世族推着显露人前时,谢水杉怎么拿一个没有牙的女主角,让他和自己合作? 谢水杉无奈,又忍不住笑道:“牙真的不能拔。” 朱鹮终于紧皱眉头,不解地问谢水杉:“为什么不能?” 谢水杉一本正经:“拔了脸会塌,像老妪一样,就不好看了。” 朱鹮:“不会塌。让丹青给她嘴里塞一些东西就行了。” 谢水杉硬着头皮说:“牙拔了之后会……嗯……影响我跟她亲嘴,哈哈哈……” 谢水杉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就忍不住又笑起来了。 她一双凤眼弯弯,因为和朱鹮离的距离比较近,能够明显地看到他的瞳仁因为她的这句话骤然舒张了一下。 下一瞬,朱鹮抬起双腕从中间向两旁一震,谢水杉的双手就被大幅度甩开。 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谢水杉双手一空,才收了一些的笑,又放肆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小红鸟怎么会这么好玩啊! 笑了一会儿,谢水杉用双手把自己的脸给挤住,不行不能笑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4节 真的不能再笑了。 太不庄重了。 她可是谢氏家主。 爷爷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那些财经杂志上每一次刊登她,都会提一句类似“严肃冷酷”“不苟言笑 ”的形容。 笑成这样,太不高雅了。 需要住在精神病院的重症,也不会笑得这么频繁啊? 她的症状是不是又加重了? 谢水杉强行控制住笑意。 结果一转头,看到朱鹮把收回去的双手,缩回了宽大的袖子里头,还在身前用袖子卷住,就差小学生一样背到身后去了。 朱鹮肃容沉声道:“速速将人带下去处置。” “江逸,命人去传午膳。” 谢水杉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陡然从朱鹮的旁边站起来,走到他的正对面,作势又要伸手抓他手。 朱鹮嗖地一下,真的把双手背到身后去了。 谢水杉:“哈哈哈哈……” 第32章 不不不! 什么甜甜的……笑?…… 用午膳的时候, 朱鹮一直都很沉默。 垂着眼睛,回避谢水杉的眼神,不跟她对视。 “生气了?”谢水杉仗着自己腿长, 从长榻的侧面伸过两张相对的桌子,布袜踩在朱鹮的大腿外侧, 晃了晃。 朱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仗着自己没有知觉, 装作没有看见。 谢水杉索性就把脚搁在那里, 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看着朱鹮的脸下饭。 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但是朱鹮回避她眼神又很些明显。 谢水杉吃得差不多了, 一边喝着乌鸡阿胶汤溜缝儿,一边看着朱鹮问:“生什么气, 你是无法接受磨镜之癖吗?” 朱鹮正好将食物吞咽下去,也端起了汤碗,他喝的是鹿血苁蓉汤,算是药膳里面比较好喝的汤, 朱鹮喝得很认真。 喝了三汤匙,放下之后, 总算抬眼看了谢水杉一眼,说道:“我对磨镜之癖没有什么不喜。” 他不在乎两个女人在一起,怎么做那夫妻敦伦之事。 他也根本不想知道。 他只是不太能接受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作为他代表的人,随便和一个不知道出身何处的腌臜刺客, 有太过度的肢体接触。 亲嘴…… 就超出他的接受限度。 但是朱鹮也明白,他和谢氏女虽然暂且达成协议,但谢氏女本来就是个疯的, 还总是寻死觅活,若是让她不顺心如意,她一个不高兴死了,他前面做的那些努力就都要付诸东流。 因此朱鹮压着心中的不喜、不悦、不赞同。 慢吞吞地说:“刺客终究不比寻常女子,你无论要做什么……皆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谢水杉看朱鹮这个费劲的样子,别扭了半天,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不能解释自己真没看上那个“变形金刚”,不会和她有什么过度亲密的接触,但人是她要的,还需要养在手里留以后用,所以谢水杉不置可否。 她转移话题:“你就不问问我,今天朝会上的事吗?” 谢水杉说:“江逸已经报给你了吧?我将东州节度使钱满仓给捅了。” 朱鹮“嗯”了一声,一抬手,示意侍婢们撤掉午膳。 两个人简单地漱口洗手。 侍婢们迅速将两张小桌子撤走,江逸又把朱鹮处理朝政的那个小几搬过来,搁在两个人的中间。 谢水杉盘膝坐到了朱鹮的对面,见他拿起奏折要看,还以为他还在闹别扭不肯跟自己说话。 谢水杉突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 但是她正欲转身下长榻,朱鹮便将奏折递给了她:“你看看。” 谢水杉接过,飞快地看了几眼,望向朱鹮:“弹劾钱满仓?” “嗯,这一摞都是,最早从数年前开始。” “朕一直留着他,并非因为朕没办法处置他,而是脓疮总要烂到时候,才好连皮带肉的挖掉。” 钱氏难得出来钱满仓这么一个五毒俱全的主家子侄,朱鹮巴不得他大逆不道,巴不得他把天捅出一个连钱氏都堵不上的窟窿。 谢水杉又翻了几个其他的奏折,其中弹劾钱满仓的罪行,包括但不限于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调戏官眷贵妇,甚至逼良为娼、开设赌场等等朝廷命官绝不能碰的底线。 谢水杉稍一思索,意识到自己突然把朱鹮蓄意豢养的、扎根在钱氏的毒瘤给割了,可能坏了朱鹮的筹划。 朱鹮却道:“你刺他刺得正是时机。” “朕欲收服东州谢氏,绝不可能让钱氏官员出任东州节度使。” “他不在朝会上死,也会在上任之前横死街头。” 并不是朱鹮只会这种人后阴毒的处置方式,一个皇帝,若是能在人前与人周旋,自然希望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大光明处置他想除掉之人。 但问题就在朱鹮并不能行走人前,奏折是死物,他再怎么批出花儿来,施行下去,这中间经过的人总有数不清的方式可以扭曲他的原意。 而他身不能至的所有地方,都是他的软肋短板。 朱鹮真挚道:“你帮了朕一个大忙,以陆氏为首的一众清流,一直都在朝中观望,这么多年始终不肯倾向朕的原因,便是朕总在人后行凶暴残忍之事,人前却一言不发。” “礼部郎中封子平,在文官之中毫不起眼,落魄的簪缨出身,无大才,一辈子混到死,撑死了也就是现在的官位。” “但他代表了大部分朝中文官之中出身薄弱的官员,你为他出头,与钱氏彻底对上,等于朕在当众表态,要对各世族下手整治。” “你还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来,顺便抄了钱满仓的家,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处置。” 朱鹮聊起这个,总算是不别扭了,看着谢水杉,满眼激赏地说:“你做得再好不过,进退有度,行止有礼,又能大快人心,朕自叹弗如。” 谢水杉:“……” 她对上朱鹮赞赏有加,乃至带着些许感激的视线,要不是站在地上,恐怕要被他哄得脚底发飘了。 她一通在完全不了解朝堂局势之下,因听到“恋童癖作恶”而忍不住,找个蹩脚理由杀人的“冲动”,被朱鹮三言两语给吹成天纵英才,谢水杉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她习惯商场之上的谈判推拉,知道自己第一次合作就阳奉阴违没有听命行事,一旦朱鹮发难,她需要适当做出退让,确保合作能够愉快地继续进行。 谢水杉虽然是冲动行事,但她在乘坐腰舆回来的途中,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收服东境兵马近在眼前,钱满仓无论是死是活,谢水杉作为“谢千萍”,都有自信说动元培春。 谢水杉打算给朱鹮最强有力的理由,就是东境的臣服,靠的是“皇帝”击杀钱满仓这个即将祸害谢氏的钱氏官员,谢氏看到了皇帝的诚意,才会归顺。 这个理由朱鹮绝对信服,也拒绝不了。 而一旦她作为东境三十万兵马和皇帝之间的纽带,她日后行事自然可以更加无所顾忌。 那种无所顾忌,和她不怕死、朱鹮需要一个替身、朱鹮不敢轻易惹她的被迫忍让不一样。 谢水杉要朱鹮真的管不了她,也不敢管她。 谢水杉是商人嘛,商人总是以利益为先。 谢水杉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小、最稳妥的本金,去获取最大、最丰厚的利益。 一时片刻死不了,皇帝先当来玩玩,待她搅乱了世族之间的平衡,杀机纷至沓来之时,谢水杉作为“暴君朱鹮”,必将被所有世族、被整本书的“意识”,群起攻之。 那个时候想死还不容易吗? 那时候她也算是帮朱鹮打开了局面,让他能躲在飓风眼之中,寻觅一丝生机。 若是朱鹮能趁此机会多活几年,这笔买卖,谢水杉也算是没亏待他。 但是……合作才刚刚开始,合作方仿佛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朱鹮对谢水杉极其温和地笑:“朕这些年无法行走人前,那些傀儡只能装装样子,真敢动一下,被那群老狐狸看出了端倪,朕立刻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你一出面,不仅帮朕出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从今之后,陆氏为首的清流纯臣,也都会尽数倾向朕。” 朱鹮就差给谢水杉扯一面锦旗、送上鲜花了。 他还郑重承诺:“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朕说,只要朕力所能及,必定竭尽全力为你做到。” 谢水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她看着朱鹮,又更深层地理解了朱鹮的可怕之处。 一个传说之中的暴君,他杀人如麻不可怕,他阴晴不定也不可怕,他哪怕吃人肉喝人血,长出三头六臂,力大无穷,终究能够震慑的人也十分有限。 可若他柔如流水,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刚则如雷霆电闪,毫不犹豫将目标淬为齑粉,那这人才是真的可怕。 谢水杉从一开始穿越就在好奇,朱鹮一个瘫痪,是怎么收服身边之人,把控住朝堂局势的? 是反派的光环吗? 如今看来,朱鹮最厉害之处,恐怕是他骗死人不偿命的嘴。 也是……当时蓬莱宫里,谢水杉喂钱蝉喝毒药的时候,钱蝉以为自己快死了,“临终”还在埋怨朱鹮从前多么会伪装,表现得多么听话,甚至叫她娘亲,而后一朝登基摆脱桎梏一事。 可见他收服人心很有一手。 现在这水磨一样的绵软功夫,开始朝着谢水杉身上用了。 如若谢水杉不是个叱咤商场十几年,对人性了解透彻,对人与人之间的“利益”链接更为透彻之人。 随便换一个谁,恐怕都会被朱鹮拆骨食肉,还生怕他吃不饱呢。 谢水杉对着朱鹮勾唇一笑,反问他:“你不是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水杉说:“我上次喝了一整壶毒酒,是你非把我拉回人间。” “既然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你再赐我一壶毒酒吧。”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5节 朱鹮笑着的脸微微一僵。 谢水杉勾了勾唇,手肘撑在小几上面,等着看朱鹮如何回答。 朱鹮僵硬的笑意慢慢地消失,看着谢水杉的眼中虚假的赞赏也尽数消散。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低声问她:“活着不好吗?” “你只要活着,就可以做一个无所顾忌、肆意行事的天下共主,难道还不痛快?” 谢水杉:“你没见过我发病吗?要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要么睡着了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我之间,你说过的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 “但你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光给我吃蜜,不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蜜,只管要我胡乱飞……” 谢水杉凤眸微眯,盯着朱鹮道:“这可就不好玩了。” “不好玩,我就不玩了。” 上一次谢水杉说“不好玩我不玩儿了”,下一刻就试图刺杀朱鹮寻死。 朱鹮顾不得装什么黯然,抬臂越过小几,一把攥住了谢水杉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神终于暴露真实的凌厉与阴鸷。 他从一开始寻求谢水杉合作,是准备骗她无权受控。 后来嘴上说着让出了半壁江山,实则也只把谢水杉当一把能豁开局面的刀。 一个人不会在战斗的时候,去和一把刀说他的战术的。 谢水杉翻转手腕,手掌也扣住了朱鹮的手腕,两个人互相抓着彼此。 谢水杉低头示意,说:“你见过武者用刀,你应该知道,若是生死之战,为了防止刀脱手,都会这样严丝合缝地捆好。” “纵使人死,刀依然在。” “你想以我为刀,却又不肯将我与你彻底捆死。” “那等到战中刀脱手之时,你面对环伺的群狼,也绝无活路。” 只有紧紧抓着彼此,才能在飓风之中不走失。 朱鹮垂头看着两个人交扣的手腕。 许久,才开口说:“你刺伤钱满仓一事,确实于朕的谋划没什么大影响。” “陆氏为首的清流,也确实会以为这是朕放出的一个示好的信号。” 朱鹮皱着眉看谢水杉:“我没有说谎,难道你不喜欢温和一些的说法?更喜欢我对你疾言厉色吗?” 谢水杉攥着他腕骨的拇指,微微动了动,摩挲着朱鹮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 “我更想听一听,我这贸然的动作,会带来的不好是什么。” 朱鹮沉吟半晌,才说:“会激怒钱氏,钱氏官员盘踞户部,激怒钱氏之后,日后朕无论再处理什么事情,都会受到钱氏的掣肘。” 谢水杉说:“日后暂且不急,我只问你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今日的朝会,我听到了全境各处灾祸兵乱叠起,个个都配得上八百里加急了。” 朱鹮感受着腕处的细痒,对谢氏女太喜欢动手动脚的习惯,十分无奈。 他松开谢水杉的手腕,把手挣脱出来。缩到桌子下面。 而后对江逸说:“去将朕单独挑拣出来的那些奏折拿过来。” 江逸速度很快,两大摞搁在小案上。 朱鹮对谢水杉说:“你看吧,朝会之上奏报的只是一小部分,这才是全部。” 谢水杉拿了,快速翻阅。 朱鹮舔了舔嘴唇,想到谢氏女方才一眼窥破他蓄意温情的事情,不敢再瞒她。 “但是其中的大部分,都可以不用处理。” 谢水杉正看到朝会之上,工部报泽州水患一事。 朱鹮也看到,手指伸过来,指着其上“河水漫堤,冲毁农庄,尸体顺水漂浮,浸润肿胀,恐酿成瘟疫”的这一行,说道:“泽州是叶氏的大本营,漕运朕与他们争了几个来回,也只拿到一些细小分支。” “他们把控东西横跨崇文的沧碧江,个个比肿胀的尸体还要脑满肠肥。” “这一条江是他们全族赖以生存的源泉,户部每一年通过工部拨给他们修筑堤坝的大小款项不计其数。” “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他们不好好修堤坝,导致决堤发洪,还让尸体顺水而下,引发两岸疫情?” “这水患,或许上报之情不假,但这必然是叶氏借着雨水摧毁堤坝,携手钱氏对朕施压。” 谢水杉看着奏折之上对灾情的形容,可比朝会上面说得严重多了。 朱鹮笑得没什么温度:“就算是真的,朕也不会理。” “一旦瘟疫蔓延,朕会派人过去,用尽一切办法,砍掉叶氏分支,掐断叶氏主脉,收回沿江漕运。” 谢水杉不置可否,合上了奏折若有所思。 朱鹮见她出神,微微吸了口气,说道:“朕知道,你想问朕,那这沿河的百姓生死就不顾了吗,对不对?” 这也是朱鹮妄图粉饰太平,根本不想跟谢水杉说实话的原因。 世族盘踞之处,这些百姓们仰仗着世族手指缝漏出一口饭吃,对远在天边的皇帝根本没有任何敬畏拥护之心。 他们只看眼前的切身利益,为了几斗米粮,就能依照世族们的意思,编排出君王数不清的恶行。 但朱鹮并不恨他们,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这无可厚非。 而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样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决策,太过残忍。 但这便是帝王之术。 他若是敢表现的在乎,叶氏必定迅速扩大灾情,借此事大做文章。 那样百姓死的只会更多,更惨,世族可不在乎普通百姓的性命。 世族,乃至四境虎视眈眈的仇敌,用百姓的生死胁迫皇帝,这是古往今来,堪称无解的死局。 他不能有太旺盛的恻隐之心,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他所在意的所有人事物,都会变成尖刀,刺向他的命门。 有时候这持刀人,甚至是他在意的那些人。 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 莫说朱鹮如今身残,即便是身体康健的君王,也有很多地方身不能至。 他不能作为一方将军披甲执刃,只守一城;不能作为一个父母官,只护一方百姓。 朱鹮端坐皇庭,以天下为棋盘,与世族博弈,与四境博弈,为的是苍生安稳。 但是他没有办法顾及每一个人,没办法用寻常人的“标准”去行事。 为了大局,为了让这些百姓们不再世世代代仰人鼻息,他只有彻底杀光盘踞江山的虎狼,才能真正还黎庶一个安稳乃至丰饶。 但这个道理,如若不是身在皇位,执掌江山,谁也无法理解。 朱鹮看着仍旧在沉思的谢氏女,知道她必定无法接受。 朱鹮准备将他才放低一点点的防线拉回来,倾泻出的一点点“残酷”,也给粉饰掉。 他心中叹息一声,说:“朕可以命户部拨款,修筑堤坝,派遣各地医署的医官,进入村镇替寻常的百姓们诊疗……” 但是拨出去的款,绝对用不到百姓身上;派出去的人,定然也是有去无回。 但朱鹮可以为了安谢氏女的“妇人之仁”,用肉包子去打狗。 只不过这件事过后,她再去朝会,就绝对听不到泽州水患一事了,叶氏官员朱鹮得先私下解决了才行。 朱鹮不怪谢氏女过度心软,她先前因他咳血而心软,才会应允替他去蓬莱宫赴那场鸿门宴。 心软是个极好的品质,必要时方便拿捏。 谢水杉终于开口,说道:“既然你计划不管,那就不要管。” 朱鹮但凡有钱,这些世族,也不会用要钱来施压了。 她抬头看朱鹮,慢慢地勾唇说:“这件事你给我点时间,我试一试。” 朱鹮见她没有强硬要他赈灾,内心有些惊讶。 但是不用肉包子打狗了,朱鹮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江山多虎狼饕餮,他的国库永远钱不够用。 他勾唇笑了笑:“你随便试。” 把叶氏如今的家主砍了都行,毕竟叶氏的主家枝脉庞大,很快就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个新的家主。 这是世族的可怕之处,只要不是连根拔起,永远斩不尽杀不绝,但这也是朱鹮这些年,对一切事态的发展,都还算能掌控的原因。 皇帝只是杀一个家主,只要不动摇家族根基,世族根本不会追究。 谢水杉又问朱鹮:“除此之外呢?其他几位尚书奏报的灾情,也尽是他们族内人搞出来的吗?” 朱鹮眼中涌上一些真实的欢喜,望着谢水杉,没回答,忍不住先追问道:“你不觉得朕对那些百姓置之不理,很残忍无情吗?” 谢水杉:“不觉得,我理解啊。” 商场之上这种状况,可以归结出好几种战术。 例如“战略性亏损”“长期主义”“引流品策略”等等,都和朱鹮短期对灾民置之不理,以获取后续巨大利益的策略有部分相似与重合。 不然难道隔壁故意压价来竞争,他们这边就彻底忽略本钱,梗着脖子和他们压到底,赔本赚吆喝吗? 朱鹮望入她的眼底,见她不带任何隐忍勉强意味,是真的能够理解他的做法。 手指松开了紧攥的袖口,将防线又降低一些,索性对她说:“今日你所听闻的奏报,大部分都不用理会,他们都是在为了钱氏出头,想要让朕放钱蝉出来,想要朕放过南衙禁军。” “真正需要处理的,朕已经调遣官员去处理了。” “眼下唯一真正的燃眉之急,是京郊的雪灾。” 朱鹮对谢水杉笑笑说:“不过京郊的雪灾,朕也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谢水杉感觉到朱鹮态度的变化,见他笑得都比刚才的虚假模样甜了,也勾了勾唇。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6节 “国库之中能动的钱不多了吧?”谢水杉说,“若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商量好了一样来施压。” “嗯。”朱鹮说,“等过几日,朕找个无风的好天气,将太后的蓬莱宫烧了,钱就有了。” “钱蝉喜好奢靡,这么多年,一直像个貔貅兽,从国境乃至四境搜罗珍奇。拿下她的私库,区区京郊的雪灾算什么?” 朱鹮冷笑一声,说:“钱振给朕施压,纵容钱氏官员贪墨灾银,朕难道就不能从他亲妹妹的身上撕下一层皮来,盖在百姓的身上取暖吗?” “壅塞的官道,也让钱蝉的那些戴罪的南衙禁军去疏通,干得好的,朕将其调离队伍,重新编队,以工抵罪。” “干得不好,受钱氏授意,故意拖延的,一律就地处决。”到时候尸体堆也能堆出一条赈灾的路来。 这办法确实很妙,属于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还能顺势铲除南衙禁军当中不肯倒戈的“异己”。 谢水杉也觉得这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应该十分有效。 但她忍不住又一次陷入思绪风暴,用她惯有的思想去分析利弊,觉得朱鹮这办法妙是妙,却不太划算。 “嗯……你选的放火日子,是哪一天呢?” “太史局的人预测过,五日后,三月三寒食节那日,风恬浪静。” 朱鹮连理由都替钱蝉想好了,寒食节禁火冷食,钱蝉到时候如果私下里违背礼法,命她那遍罗天下名厨的小厨房给她做热食,走水了宫人灭火不及时,多么寻常? 朱鹮当日杀空了钱蝉身边所有能用之人,唯独给她留了几个厨房里面的使唤人。 可不是怜惜她是个老妇,而是早就惦记上了她的那些珍宝。 当然了,朱鹮现在就算是派人直接去拿、去抢,钱蝉也不能如何。 但是他偏偏要声势浩大地抢,好让钱振知道,皇权势弱,真龙受困,却也不是随便来些个豺狗就能将真龙分而食之的。 贸然咬上来,只会让龙甲崩掉他们的狗牙。 谢水杉一合掌,说:“五日,可以。” 她并不劝朱鹮改变计划,不要放火。 但这世间的水火最是无情且不可控。 大自然的力量可以利用,但永远是人类无法彻底操控和征服的。 谢水杉只说:“这五日内,让我先试一试。” 朱鹮将计划都告知了谢氏女,自然是暂时对她压下了防备,敞开了心防。 谢氏女不自以为是地试图劝阻他,改变他的计划,朱鹮心中是真的欢喜。 只要谢氏女不试图利用到手的权力干预他,其他的事情,无论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像朱鹮先前说的那样,他真的只要能满足,都会满足,也愿意满足。 朱鹮抿着唇笑,和谢水杉高度相似的凤眸,尾端也逶迤出了长长的月牙来,他点头道:“嗯……都随你。” 谢水杉看着他突然笑得这么甜美,微微愣了下,接着伸手越过小几和散乱的奏折,按在了朱鹮的侧脸之上。 朱鹮笑容一顿,心中道,这谢氏女动手动脚的毛病真的是…… “你有一个小小的酒……笑靥。” 酒窝! 谢水杉惊喜地按着那里,兴奋地对朱鹮道:“这个我没有唉!” “嗯?”朱鹮微微睁大眼睛,这个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之前笑我也没见……我知道了。” 谢水杉戳着朱鹮面颊的那一点,说道:“你冷笑、假笑、无奈笑、装着黯然神伤的笑都没有。” “只有像这样,抿着嘴,弯着眼睛,甜甜地真心笑起来,它才会出现。”浅浅的一个小坑,很可爱。 朱鹮:“……什,什么?” 什么甜甜的……笑? 他? 正这时候,殿外有内侍来传话。 江逸先过去,听了之后进来对朱鹮和谢水杉禀报。 “陛下,延英殿那边的内侍来传话,说……” 江逸停顿了片刻,看了一眼谢水杉,没敢泄露什么情绪,不满都在心里。 他抱着拂尘,微微躬着身说道:“说‘陛下’下朝的时候,留了今日奏报政事的官员在延英殿议政,但这都过了午时了,诸位大臣等得着急。” “那边派人来问,陛下为何还不去?” 朱鹮看向谢水杉,谢水杉收回手,笑道:“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命人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延英殿偏殿的起居处收拾出来,不过只收拾出一两个位置就行了,年纪大的朝臣哪个受不了了就让他躺一会儿。”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然后你亲自去。” “就说朕回到了麟德殿之后,头疼欲裂,喝了汤药昏昏沉沉,医官说需要先睡一下,方能缓解。” “但朕心忧国事,专门嘱咐贴身的江监你,一定要好好地招待诸位大臣,让他们各部所涉政事,先自行拟一个章程、拿出个可行的解决之策来。等朕一醒来,就立刻去与他们一同商议国事。” 传这个话,可是吃力不讨好的。 搞不好他这统御内侍省的大监,今日要受窘了。 江逸心里自然不乐意听这女疯子的。 搞什么?朝会上惹了事就算了,下了朝还要留这些朝臣议政? 她一介女子,知道什么国政之事? 哼,给她点颜色,她还开起染坊了,陛下偏偏还不得不纵着她。 谁叫人家能吃苦,生生塑出一张好脸来呢。 谢水杉看出江逸在心里骂她呢。 有仇不报非君子,谢水杉说:“宫内宫外都知道,江监可是陛下身边的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江监出面,肯定能安抚住那些朝臣。” 谢水杉这眼药上得太狠了,这个世界,可没什么大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说法,还什么九千岁? 江逸对这种“栽赃陷害”见多识广,向来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咚的对着朱鹮磕了一下,说道:“陛下明鉴!奴婢可从没听到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说法啊!” 这谢氏女也太歹毒了。 眼看着陛下自己身体残缺,恐怕寿年不永,给他扣一个九千岁的帽子,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要他死! 江逸心里火烧火燎的:“陛下明鉴啊!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竟是又像之前谢氏女刚刚进宫面圣时那样,被她栽赃而百口莫辩! 谢水杉笑得愉悦,学着朱鹮抿着唇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还拿过桌子上的茶碗打开了盖子往里面照。 她确实没有酒窝。 朱鹮不可能被这样的话一挑拨,就怀疑自己的心腹。 他无奈看了谢水杉一眼,有些不满江逸的愚蠢,让他把心里边那点小算盘藏住了,结果他非得招惹谢氏女。 脑子不好使,还不服气。 烦人。 朱鹮皱着眉对江逸道:“起身,既然是陛下让你传话,你就赶紧去!” 见江逸被凶得浑身一哆嗦还怪可怜的,朱鹮又有些不忍直视。 他伸手扶了下自己的额头,心说活该,谁让你倒那么烫的茶。 “还不去!” “是!”江逸爬起来,攥着拂尘连滚带爬地去了。 谢水杉让婢女服侍着她穿好了鞋子,下了长榻,对朱鹮说:“走吧,咱们两个去睡一觉。” 朱鹮:“……”什么? 谢水杉说:“我抱你吧,你也不重,让人抬太慢了。” 谢水杉说着就来兜抱朱鹮。 朱鹮甩开袖子,急声拒绝:“不!不,不不不!” “你……你放!” 朱鹮越急越说不好话,被谢水杉给兜住腋下和膝盖弯儿,整张脸顷刻红得透彻。 “放肆!来人!” 喊也没有什么用,他人已经在谢水杉的怀里。 围上来的一众侍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动都没动。 谢水杉大步流星朝着床边走,朱鹮在她走动的时候,再怎么不情愿也伸手圈住了她的脖子。 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力气,万一他真的掉下来,那更狼狈了。 谢水杉很快稳稳当当地走到床边,把朱鹮朝着床上一放。 朱鹮躺在软枕上,谢水杉一面解下床边纱幔,一面对着跟着他们一路乌泱泱的侍婢说:“下去吧,我要和陛下午歇。” 而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朱鹮:“!” “你做什么?”他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节奏,但是调子有些诡异。 谢水杉已经脱了外衣,蹬了鞋子,膝盖跪上了床榻。 对上朱鹮瘫在床上,双臂勉力撑着上半身,警惕无比看着她的视线。 她上床的动作一顿。 而后粲然一笑道:“把你给吓的,我是要睡个午觉,顺便让你给我讲一讲朝堂之中,你的人究竟都有谁,是什么官职。”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7节 了解清楚之后睡个午觉养精蓄锐,晚上好去延英殿里面玩个尽兴嘛。 “不然你以为我要干什么?霸王硬上弓吗?” 谢水杉爬上来,躺在朱鹮身边,脸贴着脸,无情嘲笑:“你又不行,哈哈哈哈哈……” 朱鹮:“……” 他脸上将虹霓之色都轮换了一遍,几度动了动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行吧。 他不行。 再说,他难道会害怕一个有磨镜之癖的女子? 他踏踏实实地躺下了。 第33章 分享“蜜糖” 活着总有无限好 朱鹮躺下, 谢水杉把床里面的被子拉过来,抖开之后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被子落下的时候封闭了一部分空间,也将某些一直若有若无的气息捕捉, 绵长扑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朱鹮吸了一下鼻子,侧头看向谢水杉:“你用了朕的丁香油?” 他先前就觉得谢氏女身上的味道有点熟悉, 整个上午在审问刺客的同时,朱鹮一直都在想究竟是哪里熟悉。 直到此刻两个人裹在被子里, 气息被交杂融合, 却没有任何的区别,朱鹮才恍然。 谢水杉侧头看他:“怎么了?你用得我用不得吗?” 丁香这种过于馥郁浓烈的气息, 绝不在她从前形象团队推荐的那些香水味道之中。 但是谢水杉莫名很喜欢这个味道。 她还有理有据地说:“我是你的替身, 肯定要从头到脚,从气味到说话的语调, 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到时候你康复行走人前,就没人能怀疑你曾经被谁取代过。” 朱鹮笑了,这次没有笑出酒窝来,是有些自嘲的笑。 他根本不可能再康复, 他撑着这一副残躯病体,能再活十年都是奇迹。 但他很配合地道:“你说得有理。” 朱鹮问:“不是要问朕朝会上有哪些是朕的人吗?” “对, 今天朝会上有一个穿紫衣官服的,应该是你的人,他是什么官职,叫什么名字?” “中书令丰建白,中书省长官, 衔行宰相事,正二品。有代替朕起草诏令,审议奏章之权。” “他手下的人, 也都尽是朕的人。” “他虽然姓丰,却是前朝太子太师的门生,背靠陆氏,曾在吏部任职,后又去礼部,担任过两朝整十届知贡举。” 朱鹮的语气轻柔,带着些许钦羡:“本朝举子称知贡举为座主,考中即是他的门生。” “十届?那岂不是本朝年轻一辈的官员皆是他的门生,桃李满天下?” 朱鹮点头:“各世族子弟,即便不是受他提拔重用,对他也格外敬重。” 毕竟礼法在上,既担了门生之名,怎敢不尊师重道? 朱鹮从登基之前就开始拉拢此人,这期间很是费了一番周折。 谢水杉想到朝会之上,这个中书令丰建白接话之时,不卑不亢,不曾自报官职,却格外显得同皇帝亲近的态度…… 猛一侧身说:“不好,他恐怕看出来了我并非你本尊。” “朝会之上在我开口之后,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接话的,但是他将东州节度使钱满仓没有朝会奏报之权的事情说得太细了。” 谢水杉当时被恋童癖气到了,没有注意到这丰建白言语之间的机锋。 真正的朱鹮不可能不知道哪些朝臣没有奏报之权,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些话是专门解释给谢水杉这个傀儡听的。 朱鹮也看过朝会上记录君王言行的起居注誊抄麻纸,闻言压了压被子说:“他是个真正的老狐狸。” “朕利用傀儡行走人前之事,他心中早有猜测。但你放心,只要朕还活着一日,那些推崇正统的老臣,即便不倾向朕,也永远会中立。” 丰建白与朱鹮心照不宣,即便猜到了朱鹮因为三年前的那一场刺杀已经无法现身人前,也绝不会试图将之昭告天下。 陆氏曾受朱氏太祖大恩,世代忠良纯直,只会拥护正统的朱氏血脉。 如今世族们对皇权虎视眈眈,丰建白始终不肯带领群臣倾向朱鹮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朱鹮瘫了残了,而是因为朱鹮先前行事过于“迂回委婉”。 丰建白根本看不上人后出阴毒手段,人前还要跟世族之间扯一面太平大旗的做派。 说白了丰建白对朱鹮这个皇帝,是“哀其可教,怒其不争”。 而今日谢水杉在朝会之上的举措,代表的是朱鹮的态度,定然也会让失望良久的丰建白重新对皇帝燃起希望。 朱鹮说:“丰建白便是我与你说的清流之首,陆氏氏族推到人前的代表。” “你今日在朝会上当殿处置了钱满仓,与钱氏彻底撕破脸,丰建白应当是对你非常满意的。” “日后朝会之上,以他为首的中立官员,都会帮你说话。” 谢水杉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又问:“除了中书省之外,其他各部还有你的人吗?”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在太阳穴上顶了几下。 “各部的小官作用不大,你暂且不用记,今日朝会之上武将羽林军、龙武军、神武军统领也是朕的人。” “三人同掌北衙宿卫,负责皇宫的安全。” “还有一些镇守四境的外镇官……” 朱鹮细细地同谢水杉说了他在朝堂之中,乃至全境明面上掌控的势力。 谢水杉一直闭眼听着,记着,手指的骨节分别抵着两侧额角,狠狠揉着。 “那你这不是除了北衙禁军之外,在西境和南境,也有很多兵马吗?” 谢水杉还以为朱鹮这么急迫地想要东州谢氏的三十万兵马,是因为他手中除了北衙禁军之外,没有其他可调用的兵马。 豢养在各地的那些刺客不能算数。 但是朱鹮方才说的,崇文四境中,除了东州谢氏那边一块铁板,水泼不进之外,朱鹮在其他的边境,都有执掌兵马的自己人。 或许不是一把手,但可调用的军队数量加起来绝非少数,而且大部分都姓朱。 朱鹮轻笑:“朕若手中一点兵马也没有,朕又怎么能留得住手中的权?” “不过东州谢氏确实非常重要,否则钱蝉也不会冒着毒杀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的罪名,也非要跟朕抢了。” “东州谢氏,是距离朔京所在的桑州最近的驻边兵马。” “等收服东州谢氏,届时四境相连,呈现掎角之势,到时候分兵呼应,可以相互牵制和支援,更可以随时形成战略联动。” “兵威震慑四境,就可以真正着手收拾盘踞江山的这些虎豹豺狼了。” 朱鹮说到这里,语气显而易见地振奋起来,他与谢水杉共枕一枕,柔声软语,还抿着唇,笑出他招人喜爱的笑靥来:“你为谢氏主家嫡女,却遭他们祸害至此,待朕收服东州兵马之后,你的兄姐母亲,你谢氏全族要如何处置,朕皆允你自己拿主意。” 谢水杉侧头睁开眼看朱鹮,现在彻底理解了为何他能连灭二十五世。 他有朱氏正统血脉,有经邦纬国之才,有济世安民之心,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深根固本,也能卸磨杀驴,毫不犹豫地背信弃义,鸟尽弓藏。 如果这世界不是一本小说,朱鹮真的是一个皇帝,他就算做不出什么统一数国的伟大功绩,也绝对是一个能够传颂后世的圣明君主。 他唯一输的地方,只输在一个“运”字之上。 这天下的气运并没有系在他身上,所以他生生世世,咬着牙撑到最后一刻,杀空所有挡他前路之人,也只是个负隅顽抗,伤势惨重的笼中兽。 这样一个人,怪不得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和帮助,怪不得有那么几世,他到最后,突然之间发了疯。 系统说他是自己活不久了,要带着所有人给他殉葬。 可是谢水杉看着朱鹮此刻柔情似水的双眼,却觉得他恐怕在那几世……在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达成所愿之后,他或许“看”到了。 他“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发现束缚住他双脚的,并非锁链,而是整个世界的意识。 他发现自己注定就是要背负恶名惨死来成全别人,又如何能甘心呢? 所以他才会想摧毁一切。 “你怎么了?”朱鹮用一条手臂撑着半起身,另一手抬手按在了谢水杉的额头,“朕看你一直在给自己按揉,是头疼吗?” “你出了很多汗,朕叫人接陆兰芝来给你施针。” 谢水杉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怜惜神情,注视着朱鹮。 朱鹮扭头对着外面喊道:“派人去接尚药局的陆兰芝。” “是。”外面有候在床边不远处的侍婢应声。 朱鹮又转回头来,问谢水杉:“怎么会突然头疼?你从前发病的时候也会头疼吗?出这么多汗……” 朱鹮伸长手臂,在床侧匮之中,掏出了一方他平时备用在床榻之上的锦帕,撑着手臂,仔仔细细地给谢水杉擦头脸上的汗水。 他担忧的神情毫不作假,至少此时此刻的谢水杉,对他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所以朱鹮不吝给予她所有柔情关切,自己爬都爬不了,还要强撑手臂给她擦汗。 谢水杉伸手抓住了他攥着帕子到处擦的手。 她一辈子见过很多人,识破过很多险恶人心和诡计,但是唯有朱鹮,是谢水杉识破了他,看穿了他,知道他的狡诈、凶残,了解他的冷漠无情,却也一点不愿去苛责他的。 他太可怜了。 比她的艾尔还可怜。 艾尔是被谢水杉真心疼爱,虽然死得惨了一些,但它临死前也都有好几个人轮流照顾着,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维持着生命,实在是维持不了了才不得不放弃。 谢水杉就把艾尔埋在她居住的庄园里面,离世不离家。 还在谢氏的家祠里面,给它这个忠心护主的忠犬立了个牌位,也算是“得享太庙”了。 而朱鹮呢? 他那二十五世的结局,包括他在原书之中的结局,总共二十六次。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8节 生生世世,死无全尸。 谢水杉看着现在还尚且完整的朱鹮,伸手掐了掐他的侧脸,轻声说:“小可怜儿……” 朱鹮动作一顿,脸被谢水杉扯得变形,眼神之中尽是不明所以。 谢水杉闭上眼,笑着说:“别忙了,我为什么会头疼,不是得问陛下吗?” 谢水杉说:“安神药那么浓,让我喝了之后却不让我睡,能不疼吗?” 朱鹮:“……” 他没接话,而是扭头催促侍婢道:“怎么这么久了,医官还没抬过来?” 人才刚派出去,坐火箭也没有这么快。 谢水杉被逗笑,抬手在朱鹮的肩膀上推了一下,把他推得重新躺下。 攥着他的手却没松开,连同他手中的帕子一起。 谢水杉确实头疼,她在朝会的时候就头疼,只不过她非常擅长忍耐痛苦,一直都没什么表现。 以为睡一觉就能好一些,结果越来越疼,根本睡不着。 朱鹮躺下了也一直看着她,担忧之情凝聚在双眼,能把人盯出洞来。 谢水杉闭着眼睛说道:“你紧张什么,头疼而已,我命有多硬你不是知道吗,想死都死不了。” “散朝时我已经让人将元培春安置在皇宫之中,待到过两日,钱满仓好一点后,就把他们两个放在一间院子里同住。” 谢水杉说:“东州谢氏一直都觉得谢敕的死太过蹊跷,你想个办法,将谢敕战死的事情,推到钱氏的头顶上,我将消息带给元培春。” “元培春与谢敕恩爱非常,恨意发作,弄死了钱满仓,谢氏就没有退路了。” 朱鹮看着谢氏女言谈之间,直呼自己父母的大名,算计自己的家族,也是毫不手软,心中不禁唏嘘。 父母子女之间,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得是多么寒心彻骨,才能如此不顾念一丝亲情? 得是多么伤心欲绝,才会对生没有一丝的留恋? 朱鹮不禁想到自己的母亲,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朱鹮觉得,无论母亲做错了什么事,朱鹮都绝不会怪她。 只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好人和好物一样,总是万般珍重留不住。 朱鹮半侧过身,挣开了被谢水杉抓着的手,轻声说:“医官来得太慢,朕先替你捏一捏吧?” 朱鹮一只手肘撑在床上,半支起身体,试探着,将另一手手掌覆盖上谢水杉的头顶。 谢水杉感知到头上的各处穴位力度适中地按揉,有些惊讶地睁开眼。 朱鹮抿唇笑道:“我十三岁之前都是跟母亲颠沛流离,母亲生我之时受了风,经常会头痛,我就学了一些……还可以吗?” 他提起自己的母亲,不说朕,笑起来的样子,说明他曾经同母亲所谓的那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是他一生难得的“蜜糖”。 他这么珍而重之地将“蜜糖”分享出来,谢水杉躺在那里,竟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这份郑重又珍贵的“礼物”。 “别伤心。”朱鹮声音调子本就逶迤婉转,离得这样近听着,仿佛有一根细小的羽毛在搔刮着耳朵。 他说:“活着总有无限好,纵使骨肉疏离,说不定以后会碰到知心相爱之人。” “到时候结为夫妻,生儿育女,便又有了不可分割的骨肉亲缘。” 谢水杉哑然失笑,她就说朱鹮为什么突然“发大招”,温柔缠绵得简直让人无措。 原来是以为她因为谢氏的事情伤心,用尽了浑身的解数在哄她,估计还是怕她受了谢氏的刺激寻死。 谢水杉伸出双臂,拥住朱鹮。 朱鹮本就一条手臂撑着上半身,下半身无法动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着,撑了这么一会儿力气已经消耗殆尽。 被谢水杉轻轻压了一下背,他便不受控地倾倒在她身上。 谢水杉抱着他说:“不疼了,别按了,困……” 朱鹮一只手还在谢水杉的头顶,五指没入她的长发,贴在她的头皮之上。 骤然被这么密密实实地拥住,本能想要撑起手臂。 他并不习惯跟人亲近,尤其是女子。 但是最终朱鹮就只是微微挪了挪以诡异姿势夹在两人中间的那条手臂,而后下巴轻轻地落实,伏在谢水杉的肩颈处,没再动了。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麻痹了朱鹮的感官。 他竟觉得这个密实的拥抱,并不让人反感,甚至有些舒适。 就像夏日晴朗的太阳穿过树丛的缝隙,晒在人身上一样,不冷不热,细碎摇曳,温暖馨香。 第34章 无声挑了挑眉。 又飞快勾了勾唇。…… 内侍将陆兰芝给抬来的时候, 谢水杉已经抱着朱鹮睡着了。 没错,是抱着朱鹮睡着的。 她小时候经常会抱着艾尔睡觉。 蓬松的卷毛,软软的, 痒痒的,体温滚烫, 头脸埋进去,通常抱着睡到半夜, 都会出一身的热汗。 谢水杉睡着之后, 头脸双手,都无意识地没入朱鹮蓬松的卷卷之中。 其实手感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她梦中似乎回到了年少父母双亡之后, 她重新拥有了艾尔这个和世界情感连接的媒介时, 那些难得松快的日子里。 谢水杉睡得很安稳,很沉。 抱着梦中的艾尔, 也抱得非常紧。 朱鹮作为艾尔的替代品,是被江逸带着几个内侍,从谢水杉的怀里给撕下来的。 朱鹮维持着那个半趴在谢水杉身上的姿势,一开始还算舒服, 但是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一直像麻绳劲儿一样扭着。 等到朱鹮把人“哄”睡着了,终于忍不住喊江逸的时候, 他的上半身也快要没有知觉了。 朱鹮被解救出来,姗姗来迟的女医陆兰芝,也终于给抬过来了。 陆兰芝刚在前朝偏殿,把钱满仓的命给保住,转头就被急吼吼地传到了宫内。 在路上被内侍抬着飞奔的时候, 陆兰芝深觉她这点微薄的俸禄,配不上她马不停蹄的勤劳。 这种感觉,在她发现自己空跑了一趟, 谢氏女已经睡着了之后,到达了巅峰。 陆兰芝仔细给谢氏女把了脉,而后麻木回禀道:“陛下放心,谢姑娘头疼是因为先前的安神药过浓,只要睡一觉,症状就会缓解。” 朱鹮坐在床边,听了这话之后,却没有命人将陆兰芝马上给送回去。 他让人将他抬到长榻上,而后命人带陆兰芝去了一趟偏殿,让她先救治偏殿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子,再来回话。 等到陆兰芝把人救活回来,正欲回禀那女子的情况,朱鹮却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躬身站在长榻前面的陆兰芝,以为自己是累得耳朵不好使了。 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幸好反应得比较快,又飞快低下头去,才没有大不敬直视君王。 只是陆兰芝呆愣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陛下说……要做什么的药?” 朱鹮却没再重复,冷脸看着陆兰芝。 陆兰芝又侧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去的偏殿方向。 偏殿之中有一个像兽类一样,骨头里面被穿着铁环,拉着锁链,拴在殿柱上面的女子。 陆兰芝方才去的时候,那女子血淋淋地躺在柱子下面昏死,气脉阻滞,受了大刑,陆兰芝好不容易把人给吊住命。 结果陛下一转眼,又问她怎么把人给悄无声息地弄死? 陆兰芝一时根本答不上话来。 遛她玩儿呢? 陆兰芝能够感觉到陛下此刻正盯着她,威压凛凛,让她心中起了浪潮一般、层叠的恐惧。 可是医者仁心,陆兰芝想起年少时,她入医学馆时自己的宣誓,“济世匡时,救死扶伤。” 她硬着头皮跪在地上,气若游丝道:“陛下……臣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 要杀人不让侍卫来,不让影卫来,让她一个医官来,这也太丧尽天良了! 再说既然要杀,为什么先前还让她救啊! 朱鹮还是没说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陆兰芝,半晌,冷笑了一声。 陆兰芝立刻从跪地叩头的姿势变为了五体投地。 她脑中思绪急转,理智和医德在她的胸腔之中天人交战。 在后背眨眼间汗透重衣之时,朱鹮开口道:“朕听闻尚药局之中,有位直长因年迈,就要告老还乡了?” 陆兰芝浑身猛地一震,正在天人交战的理智和医德之中的医德,当场暴毙而亡。 她不想再做司医,那个直长退下来的空缺,尚药局内好多人都盯着呢! 她虽然在尚药局之中未曾受到太多的排挤,可她毕竟是个女医,那个位置还真的排不上她,她连送礼求人,都无处可求。 做官的不想升官,纯粹是脑子有问题。 最关键的是升了官,她能为母亲在后宅、在父亲那里挣一份重视,很多孤本的医书,只有升了直长才有资格查看。 陆兰芝立刻手脚并用地朝着陛下爬了一段,头抵在地上,眨眼就反口说道:“陛下,臣……会!” “臣可以配出让人口生秽气,令人闻之作呕,身体慢慢……慢慢溃败,从内里五脏开始溃烂的方子!” “保证任谁来看,也绝对查不出是被人所害,只会以为她是因为被囚禁而气郁血瘀,心火大盛,引发了胃袋灼腐,五脏衰败。” 朱鹮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陆兰芝喉间干涩道:“臣方才一时没想起来……请陛下恕罪。” 皇天在上。 若是天上的神仙要怪罪,那也要怪罪捏着她身家前途的陛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59节 不能怪她啊! 朱鹮早料到如此,又慢慢道:“陆兰芝,陆直长,好生为朕办事,你的前途自然一片锦绣。” “你母亲虽然是庶女出身,但是古往今来……儿女争气的,庶出也不是不能得封诰命呢。” 陆兰芝又是浑身一震,伏在地上,一连给朱鹮磕了好几个响头。 若是能给她母亲挣个诰命出来,莫说要她配置杀人于无形的药,就是让她去杀人……也使得。 使得! “去吧。”朱鹮随手一挥,没有再看陆兰芝激动得抖若筛糠的身体,拿起了奏折翻看了起来。 陆兰芝被侍婢们搀扶起来送走,上了步辇后一瘫,还心有余悸。 但她母亲若是当真能得了诰命,那就算她父亲再怎么不喜,也得将人供在家中,给足体面! 太好了,太好了! 陆兰芝简直喜极而泣。 一边抹眼泪,一边心中忍不住揣测,那偏殿被拴着的女子究竟是谁? 陛下素来行事堪比冥殿阎罗,他想杀的人谁能扛过三更天? 怎么还要用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将人慢慢地弄死? “还必须口生秽气?” 陆兰芝小声地自言自语,嘟嘟囔囔了一阵子,发现这不是出宫的路! 她立刻挑开了垂帘,问内侍:“宫门就要下钥了,怎么不将本官送出宫?” “回大人,”一个带路的小内侍开口,“陛下吩咐,大人今夜留在尚药局值宿。” 可是今天不是她值宿的时间! 她好容易跟同僚换了班,要回去看她母亲的。 不过那小内侍也是听命行事,陆兰芝更不敢忤逆圣意,只好一脸郁闷地被抬去了尚药局。 看着将要四合的暮色,陆兰芝心中揣测,难不成陛下非要她今夜值宿,是因为那个谢氏女晚上还需要沿药行针? 谢氏女先前喝了那么多安神药,好容易睡下,搞不好要睡到明日呢。 谢水杉倒没有一觉睡到明日,但是也睡到了临近子时才醒。 这一觉实在通身舒畅,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身侧坐着腰撑,正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的朱鹮。 谢水杉撑着手臂起身,朱鹮正好搁下笔,拿起纸张随便一折,塞进了纸皮封之中,递给了站在床边的江逸。 江逸接过,转身离开。 片刻后又回来,给朱鹮端了一杯茶水,又带了侍婢们,来伺候谢水杉起身。 谢水杉看到江逸如丧考妣的面色,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延英殿那边吃了亏。 但是江逸这次真的学乖了,他城府不够,藏不住心中的不忿和厌恶,索性不跟谢水杉对视。 谢水杉也懒得再和他计较,洗漱好又吃了两块点心,起身穿好衣物问朱鹮:“你怎么还不睡?” 朱鹮抬眸,看着她笑意温和:“不急。” “宫门已经下钥,朝臣今夜都留在宫中,你是不是还要去延英殿那边?” 谢水杉睡得舒服,此时简直精神抖擞,一想到今晚的漫漫长夜有一群老东西给她玩儿,谢水杉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穿戴好了,倒是没急着去那边,反倒问:“那个刺客料理好了吧?” “我去看看。” 女主角还是很重要的,她不看紧一些,按照朱鹮的性子,一定会找机会将人给弄死。 而且谢水杉已经琢磨好了女主角的去处,准备先用她做第一笔稳赚不亏的交易。 交易之前,看看“货”总是没错的。 朱鹮温和的笑意微微凝滞,垂下了双眼。 他一想到先前这谢氏女说的那些混账话,想到她一看到那个刺客,就被迷得毫无理智,就压不住眼底的阴沉。 朱鹮并不在意那个刺客,但谢氏女是他的人,是他的替身,是他手中的撒手锏。 他可以给她所有自己能给的,权势,地位,美人,供她享用,践踏,随意挥霍。 但是他绝不允许有什么人,能迷惑他的人失去理智。 才刚刚睡醒就想着她。 那个刺客必须弄死。 “你要去做什么?”朱鹮垂着眼睛问谢水杉,想到她之前不让他对那个刺客下狠手。 连牙都不让拔,说是影响亲嘴…… 等过几日她口生秽气,看她还怎么亲得下去。 朱鹮说:“人刚料理好,还没刷洗,脏得很。” 谢水杉脚步未停:“我就看一眼……” 朱鹮柔声道:“朕才召了尚药局的医官过来给她看过,灌了汤药,她睡下了。” “你放心,你既然喜欢她,朕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她。” 见谢水杉还没有转头的意思,朱鹮抬眼看了一眼她的后背,陡然急抽了一口气,而后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水杉脚步果然在转向偏殿的门前顿住,快步走了回来。 “陛下!” 江逸已经带着侍婢们一股脑冲上前,陛下今天晚上已经喝了药,怎么会突然又…… 但是人才扑到床边,就被朱鹮凶戾的视线逼得跪地,不敢再上前。 谢水杉已经回到床边,赶紧扶住咳得都要坐不住腰撑的朱鹮。 朱鹮虚弱地伏在谢水杉的手臂上,手上捏着的帕子挪开一些,上面竟然见了血丝! 谢水杉手掌顺着朱鹮的后背,紧张道:“怎么弄的,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谢水杉心中一急,一脚蹬在了跪在床边的江逸大腿上:“你这老东西,你家陛下吐血了,你瞎了吗!” 江逸飞速看了朱鹮一眼,而后扯开嗓子就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跑去,随便抓住一个内侍便吩咐:“快!着人去尚药局抬医官来!” 谢水杉已经拉走了腰撑,扶着朱鹮慢慢躺下。 “慢一点……” 朱鹮躺下,在谢水杉转身让人拿参茶来的时候,他视线奇异地盯着她的后背,舌尖抵了抵被自己咬破的腮肉。 无声地挑了下眉。 又飞快勾了勾唇。 第35章 陛下息怒 谢……嫔……来了?…… 等到朱鹮好容易压下了病情, 谢水杉乘坐腰舆去延英殿的路上,才想起来她没顾得上去看凌碧霄的状况。 到了延英殿的殿前,谢水杉离着老远, 就听到延英殿里面有争执和摔砸之声。 谢水杉的腰舆一落地,内侍报了“皇上驾到”, 所有的声音立刻消失。 谢水杉快步走进殿内,延英殿灯火通明, 一众从早朝被留到现在的朝臣们, 大多神色憔悴,显然是疲惫非常。 毕竟年纪大的比较多, 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连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上,耗在这殿内空等, 不可能还精神抖擞。 不过也有年纪轻一些的比较精神,谢水杉看到一位官员小桌旁边没有了茶盏,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就知道方才听到的争执和摔砸之声, 来自这位年轻官员。 “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一进殿,众人异口同声, 除去那些个连朝会都不用下跪的免跪朝臣,其他的官员纷纷对着谢水杉下跪。 谢水杉特地看了一眼,那摔碎茶盏的年轻官员跪地的时候,专门找了一处没有碎瓷片的地方。 谢水杉等到众人的山呼之音过去,这才笑着道:“众位爱卿快快平身。” “朕头疼服药之后, 因这几日连日不眠不休,一个不慎便借药力昏睡过去,不料醒来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众位爱卿等得辛苦了。” 谢水杉很擅长说好话,商场之上达成合作的双方,签合同之前,都会亲亲热热地仿佛一家人。 若是在新公司的资本积累期,那更是恨不得将合作方当成活祖宗一样供着。为对方孝敬父母,接送孩子都是家常便饭。 谢水杉因为家族背景庞大的原因,并不是其中最擅长逢迎的,但也绝不会是那种电视剧里面演的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霸道总裁。 她能谈笑之间用看不见的刀子将对方割得体无完肤,但那也是在“谈笑”之间。 哪怕对方出了会议室直接跳楼,也绝对在会上找不出谢水杉什么“不合理”的激进言辞和做法。 此时的谢水杉,虽然没有像跟合作方见面一样,因为迟来而诚恳地道歉。 却也将姿态做到最温和,让这其中一些进殿之后明显面带怒容的老臣,不尴不尬地僵在了那里。 不过有人敢怒不敢言,自然也就有那为人所驱的出头鸟,站出来说话。 “陛下勤政,宵衣旰食,臣等钦佩。然已过子时,殿中老臣甚众,久坐气血凝滞,精神颓靡,唯恐对答有误,还望陛下宽宥体恤,容臣等歇下整顿精神,明日朝会再奉诏奏对。” 谢水杉人已经坐在了上方正中的首位,一看,果然是那个砸了茶碗的官员。 谢水杉不知道他是哪一部的,也不知道他的官阶几何,但是知道他肯定是这群老东西推出来为难她的。 谢水杉说道:“你说得很好,但朕这两日昏头涨脑,竟一时忘了爱卿是何官职,姓甚名谁。” 那年轻些的官员,一撩衣袍,又朝着没有碎瓷片的地方跪下,不卑不亢地回答:“臣,兵部郎中金鸿盛。” 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掌崇文盐务的金氏人。 和桑州钱氏向来狼狈为奸,蠹国害民。 而且金氏既是掌管盐业,竟还有族内人出任兵部郎中这样的官职,这些世族当真是有恃无恐,丝毫不掩虎狼欲要吞饮山河之貌。 谢水杉将满殿的朝臣一个个看过去,唇角微勾,下一瞬骤然发难。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0节 抓起身边的茶盏,直接朝着那个兵部郎中金鸿盛砸了过去—— 谢水杉手上非常有准头。 这一下子正好打在这个金鸿盛的鼻子上,茶杯是落地才碎的,但是和茶杯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金鸿盛突然窜出来的鼻血。 这一变故太过猝不及防,金鸿盛鼻血都窜出来了他甚至都没反应,没来得及吭一声。 谢水杉却已经伴着碎瓷,陡然拍桌起身,金声玉振:“四方灾报接踵而至,京郊雪虐,泽州水溢,西州兵燹,哪一样可缓待明日?” “汝等坐拥暖殿,犹嫌久坐血滞;百姓罹灾受难,尚无片瓦栖身,又如何饱食安寝?” 谢水杉环视众人,厉声质问:“敢问诸卿,片时迁延,殒命几何!” 谢水杉话音一落,满殿寂静片刻,而后众位大臣立即起身跪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一次,就连先前免跪的那些朝臣也全部都跪下了。 谢水杉环视一众老东西的头顶,眼中兴奋的光芒,比此刻辉煌的灯火更甚。 片刻之后,谢水杉音调从急厉,变得和缓,又道:“朕为天下主,闻灾夙夜难安,困极假寐,醒即临朝。” “尔等身居高位,受万民供养,竟不耐久坐……” 谢水杉说完,众人又齐齐道:“臣等惶恐。” 谢水杉手肘撑着头,指节抵在额角,假装头疼。 她看向紫袍的中书令丰建白,问道:“丰爱卿,你年岁在朝臣之中当属最大,朕问你,可像金爱卿说的那样,等了一天,便体力不支,坐不住了?” 丰建白跪地回道:“回禀陛下,老臣虽然年迈,然忝居高位受万民之惠,如今灾祸当前时不待人,老臣万死不辞。” “丰爱卿快快请起。”谢水杉一脸感动,亲自迈步,虚扶起丰建白,让他坐回旁边。 又问道:“钱爱卿,你累了吗?” 钱振这个时候自然不敢说他累了,他立刻道:“臣身体尚且康健,国事攸关,臣不辞劳。” “钱爱卿不愧是我崇文国的栋梁之材,忧国奉公,实为朝臣表率!” “钱爱卿辛苦,起身坐着吧。” 谢水杉又亲手扶了钱振,抓实了他的手臂,将他惊得微微抬头。 钱氏同皇帝早已经势同水火,就算当初朱鹮被钱氏操控之时,也没有同钱振这么“亲近”过。 钱振被她捏了一下手臂,捏得有点发毛。 钱振当然不知道,这是资本家给员工开会,最喜欢做的事情,算是捧杀,也是道德绑架。 点名表扬一些“自愿加班”“主动降薪解救项目”一类的员工,而后借此来讽刺提出合理诉求的人。 谢水杉在自己的公司里从不玩这种套路,但是面对这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她觉得可以玩一玩。 谢水杉将钱振扶到座位上之后,自己也去坐下了,看着满殿跪地的朝臣。 足足有一炷香一言不发。 后来甚至手肘撑着椅背扶手,又闭上了眼睛。 朝臣们神色各异,钱振等一众党羽们还以为皇帝又要故伎重施,仗着什么“梦魇寐行”杀鸡儆猴。 而谢水杉最后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深叹一声,终究没有追究谁,也没再出手伤谁。 见那个兵部的金鸿盛依旧流血不止,出声道:“来人,将金爱卿拉下去……” 金鸿盛惊惶抬头,想到那如今生死未卜的钱满仓,到底在凛凛的皇权威压之下,感受到了恐惧。 满殿的朝臣们闻言有几个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表情蓄势待发。 明显只要谢水杉敢处置这个金鸿盛,他们就敢当殿死谏,把皇帝再度推上暴虐恣睢,戕杀朝臣的风口浪尖之上。 但是谢水杉停顿了片刻,说道:“拉去偏殿,命人去尚药局请医师来。” “是。”过来应声的正是先前陪着谢水杉上朝的“油条”和“油饼”两位少监。 谢水杉专门吩咐道:“去接尚药局的女医,就是那个前几日为朕行铍针的那个,让她好生为金爱卿诊治。” 铍针的威力谢水杉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长四寸广二分半,跟现代的手术刀长得差不多。 今日殿内哪个朝臣不老实,都先拉下去放两碗血再说。 两位少监完全按照谢水杉的吩咐,根本就没有扶着金鸿盛起身,直接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就朝着偏殿拉。 “啊啊啊……”金鸿盛叫得有点惨,他自己摔碎的茶盏,这么被人一拖拽,碎瓷片都扎在他的屁股和大腿上了。 明明是拉下去诊治,却好似拉下去行刑。 等到金鸿盛去了偏殿,谢水杉接过内侍重新递过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根本没有让满殿的朝臣起身。 而是说:“朕先前派江监来传话,要诸位爱卿将今日朝会奏报之事,先拿出个可行之策,再拟一个章程出来。” 谢水杉放下茶盏,她微笑着看过众位朝臣,问道:“灾祸皆紧急,也不必分什么先后,哪位爱卿先来说说?” 谢水杉这么一问,朝臣们都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们其中大部分不是真心为国为民,有些灾祸都是他们家族之中自行弄出来的,专门用来为难皇帝,怎么可能给出解决之法? 其实这样的情况,如果谢水杉对崇文国再了解一些,朱鹮这些年手里面积攒的人才再多一些,完全可以直接追责。 这也是资本家最喜欢干的事情,无论出了多么大的纰漏,先不急着解决问题,先追责,将大锅直接朝着负责人的身上一扣,然后以“失职”为由,把人给直接撤掉,换成自己人。 反正有一句话非常万能,叫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换成了自己人之后解决好了就是先前的人无能,解决不好就是先前的人捅的篓子太大了,他们只能力挽狂澜减小损失。 撤掉朝臣还不用像现代公司开除员工一样给什么n加一。 但问题是谢水杉对朝堂上下还不是特别了解,况且朱鹮白日和她说的那些自己人,就算全都利用起来也不足以撼动朝局。 所以谢水杉只能换方式,给他们下套儿了。 谢水杉又等了半晌,殿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她转头看向方才亲手扶到座位上,此刻正悄无声息看她热闹的钱振,拿他开刀:“他们都不开口,那钱爱卿先来吧,给朝臣们做个表率。” 钱振倒也不至于这就慌了阵脚,他不慌不忙起身,对着谢水杉躬身道:“陛下,如今京郊雪灾狂肆,还是请陛下尽早下拨帑银赈灾。” 皮球又扔了回来,钱振明知道户部没有什么银子,却还是要让皇帝拨银赈灾。 谢水杉如果敢提起前一笔赈灾银两的去处,势必要提起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贪污一事。 但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说是被钱德耀的两个手下贪污掉了,但赈灾银并没有追回来,钱德耀“罪不至死”,却已经被朱鹮给砍了脑袋曝尸市井。 这件事要是细究起来,皇帝的罪行掩盖不住,就算众人不可能将他拉下皇位,他也是要下罪己诏的。 谢水杉点了点头,踢皮球和避重就轻,恐怕没有人比商人更擅长。 她先附和钱振说:“钱爱卿所言极是。雪灾肆虐,官道壅塞,明日朕便下旨,先让戴罪的南衙禁军去除雪通道,修复塌毁民屋,安置百姓。” 谢水杉对着重新站回她身边的油饼少监说:“拿纸笔来。” 而后谢水杉快速写下了一行名册,写的不是人名是官名。 令人递给钱振,又说道:“钱爱卿令这些户部官员亲自去监督疏通官道一事。” “三日之内,无论是否还有风雪肆虐,运送赈灾物资的官道必须清通。” “朕会另派六队金吾卫随行,持朕的‘墨敕’,对违令者,叛乱者,蓄意拖延者,无论是官员还是兵将,皆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们会代朕好好地保护户部各位官员的安全。” “若南衙禁军戴罪的左右卫,左右领卫军三日内无法清通官道……” 谢水杉看着钱振望着名册,终于开始变化的脸,停顿了片刻说道:“就算是用这些卫兵的尸体堆,也要给朕堆出一条赈灾之路。” 话音落地,满室皆寂。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因为皇帝放了狠话,而是因为钱振的表情变化。 用戴罪的禁军去清官道,是朱鹮的主意,但是朱鹮只想着用这些兵将,想着派自己人去监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壅塞官道,再撕下太后钱蝉的一层皮,来抽钱振的脸。 但是他不肯用钱氏的官员,尤其是户部的那些,生怕他们从中作梗,像先前贪污赈灾银一样,没头没尾连追都追不回来。 朱鹮不用钱氏官员,是源于他这么多年,身在宫中,同钱氏斗得来来回回,每一次安插进户部的人都铩羽而归。 他们的争斗像兽类之间,凶狠,獠牙利爪尖利,靠拼杀维护领地,也靠着拼杀扩张领地。 但他们不会轻易只身踏足另一个兽类的领地,这是一种惯性,一种不肯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自保本能。 但谢水杉不是凶兽,她是狩猎者。 狩猎者从来不讲究什么规则,她更愿意用陷阱,用武器,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多的利益。 钱氏的官员既然盘踞户部,忌惮可以,但不需要安插什么人。 直接用啊。 用不死算他们命大。 谢水杉写的那名册,是钱振手下所有的户部势力,是他这个家主手下所有得用的族内之人。 谢水杉薄薄一张纸把钱振掏成了一个光杆尚书。 而且这些人去赈灾,说好听是监工,说不好听是“人质”。 到时候这些人不能完成任务,就算活着回来,也是失职,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置。 若是不幸不能及时完成任务,那么派去保护他们的金吾卫手里的“墨敕”,就会变成捅向他们的刀。 一个蓄意拖延的大罪扣下来,他们的尸体就只能用来铺路了。 朱鹮被钱氏弄成皇位的囚徒,“囚徒”想要摆脱困境,当然是拉着人一起陷入困境。 钱振看着这名册之上的官员,喉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这些人如果派出去……简直就是在饿疯的狗之中放入肉骨头。 左右卫和左右领卫军一直受钱氏供养,如今因为太后的计策失败而落罪。 当时一个“擅闯宫禁欲要谋逆”的名头,并不牢靠。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待钱振腾出手来,随便推到人前一个假传圣旨的“证人”,定能逼着皇帝松口。 毕竟他不敢一次杀数万京畿守备军。扣个谋逆的罪名也只是画地为牢。 可是钱振的谋划,是无法和这些禁军们说的。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1节 他们关了数日,头上顶着谋逆的罪名,已经成了惶惶疯狗。 发现平时倾尽一切都见不到,求不得的“钱氏神明”们,落了地了,却根本无法救他们的命,还会成为他们活下去的绊脚石,信仰崩塌,那么……最先撕扯“神明”的就会是疯狗。 再加上手持“墨敕”,先斩后奏的金吾卫,三者之间会乱成什么样子,钱振根本无法想象。 好一招犬噬犬的计策。 钱振抬头看向神色轻松的皇帝,心中凛然,他终究是小瞧了他。 他断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钱振跪地,对着谢水杉道:“陛下,如今四境灾祸兵祸频发,赈灾拨银,调兵粮草,皆离不开户部辗转腾挪,怎能因为京郊雪灾,便将户部大小官员尽数派去清理官道?” 钱振的话音一落,他的那些党羽们也开始纷纷“大呼小叫”。 把早朝上奏报的灾情又夸大说了一遍,把户部的重要性说得好似崇文离了户部这几个官员,简直转不动了。 谢水杉看着他们慷慨激昂地嗷嗷叫,实在是觉得好笑。 等到众人都说完了,谢水杉才慢悠悠道:“诸位爱卿何必如此激动?” “不过是调遣几个户部官员,户部尚书不是还在朝中吗?” “爱卿们啊,你们难道不知道,户部已经拨不出银两了吗。” “国库空虚,朕已经准备动用私库,贩卖贡品来赈灾了。” “户部那些官员待在户部也是空领俸禄,你们这么激动谏言,非要朕留着他们在户部,难道你们比朕还厉害,能从户部要出银两来吗?” 谢水杉一句话,把六部的遮羞布都给扯了个稀巴烂。 朱鹮作为皇帝,不肯承认国库空虚,就算是烧了钱蝉的蓬莱宫,得了她的私库珍宝,也是要朝着国库里面填的。 就像一个饱受生活的摧残,艰难做了好几份工,也要咬着牙养家糊口的男人。 朱鹮将自己当成了顶梁柱,将梁柱上面的蠹虫也都默认为家里的“人口”了。 他的认知之中,皇帝为天下共主,是世间最尊贵,能力最大之人。 即便是断了脊椎,不良于行,也必须顶天立地,绝不肯对着想要清除的“蠹虫”们示弱。 但是所有的封建帝王思想之中的那个“天下是朕的”的想法,其实都不太对。 这天下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的? 蠹虫不能放任,否则会蛀塌大厦,一脚碾死汁水喷溅固然痛快,但是捞下来进油锅里面炸一炸,外酥里嫩也是一盘好菜。 谢水杉舍了君王狼狈粉饰的“体面”,直言对朝臣道:“户部没钱,等朕卖了私库珍宝,再缩减各宫开支,发还一部分未曾承宠的妃嫔出宫,凑足了,再将银钱亲自拨给各地。诸位爱卿直接同朕伸手就是了,朕会命中书省的官员辅助朕。” “人手若是不够,自会调派各部闲职来顶上。” 钱振膝行一步,还欲再说什么,结果谢水杉一抬手,下了定论:“此事不必再议,户部官员闲着也是闲着,除了贪墨横死的,余下尸位素餐连脏银都追不回来,就剩下一把子力气了,不用来铲雪能做什么?”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架空户部,钱振再怎么有通天之能,钱氏再怎么富可敌国,抱着个空壳子,以后也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了。 朱鹮和钱氏斗了这么多年,谢水杉不和他们斗。 直接不带他们玩儿了。 而且一旦户部被架空,皇帝缩减各宫开支,连妃嫔都发还,再从自己的私库出钱赈灾,宣扬开来,必定能博一份“怜悯百姓,仁慈宽厚”的好名声。 这是世族们最不想见到的局面,百姓们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吹得大就向哪边倒。 朱鹮暴虐嗜杀,向来杀的可都是朝臣,百姓们唏嘘归唏嘘,谈论归谈论,却并没有哪一个对官员感同身受。 但若是皇帝此番将切实的利益落在了百姓的头上,他杀几个朝臣,谁会在乎呢? 谢水杉自然是利也要,名更要。 而且她一下子要架空户部,一下子承认了国库空虚,正当理由要发还妃嫔,要知道这些妃嫔可都是世族放在皇宫之中的耳目,这一箭多雕,让如今仍旧跪在殿内,膝盖有如针扎的各世族官员,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劝阻。 怎么开口? 他们是能劝阻皇帝不要为江山舍弃私库,还是劝阻皇帝不要为灾情发还妃嫔? 至于劝阻皇帝不要架空户部……谁敢开口谁就得拿出能摆平眼下局势的钱财和手腕来。 连钱振都不敢再说什么。 他但凡敢说户部还能拿出钱来,谢水杉立刻就会对着他发难,为何能拿出钱来却不在户部司员外郎贪墨之后马上赈灾? 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是户部的那些官员,连钱振都难辞其咎。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殿内再一次鸦雀无声。 朝臣们无论是狼狈为奸的还是暗中勾连的,都在默默地眼神交流,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做。 正这时候,偏殿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应当是尚药局的医官来了,正在给那个兵部郎中行铍针。 “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 嘴被堵上了。 谢水杉看着有朝臣听到了这个声音怛然失色,有人甚至跪不住了,跌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这才好像刚刚想起朝臣们一直都跪着的事情,连忙笑眯眯地起身道:“是朕一时心急,光顾着和诸位爱卿谈论国事,竟忘了诸位爱卿还跪着呢。” “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而一直从头到尾,都坐在“皇帝”旁边的丰建白,看着“皇帝”几句话,一张纸,就要把钱氏多年积累的权势一朝砍掉,神情亦是变幻莫测。 朱鹮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甚至用上了这种类似……耍无赖的策略。 虽然这个“国库没钱”的无赖,实在是无人敢驳,但是丰建白觉得,这绝不是朱鹮惯用的刚猛手段。 他看着这个挥洒自如的“皇帝”,暗中揣测朱鹮是不是得了什么新的“智囊”。 皇帝终于让他们起身,众人久跪,三两相互搀扶着,坐回座位上的时候,有些人额头已经出了汗,一边用袖口擦着,一边不由得心中喟叹,还是坐着舒服啊! 再跪下去,老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然而这种舒服的感觉还没等传遍四肢,上首位皇帝的声音,便再度传来:“今日户部呈报的京郊雪灾暂且有了处置,接下来谁来说?” 这一次众人倒没有沉默,毕竟这些世族们相互勾连,利益交缠,钱振的事他们若是不管,那么来日被架空的自然会是他们。 偏殿的闷哼之声不断,兵部的官员听在耳朵里面,就像是有巴掌扇在脸上。 和金氏官员勾连最紧密的沈氏官员,率先开口:“陛下!户部一事暂且不议,但西州匪患日益猖獗,若不赶快调兵遏制,恐怕到陛下贩卖私库珍宝,再拨款调军,西州边境的百姓便要尽数被逼从乱了!” “到时候若山岳国借机挑起兵乱,西州必将生灵涂炭啊!” 沈茂学说完之后,不怕疼一样又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头叩下去,再度对着皇帝施压。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皇帝把皇宫都卖了,还能阻止得了西州匪患? 谢水杉果真沉默了片刻,但就在沈茂学以为皇帝焦头烂额无言以对的时候,谢水杉说:“沈爱卿,朕记得你今日朝会之上奏报,说西境的良民被逼从乱,但是有很多的匪众,是山岳国的士兵越境乔装而来。” “是,陛下。” 谢水杉起身,负手走到了沈茂学的面前,双腿微微张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镇守西境的兵马难道是摆设吗?” 沈茂学虽然长得像个文人,却是个老行伍,油滑得很。 他先是半真半假地哭诉:“陛下有所不知,西境戍守疆域绵延千里,兵力分散,每处关隘戍守人数不过百人,敌军狡诈,通常扮作流民商贾,这些敌军有些甚至言谈举止都同边民一般模样,实难分辨!两国素有通商盟约,再如何严苛的盘查,总不能毁约关闭商道吧?” “为何不能?”谢水杉轻笑,“山岳不过撮土之邦,臣服我朝数十年,仰我崇文鼻息,方有今日国富民安。” “如今他国兵将已经混入我国为匪作乱,驻守西境的兵马,竟对此束手无策?”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说:“传朕旨意,西州节度使总领边藩之任,却疏于防务,致外敌入境作乱,削其官秩,罢去节度使之职,即日离任还朝,听候勘鞫。” 沈茂学愕然抬头,西州节度使乃是沈氏出身,西州兵防将领,大都是沈氏出身。 难道皇帝这是要像架空钱氏一样,要将西州沈氏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氏族人可不是钱氏那样满身铜臭,只会抽丝绣花的钱氏族人。 皇帝就不怕沈氏一朝被逼反了吗?! 谢水杉当然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各大世族确实如同虎狼盘踞各地,但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崇文国各地的支柱。 哪有还未找到替代,就直接砍断支柱的道理。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抖动的小胡子,微微后退了一步,说道:“西州边防暂由副使代替吧……” 沈茂学提到喉咙的心咚地放了回去。 西州副使也是沈氏之人。 这小皇帝分明是在虚张作势,难道以为吓唬得了他沈家人? 罢免一个节度使又如何? “陛下……纵使是西州节度使失职,但匪祸已起,还是要调兵尽快……” “调什么兵?” 谢水杉轻飘飘截断了沈茂学的话:“山岳国的兵将越境作乱,还要我崇文国调兵去平乱?” 谢水杉轻声慢语地说:“沈爱卿忧心边民生死,朕心甚慰。” “沈爱卿不必着急。” 谢水杉说:“就由中书令替朕草拟国书,限他们收到国书的十日之内,召回山岳国作乱匪兵,释放我国被逼从乱的百姓。交由驿递加急,送到西州之后,由西州副使派遣一位使臣前去送书。” 谢水杉紧盯着沈茂学浑浊的双眼,并不怪罪他直视天颜。 笑容浅淡,却掷地有声道:“如若不然,杀其驻国使臣与我崇文境内的所有山岳人,即刻开战!” 沈茂学微微张着嘴,山羊胡剧烈抖了抖。 国书一至,事情将无可挽回,山岳国有两位皇子现在正在崇文国境内游玩,就是沈氏的人招待着呢! 谢水杉已经转身,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首位上,抖了抖衣袍坐下。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闹出问题的人给解决掉。 沈氏闹出这种两国夹缠不清的事情来威逼皇帝,互有百姓为质,就算真的派兵去镇压,也很难肃清。 若是派沈氏的人,他们定然只会搅浑水,说不定会把事情越弄越大,毕竟事情就是他们搞出来施压的。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2节 若是派其他的兵将过去,那么谢水杉都能猜到,下一次沈茂学的奏报一定是她派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错杀了崇文国的边民。 到时候派去的人就算镇压了匪患也是无功有过,若处置,必寒人心。 若是不处置……必然要落一个纵容兵将残杀百姓的恶名。 就算是皇帝恶名多了,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水杉当然不会上这种当。 可是像朱鹮说的一样对边民置之不理,那些边民也确实可怜。 不如将小事变为两国开战的大事。 崇文国的疆域图谢水杉已经看过了,山岳国若不是弹丸之地,西州沈氏也不敢拿他们扎筏子。 若是山岳国没有纵容自己的兵将越境作乱,凭空被扣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他们追根溯源,必定同西州的沈氏分说个明白。 谢水杉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就算是沈氏勾连山岳国兵将,联合弄出这种恶心的事情来,国书一到,谢水杉也有很多办法让他们从同盟变为死仇。 到时候山岳国会倾尽全国之力,替谢水杉铲除坐镇西州的沈氏。 处理完了沈茂学的奏报,谢水杉让他起身归位。 沈茂学大概是鲜少有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时候,坐下之后,山羊胡也一直抖啊抖的,还挺有意思的。 谢水杉视线愉悦地环视过众位心怀鬼胎的朝臣,兴奋地问到:“下一个谁来奏报?” 下一个谁来“生”呢? 谢水杉都想好了,如果都不吭声的话她就要开始随机点了。 悬顶之刃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才会好玩。 她抬手,正欲随便指。 “油条”少监从旁边过来,凑到谢水杉的身边躬身,声音不大不小说:“陛下……谢嫔忧心陛下夙兴夜寐,恐伤龙体,又念陛下废寝忘食,亲自送来了参汤,正在偏殿外等候。” 谢水杉一怔。 谢……嫔……来了? 第36章 一、二、三。 她伸手,捏住了朱鹮烧透…… 谢水杉就只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肃容压低声音训斥:“胡闹!谢嫔胎还没有坐稳,怎可雪夜出行?!” 谢水杉立刻起身就往偏殿去, 走出了几步似乎才想起满殿的大臣,她脚步一顿, 又往回走了两步,无奈一笑, 说道:“诸位爱卿稍待, 朕去去便回!” 说完之后,跟随内侍快步走向偏殿, 将对一个人的关切紧张、无奈与纵容演绎得淋漓尽致。 等到谢水杉进入偏殿, 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众人表情几度变化之后, 有人问钱振:“什么谢嫔?还怀了皇嗣?” 钱振也是一脸震惊,虽然太后钱蝉明里养身体,暗地里已经被皇帝给圈禁起来,但钱氏的眼线宫内还有很多, 后宫之主就是钱振的嫡女,并未听说后宫之内有什么受宠的嫔妃, 还姓谢? 一群大臣低声相互打听,但是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谢嫔是何许人也。 众人下意识朝着偏殿的方向张望,但是殿门紧闭,他们不可能穿过梁柱殿墙,窥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谢嫔”的真容。 就连皇帝本人也没能第一眼就看到谢嫔的真容。 谢水杉围着二人抬的小腰舆转了两圈了, 今日“谢嫔”穿了一身妃色衣裙,端坐腰舆之上,有句话叫作美人在骨不在皮, 光是这样坐着看身姿,已然是风姿绰约。 “谢嫔”头上戴了一顶帷帽,垂落的白纱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清隽绝丽的容颜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 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美的东西,谢水杉在审美之上,对一切人事物都有更高的要求。 还没进入偏殿的时候,谢水杉以为今夜的“谢嫔”只是朱鹮送来的一个障眼法。 但是看到腰舆上面坐着的人那一瞬间,谢水杉就认出此谢嫔是朱鹮本尊。 上一次朱鹮扮作女子,穿的是一身青色的衣裙,谢水杉就觉得他堪称冰肌玉骨,月貌花容。 今日他当真穿了一身妃色衣裙,谢水杉只隔着一层白纱窥看,还没见到他的真容,便觉得太极殿后的那株怒放梅树,今夜过后恐怕要纷纷羞落了。 谢水杉不去掀朱鹮的帷帽,朱鹮也就坐在那里隔着白纱与她对视。 半晌,谢水杉雾里看花欣赏够了,才抬起手,像两人初见时那般掀开朱鹮的纱幔一样,掀开了朱鹮的帷帽垂纱。 朱鹮今夜并没有描画女子妆容,但是他上一次将眉毛剃成了细细弯弯的蛾眉,今日只是换了女子的发式,便已经足够雌雄莫辨。 且他眸光幽邃,神容端秀,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天际清辉、山巅细雪扑面而来。 谢水杉单手挑着帷帽的垂纱,弓着身歪着头看朱鹮,两人对视了片刻,如出一辙的凤眸同时微微一弯。 谢水杉笑道:“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朱鹮也微微偏了下头:“不是你说的吗?要让谢嫔尽快现于人前。” “你早朝之时,朕已经向后宫颁发了封嫔的圣旨,赐居观云殿,一应赏赐与奴仆都已经送过去了。” “所以今夜是来向满朝文武示威的?”谢水杉挑了下眉,问。 朱鹮也学着她的样子,挑了下眉:“‘谢嫔’担忧皇帝身体,来亲自送参汤,顺便也给朝臣们带了几匣子糕饼,算作犒赏朝臣辛苦。” 就是示威。 尤其对钱氏来说,才刚刚被圈禁了一个太后,嫁入宫中的钱湘君向来不受宠,这么多年就是在守活寡。 突然间出现一个怀着孕的嫔妃,还是一步登天的谢氏嫡女,等到明日这些朝臣得以出宫,听到了各家眼线送出去的消息,那场面一定非常热闹。 谢水杉一撩袍子,坐在朱鹮腰舆的舆杆上,支起的双膝撑着双臂,微微弓着腰身,姿态松散,偏头看着朱鹮半晌,说道:“那也用不着你亲自过来,既然脸都挡上了随便送过来一个就行。” “雪夜风凉,你身体受得了吗?”之前不是还咳得要死要活? 还咳血了。 这么顶着寒风乱跑真的没事吗? 谢水杉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都少了一些,莫名带着些许质问的意味:“而且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不睡?” 朱鹮抿了抿唇,舌尖飞快扫了一下他先前自己咬破的腮肉,低声说道:“朕……喝了药之后,身体已无大碍。” “朕听闻你将朝臣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实在是好奇。” 确实是好奇,也有一部分是觉得心里痛快。 痛快极了。 这么多年,他因为无法亲自上朝,终日只能躲在幕后处理奏章,这些老混蛋变着花样地逼迫他,折磨他,那么多傀儡没有一个敢在人前说话的,他实在很难有这样看着他们被收拾的机会。 朱鹮早就过来了,在听闻谢水杉用茶盏砸了金氏官员之后,就让人马不停蹄地把他给抬了过来。 谢水杉在正殿逼得钱振跪地膝行,却仍未能阻止户部官员外派的时候,朱鹮就坐在偏殿之中看热闹。 虽然朱鹮知道,钱振不可能轻易妥协,必有后招,但是不妨碍他隔着屏风和殿门缝隙,看着钱振百口莫辩而愉悦非常。 朱鹮此刻看着谢氏女,心中又惊喜,又难免有些疑虑。 惊喜的是她当真是一块天下难觅的瑰宝,多智近妖这个形容,她不仅配得上,还绰绰有余。 疑虑的是她不过一个谢氏养在深闺的女子,即便谢氏所图不小,专门着人训练,可……她为何会帝王之术? 甚至某些事情之上,比朱鹮这个真皇帝还要圆滑周全。 谢氏得知他身有残缺,正在网罗天下与他相像之人的消息,是朱鹮特意放出去的。 他早想要谢氏这条大鱼,想要钓大鱼就要下重饵。 朱鹮不怕谢氏同其他氏族联合,试图把他拉下皇位。 他手中捏着“死无全尸”的谢敕尸骨。 无论谢氏想要跟哪一个氏族合作,朱鹮都有办法让谢氏同他们反目成仇。 谢氏的兵马必须是他的。 可是谢氏获知了他已经身残这天大的消息,却数年没有动作,最终只送入宫中一个“傀儡”。 朱鹮最开始冷眼看着这个傀儡,等着谢氏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如今……他也有些看不懂了,猜不透了。 谢氏送进来的傀儡分明已经失控,寻死觅活全无生志。 可是朱鹮更想不通的是,难道谢氏之中有什么未曾出山的奇人,竟能将一个后宅女子,教导成一个城府深沉、运筹帷幄,还言辞狡诈的真君王? “愣什么神呢?”谢水杉抬手,弹了一下朱鹮的帽檐。 朱鹮因为出神有些涣散的视线,再度聚拢在她的脸上。 说道:“我有些困了……” “困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吧。”谢水杉说,“我正玩在兴头上呢!” 朱鹮失笑,他没说这群老东西就算今夜当殿妥协,落了下风,哪怕是跪地求饶应允了什么,明日只要出了皇宫,立刻便能找到办法搪塞。 谢氏女聪慧无匹,却到底没有真的做过皇帝,不知道天下时局瞬息万变。 或许她今夜做的事情,都是徒劳无功,改变不了任何事。 氏族被逼急了,会选择断臂求生,杀掉与皇帝达成协议的家主,就像遇到了危险最擅长断尾求生的守宫。 不过朱鹮见她玩得挺开心的,也乐意见那些老混蛋们被她出其不意的招式逼得青筋暴突的模样,就随她去吧。 “你去玩吧,朕这就回去了。” 谢水杉最后起身,又弹了一下朱鹮的帽檐。 不过走了两步又拐了回来,问朱鹮:“谢嫔不是担忧朕的身体来给朕送参汤的吗?” “汤呢?” 朱鹮放下帷帽的动作一顿,抬手对着他旁边不远处垂头站得像木头桩子一样的江逸勾了勾手指。 江逸立刻提着一个食盒过来,打开盖子,连同食盒一起捧到了谢水杉的面前。 “是乌鸡汤。” 朱鹮说:“乌鸡阿胶汤,虽然没有人参,但对女子格外温补。” 皇宫里真的没有那么多的人参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3节 上了一些年份的朱鹮自己吃都不够了。 谢水杉接了参汤,摸了摸碗温度适宜,稀奇地看了老实得离奇的江逸一眼。 问道:“你不会往里吐口水了吧?” 江逸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辩解。 但是想到陛下和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千万千万不要再招惹谢氏女。 因此江逸抿紧了嘴唇,用一脸深重严肃的沟沟壑壑,应对谢水杉的蓄意挑刺。 谢水杉见他不奓毛了,还有点无趣。 接过碗一口干了。 拿过食盒里面的巾栉擦了擦嘴,说道:“我去玩儿了,你早点回去……对了,经常给你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 朱鹮:“陆兰芝,怎么了?” 谢水杉拍了一下朱鹮腰舆的扶手,说道:“此女妙手回春,当赏!” 下针够狠,把金鸿盛扎得嗷嗷叫,震慑朝臣的效果拔群,谢水杉非常满意。 朱鹮抿着唇笑了一下:“‘陛下’说当赏,自然少不了她的赏。” 谢水杉这才满意转身,大步走向了正殿。 朱鹮放下了帷帽,正欲让人把他抬起来,就听到正殿之中,“皇帝”很爽朗地笑了几声,高声说道:“诸位爱卿久等了!” 谢水杉半个字没有提起谢嫔,却是红光满面,说话都高了两个度,显然是方才在偏殿被哄得十分开心。 朱鹮哪怕并没见到她的神情,也能隔着一扇门,一堵墙,听到她语气之中的兴奋。 正欲抬腰舆的内侍被朱鹮一个抬手定住。 他先不急着回去……也没有那么困。 他再听一会儿。 谢水杉这次直接点名:“那个……叶爱卿,来来来,上前来,泽州水患一事工部可有什么章程啊?” 叶明诚看到了皇帝的厉害,真是诡计频出,但是心中始终很难对皇帝有什么敬畏之心。 这小皇帝乃是钱氏从民间找回来的先帝遗腹子,乡野长大的没见识的东西,穿上龙袍就真的能当皇帝了? 再怎么会使阴谋诡计,难道朝政是用诡计就能处理的吗? 这皇位他坐了几年,虽然四处也揽了不少权,可若想动盘踞四境的氏族,就是动他自己的根基。 小皇帝想不清楚,他们这些世族,才是他最强有力的臂膀。 叶明诚姿态高傲得表里如一。 上前之后,就像昨日在朝会之上奏报时一样,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地又将泽州水患一事说了一遍。 然后等着皇帝像对前两个朝臣那般,对他发难。 叶明诚心中冷嗤,苍碧江横贯崇文东西,漕运尽数掌控在他叶氏手中,沿江和分支河流的粟、米、麦等漕粮运输线,也都掐在叶氏手中。 官员的俸禄军饷百姓的口粮,就连钱氏的丝绸,金氏的盐,东州的铁、四境上供的贡品,也都要走他叶氏盘踞的渡口。 两岸百姓的民生仰仗着叶氏,他不信这小皇帝敢对他叶氏动用什么强硬手段。 谢水杉也确实一点都不强硬,召唤叶明诚过来之后,让内侍拿了一张崇文的舆图过来,指着舆图之上横贯东西的苍碧江,问叶明诚:“叶爱卿,给朕细细地说说,泽州水患波及之处……” 叶明诚倒也不用在这件事上遮掩搪塞,水患是真,泽州近来雨水茂盛也是真。 但是水患什么时候会消失,灾民什么时候能得到安置,这些可不由得皇帝,甚至不由得老天说了算,而是他们叶氏说停才会停。 谢水杉细细地了解了一下灾情,而后又询问了这水患波及的村镇沿河的路线。 最后问了一下这些沿河的官员,几乎全都姓叶。 谢水杉收了舆图之后,叶明诚心中得意,皇帝对他的态度明显就好多了嘛。 面上又老生常谈道:“如今州府守臣已经散尽家财,恳请陛下尽快拨帑银赈灾。” 谢水杉看了叶明诚片刻,距离这么近,又如何看不清他眼中的轻蔑? 若说钱氏和沈氏,都是表面张牙舞爪的老虎,这个叶明诚就是一个根本不屑藏起尾巴的狐狸。 谢水杉没有提拨银赈灾一事,只是说:“各州府守臣仗义疏财,舍己为人,实在令人钦佩。” “博施济众的好官,朕如何能看着他们毁家纾难?” “来人,传朕旨意,泽州水患沿河一带所有自掏腰包赈灾的官员,尽数官升一阶。” 谢水杉顿了顿,又看着叶明诚说:“叶氏的忠心,朕看到了。” “怎好让各地的父母官为难呢。朕会专门派巡察使,亲自带人去泽州,将这些官员为百姓牺牲的米粮物品,尽数归还的。” 叶明诚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嘴角的两撇小胡子颤了颤,一时间没能想明白皇帝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叶明诚没想通,但是几个身在朝中多年的老臣,包括户部尚书钱振,还有中书令丰建白却是立刻就明白了皇帝此计,究竟有多么狠辣。 泽州水患,原本无论是拨银赈灾还是派人过去,在叶氏的地盘上,都是寸步难行。 叶氏包括依赖叶氏而存的官员百姓,根本就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但是若叶氏自己弄出来的水患,叶氏做样子在赈济百姓的官员,并没有问责甚至升官了呢? 受难的百姓亲眼看着这些官员因为水患,踩着他们至亲之人的尸身步步高升,朝廷的巡查使送来的米粮物品,包括银钱,全部都送到了叶氏官员的府邸,只进不出,又会如何? 就算这些百姓之中有叶氏的人,负责煽动和控制灾情,一旦百姓们发现叶氏和朝廷沆瀣一气,得了赈灾之物,却不下发,到时候……就是官逼民反。 叶氏和他们自己供养出来,依附于他们的百姓之间,就会立即反目成仇。 对盘踞苍碧江而存的叶氏来说,他们的水不是苍碧江水,而是两岸拥护他们的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谢水杉这明火执仗的一记阳谋,直接将叶氏的大船,捅了个窟窿。 叶明诚只是被满心的高傲蒙蔽了思绪,很快根据钱振等人一言难尽的反应,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目的。 他立刻扑通跪地,对着谢水杉叩首:“陛下!陛下!” “这……这泽州水患本就是当地官员对堤坝巡查有失,怎么还能给他们封官加爵呢?” “而且……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散家财赈灾……” “叶爱卿。”谢水杉原本无比柔和的面色,陡然一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朝会奏报,言必有据,你信誓旦旦宣扬泽州水患之危,各地官员之大义,如今出尔反尔自食其言,你将朝会,将朕,将这满朝文武天下苍生,当成了随意戏耍的玩物不成?” “来人。” 谢水杉负手冷眼看着叶明诚,说道:“工部尚书叶明诚,妄言妄语轻慢朝纲,藐视君威,赐杖六十,殿前行刑,以儆效尤。” 左偏殿看热闹的朱鹮,让人抬着小腰舆又凑近了殿门,听到谢氏女要廷杖朝臣,一双眼睛都发出了星辰一样细碎的光芒。 这热闹他真得好好看看。 他手都撑在偏殿的门旁了,要不是腰上没力,他能趴在门缝处。 眼看着绢甲内侍将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叶明诚给钳制住,朝着外面拖,朱鹮简直要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大快人心! 虽然死一个家主或许对氏族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是这种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的惩治手段,实在是太过瘾了。 朱鹮没忍住,拍了一下自己没知觉的腿。 “陛,陛下……陛……唔唔唔唔……” 叶明诚被人拖着出去,延英殿的殿门大开,寒风卷着冷雪冲进殿内,让被暖意烘了半宿的朝臣们不住打哆嗦。 而后叶明诚就被按在延英殿的正殿的台阶上面行刑。 嘴堵着,但是每一下落杖,都呜呜生风,皮肉之上的闷响伴随着叶明诚的闷哼,给此刻寒冬四更的浓黑深夜,更添肃杀冷冽。 谢水杉站在殿中,就这么看着叶明诚几杖下去,就没了声音。 木杖上面包着铁皮,设有倒钩,几下子叶明诚并没有褪去的官袍和夹袄丝绵便如同大雪一样随风纷飞。 六十杖下去,人估计都打成烂泥了。 满殿朝臣,神色各异,此时却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叶明诚求情的。 他们可以对皇帝鄙薄轻蔑,可以联合起来,掣肘皇帝,乃至挑衅皇权。 但是这天下,就像是下棋一样,是有规则的。 谁不遵循规则谁就会被挤出棋局。 规则之内的皇权不可触犯,皇威不容忤逆。 如果今日叶明诚被活活打成了肉泥,他们叶氏此番损失或许还能少一些。 然而谢水杉却很快喊了停手。 她叹息一声,满眼都是痛心和无奈。 “快扶叶爱卿去偏殿诊治吧…” 谢水杉挥挥手,让内侍把人拉去偏殿诊治。 右侧偏殿之中才“诊治”完了金鸿盛的陆兰芝,发现内侍抬着刚受了刑杖已经昏厥的紫袍官员过来,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原来陛下今夜留她在皇宫之内……是因为陛下今夜要大开杀戒。 幸好人翻过来一看,官袍和夹袄被打烂了,可是皮肉没怎么伤到。 口鼻有些许鲜血,却不是内脏碎裂吐出来的那种伴着殷红和糜肉的血,只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所致。 陆兰芝挽了挽袖子,心中默念了一番“为了母亲的诰命”,“为了直长之职!”而后克制地打了个哈欠,继续救治这个平素她基本见不到的紫袍高官。 而正殿之中,殿门关闭。 但是方才观刑的那一会儿,屋内炭火烘烤良久积蓄的暖气,都一扫而空了。 朝臣们因为冷风,也因为皇帝突然的发难,此刻个个都精神了不少,就算困倦的也都咬了舌尖,强行精神起来,逼迫自己仔细应对。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4节 接下来谢水杉点了金氏的官员,工部郎中金响。 同他商议运输盐船翻在河里的事情。 “朝会上金爱卿的意思是说,若这官盐无法按时抵达东境,接下来东境的百姓就没有盐吃,盐价必然疯涨对吧?” 金响白日在朝会上还信誓旦旦,此刻简直两股战战。 但是他不敢反口,他怕被皇帝给拖出去打成肉泥。 他只是……只是金氏的旁支,一切都是按照主家的吩咐行事。 他若是被打杀了,家族内他的父母兄姐,一定会被主家送到西境偏僻的村镇去的。 金响额角的汗流到下巴,颤巍巍地应声。 谢水杉继续问:“金爱卿还说,这翻船的周边城镇,无法调盐周转,西州盐监那边,也无法短时间内再产出如此大批量的官盐,是吧?” “是,是陛下。”金响人还站着回话,但是灵魂已经五体投地了。 不是所有的世族官员,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大多是氏族主家的提线木偶。 金响就是个人能力不太行的那一类。 被皇帝贴着脸问了几句,被君王气度给压得脊柱都要弯了。 两侧坐着的朝官,大多面色紧绷,看着金响的窝囊样子,显然羞与他为伍。 坐在谢水杉右下首的钱振,甚至手肘撑了下桌案,揉起了头。 棘手。 太棘手。 再这样下去,今夜过去,就算朝政可以拉锯转圜,恐怕各世族之间也要生嫌隙。 而坐在谢水杉左下首的丰建白,却是真的不困了,一双眸光深暗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皇帝”,兴味正浓。 丰建白几乎确定,朱鹮是得了一个新的“智囊”。 有趣。 而当谢水杉当众拿出一张纸,说:“既然短时间内,西州盐监无法再制出如此数量的官盐,周边的城镇也无法协调周转。” “那不如就将这制盐之法,下发给西州百姓。” “让百姓们制盐,售卖给官府。”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金响这一声情真意切,都不是帮着金氏阻止皇帝,而是此法当真不可行。 “盐利乃国本!是供给四境边军的军饷,赈济四方灾民银钱的来源啊。若放任百姓私自制盐,百姓必将争抢盐场,滥占滩涂,挖沟引水,破坏堤坝。届时不仅官盐再无人问津,有皇命在前,官府对各方乱象也难以弹压!” “且官盐定价有度,寻常百姓才不会被肆意盘剥,若是纵容百姓制私盐,盐价忽高忽低,真正的贫苦人家恐怕连一口盐都吃不起。到时候必然民怨四起,国本摇荡!” 谢水杉:“有何不可?金爱卿是害怕日后私盐泛滥?不必害怕?待到解了燃眉之急,再下禁令严查私盐就是。”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其他的朝臣也顺势起身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金响膝行上前,因为过于激动,顾不得以下犯上之罪,伸手抱住了谢水杉的小腿摇晃。 “陛下万万不可啊……” 谢水杉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他,金响眨眼之间就已经哭得涕泗横流,一张大方脸上泥泞不堪。 可是他双眼赤诚,其中真切的担忧,是为家国百姓。 稀奇。 世族之中竟也出如此人物。 谢水杉当然知道不能开放制私盐,何止是百姓不能,地方豪强也不能。 她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张空纸。 她是在吓唬金氏,目的为的是让金氏堵住这一次官盐损失的缺口。 盐船翻在河里这个说法实在是不可信,可是若不用奇招,他们必定一口咬定那些盐都翻了,要皇帝拨银子,从那些地方豪强的手中采买。 那岂不是用另一种方式鼓励私盐? 好让这些豪强背后的金氏,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 反正他们若是不肯堵上这个窟窿,谢水杉就把“网”撒下去,然后一兜大鱼小鱼一起捞起来,谁也别想再“吃饭”。 她笃定金氏一定会妥协,他们经不起严查。 但谢水杉从来没想过将私盐肃清,也没打算真的动摇哪个世族,她就是为了平眼前之事。 谢水杉公司里面有很多技术人员。 这些技术人员之间有一句行业口头禅,叫作代码还能跑就不要乱动。 更何况根据谢水杉穿越以来的了解,崇文地域辽阔,四境臣服,没有达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也至少海晏河清,物阜民丰。 这样一个国家,内斗就斗个你起我落就好了,真要斗个你死我活,再伤筋动骨大肆改革,最惨的依旧是平民百姓。 谢水杉站在巨人的肩头,看过数千年的王朝更迭,时移世易,知道很多时候,变革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托举。 谢氏家族企业庞大,和一些小国比也能称得上富可敌国。 但是即便是谢氏,也有很多股东,那些股东也不都姓谢。 世界万事到最后不过一个求同存异。 朱鹮的激进她其实不赞成,但是谢水杉能够理解朱鹮的激进。 命不久矣,壮志未酬,难免极端。 更何况万万人求他一死,只为成全一个气运之子,这换成谁,谁都要毁天灭地。 “陛下,陛下啊……”眼看着金响的鼻涕眼泪,都要擦到谢水杉衣袍上了。 谢水杉有些嫌弃地后退一步。 将那张纸折了折,正欲揣进怀中,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她刚刚喝了鸡汤的胃袋而起,一路向下流。 谢水杉僵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将那张白纸揣进了袖口。 “金爱卿不必如此激动。”谢水杉侧着头看了一眼旁边待命的油饼少监,示意他把人给扶起来。 油饼少监得令而动,大概是今夜“拖”了好几个朝臣,对这些朝臣敬畏不再,抓着金响的两肩,把金响直接从地上像拎什么牲畜一样,给拎起来了。 金响长得本来就瘦,要不是脸大一些卡住了,官服都得让“油饼”从脑袋上给撸下来。 谢水杉:“……” 谢水杉忍笑看了金响一眼,说:“此事容后再议吧。” “诸位爱卿也起身吧,暂且休息片刻。” 谢水杉对帮着金响整理官袍的油饼说:“给诸位大人上些热茶点心。令善推拿的内侍过来,帮诸位大人放松放松筋骨。” 夜还长着呢。 谢水杉揉了揉额角,说道:“朕还是头疼,去找医官扎上几针就来。” 说着,快步朝着左偏殿走去。 一进殿,谢水杉就在门口撞着了还没有离开的“谢嫔”。 谢水杉离奇地看着他,微微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走?” 这都五更天了吧! 朱鹮仰头,双眼灿若星辰:“留下看你大发神威。” 谢水杉笑了笑,走到偏殿一张桌子旁,本能想要坐下,却顿住了。 回头看到朱鹮被两个内侍抬过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谢水杉说:“我这算什么神威,神威的是陛下你呀。” “给我炖的什么乌鸡汤?把我都喝流血了。” 朱鹮:“嗯?” 他视线本能看向谢水杉的鼻子,毕竟大补之物流血都是从鼻腔。 谢水杉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对着他身后的江逸道:“去派人重新取一套常服来。我要更衣。再去把彩霞和彩月喊过来吧。” 这延英殿多年没有启用过,谢水杉先前来得也比较匆忙,殿内并没有备着皇帝寻常更换的衣物。 江逸立刻躬身,手中持着拂尘走向门口,没有出声应一句“遵命”,是他最后的倔强。 朱鹮还在上下扫视着谢水杉,寻找她说的流血之处。 谢水杉左右看了看内侍离两个人都挺远的,凑近朱鹮,倾身,手压着他的腰舆扶手,靠近他耳边说:“下面。” “你这么看看不见。” 朱鹮到此时依旧是满脸疑惑。 谢水杉故意声音压得很低,偷偷摸摸一样贴着他耳边说:“你那一碗乌鸡阿胶汤,把我的月事给补来了。” 谢水杉说完,侧头看着朱鹮的耳垂。 心中数着一、二、三。 数到二的时候,朱鹮的耳垂就已经连同耳根脖颈一起都红透了。 妃色衣裙衬着上了妆的绯色面颊,让谢水杉想起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三。 她伸手,捏住了朱鹮烧透的耳垂。 第37章 温柔 她已经是个活祖宗了 一直等到谢水杉在婢女的辅助下, 颇为嫌弃地系上了用细绢制作、填充丝棉的布帛,再更换好了衣物,朱鹮还是像被定住了一样, 僵硬地坐在腰舆里面,没能回过神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5节 连被捏了好半天的耳垂, 都没反应。 他不看谢水杉,或者说他又在躲避谢水杉的视线。 朱鹮认知之中的女子只有简单几种, 而谢氏女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她能代他行走在人前, 无论是从外貌身形还是举止气度来看,都是个威仪炳炳的真君王。 所有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和规训, 例如娇柔、妩媚、娇俏、羞怯、娴雅、温婉、贞静、柔顺等等诸多形容, 都无法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样一个人,朱鹮很难把她归类为自己认知之中的“女子”。理智上他知道谢氏女是个女子, 但是朱鹮总是下意识将她归结为同自己一样的人。 她在朱鹮的心中,比很多自诩顶天立地的男人、自恃才华的朝臣,还要睿智旷达,俊逸英拔。 而谢水杉一句“你把我的月事补来了”。 让朱鹮到现在满脑子里也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居然会有月事。 第二句是:她怎么会有月事呢? 谢水杉捏了半天朱鹮的耳垂,没见到朱鹮羞赧地躲避, 没听到他结结巴巴地说让她放开,眼中的笑意就没了。 她站到朱鹮腰舆的旁边,看着他说:“为何不看我?” 朱鹮坐在那里,魂不附体一样没有什么反应。 谢水杉抬手兜住他的下巴,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呢?” 朱鹮的出神和眼神躲闪, 让谢水杉突然极其心烦,厌倦,身上似乎又压上了沉重的棉被, 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想躺下。 想睡觉。 想睡死过去。 朱鹮被迫仰着头,看到她的眼神,拧了拧眉。 谢水杉的情绪因为朱鹮这个细微拧眉的动作,开始朝着深渊一样的低谷滑下去。 朱鹮把割裂的感觉强压下去,垂着眼说:“朕记得医官说你心肝血虚,痰气交阻,按理说你就算是女子,如此缭乱的脏腑衰退、气血两亏的状况,不会有月事才对。” 谢水杉:“……”还真没有。 或者说极其紊乱,几个月来一次,量少,两三天就走。 身体比任何人都明白,你适不适合流血不止。 朱鹮说完,抬起头看谢水杉的时候,眼中没有任何谢水杉以为的封建男人对月事的避讳和嫌弃,只有真切的担忧。 谢水杉陡然滑落的情绪,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紧紧盯着朱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哂笑一下说:“陛下,什么叫就算我是个女子?” 她上前一步,坐在他的腰舆舆杆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面托着自己的脸,偏头问他:“我若是记忆没出错,陛下应当看过我身体,怎么陛下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了吗?”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突然侧头对身后说:“江逸,命人去抬尚药奉御。” 谢水杉嘴角挂着那种带着讽刺意味的笑,挑眉道:“做什么?尚药局的医官就在右偏殿……你不舒服?” “是你不舒服。”朱鹮并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才纠结的样子惹到了眼前人。 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氏女的情绪陡然变化,有些像前段日子她缠绵床榻不肯起身的那时候。 而且她除了调侃的时候,很少称呼他为陛下。 好像生气了。 朱鹮也不知道谢氏女的气从哪里来,难道是刚才被朝臣反驳了让百姓制盐的策略所致? 朱鹮看着她表里不一的笑,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攥住了谢水杉撑着自己脸的手腕腕骨。 拉了她一下。 谢水杉脸上还挂着假面一样的笑:“做什么?” “你近一些……” 朱鹮握着谢水杉的手腕说:“我给你把把脉。” 他连朕都不说了,态度小心翼翼得很明显。 谢水杉看着他,惊讶于他对自己情绪转变的敏锐。 她从前情绪低谷期要来却没来的时候,装着一切正常,是没有人能看出来的。 她在最开始情况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低谷期也没人看出来,只觉得她是连续忙了几天累坏了,才会睡得比较久。 朱鹮又轻轻拉了一下,谢水杉微微倾身,身体还坐在那里,只把手臂离他近了一些。 问朱鹮:“陛下还通岐黄之术吗?” 朱鹮有点骑虎难下。 他不会。 他只是感觉到她要发病,想到她平素喜欢对他动手动脚,找借口摸摸她,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是朱鹮无论任何时候都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无奈无措。 他稳重地说:“久病成医。” 他把谢水杉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像模像样地把脉,实则余光和注意力都在观察谢水杉的表情之上,中途还让谢水杉换了一只手。 谢水杉沉默等着,朱鹮沉默地摸着…… 半盏茶的工夫,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谢水杉出声问:“陛下可诊出什么来了?” 摸了这么半天怎么还是“陛下”? 还生气。 朱鹮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 谢水杉又问:“那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朱鹮:“……” “嗯?”谢水杉催促。 朱鹮:“嗯……”他飞快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而后一本正经地说:“是喜脉。” 谢水杉短暂沉默过后,不可自控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鹮听到她清越好听的笑声,总算是松了口气,松开了压着她脉搏的手指。 谢水杉先是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笑,笑着笑着,坐不住细细的舆杆,索性席地而坐,靠着朱鹮的腰舆前方脚踏的位置笑。 笑了一会儿,向后一仰,头倚在朱鹮的双膝之上,仰头向上看他:“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哈哈哈…… ” 谢水杉当然能感觉出来朱鹮是在哄她。 她从小到大,身边还真没有什么人会这么费尽心思,这么生硬地哄她。 她四岁以后就不需要人哄了。 后来身边来来去去有很多人,个个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 他们也都千依百顺,但是只要谢水杉情绪不对,表达了希望他们离开的意愿,哪怕她也像刚才那样笑着说,也没有人敢留下,还拉拉扯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谢水杉笑,不是因为朱鹮给她把出了喜脉。 她是在笑朱鹮的窘迫和笨拙。 小红鸟可真辛苦啊。 活得这么辛苦就算了,为了要个行走人前的傀儡,他堂堂皇帝,还要小心翼翼纡尊降贵地哄一个疯子。 可怜见儿的。 明明不喜欢被人碰,每次一碰他就奓毛,这都主动拉她手了。 谢水杉收敛了笑,仰着头,看着他说:“放心吧,我答应了跟你合作,就不会把你的事情搞砸。” 满殿的朝臣还等在正殿呢,她今夜和这些人斗到一半,这时候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半途而废等世族官员出宫缓过神,反噬的情况会比之前更糟。 谢水杉靠着朱鹮的腿,闭上眼睛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谢水杉最不喜欢自己的情绪会因为某句话、某个微小到难以被人注意的点就陡然大起大落。 可是通常这不由得她自己控制,甚至都不由药物来控制。 这种失控的感觉,就是让谢水杉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大原因。 她掌控过太多东西,拥有的也是世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一切,可是她却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谢水杉闭着眼,任由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又是情绪兴奋和低谷期彻底交替之前的假性低谷期。 给她一点时间,缓一缓就…… “哼?”谢水杉喉咙发出疑问,朱鹮拆了她的发冠,五指顺了顺她的发,指腹没入她头发,开始就着这个姿势,给她按揉头部。 上一次朱鹮就只用一只手,谢水杉也觉得挺舒服的。 这一次两个人的姿势正好,他双手轻重有度地按压她头顶穴位,谢水杉紧绷的头皮松软下来,朱鹮指腹所过之处都麻酥酥的。 因为按揉的动作,朱鹮每动一下,就有被体温熏蒸过后的浅淡丁香味道传过来。 很好闻。 谢水杉仰着头睁开眼睛看向他,朱鹮垂眸,抿着唇,对她甜美地展示了一下笑靥,说:“放松靠着吧。” 朱鹮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是一个灭世了二十五次,无数穿越者前赴后继也没能攻略的反派大魔王。 可是他此刻垂头的模样,从头到脚,都在倾诉着两个字——温柔。 温柔有时候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 谢水杉心中那种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自我厌弃、愤怒、焦灼,都在这一下一下温柔至极的按揉之中,得到了舒缓。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恢复意识,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6节 她后仰压在朱鹮的腿上,就这么睡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尚药奉御早就来了,朱鹮并没有让他们叫醒谢水杉,见她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就一直给她按揉,直到自己也双手酸涩难忍,意识逐渐混沌,坐着睡着为止。 谢水杉仰着头睁开眼,就看到朱鹮垂着头,闭着眼的样子。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熬了一整夜,用这种姿势睡着了,此刻面色白得像一个死去多时的吊死鬼。 就差吐出长舌了。 谢水杉赶紧起身,一动,后背僵麻一片。 她扭了扭脖子,盘膝转身,掐揉朱鹮的双腿。 朱鹮的双腿是没有知觉的,别说是被人靠着睡觉,就算是被捅了刀子,他也能如常睡着。 但是谢水杉动作力度不小,还把他的腿抬起来屈膝活动,腰舆被晃动,朱鹮陡然醒了过来。 一醒来,就看到自己的一条腿正在谢氏女的肩膀上扛着…… 朱鹮:“哎……你!” 他看着谢水杉的动作,很快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 朱鹮也转了转脖子,勾起色泽灰白的唇:“不用管它,朕又没有知觉。” 谢水杉手上没停:“那干脆砍了吧,何必每次擦身按揉,还浪费那么多的丁香油。” 朱鹮听她语气,心下微松,又仔细观她神色,谢水杉抬起脸,对他笑了笑说:“陛下果真无所不能,简直妙手回春。”比吃药都好使呢。 谢水杉确实好了。 可能是睡一觉的原因,但也不排除是朱鹮按揉她的头顶穴位真的有用。 她现在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状态。 她把朱鹮的双腿快速揉捏一遍,保证它们恢复血液流动,而后起身,原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已经透进暖黄光线的窗扇,对朱鹮说:“快回去休息吧,‘谢嫔’。” “来个人把我头发束上。”谢水杉喊了婢女过来给她梳头。 朱鹮确实撑不住了,他本就不能久坐,腰撑生生卡了一夜,还低着头睡的,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喉咙之中像有一只小爪子在挠,他看着关闭的偏殿殿门,闷闷咳了好一阵子,才让人抬着他回太极殿,顺便把等候多时的尚药奉御给带走了。 朱鹮回去很是折腾了一场,灌了好几碗汤药,苦涩的味道卡在喉咙,蜜饯都压不下去。 他撤了针,散了发,安神药发作睡着之前,还在问尚药奉御:“谢嫔的病症没什么起色,这时候来月事,更会气血亏损,有没有止血的方子?” 两位尚药奉御年纪不轻了,跟着折腾半宿,也俱是面色不佳。 不过他们对朱鹮的询问不敢怠慢。 其中那个长得像老苦瓜一样的尚药奉御连忙回话道:“陛下,今晨臣二人观谢氏……谢嫔的面色,气血尚算充足。” “女子月事正如昼夜交替,寒暑更迭一样,有其自然规律,有了月事,对病情来说并非坏事。” 老苦瓜说:“陛下,脏腑气血皆可以药物调理,谢嫔服药有一段时日,这月事正是好转之相。但是这郁结之症、心癫之相,最重要的还是情志疏解,疏肝理气,消渴除烦。” 朱鹮问:“开的方子里没有疏肝理气的药吗?” “有是有的。”老苦瓜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 同僚捋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上前躬身,直白道:“陛下,情志疏解,就是寻一些谢嫔喜欢的人事物,由着她爱怜把玩,宣泄放纵为最佳。” “世间万般病症,皆得寒则塞闭得温则宣流,情志亦是如此,万事顺意,自然气顺神安。” 朱鹮闭着眼睛听着,突然勾唇笑了。 他低声道:“朕知道了。” 心说这不就是当祖宗供起来的意思吗? 可她已经是个活祖宗了,谁敢惹她? 确实没有人敢惹,此时此刻,满殿朝臣别说反驳忤逆和她耍什么心机手段了,大臣们连喘气儿都没有大声儿的了。 根本没有力气。 谢水杉一共命人罢朝三日,将朝臣们留在延英殿三日。 这三日谢水杉日日夜夜,几乎不眠不休地跟朝臣们商议国事,每一件朝会之上奏报过的事都拉出来说好几轮,每一轮谢水杉给出的解决之策,都有不同的变化。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逼着闹出事情的世族自己想办法把事情解决掉。 到最后,朝臣们个个神情委顿,面色蜡黄,有两个年纪大的真的撑不住的,谢水杉让人送出宫了。 但是有几个装病的,被谢水杉抬到偏殿让人去放血了。 总之吃不给吃正常的饭,睡也是刚刚撑不住合眼,就被谢水杉点名叫起来。 他们有苦说不出更是敢怒不敢言,毕竟皇帝也陪着他们熬着,吃一样的东西,一样根本不合眼。 隔一段时间就喝药的万金之躯都熬着,谁敢说自己撑不住了? 这简直是不见血的酷刑,是柔软的钝刀子。 到最后谢水杉下令,让朝臣们回家的时候,朝臣们被内侍们扶出了延英殿,见了天光映照着漫天地的皑皑白雪,眼睛都睁不开,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这哪是和皇帝商议朝政?他们根本就是在宫内坐了三天的牢! 太狠了。 皇帝为了整治他们,连自己都折磨。 成效当然是很好的,泽州水患因为谢水杉打了时间差,等到叶明诚出宫的时候,巡查使都已经派出去了,叶氏此番受创,已成定局。 其他的一些琐碎小事,奏报的朝臣都拿了和皇帝再三商议,甚至诅咒发誓一定能够在时限内解决的章程出宫,再办不好,官也不用做了。 西州匪乱,由中书令丰建白拟好国书,谢水杉盖了印,直接交给了沈茂学,他若是敢送不到山岳国,保不住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项上人头。 当然了,若是这国书还未曾送到山岳国国主手中,匪乱就已经解了,谢水杉也保证不会追究。 最后唯一没能解决的,是无论折磨了多少轮,都不肯做出承诺、保证在时限之内解决京郊雪灾的户部尚书钱振。 谢水杉瘫坐在腰舆上回太极宫的时候,还忍不住皱眉。 不愧是世族之首。 软硬不吃。 他虽然不再反对谢水杉将户部官员尽数外派,谢水杉却知道,只要钱振出宫一定会有后招。 她也可以杀了钱振,让钱氏在此事之上措手不及一次。 但是不划算,就算解决了这一次京郊雪灾,新上来的钱氏家主,要证明他能统领钱氏的能力,那肯定就要再弄出什么事情来立威。 而且世族联盟未必臣服新的钱氏家主,届时世族之间相挟的势力重新洗牌,争抢“首位”,到时候弄出什么大事,苦的还是百姓。 还不如就留着钱振,至少谢水杉已经把他的脾性软肋摸得差不多了。 谢水杉也不担心他出宫后的后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有的是办法。 先回太极宫再说。 然而谢水杉并没能顺利回到太极宫,半路上,她銮驾前方手持铜铃清道的两个少监,突然叫停了銮驾。 谢水杉疑惑地掀开重帘探出头,细雪纷纷,被寒风送入鼻翼,谢水杉吸了一口,醒了醒神。 油条少监凑到谢水杉的身侧说:“禀陛下,前方皇后的凤辇横在路上,拦住了谢嫔的腰舆,非要让谢嫔下来给她行礼……” 谢水杉连熬了三天,此时困倦不堪,精疲力竭,情绪的低谷期也已经初现苗头,闻言反应了足有两秒,才理清了这个人物关系。 谢水杉失笑:“谢嫔这大雪天的,怎么又跑出来了?” “皇后不是一直禁足长乐宫吗,怎么也跑出来了?” 钱湘君确实自从蓬莱宫宴之后就被禁足了。她一直都在长乐宫中,团团转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母的蓬莱宫被严加把守任何人不许出入,钱湘君命人递个消息都递不进去。 姑母身边所有得用之人全部都被下了宫内狱,就连她身边贴身的婢女都被抓走,如今生死不知。 好容易熬到了解禁的时间,钱湘君还未等去蓬莱宫看一看姑母,就听闻宫外送来消息,说她父亲自三日前早朝,就被皇帝拘禁在皇宫之中,至今未曾归家。 家中托人送信来,要她务必想尽办法获知皇帝的意图,以及父亲是否安然无恙。 钱湘君着人打听了一番,知道皇帝是留了整个朝堂的官员在延英殿议事,心中稍稍安定,毕竟皇帝再怎么暴虐,也不可能将满朝文武一夕杀空。 钱湘君身为皇后,却有名无实,并不敢擅自去往延英殿见皇帝,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之上,落个扰乱朝政的罪名。 她与皇帝之间莫说是情谊,就连半点体面都是没有的。 她无论怎么求情,都势必会触怒天颜。 但她不可能对姑母和父亲落难视而不见,只好设法向前几日刚封了嫔位,据说已经怀了皇嗣,被皇帝宠爱有加地捧在掌心、夜夜留宿帝王宫殿的谢嫔下手。 钱湘君好歹是后宫之主,后妃皆由她统管,一套套一条条规矩压下去,单一个封了嫔位却不拜见皇后的“不敬”之罪,就能压得谢嫔抬不起头。 就算谢嫔眼前盛宠无极,但只要她日后还要在后宫行走,就不得不低这个头。 钱湘君知道,只有拿捏住了谢嫔,她才有机会和皇帝说上一句话。 只是她屡次派人去麟德殿,却没能寻到谢嫔踪迹,皇帝将人藏得太深,她的人竟是打听不出关于谢嫔的任何消息,更别说设法将人给引出来了。 要不是封嫔的圣旨她亲眼看过,还盖了印,赐给谢嫔居住的观云殿之中富丽奢靡,仆婢成群,钱湘君都要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正在钱湘君听闻延英殿内的朝臣们已经纷纷出宫,她准备在皇帝回寝殿的路上求见皇帝的时候,半路竟碰到了同样朝着延英殿去的谢嫔。 钱湘君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拦路将人给截下,端坐凤辇,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来拜见她。 钱湘君对谢嫔没有恶意,她对皇帝全无情意,皇帝要宠幸谁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在意的谢郎……应当已经死了。 她只是希望谢嫔规矩一些,让她能利用她在皇帝面前说句话,姑母的年岁已经大了,身边体己的人都被杀掉,如今被圈禁在蓬莱宫中不得出,实在孤苦。 姑母可是皇帝的母后皇太后。 皇帝就算是为了仁孝之名,也不能待姑母如此酷烈。 只是钱湘君未曾想到,谢嫔才刚刚得了嫔位,不过是被皇帝带在身边宠幸一些时日,就已经恃宠生骄成如此模样! 见了皇后的凤架,不仅不让路想跑,还不肯下腰舆来行礼问安。 实在猖狂。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7节 钱湘君纵使无宠,也坐在了后位整整七年有余,平素对待宫妃虽然公正慈和,却绝不是个任人冒犯欺凌的软弱无能之辈。 她一怒之下掀了重帘,被婢女扶着下了凤辇,气势汹汹地走到了“谢嫔”的腰舆之前,看着严严实实的腰舆垂帘,以及四周沉默侍立的内侍,眼皮微微一跳。 皇帝当真宠爱谢嫔,连自己贴身太监江逸都派来给她领路了。 细雪簌簌,被寒风卷着灌进衣领,令她浑身发冷,可钱湘君心中却更是怒火腾烧。 若是她身边体己贴身的宫女没有下宫内狱,此刻该有人替她上前呵斥谢嫔,就算将她从腰舆上给架下来按跪在地,也是天经地义。 可是钱湘君身边的人都没了,宫内新送来的人都像是木偶傀儡,只会听命做事。 因此钱湘君咬了咬嘴唇,哪怕是有失体面也必须亲自开口:“宫规森严,尊卑有序。” 钱湘君并不疾言厉色,只沉声肃容:“本宫统摄六宫事宜,你今日乘舆不朝,该当大不敬之罪。” “本宫若今日容你,他日六宫效仿,必将尊卑逆乱,伦常颠倒。” “念你怀有身孕,本宫限你三息之内下舆见礼,否则莫怪宫规无情。” 钱湘君挺直脊背说完这些话,缓慢地深呼吸了三次,身侧袍袖之中的手指松了又紧,谢嫔腰舆的垂帘依旧一动不动。 钱湘君咬着牙,足足等了十息,才冷笑一声,命令道:“来人,谢嫔不知尊卑,藐视宫规,将她给本宫拉下来,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才令陛下心魂迷失,为你屡屡破例!” 腰舆之内的“谢嫔”神情阴鸷,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每点一下,今日在场的人就必须要死上一个。 今晨尚药局来人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昨夜为谢氏女请脉之时,察觉她脉象凌乱,身姿僵硬,面色惨白,气息粗重,显然是熬了太久,已然发病正在强撑。 朱鹮那天熬了一晚上病重两日,今天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这两日江逸都替朱鹮给谢氏女传话好几次了,要她回太极殿,剩下的一切交给他处置便好。 朱鹮还让丹青姑姑去过一次,提起了那个女刺客状况不太好,让她回来看。 但是旁人传的话,谢氏女是一句也不听, 朱鹮见凉风就咳,却也只好捂得严严实实,亲自来接。 孰料走到半路上,竟碰到钱湘君。 他对自己这个皇后最深的印象就是她对着谢氏女动情后,娇媚邀宠的轻浮模样。 朱鹮没找她算账,钱蝉的事情没有顺带连坐她,都是看在这些年她还算安分。 他不去找她麻烦,她解了禁足不老老实实待在长乐宫,偏偏跑来招惹他。 那就别怪他了。 这次再关起来,她这辈子都别想迈出长乐宫一步。 朱鹮腰舆身侧站着的江逸,在钱湘君身边的侍婢准备动作的时候,立刻张开双臂拦在了腰舆的前面。 而保护朱鹮的玄影卫,也已经在宫道的各处蓄势待发。 陛下是谢嫔一事绝不能暴露。 今日一旦动手,在场之人除了朱鹮的人和钱湘君,都要人头落地。 钱湘君一看江逸如此,险些被气个倒仰,怒道:“江逸,你身为内侍监,本该恪遵成宪,竟然纵容一个嫔位冒犯帝后,你……” 正这时,宫道转角处,有内侍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第38章 吵架 她想用鼻尖,碰一碰朱鹮的鼻尖…… 帝王銮驾走在路上, 会以铜铃的响声来清道,避免宫人冲撞圣驾,但通常是不会有内侍到处喊“皇上驾到”的。 这一声是谢水杉专门让油条少监喊的。 朱鹮为什么会在这种天气跑出来, 谢水杉不知道,但是谢水杉还算了解他的行事作风, 若是皇后的人真敢拉扯朱鹮下腰舆,看到了“谢嫔”的真容, 今天在场长了眼睛的活不了几个。 谢水杉有些奇怪, 钱蝉被囚,钱湘君被禁足怎么会这么快就解了? 既然解了, 她应该躲在长乐宫里拒不见人, 最好缠绵病榻才是藏锋自保之道。 毕竟钱蝉已经被圈禁了,钱湘君若是不低调行事, 落罪被处置,钱氏在宫内才是真的没了依仗。 钱湘君拦截谢嫔的腰舆,应当是觉得拿捏住了受宠的谢嫔,到皇帝面前说上几句, 就能解钱蝉之困。 但怎么可能。 朱鹮没把钱蝉给切片下酒,纯粹和谢水杉留着钱振的原因是一样的。怕钱氏的主脉换了人, 引起世族之间的动荡和争夺,波及百姓。 谢水杉让抬着腰舆的人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横在路上的两拨人面前。 钱湘君的怒斥被打断,听到“皇上驾到”的瞬间,她第一反应是害怕。 对着銮驾躬身见礼之时, 她怕得打了个寒战。 谢嫔如今正蒙圣宠,还怀了皇嗣,她为难谢嫔让皇上抓个正着, 即便她是皇后,于礼制之上全无错处,可于情于私,皇帝定然会更加厌恶她。 钱湘君本可以见君不跪,此刻却不敢再站着,提起衣裙下跪叩拜。 “臣妾见过陛下……” 钱湘君跪地,余光看到江逸下跪,可江逸护在身后的谢嫔的腰舆,连垂帘都没有动一下。 这何止是受宠? 见了銮驾都无动于衷,这简直是目无君上。 如此爱宠如命……钱湘君一阵齿冷。 她从没有想过,那个性冷如冰,阴沉漠然的君王,竟会对一个人如此宠溺骄纵。 谢水杉腰舆落地,人没有下去,掀开重帘对着跪地的钱湘君道:“皇后,上来。” 钱湘君被叫“皇后”,因为太过惊惧,本能战栗不止。 但是皇上说的是让她“上来”,上哪里? 而且这个声音……钱湘君心中遽然一震,猛地抬头,朝着銮驾看去。 钱湘君对上了谢水杉温和的视线,惊得仿佛白日见鬼,猛地向后一仰,又没有人扶着她,她直接瘫坐在地。 谢水杉说道:“落雪天寒,地上更是寒凉彻骨,皇后赏雪也不该来这里。” “你身子骨弱,莫要跟不相干的人置气,上来,朕送你回长乐宫。” 谢水杉说着微微偏了偏头,油条和油饼两个少监,这几日跟着谢水杉收拾朝臣,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默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皇后给架了起来,扶着她朝腰舆而来。 钱湘君战战兢兢地往皇帝的腰舆上的时候,谢水杉还没放下重帘,朝着谢嫔的腰舆方向看着。 等到钱湘君上来了,那始终无动于衷的重帘,微微动了动,一只修长莹白更胜雪色的手,撩开了一点重帘。 谢水杉隔着一段距离,对着隐匿在阴暗重帘后面的人快速眨了下眼睛。 重帘“嗖”地放下了。 钱湘君忐忑无比地绞着手,站在腰舆之上,因为心中惊愕难掩,她目不转睛盯着“皇帝”的脸。 谢水杉放下重帘,拍了拍身侧的座位,说道:“过来坐。” 钱湘君却没有像从前一般,立刻娇羞又欣喜地贴过来,而是僵硬地保持着躬着身的姿势站在那里,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而疯狂地顺着她冻僵的青白面颊滚落。 不是皇帝。 不是……皇帝。 这个人不是皇帝,而是她的谢郎! 钱湘君对那日蓬莱宫中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知道得比较清楚的是宫宴之前姑母跟她说的那些,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如今行走人前的皇帝,是谢氏送入宫中的谢氏儿郎,谢千平。 可是蓬莱宫宴之上,姑母中毒到如今还卧床不起,钱湘君在那些宫人还没有全部被下狱的时候,打听到谢郎当时替元培春喝了毒药,却怎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是皇帝救了他吗? 谢水杉看着钱湘君焦灼惊惧的神情,已经猜到了朱鹮这么快就给她解了禁足的原因。 他是算计着钱湘君的性情,等着钱湘君被放出来之后,横冲直撞要为自己的姑母出头,等获了罪,再捏着她的命,胁迫钱振退让。 若是其中没有谢水杉上朝的诸多变故,钱振的妹妹和女儿现在都捏在皇帝的手里,钱振也只能捏着鼻子退上一步。 小红鸟算无遗策。 唯一没算到的,恐怕就是他以“谢嫔”之身被皇后给截住逼着行礼。 谢水杉直接拉着钱湘君的手臂用了些力,迫使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对着外面道:“起架,去长乐宫。” 腰舆起架,钱湘君始终咬着嘴唇不出声,一双眼盯着谢水杉看个没完,眼中水雾蒙蒙。 谢水杉靠坐腰舆,侧头和她对视,说道:“你姑母都告诉你了吧,我只是陛下的一个傀儡。” 钱湘君没有料到谢水杉就这么直接挑明身份,受惊的兔子一样,眼眶之中积蓄的泪水又珠帘散落一般地滚下来。 谢水杉说:“那日你姑母要毒死我母亲,陛下救了我母亲,也给我吃了解药。” “你姑母发现毒计被识破,怕连累你,连累钱氏一族,欲要饮鸩自绝,也是陛下让人给她喂了解药救回了她的命。” “不必设法再找陛下,你姑母干预朝政,毒杀朝臣,皇帝没有杀她,也没有将她的罪名公诸于世,已经是仁慈至极。” 钱蝉到底没有白疼钱湘君,钱湘君此刻慌张极了,但她还是立刻说:“我姑母可是母后皇太后,难道就要终身被圈禁在蓬莱宫中吗?” “皇帝难道就不怕史书之上,他落得个不孝的骂……” 谢水杉抬起手,捏住了钱湘君的双唇。 “不要胡言乱语。” 这些话传到朱鹮的耳朵里,后果会很严重。 小红鸟是真的睚眦必报的。 钱湘君一惊,抬手挥开了谢水杉的手,瞪着她道:“放肆!本宫是皇后,岂容你……” “岂容你……”轻薄。 她从前认为谢郎是皇帝,是她的夫君,所以才会对他露出依恋情态,才会对他表露情意。 可是如今她明白谢郎不是皇帝,不是她的夫君,即便她……即便她心中因他的死伤心欲绝,得知他没死欣喜非常,也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举止越矩。 更何况两人之间……现如今情况太过复杂。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8节 还有了亲人相杀之仇,如何能自如相处? 钱湘君一时间心中凄惶。 谢水杉从袖口之中掏出一方锦帕,抬手给她擦脸,她又咬唇向后躲避。 谢水杉把帕子放到她腿上:“擦擦脸吧。” “你父亲在前朝步步紧逼,京郊雪虐迟迟拖着不肯处理,陛下拨了赈灾银都被钱氏官员贪墨。百姓死伤每一日都以百计数,他们何辜?” “你若是当真想要让你姑母能过得舒服一些,劝劝你父亲,钱氏如今已经坐拥金山银山,朝堂之上更是党羽虬结根深蒂固,富贵权势传世不斩还不知足,他还想做什么?” “做皇帝吗?” 钱湘君急得脸红:“你休要血口喷人!父亲素来视民如伤,对君主更是忠心耿耿!若不是陛下……唔唔唔。” 谢水杉有些无奈地捂住了钱湘君的嘴,任她挣扎,也没松手。 油条和油饼就在外面竖着耳朵听着呢。 谢水杉平时对美人是很有容忍性的,但是今天她情绪已经很低落,若不是害怕失控,她还能留朝臣熬上一日一夜呢。 谢水杉倾身,一只手捂着钱湘君的嘴,一手压在她肩膀上,将钱湘君抵在腰舆的扶手之上,拧着眉盯着她说:“你不懂前朝之事,就在长乐宫里好好待着做你的皇后。” “你仔细想一想,你是后宫之主,只要你是后宫之主,你就能帮着太后,若你触怒了陛下获罪,你们钱氏在宫中的所有人,就只能任人鱼肉了你懂吗?” 既然道理讲不通就直接吓唬。 谢水杉眯眼看着她:“是不是有人蛊惑你了?让你找陛下分说?” 小红鸟派人干的吧。 啧。 谢水杉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好心对钱湘君耳语:“蛊惑你的人是熟人吗?” 钱湘君闻言悚然。 此番族内来送信的人,虽然拿着族内的信物……可确实不是熟人。 是族内二叔手下的…… 钱湘君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圈红得厉害。 谢水杉按了她一会儿,知道她已经反应过来了,慢慢地松开手。 钱湘君没有再试图“口出狂言”来争辩。 她一瞬间筋骨都像是被抽走一样,坐在那里,垂着头沉默了。 她知道……谢郎说得对,眼下这种情形,她绝不能再获罪。 她只是被家中送来的书信给催促得心中焦灼,才会这么贸贸然行动。 可如今冷静一想,族内本就知道姑母被囚,她又从来不得皇帝喜爱,她出面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有人要害她! 会是族内的二叔吗? 如今姑母已经不能做任何事,父亲又在宫外,钱湘君头顶的伞盖彻底没了,她暴露在天光之下,只觉得四面楚歌,风雨如晦。 谢水杉见她老实了,坐回去,手撑着腰舆的一侧扶手,手指抵着自己的额头,心中有点忧愁。 今天回去不太好交代,小红鸟鼓动钱湘君获罪,恐怕是用来应对今日钱振出宫后的后手的。 被谢水杉给搅黄了,他肯定要生气。 可是谢水杉虽然对钱湘君并不多么在意,却到底认识她,在她宫里吃过饭,还一起赏雪烹茶。 如花似玉、娇娇滴滴活生生的一个人,要是就这么凋零死去,未免可惜。 再者说钱湘君一个人能牵动钱蝉和钱振两个人,这么妙的一颗棋子,这么简单粗暴地用掉太可惜了。 事情总是有牺牲更小的解决办法。 腰舆到了承恩门的时候,一直沉默低头的钱湘君抬起头,看向谢水杉,一张嘴眼泪先落下来。 “谢郎……” 她这一声实在是千回百转,不是那种蓄意的娇嗔,而是因为哭腔。 她眼中惊惶无助,却还不忘道谢:“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姑母被囚,没有人会再给她分析利弊,也没有人会教她应该怎么做。 她恼恨自己从前得过且过,不肯用心和姑母学习,如今险些酿成大祸。 她感激地看着谢水杉,眼中尽是依赖信任。 她扭着手中的帕子,欲说还休半晌,才道:“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谢郎,你……” 她低着头,哭红的眼睛和鼻尖绯色连成一片,低声问:“你先前饮了毒,身体……还好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咬着唇抬起头来,好一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姑母要毒杀谢郎的母亲,钱湘君却没有办法跟他道歉。 她虽然六神无主,却从始至终没有完全相信眼前人说的话,到底是大家族里面出来的,就算被保护得再好,也还是有心眼的。 她知道,自己如今孤立无援,消息闭塞,必须想办法让眼前的这个替皇帝行走人前,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男子,为她所用。 她微微向前挪了一点,却还是矜持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只用水盈盈涟漪不断的眸子,锁着谢水杉道:“谢郎……我日后该怎么办呢?” “我……” 谢水杉看着她这样子实在可怜可爱,叹息一声,抬起手,正想给她擦一下眼泪,抬着腰舆的内侍大概是因为雪天脚滑,踉跄了一下,腰舆向一侧倾斜。 钱湘君没能坐稳,朝着谢水杉这边倾倒,谢水杉抬起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看上去简直像是本就要抱她。 钱湘君顺势倒在谢水杉的怀中,哽咽之音顷刻加重。 “谢郎……我好害怕,我身边的体己人也都被抓到了宫内狱去了,我每天都睡不着……” 谢水杉抹了抹她脸蛋上的泪水,说道:“别哭了,我让人找几个伶俐点的侍婢,给你送过去。” “嗯……” 钱湘君被这么温柔以待,眼前又是自己的心上之人,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理智,抬起手,拥住谢水杉的腰身,整个人埋入了谢水杉的怀中。 “抱上了?” 太极殿内,坐在长榻之上的朱鹮,眉眼淡漠,端着一碗参茶却没喝,声音没什么温度地又问:“她进长乐宫了吗?” “没有。将皇后送到了长乐宫,谢嫔就回来了。”殷开跪在地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銮驾马上就要到太极殿了。” 朱鹮动了动手指,示意殷开下去。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谢氏女根本不用任何人给她寻什么乐子来顺心顺意。 她自己就很会找乐子。 谢水杉安抚好了钱湘君,回来一进太极殿,在床榻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朱鹮,就直接去了长榻旁。 果然朱鹮在那里喝茶,听到她急匆匆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谢水杉走到朱鹮身边,不去坐长榻小案的另一头,偏偏朝着朱鹮的腰撑旁边挤,紧贴着他坐下。 侧头看着他说:“钱湘君这个棋子最好现在不要动。” 谢水杉说:“钱振很爱重这个女儿,钱蝉也非常在意钱湘君,万一钱氏日后狗急跳墙,总得有根绳子勒一勒吧。” 朱鹮轻哼了一声,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才是皇帝,他要一个行走人前的傀儡不假,可前提是这傀儡不会干预他任何的决策。 他看向谢水杉,心中已经极其不满,却温和笑道:“你说的是。” 他慢慢地吹了吹已经冷掉的参茶,轻柔地说:“是朕欠考虑,就按你说的办吧。” 又开始假笑。 谢水杉情绪很差,耳鸣,脑子里面好像有一头叫驴,一直在叫。 她看了朱鹮片刻,抬手抢过他手中参茶,仰头干了。 一抹嘴道:“我坏你计划,又不是要与你夺权,是因为我有更合宜的方法对付钱振。” “别气了,我赔给你就是。”谢水杉伸手抵了下额头,“我这就去见元培春,赔你三十万东州兵马总行了吧?” 谢水杉说着起身就走,看到朱鹮这样子,她都有些后悔管钱湘君的死活了。 她转身迈步的力度不小,却没料到起身的时候朱鹮突然抓住了她,差点把朱鹮给带着扯地上去。 谢水杉连忙止步,朱鹮趴在长榻边上,还扯着她手臂,仰起头看她:“朕说什么了吗?” 谢水杉方才在钱湘君的面前还能压得住不舒服,和她虚与委蛇,恫吓安抚。 但是回了这太极殿,她强压的情绪,就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腾地蹿了三丈高。 她回手兜起朱鹮的下巴,拧着眉语气极其不好:“你是没说什么,但是你现在的脸色,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在跟我闹脾气!” 谢水杉低吼完,朱鹮没怎么样,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从来不跟人吵架。 她说话无论音调高低,都是为了辅助谈判,以便效率更高地达成目的。 吵架在她看来是最无效的发泄,两个人对着吼,除了费嗓子之外毫无作用。 谢水杉觉得不理智的时候讲不通道理。 她刚才说的话就很没有道理。 朱鹮确实什么都没说,是她根据自身的感觉,来揣测,判定,就跟他吼了起来。 谢水杉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她很容易就看穿一个人的情绪想法,却绝不会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之下就戳破。 她此刻的表情甚至是迷茫的,若是她在现代世界的贴身团队,她的爷爷看到她这样情绪化,恐怕都会震惊得认为她病情控制不住,已经彻底疯了吧? 然而“疯”的也不止谢水杉一个。 向来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恼了怒了只会琢磨怎么把人脑袋给砍下来的朱鹮,被谢水杉吼了一句,狼狈趴在长榻上片刻,面色陡然红透。 也没忍住还嘴:“我我,我闹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的语调,听起来简直像唱歌:“闹的难道不是你吗?”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69节 “你冠冕堂皇说了一堆理由,还不是因为你色令智昏!” “你多厉害,一国皇后撩拨起来得心应手,入宫内的刺客也有兴致染指。” “今日还玩了一场英雄救美。前朝后宫……你可真是忙得很啊。” 朱鹮讨厌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巴掌甩开谢水杉扶着他下巴的手,“啪”的一声,怒气掀到天灵盖:“拿开!” 臭死了! 谢水杉被自己惊了一下,再被朱鹮一“唱”,火气都散了。 见朱鹮自己撑了两下,没起来,由于两个人吵起来了,旁边的侍婢们都垂头装柱子,江逸此刻不知为何还不在殿内,谁也没看到朱鹮的窘迫。 谢水杉上前扶他。 他还欲甩开,谢水杉直接把他紧紧搂住,扯过翻倒的腰撑,给他弄好,扶着他重新坐起来。 坐起来谢水杉也没松手,就这么抱着朱鹮,突然失笑出声。 谢水杉没有抬头,侧头埋在朱鹮的肩膀上笑,笑声很低,也很闷,但还挺愉悦。 谢水杉没想到情绪低谷期还能笑出来,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但是小红鸟唱歌真好听…… 朱鹮面色紧绷,也后悔自己方才的狼狈和情绪失控,推了谢水杉好几下没推开,语气恢复如初,又说:“松开。臭。” 谢水杉低头闻了闻自己,她虽然跟朝臣们生熬了三天三夜,但她中途洗漱好几次,还泡了两个澡呢。 臭的应该是朝臣。 她怎么可能臭……嗯,有脂粉的味道。 好像还有桂花头油味儿,这东西婢女给谢水杉梳头的时候,也要给她用,但是她喜欢丁香味道,所以专门要了和朱鹮一样的。 这味道应该是方才抱钱湘君的时候沾染的。 谢水杉松开朱鹮,没再跟他说话,都在气头上的时候,再说也是口不择言。 她吩咐道:“准备香汤,我要沐浴。” 朱鹮在她身后动了动嘴唇,想提醒她月事的时候不宜泡澡,但是谢水杉身高腿长几步就走没影了。 侍婢很快将热水准备好,谢水杉才不管什么月事,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中途换了几次水,被伺候着擦洗时,还出神地想她先前同朱鹮吵架的事情。 吵架哎。 她居然也会跟人吵架了。 她从前看到酒会上的合作伙伴,看到公司里面的下属们,或压着声音或歇斯底里地争吵时,都是一种很难理解的状态。 她游离在所有情感之外太久了,今日骤然尝到了宣泄愤怒的味道,稀奇得难以形容。 等她洗漱好,绞干了发。 她又让婢女给她涂好了丁香油来养护头发身体,这才换好寝衣,心平气和,又走向长榻。 朱鹮也换了一身衣物,应该是简单洗漱过了。 他手中捏着个奏折,坐在那里装作很忙的样子。 谢水杉这三天三夜的时间,和各部大臣,不光处理了那日朝会奏报之事,各地数年间一直积压搁置,拉扯不清的政务,也都尽数捋顺了一遍。 如今朝臣才放回家,他们就算是年轻力壮的也得睡上个一两日才有力气爬起来,哪来的奏折? 谁敢在这个时候上奏折? 谢水杉让朝臣们离开的时候,已经说了罢朝三日,特许中书省这两天非急奏不朝宫内呈送。 朱鹮拿的肯定是之前的奏折。 但是谢水杉没戳穿他。 而是站在长榻边上,一下子勾过他的脖子按进怀里:“闻一闻还臭不臭?” 谢水杉其实有点想笑,想起从前的艾尔也是这样。 她在外头接触了其他的动物,或者去了马场上了马术课回来,艾尔就会抽动鼻子,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嗅一遍。 然后喉咙挤出一声细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郁闷地趴到它的房间里面去。 用行动控诉谢水杉带回了外面动物的气息。 小红鸟鼻子和狗一样灵。 突然被压着脑袋搂住的朱鹮:“……” 谢水杉只穿了寝衣,没有束胸,身前再怎么不丰,也绝不是男子胸膛靠着的触感。 “放开……” 他挣扎推开谢水杉,半束的长发被揉乱。 两鬓有调皮的卷卷从后面跳到前面来了。 好险挡住了他绯红的耳垂。 谢水杉没察觉他的变化,又挤挤挨挨地坐到他的身边,没提之前两个人争执的事情,只问他:“我要去找元培春你拉我做什么?” 朱鹮不得不放下奏折,抬手理了下头发,没有撩起来,索性解开发带,都散了下来。 他俨然正色,沉声说道:“还没到时候,寒食节过后再见元培春就来得及。” 谢敕的尸骨是撒手锏,轻易拿出来太可惜。 这一次朝臣出宫之后,世族之间必生嫌隙,每一丝嫌隙都是朱鹮手中增加的筹码,元培春还得再晾一晾,晾到东州接到朔京局势变化的消息,着急了,他们就从被动变为了主动。 实在不行,先弄死半死不活的钱满仓,再召个谢氏将领进朔京来搅浑水。 朱鹮考量诸多,本来想跟谢水杉商量,被她色令智昏给气到了,就没顾得上说。 谢水杉道:“用不着等寒食节过后,见元培春我十拿九稳。” 她有很多套话术,能说服东州谢氏臣服朱鹮。 再者说如今陆氏已经有了倾向,皇帝大势正在眼前,谢氏只要不傻就会选择朱鹮。 谢水杉说:“你不是怕钱振再以百姓做挟吗?我现在去,只要谢氏表态,四境兵力联合,钱氏再行事也会有所忌惮。” 谢水杉说着又假装起身,果然朱鹮又抓了一下她的手腕。 “怎么?”谢水杉问。 朱鹮皱着眉看她,片刻后,放软语气,说道:“尚药局的人已经到了,你先让他们给你看看……” 谢水杉缓缓勾起唇,在他松手的时候,反手攥住了他腕骨。 他骨架不小,但是没多少肉,显得有些伶仃。 前两日因为熬了一夜又病了一场,更是不堪一折。 谢水杉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摩挲两下,又抬眼问朱鹮:“你前两日不是病了吗,咳疾不宜见凉风,大雪天的为什么又跑出去?” 朱鹮没回答,收回手,闷不吭气又拿起了奏折。 谢水杉歪着头,虚虚躺在他手中奏折上,看他。 “尚药局的人我洗个澡的时间就到了……你是听他们说我发病了,怕我不放朝臣归家,继续熬着,冒雪去接我的。” 谢水杉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朱鹮刚才拉她,也是要她等医官来诊病。 小红鸟都气成那样了,还惦记着她的病情呢。 合作而已,朱鹮大可以利用她的病情来牵制她。 可是谢水杉被人一天八遍地催着喝药,病情发作的周期在缩短,发病的时候没有先前那么难受,连月事都来了。 朱鹮很显然是真的在让人给她治疗疯病。 就不害怕把她的疯病治好了,“谢千萍”再倾倒向谢氏吗? 谢水杉近距离看着朱鹮,看他眉宇之间还散不去的郁色,偏头向前凑了凑。 她想用鼻尖,碰一碰朱鹮的鼻尖。 就像仅存的,还算清晰的童年记忆中,妈妈会在亲昵的时候对她做的那样。 就像她后来时不时会对艾尔做的那样。 单纯的亲昵。 两个人呼吸相缠,几乎重叠,正在鼻尖要碰上时,朱鹮飞速抬起手中奏折,插入两人之间。 谢水杉的鼻尖碰在纸张之上,挑了下眉。 朱鹮的呼吸停滞在奏折之后,奏折另一面纸张抵在他唇上,仿佛一面烧红的铁墙。 烧得他……眨眼之间,浑身滚烫。 第39章 你去见人 谢嫔恭送陛下。 谢水杉在朱鹮的心中, 从一个有磨镜之癖的好色之徒,飞速变成了一个男女不忌的……色中饿鬼。 虽说一个人有喜好才好拿捏,但朱鹮真的招架不住她这总是突如其来的孟浪之举。 为了不让谢氏女总是对着他来劲, 朱鹮在医官给谢水杉诊脉之后,调整药方的时候, 对她道:“你还记得王玉堂吗?” “什么?”谢水杉坐在长榻的另一边,愣了一下才想起王玉堂是谁。 是谢千萍议过亲事的那个王探花。 她手肘撑上案几, 半个身子都越过去, 看着朱鹮紧张地想要向后退,却因为坐在腰撑之中退无可退的警惕模样, 愉悦得头疼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小红鸟简直视她如洪水猛兽。 突然提起王探花, 是又要给她塞个人,转移注意力了。 上一次她干了什么来着?谢水杉都想不起来了。 反正朱鹮给她塞了一个拇指大小的乐师。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0节 朱鹮其实误会了, 谢水杉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首先,朱鹮根本就不行。 谢水杉为了激怒他杀了自己那时候,亲自试过,分量出人意料地不小, 但是软绵绵的。 谢水杉对柏拉图这种纯粹玩感情的精神愉悦,没有任何兴趣。 她的精神很难愉悦起来, 况且光是看着有什么意思? 其次,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什么可来劲的?谢水杉不如对着镜子自己来。 最后,朱鹮不只是身残,他心理的问题,未必比谢水杉轻。 只不过他还在能够自我压抑控制的阶段, 没有像前二十五次灭世之前那样,发现世界与他作对,彻底陷入疯狂罢了。 一个人对抗自我的沉沦已经很辛苦了, 谢水杉真的没兴趣也没力气,去治愈谁,温暖谁。 她连自己都温暖不了。 她和小红鸟就是各取所需地搭个伴儿,一起走上一段路,像两条交叉的直线一样,只有交点那瞬息的重叠,然后在洪流一样的万千世界之中,分道扬镳,再也不复相见。 他们就连相交的这个点,都是“对面不相识”。 朱鹮始终以为谢水杉是谢千萍,谢水杉若是想,有很多方式告诉朱鹮,她不是谢千萍。 但谢水杉根本无意对他透露身份。 谢水杉手撑着头,听着朱鹮继续说:“你与他曾经有过婚约,若还念着他,朕明日就将他从弘文馆调出来,送入中书省,先做一段时间的主书,再让中书令提他做个起居舍人,日后你上朝议政,都能看到他。” 朱鹮语调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劝说道:“世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终究阴阳和合才是正道。”1 “若你对他还算顺眼,还有一丝好感,朕再设法将他弄到宫里,与你先做个贴身体己之人。” 朱鹮轻咳两声说道:“待朕命绝,会设法将你二人送出皇宫,改名换姓改头换貌,予你二人毕生无忧的钱财富贵,届时你们便可以双宿双栖,生儿育女,恩爱和美。” 朱鹮温和地笑着,问谢水杉:“你觉得可好?” 挺好的。 朱鹮这样的性情,想的应该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路数才对,但他此时此刻眼神诚挚,谢水杉知道至少这一刻他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没打算拉着他的傀儡一起死,还开始给傀儡琢磨起了富贵无忧的后路。 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磨镜之癖并非正道,劝她顺应人伦,回归正道。 是真心地在为她好呢。 谢水杉怎么忍心拂了他的好意? “好啊,那王公子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确实风神俊逸,”谢水杉撑着手臂,心中无趣,面上勾唇说,“那就把他调到中书省吧。” 朱鹮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 而后心中回想起那王玉堂的品貌,忍不住开始挑剔了起来。 也算不上风神俊逸吧? 只是长得还算平头正脸,故作清高拿着架子,才华也不算顶好。 朱鹮本来给他铺好了路,可惜他只求臣服世族羽翼之下,享受谢氏的庇佑,没有任何冒险的勇气,也没什么志气。 就一副皮囊长得还行,算能够见人…… 朱鹮越想越觉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样一个男子,如何能配得上谢氏女这等胸有丘壑,经天纬地,容貌也绝伦无双的女子? 朱鹮的思绪再一发散,按照他方才自己说的那些,日后许他二人富贵荣华,送他二人双宿双飞……可是王玉堂实在不配。 朱鹮根本无法想象,谢氏女这样的女子,为那种废物生儿育女,洗手做羹汤,说不定还要给他缝补制衣,梳头穿鞋,想想都觉得无法接受。 但话是他自己说的,此刻他浑身上下仿佛有蚂蚁在爬。 他拧着眉,又沉吟了片刻说:“算了。” “他品貌不算最佳,且没什么志气,勉强当个娈宠……” 朱鹮顿了顿,眉头越拧越深:“也不行,他年纪也大了,这般年纪他府内肯定会有姬妾伺候,实在不干净。” 朱鹮虽然根本不知道王玉堂府上有没有人,但他就觉得他肯定有。 男子过了弱冠之年身边若没有女人,那就肯定是身体有问题。 朱鹮又想到先前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琴师,额角都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是把谢氏女代入己身来择选伴侣,若是那人身边有什么乌七八糟的妾室通房,朱鹮不光想杀人,还想把王玉堂给阉了。 谢水杉偏头,见朱鹮自己才刚刚说完的话又反口,还莫名其妙地纠结起来了,有些乐不可支。 那王玉堂真的弄到殿前,谢水杉也未必看得上。 她审美要求很高,上辈子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人,都是从小精挑细选出来的,再专门跟在谢水杉身边,作为她的副手培养长大。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些人首先家庭背景就很优越,都是真正精雕细琢的人间贵公子,从品貌到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他们跟在谢水杉身边,家族企业也依附谢氏,到最后就算谢水杉兴致没了,放手了。 他们想和别人结婚,那也得是谢水杉亲自给他挑的人才行,敢在外面胡混,或者透露关于谢水杉的任何事情,除非是他一大家子好日子都过够了。 谢水杉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说真的,见过的男男女女全都算上,一个让谢水杉产生那方面意思的都没有。 都太糙了,毕竟吃穿用度、教育条件摆在这里,再怎么浑然天成的璞玉,也没有精雕细琢过的好看、好把玩。 而且普遍一张嘴,还有一股子封建腐朽的味道。 她侧头看着绞尽脑汁给她找人的朱鹮,心说也就这天下供养出来的皇帝,还算精细。 毕竟每天从头到脚都要擦丁香油呢。 朱鹮最终也没能琢磨出个合适的人选来,最后只道:“待到明年科考放榜,朕帮你在中榜之中的英才之中挑选吧。” 若说干净一些的男子还得是寒门,寒门就算年岁大了一些,也没有什么条件弄几房美妾养着。 在剔除有书童的那些,基本就没有其他的毛病了。 谢水杉挑眉:“行,那就拜托陛下了。” 谢水杉喝了婢女递过来的汤药,三大碗,很苦。 她喝完之后,吃了一口蜜饯,而后掸了下衣袍,穿鞋子下地道:“我先去看看偏殿那个小美人如何了……” 正在脑子里帮谢水杉择婿的朱鹮:“……” 阴阳和合才是正道!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在她身后是个什么表情,心中盘算着利用女主角凌碧霄要做的交易。 她一进入偏殿,就看到了那个被拴在梁柱上面,周身大穴被铁环锁住,手脚都坠着铁钳的美人。 确实挺美的,越脆弱狼狈,越让人移不开眼。 不愧是女主角,随便推骨塑形出来的一张脸也能这么惊心动魄。 凌碧霄已经被识破身份,也就不需要伪装,她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凛若冰霜,干裂的嘴唇紧抿。 她竭力挺直脊背,靠坐在梁柱旁边,自下而上和谢水杉对视,遍体鳞伤,镣铐加身,却满面刚烈,桀骜难驯。 凌碧霄甚至在心中庆幸,她此番并没有白白折在宫中,至少她知道暴君已经身残,苟延残喘操纵傀儡,也注定活不久了。 真是苍天有眼。 唯一可惜的是她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送出宫。 此刻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中虽无长剑,却像一个战斗濒死,也要与自己的武器共存亡的剑客。 她骨头被穿了,还是硬得很,无论面前这个暴君傀儡要对她用怎样的酷刑,她都不会让他如愿。 但今天,她对上的不是一个欲要迫害她、折磨她来取乐的传统“反派”。 谢水杉没有话要跟凌碧霄这个女主角说。 她不打算收服她、不打算讨好她、不打算给她证明什么朱鹮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暴虐,让她绝了刺杀意图。 凌碧霄是这本书的女主角,生下来就站在“正义”的那一方,站在主角的光环之下,是无法用言语和任何道理说动的。 谢水杉甚至都不打算问她究竟和哪个世族合作。 她只是看着凌碧霄,对她即将给自己带来的价值,估算一番。 就像一个屠夫,在估算着新到手的肉猪,能出多少斤瘦肉、多少斤肥肉卖钱,最后又能剩下多少斤骨头来炖汤那样。 但是……为什么这么臭呢? 谢水杉本来站得就远,站这么远还能闻到这么严重的臭味,朱鹮不会是为了折磨这个刺客,不给人家放恭桶吧? 谢水杉又向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抬手堵了下鼻子。 这个味道太窒息了。 好像从前有一次谢水杉在艾尔的房间里面,找出了它在外面抓的一只耗子尸体的腐烂味道。 谢水杉视线扫了扫周遭,发现一应生活用品还算齐全,凌碧霄穿着的衣物也很干净。 她所有的伤口都很好地被包扎,十指之上都规整地缠了布,不见渗血。 朱鹮表面没苛待她。 谢水杉盯着凌碧霄若有所思,片刻后转身从偏殿里面出来了。 她重新走回长榻旁边,朱鹮正在喝参茶。 谢水杉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手指在桌子上面敲点了几下,突然问朱鹮:“那个小美人儿身上有股恶臭,但我观她伤势没有恶化,衣物还算整洁……” 谢水杉笑着看朱鹮问:“陛下你有什么头绪吗?” 朱鹮盯着茶盏之中极细的一根人参须须,看了片刻说:“什么?” 朱鹮脸上有恰到好处的惊讶,迟疑了片刻才语调婉转地道:“朕只吩咐人看好那个刺客,不要让她跑出来伤人,好吃好喝供着,好药用着,还有专人伺候,她怎么会……臭?” 谢水杉笑意加深,隔着小几看着朱鹮,心中不由叹服。 真乃毒夫啊。 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女主角,弄出死耗子味儿,还装无辜。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1节 真会装啊,谢水杉因为心理疾病见过很多的心理医生。 就朱鹮方才这一系列的反应,专业的心理医生来了,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是谢水杉知道就是他干的。 他不让自己和凌碧霄亲近,是怕她被凌碧霄所伤,又害怕私自把凌碧霄处死会惹怒她,才用这种让她“无法亲近”的方式,让她自己厌弃凌碧霄。 谢水杉说:“让人去好好给她清洗一番,再养上几日看看吧。” “若还是臭,”谢水杉看着朱鹮说,“那就只能剁碎了沤粪了。” 朱鹮从茶盏之中抬起眼,面色窥不出一丝一毫的窃喜。 他语调宠溺地道:“都随你。” 他还为他自己做的事情,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刺客大多为了训练,做尽损伤身体的事情,有人用秘药辅修内力,有人食人血啖人肉以壮自身,这些都屡见不鲜。” “因此这些刺客身上血气重些也是寻常,而食人久了,泯灭人性,迷失自我,再好的皮囊,也变成了披着人皮的兽。” “那女刺客表情稀少不言不笑,显然已经泯灭人性。” 朱鹮并不是扯谎,而是当真有人为了修炼内力,为了变强,会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他铲除过几个民间的刺客组织,其中就有这样修炼内功的,而且吃人也有讲究,必须是十几岁阳气最壮的童男子,才最滋补。 而这些人的身上确实会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息,令人闻之极其不适。 就算谢水杉想要求证,他也能拿出切实的证据。 朱鹮还温声开解谢水杉:“你若喜欢她这般容貌的,我再着人为你寻,或者找一些脸型相似的,让丹青姑姑替你画成她的模样,总好过冒险留她在身边。” 谢水杉信服地点头:“还是陛下心细如发,周到体贴。” “但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先养几天看看,不行再说……” 朱鹮正欲再说什么,江逸从殿外进来,走到朱鹮和谢水杉的对面躬身,说道:“禀陛下,宫门监的人来传话,延英门外,礼部郎中封子平求见。” 江逸说着,将求见的奏牍双手奉给了朱鹮。 朱鹮没接,示意江逸递给谢水杉,偏头说道:“封子平是来寻你的。” 毕竟钱满仓是谢水杉捅的,给封子平出头的人是她,封子平应该是要面圣谢恩。 谢水杉接了奏牍,翻开一看,乐了。 “这个封子平还挺懂事,是带着人来送在钱满仓的家中抄的那些东西的。” “前几日朝臣都在宫中,估计他打听不出怎么回事没敢来,朝臣们都回去了,他这就急急地来求见,这些东西他是一天都不敢留了。” 谢水杉把奏牍递给朱鹮:“你看看,好东西不少。封子平是个细致人,都罗列好了。” 朱鹮接过来,看了看,这点钱对国库来说虽然杯水车薪,但若钱振那边咬死了不肯让步,这些换成银两拨去赈京郊雪灾也够了。 朱鹮对京郊雪灾一事有两手准备,才恼了谢水杉擅自破坏他的计划,这一转眼,谢水杉就向他证明了,这件事确实还有其他更缓和的解决方式。 而谢水杉听闻封子平求见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预料到封子平会在百官出宫之后来送钱。 谢水杉手指在朱鹮展开的奏牍上点了点,说道:“封子平其人虽无大才,但胜在听话,此番之后他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党,忠心不必疑。” “可以往上提一提,随便塞到哪一部去搅浑水,给那些世族之间插根钉子,他们也不敢拔。” 朱鹮不禁对谢氏女的智略折服。 侧头问她:“你是打算用这个钱赈京郊的雪灾吗?” 这虽然没有烧了钱蝉的寝宫威胁大,却也算是拐着弯儿抽了钱氏一巴掌。 谢水杉却摇头:“不,户部一分钱都不能再往里添,肉包子打狗的事情不划算,钱氏那里掏出来的钱,怎么能再还给他们?” 谢水杉手按住了头,眯着眼很痛苦的样子,对朱鹮说:“我头疼得厉害,你去见封子平,六部里给他安排个好地方,让他为你鞠躬尽瘁。” “我睡一觉,等钱振出招我去破。” “我……去见?” 朱鹮震惊得连“朕”都忘了说。 谢水杉侧头看着他,挑眉:“你怎么不能去?你下着雪都能跑出去和后妃斗气,现在雪已经停了,你捂严实点别让风吹了就行了。” 朱鹮微微张着嘴,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多少天不敢在谢水杉面前插话的江逸,终于忍不住替自家的陛下开口:“谢姑娘慎言,陛下的身体状况,如何能现身人前?” 江逸说:“陛下,麟德殿那边的傀儡伤养得差不多了,奴婢这就让丹青姑姑……” 谢水杉打断江逸:“怎么不能现身人前?不就是腿残了吗?” 谢水杉半点不避讳朱鹮的身体状况,看着朱鹮说:“你先让人把你抬到殿里,端端正正坐在交椅之中,再召见封子平就行了,他连直视天颜都不敢,还能说一半话就把你拉下来让你走两步吗?” 谢水杉说到那句“不就是腿残了吗”,江逸就已经扑通跪地上了。 等到谢水杉说完后,殿内寂静无声,侍婢们跪了一地,朱鹮微张的嘴始终没闭上,似乎是从没想到还能如此。 一个人若是步步如履薄冰,在岌岌可危的危墙之上立了太久,就会过度紧绷谨慎,忘了放松下来如履平地是什么感觉。 朱鹮怎么敢呢? 他自从身残,根本不敢现身人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他从最开始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惴惴不安,到后来掌控宫内,封锁了消息后,也没能放下提在喉咙的肝胆。 他对谢氏透露了一点,是为了或收服谢氏或铲除谢氏,他对钱蝉透露了一点,是为了杀死钱蝉。 朱鹮除了谢氏女,连他的那些傀儡都没有亲自见过。 他龟缩在人后数年,像阴沟里面的老鼠,像阴暗角落滋生的绿钱。 不敢见天光。 怎敢见天光? 他惊愕失神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可怜,谢水杉伸手,扶住他的下巴,手动把他微张的嘴给合上。 “你怕什么?不是有我吗?” “你就是今天晚上被人拉下来不会走路,被所有人知道了,只要我明天出现就能立刻打破谣言。” 谢水杉伸手弹了一下朱鹮的鼻尖:“放心去。” “你不光今日要见封子平,日后有机会还要去上朝。” “你待着。”谢水杉余光捕捉到跪在地上的江逸动了动,知道他又要说话,指着他说,“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一把年纪,满脸风霜褶皱的江逸:“……” 谢水杉继续对朱鹮说:“只要我在朝臣的面前当众摔了个跟头说把腿摔伤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被人抬着,去两仪殿内上朝。” “等到合适康复的时间退回人后就行了。” “你不能一直龟缩人后,再完美的傀儡,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也不可能完全和你一样。” “你只有自己时不时地现身人前,让朝臣、让天下人对你本来的样子记忆深刻,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傀儡,这样,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就像完全的谎言很容易被识破,可当谎言之中掺杂了真相,真真假假,就很难被人看穿。 如果朱鹮一开始就这么做,那么多次的刺杀,他都可以利用起来以本来的面目现身人前。 受伤了肯定是坐着呀。 但他没敢,他太重视皇位,太怕失败,不敢迈步,不敢去赌。 所以谢水杉穿越的那时候,才会有个傀儡妄图和钱蝉合作,取代朱鹮。 连个猪猡蝼蚁都敢惦记皇位,还不是仗着皇帝不敢在人前行走? 谢水杉不会让朱鹮一直躲在人后,否则也不会非要他弄出个谢嫔来。 朱鹮需要慢慢地靠自己出面掌控前朝。 这样等谢水杉替他受刺死了,他就不会再因为傀儡们被人挑拨打了一架,伤了脸,就无人能去朝会。 也不用再对一个像她这样的傀儡,千依百顺,不敢招惹,还要许出半壁江山,处处忍让。 这个世界拯救了二十五次未能成功,这第二十六次,世界意识恐怕会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谢水杉死了,她这个角色先前表现得“无往不利”,那么保不准还会有另一个天外来客,试图用谢水杉用过的方式,挟制朱鹮。 就算朱鹮最终还是要死,谢水杉也不希望她走过的路,成了其他穿越者捅向朱鹮心脏的捷径。 因此谢水杉一锤定音,对朱鹮说:“你去见人,我去睡觉。” “你若是真暴露了,实在不行就把封子平杀了。” 说完她就真的走向床榻,彻底散了发,躺床上拉过被子睡觉去了。 朱鹮手里抓着奏牍,指节发白。 他看向已经放下床幔的床榻方向,窥不见里面的人究竟睡没睡。 朱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坚定道:“来人,更衣。” 朱鹮被人服侍着久违地穿上了皇袍,戴好了翼善冠,在镜子之中,他看着自己都有些陌生之感。 他紧张得有细碎的战栗,宽大袖口之中的手指紧紧地攥着。 但他最擅长的事情,便是任何情绪不形于色。 他此刻的紧绷和紧张半点不露形迹,看上去只让人觉得威严肃穆,凛不可犯。 穿戴完毕,朱鹮又一次深吸一口气,正欲要人抬着他出殿,根本没有睡觉的谢水杉,悄无声息赤着脚走过来,抬手示意丹青等人退后。 她站在朱鹮身后,在帝王鉴台之上偌大的鉴明镜之中,仔细端详着朱鹮此刻的模样。 穿越过来这么久,谢水杉也是第一次看到朱鹮做真正的帝王装扮。 他平素总是松散半束着发,穿着柔软贴身的寻常衣物,缠绵病榻,苍白脆弱。 不像此刻…… 谢水杉伸手到他的脸侧,曲起指节,在朱鹮的右侧面颊上勾过。 手指停顿在朱鹮的眼侧,轻轻地反复逡巡。 她在镜中和朱鹮对视,慢慢道:“陛下龙睛凤目,天表英伟……谁人见了敢不倾心悦服,敬之爱之?” 朱鹮让谢水杉连夸带摸的,耳朵和脖颈都一片烧灼。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2节 她真的太喜欢对他动手。 朱鹮抬手拉下她抚摸自己眉眼的细痒手指,反问她:“你是在夸朕还是夸你自己?” 谢水杉笑了笑。 松开朱鹮后退,像模像样地躬身行了个肃拜礼,道:“谢嫔恭送陛下。” 今日朱鹮是皇帝,那她自然就是谢嫔。 朱鹮小幅度勾了下唇,很快压下,维持住俨然肃穆之态,被人抬着出了太极殿。 第40章 搞定 你自己挖出来看看吧………… 谢水杉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 却根本没睡,估摸着朱鹮走远了,立刻起身, 披了一袭狐裘,从后殿走出去。 遣散了廊下侍婢, 谢水杉对着虚空道:“苗狮何在?” 片刻后,寒风中洪钟一般底气十足的男音伴着雪沫, 从天而降, 落地跪在谢水杉的面前:“属下在!” 苗狮是朱鹮给她的玄影卫之一,谢水杉当日观他身强体壮, 把他提为了自己身边的玄影卫首领, 这还是第一次招他出来做事。 “去将殷开给我找来。” “是!” 苗狮很快飞掠消失。 谢水杉拥着狐裘,仰头望了望这后殿四角高墙切割出来的方块天, 感叹一眨眼,她就在这个异世待了一个多月了。 当日她被迫穿越而来,恢复意识就是在这个院子。 那时候她一心想死。 现在也是。 谢水杉莫名笑了一下,看向了之前杖毙了傀儡的梅花树。 梅花纷纷扬扬, 落满了树下的雪地,和那天梅树下的血溅三尺异曲同工。 不过……梅花真的落了。 是被那日身着妃色衣裙扮作谢嫔的朱鹮羞落的吗? “谢姑娘, 你找我?” 殷开正常当值,都是暗中跟在陛下的身边保护,他被苗狮叫回来,说谢姑娘要见他,他本该同陛下说一声, 但如今陛下正在面见朝臣,殷开只得交代手下严密看守,自己快速飞掠而来。 到了谢水杉身边, 殷开并没有给谢水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见礼。 他是陛下的玄影卫,在谢氏女“不是皇帝”的时候,他和谢氏女不算主仆关系。 他在陛下面前,称呼谢氏女为谢嫔,但殷开知道,陛下和这位谢氏女之间并无夫妻间的实质关系。 因此他私下里称呼谢水杉为谢姑娘。 谢水杉盯着光秃秃梅树的视线慢慢转到殷开脸上。 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把夜行的遮面巾带上。” 殷开:“……” 谢水杉说:“丑。” 殷开莫名其妙,但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气,脸是他自己毁的,为的就是让旁人认不出他来,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美是丑。 他从善如流,很快把自己的遮面巾戴上了。 谢水杉这才对他说:“你跟我来。” 两个人直接穿过太极殿正殿,进入了太极殿的偏殿。 谢水杉望着梁柱之下,对她去而复返视而不见、垂着头闭着眼的凌碧霄,勾了勾唇。 谢水杉解了狐裘直接扔到凌碧霄的脑袋上。 而后她抬手勾住了殷开的脖子,掌心掐住了他的后颈。 殷开还没忘了先前被这谢姑娘差点挑选为娈宠的事情,浑身一僵,正要挣扎,谢水杉手上力度加重,对着他耳边道:“嘘,看。” 她按着殷开的脖子,带着他走到梁柱前面。 另一手伸到狐裘之下,勾起凌碧霄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凌碧霄一仰头,那盖在她脑袋上的狐裘便向后滑,慢慢地,缓缓地,暴露出了她的脖颈。 以及她脖颈之上,鲜艳刺目的红痣。 殷开被谢水杉压着头半跪在地,脸几乎要埋到那一点鲜红之上。 在他看清那一点艳色之后,殷开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僵死。 谢水杉确保他看清之后,就立刻拉着他站起来。 这时候狐裘完全滑落,凌碧霄的头脸也露了出来。 她依旧冷冷地盯着谢水杉,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殷开则是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凌碧霄的脸,谢水杉欲要拉着他回到正殿,殷开却仿佛被钉死在了地上。 谢水杉一巴掌抽在殷开挺翘的屁股上,啪的一声。 “过来。”谢水杉命令。 殷开被抽了屁股这样敏感私密的地方,就算是神魂出窍也归体了。 谢水杉乜了殷开一眼,转身回正殿。 殷开顾不得什么耻辱,转动僵硬的身体,跟在谢水杉身后。 走动间,简直能听到自己的骨节在咔哒咔哒地作响。 从偏殿回到了正殿,殷开已经又神魂出窍了数次。 是师妹…… 那夜的女刺客,是师妹! 那女刺客是他亲手抓回来给陛下的。 殷开知道师妹修炼的是“缠腰”,可以变成很多种容貌,但是殷开从未想过,和他打过照面的女刺客,就是他师妹! 殷开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遮面巾。 是了,玄影卫夜里行动都会戴着遮面巾,那夜他也戴了……就算不戴,他如今的样貌师妹肯定也认不出来了。 师妹没有认出他也就罢了,他为什么会没认出师妹?! 前几日殷开还在暗中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女刺客”受遍酷刑,只字不吐。 还有手下同殷开感叹,这女刺客颇有几分血性…… 殷开心中犹如被撕裂一样地疼痛起来。 可师妹为什么会来皇宫? 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采女,还和麟德殿那边的傀儡扯上了关系? 殷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油。 谢水杉坐到长榻上,殷开在她的不远处站定,拉下遮面巾,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思考都已经不能。 谢水杉看着他呆若木鸡的神情,开口道:“想必你认出来了,那是你师妹。” 殷开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千万种疑惑堆积在喉间欲要喷薄而出。 谢水杉又道:“谢氏耳目遍布天下,我会知道你们的身份没什么稀奇。但我留着她,就是给你的。” 谢水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只要你答应暗中替我做一些事,我就可以让她活。至于陛下那边,我自有理由搪塞。” 殷开无比惊愕,惊愕这谢氏女,连他和师妹的出身都知道,难道东州谢氏当真耳目遍天下? 那陛下对谢氏的诸多揣测,岂不都是管中窥豹? 片刻后,殷开身上爆发出根本无法掩盖的杀意。 他的手都下意识地扶在了腰侧。 这谢氏女连他都知道,还要自己暗中为她做事,她待在陛下身边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水杉却无视殷开欲要拔刀灭口的举动,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参茶,这是朱鹮的份例,谢水杉现在喝了那三大碗药的药力上来了,困倦得厉害。 她得借参茶吊吊精神,把凌碧霄这头“肉猪”趁早卖了。 谢水杉困得脸都麻了,参茶起效也没那么快,她咬了下舌尖,看着殷开说:“慌张什么,我若真的想害陛下,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蒙在被子里面掐死,他凉透了,你们这些玄影卫也未必能发现。” 殷开闻言肃厉的表情裂了……她说的是真的。 玄影卫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紧张过很多次陛下和谢氏女的相处,几次三番刀都架在了谢氏女的脖子上。 但事到如今,若是这谢氏女当真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将陛下悄悄扼死,他们还真的未必能够发现…… 谢水杉又说:“你放心,我和陛下如今互利共生,一损俱损,我不会做损害自己的事情。” 殷开表情半点没有松懈。 他不信。 他亲眼看着谢氏女找死了好多次,她还不损害自己? 谢水杉又说:“我要你暗中替我做的事情,只是寻一些私仇,绝不让你违背道义,也绝不会让你违背你对你的主人许下的承诺。” 谢水杉说:“你若愿意,我给你名正言顺的敕旨,你带着人将她安置在城外的皇庄之内,好好地看管,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殷开双眼之中,依旧警惕满满不见丝毫动摇。 谢水杉不意外他的难缠,若是他这个守住朱鹮性命的“最后一道门”轻易就能被策反,朱鹮也就不用活了。 “当然你也可以禀报陛下,说我知悉你和你师妹的身份,还私下要你做事意图不明,让陛下处置我。” 谢水杉说:“陛下念你护佑在他身边多年,忠心耿耿,一定会释放你的师妹,说不定知道了你心中对你师妹的情意,还能给你赐婚让你们两人双宿双栖呢。” 殷开此刻就是这么想的,他绝不会轻易受他人的蛊惑背叛陛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3节 谢水杉话却还没说完:“可是怎么办呢?陛下疑心深重。” “你的师妹与氏族合作做了刺客,进宫还识破了陛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一事,陛下即便会念着你的好,留你师妹一条性命,但从今往后,你也会一起被放逐在宫外,由专人看守,同坐牢无异。” “你这一辈子,无论是为了理想为了恩情,还是为了天下百姓,都再也别想靠近你的陛下半步了。” “殷开,你这一身的好武艺,你满腔热血和抱负以后只能在宫外种地放牛了。”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手肘撑着桌子,支着头,撑着精神,给殷开分析:“再说回你的师妹,她会感谢你舍弃自己救她的性命吗?” “她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你又把自己毁容毁得这么丑,她或许一开始会庆幸她曾经的好师兄还活在人世间,但是很快,她知道了一切真相,就会开始恨你。” “恨你助纣为虐,恨你背叛师门。无论你列举多少陛下做的好事,她站在人世间,站在百姓的位置上去看苍生苦难,将一切皆归于皇帝的暴虐,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皇帝被掣肘的苦痛,也无法站在一个君王的角度,去纵观天下大局。” “你们之间将终其一生背道而驰,再无法消除隔阂。” “一旦你助她恢复了内力,她还会为了心中的大义,灭你这个亲。” “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鸡飞蛋打,众叛亲离。” “你这种人,若是前途尽绝,若是亲眷离心,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众叛亲离”这四个字压下来,殷开眼中坚冰都碎裂成片。 谢水杉一字一句,轻声细语,漫不经心,出口的话却像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你短暂的一生,所有壮志不得酬,所有恩情不得报,注定碌碌无为,注定死得毫无意义。” 殷开挺直的脊背都有些立不住,他一直都知道这谢氏女智谋无双,游走前朝,力挫群雄,是个旷世奇才。 如今听到她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划定了自己一生,殷开心中有种极度荒谬之感。 但这种荒谬很快就化为了难以形容的冷,犹如附骨之疽一样地爬遍了他的骨骼血脉,将他冻僵。 他顺着谢氏女所说的去想,便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种可能,都是最终的“审判”。 她究竟是什么人?何其可怖,他竟然连他心悦师妹,而师妹对他无意一事都能了如指掌…… 谢水杉只不过是看过一些关于殷开的剧情罢了。 剧情里面,殷开最后死在了和凌碧霄的决战之中。 虽然剧情里面只说他因为看到了凌碧霄脖颈上的那颗痣,晃神被反杀。 但谢水杉认识他也有一段时日了,断定他在剧情当中就是蓄意寻死。 他挣扎在大义和私情之间,纠缠的痛苦将他撕成两半,他这种一根筋,眼睛只长在前方,被人驱使才知道如何走下去的人,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自然会自毁。 谢水杉根据如今情势发展,根据朱鹮的性情,做一些简单推演,谢水杉甚至能够笃定,若今日殷开不听她的话,他活不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时间,是凌碧霄被送出宫后,身体完全康复,恢复内力的时限。 谢水杉说完残酷的断语,给了殷开一些接受的时间。 等到她喝空了茶盏,搁下茶杯,才道:“你送她出宫,安置在皇庄,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对她有任何的优待照顾,不要拆下锁住她内力的那些铁环。” “就把她囚禁在皇庄,她就还能抱着仇恨,抱着希望活下去。” “等到天下大定,或者是陛下的寿命到了死了,你就名正言顺地出现,再把她带走。” 殷开眉心拧起,他师妹暗器举世无双,更是从小立志扫尽天下不平事,他怎么可能将师妹囚禁起来? 谢水杉继续说:“她若恢复,必杀你这个叛徒,杀了你,陛下必杀她。” “你们那个师门,和陛下豢养的杀手比起来,正如蚍蜉与大树,待你死后,何止是她会死?陛下灭你师门满门,只用一夜便足够。” “你跟在陛下身边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最喜好斩草除根的作风?” “按我说的做,再私下里帮我寻个仇人,做点事,我替你遮掩刺客是你师妹的事情,只把她当成我藏起来的美人儿,送到皇庄上去养着。” “陛下已经对民间的杀手组织开始清查了,你的师门从来不知低调为何物,如今岌岌可危。” “你帮我办事,顺便现身,救你师门于危难水火,你先前背离师门之事就能一笔勾销。” “你该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的为苍生百姓做事之人,没有你师妹那样固执己见的人瞎搅和,你可以带领你的师门,走上真正为苍生开太平之路。” “到时候你师妹救了,师门也救了,陛下的恩情还了,你自己的抱负也得以施展,岂不十全十美?” 谢水杉说完,殷开攥紧了腰侧刀柄。 他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谢水杉片刻。 一奴不侍二主,但他……如今确实别无选择。 师妹作为刺客进入皇宫,挑拨陛下的傀儡自相残杀,或许还想刺杀陛下这件事……以殷开对陛下的了解,他绝对会斩草除根。 事态的发展,会比谢氏女说的还要严重,谢氏女的推演,是在陛下对他这个玄影卫首领极端在意的情况下。 但殷开很清楚,他追随陛下,取信就用了数年,他若是有一丝一毫反叛之意,陛下绝不会念及任何的旧情,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殷开不怕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妹与师门被屠杀殆尽。 殷开单膝跪地,解下腰刀搁在自己曲起的膝上,手扶在自己的刀上,说道:“敢问谢姑娘的仇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抬起头,眸光坚毅地对上谢水杉的视线,承诺道:“殷开必不惜一切代价,为谢姑娘取其首级奉上!” 谢水杉终于听到了想听的,打了个哈欠。 满意地勾唇起身,走到半跪在地的殷开身边,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乖,等着。” 谢水杉走到朱鹮平素堆放奏章的桌案之处,提笔送到口中舔了一下,揽袖挥毫,飞快写了一张墨迹不均的敕旨,落了君王印。 而后折了走回来,递给殷开。 “事不宜迟,去吧。” 殷开接了潦草的敕旨。 谢水杉又道:“哦,对了,方才你见你师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恶臭吧?” “你应当知道那是陛下的手笔,怎么解,你自己想办法找尚药局的人去问吧。” 殷开站起来,眼中神色依旧复杂非常,他不知道是应该感激这谢氏女用……磨镜之癖那样的理由,硬生生在陛下的手中留下了他师妹的性命。 还是该忌惮她似乎对所有事情尽在掌握,意图不明,悍不畏死,简直所向披靡。 “我的事情不着急,回来之后你找个没人的时间来找我就行了。” 谢水杉催促:“你先把人送走,一会儿陛下回来了就难办了。” 殷开怀揣着敕旨,重新戴上了遮面巾,走到太极殿的后殿吹了一声口哨,几个玄影卫落地,众人便一起朝着偏殿去了。 交易轻松达成,女主角“卖”出去了。 女主角的命保住了。 还换回来了殷开这么一个得用的影卫,划算。 等殷开回来,可以着手找一找男主角朱枭的踪迹了。 谢水杉再度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回到床上去休息了。 吃过了医官们重新调整过的药,她头疼减轻了一些,脑子不嗡嗡叫,也不耳鸣了,但就是困。 困得刚才和殷开说话,都恨不得顺着长榻边缘,滑到地上去躺着。 谢水杉躺在床上,意识很快沉下去。 她怀疑这些医官可能根本就不会看病,就是给她用了巨量的安神药,让她睡觉。 谢水杉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乱七八糟做了一堆梦,梦到她死之后,身体不太好的爷爷挑起了谢氏的大梁。 梦到她的那些姑姑姨姨叔叔伯伯们开始蠢蠢欲动,股东会上也有人提出,将谢氏按照公司类型解体分治。 简直是自寻死路。 下一个二十年里,全球马上就会迎来一波剧烈的经济震荡,这是每隔数十年的自然起伏,谢水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谢氏企业的各类型公司与能源主业挂钩,拧成一股绳。 海中航行只有大船才不容易翻。 这群人只看眼前利益,真的解体,等到风浪来时,分散的小船只能填海。 谢水杉在一个悬浮于天花板的“影卫”视角,看着年过八十的爷爷,愁容满面,整日奔走,此刻坐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里面,正在对着一个相框立牌发呆。 形销骨立,风烛残年。 谢水杉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不会去看自己的爷爷。 她所经历的诸多非人训练,切割掉一切“自我”的成长,直到接手公司,每一样都离不开爷爷的手笔。 谢水杉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她不恨他,也不爱他。 谢水杉直到被炸死,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重新在这个世界活过来,也从没有想起过爷爷。 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让谢水杉产生了一丝波动。 像一张琴上仅存的一根将断不断的琴弦,半死不活松松垮垮地被一根手指拨了一下。 她在梦境的最后,看到那个相框立牌里面的相片,不是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众多的亲生儿女的任何一个。 是她。 爷爷曾经骄傲地对很多人都说过,谢水杉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一个人,会去思念一个“作品”吗? 谢水杉满是疑惑,她又勉力靠近了一些,但还没看清那老者眼中的情绪,突然就被人猛地从梦境里面强行给拉了出来。 谢水杉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了朱鹮带着愠怒的脸。 “你想把那个女刺客送走?” 朱鹮的声音压得很低,压迫犹如实质,谢水杉彻底清醒,发现她被人扶着从床上坐起来了。 除了扶着她的两个侍婢之外,内殿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侍婢,医官,还有几乎所有玄影卫。 谢水杉还看到了角落里面捆着,闭着眼睛生死不知的……凌碧霄? 是没送出去,还是被朱鹮给截回来了? 殷开这个废物。 殷开和苗狮跪在床边不远处,脖子断了一样低着头,脑袋都快塞自己裤/裆里面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4节 众人都在等候发落。 谢水杉正对面,朱鹮端坐在交椅之上,冷着脸对她兴师问罪:“你和那个刺客是什么关系?” 谢水杉浑身绵软得毫无力气,索性彻底放松自己,全都靠着身侧两个侍婢扶着。 微微后仰,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地看着朱鹮,勾唇笑了一下:“你回来了啊,现身人前的感觉如何?” 朱鹮今日原本很高兴,高兴谢氏女说的那些话,高兴他时隔多年,终于能光明正大见天光,行走于人前。 可是他未曾料到,这竟是一个局! 朱鹮此生被背叛了太多次,回到宫中,从发现自己的参茶被喝了,又发现女刺客被敕旨护送去了皇庄,到此刻朱鹮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背叛的怒火灼化了。 朱鹮眉眼阴鸷,怒语沉沉:“你故意将我支走,就是为了假传敕旨,调动我的玄影卫将她送走,你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谢水杉伸手搓了搓自己发麻的脸,她喝了三大碗压抑情绪的药物,此刻被喊醒,浑身发软,冒汗,疲惫。 朱鹮的质问在她的预料之中,谢水杉早准备好了说辞。 “我给你什么交代?” “不应该是你给我一个交代吗?” 谢水杉积蓄了一会儿力气,甩开左右两侧扶着她的侍婢,向前一步,走到朱鹮面前。 身体一晃,有些高估自己,她站不住,索性倾身,双手压住朱鹮交椅两侧,强撑站定。 脸贴着脸问他:“说好了给我的小美人,我还未得空亲近一番,你就把她弄得臭不可闻,我若是再不把人送走,过几日她还能活着吗?” 朱鹮黑云压城一般的神情陡然一凝,谢水杉站不住,将头抵在朱鹮侧颈,朱鹮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感觉滚烫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侧颈。 本能觉得她要气疯了。 和自己一样。 谢水杉又攒了一会儿力气,向后一些,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朱鹮的侧脸,又问:“什么叫作假传敕旨?” 谢水杉问他:“什么叫作你……” 谢水杉说着,张了下嘴,下巴和脸都麻,她指挥自己的舌头都有点费力。调整一下。 朱鹮余光看到,还以为谢水杉张嘴要咬他,本能向后躲避。 但他在椅子里面能躲哪去?只能仰了一下头。 大片白皙细嫩的脖颈暴露在谢水杉的面前,他宛如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谢水杉:“……” 她盯着朱鹮的脖颈,看到朱鹮因为紧张,小山一样的喉结,飞快地滚动了一下。 谢水杉本能也跟着咽了口口水,短暂忘词了…… 谢水杉半撑在那里,恨不得马上松劲儿,趴到朱鹮身上,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但她若是不含混过去,殷开这个擅自听他人之令,还被抓个正着的下属,今日小命休矣。 谢水杉舔了舔嘴唇,重新组织语言,接上:“什么叫你的玄影卫?” “不是说许我半壁江山,与我共治,不是说你我是互利共生的蜜花与蜂吗?” “怎么你的旨意是圣旨,我的旨意就是假的?玄影卫你用得,我便用不得,对吗?” 朱鹮微微启唇,满腔的怒火都被谢水杉陡然戳破他给那个刺客下药一事,冲了个七零八落。 再这么被贴着脸咄咄逼问,朱鹮的气势已经弱了下去。 但君王的威严,迫使他不能低头,必须继续挺直脊背,冷眼对峙。 满殿的下属侍婢都跪着看着呢。 再说就算想把人送走也应该和他商量一下,怎么能骗他出去然后把人偷偷送走? 谢水杉直起身,头晕目眩,咬了咬牙,撑起身体,大步迈到苗狮身边,弯腰一把便抽出了他腰上的匕首。 而后转头就朝着朱鹮走过去。 江逸吓得目眦尽裂,以为谢水杉又要故伎重施刺杀皇上—— 他情急之下向前一扑,却和其他反应过来飞扑的内侍撞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翻在地上,拂尘的白玉手柄都摔碎了。 江逸嘶声喊道:“护驾!” “陛下!” 殷开陡然飞掠而起—— “谢姑娘——” 苗狮本能一拍空荡荡的腰侧!也跟着起身冲过来。 众人一股脑飞扑而来,谢水杉已经走到朱鹮面前,本想霸气地站着,但因为实在是双腿发软,她没站住,单膝跪下了。 跟求婚似的。 谢水杉差点笑出来。 她咬着嘴唇,飞快把锋锐的匕首塞到了朱鹮的手里,抓着他的手,将匕首尖端抵在自己胸膛。 扑过来的众人一见如此情境,僵死的僵死,倒地的倒地,殷开收势不及,好死不死,撞在了朱鹮的交椅之上—— 朱鹮身体被撞得一倾,那锋利无比的匕首寒刃,就朝着谢水杉的左侧胸膛刺入了一些。 一点鲜血寒梅落地一般,浸透寝衣,朱鹮被迫抓着匕首,见状简直肝胆俱裂! “你!我,我没!” 谢水杉没事人一样,自下而上,双手抓着朱鹮握着匕首的手,手肘甚至拄着他没有知觉的腿借力。 看着他,恹恹道:“你问我和那个刺客是什么关系,我懒得解释,你自己挖出来看看吧……” 谢水杉想打哈欠,但这个节骨眼上只能强忍着,导致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 她泪汪汪地说:“挖出来看看我心里对你有什么迫害之意,切片,剁碎成泥,好好地找一找里面的阴谋诡计。” 在朱鹮的眼中,她这就是伤心欲绝欲要以死明志! “来人,快!”朱鹮凤眼瞪成圆眼。 哪里还顾得上责怪? 朱鹮连自己的脸面都顾不上了,扭头声音都撕裂了:“陆兰芝还不快上前来,给谢嫔看,看看看,看伤!” 谢水杉被围拢过来的众人七手八脚拉着起身,她手一松,朱鹮手中握着的匕首就“哐当”掉在地上。 朱鹮像个被吓傻的孩子,双手端着,还保持着被迫抓着匕首的姿势,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他瞪着眼睛,张皇地盯着谢水杉被医官围住。 而重新舒舒服服躺回床榻之上的谢水杉,闭上眼睛唇角一勾。 搞定。 第41章 鹤顶红粥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陛下。…… 谢水杉被医官们围着诊脉包扎, 她闭着眼睛,听着周遭乱哄哄的声音,唇边的笑意慢慢收敛。 其实这种耍无赖的办法, 从前谢水杉根本就不会用。 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用自己的伤, 去讨好别人,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别人。 爱你的人因此痛心彻骨, 不爱你的人只会骂你有病。 谢水杉并不是没有说服朱鹮的信心, 也不是没办法给他绕着弯地透露一些凌碧霄的重要性。 朱鹮那么聪明,那么多疑, 前二十五世, 根本没有任何人向他透露过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也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只要谢水杉给他一点暗示, 他因为疑惑,也能留着凌碧霄的性命一段时日。 但是谢水杉因为笃定朱鹮一定会让步,懒得去做努力,费唇舌。 谢水杉意识逐渐昏沉, 感觉到朱鹮被众人抬上了床,坐在她的旁边, 而朱鹮轻手轻脚地掀开她的衣襟,查看匕首刺伤的地方时,谢水杉在心中是真切地叹息了一声。 她怎么就堕落成这样了呢? 她怎么会相信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人,会在乎她的性命,为她让步? 谢水杉才亲手打破了朱鹮不敢现身人前的禁锢, 他如果真的怒不可遏,无法忍受手中的皇权分给旁人,无法忍受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他完全可以将谢水杉杀掉。 朝中大部分危机已经解除,钱振的后招,朱鹮应对起来实在简单。 东州谢氏已经别无选择,朱鹮一直不着急让谢水杉见元培春,显然也有撒手锏攥在手中。 他麟德殿中还养着那么多傀儡,随便策划一场刺杀,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现身人前,将一切重新掌控回自己的手中。 他甚至可以将遭受刺杀而死的人变成“谢千萍”,再嫁祸给任意世族身上,然后让东州谢氏替他撕咬他的敌人。 “谢千萍”这颗棋子到这里,作用已经有限,朱鹮就算真的舍了,对他也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可是谢水杉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也没想明白,她手中已经没有必胜的筹码,自己为什么还会笃定朱鹮会让步。 虽然对她来说,朱鹮若是过河拆桥将她弄死,她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若是这么死了,就死在了谢水杉的“预判”之外。 这对掌控庞大商业帝国十几年,从来都算无遗策的谢氏家主来说,会是生平最大的败笔。 她可以死,但是因为预判错误而“输”了,实在是耻辱。 谢水杉意识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就被朱鹮拧着眉的脸,侵占了所有的视线。 朱鹮见谢水杉睁开眼睛,神情呆滞,他还伸出手指,拨了拨谢水杉的睫毛,问:“清醒了吗?” 不太清醒。 她没输。 小红鸟没有让她“输”。 谢水杉睫毛颤动,看着朱鹮望着她满脸担忧的神色,有些发怔。 谢水杉对这样的神情已经很陌生。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5节 谢水杉忘了是多少年前,她曾经在妈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记忆里似乎只有她偶尔承受不住压力病倒,爷爷才会允许她的父母来短暂地探望她。 谢水杉的妈妈在世俗的意义上来说,是一个拥有自己的事业,在她自己的行业之内做到顶尖的女强人,她嫁给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是谢氏企业这个庞然大物唯一的掌控者。 她的人生堪称完美,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她的人生会引无数人羡慕嫉妒。 但偶尔,她在发现自己交给别人教养的女儿生病了的时候,她也会很着急,很担心。 这时候的谢水杉,就会在那个美丽的女人脸上,看到正如此刻朱鹮脸上一模一样的担忧神情。 朱鹮坐在腰舆里面,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第一句话就是:“你的伤口不深。”只是戳破了一些皮肉。 第二句话是:“那个女刺客朕没有杀。” 他抿着唇,没有开口道歉说他不应该给那个女刺客下药,是他作为九五之尊,最后的尊严。 他连玄影卫都没有处置,还是殷开以及本次听了敕旨,却没和朱鹮确认的玄影卫,自请领了鞭子。 但朱鹮小心翼翼窥看谢水杉的模样,完全暴露了他此刻的忐忑与后悔。 这是谢水杉的妈妈,包括她那个精美花瓶儿一样摆设的爸爸眼中,从来都不会出现的情绪。 他们当然不会后悔让自己的女儿变成谢氏集团的掌舵人。 他们始终都觉得这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他们甚至开明到结扎,不肯再生出个带把儿的“耀祖”,来和谢水杉这个女儿,争抢家产。 他们做父母也做得很完美。 可是谢水杉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不止一次,在生病脆弱的时候,期望看到父母后悔的神情。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敢做,只是有这样的神情也好。 朱鹮见谢水杉看着他不说话,又道:“随你吧。” “你想把她送到皇庄,朕就派人送过去。你想留在身边……朕也不会再干预。” 不就是一个刺客吗?朱鹮其实也有其他的办法让她失去抵抗力,在保证美观的情况之下,将她的手筋和脚筋都挑断就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谢氏女较这个劲,非要让她无法亲近那个女刺客。 朱鹮恼恨谢氏女色欲熏心,却忽略了她生志稀薄。 他用要求自己的、堪称七情断绝的苛刻尺度,来衡量她,确实不该。 更何况医官说过,她的病症最重要的便是情志疏解,顺心顺意。 若是那个女刺客能疏解她的情志,也算她活着还有两分价值。 见谢水杉不表态,朱鹮又转移话题:“你已经睡了七个时辰了,婢女说昨日你也没有吃东西,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谢水杉还是不言不动,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睛。 情绪低谷期来临,她没有进食的欲望,不想说话,不想起身,不想醒过来,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死。 朱鹮看谢水杉又把眼睛闭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咬了咬牙,侧脸的弧度绷得宛如峭峻陡峰。 他开口,清了清喉咙,提高一些声音吩咐道:“江逸,派人带着敕旨,将那个女刺客送到城外皇庄上去安置。” “是。”江逸领命离开,胳膊上搭着的拂尘只剩下了一截儿短短的手柄。 手柄里面镶嵌的暗器已经毁了,那是他用来保护陛下的。 谢氏女太过猖狂无度,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她呢! 她就算有旷世之才,也是个疯子,疯子最难掌控,再说她还好色如命,古往今来但凡好色之徒皆会误事。 误大事! 但是江逸敢怒不敢言,只能听命行事,陛下自有他的考量。 陛下现在确实在考量,他在认真仔细地考量,怎么把谢氏女诓起来吃点东西。 “人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到皇庄去了,你自己挑几个人过去伺候,今后关于她的所有消息,都只回禀给你,好不好?” 朱鹮语调本就婉转,蓄意放得轻柔,简直像是情人贴在耳边厮磨之时的耳语。 谢水杉耳朵痒。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朱鹮,脸朝里。 她现在的状态,是真的没兴趣,也没力气管任何人了。 朱鹮看着她冷漠无比的后脑勺,心中一阵无法形容的烧灼之感。 不是愤怒,是……小时候母亲在他犯错后,不舍得罚他打他,只是不理会他的那种焦灼不安。 朱鹮盯着谢水杉的后脑勺看了片刻,侧身凑近一些,又轻声说:“你想吃点什么?朕让厨房给你做。” 今日是三月三,寒食节,卯时一刻。 今日要禁火,还要祭祖和踏青。 这个时辰,麟德殿那边的傀儡已经跟随太常寺的官员,抵达了太庙。 按照祖制,今日跟随皇帝一起祭祖的该有皇太子、诸王,以及宗室的皇亲。 但是朱鹮无嗣,唯一一个现在还在“谢嫔”的肚子里,除他之外的朱姓王爷死绝了,宗室皇亲也男丁不存,因此这寒食节祭祖,就简之又简。 这种不需要说话,只是跪拜祖宗的事情,自然也不需要劳动谢氏女亲自去。 朱鹮不担心傀儡那边,只担心谢氏女再不吃东西,恐怕要活活饿死在他的龙床之上。 他伸手去推谢水杉。 力度很轻:“问你呢,你想吃什么?” 按照礼制,寒食节全天不举烟火,要吃提前准备好的冷食。 但朱鹮就是“礼制”,谢氏女无论想吃什么,他都能叫人煮来。 朱鹮哄劝:“前几日宫内备了很多的推饼,枣糕,还有各种油炸的小点心,吃几块?” 谢水杉被晃着肩膀,人没睡着,昏昏沉沉的,没睁眼,也根本不回答。 朱鹮持续推谢水杉,又问:“朕让人给你煮些羹汤来,你要甜的还是咸的?” “……朕让人给你热一些醴酪来吧,甜甜糯糯,好入口。” 谢水杉依旧没反应,朱鹮吩咐人去准备后,扳动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向自己。 谢水杉像一个死物一样,被朱鹮给扳得转了过来。 谢水杉疲倦地睁开眼,看向朱鹮。 朱鹮对她抿唇笑了一下,面颊笑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很显然他知道谢水杉喜欢他的笑靥。 谢水杉盯着朱鹮的笑,终于开口,音调毫无起伏地道:“我想死……” 朱鹮的笑容一僵,眼神沉了下来。 “你还在跟朕闹脾气?”朱鹮说,“这不是已经按照你的想法,将那个女刺客送走了吗?你还想如何?” 要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鹮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你再怎么好色也不能不要命吧?那个刺客出身背景朕已经查出来了,她擅长的甚至不是刀剑,而是暗器。” “擅长暗器之人极难防备,她或许用一根头发丝都能弄死你。” 朱鹮拧着眉,实在是不理解,可他的语气又非常绵软,没有一丝一毫的训斥之意:“死在女人的身上,这种死法很好听,很体面吗?” 谢水杉又闭上了眼睛。 她才没有闹脾气。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 她是真的想死,每一天都想死,今天尤其想。 朱鹮为什么没杀她,还留着她? 还这么伏低做小地来哄她,他有这么缺傀儡吗…… 朱鹮见她又拒不交流,紧抿嘴唇,一肚子劝诫的话都哽在喉间。 良言难挽赴死鬼! 朱鹮气闷地沉默了。 床榻这一小块空间里面的气氛,因为朱鹮的沉默彻底凝固下来。 谢水杉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刚要再度失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她又被推醒了。 谢水杉艰难睁开眼,现在要是有力气,她肯定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朱鹮先掐死再说。 他怎么能这么烦人! 朱鹮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他木着脸,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神情阴郁,眼神冷峭。 “你不是想死吗,起来把这个喝了。” “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药石无医。” 朱鹮说:“朕亲自送你上路,算是奖赏你这段时日为朕做的那些事。” 谢水杉一听是鹤顶红,那肯定是说什么也要爬起来。 虽然她知道这个世界没什么见血封喉的毒,鹤顶红吃了也要狠狠折腾一阵子才会死,但她不怕疼。 她一秒钟都不想活了。 她此刻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太难受了。 朱鹮给她端过来的毒药,应该算赐死,不算强制登出世界。 谢水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在发病的阶段吃了很多药,哆哆嗦嗦地起身,准备拿过碗一口给干了。 结果低头一看,不是药……是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6节 谢水杉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不说是鹤顶红吗?” 朱鹮面不改色:“这就是鹤顶红。” 谢水杉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朱鹮。 三岁小孩这么骗也骗不过去吧。 朱鹮舔了一下嘴唇,又说:“鹤顶红在粥里。” 朱鹮道:“你好歹为朕做了那么多事,你没力气,你张嘴,朕喂你。” 朱鹮说着,舀了一勺黏糊糊的粥,用勺子在碗边上刮了一下,还吹了两下,送到了谢水杉的嘴边。 谢水杉:“……” 她真想一脚把朱鹮和他手里的“鹤顶红粥”,一起给踹到地上去。 但是她没力气。 半晌,她才在朱鹮一副“狠毒”的表情之中,啼笑皆非地张开了嘴。 米粥到了口腔之中,甜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是软烂的糯米粥,应该还拌了麦芽糖…… 谢水杉丧失的进食欲望,被这简单粗暴的香甜之气,激发出来了一些。 心里生病了,但是身体还是本能地想要活着。 她慢慢吞咽,米粥滑下胃袋,温暖而舒适。 朱鹮见她咽下去了,连忙又舀了一勺,送到谢水杉嘴边。 玉帝作证,朱鹮这辈子没用勺子往别人的嘴里送过食物。 他母亲都未曾享受过他的侍候就辞别人世。 谢水杉坐得不端正,双手向后撑着,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姿势。 喝了三勺糯米粥之后,她撑着手臂慢慢地坐直,面无表情地问朱鹮:“为什么把鹤顶红拌进粥里?” 朱鹮把第四勺粥送到谢水杉嘴边,用勺子碰了碰她的嘴唇说:“朕念你劳苦功高,想让你做个饱死鬼。” 朱鹮煞有介事道:“你多喝点,要不然鹤顶红的量吃不够,你也死不了,只能白白遭罪。” 谢水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朱鹮害怕她不吃了,立刻把那勺粥塞进了她嘴里。 谢水杉的话就被堵回去了。 两个人一个急匆匆喂,一个慢吞吞吃,用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还真把这碗米粥喝空了。 朱鹮挺愉悦的,成就感也很足,听到勺子刮碗壁的刺耳声音,简直如闻仙乐。 朱鹮刮下最后一口粥,送到谢水杉唇边,她却怎么也不吃了。 她有了一些力气,眸光灼灼盯着朱鹮问: “吃完了,毒为什么还不发作?” 朱鹮躲避谢水杉的视线:“可能你没吃够量……” 谢水杉冷笑伸手:“那把剩下的给我,我凑够量。” 朱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拎着勺子就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咕咚就咽下去了。 朱鹮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整个人僵住。 一直看着他的谢水杉:“……哈……哈哈哈……” 她根本没力气笑,但是朱鹮非得逗她笑。 真是的…… 谢水杉笑了两声,就疲惫地砸在床上了。 砸床上之后,她还在无声地笑,胸腔震荡,浑身痉挛一样颤抖。 朱鹮这个谎撒得也太生硬了。 她不知道朱鹮是不是觉得她发病了,理智就会退化,但是谢水杉莫名有些笑得停不下来。 小红鸟也太可爱……太辛苦了。 命运待他已经是极度苛刻,他自己活着都要用尽全力,现在还要使尽浑身解数哄一个疯子吃饭。 谢水杉笑完之后,更没力气,躺在那里,有种自己浑身变成水的错觉,顺着被褥,顺着床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流淌下去。 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地沉入了地底。 谢水杉笑到力竭,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又是朱鹮冷漠严肃的脸。 他松开晃动谢水杉的手,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对谢水杉说:“算你命大,你耐药力太强,鹤顶红没能毒死你。” “你起来,把这碗药喝了吧,喝了之后就死了。” “这个药是产自东州你家乡瘴气林的钩吻,也叫断肠草,是比鹤顶红还要毒上数百倍的毒,医书有明确记载,此药‘入口即死,沾肤溃烂,血触则绝’”1 谢水杉静静地看着朱鹮表演。 她这次真的没力气爬起来陪着他表演。 朱鹮让两个婢女将谢水杉给扶了起来,而后又把“断肠草熬的毒药”一勺勺喂给了谢水杉。 喂完之后,朱鹮又问谢水杉:“想不想方便?让她们抬着你去。” 谢水杉吃得少喝得少,身体机能几乎停摆,不想方便。 她又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谢水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朱鹮强行叫醒。 她不辨晨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朱鹮每一次都端着一碗“毒药”,说她上一次没毒死,让她继续吃,很快就能死了。 这些毒名字还不一样,有时叫乌头,有时叫箭毒木,还有些像流霞曲一样,有非常好听的名字。 总之谢水杉喝了好多“毒药”。 如果这些毒药是真的,她恐怕已经肠穿肚烂了一万八千多次。 每一次谢水杉醒来,朱鹮都在不知疲倦地编瞎话。 朱鹮也不知道是不是瞎话说得太多,面色越来越差,谢水杉记不得自己是第多少次醒来,发现这次给她“喂毒药”的,不是朱鹮,是婢女。 朱鹮自己也喝药呢。 他咳得厉害,面色惨白,躺在她身边,由医官亲自用药匙给他喂药。 他旁边床头的小案上面,搁了好几碗,也不知道是他们两个人谁的。 朱鹮喝完其中的两大碗,外带一个小半碗,被医官解了上衣,开始行针。 朱鹮改为趴在枕头上面,裸露苍白清瘦的背脊。 他发现谢水杉看他,偏头还在执着对她说:“今天的毒叫白头吟。” “民间很多的痴情男女,最喜欢用这种毒药殉情,这种毒药不仅见血封喉,还会催发人的满头青丝,在几个时辰之内变为白发。” “取一个……咳咳咳……” 朱鹮闷闷地咳完,说道:“取一个白头偕□□赴来生的美好寓意。” 真能编啊。 了不起的小红鸟。 谢水杉不知道听了多少种毒药版本了。 她被婢女扶着,半靠着床头,看了一眼外头,辨不清此刻是黑夜还是白天。 但她的力气似乎回来了一些,谢水杉为了这个寓意美好的毒药名字,喝了一碗半白粥,还吃了一些小菜。 之后由婢女搀扶着,坐上朱鹮平素在殿内行走的二人小腰舆,去方便,顺便洗漱更衣。 计时的刻漏显示此刻的时间是辰时,冬日天亮得比较晚,窗外漫开了青白。 天要亮了。 她问身边给她擦洗身体的婢女:“今日是几月初几?” 伺候谢水杉的正是彩霞和彩月,彩月立刻接话道:“谢姑娘,今日是三月初六啦。” 谢水杉让殷开将凌碧霄送走的那一天是三月初二。 她神思恍惚了整四天了? 谢水杉洗漱好,回到床榻上,朱鹮已经开始撤针,咳嗽减轻许多,浑身上下也擦洗过。 应该是重新涂了丁香油,整个人香喷喷的。 就是面色很不好。 谢水杉重新躺在床的里头,看着闭目在软枕上,昏昏欲睡,却拧着眉很不安稳,呼吸也略显吃力的朱鹮,凑近一些,贴着他耳边,开口问他。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陛下。” 有必要为了个傀儡,苦熬数天,把自己都熬垮,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吗? 朱鹮疲惫已极,神志不清,闻言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很轻,像是敷衍。 但他托着病体,亲力亲为照顾陪伴谢水杉这么多天,这一声显然不是敷衍。 而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想要回应她。 这些天谢水杉意识迷乱,除了被唤醒喝各种“毒药”之外,对外界也有一些感知。 她能感觉到朱鹮一直都在她身边。 有时候会在她皱眉时给她掐揉头部的穴位,有时候,会拿着帕子,给她抹去沉溺梦魇之时流出的汗水。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之中,有专门的医疗团队照顾她的身体。 无论是情绪兴奋期还是情绪低谷期,都有最科学的治疗方案,最先进的诊疗设备用于检测她的各种生命体征。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7节 她实在是不想吃东西,靠着输各种营养,就能轻松熬过情绪低谷期。 她耳边经常会伴随着仪器滴滴的声音,很有规律,很催眠。 还是第一次,她耳边伴随的是毫无规律的咳嗽声,以及一个区别于水床和专门的睡眠舱的恒温……活物。 朱鹮时刻关注她的状况,他没有仪器能随时显示各种精准数据的能力,但他会按时按点地叫她起来,让人抬着她去方便洗漱,绞尽脑汁地哄她吃东西。 谢水杉久久地看着朱鹮又嶙峋了一些的侧脸,情绪的低谷期还没有过去,但她的心中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负面情绪,好似被一片湖水淹没,静若止水,波澜不兴。 谢水杉从自己的枕头上起身,挪到了朱鹮的枕头上。 拉过了朱鹮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而后将鼻尖抵在了朱鹮散发着馥郁丁香气息的侧颈。 被子里,她的手臂缓慢地,环过了朱鹮的腰身。 朱鹮在睡梦之中梦到了一场经久不绝的大雪,他是京郊那些将要冻毙于荒野的流民之一。 他的房屋塌毁,他躲在一处牲口草棚里面,四面漏风,瑟瑟发抖。 但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冷死的时候,身边有温暖的活物,朝着他靠拢过来,滚烫的鼻息融化他颈项僵化的血流,温热将他整个人裹缠拥抱。 朱鹮眼皮冻上,睁不开眼。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抬起手,回抱住了温暖的源头。 被子里,朱鹮的手,有意识地搂紧了谢水杉。 第42章 赤白痢 漫天的神佛不必原谅她。…… 谢水杉折腾了四天四夜, 她洗漱好清清爽爽地躺下,搂着朱鹮温暖的身体,闻着喜欢的香气, 却已经睡不着了。 情绪低谷期从没有过去得这么快过。 这世界的药这么有效吗? 谢水杉不禁稀奇。 睡不着,但她也不想起身。 谢水杉开始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谢水杉知道, 朱鹮绝不是一个因为心软,就本末倒置的人。 他嘴上说着江山共治, 权势双分, 但谢水杉一直都知道,朱鹮完全不愿意将自己的权势分给旁人。 他待自己所有的好, 所有的忍让和温柔以待, 图谋的必定是更大的回报。 谢水杉抱着朱鹮闭眼,分析眼前的时局。 接下来即便朱鹮收服谢氏, 联合四境的兵力,世族短暂地铩羽,但天下局势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日后必定会迎来更猛烈的反扑。 如果朱鹮还要继续和他们周旋, 慢慢地蚕食,那么日后有没有谢水杉这个可以在人前发言行走的替代品, 都无大碍。 但若朱鹮已经不愿意,也没有耐心继续同世族纠缠下去,他企图一夕之间,将天地翻覆,要布一个将世族们一网打尽的局, 那谢水杉这个傀儡,就必须活到物尽其用的那一刻。 谢水杉根据前二十五世朱鹮的灭世流程,大致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他的行事作风, 从来不会像谢水杉一样迂回曲折,在拉扯之中求一个平衡,他动手便是雷轰电掣,惊天动地。 像一把迎面砍来的刀,带着摧毁一切的暴烈。 只不过朱鹮在剧情之中本该几年后他身体每况愈下,又在与世族的交锋之中连连受挫,他才会启用极端和激进的手段。 谢水杉借着床榻之间昏暗的光线,看沉睡的朱鹮,如今他风头正盛,谢水杉帮他将世族的气焰都掐灭了一轮,明明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他为何会这么早就动了“同归于尽”之心? 谢水杉不由得想到了朱鹮早剧情几年咳血,以及不该在剧情的最初就出现的女主角凌碧霄。 种种迹象表明,因为谢水杉的穿越,剧情已经乱了,很多剧情都提前了。 系统和谢水杉说的世界崩毁的循环之中,差不多每一世,朱鹮都会在后期设下一个戕杀世族家主的局。 这场局朱鹮以身做饵,暴露自己已经身残的致命短处,表面上姿态卑微,欲与世族求和,放松他们的警惕。 最后收网之时,他亲自看着这些平素对他多方掣肘,逼迫他这个君王步步后退的世族家主们,于他的面前血流成河,死无全尸。 但他真正的布置,却远远不止杀几个家主。 真正的屠刀是针对宫外,针对四境之中盘踞的世族主脉和分支而设。 朱鹮在位期间数年,收容孤儿资助流民,驯养为刺客密探,又招纳民间组织为隐秘力量,并不集中供养,借助民间组织分散各地,潜伏在世族之中,等到最后真的发动之时,数量之巨,多达十数万人。 虽然这群人之中,大部分并不武艺高强,老弱妇孺不在少数,他们可以是街头乞丐,是游侠,是盐商,是漕帮,是僧道,也可以是路边摊贩,是看似平平无奇的平头百姓。 他们很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皇帝,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听从行首,长者、东家、纲头、豪首,乃至自家族长宗亲的调派,汇聚绵薄之力,便足以撼动山河。 而因为这些隐秘势力不是堂堂之阵的军队,他们无所不在,所以他们更加防不胜防。 所以谢水杉才会对殷开说,他出身的那个民间的刺客组织,对上朱鹮手上的人,就是蚍蜉撼树。 朱鹮平素用度俭省,宫内从不奢靡铺张,国库空虚,他自己的私库也空空荡荡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私下供养的隐秘势力,就是一个无底洞一样的吞金兽。 他也是因此才会因为京郊的一场雪灾,就觊觎钱蝉的私库,也是因此才会被钱氏贪墨了一点点灾银,就气得将官员曝尸市井。 而在前面的数次世界崩毁之前,朱鹮温养的这把深埋地底的锋利屠刀,一夕现世,就将世族盘踞各地,扎根地底的根系轰然斩断。 屠杀的各地世族主脉和主要旁支,同样高达数万人。 世族一夕之间尽数元气大伤,朱鹮还令人暗中煽动百姓抢砸世族,各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混乱,百姓的死伤,每一城也都以万计。 但这样“斩草除根不惜代价”的凶暴手段,确实效果超群。 若不是这些世族的势力之中,裹挟着两个气运之子,次次方将显露人前,就立刻被朱鹮捏死,导致世界崩塌,恐怕朱鹮早就掌控整个天下。 如今看来,朱鹮是又一次动了这个玉石俱焚的念头,而他不惜亲身侍候,忍辱含垢也要留住的谢水杉,就是他最重要的“饵”。 谢水杉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朱鹮挺翘的鼻骨,慢慢地滑下去。 她顺带着帮朱鹮推演了一下。 如果这次朱鹮不是“以身做饵”,暴露自身残缺蒙蔽世族,而是用她来做饵,那么势必得有一个让世族觉得抓住了,就抓住了皇帝致命把柄的钩子。 是什么? 谢水杉飞快想到——是女儿身。 若说谢水杉替朱鹮出面现身人前,无人能够辨认出她是个假君王,那么只要设法戳破了她是个女子,世族们势必会像群狼闻到肉腥味儿一样,尽数冲上来撕咬。 到时候朱鹮提起深埋地底的屠刀,甚至不需要再现身人前吸引视线,只要安安稳稳藏在人后,以饵穿钩,钓鱼就可以。 待到天下大乱,他再调兵遣将镇内乱,以自己人接手各地世族掌控的那些金山银山,收服各地,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的洪流会粉碎一切经年创伤疤痕,洗清一切浊世污名。 朱鹮若是在彻底集权之后,再活上个几年,亲手栽培个继承人,纵使最后朱鹮依旧会油尽灯枯,他也绝对是会被后世铭记的千古一帝。 谢水杉想通了这一切,心中只觉得叹服。 不愧是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能铁腕无情,杀人不眨眼,也能柔情蜜意,温柔得让人心醉。 差点连谢水杉这样专门经过严苛抵抗诱惑训练的“天外来客”,都要溺死在他的温柔乡。 他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谢千萍”这颗棋子被捏到手中的那一刻,他就从未停止过算计。 谢水杉并不觉得心寒可怖,只觉得他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钦佩。 谢水杉勾唇笑了笑,她喜欢朱鹮的坚韧和谋略。 怪不得朱鹮向钱蝉透露了他自己已经身残,却独独隐瞒了“谢千萍”是个女子。 怪不得谢水杉和钱湘君亲近,朱鹮那么生气。 也怪不得,朱鹮知道了她有磨镜之癖,看上了一个刺客,就千方百计地要弄死那个人。 担心她的安危是真,更重要的是他不允许谢水杉在他亲手戳破她的女儿身之前,被人识破她是个女子。 他甚至宁愿自己扮女子,穿裙装,做谢嫔,也从未提出过让谢水杉穿女装做谢嫔现身人前。 幸亏谢水杉不是真的有磨镜之癖,否则她无论是碰了钱湘君还是凌碧霄,这两个人都必死无疑。 谢水杉躺了一会儿,有点渴,撑着床坐起来,轻声唤婢女:“给我倒杯温水来。” 守在床榻旁边的婢女立刻去倒水。 谢水杉坐着,又伸手摸了摸朱鹮消瘦惨白的面颊。 她本就不想活,勉强活着也是为了寻死,给他做个“饵”又何妨? 朱鹮甚至都没打算让她做个“死饵”,因为一旦谢水杉的女子身份被戳穿,世族们要以此来拿捏胁迫朱鹮,必然不会轻易伤谢水杉的性命,说不定还会反过来保护她。 朱鹮还在努力给她治病,要将她拉回“正途”,他许她的一世富贵,纵使掺杂了数不清的算计,却是真的。 他还要亲自给她挑选如意郎君呢。 就算一切都是假意,朱鹮这几日无微不至的照料,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能过得这么快,这么舒服,她也承他的情。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利益就是利益,无论这利益之中掺杂捆绑了什么,拿到手中,都是实打实的。 朱鹮待她的好,就算掺杂了过多的算计与假意,谢水杉感受到的好,都是真实的。 他们萍水相逢,他们短暂相交。 他真的待她好,谢水杉自然不会让他在这场交易之中吃亏。 她会设法帮他将男女主角都囚禁起来,只要男女主角不死世界就不会崩毁。 谢水杉手指逡巡在朱鹮的笑靥处,最后弹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也很好奇,若是没了男女主角这两个坏事的,朱鹮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谢水杉是要婢女给她倒水,但端着水杯回来的,却是江逸。 江逸一掀开了纱幔,和坐着的谢水杉对视上,谢水杉便知道出事了。 虽然江逸这条老狗是朱鹮养的,只对他一个人忠心耿耿,但谢水杉也算是被迫看着这张老脸一个多月了,他在憋什么坏水儿,谢水杉一眼就能看出来。 此刻他满脸老褶子堆积,和谢水杉对视之后,又心疼地看向了朱鹮。 明显是出了需要叫起朱鹮的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8节 谢水杉接过了水杯,一仰头喝干。 空杯递给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根本没忍心叫朱鹮的江逸。 谢水杉开口低声对江逸道:“去长榻那边等我。” “来人,更衣。” 谢水杉被婢女搀扶着下床,朱鹮应该是服过了安神药,睡得很沉,谢水杉跨过他,他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谢水杉简单披了一件被熏笼烤暖的斗篷,被婢女们搀扶着下地,有些双腿发软地走向了长榻。 睡了太久了,这些天吃的都是一些汤汤水水,医官们给她下的药量也很大,谢水杉纵使感觉到了心情平静,思维也恢复了清晰,但是情绪低谷期过去之后,身体的“低谷期”还在缠绵不去。 她坐在长榻边上,腰身发软,索性让人把朱鹮平时坐着的腰撑拿过来,自己靠着。 还挺舒服,承托力挺强的。 谢水杉对江逸扬了扬下巴:“说吧,什么事情?” 这件事应该是严重,严重到必须通知朱鹮,而朱鹮熬了数天才刚刚睡下,所以江逸才一脸愁云。 但估计又没有那么严重,因此江逸才会在看到谢水杉醒后,几番犹豫,没有叫醒朱鹮。 这老东西觉得,这件事谢水杉就能处理,才示好一样,给她亲手端了一杯水。 有求于她,这次应该没有吐口水。 这种时候,江逸也就放下了心中对谢氏女的成见,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是京郊雪灾一事。” “前几日朝臣们出宫,户部便已经着手照着延英殿之中与……谢姑娘商量好的赈灾章程去赈灾。” “南衙禁卫军那边的戴罪卫兵,也同时由北衙禁卫军出动一部分,对他们清理壅塞官道戴罪立功一事进行监督。” “陛下在三日前,还拨了第一笔赈灾的款项下去。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但从昨日起,户部去京郊赈灾的官员尽数病倒,不得不由人护送回到了家中……” “说是雪灾过后人畜的尸体没有及时处理,污染了水源,导致一些在官道驿馆落脚的官员,感染了‘赤白痢’,上吐下泻便中带血,不得不折返朔京养病。” “官员们折返后,负责清雪的卫兵也开始大批量地感染,正在嚷嚷着要折返朔京,若不是有北衙禁卫军镇压,此刻恐怕他们都已经回来了。” 江逸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水杉,等着她拿主意。 谢水杉沉吟片刻问:“灾民之中可有人感染赤白痢?” “并无。”江逸说。 那这就是钱振的后手了。 这一计不得不说,还挺妙的,他没有让官员在家中就开始装病,而是让他们到了雪灾发生的地方,才感染了赤白痢。 这样就算所有的赈灾官员全部折返,那也只是天灾所致,不可抗力。 皇帝再怎么暴虐,也不能逼着生病的官员继续做事。 至于那些南衙禁卫军闹起来,就更厉害了。他们此次是戴罪立功,又没有反抗只是病了,总不能要了他们的命吧。 等到大批量的卫兵“感染”返回朔京,着人一煽动,百姓又不知道这些人因何获罪,只会知道他们身为禁卫军,却为了雪灾清道,身染痢疾,再死上几个,这群人甚至会变成功臣。 而雪灾拨下来的那点银子,还不够给这群人买药治病的。 钱振果然是一块老姜,还挺辣。 谢水杉手放在长榻的小几之上,敲了片刻,说道:“去把尚药局所有的年轻医官的名单给我拿过来。” 江逸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根据谢氏女先前一人力挫群臣的战绩,相信她的能力。 他很快派人把名单整理好,拿过来了。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问江逸:“经常给陛下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来着?” “陆兰芝。”江逸回答。 谢水杉说:“给我详细讲一讲这个陆兰芝的出身背景……” 江逸对答如流,连陆兰芝的父亲宠妾灭妻有几房小妾,小妾姓甚名谁,生了几个孩子,他都知道。 谢水杉有点震惊了。 她看着江逸,破天荒夸赞了一句:“你很厉害啊。” 江逸拘谨地一躬身,算作对这夸赞的回礼。 他不光对陆兰芝很了解,江逸身为内侍监,对整个尚药局的医官,对殿中省六局,内侍省六局的人,都非常了解。 他平时看上去跟在朱鹮身边,文不成武不就,只会甩着个拂尘大呼小叫,实则内宫十二局之中的人员变动,所司职责,包括他们的出身背景,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是朱鹮在皇宫的手与眼。 在现代来说,他就是贴身大管家。 怪不得朱鹮对他格外优待些,原来也不光是因为他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而是他本身个人能力也很强。 谢水杉欣赏有能力的人,无论是在哪个领域,只要有所擅之事,就不是废物。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陆兰芝的事情,最后问:“她还只是个司医?” 江逸答:“陆兰芝虽然医术高超,但她是女医所那边并过来的。若非陛下后宫之中并无真正宠幸的嫔妃,女医一生也进不了尚药局。” 江逸不知为什么他和谢氏女说了宫外的事情,谢氏女却揪着个女医不放,但他真的不想将陛下折腾起来,陛下这几天熬得太厉害了,今日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得让陛下睡个好觉。 因此江逸耐着性子与谢氏女周旋,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陆兰芝自有前途,过些时日,等到尚药局一位老直长告老还乡,她就能顶上空缺。” “陛下很欣赏她,还许诺过给她母亲封诰命。” 谢水杉对江逸道:“去把陆兰芝让人抬过来。” “来人,研墨。” 江逸看着谢氏女又去动陛下处理朝政的桌子,心中焦急。 怎么就没记性呢! 等谢水杉挽起袖子,铺开了一卷空白的诏敕,拿起笔,严厉看了他一眼,江逸这才不得不急匆匆地吩咐内侍,去尚药局抬人。 谢水杉书写得很快,两道旨意都拟好了,她搁下笔,随意卷了卷,拿着扔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她又喝了一杯热茶,这时候陆兰芝已经抬过来了。 陆兰芝被带到谢水杉的面前,跪地见礼:“臣见过陛下。” 谢水杉轻笑了一声,陆兰芝猛地一抬头,后背的汗霎时间就冒出来了。 这不是陛下!是那个谢氏的……谢嫔? 天啊! 她看走眼了! 谢水杉因为发病此刻面色苍白,这些天也消瘦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她靠着朱鹮的腰撑坐在那里。 陆兰芝本来就不敢仔细去打量皇帝,一时间混淆也难免。 江逸垂着头,表情无法形容。 “起来吧。”谢水杉说,“陆兰芝,你可知道赤白痢怎么治?” “知,知道。” 陆兰芝站着,微微躬着身,提起自己擅长的医术,就没有那么慌张了,快速道,“好治,赤白痢通常分热症与寒症,若是热症赤痢,便以白头翁、黄柏、秦皮、黄连等药物治疗,清热解毒凉血止痢。”1 “若是虚寒的白痢,便以赤石脂、干姜、粳米等入药,温中涩肠,固脱止痢便好。”2 谢水杉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那你知不知道,这赤白痢往死里治应该怎么治?” 江逸猛地瞪向谢水杉。 陆兰芝也看向她,愣了片刻,扑通跪在了地上。 这……是让她杀朝臣,她可不敢! 这谢氏女不光形貌同陛下难以分辨,性情手腕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那日延英殿的偏殿之内,陆兰芝一晚上放出去的血,都把后院的雪堆给浇化了一大片。 那些大臣哪个真有病? 谢水杉没有再叫陆兰芝起来,而是说道:“户部派去赈灾的官员,都尽数折返回来一事你知道吧?” “现在戴罪去清雪道的禁军,也在仗着这个病,闹着回来呢。” “可是真正在京郊艰难求生的百姓们,却无人感染此症,你身为医官,应该知道,越是身体孱弱之人才越容易患病。” “百姓们朝不保夕食不果腹都还好好的,这些养在皇城之中,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官员,竟然一去赈灾,就都病了,你说这合理吗?” 陆兰芝不敢说话。 当然不合理啊! 这几日还有户部的官员专门请尚药局的医官去诊病。 赤白痢是真的,但怎么染上的就不好说了。 可即便不合理又能如何? 谢水杉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说:“我要你带领尚药局内所有的司医、医佐、主药、药童还有禁咒师,以皇帝的名义,去给这些回朔京的官员诊病。” “把病给我往死里治。” 他们既然敢以病逃职,就都去死吧。 谢水杉不顾江逸和陆兰芝惊愕的表情,继续道:“将他们其中一些症状比较重的,用最快的速度治死之后,再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说他们得的不是赤白痢,而是能够人传人的瘟疫,必须尽快将剩下的活人迁至疠迁所内安置。” “至于他们得的是什么瘟疫,你就自己根据和赤白痢比较相符的症状,会在冬季爆发的瘟疫去准备药物,大批量、大张旗鼓地在皇城之中采买。”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你着人在城外,准备好安置病患的别坊,大一些,随便圈一块山野也好。条件就按照灾民们四面漏风的窝棚来准备。” “南衙禁卫军那些人,生病的不是闹着要回来吗,都让他们回来。” 谢水杉向后靠着腰撑,姿态松散,轻描淡写地说:“既然都生病了,还是疫病,他们除雪有功,那肯定要好好地治疗。” 说到这里,江逸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不由得再一次震惊于谢氏女的智谋。 一旦皇帝亲自派的尚药局医官,把赤白痢说成是瘟疫,那就等于给这些得了赤白痢的人,都判了死刑。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79节 想回来可以,反正城外有得是地方让他们死。 把他们都治死了他们也是得瘟疫死的。 敢拒不喝药,那就是蓄意传染疫病,直接杀了更省事。 而且身染瘟疫会引起皇城之内的百姓恐慌,疫病由他们而起,灾民和百姓们觉得他们会传染,会害死自己,那么那些不肯老老实实进入别坊等死的兵将,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同情?功劳? 不,他们会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老鼠蛣蜣。 江逸不由齿冷胆寒,看着谢氏女一脸淡漠,弹指间生杀予夺,算是明白了为何陆兰芝会将她错认成陛下。 但行此计最关键的带头人陆兰芝,却不敢当真听命,凭空酿造一场瘟疫出来。 她跪地叩首,开口推辞道:“臣毕生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尚药局内司医无数,还请谢姑娘另……” “哐当!” 谢水杉提前拟好、盖了君王大印的两道圣旨,扔在了陆兰芝的旁边。 卷轴未系,这样扔下去,圣旨便自然散开,铺陈在陆兰芝的面前。 谢水杉慢声细语说:“陆司医术精岐黄,年少有俊才,于尚药局暨朔京医官之中,素著贤声。今疫病作,卿对症施药,力挽颓波,遏疫于萌蘖,功德昭著。特擢尔为尚药局直长,钦此……” 谢水杉念了她写的第一道圣旨,而后对跪地的陆兰芝说:“陆直长,你自己看看第二道圣旨吧。” 陆兰芝做梦都想升官,做梦都想给自己的母亲争气。 陛下先前许诺要升她的官,却始终要等到老直长退下来。 陆兰芝看那老头身子骨硬得很,深觉遥遥无期,如今这明黄的圣旨就摊开在眼前,她如何能不激动? 虽然知道她不该伸手,陆兰芝却哆哆嗦嗦地,忍不住伸手,去摊开第二道圣旨。 是封诰命的! 给她母亲! 但字字句句也是她治疫有功…… 陆兰芝觉得自己面前摆了一坐骨肉山,而她就是流着涎水,饥肠辘辘的饿犬。 但她还勉强维持着理智,毕竟眼前坐着的这位不是真正的皇帝,虽然圣旨上面都盖了大印,但真的能算数吗? 况且…… 况且她学的真的是治病救人之法!她冲着漫天的神佛发过誓的! 陆兰芝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按在两道圣旨之上发抖,已经是拼尽全力去抵抗。 谢水杉却又加码:“我方才同江监聊了聊陆直长的出身,感动于陆直长对母亲的一片孝心。据说陆直长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学医的,何其感天动地?” “陆直长的家住在安兴坊,那里官员府邸密集,若江监没有记错,新上任的户部司员外郎就住在陆直长家隔壁,宅子很气派,很大……” “他也在此次得了赤白痢回朔京的官员之中。” 谢水杉看着已经动摇,却还在和良心纠结的陆兰芝说:“他若是不小心病死了,这宅子就又空了。” “到时就将它赐给陆直长做你的官宅,日后若是陆直长舍不得母亲,大可以在墙上挖出一道门来,将母亲接到自己的官宅居住养病。” “分宅不分家,等闲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难道敢越过那道门,到御赐的官宅闹事吗?” 若说前两道圣旨,是摆在陆兰芝眼前的骨肉山。 那这个宅子……这个能将母亲接出“魔窟”,还能隔绝那些妾室的骚扰,甚至让她父亲、让天下人都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分宅不分家”,就是塞到陆兰芝喉咙口的肉。 她……不得不咽。 漫天神佛不必原谅她。 来世她愿意投入畜生道偿还罪孽,但是今生,她只愿母亲平安健康开心快乐地终老! 陆兰芝抖着手,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把两道圣旨全都搂进自己的怀中。 开口声音嘶哑,却极度兴奋道:“臣……” “臣陆兰芝,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第43章 什么? 朱鹮:“……什、什么?!”…… 陆兰芝会同意, 谢水杉一点都不意外,她是个识时务的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谢水杉当然可以找尚药局之中其他的医官, 他们都是朱鹮筛选过的人,换个其他人, 谢水杉甚至不需要费这么多的口舌和心思,只需要交代下去他们就会照办。 但是谢水杉很欣赏陆兰芝, 欣赏她的医术, 也欣赏她对母亲的孝心,更欣赏她做人做事尚留有一丝良善底线。 她这样的人, 虽然会听命行事, 但不会将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做这种事, 是最适合也最放心的人选。 陆兰芝抱着两道圣旨,压抑着欢喜与忘形之色离开。 坐着腰舆回尚药局的途中,陆兰芝不断将两道圣旨展开,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太好了。 太好了! 虽然不是陛下亲自下旨, 但陆兰芝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真的不想再等了。 陆兰芝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 本也打算买个宅子,将母亲接出来,与母亲相依为命。 她母亲的身体,在那魔窟一样的后宅之中多磋磨一天,都是折寿。 但碍于人伦纲常, 碍于压死人的孝道,陆兰芝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将母亲带出。 如今好了, 陛下如果将隔壁的宅子赐予她,那么母亲就可以在她的官宅之中,安然自得地颐养天年了! 因此陆兰芝最后喊的那句陛下,真心实意喊的是予她官途和希望的谢嫔。 陆兰芝心想,反正这圣旨之上也盖了大印,就算陛下醒过来了,和那个谢嫔之间有什么争执,也不至于要将这两道发出的圣旨追回。 拿到了就是她的! 陆兰芝走后,谢水杉看着江逸道:“已经罢朝数日,通知中书省明日复朝。” 江逸闻言道:“恐怕很难,这几日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都着人送了朝臣的病假状过来,就在方才你拟圣旨的御案上面放着,整整两摞,即便明日复朝,朝会上官员也是寥寥无几。” 前些日子谢水杉一连留朝臣在宫中议政三天,这些朝臣大都出身世族,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如今集体抱病,也是对皇帝的一种施压。 但这件事并不算紧要,朱鹮根本没有理会。 江逸一直都觉得,这件事会闹成这样,就是谢氏女独断专行所致。 燃眉之急解了,江逸这只忠于朱鹮的狗就又想咬人。 他故意道:“这些官员集体抱病,对外宣称皇帝强留他们在延英殿议政,整整三天三夜吃不好,不让睡,才会将他们尽数都熬病了。” “如今坊间都在议论,说陛下根本不是勤勉国事,就是在变着法地惩戒朝臣耀武扬威。” 江逸的言下之意是——你看,这些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 是你害得陛下声名又添一分霜雪,即便你也帮着陛下解决了一些事情,可是一旦这些朝臣开始反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涌来。 他就是想悄无声息地杀一杀这谢氏女的锐气。 谢水杉仿佛没听到他说话,缓步走到了御案前,翻开了那些病假状一个个看过。 而后乐了。 她手中攥着一个病假状,在另一只手的手心砸了砸,回头问江逸:“坊间难道就没有咱们自己人吗?” “每一次出了什么事情,都要听着别人去编排陛下,岂不被动?” 以朱鹮的性情,难道不应该是“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杀无赦”吗? 江逸面色微微一僵,心中暗骂这谢氏女实在不好骗。 当然是有的,陛下如今的声名狼籍,有一部分,甚至不是世族的手笔,而是陛下自己着人煽动散播。 风传在外的无非是陛下暴虐恣肆,启用酷刑,杀人如麻等等言论。 百姓又没有见过皇帝,皇帝用不用酷刑,是不是杀人如麻,杀的也都是官员,他们也无法感同身受,左不过就是跟风唏嘘几句。 反正世族一定是要谤毁陛下的,这种事当然是自己来更好控制。 而且朱鹮让人每传播出去一个关于他的谤毁之言,都已经备好了来日能一举洗清的佐证。 总好过让世族胡乱编排,给他安上一些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莫须有污名。 但这种事情江逸肯定是不会跟谢氏女说的。 他嘴硬道:“坊间那么多人,大部分都是世族之人,陛下久居深宫,如何能控制得了百姓的舌喉?” 谢水杉笑吟吟看着江逸,眼底却没几分暖意。 就江逸这点道行跟她说谎,简直是欲盖弥彰。 谢水杉甚至根据江逸的反应,确定了坊间的言论在朱鹮的掌控之中。 谢水杉转而对江逸说道:“既然大臣们都病了,都不能上朝,那朕怎么也要去慰问一番。” “朕欲要摆驾出宫探病朝臣,明日就先选……户部尚书钱振的府邸。” “通知尚书省兵部驾部司核定出行路线,通知殿中省备轻便御辇。” 谢水杉把手中拿着的病假状,在江逸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说道:“江监再派几个内侍,先行前往朝官的宅邸,通报一下驾临的时间,好好地监督他们清扫庭院,布置接驾的场地,让钱振的家眷尽数好好地学学迎驾的礼仪,恭候朕的驾临。” “着太常寺准备鼓吹乐队,令京兆尹责令沿途民户闭门肃静。还要安排官吏在路口跪迎,引导御驾。” “让油条和油饼去通知中书省草拟慰问诏书,写得要足够体恤,以彰显朕之宽仁,待朕到了钱振的府邸,会亲手递给他,绝不让他白白病这一场。” 搞形式主义,谢水杉最擅长了。 就算再怎么有利民生的企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负面声音,谢水杉每一年周转在各种慈善项目,出席的慈善晚宴,慈善竞拍等等之上的时间,占据她工作时间的三分之一。 当然慈善是真的,但是形式主义,也是必须搞的。 默默做事是没有人能看得到的。钱都已经扔出去了,难道不听个响吗? 现代世界还要求企业以及企业掌权人,代言人,都不能有任何道德的瑕疵,涉及哪怕一毛钱的法治瑕疵,都会是致命的股价风暴。 而这个皇权至上的朝代之中,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前提之下,谢水杉如今是皇帝,那些朝臣只要还想做官,谢水杉能玩得他们欲仙/欲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0节 谢水杉陡然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问:“江监,你说说,今次我去探病,朔京接下去会不会谈论陛下带病视事,辛劳不已,体恤下臣,恩深义重?” 当然会。 如此大的阵仗去探病下臣,就算是太祖时期,皇帝与朝臣君臣相合之时,也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根本无需煽动,百姓自会热烈议论。 但这……真的是恩典吗? 这么一大通的折腾下来,朝官只会苦不堪言,皇上所用物品最差的也有规制,但凡是家私不丰的,接驾折腾一通直接倾家荡产。 江逸嘴角抽搐,被谢水杉给看得直想跪地。 她这是……破朝臣罢朝局面,也是破坊间对皇帝待朝臣苛刻的议论,更是给他阳奉阴违之举一个巴掌。 自太祖时期皇帝就不会如此劳动群臣,宫中对皇帝出行的仪仗所需,很多都被陛下给精简没了。 准备皇帝出宫的仪仗,怎么可能两日完成? 更何况这又要通知京兆尹,又要通知太常寺,还要去通知中书省的…… 再说油条和油饼是什么? 听上去像是吃的……让中书省草拟慰问的诏书为什么还要送吃的? 江逸简直满头雾水。 陛下说了,不让他私下招惹谢氏女,江逸始终不服气,如今……他是骑虎难下,头皮紧得快要把脸皮上的褶子给绷没了。 谢水杉却根本没有给江逸询问的机会,挥手让他去准备,便让婢女扶着她回到床榻上去休息了。 小红鸟还在睡。 谢水杉没有去床里头,拉开被子躺在床外面,浑身疲乏地闭上眼。 被子里她手一动,正碰到了朱鹮闷在被子里面热乎乎的手,谢水杉自然捞过,搁在自己肚子上捂着。 方才一番安排耗费了不少精力,她本来就在情绪低谷期的末尾,且还得躺上两三天才能彻底精神过来。 她知道江逸肯定没有那么快将一切都准备好,更何况谢水杉让他派人去通报的可是钱振的府邸。 皇帝要去钱氏府邸,这无疑是深入虎穴。 但皇帝这么大张旗鼓地去,钱氏的虎穴里面就算是猛虎成群,也都得尽数缩起爪子来当狸奴。 钱氏跋扈嚣张惯了,让他们装一装走个场面还成,谢水杉让江逸派人去教他们接驾的规矩,没有个三五天能学会吗? 皇帝的出行定下来,钱振就算想要来上朝也不行了,他得捏着鼻子在家中等待接驾,等待蒙受天恩。 谢水杉一想到钱振举家接驾的画面,就又忍不住笑了。 她还从没有过这种情绪低谷期还没有过去,就开始期待兴奋期可以玩的事情的时候。 这就像是你决定了出去旅游,买好了机票,准备好了美美的衣服,现在就等着出发时那种愉悦的心情。 谢水杉正笑着,躺在她身侧的朱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闭着眼睛声音极低地问:“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把你吵醒了?”谢水杉看了一眼漏刻,朱鹮也睡了一个上午了。 此刻已经过了午时,他就算不醒,婢女也会把他叫醒喝药了。 朱鹮侧过头看谢水杉,发现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头枕着一个枕头,他的手臂还搁在她的肚子上的时候,朱鹮的内心是无比平静的。 行吧。 他都已经快习惯了谢氏女时不时地越界。 只要她不再寻死觅活,朱鹮一定程度上可以忍。 千年人参都喂进去了,朱鹮是连个味儿都没尝到。 她这条命,朱鹮总得切块,切片,煮茶熬汤,风干磨粉,物尽其用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丝的剩余价值,才能放手。 他平静地把自己的手从谢水杉肚子上收回来,缓声试探问她:“你……还想喝毒药吗?” 谢水杉侧身,手肘撑着头,好笑地问朱鹮:“你还准备了什么‘毒’?” 朱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还有个百十种吧……” 谢水杉看着他说道:“还真是辛苦你了,陛下。” 能编一本毒物大全了。 谢水杉知道照顾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和照顾普通重病的病患是不同的。 情绪的极端低落,在某些程度上是一种精神污染,像踏入其中就拔不出来的沼泽,很大程度上会让身边的人也跟着一起陷落。 谢水杉见过一部分病患的家属最后也出现了问题,也见过很多心理医生哪怕是做到了行业顶端,到最后都不堪压力,改行了。 “倒杯温水来。”谢水杉看着朱鹮舔嘴唇,回头吩咐婢女。 朱鹮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她居然也会管他渴不渴了。 两个人视线相对,平静之余,莫名地在彼此眼中窥见了温暖之色。 当然这种感觉,也可能是他们此刻在一个被窝里面,体温相互浸染产生的错觉。 谢水杉说:“你的脚有点凉。” 朱鹮:“……嗯?” 谢水杉的脚踩在朱鹮的脚背上,她发现两个人都躺着枕在一个枕头上,朱鹮的身形比她长一点。 差不多就长一个脚掌的厚度,谢水杉遗传妈妈的模特身材,有一米八,朱鹮应该比她高个三四厘米的样子。 不过朱鹮下肢是没有知觉的,因此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朱鹮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你别……” 他抬手,拉着被子盖到下巴以上,把嘴和鼻子挡住,只露一双狭长的眼睛,闷闷地说:“别乱……弄。” 他想说你别乱碰我,可是谢氏女难得不想死了,她又总是喜欢动手动脚,让她碰一碰也没什么。 但是朱鹮不想让她碰自己没知觉的地方。 残疾的身体是他的死穴,因为这是他寿年不永的证明。 但他本身对旁人触碰他的身体并没有忌讳,残都残了,他每天都要按揉保养,延缓身体痿弱的速度。 但婢女们,医官们怎么弄朱鹮是有心理准备的,都能闭着眼睛忍。 可谢水杉碰他没有知觉的地方,让朱鹮有种恐慌和失控感。 失控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恐慌的是他无法揣测谢水杉触碰他时的意图的窘迫。 谢水杉见他这么别扭地挤出了这句话,挑了挑眉,离奇地问道:“我弄什么了?” 谢水杉一把将两个人盖着的被子掀开一些,让朱鹮一起往被子里看:“我又没有扒你的裤子,我只是给你暖一暖脚。” 被子里,谢水杉的双脚,一上一下,夹住了朱鹮的一只脚。 朱鹮整张脸腾地就红透了。 不知道是因为谢水杉说的话,还是两个人紧密交叠的脚。 朱鹮撑着手臂要起身,幸好这个时候倒水的婢女回来了,拯救朱鹮于自我焚烧的危难。 谢水杉没有再亲自喂他水,以回报他这些天亲手“喂毒”的好。 谢水杉害怕朱鹮这个样子,要是她亲手喂水,他会呛到。 他呛到会咳,咳上了就停不下来。 谢水杉坐在床上,盘膝看着面红耳赤的朱鹮,难得有点莫名其妙。 至于吗? 谢水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动手的行为,是一种冒犯。 这其实也是她从小被蓄意培养过的结果。 在人际交往之中,肢体触碰,往往是最好的破冰方式。 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这种行为被称为“触碰效应”,还有一本书名字就叫《触摸的力量》,出版自一九七八年,就是专门阐述触觉是人类最早的交流媒介,可以快速地建立信任、降低心理防线等等专业解析。 握手,搭肩,掐一掐胳膊,拥抱,包括贴面礼,这都是很寻常的社交礼仪。 而肢体触碰代表的不仅是破冰示好,有时候也是压迫。 尤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谢水杉生在金字塔的尖端,或许有人会因为她的触碰紧张无措,但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触碰浮想联翩。 没有人敢。 当然了,谢水杉的那些青梅竹马的陪床,是能接收到她的亲近的信号,并且很快和她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生理交流的。 可是谢水杉发誓,她对朱鹮真的没那个意思。 她只是觉得他有时候像艾尔,有时候又让自己想起妈妈,觉得很亲昵而已。 谢水杉靠着床头,看着朱鹮喝完了水,又开始喝婢女们端过来的药。 等他靠着腰撑坐好,总算是恢复如常,看向了谢水杉,从方才的混乱与窘迫之中,揪出了一个正当谈料,问:“你方才在笑什么?” 谢水杉也没再纠结朱鹮的过度反应,顺着话说:“陛下要准备好一些追封的虚职,给户部赈灾染病不幸牺牲的官员。” “户部牺牲的官员?”朱鹮神色迷惑,“户部的官员不是都派去赈灾了吗?难道集体遭遇了意外?” 谢水杉笑着摇头:“不是意外,是瘟疫。朔京之中马上就要爆发瘟疫了。” 朱鹮拧眉:“……什么?” 通常都是夏季水患过后,人畜的尸体处理不当才会爆发瘟疫。 冬日大雪封固天地,冻死饿死倒是寻常,风寒也是致命的病症,可是瘟疫在这个时候爆发的概率实在不高。 谢水杉也不卖关子,言简意赅地将官员和清雪的卫兵们感染了赤白痢的事情跟朱鹮说了。 朱鹮冷笑:“钱振的反击招数罢了。” 朱鹮早就防备着钱振,在户部的官员都去了京郊后,才拨下去第一笔赈灾银。 押送赈灾银的人正是先前弹劾户部司员外郎的那个京畿采访使,郎雨石。 灾银有问题,郎雨石专门挑那些户部官员乘车坏掉,步行跋涉在大雪之中一整天,到了驿馆内精疲力竭,整个人都冻僵的时候才去交付灾银。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1节 他们的下人只比主子冻得更惨,哆哆嗦嗦只细查了头几箱整箱,后面只验了上层和下层就点数入库,如今那些户部的官员一回到朔京,立刻就会被追责。 他们必须设法补齐此次赈灾的银两。 否则户部贪墨灾银在前,再出这等事,天子一怒将他们全部都下狱严审,再寻常不过。 钱振这次也难逃其责。 而他们要补齐的数量,可不是这一次的,上一次贪墨的也要一起吐出来。 当然这样会牺牲一个郎雨石,事发之前,他必须先“被害死”,死无对证。 朱鹮会给他追封赐爵,给他家里人一世富贵安逸。 至于那些南衙禁卫军,只要闹事的就都是各世族绝对无法收拢的人,他派去的北衙禁卫军数量不小,那可不只是监军,他们带着可先斩后奏的君王墨敕,就是要趁此机会,筛选一番南衙禁卫军还有多少可以收用的。 至于把人杀了之后安什么罪名,要不要株连这些卫兵的家人,且看朱鹮心情。 只不过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孰料睡了一觉起来,他的计策就落了空。 “你是说……你让陆兰芝带着人,把那些得了赤白痢的官员说成是瘟疫,然后治死?” 朱鹮听了谢水杉的处置方式,拧着的眉心渐渐地松开。 最后勾唇笑了,看着谢水杉的眼神明亮,带着真心实意地赞赏:“还是你的计策更妙。” 这也是朱鹮越来越舍不得动谢氏女的原因,她的智谋与机变,是阅遍天下英才的朱鹮生平仅见。 倘若朱鹮是个能名正言顺执掌江山的君王,朱鹮愿力排众议,许她宰辅之位。 她这一计施行,这些官员虽然吐不出什么银钱,但至少不需要按流程下狱审问,同世族来回拉扯,也不用按律法定一些不痛不痒的罪。 生死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正好朱鹮手上有一些外放的官员今春要调回来,户部有了大批量的空缺,趁着钱氏折损羽翼,反应不及,塞人进去就简单多了。 而且那些闹了赤白痢的南衙禁卫军,和朱鹮要筛选杀死的是一批人,都得“瘟疫”死了,也就不用朱鹮费力给他们想什么罪名了。 只不过等到谢水杉说到她一连下了两道圣旨的时候,朱鹮眼中对她激赏的明亮色彩,变为了幽深之色。 朱鹮垂下了眼睛,嘴角抿着好看的笑,温声说:“朕本来也许诺了陆兰芝直长之位,提过为她母亲加封诰命。” “如此治疫大功,再顺理成章不过。” 朱鹮柔声说:“你做得很好。” 谢水杉靠着床头,不置可否,朱鹮提高些声音喊道:“江逸,着人去给京畿采访使送信。” 谢水杉又道:“江逸不在,派旁人去吧。” “嗯?”朱鹮又疑惑。 谢水杉说:“我明日要去钱振的府邸探病,他去准备皇帝出行的仪仗,安排驻跸兵防事宜去了。” “什么?”朱鹮看着谢水杉:“你要去钱振的府邸探病?” “嗯,”谢水杉说,“他不是带领百官罢朝吗?我不光要去他的府邸,其他的官员府邸我也要去,一个一个去。” 朱鹮表情维持着笑意,实则心中已经是诸多不满。 君王出宫何等大事,她竟然一个人就做了决定,都不跟他商量一下。 他的大印现在像印刻经文的镂板一样,到处印,负责他安危的玄影卫,私下越过他,听从她的调派。 如今就连他的贴身内侍心腹,也是轻易就被她折腾得团团转。 卧榻之侧,也已经被她不知道酣睡了多少日。 真的是…… 朱鹮深吸一口气。 碍于谢氏女的阴晴不定,也记得大夫一定要她情志舒畅,朱鹮没有直接表达不满。 他轻吁出一口气,语调委婉地说:“你要去钱振府邸便算了,你让江逸安排驻跸兵防,你是要在宫外留宿?” 谢水杉已经看出了小红鸟的不满和隐忍,笑意越发盎然。 她故意道:“是啊,朕要效仿上古贤君,与钱爱卿长枕大衾,抵足而眠。” 朱鹮:“……什、什么?!” 第44章 温柔刀 这回味儿对了。 什么效仿圣贤抵足而眠, 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就是——她要和钱振那老狗一起睡觉! 朱鹮顾不得她的病情需要顺她的心意,声音陡然提高:“不可以!” 谢水杉的眉头挑得高高的,用神情询问朱鹮为什么。 朱鹮深吸一口气, 快速吐出,皱眉看着谢水杉说:“你难道忘了你是个女子?” “且不论那钱振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到底是个男子,你若与他同榻而眠, 必然会被识破, 届时要如何收场?” 朱鹮说完,谢水杉不屑:“你怕什么?和衣而睡便好, 况且钱振和皇帝一起睡觉, 他还敢动手动脚不成?” 朱鹮:“你够了!此事绝不可行。” 朱鹮气得呼吸急了起来,面上又涌上了血色。 谢水杉捞了一缕朱鹮的“卷卷”在手里拉直松开, 拉直松开,修长的双腿交叠,小腿轻晃,姿态怡然自得。 显然根本没把朱鹮的话听进耳朵里面。 朱鹮发现她的小动作, 再看着她的神色,很快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是故意的。 朱鹮从心底里涌上一股无力之感。 他把自己的头发拉回来,拢在谢水杉够不到的那一侧肩头。 沉默半晌,开口道:“你想去宫外走走也可以,但绝不可以在宫外留宿。” 朱鹮想着谢氏女病情才好转一些,医官说她的情况, 情志疏解远胜于用药,朱鹮不欲招惹她不愉快。 再说谢氏女只要不发疯时,行事再缜密玲珑不过, 朱鹮操心她被人识破,实属多余。 因此他到底还是妥协了一步。 谢氏女在宫里也闷了很久,朱鹮派人探查过,她从前在谢氏,也是大多时候都在后宅闷着,没有什么上街的机会。 再者说东州地广人稀,百业凋敝,哪里比得上朔京繁华,物阜民丰? 去宫外转转也算纾解情志。 谢水杉本来一句“我要是非在宫外留宿呢?”都到了嘴边,未曾想朱鹮竟这么轻易就允许她离宫。 谢水杉眨了眨眼,看着朱鹮苍白消瘦的面颊,到底没有再蓄意挑衅。 逗一逗他,帮他活活血还可以,真气到了,再吐几口血就得不偿失了。 谢水杉挪了挪,又躺下了。 太容易达到目的,谢水杉就会怀疑是陷阱。 但她躺在那里,盯着朱鹮分析了半天,也没分析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退让了。 她躺在枕头上面,看着朱鹮轻咳了几声,而后派人去京郊,通知等待“被害”的郎雨石计划取消。 还叫来了婢女,吩咐道:“给朕与谢姑娘准备午膳。” 谢水杉这几天都躺在床上,喝药,喝各种汤水和米粥,如今折腾了一个早上,又和朱鹮小小地吵了一架,确实是饿了。 “起身更衣吧。”朱鹮看了一眼又躺下,还在他身后悄悄玩他头发的谢水杉,温声道:“待会儿吃过了午饭,尚药局的医官会过来给你看诊。” 谢水杉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她只是目前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自己的体力,不需要再劳动医官了。 但她也没拒绝,说道:“我已经没事了,让医官过来,好好地给你看看吧。” 小脸白得跟吊死鬼一样。 这几天陪她生熬,又瘦了一圈儿,朱鹮身上本来也没多少肉,再这么下去都要脱相了。 朱鹮又回过头,看了谢水杉一眼,没说什么。 待到午膳端上来时,谢水杉还躺着不动,朱鹮索性让人先在床上铺了绢布,而后把圆桌直接放在了床上。 谢水杉躺在那里,表情平静,但心底难掩惊讶。 在床上吃啊? 谢水杉四岁以后,好像就没有在床上吃过东西……当然了,她发病时,实在起不来的时候没办法,只能在床上对付一口。 可是她都好了,这一大桌子,连荤带素带汤水的都摆床上? 床垫这么软搞不好就会翻。 谢水杉穿越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朱鹮在床上吃过这种……整餐。 显然他常年体弱也根本没有在床上用膳的习惯。 膳食都摆上来了,谢水杉只是往里面滚了滚,还是没起身。 她看着朱鹮,心中诡异地想,这难道又是小红鸟的温柔刀吗? 朱鹮坐在小圆桌前,见谢水杉还没起身,问她:“你这些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上没力气吧?” 朱鹮吩咐婢女:“去把朕的腰撑再拿过来一个……” 谢水杉:“……我能躺着吃吗?” 朱鹮迟疑了一下说:“还是坐起来吧,需要细致咀嚼的食物躺着也不好吞咽。” 腰撑拿来了,朱鹮对谢水杉说:“你坐这个,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就能坐直。” 谢水杉已经试过了,当然知道这东西承托力很好。 谢水杉被人扶起来,坐在腰撑上,就那么靠着,面对满桌的美味食物,她饿的肚子在闹了,她却没急着动。 她莫名其妙地就想知道,朱鹮到底能容忍到哪一步。 朱鹮吃的还是药膳,看上去色香味俱全,但谢水杉尝过,那味道实在反人类。 朱鹮能靠着吃这种东西活着,他本身就很可怕。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2节 内侍给两人的食物都试过毒,婢女给朱鹮盛了一碗汤,朱鹮拿起汤勺搅了搅,发现谢水杉没有动筷,他顿了顿,问她:“是菜色不喜欢还是没有胃口?” 这些菜是根据谢氏女平素动筷的频率更改过无数次的,她不太可能不喜欢。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没力气。金箸太重了我拿不起来。” 朱鹮仿佛丝毫没怀疑谢水杉是不是真的连筷子都拿不动,他眉梢都没有动一下,理所当然地说:“那就坐着,让婢女喂你。” “彩月,伺候谢姑娘吃饭。” 朱鹮还体贴给谢氏女挑了一个她喜欢的婢女,先前朱鹮见她专门逗过彩月的。 彩月连忙应声,上前正欲屈膝跪坐在绢布之上,就听谢水杉说:“我不要婢女喂,这些时日都是你喂我,我已经习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一脸理所当然。 朱鹮正捏着汤勺,把一勺羊髓汤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 他素日吃的药膳确实是不好吃的,但其中各种汤还算能入口。 今日这羊髓汤补髓虚,益心力,他这些天实在是心力交瘁,需要温补。 羊髓汤只有趁热喝的效果最好,他身边的人伺候周到,从这汤离火离灶,端到了这太极殿,再试毒过后,盛到他的碗中散去一部分烫口的热度,此刻温度最是适宜。 他要是现在不喝,过一会儿凉了就会发腥,效用也就不行了。 他捏着汤勺,看向谢氏女,观她面色尚算红润,精神并不萎靡,显然状态已经好转。 再观她下巴微扬,神情分明是……恃宠生骄。 但是朱鹮和她对视了片刻,竟然真的放下了汤勺。 抬了抬手指,示意内侍,先将他的膳食搬下去。 谢水杉静静地看着朱鹮让人折腾,桌子搬下去了,内侍再把他朝着自己这边挪过来。 朱鹮坐在了她的身边,重新端起了汤碗,但这汤是专门给谢水杉准备的。 朱鹮慢慢搅了搅汤碗,堂堂君王,逆来顺受般地向着谢水杉倾身。 舀起一勺汤的时候,还温声对谢水杉道:“今天让人给你准备的是当归羊肉汤。” “羊肉暖中补虚,当归补血养血,你月事昨日提前结束,医官说你气血两虚,建议食补为最佳……” 谢水杉听着朱鹮婉转低柔的语调,嗅着送到鼻翼的食物香气,只觉得自己从头皮开始发麻,而后细小的疙瘩,在寝衣之下,流窜全身。 谢水杉情绪低落到底的时候,就算把她抬起来,扔雪地里面去,她都未必乐意翻个身,只会盼着自己冻死得快些。 这几日思维混沌,她先前都没想起来。 朱鹮这么一提月事,谢水杉才想起来,这几天,她更换月布,洗漱方便,都是朱鹮命人将她抬着架着送到洗漱间的。 现在她月事结束,朱鹮还记得给她温补气血…… 谢水杉觉得,就算是生个孝子贤孙出来,也绝做不到如此周全的地步。 小红鸟温柔起来,有点致命。 怨不得前面那些个想要走救赎路子,对他百般讨好的穿越者都没有成功。 谁能有他的心思细腻,有他这一身为达目的,能屈能伸,温柔小意到令人发指的本事? “快喝,冷了就腥了,效用也不好。”朱鹮用汤勺碰了碰谢水杉的嘴唇。 谢水杉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汤匙。 拉开朱鹮的手,就这么咬着汤匙,一仰头把汤给喝了。 谢水杉把汤匙拿下来,翻过来抵在自己唇边舔了舔,叹息一样说道:“我自己喝,你赶紧吃饭去吧……” 朱鹮能做到哪一步,谢水杉不知道,反正她是受不了了。 她,一个经过专业训练,对各种诱惑抵御格外强的现代人,被朱鹮一个反派大暴君,给腻得受不了了。 嘶。 不对劲。谢水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小红鸟这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谢水杉吩咐侍婢:“快,把陛下的桌子抬回来,一会儿饭菜冷了。” 朱鹮一脸温吞地被人重新折腾回去,终于拿起了汤勺,喝到了内侍重新给他盛的羊髓汤。 好喝。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吃饭,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谢水杉基本上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食物。 味觉似乎都比前世敏感了不少,能最大程度品味出食物原本的香气。 再加上这些天都没吃什么好东西,谢水杉着实吃得挺欢。 等到谢水杉八分饱,心满意足放下了金箸,朱鹮才又慢声细语地开口:“尚药局的医官应该已经抬过来了,你让婢女给你更衣吧。” 谢水杉寝衣松垮,头发半束,闻言莫名道:“医官诊脉我更衣做什么?不够折腾的……” “待会万一行针,还不是要解衣吗?” 朱鹮也放下了银箸,拿过巾栉抹了抹嘴。 看着谢水杉,笑得极尽温柔:“不是平素给你诊脉的医官,是你在东州谢氏的时候,为你碎骨塑容的医师。” 朱鹮说:“朕的察事前些时日去过东州,正巧碰上了这位医官从谢府外出,月黑风高带着包袱鬼鬼祟祟似是逃命。” “察事将人拿了,问询了一番,才知道他乃是你在谢氏之时,专门服务你的府医。” “朕便让人将他带了回来,安置在尚药局。” “此人医术不凡,尚药局遍揽天下名医,朕令医官们相互切磋学习,编撰医典,泽被后世。” 朱鹮擦完了嘴,净了手,又拿过打湿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手。 擦完手后,婢女在他的手心倒了几滴丁香油,他便开始细致地将丁香油温化推开,每一根手指都细致地抹到。 谢水杉只看他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灵活舞动,纤尘不染,玉雕一般。 朱鹮垂着眼,语调和动作一样细致而轻缓:“昨日他偶然同医官们提起,说是碎骨重塑之人,面部毕生都需要数十种药物磨碎了,制丸调粉,内服外敷。” “若是一月不用药,便会疼痛难忍,两月不用药,便会面部变形,三月不用药……” 朱鹮慢慢抬起眼,看向谢水杉说:“那可就麻烦了,会彻底腐烂发臭,若是正逢夏日,保养不当,还要生出蛆虫来。” 朱鹮问谢水杉:“朕竟是一直都不知道你需要维护面部,若维护不及时便会彻底毁去容貌,你怎么不说?” “这些时日,你一直都在强忍疼痛吗?” 朱鹮的语调和刚才喂谢水杉喝汤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是此刻他话中隐含的威胁,却已经欲要喷薄而出。 如果谢水杉真的是谢千萍,此刻恐怕要被朱鹮给吓死了。 谢千萍的脸是碎骨按照朱鹮的样貌所塑,但碎骨重塑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后续漫长的时间之中,不断恶化带来的恐惧令人崩溃。 原剧情之中,对谢千萍的描述不算多,但是提起她私下用尽各种办法弄药维持脸的篇幅,每一世都不在少数。 到后来她成功帮助了家族复起,被识破女子身份,受尽酷刑而死时,却并不多么狰狞,更无怨恨。 很难说她当时咽气时,有没有因为再也不用顶着一张强求来的旁人的脸活着,而松一口气。 这世上谁又不想做自己呢? 而朱鹮识破“谢千萍”的致命短处,等于扼住了她的命门。 他还将东州谢氏的府医都给劫掠来了,就是为了操控谢千萍。 如果此刻坐在朱鹮面前的是谢千萍,她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的脸不烂得蛆虫横生,死得毫无价值,那真是朱鹮要她生她便生,朱鹮要她死她便死。 谢水杉记得,朱鹮派人去东州谢氏打听谢千萍,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了。 那时候他就把谢氏府医带回来了,一直掐着这个撒手锏,到现在才拿出来…… 想来是谢水杉这些时日做的事情让朱鹮也受不了了。 动了他的权,动了他的人,还对他颐指气使,把他彻底惹毛了。 谢水杉对上朱鹮隐含威胁地笑,也勾唇笑了起来。 行。 这回味儿对了。 要是朱鹮再对她温柔纵容下去,真把她给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过朱鹮很难用这件事威胁到谢水杉。 谢水杉靠着朱鹮的腰撑,脊柱一点力气都不用,两人用膳的小桌子撤下去了,谢水杉因为无处安放盘起来的长腿又伸直了。 踩在她对面朱鹮的腿上。 不客气地蹬了蹬。 谢水杉抬起手,伸了个懒腰,摸着自己的脸,顶着朱鹮的注视,长长地嗯了一声说:“也不怎么疼啊,烂就烂呗,你以后不是可以自己出面了吗?” 当然不疼了,谢水杉的脸可是原装的。 她妈妈是个绝对的美人,她爸爸是个老鹰下出来的小鸡崽,干什么都一事无成,废物是废物,但也是个美丽的废物。 靠脸就拿下了她妈妈呢。 这两个人的基因组合在一起,谢水杉还挑的是两个人的优点继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凑巧跟朱鹮这么像,可谢水杉是在现代盛行微调的医美时代之中,连光子嫩肤都没打过的原生脸。 谢水杉说:“我懒得弄什么药,等我脸烂了,你就把我杀了吧。” 朱鹮:“……” 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魔王,恐怕没想到自己这一计落得这么空,都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 他错愕得太明显,嘴都无意识地半张开,谢水杉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哎呀小红鸟可真好玩。 谢水杉这一个月笑的频率,能抵得上她过去的好几年。 谢水杉笑了一会儿,朱鹮先撑不住了。 “来人,伺候谢姑娘更衣。”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3节 朱鹮闭了闭眼,袖口之中手指紧攥。 这次确实是他失算。 他光想着这府医是谢氏女绝对的致命之处,却忽视了她疯病严重,连活都不想活了还会在乎脸烂不烂吗? 朱鹮这么操心谢氏女的病情,一大部分原因,是想着趁早把她给治好。 只有一个有欲望,有在意的人、事、物的正常人,才最好操纵。 一个想死的疯子,在某些程度上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谢氏女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就算不怕死,也总该害怕容貌尽毁啊…… 宫内狱里面有一道针对女子的酷刑,就是毁去女子容貌,通常落入宫内狱的女子,宁可死,也不愿承受这种刑罚。 朱鹮挫败地让人将他从床上抬到长榻上面去,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弄懂过谢氏女。 怪不得世人常说女人心海底针…… 谢水杉又胜一局,简直神清气爽。 朱鹮的这一招,谢水杉其实应该害怕的,她因为不是谢千萍所以不会不治疗就烂脸,但也正因为谢水杉不是谢千萍,只要见了朱鹮劫掠来的医师,她就立刻会露馅。 不过谢水杉没有丝毫的慌张。 满心只期待自己被揭穿非谢氏女的身份后,看小红鸟呆若木鸡的神情。 谢水杉被伺候着换了一身轻薄的常服,头发半束。 再被搀扶着走到长榻的旁边,看朱鹮在长榻的小几上面,正书写着什么。 谢水杉被婢女们扶着一坐下,朱鹮立刻收笔折纸,而后塞入了纸封之中。 啧,还神神秘秘的,不就是给他的神秘民间组织送信吗? 谢水杉都不稀罕看。 朱鹮手压着纸封,看向谢水杉,见她衣冠整齐,这才对内侍说:“去叫张医佐进来。” 谢水杉坐在长榻另一侧,看着朱鹮姿态从容自若,方才他计策落空的崩溃,此刻都不见了踪迹。 谢水杉抿着唇,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等一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就维持不住了。 谢水杉忍不住猜测,若是朱鹮知道了她不是谢氏女,而是不知道半路上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顶替谢氏女名头入宫的女人,会拿她怎么办呢? 杀了她吗? 不会的。 他的大计需要谢水杉来做饵。 他还会在乎她的病症,真心给她治病吗? 会对她严刑逼供吗? 估计不会再这么客气,也不会和她同床共枕,对她温柔软语了吧? 谢水杉还刚刚强行送走了刺客凌碧霄,朱鹮应该会怀疑她也是个刺客。 谢水杉笑意微微凝滞,想到朱鹮会变得冷漠戒备的模样,她莫名有一点失落。 但是这种失落很快被理智取代。 这样也挺好的。 这样才是最好的,他们本就是合作,谢水杉也根本不想久活。 还能侧面提醒朱鹮,这个世界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天换日,他的对手不止世族。 正在谢水杉重新展露笑意,期待朱鹮接下来发现自己精心饲虎之时,一个背着药箱,身着青色圆领袍衫,脚踩乌皮靴的男子,从外间被内侍带了进来。 谢水杉注意力被这人吸引,率先看到的,是他一张白面书生一样,极其年轻清隽的脸。 他走到谢水杉和朱鹮面前,见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没有丝毫的惊异之色。 他规规矩矩跪下,搁下了药箱行礼。 叩拜时,没有朝着朱鹮也没有朝着谢水杉,而是朝着他们两个人中间。 这人还挺聪明。 他是被劫掠来的,却显然也对朱鹮给他安排的新身份适应得非常良好。 他开口道:“臣,尚药局医佐,张弛,见过陛下。” 谢水杉一听这个人的名字,慢慢坐直了。 他叫张弛? 剧情之中对谢千萍的府医没有任何的着墨,谢千萍进入皇宫之后都是她自己弄药维持她的脸。 但是剧情之中,却有张弛这号人。 还是个后期戏份颇重的角色。 他是朱鹮从民间搜罗来的医术极其高绝的医师,本人是个医痴,且是个胆子能包天的医痴,碎骨塑容不算什么,他什么事情都敢干,据说还喜欢上坟里面去挖那些刚刚死掉的人,毫无道德地研究人体。 一度将朱鹮的病症完全控制住,连咳疾都治愈了。 他后期甚至有几世,在给朱鹮研制重新续接脊柱的方式,只不过后来他背叛了朱鹮。 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缘由,他脑子极其简单,除了醉心医学知识,就只惦记他几个家人,他家人住在一个穷乡僻壤的村子里头,靠着他在外做游医往家里寄的钱维持生活。 后期他家人被世族给抓住了,威胁他,他就背叛了朱鹮。 把朱鹮给治得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被朱鹮发现了异常,弄死了。 原来给谢千萍碎骨重塑的医师——就是张弛。 那……前面崩毁的二十五世,朱鹮就是早早地把张弛捏在了手里,却一直都没有用来威胁谢千萍。 他看着谢千萍在宫内苦苦挣扎,眼睁睁任由谢千萍往谢氏送信…… 不,应该是朱鹮利用谢千萍,朝着谢氏传递消息,借此来迷惑联合在一起的世族! 那么谢千萍数次被戳穿女儿身所受酷刑一事,恐怕也在朱鹮的算计和推动之中。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 如果朱鹮真的寿命长久,不必急功近利,那些世族根本不配跟他斗,都是他手中随意摆放的棋子罢了。 谢水杉思绪纷杂,短暂地望着朱鹮出神。 朱鹮垂头看着头抵在地上候命的张弛。 好一会儿,才开口:“张医官请起。” “张医官给谢姑娘看看脸吧。” 张弛这才敢起身抬头。 没有人告诉张弛,长榻上面坐着的哪一个是谢姑娘。 但是张弛起身后,直接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来。 但等到谢水杉和他的视线相接,张弛向前的动作陡然一顿。 朱鹮立刻敏锐地问:“怎么了?” 第45章 她不是谢千萍? 好一个……冒名顶替,…… 剧情之中张弛虽然年轻, 医术却极其精湛。 能把一个人通过碎骨重塑变成另一个人的圣手,他甚至不需要上手摸,一眼就能看出谢水杉不是谢千萍。 张弛一迟疑, 朱鹮一发问,谢水杉兴奋地向前倾了倾身。 只等他当场戳穿自己的身份。 再看小红鸟怎么原地爆炸。 结果张弛瞪着谢水杉看了片刻, 表情几度变幻,竟对着朱鹮躬身道:“回禀陛下, 谢姑娘的脸已经十分危险, 正在变形的前夕!” 谢水杉:“……” 什么? 朱鹮闻言立刻道:“那还不赶紧给谢姑娘诊看?” 张弛道:“回禀陛下,养护碎骨需要数十种药物调和在一处, 内服外敷。” “用药后谢姑娘会全身发汗, 此时倘若见风,尤其是冬日的寒风, 必会风邪入体发为重疾。” “因此若要给谢姑娘用药,还请陛下开辟出一间绝对不透风的用药之所,容臣再回到尚药局,寻来更多可辅助谢姑娘压制病情的药物。” 谢水杉一急直接开口说:“胡言乱语, 我根本就不……”不是谢千萍。 但是后面那几个字,谢水杉没能说出来。 她又感觉到了喉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 窒息之感让她眼前一黑,加上她情绪低谷期身体还未彻底恢复,整个人朝着前面倾倒…… 朱鹮一惊,本能伸手越过小几去拉谢水杉,但他到底坐在腰撑里面不能动, 根本抓不住人。 朱鹮急道:“来人,快……” 好在谢水杉只是短暂地缺氧,向前倾了片刻, 就已经醒神。 侍婢们也左右扶住了谢水杉。 张弛在谢水杉倒下来时,本能上前了两步,没有来得及扶住谢水杉,但他已经走到了谢水杉的面前。 谢水杉被侍婢搀扶着,抬眼凌厉无比地直视他。 张弛对上了谢水杉的视线,眼神闪躲片刻,然后又破釜沉舟一般眸光坚毅地和谢水杉对瞪着。 谢水杉被扶着回去坐下。 她喉咙疼,此刻张嘴,肯定像那次她欲要透露凌碧霄的身份一样,需要极其艰难才能重新发出声音。 穿越者不允许向书中角色透露剧情。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4节 世界意识还真是严防死守。 朱鹮见谢水杉如此失常,再看向张弛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肃。 朱鹮说:“那就去准备。” 张弛被侍婢带出门,去尚药局准备草药。 谢水杉一连喝了两碗茶,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张弛不太可能是个骗子,朱鹮的人没有废物,抓回来的人不会出错。 那这个张弛……为什么要撒谎? 总不见得是因为心肠好,要帮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欺瞒皇上。 张弛自己身家性命,明显被朱鹮捏在手里呢,他就是菩萨在世,也是个需要先保住自身的泥菩萨。 不过谢水杉也不急,虽然没有顺利借张驰之口说出她的身份,但不管那个张弛搞什么鬼,今晚治疗时就知道了。 朱鹮一直都在看着谢水杉,见张弛走了半晌,她还在神情恍惚,不由得又拧起了眉。 朱鹮的察事在东州谢氏探查来的消息之中,关于谢氏女最多的,就是她常年关在谢府的闺房之中,承受不断碎骨重塑的痛苦。 朱鹮料定她见了这个曾经谢氏的府医,一定会有所反应。 最好是谢氏女收到他的警告和威胁,日后行事不要再过度恣肆狂纵。 免得总是拿他的大印乱盖,招呼都不打一个。 但等到谢水杉真的表现出朱鹮想要的反应,还差点被刺激昏厥,朱鹮又不由得有些后悔。 她定是常年受到这府医的摧残,才会本能地抗拒畏惧。 朱鹮生怕她会病情反复,再躺回床上去寻死觅活。 因此朱鹮犹豫再三,越过小几,手掌轻轻地覆在了谢水杉的手背上。 谢水杉垂头看向朱鹮伸过来的手。 这只手的手背极其滑腻,才细细涂了丁香油不久,谢水杉看着,都觉得有丁香气息钻入鼻腔。 “别害怕。”朱鹮有些别扭,但是极其温柔地安慰。 “我怕什么?” 谢水杉的声音缓了这么久,还是极其嘶哑,朱鹮听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捅进了耳朵里,又伸到他的胸腔之中抓了一把。 他让人细细查过张弛,知道他专擅疑难杂症,对人体经络骨骼脏腑器官等等有扭曲的痴迷。 时常挖坟掘墓,剖尸研究,有违人伦。 若不是为了控制谢氏女,朱鹮绝不会容此人活到现在。 朱鹮怀疑张弛从前给谢氏女碎骨重塑的过程之中,有过暴虐之举。 但朱鹮已经后悔将人召来,更是不可能在谢水杉几近昏厥之后,再问什么,勾起她不堪回首的记忆,刺激加重她的病情。 于是朱鹮只软声道:“你放心,待他为你配好了药,朕会派医师跟着他,看他为你治疗。” “等医师学会了他的手法,朕便将他杀了。” 谢水杉还没搞清楚朱鹮怎么突然安慰起她,闻言立刻反手攥住朱鹮:“此人绝不能杀!” 这个人虽然在剧情的后期背叛了朱鹮,可是若是没有他,朱鹮的病情恶化之后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 这次换成朱鹮诧异:“你不是害怕他吗?为何不能杀?” 谢水杉看了朱鹮一会儿,算是看明白了他突然发狠的原因。 小红鸟把张弛给弄来就是为了威胁她收敛,胁迫不成,如今见她“害怕”了,又要替她做主。 说他狠毒吧,他还每次都心软,说他心软,他又时不时地露出两颗獠牙来咬人。 谢水杉笑着问:“陛下不觉得他长得还挺俊俏的吗?” 朱鹮:“……” 谢水杉说:“我不是害怕他,我是许久没有见到他,一时有点激动罢了。” “陛下也知道,他乃是在谢府贴身照顾我,伺候我多年的府医。” “我与他啊……” 谢水杉故意停顿了片刻,一脸回味地闭着眼睛,攥着朱鹮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而后睁眼,看着朱鹮笑得分外意味深长道:“那些年我们两个可谓是朝夕相伴,日日夜夜的……” 朱鹮像是被狗咬了一口,猛地甩开了谢水杉的手。 谢水杉被甩得手背险些磕在小几上,幸好她早有防备,及时把手抬高。 朱鹮坐直,把手缩进袖口,指节攥紧,却还挥之不去手背上爬过蛇虫一样的麻痒触感。 他看着谢水杉那副……那副放浪神情。 半晌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朱鹮竭力压抑着急促的呼吸说:“既然你心悦他,朕便做主,将他赐予你。” “正好今夜需要收拾出一处无风宫殿供你治病,你们……” 朱鹮看都不肯再看谢水杉一眼,目不忍视“脏东西”一般。 但是后面“随便玩”这三个字,他到底是气急之下也没说出来。 只一挥袖,冷然道:“好自为之。” 谢水杉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一边笑,一边道:“那就多谢陛下恩典啦……” “陛下可真是善解人意。” 朱鹮端坐如一尊不为妖魔所动的神佛之像。 实则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朱鹮又不能像寻常人一样一挥袖便离去,倒是可以叫人将他抬到床上去,但抬到床上就能躲开谢氏女吗? 朱鹮只恨自己长了腿却身不能行,只能闭着眼睛眼不见为净。 谢氏女还真是男女不挑,荤素不忌。 钱湘君和那个非要送走的女刺客就算了,一眨眼,来了个医师她竟也不放过! 朱鹮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这就好比……得了一匹汗血宝马,精心照料,刍秣饲喂,亲手刷洗梳毛,活动溜放,结果一个不留神,这遭瘟的玩意儿,转头同最下等的驽马配种去了。 谢水杉还在低低地笑,不知廉耻的笑声,直往朱鹮的耳朵里面钻。 朱鹮表面上八风不动,实则袍袖之中的手指快把衣袍给揪漏了。 他心中一片寒凉地想:反正谢氏女是女子的身份,不能有任何人外泄,今夜过后,这个举止装腔作势的医官,只能是个横着抬回尚药局的尸体。 他那么喜欢研究人体骨骼经脉,死了不妨自己贡献一下,也不需要完整了,切了让尚药局的那群医官也好好研究一番。 一整个下午,朱鹮一句话再没有和谢水杉说。 他先是“打坐”了一阵子,等到了忙活了大半日的江逸回来了,朱鹮才吩咐道:“去命人将麟德殿后殿的障日阁好好地布置密封,供谢姑娘看诊。” 谢水杉原本正躺长榻上,悄悄地从小红鸟的身后捞了他的一缕头发在玩。 闻言一哂。 小红鸟真是气得不轻,一竿子把她给支到了麟德殿后殿阁楼上去了。 而且还叫她谢姑娘哈哈哈。 谢水杉倚靠着长榻上圆软的隐囊,笑着换了个姿势,正欲继续绕缠朱鹮的卷卷。 朱鹮突然抬手,将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都拢到了身前。 而后让人将他抬到了床榻上去了。 到了晚膳时间,侍婢们悄无声息地往长榻上摆上了一桌子食物,依旧是平素谢水杉动筷比较多的菜色。 朱鹮没来吃,他在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的那一顿吃得有点多,谢水杉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没什么食欲,吃了几筷子就停了。 酉正四刻,侍婢们来报,障日阁那边已经收拾停当了。 尚药局也已经将张弛医官送了过去,只等着谢水杉去那边治病。 谢水杉被婢女们服侍着穿好了衣物,披上了狐裘大氅,走到床边。 朱鹮头朝里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晚上不光饭没吃,药也没喝。 小红鸟闹脾气了。 据说鸟的气性都大,有些如果放在笼子里会活活气死。 这个偌大的世界,对朱鹮来说何尝不是只囚禁他一个人的囚笼? 但张弛真的不能杀,不光不能杀还要想办法收服。让他给朱鹮好好治病。 谢水杉无法透露剧情,又懒得想其他的理由,今夜过后,她在小红鸟的心中恐怕会变成见一个爱一个的色中饿鬼。 谢水杉隔空弹了一下朱鹮倔强饱满的后脑勺,转身离开。 谢水杉坐上腰舆,顺着宫道,很快便到了障日阁。 她顺着楼梯上楼,由婢女引着,走进了布置好的房间。 房间门窗封死,四面又落了重重厚实的帘幔。 殿内点了不少宫灯,明亮非常,烛烟直直向上,只在半空有很轻微的摇曳,可见这屋子布置得确实严密。 屋子内只有淡淡烛火燃烧的味道。 屋内侍婢不少,侍立在重重帘幔之外。 谢水杉进到障日阁最里面的内殿,看到了正在圆桌烛台旁边,调制药膏的张弛,以及张弛身边跟着的一个尚药局的医官。 谢水杉想到朱鹮说让人学了张弛的手法,就将他杀了的话。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5节 “谢姑娘请坐。” 张弛指着桌边的椅子,抬起头来,对着谢水杉温和地笑了笑。 谢水杉身边跟着的婢女,将她身上的大氅解下,退出内殿,谢水杉依言坐在了凳子上面。 谢水杉坐下,张弛从一个盒子里面取出了一颗指甲大小的乌黑药丸。 递给谢水杉,说道:“这是我按照谢姑娘的症状调配的药丸,敷药开始前,谢姑娘先服下吧。” 谢水杉看着张弛,都说灯下看人更美三分,张弛长得很俊俏,鼻峰挺拔双唇饱满。 但他此刻故作温和的神情,僵硬得毫无美感。 谢水杉毫不犹豫,接过药丸塞进口中吞咽下去。 连水都没喝。 张弛见谢水杉吃得这么干脆,眼皮抖动了两下,微微吸了口气,憋住半天没吐。 他激动得太明显了。 如果他是一只狐狸,肯定是修炼不到家连尾巴都没藏好就跑出来了。 “那好……那谢姑娘仰起脸,我来给你涂药。”张弛紧绷着声音又说。 谢水杉依言仰头,张弛抓着一个竹片,舀了一些药膏,朝着谢水杉的脸上涂。 张弛的动作非常细致,他不光用竹片,鼻翼两侧不方便的地方他还直接上手涂。 “你帮我拿着药碗。”张弛给谢水杉涂好了一侧,转到了谢水杉的另一侧,由于他手上都是药膏,他指着桌子上的药碗,对着他身边一直看着他动作的医官说。 那个医官拿起了药碗,绕到了张弛的右手边,方便他舀碗里的药膏。 但是就在张弛涂完了谢水杉另一侧脸的时候,突然那个一直端着碗的医官,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那个倒地医官拿着的药碗,也“哐”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屋子里面非常安静,这一声摔碗之声简直如同平地惊雷。 “惊雷”很响,并没有惊到谢水杉,却惊到了谢水杉脚底楼板之下的人。 昏暗的房间之内,江逸像老母鸡护鸡崽一样,张开双臂挡在了一张桌子的前方。 他一张老脸抽搐,嘴角抖动,一声“护驾”哽在喉咙,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幸好他对面的玄影卫殷开,及时伸手扼住了他的喉骨。 黑色衣袍的殷开仰头看了一眼屋内上方的房梁方向,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对着下方摇了摇头。 殷开这才松开了江逸的喉咙。 江逸揉了揉自己的喉骨,让开了身。 ——方才在太极殿里面睡得安稳的朱鹮,赫然坐在圆桌旁。 他面色惨白,但面上毫无一丝一毫的疲乏困倦之意。 只有一片融在黑暗之中,浓化不开的阴郁。 他也仰起头,看向了……楼上。 此刻楼上,谢水杉正好整以暇看着张弛。 张弛保持着掐着木片,站在谢水杉面前的姿势,微微缩着肩膀。 谢水杉离他很近,看到他的表情只有僵硬,没有意外。 张弛嘴唇抖动,是在悄悄地数数。 这么大的声音,只要侍婢们听到,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进来看。 但是谢水杉看着张弛数到三十,外面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侍婢进来。 张弛这才放下心,看向谢水杉,开口干脆道:“你不是谢千萍。” 他竹筒倒豆子一样快速说道:“谢千萍是我亲手碎骨重塑无数次的人,我熟悉她脸上每一寸的肌肉走向,熟悉她下颚每一处凹凸不平。” “你的脸线条流畅,骨肉贴合,你本来就长这个样子。你不是她。” 张弛手里抓着那个抹药的竹片,指着谢水杉,厉声发难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假冒东州谢氏之女?” 谢水杉向后靠着椅子,手肘撑着扶手,一双长腿自然打开,姿态松散怡然。 张弛看着眼前的女人毫无被戳穿的慌乱,嘴唇开开合合,一时之间心中打过了数遍腹稿的那些胁迫之言,乱了秩序,散了队形。 原本下一句是“你敢不认,我就如实告知陛下” 结果先冒出了一句:“陛下知道你假冒谢氏嫡女,在皇宫内坑蒙拐骗,一定会杀了你。” 而此时此刻,就在他们脚底正下方楼板之下的陛下本人,微微仰着头,脸上一片茫然。 什么叫……她不是谢千萍? 什么假冒……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谢水杉说,“陛下向来宽厚仁慈,从不会随意杀人。” 张弛已经自乱阵脚,他本就是醉心医术的一个医痴罢了,哪里做得来如此胁迫于人的事情? 但是他也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他一张俊脸憋得青青红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把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挤出来了:“你敢不认,我就将你假冒一事如实告诉陛下!” “陛下知道你假冒谢氏嫡女,在皇宫之内坑……”张弛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强制稳定心神又说:“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谢水杉:“……哈哈。” 还真是高估他了。 这哪是什么得道的狐狸,这分明是一只小蠢狗。 谢水杉看着张弛笑:“我也没说我不承认啊。” 谢水杉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把脸上黏糊糊的药擦了擦。 起身说道:“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找陛下。” “你一定要如实把我的事情告知陛下。” 谢水杉突然一站起来,张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谢水杉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此刻被戳穿假冒他人身份,却笑得从容不迫,眼神之中甚至还有诡异的兴奋之色,压迫的张弛又后退了一步。 但是张弛想到家人,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说:“你比谢氏女高。” “高很多,只要陛下派人去东州谢氏打听,你的身高绝对无法狡辩。” 谢水杉:“我也没要狡辩啊,我是让你现在跟我去见陛下,说实话。” 谢水杉发现她无法跟朱鹮透露剧情,可是张驰这个原本就在剧情之中的人,如果发现了剧情的异常,就可以说出来。 谢水杉说着,伸手扯住了张弛的衣领,拉着他朝外走。 结果谢水杉这么一扯,张弛就像个被捅了一刀,又挣脱了绳子的年猪一样,一边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一边疯狂挣扎:“我不去!” “我不……你放开!” “说了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我们都会被他杀了的!” 张弛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说:“他是个暴君,是个尽人皆知的暴君,他抓了我的家人!” 张弛甩开谢水杉,后腰撞在桌子上面,桌子没倒,但是他带倒了一张凳子,连同自己也跟着栽倒到了地上去。 谢水杉耳朵被他给喊得都耳鸣了。 她四外扫了一眼,这重重的帘幔之下,能看见几只横在地上的脚,却没有一个侍婢冲进来,显然都被撂倒了。 这张弛确实有几分本事。 而迷倒了一整个屋子侍婢的张弛,此刻坐在地上,很有本事地快哭出来了。 他家人被抓了半个多月了,只在刚带入皇宫的时候让他看过一眼,现在究竟是不是还活着,张弛根本不敢去想。 他这半个月尝试了很多办法,打听不出他家人在何处,也根本没有接近皇帝的机会。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好容易等到了皇帝召见,今日若不是见到了谢千萍是个假冒的,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张弛都准备舍命弑君了。 他咬紧牙关,恶狠狠瞪着谢水杉说:“你已经被我下了毒,刚才给你吃的药丸就是!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给你解药,你就等着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吧!” 谢水杉站在那里,表情可以说是……毫无波动。 还有这种好事儿呢? 张弛死盯着她依旧镇定的神态,狠狠蹬了一下倒在他旁边的凳子,继续恐吓:“还有你的脸,你的脸涂的也是毒药,你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你的脸就等着腐烂流脓吧!” 这回总该怕了吧? 谢水杉抬起一根手指,抬手挠了挠脸。 假装害怕,问了一句说:“所以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呢?” 张弛见她终于松口,撑着地爬起来,看着她说:“我不跟陛下说你不是谢千萍。” “但是你要帮我把我的家人救出来。” “你助我和我家人都平安脱险,我就把解药都给你。” 谢水杉忍不住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张弛不知道谢水杉为什么问这个,但救家人心切,他自觉拿捏住了谢水杉。 如实说:“十九。” 好小,剧情里面他在谢氏做府医给谢千萍弄脸还弄三年呢,也就是说他进谢府的时候才十六。 “我们说好了……” “我们没说好。”谢水杉有种欺负小孩的羞耻感。 但她还是道:“你说我会毒发身亡还是满脸溃烂,都无所谓。”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6节 谢水杉看着张驰笑:“你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谢千萍,难道就没看出来我疯病缠身,已经活腻了吗?” 张驰:“……”他确实看出她气血两虚,情志失常。 谢水杉说:“你大可以把我假扮谢氏女的事情随便跟陛下说,你无诏不得见陛下,我亲自送你去。” 她说着,又要拉张驰。 张驰一见她伸手,如见悬顶的屠刀落下。 他知道今日根本胁迫不了眼前人了,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在谢水杉的面前。 咚的一声特别结实。 楼板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姑娘,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垂髫之年的孩子,发妻更是又聋又哑又瞎,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如此神仙人物,定不忍见老妇与小儿受害……” 这话听着像是骗人,但听系统说过关于张弛一些剧情的谢水杉知道,他母亲真的八十往上,孩子也是真的才五六岁,妻子更是一个天生的聋哑后天的眼瞎…… 世族当时把这三个人捏在手里,张弛不得不背叛朱鹮。 此刻张驰膝行两步,跪上方才摔碎的药碗,膝盖霎时间涌出了鲜血。 但他只是疼得哆嗦了一下,根本顾不上了。 他自下而上,卑微乞求谢水杉。 他双手合十,如拜神佛说:“姑娘,求姑娘帮帮忙。” “或者……我们互相帮忙。” 张驰说:“我猜姑娘也是受人胁迫才入这皇宫虎狼之穴,只要姑娘助我和我家人脱困,我能给姑娘能够放倒千军的药!” 这话也不虚,毕竟一屋子侍婢,都在地上躺着呢。 谢水杉垂头看着他,正欲开口劝他投靠朱鹮。 就听他说:“我知道了,姑娘冒名顶替进入皇宫,舍命与那暴君纠缠,定然是为了刺杀暴君,舍身就义而来!” “那暴君有死士在身侧看护,直接刺杀实在艰难。” “我这里有能够让人服下毫无异状,却会日渐江河日下,直至耗干心血的药物。” “姑娘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只要日夜与暴君相伴,就能毒杀暴君。” “只要姑娘救我全家性命,我再给姑娘调配药物让姑娘自己不受其害,待到暴君中毒已深,姑娘再伺机逃走!” “岂不两全其美?” 楼板之下,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的暴君朱鹮,喃喃笑道:“好一个两全其美……” “好一个……冒名顶替,舍身就义。” 第46章 小鸟哭啦。 他们的“合作”在这里可以…… 谢水杉低头看着张弛,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她算是知道,前面二十几世,朱鹮那么缜密一个人, 还有整个尚药局的医官替他反复审方,不可能误用什么破坏身体的毒物, 他却还是中了这张弛的招,是因为什么了。 只要把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 朝夕相伴就可以让一个人江河日下, 心血耗尽。 这怎么防?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倒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动过的尚药局医官身上。 张弛确实很厉害,也有一些小聪明。 在朱鹮的寝殿见到了她身上的异常, 便立刻反应过来要了这么一个完全不透风的屋子。 这么多人同时被放倒, 应该是吸入了会导致昏厥的药物。 但就连谢水杉进了这屋内到现在也没有闻出什么异样的味道。 张弛所用之药,要么无色无味, 要么……谢水杉把视线落在桌子上面的烛台之上。 要么这药物的气味同燃烧的蜡烛是一个味道。 张弛会下药,肯定是先服过了解药,但谢水杉没有昏厥,应当是张弛给她的那颗药丸就是解药。 谢水杉的短暂沉默, 让张弛以为她是默认了他“相互帮忙”的提议。 也让楼板之下,听了全程的一行人, 以为谢水杉是被这个张驰说中了心思。 殷开率先按捺不住,抬手一招,房梁之上的影卫便尽数悄无声息地落地。 众人在黑暗之中跪向朱鹮待命,只要他一点头,他们便立刻冲出去将上面那两人拿住。 朱鹮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仰着头,看向了楼板,似乎是想要透过这厚厚的楼板, 看一看上面的人此刻是什么神情。 诡异的是平素维护朱鹮到失智的地步,恨不得找到一切机会让谢氏女落下风的江逸,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他满脸凝重地看向殷开,对着殷开慢慢地摇了摇头。 无论谢氏女做了什么事情,陛下都可能原谅,就算把前朝搅和得腥风血雨,陛下也能当成热闹看。 但是……当谢氏女不再是谢氏女,那么陛下绝不会留她了。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有急着落井下石。 他看着陛下冰冷的侧脸,心中有那么片刻,是在为那个谢氏……不,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惋惜。 她智谋无双,又有饱读诗书的男子也不可及的治世之才,倘若她是谢氏女,陛下待她珍重非常,她大可以宫内宫外随意放肆,像一个真的皇帝那样潇洒而活。 可偏偏她来路不明,欺骗陛下已久。 殷开没有再动,静静地等待陛下裁决。 殷开听到了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而是个来路不明的人,殷开的第一反应是窃喜。 窃喜得他浑身潮热,连捏着剑柄的掌心都开始滑腻。 如果陛下下令杀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殷开就能伺机将师妹放走,伪装成是师妹自己逃脱。 当初殷开投奔陛下之前,先投奔了其他的刺客组织,陛下不知道他的出身,收拢了那刺客组织,才将殷开一并收用。 只要楼上的那个女子死了,陛下也就再也不会知道,那个被拘押在皇庄的刺客,同自己是同门师兄妹。 殷开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受那个女人胁迫,替她暗中杀人。 师妹更不用被囚禁好几年。 只不过殷开到底还是因急忘形,江逸提醒他之后,殷开兴奋的热汗,霎时间变成了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即便如此,朱鹮还是敏锐地看向了殷开。 未曾点灯的内室之中,只有窗扇能够艰难地映出一点外面覆盖天地的大雪清光。 但朱鹮的双眸却犹如冷雪凝化的冰刃,投到殷开身上的瞬间,便将他顷刻抽筋剥皮,令他骨肉分离,脏腑暴露,再也包裹掩盖不住任何心思。 朱鹮从来都把殷开当成一把刀,殷开这么多年做刀做得也非常令人满意。 但一把刀怎么能够在主人尚未下令攻击之前,有自己的意识呢? 最后就连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都跪下了,朱鹮这才轻飘飘地将视线从殷开身上挪开。 继续仰起头,听着楼板之上的动静。 楼板之上,张弛站起来,满脸钦佩地看着谢水杉说:“姑娘果真是为了刺杀暴君而来,姑娘大义,我等生在世间的七尺男儿实在拍马不及!” “待我助姑娘毒杀了暴君,青史之上定有姑娘一笔千秋功业!” 谢水杉嗤地笑了。 “谁跟你说我是来刺杀陛下的?” 谢水杉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的扶手,拿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是仰慕陛下英明神武,视民爱物,专门从深山老林里面出山来助他的人。” 张弛:“……” 楼板之下气氛紧绷,蓄势待发的众人:“……” 谢水杉说:“你既然全家都已经到了皇城,急着跑什么?不如与我一起投奔陛下,好好地为陛下鞠躬尽瘁,自有你的辉煌前途。” 张弛张口结舌片刻,怒道:“你简直疯了!” 他瞪着谢水杉很快又说:“不对,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张弛表情浮现出溺水一般的绝望,喃喃道:“我竟是想要同一个疯子商议解救家人之法……” 谢水杉说:“我是有疯病没错,你就很正常吗?” “你十九岁,你跟我说你母亲八十几,孩子却是垂髫之年,你母亲六十几岁老蚌怀珠生的你?” “你生来天赋异禀,十三岁就有了孩子?” 张弛:“……你懂什么!你这个疯子休要出言侮辱我的家人。” “我母亲一生未育未嫁,却是在太祖崇安三十七年的大灾之中,救助了几十个濒死灾民的大慈悲之人!” “我妻生来聋哑,境遇凄凉,识人不清被害得眼盲,街边乞讨却也怜惜弱小,口中舍出吃食,抚育重病被弃养山野的幼童,他们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剧情里面只提过张弛极其看重家人,还真没介绍他的家人都是怎么来的。 搞半天都是捡来的。 谢水杉心中想这张弛东拼西凑一些可怜人带在身边,真心爱重,倒也是个好人。 因此她神态温和了一些。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若不是暴君施暴政,重酷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我等又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谢水杉:“……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祖崇安三十七年,陛下还没出生呢,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比你大了五岁,他怎么害得天下大灾?流民遍地?” 张弛一哽。 谢水杉又说:“再说你那捡来的妻子天生聋哑,境遇凄惨,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是陛下把她生成了聋哑之人,还是陛下弄瞎了她的眼睛让她出去要饭了?” 张弛十几岁就游走天下,满耳听到的尽是暴君恶行,接触的更是艰难求生,活路难觅的百姓,每日见的尽是满眼苦痛,满目疮痍。 经年日久,自然而然地同这天下的大部分境遇艰难的人一样,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时局,在朔京那群炊金馔玉的膏粱身上,在那个受天下供养,却只端坐皇位,不肯俯瞰苍生苦难的人身上。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7节 不然怪谁呢? 难道怪自己生得低贱,又无德无才无能无用吗? 张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谢水杉本来想说:都说陛下坐拥万里山河,受万民供养,但他在铁桶一般森严的皇宫之中,照样被人给毒害得不良于行,他怪百姓没有保护他了吗? 他都这样了,也在夙兴夜寐地处理家国之事,化身豺狼吃相丑陋地替百姓在世族那里撕扯下一块肉来哺喂江山,自己却瘦如枯骨,谁又来心疼他怜悯他了? 不过谢水杉看到了张弛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局确实造就悲剧,上位者的言行也确实随时都能覆灭下位者的生路。 统治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相互怨怼,古往至今都是死局。 即便是有三头六臂通天之能,也无法平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与苦厄。 人的观念很多时候,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来自深刻骨血的传承,现代世界信息爆炸的世代,意识的觉醒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更迭,这世界消息闭塞,终身都在“茧”中的古代人,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张弛憋了一会儿,果然梗着脖子说:“身残者不得为君,他暴虐无道无所作为,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令能者居之吗?” 退位让贤,谁是贤? 谁又是能者? 朱枭吗? 谢水杉还没见过朱枭,但她先入为主的思想,一样让她觉得,论起做皇帝朱枭绝对比不上朱鹮。 真有能耐能让朱鹮杀了那么多次? 谢水杉想到自己刚刚接手谢氏,股东会上那些人对她的质疑,压迫,排斥,甚至是谩骂。 谢水杉因为张弛有几分良善显露的温和神情慢慢消失,眸光之中轻松明亮的色彩,也陡然沉了下来。 张弛原本几句话已经走到谢水杉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 见她表情一沉,坐在交椅之上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让他幻视自己对着的,是一个端坐龙椅,凛不可犯的君王。 她长得还和那个暴君一模一样! 张弛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他又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一个不欲与疯子计较。 一个不欲与愚民论为君之道。 最后谢水杉开口,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坚持你自认的忠义,揭穿我,下地府和你的家人们团聚。” “要么,你投靠陛下,尽心为他诊治延续寿命,我可以保证,他能活多久,你和你的家人就能亲亲热热地在一起活多久。” 张弛立刻道:“你能保证?你凭什么保证?” “凭你觉得我能救你的家人。” 谢水杉说:“你是听说了谢嫔很受宠,期盼着见了谢千萍,仗着昔日在谢府内的交情,让她救你的家人,对不对?” “结果一见我冒名顶替了谢千萍,便立刻心生一计,以毒药迫我就范。” “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 “这天下除了皇帝,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你医术高超,却多为旁门左道,找你救治之人,即便是被你治好,也只会想控制囚禁你甚至是杀了你。” “你十六岁进入谢府,被迫留在那里三年,不得与家人相见,如今陛下把你家人都接到皇宫里好好地养着,你跑什么?” “你就算是举家全部都跑了,日后你行医再碰到有权势富贵之人,若要杀你,杀你家人,你还能求谁帮你?” 谢水杉并不知道东州谢氏当年是不是拘禁胁迫张弛,但就算一开始不是,谢千萍可是按照当今皇帝的样貌碎骨重塑,谢氏为了瞒住这件事,纵使不会杀害张弛,也不会容张弛带着秘密轻松离开。 看张弛的神情,谢水杉推测得没有错。 谢水杉又说:“你行走世间,应该知道,这世间之人,可不都是像谢氏一样守规矩,像陛下一样仁慈的。” 这一次张弛久久地沉默了。 他如果不是历遍世间人心丑恶残暴,如何能生出如此悲愤偏激的心肠? 谢水杉看似给他两条路选,实则没有给他任何的选择。 张弛本就是走投无路,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谢水杉。 “我可以留在皇宫,替暴……替陛下治疗,但是我要求和我家人住在一起。” 张弛认真考虑留下,想着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比皇宫的草药更加好,更加齐全。 他开始谈条件:“并且陛下得给我拨一处尚药局之外的制药场所。” 他跟尚药局那些医官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切磋共进的地方太少了,待在那里只会受到掣肘和打压。 谢水杉干脆答应了他:“可以。” 张弛:“……你不需要问一问陛下吗?” 谢水杉:“不用。你不是知道吗?陛下对我宠爱非常。” 话说到这里,张弛算是暂时捏在了手里。 至于给朱鹮治疗一事……朱鹮极其多疑谨慎,得慢慢地规劝。 谢水杉需要先让张弛在朱鹮那里有用,再让张弛透露她的身份,朱鹮就不会杀张弛了。 谢水杉站起身,正欲去外面叫人来抬她回去,殿外恰好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麟德殿里面的人就是没有太极殿里的警觉,这都有半个多时辰了,侍婢终于反应过来殿内出问题了。 但是很快,重重的帘幔掀开,进来的却不是侍婢,而是一群手持雪亮刀锋的玄影卫。 玄影卫像一阵墨色的凛风,刮入殿内之后,迅速持刀朝着谢水杉和张弛的方向围来。 张弛在民间混迹很久,打嘴仗讲道理,威逼利诱或许都不是谢水杉的对手,但审时度势却是一流。 见状吓得转身就跑,朝着封死的窗户方向—— 他就不应该听一个疯子的话! 张弛助跑之后猛地一蹬地面,正欲顺着窗户硬生生撞出去,这障日阁足足三层,但下面全部都是雪,他不会立刻摔死。 他不能死,他家人还等着他呢,他真的不能死! 但是张弛飞身而起的身体,在窗户边上不足一丈处,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壮实无比的玄影卫给横着抱住了。 这玄影卫正是苗狮,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身上更是力大无穷。 横着把张弛一个不算瘦弱的大男人抱住,好像抱着一尾活鱼,轻松控制住他的挣扎,“端着”他就转身回来了。 朝着地上放之前,苗狮在张弛的后颈上掐了一把,他这个能放倒千军的神医,就两眼一瞪,没了意识。 而玄影卫迅速控制了整间屋子后,屏息将四周密封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夜风卷着细雪横贯室内,将炭火烛火炙烤出来的暖意一荡而空。 谢水杉发现来的是玄影卫,而不是侍婢,就保持着站起来的姿势,看着门口。 寒风扫过她的周身,谢水杉不合时宜地想,怎么又下雪了? 从她穿越的那天就在下雪,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下。 等到殿内带着迷药的空气,被风雪给洗换了一轮,门口才终于又有人进来。 江逸在前,两个抬着腰舆的内侍,抬着身着一袭白狐裘的朱鹮,进了殿内。 江逸因为走在前面,率先和谢水杉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分外复杂,不太匹配他那简单的脑子。 等到朱鹮的腰舆落地,谢水杉这才动了。 她一动,周遭的玄影卫尽数也跟着动了。 谢水杉环视周遭,长眉挑起。 屋内的宫灯被风雪吹灭了不少,光线变得昏昧迷离。 谢水杉走向朱鹮,刀锋一如当初刚穿越时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她也一如当初,恍若未觉,继续朝前走。 玄影卫并没有接到诛杀她的命令,谢水杉脚步不停,他们只能后退,只能持剑跟着她走。 殷开就在谢水杉的正对面,持剑抵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两个人对着,一进,一退,数步之后,殷开看着她泰然强势的神情,不得不让开路。 来不及撤开的刀刃在谢水杉的颈项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线涓涓,像女鬼含冤的血泪。 但是谢水杉没有任何冤屈。 她走到朱鹮对面,和裹在白色狐裘之中的朱鹮对视。 勾唇粲然一笑。 反派大魔王不愧是反派大魔王,给他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他就可以抽丝剥茧。 虽然让他获知世界异常的方式,跟谢水杉想得不太一样,但是这样谢水杉觉得更好。 甚至有些惊喜。 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小红鸟。 朱鹮面色森冷,往日对谢水杉才会展露的温和,无奈,气恼,羞涩,尽数再也寻不见丝毫踪迹。 他面色极其苍白,卷曲烂漫的长发,被高束在绣着龙纹嵌着珍珠的暖帽之中。 他坐在那里,好似外面风雪所化的神君,圣洁又凛冽,俨然又无情。 他从狐裘之中,伸出了一只比绒毛还要白皙的手,对着玄影卫微微抬指,他们就尽数退下,收了架在谢水杉脖子上的刀。 但依旧未曾将刀归鞘,严阵以待。 朱鹮又对着谢水杉伸出手。 他修长的指节优美舒展,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约的姿态。 在现代世界之中,在酒会上如果有男人对女人这样伸出手,就是在礼貌地邀请她共舞一曲。 谢水杉没有跟任何男人跳过舞。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8节 她会跳,也有很多人邀请过她,可是她不愿意和任何人搂在一起转圈。 谢水杉上前,把手轻轻搁上去。 朱鹮攥住她的瞬间,陡然用力,狠狠地拉了一下。 难以想象他这么清瘦,又残疾了半身,身体还这么不好,是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力气。 谢水杉被他向下拉得踉跄,赶紧两步迈过了腰舆的舆杆,另一只手撑了一下朱鹮的肩膀,却还是单膝跪在了他面前的脚踏上。 谢水杉笑着抬眼,朱鹮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强硬地拎着她更近一些。 朱鹮一双含冰带霜的冷眸,近距离搜刮在谢水杉的脸上。 小红鸟从来不喜欢和另一个人过度亲近,谢水杉上一次想与他鼻尖相抵,被他用奏折挡住。 但是此刻,他们已经鼻尖相抵,呼吸相闻。 可朱鹮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没了温度,更没有了那天可爱的羞赧。 他就这么刮地三尺一样,看了谢水杉片刻,从狐裘里面伸出了另一只手,慢慢地覆在了谢水杉的侧脸上。 从额角到下颚,他的指尖像逡巡领地的毒蛇,细致而狠重。 最后掐住了谢水杉的下巴,用力,迫使她张开了嘴,朝着她的口腔之中看,仔细地搜寻过每一处可疑的伤痕。 但是没有,谢水杉牙齿整齐洁白,口腔内壁光滑,连舌头的形状都完美鲜红。 朱鹮的拇指压进谢水杉的唇内,想伸手指进去寸寸摸索,寻找她这张脸碎骨重塑过的证据。 谢水杉从玄影卫进来到现在一直都很配合,但此刻抬起了手,攥住了朱鹮的手。 伸嘴里掏就算了,这么多人看着,不太体面。 “手怎么这么凉?” 谢水杉问:“这么冷的天出门怎么不用袖炉?” 朱鹮面色青白地抿着他同样色泽惨淡的唇,不回答。 谢水杉把他用力扯着自己衣领,已经泛青的手也拉下来,都攥在自己手中,一左一右贴上自己温热的脸。 让他摸个清楚,看个明白。 又问他:“在楼下没有让人给你点盆炭吗?” 谢水杉见到玄影卫进来,就知道朱鹮来了。 但如果他只是突然后悔不想让自己同张弛亲近,寻常来接自己,只会带内侍,不会带玄影卫。 出动了玄影卫,还是这么大的阵仗,应该是他听到了她和张弛说的话。 怎么听到的呢? 这障日阁上下有三层,谢水杉治疗的地方在最顶层,朱鹮要偷听,就只能在她的楼下。 谢水杉快速回忆了一下她刚才和张弛说的那些话,该透露的都透露了,该承认的也都承认了。 谢水杉只怕朱鹮冲动之下杀了张弛,缩短了他自己的寿命。 于是在朱鹮抽出被她抓着的手时,谢水杉保持着这个姿势,指着张弛说:“这个人别杀。” 谢水杉琢磨着规避掉透露剧情的方式,说道:“他医术剑走偏锋,却对人体五脏了解透彻,擅长治疗各种顽固的旧疾,比如咳疾。” “他对人体的骨骼经络也很了解。”谢水杉说着,感觉到喉咙有滞涩之感。 她就没有再说话,快速伸手拍了拍她面前朱鹮狐裘覆盖下的双腿。 谢水杉想了想,除此之外,其他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她和朱鹮合作一遭,朱鹮待她好,她给他透露了世界真相,也算没有让他亏上。 于是谢水杉又对朱鹮笑了笑,神情满是即将解脱的轻松和释然。 她对朱鹮说:“让他们动手吧。” 他们相识一场,算不上朋友,其实无法定位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如果是小红鸟送她最后一程,谢水杉还挺满意的。 但谢水杉希望没有下辈子,这辈子直接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吧。 无论是哪个人间都不好玩,她到此一游,再不来了。 结果谢水杉引颈受戮了半晌,朱鹮一直满脸阴沉地死盯着她,却没有下令杀她。 对上谢水杉疑惑询问的视线,朱鹮再度抬起手,抬起了谢水杉的下巴,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地问:“你是谁?” 谢水杉:“……” 谢水杉:“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 朱鹮听着谢水杉到此刻还在嬉笑戏谑的语气,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灼他的五脏。 像饮过了流霞曲那样。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便想起,她服用了流霞曲,突然起死回生之后,曾经也是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说:“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我想换个名字。” “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朱鹮轻抬着她下巴的手向下,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力度大得像方才拉扯谢水杉一样。 他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放纵妥协,精心照料,甚至让出半壁江山,半张龙床的人,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冒名顶替之辈。 朱鹮恨不能当场扼死她,声音更沉更急厉地问:“你身后的人是谁?!” 是谁找到你,是谁指使你,是谁要你来到我身边? 谢水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干这件事情的是系统。 她连这世界的剧情相关都说不出来,系统就更不可能。 而且就算说出来了,朱鹮也根本不知道系统是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鹮,感觉到窒息,却不闪不避不挣扎。 手肘甚至撑在了朱鹮的膝头,随便他发疯。 心中还在琢磨着,掐死的这种死法也可以,就是不知道小红鸟力气够不够直接把她送走。 谢水杉肺功能十分强大,她有一段时间喜欢潜水,买过一个海岛还专门训练过,水下闭气能闭好几分钟。 小红鸟果然力气不足,谢水杉还没怎么样,他就松力了。 但还是保持着握着谢水杉脖颈的姿势,另一手又摸了摸谢水杉的脸,冷声说:“你只要交代出背后之人,朕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或可饶你一命。” 谢水杉:“……” 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奔着杀人来的,不都已经气成了僵尸小鸟了,现在又要因为心软打退堂鼓吗? 她看到他出动玄影卫惊喜非常,以为今天就能解脱了。 谢水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片刻,抬手一巴掌甩开他的手,没耐心和他周旋下去,回手就去抢其他玄影卫手中的佩刀。 她不自绝,自绝算是强制登出。 她弑君。 但是自从谢水杉在苗狮那里抢了一把匕首,逼着朱鹮挖她心后,这些玄影卫平时多了一项训练,就是专门防止身上的武器被任何人,尤其是谢水杉突然夺走。 因此谢水杉回手一捞,捞了个空。 离她身边最近的几个持刀的玄影卫,敏捷地向后一掠,站定后心有余悸地瞪着谢水杉。 哪怕是戴着遮面巾遮住脸上的神情,从眼睛也能看出他们的庆幸。 幸亏反应快! 要不然再让这女人拿到凶器行刺陛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宫内狱那边用鞭子抽死。 谢水杉没抢到刀,再一转头,另一侧的玄影卫也跳开了。 众人看她,如视洪水猛兽。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怀什么绝世神功,离她一丈之内都会被她隔空一掌拍死。 分明她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人。 谢水杉:“……”她实在是啼笑皆非。 但是没有武器,她就不能弑君了吗? 谢水杉回手一把掐住了朱鹮的脖子。 她认真起来的力度,至少朱鹮是比不上的。 朱鹮的冷漠决绝是被怒极催发,但谢水杉的冷漠决绝,是不带任何冲动的。 她掐上朱鹮脖子的瞬间,朱鹮就完全不能呼吸了。 江逸见状立刻冲过来。 但不同以往的是,每一次朱鹮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江逸第一时间就是喊护驾。 此刻江逸自己冲上来,嘴却死死闭着,并没有喊护驾。 江逸从后拉扯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根本没松开,扼着朱鹮的脖子,被江逸带着向后,直接把朱鹮从腰舆上,扯着拉到了地上。 朱鹮面色本就惨白,这一眨眼的工夫,脸都青了。 谢水杉用了全力。 她本来是打算帮着朱鹮挟制住男女主角,再伺机寻死。 但是今天朱鹮已经知道世界真相了,她已经帮朱鹮把凌碧霄囚禁,还帮朱鹮把张弛给收服。 殷开那点道行,肯定会忍不住去看凌碧霄,去一次就会被朱鹮抓住把柄,知悉一切。 到时候只要朱鹮查出世界的异常,回想她的所作所为,就算不顺着凌碧霄查到朱枭的头上,来日对上了朱枭,他也不会再轻易下决断。 他们的“合作”可以在这里结束了。 接下去无论朱鹮和世族怎么斗,他都会占尽先机。 谢水杉自问已经仁至义尽。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89节 既然朱鹮犹豫不决,谢水杉就推他一把,真的弑君罢。 江逸把谢水杉都拉得跪坐在地上了,总算是让她松开了被拖拽倒地的朱鹮的脖子,玄影卫这时候不需要江逸喊护驾,也已经一拥而上。 无数尖刀对准谢水杉的前胸后背。 这回总行了吧? 谢水杉最后看了一眼朱鹮,算作道别。 朱鹮已经面如金纸,大抵是因为窒息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突,躺在地上兀自挣扎,犹似活鬼。 他一手在喉咙上面抓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窒息,还下意识想扯开谢水杉的手。 却在脖颈上抓了一空,只“咔”的一声,生扯断了脖颈之上系着的狐裘系带。 四面八方的刀向谢水杉戳来之前,跪坐的谢水杉感觉垂落身侧的手腕被猛地一拉——她再次被迫倾身,而后就是朝着她的头脸卷过来的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间不容发之际,朱鹮将狐裘从自己身上扯下,旋起扔向了谢水杉头顶。 隐秘的丁香气息,顺着头脸砸下,谢水杉被砸得趴下,手撑在了……朱鹮没有起伏的胸膛身上。 “锵锵!”是刀兵相撞之音。 刀撞在狐裘之上是没有声音的。 但狐裘是陛下穿着的,玄影卫瞳孔骤缩,本能收势,纷纷转向的长刀撞在一处。 “住手!”朱鹮的声音沙哑撕裂,震耳欲聋响彻谢水杉的耳边,犹如寒夜报丧的老鸹。 谢水杉动了动,撑起身,头上盖着的狐裘滑落,遮住了朱鹮的脸。 她本能用右手去拉狐裘,却感觉到她的右手还被死死攥着,力道大到她骨头都传来变形的疼痛。 她用撑起自己身体的左手,扯开遮住朱鹮脸的狐裘,对上他猩红凶狠的视线。 谢水杉开口,出声只有高度紧张和过度震惊后的气音:“……你疯了?” 这是朱鹮第二次为她阻挡玄影卫。 上一次谢水杉只是做样子刺杀,尚且能理解朱鹮没让人杀她。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对朱鹮下了死手。朱鹮自己起不了身,便甩下狐裘替她挡。 除了他被自己传染疯了,谢水杉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双相情感障碍在临床上没有传染的案例吧? 朱鹮躺在地上,怒目切齿地对她开口:“想、想死……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朱鹮好似终于抽上了那一口被谢水杉扼死的气,猛然呛咳起来,声音听上去十分惨烈。 像个坏掉的门轴,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诡异地吱嘎作响。 朱鹮剧烈咳嗽了一会儿,沙哑的声线接上了前面的话:“没那么容易……” “朕的宫内狱有七十六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待朕查明你身后之人……” “定要你……咳咳咳……” 朱鹮向后仰靠在江逸的手臂上,喘息未定命令道:“来人,将她拿下,捆死。” 而等到玄影卫听命来捆绑拿下谢水杉,江逸扶着朱鹮起身时,他们却同时犯了难。 因为直到此刻,谢水杉的右手,还被朱鹮的左手死死攥着。 谢水杉其实还可以继续。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想死的人去寻死。 但她跪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朱鹮,没有再动了。 她看到一滴水痕,从朱鹮猩红的眼角跳出来,飞速没入了他的鬓发。 小鸟哭啦。 第47章 待他珍重至此 一整天,漫长得仿佛两辈…… 谢水杉被朱鹮眼角滑下的两颗“金豆子”给砸老实了。 朱鹮无论是怒极要杀人, 还是大吼大叫,谢水杉都能够理解,毕竟在朱鹮的视角来看, 是她来路不明,还蓄意欺骗他。 甚至都不肯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哭了, 谢水杉实在是无措。 谢水杉见过很多人的眼泪,那些合作方, 那些被她收购公司的破产老板, 那些做慈善的时候,对她感恩戴德, 恨不能当场认妈的孩子们。 但那都是基于她手下的企业方向促成的因果, 在谢水杉看来跟她是没有关系的。 更何况这些人,无论是恨她的还是感激她的, 没有人敢当着谢水杉的面前哭天喊地。 更不可能拉扯着谢水杉的手哭。 就像……和她撒娇一样。 这种事情对谢水杉来说实在有一点惊世骇俗。 毕竟她在现代世界,活了二十八年,除了死去的父母和那条狗之外,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无间的情感关系。 谢水杉本人十分抗拒, 病症也让她没有那种和人建立情感联系的能力。 她总不能拉着一个好好的人,陪着她在不断的情绪浪潮之中浮浮沉沉, 那样和拉着别人溺水有什么区别? 她和朱鹮之间的关系极难界定,谢水杉不准备去给它安上任何的定义,她从来没打算在这个世界久留。 只不过……无论如何,无论小红鸟是为了利用她还是本身就心软,他算是第一个陪着谢水杉度过情绪起伏期的人。 谢水杉因为无从选择和没有推开他的条件, 不得不向他袒露自己发病时的真实模样。 这样无法选择的亲近,反而让谢水杉想要尽快地逃开。 想要两不相欠、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种没有经历过,也不打算经历的纠缠。 只是谢水杉没料到, 朱鹮竟然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非要死死地拉着她不放。 不过谢水杉觉得小红鸟是因为咳嗽得太厉害了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毕竟对朱鹮这样的人来说,流血哪怕是掉脑袋都比流眼泪更容易一点。 要不然总不能是被她给气哭的吧? 谢水杉试图去推演朱鹮的想法,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谢水杉对他心思的所有揣测,都在自己暴露身份后失去了合理性。 朱鹮为了利用她而留着她,却没有理由在得知谢水杉来路不明,意图难测的时候,再把她留在身边。 留着做什么,养虎为患吗? 谢水杉脑子里面的驴又开始叫,耳朵也跟着凑热闹开始耳鸣,搞得她心烦意乱,最后简单粗暴地将朱鹮的行为,定义为他的脑子还不清楚。 他或许是气疯了,或许是先前被她威胁好几次,形成了条件反射才不让她死,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想清楚,就会处置她了。 谢水杉被人捆上了手。 她琢磨着朱鹮可能会把她放到宫内狱去,毕竟他“气哭”之前,还给谢水杉介绍了一下他珍藏的刑罚,花样有七十六种呢。 他应该会对她严刑逼供一番。 或许他留着她,就是为了刨根问底,非要问出她受何人指使。 谢水杉不怕疼也不怕死,她就是觉得麻烦。 好麻烦。 谢水杉本来就身体没恢复好,又折腾了这么一大通,情绪又一次跌落到底,被几个侍婢给拉着上了腰舆的时候,谢水杉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地被抬向了未知之处,她甚至都懒得睁开眼看一看。 但是等到了地方,腰舆被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落下,两个侍女上前来押解……不,来扶她的时候,谢水杉倦怠地睁眼,看到熟悉的彩霞和彩月。 谢水杉:“……” 她再一仰头,在深夜风雪晦昧的光线之中,看到了殿前高悬的牌匾——太极殿。 谢水杉:“……” 她站在腰舆前面,有那么两息,在思考朱鹮是不是把宫内狱设在了太极殿的下面,密室一类的。 要不是她手上还缠着两道绳子,谢水杉都怀疑朱鹮没有去过障日阁。 “谢姑娘,雪夜风凉,快进去吧。”彩霞彩月一左一右扶住谢水杉,带着她进殿。 回到了太极殿内,一进殿,谢水杉就看到了差不多整个尚药局的医官,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朱鹮的床榻旁边。 朱鹮咳得很厉害,撕心裂肺的,谢水杉听着比先前的那个破门轴的动静还要惨烈。 她没有马上进入内殿,走到外间的熏笼旁边,解下了狐裘,然后站在那里把一身的凉气烤散。 大概是一冷一热所致,谢水杉脑子木木的。 敏锐的思维罢工,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进了内殿。 还让她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内殿,就不怕她又要弑君吗? 谢水杉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人已经坐在了长榻上。 就是先前她总和朱鹮一起说话的长榻。 上了长榻,她手上那两道临时找来的系窗帘的象征性的绳子就被解开了。 这群人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命令,还是朱鹮要咳死了,来不及命令,总之还待她一如往常。 甚至都没有把她给弄到偏殿去。 唯一不同的,是她躺着的时候,长榻的旁边密密麻麻站了一排的侍婢。 平时谢水杉在殿内走动不会有人跟着她,这些人都在殿内的梁柱下待命。 这会儿都站这里,应该是看着她的。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0节 谢水杉躺在隐囊上面,身上盖着婢女拿过来的轻薄蚕丝被,看着这几个围拢在长榻前面的侍婢,心说这如果是朱鹮吩咐的还真是低估她了。 谢水杉虽然不喜欢和人起冲突,但就这么几个小鸡崽一样体型,又不会武的侍婢,根本拦不住她。 谢水杉正琢磨着她要是现在冲破重围跑到朱鹮床边,能不能把小红鸟给吓死。 毕竟“惊弓之鸟”嘛。 谢水杉勾了一下唇,很快笑不出来了。 朱鹮一阵铺天盖地的咳声传来,到最后带着呕吐之音,今晚这一遭,少说败了几个月温养的底子。 “谢姑娘,将药喝了再睡吧。” 彩月一双柔软的纤纤玉手,勾过了谢水杉枕在枕头上面的脖子,扶着她起身,把晾好的药端过来,送到谢水杉的唇边。 谢水杉:“……” 朱鹮都快咳死了,这群医官还有工夫给她准备药呢? 谢水杉瞪着汤药碗,闻着熟悉的药味,却用左手搓了搓自己的右手手腕。 她感觉手腕上似乎还抓着朱鹮的手。 谢水杉不情不愿地喝了,而后漱口躺下,闭上眼睛。 心道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她太累了太困了,天塌下来先睡觉再说。 谢水杉借着药力睡着,她感觉还不到一刻钟。 就被朱鹮生生地给咳醒。 谢水杉听着朱鹮呕吐的声音,迷迷糊糊从长榻上一跃而起,赤足大步走向那边,却在纱幔之前,被侍婢给拦住了。 内殿灯火通明,外间的天色却已经大亮。 “谢姑娘,地上凉,快回长榻边吧。” 谢水杉当然轻易就能甩开这几个内侍,她好歹还会跆拳道、散打、柔术甚至是击剑呢。 她看着纱幔阻隔的朱鹮床边,此刻虽然没有那么多的医官了,但是侍婢们来来去去、出出进进,显然都在围着朱鹮忙活。 她进去了又能怎么样? 她现在就是把脑袋切下来担保,朱鹮也绝不可能用张弛给他治疗。 而且谢水杉不提,张弛或许还能因为没彻查清楚而活着,她这时候提张弛,张驰恐怕活不过晌午。 谢水杉转身回到长榻,擦了脚,把被子拉过头顶准备继续倒头大睡。 然而……蚕丝被轻软,不隔音。 朱鹮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每一次谢水杉的神经才刚刚放下去一点,他就开始死去活来。 谢水杉只觉得她身体里面,凭空生出了丝线来,将她的心肝脾肺肾都缠住,另一头在朱鹮的喉咙里。 他那边一咳,谢水杉的五脏就被扯着抽动。 她真没想到,掐朱鹮脖子一下,就真的这么严重。 她又不是天生神力的苗狮,能一下子就掐断人的喉骨。 现在谢水杉怀疑,朱鹮是被她给掐哭的。 谢水杉蒙着被子躺着,也不知道心肝脾肺肾被抽了几轮,反正等到婢女再次叫她,要她起来吃早饭的时候,朱鹮那边总算是没有动静了。 不一定是好了,估计是昏过去了。 折腾了整整一夜,加上之前朱鹮还跟她熬了好几天,别说是朱鹮那种身体,就是个铁打的人这会儿也该昏死过去了。 谢水杉精神萎靡得比情绪低谷期还严重,坐在小桌边上,别说食欲,她有点想吐。 但她的状态又和真的情绪低谷期不一样,她心情低落,可是身体正在好转,没办法什么也不理会、一睡就是好几天。 谢水杉对着一桌子饭,深呼吸了几次,而后提高声音道:“江逸,过来!” 谢水杉没喊第二遍,因为江逸很快就过来了。 他垂着头,站在长榻不远处,不像之前一样跟谢水杉暗中较劲儿,也不像昨晚上那样,对谢水杉投来复杂之中带着怜悯的视线。 他也蔫了。 本来脸上褶子就多,这一蔫,面色也不好,好像一个风干的茄子。 谢水杉问他:“朱鹮怎么样?” 江逸没吭声。 谢水杉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才说:“陛下睡下了。” “我当然知道他睡了,我是问你他的病情怎么样?” 江逸抽着一张老脸,倔强地没回答。 也没抬头看谢水杉,他嘴唇干裂,有些焦灼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扶了一下,那是一个抓拂尘手柄的姿势。 但是江逸的拂尘已经碎了。 他心中怨恨谢水杉,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江逸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凤凰,一张嘴吐出一团火来把她给烧了。 他不回答谢水杉说的话,心中却在咆哮。 陛下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来路不明还有疯病的奸细! 你自己用多大劲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没死,但是离死不远了! 江逸一想起陛下昨天先被抬回来治疗,在腰舆上见了凉风咳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还断断续续地交代,怎么安置这个疯子,江逸就觉得陛下恐怕也疯了。 不将人下宫内狱严刑拷打就算了,还要带回太极殿,还不能捆绑着,还要照常伺候着,只是让几个侍婢贴身看着。 这算什么囚禁刑罚? 这待遇比现在蓬莱宫的太后钱蝉待遇还要好。 况且陛下差点被这个疯子给掐死,现在竟然还跟她共处一室。 江逸昨天确实短暂地怜悯过这个疯女人,但是此刻很想趁着陛下昏睡把人给结果了事。 然而心中恼怒怨恨,最终他也只是沉默转身。 不是不敢招惹,而是江逸回忆起陛下昨天死死抓着这个女疯子时,双眼赤红,执拗疯魔的样子。 陛下才被钱氏在民间寻回,封为郡王后,江逸就已经入了王府,伺候陛下。 那时候陛下还很小,不满十四岁,颠沛流离又黑又瘦,打眼一看就是个乡村长大的野小子。 夜里睡觉不安稳,时常都会梦魇,梦中揪着被褥哭泣,有一次都揪劈了指甲,醒来嘶哑地喊着阿娘。 后来江逸知道那个时候陛下的娘亲才刚死没到一年。 据说是有人想害死陛下,他娘亲为了救陛下死的。 这些年陛下已经不再做梦了,但是昨天他抓着女疯子的模样,和那时候江逸每夜看到陛下梦魇的时候一般模样。 那是无论怎么紧紧抓着,都再也留不住死者的无助和绝望。 江逸当然不觉得陛下是把那个女疯子当成自己的阿娘了,江逸只觉得陛下是气急攻心,脑子不清醒,一时混淆错乱。 等到陛下休息好了,再清醒过来,想通了一切,这女疯子自有她的去处。 江逸没有回答,谢水杉其实也知道,她问不问都没有什么意义。 朱鹮的病情肯定又严重了。 谢水杉没滋没味地喝了点汤水,算是给汤药垫个底,就又大被一蒙躺下了。 迷迷糊糊地好容易睡着,再醒来还是被朱鹮给咳醒的。 一看时间才刚刚过去半个时辰。 谢水杉蒙在被子里没动,听着侍婢们极轻的脚步声来回,听着医官又来共诊,闻着草药的味道越加浓重地飘散在大殿之中。 她躲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就像个做错了事情,家长却没有惩戒她,只让她自己去想哪里错了的孩子。 老天作证,谢水杉这辈子从来没有逃避过任何事情,就连四岁以前都没有逃避过任何错误。 她长大后,更是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她当时不用那么大的力气掐朱鹮就好了。 但那时候她觉得她很快就解脱了,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还需要活着面对后果…… 一整天,漫长得仿佛两辈子。 朱鹮折腾了无数次,平均两次剧烈咳嗽的时长不会超过一刻钟。 到最后他的喉咙发出的声音,粗糙得都不像是人的声音了。 谢水杉穿越之后,还从没有见过朱鹮发病这么严重过。 而且朱鹮的剧烈咳嗽会伴随着呕吐,他一整天不光一口吃的都没吃,就连参汤灌进去很快也会吐出来。 这个世界并没有不需要口服、静脉就能给药的方式,因此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每一次喝药都像是在扬汤止沸。 终于捱到了晚上入夜,尚药局里面最擅长针灸的陆兰芝,从控制朔京内“瘟疫”的紧要关头抽身回来了。 她给朱鹮行针到了半夜,月上中天,朱鹮的状况总算是控制住了一些,至少喝药不会吐出来了。 谢水杉彼时已经心力交瘁。 她生平没有承受过这种折磨,皮开肉绽、大刑伺候她未必会害怕,可是这样悬丝一般拉扯着心肝的滋味,是最严酷的精神折磨。 这要是小红鸟的计策,谢水杉真的投降认输了。 然而此刻终于状况平静下来的朱鹮,却根本没有任何的计策。 他面色发青地躺在床上,勉力将思绪集中。 他在反复折磨之中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例如他先前就奇怪过,为何谢氏女提起东州谢氏亲眷,总是毫无波动。 世族养出来的女子,大多自小规训教导,都会教养成世族的伥鬼。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1节 她们为了自己家族的荣辱能够牺牲一切,就像后宫之中那些宁愿虚耗青春,也要苦守在后宫,只为了向外面传递一丝半点消息的宫妃。 先前朱鹮还觉得,谢氏女恐怕是被谢氏逼迫伤透了心,又加上情志疯癫,才会提起元培春和提起朝堂之上的大臣没什么区别。 朱鹮先前更奇怪,东州谢氏就算能够让人给谢氏女改换容貌,也不可能将一个深闺女子教养成一个纵横捭阖、经天纬地的真君王。 他们若真是有这般本事,又有重兵在手,何须效忠皇帝? 改朝换代岂不是近在眼前。 如今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这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但关于谢氏女的疑惑有了解释之后,却催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她说她叫谢水杉。 可是朱鹮现在连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都无法确定。 她不是谢千萍,那么真的谢千萍在哪里? 东州谢氏送到皇宫的女子,一路上都是东州谢氏的人护送,谢氏之人连家丁都是世代行伍,究竟是谁有这么通天的本领,在谢氏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送进皇宫的嫡女给换了? 朱鹮养着的察事乃是他搜罗遍天下得来的奇人异士,身怀各种超群绝伦的本领,又相互之间配合协作,这么多年所奏报之事,从无任何的错漏。 他们专门下东州都没能查出丝毫的异常,那这谢水杉,究竟是从哪里替换了谢千萍? 谢水杉身后之人又是谁? 是什么人培养了一个有治世之才的君王送到宫内? 是为了李代桃僵取而代之,还是为了刺杀他,引起天下大乱? 可是倘若背后之人真的要李代桃僵,又为何要精心培养一个绝不可能登上帝位的女子? 若是为了刺杀他,那为何谢水杉从一开始就在寻死? 这些疑惑纠缠在朱鹮的心头,像一团乱麻、一张大网,将他结结实实地笼罩其下。 半点不得挣脱。 他倘若不能将这一切搞清楚,不知道这背后之人的目的,岂不是成为了他人瓮中之鳖,只能坐以待毙? 可若要查,又从何查起? 最便捷的方式,就是严刑拷问谢水杉。 朱鹮真的有很多让人无法寻死的方法,将酷刑施加在她身上,一遍遍地磨下去,她本来就有疯病,还可以用药物辅助让她神志不清,就不信等她彻底失智,不会吐露一二实情。 可是只要一想到她凄惨之状,朱鹮的胃袋就不知道第多少次,翻滚欲呕。 如果不去拷问她,至少朱鹮不应该将一个隐患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杀之警告背后之人,也是目前能够施行的最好的震慑手段。 无论背后搅动风雨的是谁,是什么势力,只要无法深入渗透到朱鹮的势力之中,无法在他身边行鬼祟之事,就只能明着与他宣战。 朱鹮从不畏惧明面上的敌人。 已经有了六大氏族,还会害怕多上一个吗? 杀谢水杉甚至都不需要朱鹮出力,他只要……放手就行了。 可是朱鹮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杀了她的画面。 想象她那张总是轻浮浪荡的脸变得青灰,想象她无论何种境地都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的骄矜模样,变成一具僵硬尸体…… 他陡然睁开眼,趴着床沿又干呕了好一阵子。 朱鹮伏在床边,余光透过纱幔,看到了今夜不知道第多少次,晃到他床边不远处,被宫灯映照在他帐幔上的高挑人影。 朱鹮此刻心中甚至是恨她的。 千万般的疑虑和猜忌,理智判断之下的数次决绝,每一次都戛然而止在这个可恨的人影之上。 因为朱鹮从谢水杉出现的第一天,她掀开自己的纱幔,轻飘兴味的视线投下来那一刻开始想,仔细想,掰开了揉碎了去想,昼夜不停地去想,也没能找出来哪怕她对他一丝一毫的迫害来。 她从一开始就在寻死,可她第一次寻死,替他毒杀了钱蝉。 吃了千年的人参,捡回一条命之后,虽然嚣张跋扈地要了他半壁江山,才肯替他现身人前。 但她除了吃喝要好一些,都在替他处理朝堂之上的麻烦事。 哪怕是生病爬不起来也会去。 她嘴上不说,可是她每次收拾那群朝臣之后,对他讲述之时的洋洋自得,都不是在炫耀,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那些事。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她只是在变着法地替他出气。 平日里,他咳上几声她就要坐立难安,看着他的眼神怜惜怜爱。 有两次误会他是咳吐了血,就更不得了,说什么她都答应。 就连昨天晚上和那个从谢氏抓回来的张弛对峙时,也是字字句句都在替他说话,为他收服这个谢氏曾经的府医。 她根本不怕自己身份被揭穿,见了他出现,只有被他悉知一切的惊喜,根本没有慌张害怕。 她以为他不会再容她活着,才会寻死。 寻死之前,还在告诉他不要杀张弛,因为张弛会治疗咳疾和腿。 朱鹮这一生,手下,身边,有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追随他,为钱、为权、为名、为利。 就连最忠心的江逸,之所以会这么死心塌地,也是因为朱鹮在做王爷的时候,就已经彻底为他的家人安排好了一生富足无忧的后路。 他们对他的忠诚和信赖,都是朱鹮用等价的,甚至逾越数倍的他们需要的东西换来的。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待另一个人好。 但是谢水杉要什么,朱鹮始终不知道。 他口头承诺的半壁江山,她从未得到,他说的荣华富贵,最后进她嘴里的也就那几副汤药。 朱鹮伏在床头,指节用力得比面色更加青白。 那个静静站了许久的影子,听到他没了声音,悄无声息地离开。 朱鹮就算长了一副狼心狗肺,就算有数不清的理由,让他怎么对她施加重刑? 怎么去杀一个处处为他考虑,待他珍重至此的人啊。 第48章 “你过来。” 你脖子上的……我给你擦…… 又熬到了晚上入夜, 朱鹮在下午的时候喝了点粥,然后睡了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陆兰芝回来给他行针,谢水杉终于听不到他野兽鸣叫一样的咳嗽声了。 她也终于在婢女的劝说之下, 没滋没味地用了一点晚膳。 两个人就在一个殿内,这两天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却没有见面。 谢水杉低谷期的尾巴一点点地过去,但是头一次她情绪进入兴奋期的过渡期, 她却整个人精神萎靡, 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铜壶漏刻显示戌初一刻,谢水杉等到朱鹮洗漱好, 保养完毕, 收拾睡下了,她也泡了个澡, 绞干了发,躺在床榻上面准备睡下。 这两日她没怎么睡,一部分原因是怕朱鹮因为她掐的那一下活活咳死,一部分, 是因为长榻上面一点都不舒服,硬邦邦的。 谢水杉不是豌豆公主, 但她是个无冕之皇。 生平不知道什么叫受委屈,也根本无法“对付”。 可她现在跟朱鹮的状态,她又不能跑去和朱鹮争抢床垫。 于是谢水杉只能待在长榻上,让侍婢给自己端了足量的安神药,打算把自己给迷昏过去。 结果安神药喝了, 睡意也有了,正准备酣然入梦,就听到朱鹮那边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是咳嗽, 不是干呕之音,不是拉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而是有侍婢们在给他梳妆更衣。 江逸更是让人把腰舆又抬到了殿内。 谢水杉满脸郁躁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看到朱鹮重新披上了白狐裘,被捂得严严实实抬上了腰舆。 这是要出去? 不见凉风都要咳出五脏六腑,见了凉风,他还有命活吗? 谢水杉再顾不得侍婢阻拦,赤着脚横冲直撞,大步迈到了内殿门口拦住了朱鹮的腰舆。 先瞪着江逸道:“你是准备抬你家的陛下出去送命吗?” 而后又神情难以描述地看向朱鹮…… 确切说是看向了朱鹮被重帘遮挡得一丝不露的腰舆。 谢水杉清了下嗓子,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朱鹮身体这种状况不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休养,恐怕都很难恢复到从前,这时候往出跑真的太危险。 捂得再严实也不行,这个世界的冬天不像现代世界全球变暖的冬天一样温和,这个世界的冬天是真的很轻松就能把人给冻死。 腰舆重帘严密地放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水杉没有得到回答,也没让开。 场面僵持着。 最后还是江逸无奈开口说道:“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求见陛下。” 谢水杉疑惑:“元培春求见?”这个时间? 江逸没多说,只是眼神不善地看着谢水杉。 在谢水杉眼里江逸的敌意,比不上一只蚂蚁爬上脚面。 而且谢水杉何其敏锐,江逸只透露了一点,谢水杉已经迅速猜到,恐怕是前天晚上,障日阁那边的动静,惊动了被留在宫中的元培春。 东州谢氏再怎么败落,他们依旧是世族,在皇宫之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耳目。 元培春的人不太可能将细节打听清楚,但她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谢千萍”从障日阁出来的时候,是被人捆着手的。 谢水杉和元培春只有短暂的接触,就是在太后钱蝉举办的那一场蓬莱宫宴上。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2节 但就是那短暂的时间,她便已经知道,元培春对谢千萍重视非常。 事实上谢水杉之所以信誓旦旦能够说服东州投靠朱鹮,正是因为她熟知谢千萍的那一部分剧情,知道整个东州对谢千萍的重视都超乎寻常。 其中一部分,是父母兄姐对幼妹的爱护,一部分,是因为谢千萍才智无双,对东州谢氏全族的倾向,都起到绝对领导的作用。 元培春被留在皇宫之中这么多天都没有着急,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封为谢嫔也没有出面,听到了女儿落难,这才求见皇帝,应该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式同皇帝谈判了。 谢水杉看向腰舆的垂帘,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去吧,不是说好了我去见元培春吗?” 谢水杉到现在依旧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她出面,就能让元培春带领全族臣服朱鹮。 可是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出话来。 先前朱鹮乐意让她出面的前提,就是因为她是谢氏女。 现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她已经不是谢千萍。 东州谢氏的兵马,对朱鹮掌控天下至关重要,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假的谢千萍去见元培春,因为一旦暴露,只会让谢氏立即悖逆。 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朱鹮也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捏着“谢千萍”这颗棋子。 但若是送去一个假的谢千萍,谢氏一定会认为朱鹮杀了真的谢千萍。 到时候东州谢氏就再无臣服皇帝的可能。 谢水杉飞速想通了关窍,这时候那些阻拦她的侍婢也都到了她身边。 谢水杉从善如流,沉默退开,让出了路。 她已经把朱鹮手中的“谢千萍”弄没了,她还是“待审待查”的状态,谢水杉不便再替朱鹮出面。 谢水杉想到她才接手谢氏企业不久,因为年纪小资历浅还没有做出实绩,支持她的股东派系与对手派系势均力敌互不相让,虽然他们无法直接罢免她的职位,却迫使她数次“挂名”留任。 那种被撤销核心权力,在多方博弈,股权格局彻底稳定之下才能重新恢复职权的状态,正如此刻的状况。 只不过那时候的谢水杉年少气盛,从来不会因此慌乱退缩。 如今她虽然依旧“气盛”,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的战场。 她并不能替朱鹮去领兵挂帅,尤其在朱鹮并不信任她的状况之下。 谢水杉坐回长榻之上,难得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谢水杉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打算什么都不管了睡觉。 可是那整整两碗的安神药不知道是不是浓度不够,谢水杉先前冒出来那一丁点睡意,在朱鹮离开之后就彻底没了。 朱鹮这种天气,如果见了凉风,咳得死去活来气势全无,还怎么跟元培春谈判? 一张嘴吐她一脸血吗? 为什么不把元培春召来太极殿……哦,因为她这个假谢千萍在这里。 就算朱鹮把谢水杉弄到其他宫殿也不行,外面现在都在盛传皇帝盛宠谢嫔,朝夕相伴带在身边,都不肯按照礼制放到后宫去。 若是元培春来了这帝王寝殿,却没有见到谢嫔本人,必会生疑。 啊…… 谢水杉知道朱鹮的手中除了谢千萍这个棋子之外,还有其他的撒手锏,能够说动东州谢氏。 但是谢水杉先前信心满满,十拿九稳,深觉根本用不上朱鹮的那个撒手锏,所以从没有问过朱鹮手中还有什么谢氏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这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谢水杉就无法推演他们之间今夜会有怎样的博弈。 再说小红鸟那一副吊死鬼现世的面色…… 谢水杉先前在随行的侍婢之中看到了丹青,但就算丹青可以妙手回春,朱鹮的面色可以更改,他消瘦的骨肉难不成还能吹起来吗? 三十万兵马怎么会臣服一个将行就木的病鬼? 而且最重要的是,元培春极其重视谢千萍,蓬莱宫中为了自己的女儿喝毒药毫无犹豫,她今日见不到谢嫔…… 绝不会松口。 谢水杉是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稳,站着都要来来回回地走,始终放心不下。 前两日她就不该听朱鹮说得不着急,先收服谢氏兵马就好了。 谢水杉向来行事干脆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就是因为她不愿牵拉任何的因果,无论是人是物,她都不愿意纠葛不清。 若是因为她暴露身份,导致东州谢氏不肯臣服,坏了朱鹮的大计,谢水杉就算死都死不痛快。 而谢水杉即便不知道朱鹮手中的“撒手锏”,推算得也分毫不差。 朱鹮一个人夜半冒雪而至,算是将“礼贤下士”做到了极致,却依旧未能成功说服元培春。 因为元培春根本就不跟他谈。 她在朱鹮一进门后,恭恭敬敬地拜见君王,而后第一句话,就是问:“谢嫔为何没来?” 朱鹮被丹青描画得气色很是不错,加上他的狐裘长衣里面还穿了三层夹袄,看上去他的身体也不显羸弱,君王气势威而不猛,并不落下风。 可惜他却败在一颗“慈母之心”之上。 元培春并不似生活在这朔京的官眷命妇一般柔婉温和,她天生不苟言笑,眉目肃然,加之常年在东州的边关摸爬滚打,气度更是不怒自威。 她问了一句自己的女儿为何没来后,得到朱鹮的回答是:“谢嫔怀有身孕,不宜雪夜奔走。” 元培春微微一愣。 愣的不是朱鹮的回答,是朱鹮说话的声音,惊到她了。 朱鹮抿住嘴唇,面色不好可以画,身体消瘦可以用衣服撑,但是他咳坏的嗓子,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更何况他的喉咙还不光是咳的,被谢水杉掐了一下损伤也不小。 他今日穿着的衣裳领口很高,还在外面加了能托住下巴的狐裘。 但他的狐裘之下,还是会泄露出一些领口遮盖不住的青紫手印。 正是谢水杉全力以赴的杰作。 朱鹮微微低下头。 元培春短暂的惊讶已经消失。 她立刻起身道:“谢嫔不宜走动,臣愿与陛下一同去太极殿。” 她这是连装都不装了,前朝后宫,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在麟德殿之中居住,元培春直接提出太极殿,便是告诉皇帝,他们谢氏虽然远在东州,但对皇宫之中的秘辛从不是一无所知。 朱鹮面色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嫔已经睡下,元副使有什么话可以与朕说,朕来传达。” “刚好朕也有话,要告知元副使。” 朱鹮说:“谢敕将军五年前在与苍碛国一战之中陨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着实令天下痛心。” “这么多年,朕从未忘记谢敕将军为我崇文所立下的汗马功绩,一直都在派人搜寻谢敕将军的尸骨。” 朱鹮说到这里,顿了顿。 元培春肃厉的面容之上,有短暂的闪烁摇动。 她同谢敕恩爱非常,在东州的大漠黄沙之中,并肩作战,携手并进。 她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便是她听从了父母之命,嫁给了当时大战初胜,还年少气盛,看上去极其不稳妥的谢敕。 数十年的夫妻,元培春和谢敕之间育有三子二女,谢敕身边从来干干净净,作为谢氏家主,眼见着谢氏人丁凋敝,本该广纳妾室,多生多育。 可谢敕闷不吭声把所有送到主家的貌美女子,包括元培春亲自给他纳的妾都嫁出去了,每天做的事情除了边关巡视,偶尔带兵出征,就是朝着她的房中一赖。 元培春公事繁忙,她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掌管整个东州兵马的粮草后勤,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被他缠磨得受不了。 但谢敕一把年纪为老不尊,打都打不走,元培春实在是烦他烦得很。 可是五年前的一场看似寻常的驱赶苍碛国散兵的战役,却将谢敕永远留在了黄沙之中。 死不见尸。 元培春中年丧夫,惊痛交加,却并未消沉,迅速联合东州谢氏所有族人,稳住大局,将东州牢牢地继续掌控在她和她子女的手中。 她该被世人称一声英杰。 但午夜梦回,她也会难以抑制地思念那个同她相伴了数十年,生儿育女的谢敕。 她和子女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寻找谢敕的尸身。 无论怎么说,总要接她的大将军回家不是吗? 朱鹮一开口提起谢敕,元培春就知道,自己丈夫的尸骨一定在皇帝的手中。 当年那场仗,实在是输得蹊跷,她夫君谢敕乃是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镇边大将,怎么会败在一场对他来说,只是溜溜马的战役里面? 这么多年谢氏也没有放弃查清这背后究竟是何人的手笔。 朱鹮抛出这致命的诱饵,对元培春说:“朕的察事,不负众望在前些时日,寻到了谢敕将军的尸骨,又深入苍碛国,查到了当年谢敕将军兵败黄沙的真相。” “元副使,这事件始末你若想听,少安毋躁,朕立即着人去寻那察事,让他细细将一切道来。” 朱鹮今天不仅准备好了谢敕的尸骨,准备好了揭露谢敕死因的人,还准备了替罪羊钱满仓。 可元培春闻言只是短暂地动摇,姿态做足了臣子本分,嘴上的话却实在不怎么客气:“陛下,谢敕将军已经死去多年,逝者已矣。” “臣此次进京述职,一来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回到东境上任,二来,便是欲代全家,看一看小女是否在皇城之中安好。” 元培春并没有说任何胁迫之言,但她的言下之意也很明白。 她代全家看女儿是否安好,若不安,她东州谢氏上下一心,倘若要拥兵自重,威震京师不在话下。 聪明人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须再多言,谢氏同其他的世族不同。 他们多年不曾参与皇城之中的权势倾轧,自顾自镇守东境,与世无争。 这些年若不是东境铁矿渐竭,谢氏族人盘踞的东州二城,已然成为被世族孤立的孤岛,日渐衰败,他们也不会送个女儿到朔京,来寻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但东州谢氏都是笔直的肝肠,若见不到谢嫔,就算是皇帝,元培春也跟他无话可说。 她的汀儿,已经有许久未曾通过谢氏的人,给元培春和东州传递任何消息了。 连报平安的都没有,上一次母女相见还是在危机四伏的蓬莱宫,元培春如何能不急? 朱鹮最终无功而返。 回太极殿的路上,在外面听了全程的江逸,忍不住道:“东州谢氏实在不识好歹!” “陛下已经如此礼待,他们竟敢如此给陛下难堪,真当陛下拿他们没有办法吗?”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3节 就连江逸都知道,如果朱鹮不是想要收服东州兵马,而是想要摧毁东州谢氏,谢氏在朝中无人,只要几道皇命下去,借犬噬犬,让其他世族来接管东州铁矿,再换个东州节度使,谢氏举家覆灭近在眼前。 江逸向来和朱鹮一个鼻孔出气,这会儿见他的陛下郁郁不快,一边小跑着跟着腰舆,一边呼呼地从口中呼出愤怒白气。 说道:“谢敕死后,东境为了自守,这么多年已经交出了东境与苍碛沿线不少关隘戍堡,让世族把手都伸过去了,现在还在傲气什么?” 江逸声音尖锐:“说是三十万兵马,多好听,真能调动的兵将,还不知道有没有十五万,且那也只是谢敕没死之前,东州铁矿最繁盛的时期!” “这其中光是民夫、车夫、漕运水手,就要占据好几万人,更有各类匠师、军医、杂役、伙长……掌管这么多兵将的生存资源的文书都要数百人,东州兵马恐怕现在把这些都加在一起也没有三十万!” “虽说民间有言,‘东州境内人人皆兵’,还夸张成什么‘三岁稚子能投石,白发老妪敢执矛’。” 江逸极其不屑:“我看都是谢氏虚张声势,夸大其词罢了!” 朱鹮稳坐腰舆垂帘之后,并不接话。 东州谢氏确有夸大,但这很正常,世族哪个不夸大自己。 就连掌盐的金家,都有一句话,叫作“金家盐,天下运”。 但即便是夸大,东州只要不分裂,就有拥兵自重的底气。 而此刻的朱鹮心里其实并没有江逸以为的愤怒。 朱鹮出发前,就已经料到了元培春今日见不到谢嫔,不会松口。 很难形容……他心中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之感。 他先前猜测谢氏女是因为被家族强行逼迫改容换貌,才会导致情志疯癫。 可是朱鹮这么多年在东州的察事们,传回来的关于东州谢氏的动向,都在侧面地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谢氏虽然相较其他的世族凋敝败落,但他们确确实实上下一条心。 主家的父母子女亲情浓厚,分支旁系间的关系也其乐融融。 朱鹮先前还有些想不通为何谢氏对旁支都能容忍让利,唯独对嫡女谢千萍如此狠心,将她逼迫至此,不顾她的死活将她送入皇宫与皇帝为傀儡人质。 如今看来……真正的谢氏女恐怕同那些士族出身的宫妃是一样的,她们都是为了家族的兴衰心甘情愿进入皇宫。 而和其他世族不同的,是其他的世族送入宫中的女子们,是钉子也是弃子。 而谢氏送入皇宫的这个谢千萍,对谢氏来说,并不是棋子,是旗帜。 是号令万军的旗帜。 原本朱鹮确认了这件事,一定会为谢氏女高兴。 她的家人对她并非无情无义,他们极其看重她,她何必伤心欲绝,频频寻死? 可事到如今,谢千萍不是谢千萍,而谢水杉……究竟是谁? 朱鹮随着腰舆的摇晃,脑中的思绪也如海潮一样起起伏伏。 他这两日想破脑袋,根本不知道应该拿谢水杉怎么办。 朱鹮向来视身边所有人为棋子。 他亲手执白子,与各氏族之间所执的黑子博弈,棋盘上除了黑子就是白子,你来我往你进我退。 天下时局,不过是西风压倒东风,东风压倒西风。 然而谢水杉的身份一暴露,朱鹮就好似看到了自己装棋子的棋奁里面,纯白之中突然冒出了一枚红色的。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把她摆在哪里。 今日元培春的拒绝和强硬,让朱鹮君威受挫,却让他心中一片通明。 棋子只要能为他所用,又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又何必去计较是什么颜色? 如果谢水杉依旧能够做谢氏的旗帜,如果她愿意为自己做谢氏的旗帜…… 朱鹮一回到太极殿,解了狐裘外衣,更换了寝衣,便着人抬着他去了长榻的边上。 谢水杉又喝了两碗安神药,这次是彻底被迷昏过去的。 只不过谢水杉始终睡得不太安稳,没做梦,可是似乎总能听到耳边有人在咳嗽。 低低沉沉,断断续续,不断地在牵动谢水杉胸腔的丝线。 让她根本无法彻底安下心来。 而且这轻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谢水杉艰难睁开眼睛,拉开被子,神志迷茫地朝着身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古代药效就是猛,她都出现幻觉了。 谢水杉都看到朱鹮来长榻边上了。 但是很快,那低低的咳嗽和喘息,再次传入耳畔,谢水杉再次睁开眼。 幻觉还在。 片刻之后——谢水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起得太猛了,她脑子里面的脑浆一下子被晃得移位。 她扶住额头,魂不附体一样空白了半晌。 眼前的重影没有了,这才确定朱鹮确实是坐在长榻上。 而且正在看着她。 谢水杉看了一眼铜壶漏刻,此刻是亥时一刻,她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个时间朱鹮不是应该在见元培春吗? 朱鹮坐在长榻边,腰撑斜放着,微微侧着头对着长榻里面,那是个欲要和她沟通的角度。 已经将谢氏拿下了吗? 朱鹮这是拿下谢氏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来审判她了吗? 两个人视线相撞,朱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在看到谢水杉扶着额皱眉的样子后,被撞得东倒西歪乱了次序。 朱鹮开口,最后冒出来的第一句是:“你怎么乱喝药,安神药过量会引发头痛,你上次发病不是试过了吗?” 上一次谢水杉安神药过量是朱鹮给她灌的,那时候他希望她好好睡一觉,别再折腾了。 这一次谢水杉是希望自己能睡一觉,别理会朱鹮怎么折腾了。 只不过两次相同之处,都是喝了安神药,也没能睡成。 谢水杉看着朱鹮,听到了他这一句“久违”的关切之言,一时间怔忡。 两个人不过才两天没有说话,谢水杉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没说话,坐在那里拥着被子看着突然又跑过来关心她的朱鹮,不知道他这又是什么折磨人的路数。 这两日小红鸟的精神折磨酷刑,已经让谢水杉在心里认输了。 但这会儿朱鹮一说话,谢水杉神情没有放松投降之色,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朱鹮这嗓子的动静儿……不像悦耳动听的啾啾小鸟了。 跟公鸭似的。 “公鸭”和谢水杉之间的气氛还很诡异,生疏之中透着一种牵连难断的关切别扭。 谢水杉和他对视一会儿,头皮莫名其妙麻酥酥的。 谢水杉看到了朱鹮暴露的脖颈之上,大片青紫的、自己的罪证。 而且朱鹮面色离得近了看,是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的难看。 朱鹮突然过来不会只是关心她,可他又坐了半天不说话。 谢水杉坐在那里,简直想撬开朱鹮的脑袋看一看。 他到底在想什么,非要拉着她不让她死干什么,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把她带回寝殿做什么,现在这样又是要干什么? 半晌,朱鹮终于在这凝固的气氛之中张嘴了。 谢水杉一口气提到了喉咙。 结果朱鹮好容易张口,却不是说话,而是又轻轻地咳了起来。 谢水杉:“……” 她左右看了一眼,这次没有侍婢阻拦她靠近朱鹮。 长榻旁边一个侍婢都没有,谢水杉估摸着他们头顶的房梁上现在肯定蹲着一排玄影卫,严阵以待。 朱鹮低低咳了一阵子,谢水杉没见到平时只要朱鹮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会扑啦啦下饺子一样扑上来的侍婢。 长榻由于变成了谢水杉的床榻,现在没有摆小几,朱鹮轻咳后,手指只能扶着腰撑侧面,弓着身急促地喘息。 还没有人来给他倒水,顺背,送上参茶。 谢水杉:“……”太极殿是集体造反了吗? 谢水杉又等了一会儿,朱鹮掏出一个锦帕捂着嘴,闭着眼深呼吸时,她才终于动了。 她警惕而小心地绕过朱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警惕小心。 朱鹮又不咬人。 反正她下了长榻的另一侧,去不远处的圆桌旁边给朱鹮倒了一杯水过来。 分明朱鹮长腿也没有用,根本都跑不了,谢水杉却像是害怕惊飞一只枝头上栖落的小鸟那样,很慢很慢地把水递过去。 茶杯送到了朱鹮面颊边上,朱鹮用帕子擦嘴角的动作顿住。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谢水杉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鹮的气息显然也停住,毕竟茶盏距离他的鼻息非常近,但其中水波不兴。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 漫长得仿佛地老天荒。 谢水杉盯着朱鹮脖颈之上青紫交加的痕迹出神,朱鹮本就生得白皙,这两日一折腾更惨无血色,衬着他脖子上的淤青指印,简直可怖。 谢水杉知道自己的全力大概有多少,可看着朱鹮的脖子,她都怀疑自己再用点力,估计真的能把他喉骨捏碎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4节 小鸟好脆。 像一只咬一口就到处掉渣的脆皮雪糕。 朱鹮终于放下帕子,伸手接过了茶盏。 冰凉的指尖在谢水杉端着茶盏的手指上轻轻擦过,谢水杉心中一悸。 又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退到长榻另一头,和朱鹮之间隔了足有十万八千里地坐下了。 朱鹮滋滋滋地小声喝了两口茶,细痒的声线钻到谢水杉的耳朵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听觉怎么这会儿就这么敏锐,她忍着伸手去掏耳朵的欲望,偏头把对着朱鹮的那一侧耳朵,压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等到朱鹮终于把茶盏放下了,也不咳了,动了动嘴唇,终于要说话了,谢水杉又一口气提到了喉咙,屏住。 谢水杉对他想说什么,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果然朱鹮嘶哑低缓地说:“谢氏不肯臣服于朕。” “咳咳……元培春连谢敕的尸骨都不肯要,她要见谢嫔。” 谢水杉吊在喉咙的那口气,闻言蓦地散了。 元培春不肯松口这件事在谢水杉的预料之中,也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要不是和朱鹮之间沉默地拉扯来去,扯得心肝脾肺肾都疼,谢水杉处理事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认真对朱鹮说:“元培春想要见谢嫔,我可以去见她。” “你放心,上一次在蓬莱宫之中元培春并没有认出我不是谢千萍,我猜测谢千萍碎骨重塑多次,常年关在深闺之中,元培春掌控整个东州兵马的后勤,大多时候都是很忙的,没有时间见自己的女儿。” “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再者说有照顾谢千萍的张弛在,他知道真正的谢千萍是什么样子,辅以丹青的妙手描画,再借着元培春的思女情深,先入为主,她发现不了什么的。” 谢水杉难得做一件事情之前,把心中的想法解释得如此细致。 她看着朱鹮说:“你若不怕我……” 谢水杉不习惯这样小学生一样阐述解题思路的交流方式,只对朱鹮担保道:“我定能帮你拿下东州谢氏。” 朱鹮表情并无变化,垂着眼睛。 实则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心潮澎湃。 她果然愿意继续替他做事…… 朱鹮沉默,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小红鸟太费劲儿了。 他就像那莲藕断掉之后拉扯不清的藕丝,又像是长了个大肚子只会到处拉网的蜘蛛,实在是把谢水杉给缠得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不要我去?!”谢水杉没控制住音量。 她心中窒闷非常,恨不得手中持着一把刀把这太极殿的房顶给豁开来透透气。 朱鹮是真的被她吓了一跳,肩膀一抖。 惊讶地抬起眼看她。 谢水杉对上他泛红的眼圈儿,又熄火了。 她咬住自己的一点下唇,绕着长榻走了半圈儿,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束手无策。 可别再哭了活祖宗。 再哭京郊就不是雪灾,而是水灾了。 朱鹮没要哭,他只是一时心神激荡,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激荡。 只觉得豁然开朗,不需要再纠结拿谢水杉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自己红着眼圈,他从袖口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 对谢水杉说:“你过来。” 谢水杉没过去,她怕淹死。 朱鹮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圆圆胖胖的瓷瓶,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脂膏,一打开,丁香气息的香味沁人心脾地传来。 朱鹮又道:“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你要见元培春,总不好带着伤痕,否则她会认为朕虐待谢嫔。” 谢水杉还是站着没动。 朱鹮望着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谢水杉缓慢走向朱鹮。 朱鹮指着自己身边:“你坐下。” 谢水杉抿着嘴,绷着脸,坐在了朱鹮身边的长榻上。 屁股就挨了一点。 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走。 朱鹮侧身,目光垂落到她脖子上,巡视片刻,伸出手指挖了一点药膏。 然后轻轻涂在谢水杉的脖子上。 谢水杉微微躲了下,不是因为凉而是因为痒。 朱鹮一顿,谢水杉又悄无声息挪回来。 谢水杉脖子上面的淤青不算严重,指印就两个,是朱鹮抓的,拇指和食指指印。 朱鹮指尖细致地划过,按揉转圈,谢水杉不堪细痒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先是用余光看他,而后索性侧过眼看朱鹮近在咫尺的脸。 他又瘦了,两腮又凹陷了一些,但是大概是骨相格外好,面颊上越是没有肉,越是衬得他风骨峭峻,清冷俨然。 不过丹青调好的脂粉,盖不住他眼下的青黑。 而且这么近看着,他脖子上也太严重了…… 谢水杉脖子上很快涂完,朱鹮抬眼,猝不及防就同谢水杉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朱鹮手一抖,端着的药膏掉了下去。 谢水杉练习射击的时候专门练习过手眼协调,伸手一捞,精准接住。 两人视线胶着,朱鹮眼圈还有未散的红,那不是要哭所致,是熬的。 谢水杉眼底也有细细的红丝。 这个距离太近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凤眸盛满不同的情绪,一时间全无遮掩被彼此看了个透彻。 两个人同时挪开视线,谢水杉攥紧了药盒。 她轻咳了一声,说:“你脖子上的……我给你擦。” 谢水杉说着,把药膏扶正,放在腿上。 而后侧身看着朱鹮的脖子。 挖了一点药膏,凑近后,角度不太合适,正欲调整一下坐姿。 朱鹮配合地往腰撑上靠了靠,慢慢仰起了头。 谢水杉动作一顿,盯着朱鹮的脖子上青黑的指印,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出神。 第49章 不对劲 现在可以说了。 谢水杉觉得她和朱鹮之间, 有点不对劲。 不对,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劲。 谢水杉前两天才差点把朱鹮给掐死, 结果朱鹮一转眼,就还敢对着她做出如此引颈受戮的姿势。 他让谢水杉想到那些无论被虐待多少次, 打骂多少次,只要主人一招手都会摇着尾巴靠过来的小狗。 可朱鹮是个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他会是一只记吃不记打的小狗吗? 而且谢水杉此刻直线上扬的心情, 实在过度异常,引起了她的警觉。 拖拉不去的情绪低谷期, 在这一瞬间就被切断了尾巴, 彻底迎来了情绪的兴奋期。 但她究竟在兴奋什么? 就因为小红鸟跑来对她仰了个脖子? 谢水杉挖了一点药膏,轻柔地在朱鹮脖颈上的淤青涂抹着, 实则内心已经抽出了一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开始剖析。 她自问从来都不是一个情感多么丰富的人,她曾经还被确诊过情感冷漠症。 她从来对这世间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都没有应有的共情能力,但是这两天, 她被朱鹮的身体状况频频牵动情绪,一度到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地步。 如果说愧疚, 那也不对。 她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对朱鹮仁至义尽。 就算掐的那一下脖子导致了他病情加重,但根本原因是他本身身体就太差了,又半夜三更跑到麟德殿那边偷听,在楼下待了那么长时间连盆炭都不点,冻得浑身冰凉。 受了寒, 再加上他自己难以自持导致情绪剧烈起伏引发的病症,归根结底也怪不到谢水杉的身上。 更何况谢水杉从来心中有数,之所以放心下死手, 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朱鹮这个反派也是有光环的。 反派除了死在主角的手上,很难轻易死去。 既然朱鹮不会死,还扰乱了自己要赴死的计划,她到底为什么要对他牵肠挂肚? 自己又为什么要因为他收服东州谢氏不成,跑来对她求和,准备“不计前嫌”捏着鼻子继续利用她而兴奋? 谢水杉生的是心理疾病,生病多年,她对人的心理剖析能力,尤其是对她自己,已经足以媲美专业的心理医师。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5节 她在心中一件件地排除“不可能”。 要么是她的病突然好了,能对其他人产生共情;要么是她因为自己伤到了朱鹮产生了愧疚,因为朱鹮照顾了一次她的情绪起落期,把他当成了亲人;要么就是她死而复生在这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圣母,专门喜欢给人当驴使…… 谢水杉把自己琢磨笑了。 她给朱鹮擦完了药,将小药盒搁在了长榻上,认真看着朱鹮。 朱鹮又把小药盒拿过去,指了指谢水杉垂放在腿上的右侧手臂,说道:“你把袖子拉起来,你手腕上也有一些淤青……” 谢水杉根本没注意,拉起袖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背确实有零星的几处浅淡瘀青。 她抬起手递过去,朱鹮又挖了药膏,细细涂抹。 这一来一回,两个人之间僵冷凝滞的气氛,就像是见了春风一样,霜雪和冻土都悄无声息地一起融化。 谢水杉神情却随着气氛软化,变得越来越奇怪。 朱鹮给谢水杉擦完了药,他们又一起吃了婢女送来的酪酥羹。 期间朱鹮一直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眉目柔和,吃东西的姿态也优雅好看。 谢水杉则是一直看着他。 心中几乎将所有的“不可能”都排除完了。 只剩下一个让谢水杉有些啼笑皆非的理由。 谢水杉细细地看着朱鹮同她高度相似、只有细微差别的眉眼,看着宫灯穿透他的睫羽,在他的面颊上扫下了小扇子一样的阴影。 越看越忍不住想笑,长眉都高高地挑了起来。 她自认对自己了解得很透彻,但是谢水杉没料到,她看男人的口味还挺猎奇。 爷爷给她千挑万选、从小培养出来的那些豪门贵公子,她睡过之后,能不把人名和人脸搞混,已经是她格外上心。 从来都是按照“陪睡”的频率,给钱给资源,却根本没把哪一个往脑子里面放过。 说白了这些人,在谢水杉的眼中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的按摩用具。 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让她能和“喜欢”这两个字牵扯上的人……谢水杉看着吃了酪酥羹之后,嫌弃太甜,正小声滋滋喝茶的朱鹮。 不可思议地想——是个骨瘦嶙峋的瘫痪。 谢水杉的视线如有实质,一寸寸带着完全不同以往的热度和深度,将朱鹮从头到脚刮视了一遍。 最后在他的腰下双膝往上逡巡了片刻,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是个性无能。 谢水杉一笑,本就被看得有些受不了的朱鹮,放下手中茶盏,有些奇怪地问她:“你笑什么?” 谢水杉向后一仰,“砰”地砸在了长榻上面。 笑得有些不可抑制。 爷爷如果知道她的情感取向,不知道那张向来不苟言笑、威严肃穆的面孔,会不会大惊失色。 毕竟非人的脱敏和抗诱惑训练做了那么多,千防万防,也没能防得住谢水杉“自恋”。 谢水杉躺着笑了好一阵子,朱鹮最后说了一句:“你明日一早去见元培春,时间不早了歇下吧。” 朱鹮说完就让人将他抬到了床榻上面,由婢女伺候着洗漱睡下。 谢水杉一直躺在长榻上。 不过没一会儿,朱鹮那边又开始轻咳。 谢水杉坐起来,听他低咳了半晌,侍婢们却好像集体聋了一样,静静侍立在各处,没有人理会他们的陛下。 谢水杉起身又去给朱鹮倒了一杯热茶。 缓步走到他的床榻边,扶着他起身,看着他抿了一小口就不咳了。 谢水杉把人重新安置躺下。 才回到长榻上,朱鹮那边又咳起来。 如果谢水杉还处于前两日那种“意乱情迷”的状态之中,此刻大概会觉得朱鹮今夜出门见了凉风,病症这又是要反复。 说不定还会怪罪一下这殿中的侍婢们照顾得不够精心。 但谢水杉在茅塞顿开之后,现在对一切已然洞若观火。 小红鸟想要和她一起睡。 谢水杉再度从床榻上起身,走到朱鹮的床边,并没有给他倒水,脱了鞋子直接上床。 连她自己的被子都没有抱过来,掀开了朱鹮的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侧过身,手臂直接搂在朱鹮的腰上,头埋到了他散落满枕的卷卷之中。 闷声道:“睡吧……” 朱鹮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有些震惊地侧眼看了谢水杉一眼,抿了下唇,最终也没有说让她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 两个人又不是第一次睡一床被子。 朱鹮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便睡着了。 谢水杉却精神抖擞,等朱鹮睡着后,改为平躺,被子里攥住了朱鹮的手,带到自己的腰腹上面,轻轻地捏着。 谢水杉开始朝回推演,试图找到她对朱鹮变得“不对劲儿”的初始节点。 但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谢水杉以一个旁观者的眼神去审视,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专门提出来高度警戒的事。 她和朱鹮的相处,柔情时刻大都是朱鹮拉拢人心的手段,谢水杉从未被蒙蔽过。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甚至一直都是带着对抗和斗争味道的相互倾轧。 朱鹮不喜欢她真的乱动他手中权柄,谢水杉非要随心所欲,不管他是不是暗地里耿耿于怀。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谢水杉抽丝剥茧找了半宿,根本没找着。 反正也睡不着,谢水杉索性起身,准备先拟好明日收服东州谢氏,需要给元培春带去的圣旨。 正欲喊今夜值夜的少监,给她拿空白的敕纸来。 就看到御案的奏折之后,摆着两卷敕纸。 谢水杉站在御案旁边,磨了墨,提笔蘸墨,打开了一卷敕纸……却发现上面有字。 谢水杉悬笔快速阅览,发现这是一封抚慰东州的赏赐圣旨。 其上赏了东州不少好东西,痛快拨了东州拖欠的军饷,甚至还将军器监新研制出来的一种省力的弓,拨给了东州。 最后还赏了东州一个新的度支营田副使。 这位新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的名字叫做朱冠彤。 谢水杉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若有所思地搁下笔。 而后又打开御案之上另一卷敕纸。 也是有字的。 这道圣旨有点了不得,是东州谢氏私售铁矿石到苍碛国,谢氏主家尽数获罪,但是旁支谢白清举发拦截大批量铁矿石有功,受封东州节度使的圣旨。 谢水杉双手撑在御案边上,目光逡巡在这两道圣旨之间。 只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已经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若是谢氏主家尚在,那么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这个职位,无论如何落不到旁姓的手中。 第一道圣旨上封了一个朱姓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元培春已经死了。 而第二道圣旨,说明谢氏主家全家获罪,罪名是向敌国售卖铁矿石。这种罪名等同通敌叛国。 可是谢氏满门忠烈,前面二十五世,也是世世笑傲到了最后。 谢敕更是死于同苍碛国交战,谢氏与苍碛国为生死仇敌,他们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是一个局。 针对东州谢氏主家的局。 局中第一步,是元培春死在朔京。 元培春死后,东州谢氏主脉遭受构陷,被猝不及防连根砍断。 而若要做这个构陷之局,必须有旁支先倒向朱鹮。 谢水杉的目光在谢白清这个名字上面略微停顿。 或许谢氏大部分的旁支都已经倒向朱鹮。 而这两道圣旨,倘若发出去,天下时局必将大变。 虽然最后东州节度使还是谢家人,可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已经改姓了朱,后勤粮草掐在朱鹮手中,东州的三十万兵马,就是一头被套上锁链的猛兽。 只能为他所用。 凶暴强势,雷霆雨露皆在手掌翻覆之间。 这才是帝王心术。 谢水杉想到朱鹮“忍辱含垢”地找她求和,一句关于她来历之事都没有询问,撒娇控诉一般的语气,对她说元培春不肯臣服于他。 还要她明日去见在他的旨意中,已经死去多时的元培春。 半晌,谢水杉卷起两道未曾发出的圣旨,再一次笑出声。 她就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情感滋生在两人之间,不对劲儿的怎么可能是她自己? 谢水杉不过是情迷心窍,有短暂的思维不清。 朱鹮这么机关算尽,设下精绝妙计,却搁置不施,偏要将一个来路不明,意图难测的女子,塞入东州同皇庭之间。 一旦谢水杉让元培春臣服,那么她就是东州三十万兵马的锁链。 到时候东州兵马受控于谁? 若谢水杉当真是个世族送入皇宫的奸细,朱鹮这根本是养虎为患。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6节 谢水杉攥着两道圣旨,昂首阔步、怡然潇洒地走到床边,准备把朱鹮拉起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地对自己表明心迹。 既然已经喜欢她喜欢到神魂颠倒,不能自拔,连江山都要做赌的痴狂地步,她也不是不能答应和他试一试。 虽然谢水杉不喜欢柏拉图。 但是她还真没有尝试过两情相悦的滋味,她好奇得很。 谢水杉一旦想通,就不会纠结,不会因为任何原因退缩。 尤其她和朱鹮长得还那么像,谢水杉想一想,隐隐觉得有点刺激。 老天做证,谢水杉已经连跳伞都不会觉得刺激了。 这和对镜自渎还不一样,毕竟朱鹮只是和她长得像,性格却与她完全背道而驰。 而且他生理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虽然有的地方不能用了吧,但是不用也有很多的玩法啊。 谢水杉单膝跪在床边,勾唇用圣旨冰凉的玉轴抵住朱鹮侧脸面靥的位置,戳了戳。 朱鹮被冰得微微拧眉,将醒未醒的模样。 谢水杉又收回了玉轴。 他面色太惨白了,先前丹青给他描画过后的眉眼勉强能看,此刻都洗干净了,这么一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两颊还那么消瘦,之前找她求和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后来引她回来睡,咳嗽声都小得可怜。 谢水杉就算现在把他给弄醒了,听了他的表白,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朱鹮这身体状况,亲个嘴都容易背过气去。 谢水杉居高临下端详了朱鹮一会儿,体贴地暂且放过了他。 让他先睡个好觉吧。 谢水杉将圣旨朝着床头一扔,也上了床。 掀开被子钻进去,近距离看着昏睡不醒,被子里进了人,也只是略微“哼”了一声的朱鹮。 谢水杉开始研究他。 若是论起好,谢水杉的那些床伴们,才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对她好。 朱鹮整天和她耍心眼儿,整个人总是别别扭扭,弯弯绕绕,勾勾缠缠,谢水杉怀疑他的肠子都是打着结长的。 这样一个人,到底哪里讨人喜欢了? 是他格外诡计多端,格外的凶残粗暴,心智格外坚韧,求生欲格外强,或是……他金豆子比别人掉得格外大颗,都是从眼角蹦出来的吗? 谢水杉研究了一会儿他的眉眼口鼻,拉过被子研究其他的去了。 朱鹮这一夜睡得都不怎么安稳,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饼,被搁在烧红的铁锅上,翻来覆去地烙。 第二天梦醒时分,朱鹮的鼻翼似乎还萦绕着自己已经焦糊的气息。 “走水了!” “快快快!” 江逸尖细的声音,彻底把朱鹮从梦境之中拉回来。 朱鹮一睁开眼,他身边的帘幔都烧了一半,着得正旺。 朱鹮迷茫地看着那火焰,江逸已经带着两个内侍来拉扯朱鹮:“陛下快起身……” “啊——”江逸拉起朱鹮,再度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 朱鹮被刺得浑身一抖…… 后来朱鹮发现他不只是被江逸的声音“刺”的,而是他一起身,被子滑落下去,浑身便陡然一凉,才会抖。 是那种毫无依傍,浑身上下不挂一丝的凉。 加上清早的炭火余温不足,朱鹮只觉得飕飕凉风,伴随着江逸的惊叫钻进他的骨头里。 好在江逸反应比较快,发现朱鹮的状况之后,立刻扯过被子把朱鹮整个裹住了。 但是因为江逸是跪在床上,向前扑的动作,把朱鹮连带着被子一起给压在了床上。 慌乱之中一膝盖撞在朱鹮的小腹上,把清晨未来得及方便的朱鹮撞得差点当场失禁。 好一个兵荒马乱的清晨。 最后朱鹮的寝衣,是在床脚一个角落找到的,乱七八糟地堆着,一看就是被人从被子里面蹬出去的。 这么干的当然不会是朱鹮,毕竟他是个下肢完全无法支配的身残之人,他就算是半夜梦魇寐行,也顶多就是脱个上衣,也扔不到床脚去。 等到重新穿好衣物,一切收拾齐整,朱鹮坐在长榻上,一口闷了一碗格外苦涩的汤药。 拒绝了侍婢送到他嘴边的蜜饯,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口舌之中余韵悠长,手肘撑着小几,按着额角从一大早醒来,时不时就要蹦出来的几条细细的小青筋。 按下了这条,那条起来,按下了那条,这条又“起兵造反”。 朱鹮索性把整个手压在了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低哑地问:“谢水杉呢?” 他昨晚就不应该念着她病症没好,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叫她回到床上一起睡。 朱鹮简直不知道她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半夜三更的竟然把他的衣服都…… 江逸从陛下的床幔着火,到他把陛下拉起来开始,就神情无法形容。 朱鹮是一直在青筋暴跳,江逸则是一直在眼角嘴角各种角度地抽搐。 此刻他抽着老脸回答:“回禀陛下,谢氏……谢嫔一大早,拿了圣旨坐着腰舆去见元培春了。” 朱鹮听到江逸竟然私下里叫谢水杉“谢嫔”,看了江逸一眼,见到江逸的神情,闭上了眼睛,叹息了一声。 他现在可以改名叫朱娥了,比窦娥还冤屈些。 主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格外诡异。 皇帝的帐幔着火可不是小事,江逸方才已经仔仔细细地审问过值夜侍婢们,她们都说那床头小案上放着没有灯罩的烛台,是半夜的时候,大概五更天,谢姑娘从灯座上面摘下来的。 不知道拿到床幔里面去做什么。 谢水杉的身份先前就很特殊,这段时日更是微妙,陛下有令不得慢待,昨夜又专门吩咐他们不必上前照料。 也没有人敢过问谢水杉拿宫灯做什么。 反正后来就放在了床头小案上,更没人敢去收,蜡烛好好地烧着,也不知怎么就点燃了纱幔。 江逸听到了真相,再结合陛下早上的那副“干干净净”的状态,表面上四平八稳内心已经在捶胸顿足。 造孽。 这简直是造孽。 他就说这妖女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就该马上杀死。 现在好了,妖女终究是蛊惑了陛下! 这可如何是好! 一切尚未查清陛下便已经……日后岂不是要轻易动摇国祚? 谢水杉不知道自己从来路不明的疯女人,已经晋升为蛊惑君王的妖女。 她正在同元培春……拥抱。 谢水杉本意是今天跟元培春好好地谈一谈,尤其是看了朱鹮要灭谢氏主脉的那两道圣旨后,她还调整了一番事先准备好的话术。 谢水杉当初蓬莱宫救元培春是顺手,如今也顺手就能拉一把谢千萍的家人,何乐不为? 但是她一进殿,就被元培春给抱住了。 元培春当时在蓬莱宫中那么端丽俨然,一看就是个征战沙场威仪赫赫的女将。 结果今日抱住谢千萍,左一句“我苦命的汀儿”,右一句“我可怜的女儿”,把谢水杉的魂儿都要从躯壳之中叫出来了。 谢水杉也有妈妈,但她妈妈有自己的事业,也很放心把孩子交给谢水杉的爷爷抚养,和谢水杉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拥抱她的时间也是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那稀薄的温情,一直都是谢水杉珍藏在胸腔之中的宝贝。 但是今天入了这殿内,谢水杉才明白,什么才叫真的“慈母之爱”。 她从前以为母爱是断续难继的涓涓细流,今日骤然体会到山洪暴发似的母爱,谢水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捆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窒息。 元培春的力气太大了,她虽是后天习武,几十年也早已是个粗莽的武夫,直把谢水杉勒得有些上不来气。 谢水杉推开她几次,准备起个话头谈论谢氏臣服一事。 结果元培春被推开之后,就用她略显粗糙,却滚烫无比的手,在谢水杉的脸上不断地轻轻抚摸。 双眸含着盈满心疼的水光,看得谢水杉难以招架。 谢水杉本来还有点担心她发现自己不是谢千萍,她今日出发之前,先传了丹青,又传了张弛。 张弛没被杀,那日障日阁中昏死,一睁开眼心愿达成和他的家人关在一起了,没有前几日的惊惶和绝望之色,红光满面地来,看到谢水杉之后,“恍然大悟”了一番。 直夸谢水杉了不起。 谢水杉懒得去解释,高深莫测地点头,然后向张弛询问了关于谢千萍的一切。 又着丹青给自己好生装扮之后,这才来见元培春。 只不过谢水杉感知到元培春并没有在她脸上落实的手,心中便知道,她今天所有的准备都白做了。 元培春心疼自己的女儿不断碎骨重塑,无数次见识过谢千萍痛苦的模样,她连用正常力道抚摸自己女儿的脸都不敢,又怎么会质疑她现在的模样和从前又不相同? 而且谢水杉询问过张弛,谢千萍和元培春之间相处的方式。 张弛告诉她,谢千萍沉默寡言,刻板严肃,甚至说一不二。 和她的母亲元培春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反而是谢千萍安抚元培春。 也就是说谢水杉只要绷着脸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但到此刻,谢水杉也有些绷不住。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7节 如果一个柔弱的女人泪流成河或许不令人动容,但元培春这样铮铮铁骨的飒爽巾帼,拥着失而复得、担忧多日的女儿哭成如此模样,是木石人心也会被触动了。 谢水杉艰难地从元培春的怀中抽出了一条手臂,拉着袖口给她轻轻擦了下眼泪。 谢水杉慎重地说:“别哭,你女儿过得挺好的。” 谢水杉询问过系统,系统说过,谢千萍的这个身份被占用会得到补偿,她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一次。 而以谢千萍的智慧和本领,她只要离开了这个世界“必死”的局面,到哪里都可以风生水起。 元培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破涕为笑,总算是松开了谢水杉,抓住了谢水杉的双手说:“你又长高了……” 谢水杉早有准备,正欲说:“我为了假扮陛下,所以靴子里面塞了增高之物。” 结果元培春说:“你姐姐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直都愧疚,喝醉了还总怪自己,说是在胎里面把你的那一份血气都吸收了,才害得你这么孱弱。” “你们几个,都像你爹,个个都长了傻大个儿……” 谢水杉闭上了嘴。 好吧,也算合理。 毕竟原剧情之中谢千萍的年纪,进入皇宫之时也才二十岁。 二十岁还是有机会再长一点的。 “你看我,”元培春自责地一拧眉,“光顾着说话……嗐,快过来坐下。” 元培春拉着谢水杉在殿内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谢水杉的旁边,半圈着她的肩头问:“跟娘说说,你在宫中当真过得还好吗?” “我听闻皇帝封了你为谢嫔,日夜带在身边宠爱有加,但那是因为他要你代他行走在人前,对吗?” 谢水杉打好的关于“天下大势倾向朱鹮”的腹稿,又没用上。 索性顺着元培春说:“当真过得很好。饮食精致,补药不断,否则也不会再长个子。” 谢水杉迅速适应了和元培春的说话方式,也拉住她的手,说道:“陛下封我为谢嫔,不只是要我替他行走在人前,他是真的喜欢我。” 谢水杉凤眼微弯,长眉轻扬,看着元培春,自信满满地说:“他爱我如痴如魔,每每与我争执,都会先行退让低头。” “我生病的时候,他格外紧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却从不假手于人,温柔小意亲自照料。” 谢水杉原本还想说,他为了留住我不惜以江山作赌。 但这话无法和元培春仔细解释,便只说:“他许诺我半壁江山,蜜言说我与他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不可分割。” “君王大印都随我取用。” “母亲你看,”谢水杉从宽大的袖口之中抽出圣旨,递给元培春说,“这是我昨夜自己写的圣旨,落了大印,诏令大哥入朔京受封东州节度使。” 元培春被谢水杉说得频频呆愣。 接过圣旨一看,确确实实盖了大印,封她大儿子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即日启程入朔京受封。 一旦谢千峰成为东州节度使,东州兵马大权,才算是重新落回了谢氏的手中。 此次进京述职,元培春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东州势弱,四面群狼环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倘若她侥幸能活着,再接回去一个异姓东州节度使,日后东州的兵权势必会被逐渐分裂。 倘若她死了,东州度支营田副使、东州节度使全部易主,那么东州谢氏主家和分支的分裂,也是不可逆转。 世家大族一旦分裂,便如同千里堤坝,一夕溃败,不可挽回。 未曾想这一遭入朔京,竟能名正言顺地重掌东州兵权。 可是元培春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有任何欣喜之色,她认真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神色怔忡。 她的小女儿天生孱弱,但是智慧无双,常言道慧极必伤,小女儿汀儿自小便不苟言笑,思虑过甚,忧思郁结连带着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她为谢氏的前途殚精竭虑,欲要碎骨效仿皇帝的容貌入皇城为谢氏探一条通天路的时候,全家人都激烈反对。 但是她以命相胁,只说自己病体残躯,生在谢氏一遭,得母亲与兄姐庇佑爱护,若是能为他们做些事,也不枉此生。 元培春碍于女儿性命,不得不放手纵容。 可是自从汀儿离家,家中无人不为她的处境担忧,朱鹮暴虐声名在外,没有一件是空穴来风,伴君如伴虎,他们孱弱多病的小汀儿,真的能在皇宫之中过得好吗? 如今……元培春看着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得意之色,再通过抱她、摸她,知悉她纵使看上去有些消瘦,身子骨却确确实实地比从前在府内之时好多了。 个子都长了不少,身量越发像她的哥哥和姐姐了。 元培春终于相信她在皇城之中,过得确实还不错。 但是自古君王多薄情,一时的宠爱真的能够长久吗? 倘若朱鹮是个“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之辈,日后她的汀儿独自一人在皇宫之中,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元培春一时间心有千万告诫之语,劝谏自守之言,想要对自己的女儿说。 可她的女儿向来心有七窍,纵使短暂被情爱迷眼,只要暴君有所异变,她必能立刻清醒审时度势。 何必在她最快乐沉溺之时,偏要给她当头棒喝? 于是元培春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那传言说你已经怀有龙嗣,可是真的?” 谢水杉毫不犹豫:“真的。” 先说真的,让谢氏和皇帝达成友好合作再说。 若谢氏今日臣服,而谢嫔又已经怀有身孕,接下去的时间,且看世族之间相互撕扯,犬噬犬便好。 而且“谢氏女”怀了龙嗣,谢氏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确实没有了。 元培春同整个谢氏,本就以谢千萍为旗。 行军打仗,旗帜贯穿战场,行军、布阵、交战,尽皆看旗帜所向。 如今“谢千萍”身陷皇宫,以身入局,还顺利怀了龙嗣,元培春和谢氏自然只能是她坚不可摧的后盾,助她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 元培春伸手抚摸自己女儿的腹部,笑意温柔,心中却在想,倘若有一日皇帝胆敢加害她的女儿,谢氏倾尽全族之力,也定要将他这残龙斩杀御座。 大不了到时候效仿当年的太后钱蝉,手中捏着朱氏正统皇嗣,扶外孙儿名正言顺登上至尊之位。 元培春收下了圣旨,将心中诸多的计较全部放下,摸着谢水杉的肚子问:“怎么不见肚子?” 谢水杉一看她将圣旨塞入袖口,便知道事情轻松的成了。 她所有的话术,所有的胁迫,在元培春的慈母之心,在谢氏兄姐同气连枝的手足之情之中,显得那么轻飘可笑。 谢水杉隔着元培春的手,也抚上自己精瘦的腰腹,笑着说:“母亲,还没到三个月,不显肚子。” 元培春却道:“那也应该有所表现,你吃喝可好?喜酸还是嗜辣?” 还没有等谢水杉回答,元培春立刻又说:“定然是你身体弱,孩子也生长得慢,才不显怀。” “这样,我这便修书一封,令你大哥来朔京之前,为你好生采买一些补品……” 元培春想起什么,便立刻去做,放开谢水杉起身就去书案前。 谢水杉跟在她身后道:“母亲,皇宫之中什么都有,不……” 元培春说:“东境紧邻苍碛,苍碛国虽然赤沙千里,但也有很多的山,这几年你大哥同苍碛国几番交战,生生将东境线拓宽到了苍碛的魍魉山。” “那山上别的没有,野山参遍地都是,滋补得很……” 元培春提笔飞快挥墨,嘴里还絮絮叨叨:“再让你大哥抓一些野鸡野兔野鹿什么的……活着带,路上喂,进了朔京再杀……” 谢水杉“不需要”三个字,听到“野山参”就憋回去了。 皇宫之中确实什么都有,但人参是比其他珍宝都需要的必备品。 朱鹮喝参茶跟喝水似的,谢水杉也发现他嫌弃煮参茶的人参太细。 于是谢水杉走过去,亲密地扶住元培春的肩膀,说道:“其他的都好,母亲让大哥把山参多带一些吧,陛下和我都能喝……” 母女两个一直聊到了正午,还一道用了午膳。 谢水杉让人把钱满仓给提过来,任凭元培春处置。 又对元培春承诺,待到谢千峰受封结束,谢敕的尸骨一并让他们带回去,好生安葬。 等到谢水杉从元培春落脚的宫殿回到了太极殿,已经是申时。 她下了腰舆,步态雍容,风度翩翩地走向内殿,直奔长榻。 朱鹮正在长榻上坐着,眼前摆放着他寻常处理朝政的那个小几。 但是小几之上却是空的。 近来确实没有什么朝政需要处理,那日谢水杉让江逸派人去宫外大臣的家中,让他们准备不日接驾一事,现在那些朝臣都在家中战战兢兢地等待。 想上朝也来不了。 朱鹮面前只放着一碗羊乳羹,才喝了一勺。 谢水杉一进来,朱鹮就放下了勺子,抬起头看向谢水杉。 那眼神着实复杂非常。 他看着谢水杉神采飞扬,行止之间潇洒翩然,落座之前还甩了一下衣袍,袍角旋飞,轻盈落下,仿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1 朱鹮都恍了一下神。 等到谢水杉落座,朱鹮才发现她今日穿的竟是一身绛纱袍。 皇帝的绛纱袍,只有在宫宴、庆典、正经的朝会才会穿着,她今日是以谢氏女的身份去见元培春这个母亲,她摆什么君威? 虽然没有戴通天冠,只戴了寻常的白玉冠。 但她穿的根本不是冬日朝会穿着的内里夹棉外罩纱,她穿的是夏季的轻容纱…… 此纱乃是钱氏绝技,钱氏族人也只有主家能织,有“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霞”的美誉。2 厚度……就跟蜻蛉的翅膀差不多。 数九寒天,连日大雪,朔风吹在脸上简直削骨剔肉。 她穿这一身轻容纱,又是作的什么死? 朱鹮都顾不上问她昨晚上发的什么疯,表情几度变幻,震惊地看了她半晌,而后问道:“你不冷吗?” 谢水杉不冷。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每一年都需要参加很多的商务晚宴,各种品鉴会、发布会,甚至是颁奖礼。 总之这些地方,无论冬夏大多数只有内场开空调,而且温度相对都较低,在场所有人都是身着礼服,没有谁会穿得特别臃肿。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8节 谢水杉早就练就了冷热不形于色的本事。 她看到了朱鹮方才眼中的惊艳之色,勾了勾唇,侧身对他说:“我已经将封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的圣旨给了元培春。” “她接旨了。” 这就代表,东州谢氏已经彻底臣服朱鹮。 朱鹮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谢水杉出面,一定能收服谢氏。 他还是用那种无法形容的神情看着谢水杉。 总感觉今天她有哪里不对劲…… 或者说是哪哪都不对劲。 表情,眼神,动作,语调……没有一个正常的。 朱鹮不乐观地想,难道她前几日未能顺心顺意,导致病症又恶化了吗? 所以昨晚才会把他的寝衣都扯下来,踹到脚底下吧…… 要不然哪个正常人大冬天穿轻容纱往出跑? 他正欲喊医官来给谢水杉诊看。 就见谢水杉手肘撑着小几,倾身离他近一些,微微扬了下下巴,大发慈悲地说:“你藏在心里想和我说的话,现在可说了。” 第50章 承认你喜欢我。 她要找一座高高的山,…… 朱鹮有什么话藏在心里没有说? 他一脸迷茫。 谢水杉见他呆愣的模样, 知道以他的性情如果被戳破了心中珍藏的情感,一定会格外的羞赧。 于是谢水杉又大发慈悲地说:“说吧,只要你说了, 我就会好好地考虑……”答应的。 谢水杉有点迫不及待。 这对她的病症来说其实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恢复信号,在现代世界那些心理医师给她的治疗方案之中, 有一项便是让她找一个喜欢的人与之产生情感连接。 以此来恢复和世界之间的连接,摆脱解离导致的游离感。 当然这种治疗方式不适合大部分人, 或者说不适合大部分的普通人, 因为普通人的相互结合,大多时候矛盾都会比相处得美好要多。 而且一旦分手, 状态就会跳崖式下滑, 搞不好病症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但这种方案是适合谢水杉的,毕竟没有人会跟谢氏企业的家主分手。 她对床伴都慷慨得像财神在世。 人家总裁包养了人, 可能送房送车送表送包,再大方一些的送古董,送名画。 谢水杉向来都直接送项目,送资源, 送前景比较不错的公司,有时候连职业经理人都一起慷慨地送出去。 她是真的能重新去缔造另一个人的人生的“神仙”。 但这种治疗方案再怎么好用, 根本问题是选择者是谢水杉而不是其他人。 谢水杉有过很多男人和女人,她没有什么情感和身体上的洁癖,但她确实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两辈子,小红鸟是第一个。 而且她和朱鹮还是两情相悦,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刚好也喜欢你, 彼此喜欢的样子,彼此正好都有。 这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而浪漫。 只不过谢水杉张开了怀抱, 准备尽情拥抱这跨越两世的感情。 这美好的感情其中另一个“主角”,朱鹮本人,凝重地看着谢水杉半晌,开口说道:“朕确实有些话想跟你说……” 谢水杉勾起唇,隔着桌案注视着朱鹮,满眼鼓励。 朱鹮道:“朕觉得你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你昨晚……” 朱鹮对那件事难以启齿,但怎么分析,也觉得谢水杉或许不是故意的。 要不然她为何今天见了自己,半点没有心虚之色? 而且谢水杉今日的言谈举止都实在过于异常。 连冷热的感知似乎都丧失了。 她昨晚恐怕是真的梦魇寐行了。 因此朱鹮只是含混地略过了昨天晚上的事,说:“朕这就请尚药局所有的医官来给你共诊……” 朱鹮顿了顿,还说:“你若是比较信任那个张弛,朕也让人把他一并抬过来吧。” 谢水杉嘴角的笑意弧度加深。 她越过了小几,抓住了朱鹮的手,柔声说:“你这么关心我啊……我不冷。” 谢水杉浑不在意,潇洒一甩绛纱袍的袍袖,一阵馥郁的丁香气息,直冲朱鹮的门面。 朱鹮:“……” 她是不是把尚药局专门为他炼制,他专门用于涂抹身体活血化瘀的丁香油全部都给涂完了? 朱鹮就不明白,谢水杉为什么老要跟自己抢东西,吃了那根千年人参就算了,她又不残废,不需要活血化瘀吧? 谢水杉见朱鹮眼中的担忧之色愈重,又说:“我不过是早起换了身衣服,不碍事的,我不怕冷,冻不坏,我身体好得很。” 大冬天穿礼服这种事情谢水杉轻车熟路。 更何况腰舆四面都有垂帘,上面还有手炉和汤婆子呢。 朱鹮念着她发病严重,不欲同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把被抓住的手,费了一些力气抽回来。 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着,轻声唤道:“江逸,去尚药局把今日所有在职的医官都抬过来吧。” 谢水杉闻言心中一阵暖意。 小红鸟真的好在乎她的身体。 不过谢水杉想听的不是这个,她等不及,直接从床榻旁边起身走到了朱鹮的对面。 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压抑着心中想立刻对他做的事情,想着好歹是两辈子第一次,总要说清楚之后再开始。 因此谢水杉诱惑一样对朱鹮道:“你说呀。” 朱鹮:“……我说……什么?” 谢水杉伸出一根手指,先落在了朱鹮的鼻尖上,朱鹮向后躲了一下,但他坐在腰撑之中,能躲避的幅度很有限。 谢水杉指尖顺着朱鹮的鼻尖,轻轻地滑过他的人中,嘴唇,落到下颚。 又滑过他因为向后躲避,仰起来的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跳到了他的心口处。 戳了戳。 “说这里藏着的话。”谢水杉引导。 朱鹮:“……”她这一次真的病得好严重啊。 他不该纠结了两日才同她重归于好,她病情总算有一点起色,他应该那天晚上在障日阁中,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先行回来才对。 这两日折磨,她未能顺心顺意,如今先前治疗耗费的那些功夫,恐怕都要功亏一篑了。 朱鹮垂着眼,想着顺着谢水杉,但是他搜肠刮肚了半晌,也不知道谢水杉究竟想听什么。 最后他干巴巴地开口,问道:“午膳时间到了,你饿不饿,我们先用膳吧?” 谢水杉嗤地笑出声,盯着朱鹮的头顶上,藏在满头未束卷发之中的发旋。 有两个。 从某些不科学的角度上来说,有两个发旋的人,都是犟种。 小红鸟确实很倔强,而且他现在因为被戳穿了心思,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谢水杉决定不逼他了,反正他们两情相悦,谁先开口都一样。 谢水杉伸手,托起朱鹮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那些肉麻的话在喉咙滚了一圈,谢水杉发现自己也有一点开不了口。 毕竟她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像小年轻一样张口闭口海誓山盟确实有些羞耻。 于是秉持着说不如做的原则,谢水杉托着朱鹮的下巴,在朱鹮对她充满担忧的双眼之中,对他温柔笑了笑。 直接低头亲在朱鹮同她一般无二的薄唇之上。 朱鹮一直看着谢水杉,对她时不时就喜欢动手动脚的毛病已经习惯。 被托起下巴也没能第一时间警觉起来,直到谢水杉朝着他压下来,朱鹮的眼睛才骤然地收缩,瞳孔最后几乎成了一个小点。 谢水杉虽然在感情上是个新手,在纯粹身体的亲密上,却是十分老练。 谢水杉的吻从没有什么浅尝辄止,她大多数需要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是单纯地宣泄压力,宣泄身体本能的诉求。 宣泄的时候,谁玩什么纯洁轻柔啊? 她甫一碰上朱鹮的柔软双唇,托着他下巴的手,便配合着她的进攻,径直捏开朱鹮的齿关。 她知道舌尖扫在哪里能痒到人的头皮后颈,知道什么力度的吮吸能让人疯狂分泌津液,也知道什么角度什么速度的搅缠,能让对方的舌根酸麻,一路麻遍全身。 还知道轻微的窒息感,能够增强亲密时的刺激,加速心脏的跳动频率,给彼此营造出深爱对方最直观的生理感觉。 谢水杉犹如骑兵破门攻城一般,长驱直入,大刀阔斧,横扫千军。 同时她双臂绕过朱鹮背脊,一条手臂圈住他的肩背,一条手臂压住他的后颈,迫使他做出和昨天涂药时一样,引颈受戮的姿势。 谢水杉感知到怀中的人浑身一震,而后开始颤抖,知道他被刺激到了。 谢水杉和他一样,也觉得很刺激。 有情感基础的亲密就是不一样……和单纯宣泄还能停下欣赏调整的游刃有余完全不同。 她此刻有些像饿极了渴极了的人,狼吞虎咽,依旧觉得还不够。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99节 于是谢水杉单膝跪在长榻边上,另一侧长腿一抬一收一跪。 她直接不客气地坐在了朱鹮无知觉的双腿上。 整个人严密如一张网,将朱鹮这长了翅膀也根本不会飞的网中“小虫”,彻底笼罩缠缚。 身体的重量也大部分都倾向朱鹮,两个人全靠他腰上那个腰撑撑着。 软。小红鸟缺乏锻炼,昨晚上谢水杉就发现,他浑身上下,除了支撑皮肉的骨头之外,所有的地方都是软的。 这和谢水杉之前的那些体验完全不同,谢水杉抱着他,有种扑进一大片棉花之中的错觉。 只想不断地收紧手臂。丈量一番怀中这团棉花究竟有几斤几两。 还有点苦涩,朱鹮应该是刚刚喝了汤药。 谢水杉整个人兴奋得红潮从耳根一路烧到眼尾。 不过在感觉到怀中人有些应接不暇,拥在她后背的手都软绵绵地落下去时,谢水杉逼迫自己放缓节奏。 她想着朱鹮肺子不太好,不宜窒息太久,退开一些给他喘息的空隙。 她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垂头看了朱鹮一眼。 以为能看到小红鸟沉溺其中,如痴如醉的神情。 结果看到朱鹮瞪得宛如铜铃一样的眼睛。 他憋得满脸通红,眼中血丝密布,尽是震惊和凌乱。 他因为过度震惊,从一开始就忘记了还能用鼻子呼吸,是活活地憋了这么半天,窒息让他的力气飞速流失,他根本没力气推开谢水杉。 肺片都要炸了。 因此他此刻眼中还有快憋死的茫然和涣散。 谢水杉终于发现他受不了,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你别憋气,呼吸啊……” 她向后让开一些后,朱鹮有了呼吸的空间却根本没有呼吸,第一件事就是一巴掌朝着谢水杉甩了过去。 但因为他的力气实在是消耗一空,这气势汹汹的一巴掌,落在谢水杉的脸上,就像是在摸她的脸。 不过他格外凶狠的表情让谢水杉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抗拒。 谢水杉彻底后退,从朱鹮的腿上起身,也有些茫然地站回了长榻边上。 朱鹮终于一口气抽了上来,喉咙之中发出尖锐的,像哨声一样的长鸣。 而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围先前眼观鼻鼻观心木偶人一样的侍婢们,以江逸为首,呼啦啦地扑过来,围拢着朱鹮,顺气的顺气,按揉穴位的按揉穴位。 还从房梁上面落下了两个玄影卫给他输入内力。 谢水杉被人群挤得后退了几步,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 兴奋的余韵未去,谢水杉意识到事情和她认为的……似乎不太一样。 朱鹮被人围着忙活,他咳了几声,用手帕擦嘴的时候,发现锦帕在抹过嘴角时,几乎湿透了。 脖颈之上甚至还有些许晶亮的水泽,他的口腔简直像漏了一样! 酸麻的舌根还在不断地催生涎水,他有那么一会儿,怀疑自己被谢水杉咬坏了…… 她这是发的什么疯,这都已经不像是色心大发,这简直像是食欲大发。 她是中午没吃午膳,所以要生吞了他吗? 朱鹮调动已经不怎么听使唤的舌头,仔细感受了一下嘴里,没有什么痛点,也就是说并没有伤口。 但是朱鹮实在是被谢水杉给吓到了。 等到他好容易缓过来,两个人越过人群视线相接,朱鹮的眼中甚至蔓生出了一些恐惧。 但他好歹是个皇帝,九五之尊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可以退缩恐惧。 于是等他更换了凌乱泥泞沾染了口涎的外袍,重新正襟危坐,敛容屏气地看向谢水杉。 开口想要发出严肃冷厉的声音:“医官们已经到了,先让他们给你好好地诊看一番……” 可惜听着好像一只濒死的公鸭。 谢水杉明白了,他们之间出现了误会。 朱鹮一直以为她是在发病。 谢水杉没有理会江逸派人去外殿叫医官进来,而是径直又走向了朱鹮。 朱鹮浑身再度一震,顾不得什么庄重形象,瞪着谢水杉如临大敌。 江逸作为朱鹮天字一号的狗腿子,已经通过方才的混乱,明白了他误会了陛下。 陛下和谢嫔……呸,这个女疯子之间根本没有男女情爱! 于是江逸像一只护崽的“猛兽”,张开了双臂,拦住了谢水杉的去路。 他手中捏了一柄崭新的拂尘,木头把手,没有机关,但很结实! 谢水杉并没甩开江逸,越过江逸皱着眉和朱鹮对视。 片刻后,她开口,斩钉截铁地道:“你喜欢我。” 朱鹮:“……” 什……么…… 谢水杉又说:“你喜欢我,我才亲你,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朱鹮:“……我什么时候……咳咳咳……喜欢你了?” 后面那几个字,朱鹮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细程度直逼江逸这个太监。 谢水杉看着他竟然敢不承认,哂笑一声,转身回到床榻上面去找圣旨。 谢水杉把床榻翻得乱七八糟但是没有找到圣旨。 她又杀气腾腾走回来,气势逼人,盯着朱鹮,问他:“圣旨呢?” 朱鹮快速舔了下嘴唇,嘴唇到此刻还有蚂蚁爬过的酥麻之感。 他狠狠抿住。 吞咽了一口过度泛滥的口水,有种自己身在猛兽笼外,而猛兽马上便要冲破牢笼,将他一口吞下的悚然之感。 他早上让人把那两道用不上的圣旨毁掉了,但是朱鹮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总之他在谢水杉的咄咄逼视之下,开口竟然说:“什么圣旨……” “你是不是,病症又加重,出现幻觉了?” 说完这句话,朱鹮就知道要遭。 他简直想照着自己的嘴抽一巴掌。 他在说什么?! 他那两道圣旨又不怕谢水杉知道,现在毁都毁了他又否认做什么? 果然谢水杉很快冷笑了一声,那眼神是朱鹮从未见过,或者说谢水杉从没对他有过的冷。 盈满了嘲讽,蔑视,还有愤怒。 “朱鹮,你真以为我疯了?” 竟然用这种拙劣的借口骗她。 谢水杉虽然有病,但她最严重的状态就是与世界产生了解离感,可她哪怕合并了多种心理疾病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幻觉。 她强大且稳定的内核,让她自己绝不允许自己被不存在的东西困扰。 幻觉大部分是基于心中恐惧和不甘的事情产生,谢水杉心中没有任何恐惧和不甘。 她这辈子,还真没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却得不到的。 她鹰视狼顾一般盯着朱鹮,继续逼问:“圣旨呢?” 朱鹮咬着发麻的下唇,深吸一口气,说道:“圣旨朕让人毁了,怎么了?” “东州谢氏已经收服,那些圣旨自然就用不上了。” 谢水杉不绕弯子,直接问他:“你既已经设下妙计,谢氏也已经有旁支对你臣服,你可以完全将谢氏掌控在手中,为什么还要让我替你去见元培春?” “你为什么知悉我身份来历不明,不将我下狱,不严刑审问,还与我共处一室,最后又要用如此拙劣的借口与我求和?” 谢水杉冷着脸,向前迈了两步,直逼得江逸后退,抵上长榻。 江逸到此刻其实都有一些替自家陛下心虚。 这女疯子提出的问题真的是一个都无法解释。 但是江逸舍命护主,只好咬紧牙关不退缩。 谢水杉注视朱鹮,锋芒毕露:“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朱鹮简直要被她的目光穿透。 脑子都好似沸滚的热油一样,这会儿无论什么东西落进去,都会被炸得外酥里嫩。 可是他怎么可能……喜欢谢水杉? 他也疯了吗? 谢水杉这时候揪住江逸的衣襟,扯着他往旁边一甩。 谢水杉平素不喜欢动手,也不愿意和江逸计较,像他这种小老头,谢水杉一只手能甩三个。 江逸一下子就被抡出好远,跌跌撞撞一直到后腰撞到桌子上才稳住身形。 谢水杉甩开江逸,直面朱鹮,见他咬着嘴唇,百口莫辩的样子,再没有耐心陪着他胡扯,加重语气低吼:“说话!” “说、我说什么?!” 谢水杉面沉如水,居高临下,如一尊大发神威的天神,气焰熏天:“承认你喜欢我。” 朱鹮只觉得头顶落下万钧雷霆,把他劈得里外焦糊。 他勉力找回了说话的节奏:“你误会了。” 朱鹮说:“我那两道圣旨,确实能彻底掌控谢氏,但那样做的风险很大,一旦谢氏反应及时,主家有人逃走,联合其他并未臣服我的谢氏分支,我便会立刻陷入为夺臣子兵权,残杀忠良的境地。”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0节 他顾不得说朕,继续道:“再说倘若谢氏的主家尽数死了,我也怕谢氏的旁支挑不起东州谢氏的大梁。” “到时候苍碛国卷土重来,引发兵祸,战无不胜的将领尽数被屠,东州岌岌可危。” “至于我欲更换东州度支营田副使一事,只要谢氏主家不倒,我若杀了元培春也是遗患无穷啊……” 朱鹮说:“我是真的拿元培春没有办法,才不得不求你……与你求和。” 朱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先前涎水流得太多,这会儿有些口干舌燥。 他仰着头,逼着自己和谢水杉的视线对视,让自己眼中的神情保持坦荡。 他说:“至于对你的身份不闻不问,不曾对你严刑逼供,是因为……你从未害过我。” “而且我大可以先利用你,迷惑你,再借由东州谢氏的兵马抓在你手中的诱惑,引出你背后真正之人。” “反正你在皇宫之中,是在我的掌控之下。” 朱鹮说:“翻不出天去。” 谢水杉听完这些理由,面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中更冷。 霜雪堆压,冰封万里。 朱鹮说的这些理由,难道谢水杉想不到吗? 朱鹮倘若是那种害怕落得弑杀忠臣罪名的君王,他会一怒之下将朝臣斩断头颅曝尸街头? 他若是那种为了不确定能不能引蛇出洞的可笑计策,就将自己置身于不可测的危险。 让自己的卧榻之侧酣睡不知道何时会暴起咬断他喉咙的猛兽,他还能在皇位上盘踞七年,以残缺之身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看着朱鹮,许久才开口。 轻飘飘地说:“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谢水杉字字句句,如同重锤一般,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几乎砸碎朱鹮眼中的倔强和强撑。 但谢水杉并没有再逼迫朱鹮承认喜欢她。 谢水杉她那通身上下的盛气凌人,倏地散了。 她挪动脚步,走到长榻的另一边坐下。 不再看朱鹮,表情也不见什么黯然神伤,什么怒火腾烧,只是有些无趣地对朱鹮说:“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谢水杉可没有兴趣做什么电视剧里面演的,强取豪夺他人的霸道总裁。 她对朱鹮确实有好感,觉得他和自己长得一样很刺激,觉得他软绵绵的身体和他刚烈的性格反差巨大,还会掉大颗大颗的金豆子,很好玩。 但既然朱鹮死不承认,她才不屑强求。 谢水杉只用几个呼吸,就已经对这件事涣然冰释。 她从来也不缺人喜欢。 她没有再去管朱鹮怎么样,看向江逸,语调如常地问:“已经四天了吧,圣驾出宫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今夜便摆驾吧。” 江逸的目光在女疯子和陛下之间,走了几个来回。 隐晦地询问陛下的意思。 谢水杉侧头看向朱鹮,说道:“如今城中瘟疫乍起,圣驾这时候探病朝臣,再到城外的安置营去看一看那些患了瘟疫的禁军,最后再亲自去京郊关心一下赈济灾民之事,陛下可以借机大肆宣扬一波皇帝圣仁贤明,爱民如子,好好洗一洗陛下身上暴虐凶残的名声。” 谢水杉望着朱鹮的眼中无波无澜,说收敛心思,就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像对谈判桌上的每一个合作方那样,公事公办地说:“我去宫外走一遭,朝臣们很快便会如常上朝了。” “我会在最后看望灾民之时受伤,到时候‘圣驾’回宫,陛下便可以名正言顺由人抬着上朝处理朝政。” “我去皇庄泡温泉,”谢水杉说,“陛下如果不放心,派玄影卫看管我,倘若见我异动,尽可杀之。”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表情变幻,已经是深深拧眉。 继续道:“这样陛下无须担心卧榻之侧虎狼噬主,我也无须憋闷在皇宫,凭空生出什么误会。” 谢水杉笑得恣肆:“再有什么用到我的地方,让人去皇庄找我便是。” 纯粹的合作嘛,就应该有合作方相互之间客客气气,清清白白的样子。 朱鹮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开口说:“你不能在宫外过……” 谢水杉回头看向朱鹮,平静却强横地打断他,说:“朱鹮,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只看我想不想。” 谢水杉说完,起身抖了下衣袍,开口道:“彩霞彩月,给我拿夹袄来,我要更衣。” 轻容纱依旧晃得朱鹮眼花。 但此刻他却觉得谢水杉和这轻容纱已经融为一体,如烟似雾,聚拢之时变换形态令人目不暇接,倏地散去,便是云飞雾散,捉摸不住。 谢水杉起身走向侍婢,问道:“对了,宫内有没有那种布料,湿了之后可以防水的?” 她去皇庄那边,想泡温泉是其次,朱鹮曾经说过,皇庄建在一个山上,谢水杉自从穿越后,这个世界就一直在下雪。 谢水杉想去野雪滑雪。 在宫内找布料,出宫外找人制滑雪服和雪板就行了。 想到那种撕裂凛风,冲破重力的禁锢,极速飞掠山野丛林,跨越各种猝不及防障碍的痛快感觉,谢水杉骨头缝都开始痒痒。 她要找一座高高的山,起飞! 第51章 “噩梦” 听声音这“瓜”熟得还挺透。…… 当天晚上谢水杉没能出宫。 天子仪仗出行, 按照谢水杉的意思大张旗鼓,完全不减仪仗,出动大驾卤簿全套, 那可是上万人的规模。 大驾卤簿甚至超过了谢水杉的想象,队伍长度可达数里, 首尾难见,为避免街道壅塞, 观者如堵, 也实在不宜过久扰乱百姓民生,最后还是减了仪仗。 就算江逸这些时日已经着人准备得差不多, 天子真正出宫之前也需要提前一日筹备。 况且夜半三更, 又如何施行天子出宫的“三严”? 因此谢水杉的滑雪大计,就只好多耽搁了一日。 当晚一起用晚膳的时候, 朱鹮试图重新缓和两人的关系。 谢水杉并不避讳与他谈话,谈起朝堂政事,谢水杉会给出很多相比朱鹮的凶暴手段,更委婉、损失更小的可行性建议。 但是朱鹮只要试图谈论一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话题, 例如询问谢水杉是不是喜欢丁香油,他那里还有很多, 这两日出宫要不要带上一些。 谢水杉就只会客气地笑着拒绝。 说道:“今夜洗漱后,我擦抹的是桂花油,我觉得也挺好闻的。” 朱鹮堂堂帝王,卑微求和数次未果。 自然也没能劝阻谢水杉不在宫外留宿一事。 到最后朱鹮的心底也腾起了一股邪火,不再说话了。 谢水杉不知为何心悦于他, 误会他也同她一样,便自顾自沉溺情爱,得不到回应就恼羞成怒与他决裂。 实在是幼稚至极。 朱鹮夜里躺在床上, 被心里那股邪火烧得辗转反侧。 他自问从未做什么引人误会之事,再说他如此苟延残喘的病体,在这四面楚歌的御座之上坐得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他哪有精力与人谈情说爱? 后宫三千,于朱鹮来说,不过红颜枯骨。 世间情爱,于朱鹮来说,不过镜花水月。 朱鹮也是未曾想过自己竟也会陷入这富贵闲人才会倾心追求的风花雪月之中,可他未曾尝到分毫世人赞颂的美好,最先品尝的竟是无边苦闷。 实在是让他无所适从。 子正四刻,谢水杉还没有歇下。 她一直都在御案那边,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朱鹮满腹的苦闷像一把烈火干柴,把他内心的邪火烧得更旺。 他恨不得起身,索性对着谢水杉道一句“喜欢”,诓骗她开心顺意,令她更对自己死心塌地,岂不两全其美? 毕竟世人有言“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 可谢水杉纵使身份存疑,纵使被他拒绝心伤,也还没忘了替他行走人前,出宫更是为破朝官罢朝之局。 朱鹮不愿花言巧语骗她真情相付。也不愿用残缺病体,空耗她大好韶年。 更何况情爱之事可以骗得了一时,又如何骗得了一世? 朱鹮自知寿年不永,倘若有朝一日积重难返,撒手人寰,她还耽于情爱、不能自拔,她的病症岂不是雪上加霜? 朱鹮拉过被子,把整个脑袋都蒙上。 实在是心烦意乱。 朱鹮根本想不通,谢水杉那般胸襟气度,胜过世间不知多少饱读诗书的男子,怎么还会如此轻易便耽于情爱? 她甚至知道他不能人道,究竟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连坐都坐不起来,还是喜欢他形销骨立,将行就木? 朱鹮把头顶的被子又烦躁地拉下来。 她怎么还不过来睡觉? 她被子都被侍婢拿到床榻上来了,她不会还要闹脾气在长榻那边睡吧? 朱鹮低低咳了好几次,但是昨晚上很快就被他吸引过来的人,今天全无反应,仿佛一夜之间,就再也不关心他的身体如何了。 如此性情也是令朱鹮齿冷心寒。 朱鹮闭着眼睛,身心俱疲,却还是忍不住听着御案那边的动静。 谢水杉在画图。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1节 她听到朱鹮咳嗽了,但是谢水杉很清楚朱鹮是装的。 她没兴趣陪着他玩什么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戏了。 这个世界想要制造出一个滑雪单板,可用的木材倒是不少,松木、榆木都很坚硬,桦木也可以。 但是由于谢水杉的身高很高,需要按照身高定制板子,而且谢水杉需要好几种板子,来适应不同的野雪坡度。 板身和各种形状的板头都需要画得很细,出宫之后交给民间的木匠,才有可能得到一次成型的心仪板子。 不过除了板子之外,她是什么防护服都没有准备。 各种角度换算成这个世界的丈量单位画好图,谢水杉搁下笔,让婢女伺候着她沐浴。 惬意地泡了个热水澡,谢水杉这才回到床榻上去睡觉了。 朱鹮以为谢水杉闹脾气不会过来了,感知到她来到床榻边,一双眼球在眼皮下咕溜溜乱转,心中烧着的火暂时变小。 但是平素没话找话、没事找事,还总喜欢动手动脚的人,如今老老实实地躺在床榻上,躺下了没多久,就一句话也没说地比他还先睡着了,朱鹮又如鲠在喉,怒火更旺。 她又喝药性峻猛的安神药了吗? 朱鹮自从前两日就给尚药局的医官们下了禁令,不可以再给谢水杉超量的安神药,后期会引发剧烈的头痛。 谁给她的! 谢水杉没喝。 她已经折腾了这么多天了,虽然进入了情绪的兴奋期,精力旺盛,但好歹也有基本维持生命体征的诉求。 她确实该好好地睡一觉了。 再说明天要去见钱振那个老狐狸,她不能掉以轻心,在钱振面前露出什么可循之迹。 谢水杉睡着之后,朱鹮频频侧头看她,许久未能入睡。 好容易睡着了,又做了噩梦。 先是梦到谢水杉饿急了,从他的舌头开始,把他一口一口咬着吃了。 再然后是她吃完了他,又跑去宫外,把满朝文武都给啃了个遍。 最后整个国家都让她给吃空了。 朱鹮的梦中都是各种血腥的碎肉、扭曲的骨骼。 他竭力从噩梦之中惊醒,却没能真的醒过来,而是跌入了下一重梦境。 热。 黏腻又潮湿的闷热。 朱鹮站在一处完全不透风,似乎能把人烤熟的宫殿之中,他自从残废,就只有在梦中才能梦见自己站着。 这一次他先是站着,而后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伴随着窒息一样闷哼的怪异声音。 朱鹮循着声音一步步走过去,就在他熟悉的龙床纱幔之后,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似乎是在激烈地挣扎和翻滚着,连床榻都被震得咚咚作响。 他青筋暴突,感觉梦中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心脏简直要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竟有些害怕不敢上前。 朱鹮向来最不喜欢逃避,哪怕是做梦。 他逼迫自己快步走到了床边,然后一把掀开了床幔。 不就是血肉尸骸吗,有什么可怕的? 结果他掀开床幔之后,并没有看到任何的血腥和尸体,他看到的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白腻的肌肤遍布珍珠一样色泽的汗水,像两条彻底缠在一起的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朱鹮瞪大眼睛,惊愕地站在原地。 而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中满是沉溺和迷醉,他躺在软枕上面,卷曲的长发湿贴着颈项、侧脸,仿佛罪恶勾缠的绳索,将床榻上的两个人捆缚无间。 朱鹮惊得猛地后退,跌坐在地上——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而他上方的那个人乌黑的长发铺满肩背,如同剪裁了墨色瀑布缝制的衣袍,若隐若现的乌发之间,是流畅劲瘦的起伏肩背。 “他”察觉到了床幔被掀开,直起腰身扭过了头——那是和朱鹮几乎无甚差别的脸。 这张脸勾唇对着他笑了,艳红如刚刚饮血啖肉的双唇微动,对着他吐出了一句话。 朱鹮听不到声音,但他莫名知道说的是什么。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鹮踉跄后退,想要逃走,可是他像是被什么绳索给缠着、拖拽着,生生地拉入了床幔之中。 朱鹮在梦中拼尽全力,去拉扯手脚上面的绳子,却发现那不是绳子,是自己的头发! “啊……” 朱鹮惊叫一声,口干舌燥地醒过来。 一睁开眼,正对上上方扭曲抽搐的一张老脸。 朱鹮还以为自己又跌入了一重更恐怖的梦境。 他一抬手,用尽了清早上能用出的所有力气,抽在了那张老脸上。 “啊!”顶着这张老脸的江逸捂着自己的脸,有些委屈地退开,让侍婢上前把朱鹮拉起来。 朱鹮被架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从梦中醒过来了。 江逸对着神志明显清醒过来的朱鹮说:“奴婢方才听到床榻里面有动静,过来一看,就发现陛下梦魇了。” 也不知道朱鹮昨晚上是怎么睡的,明明他自己翻身都翻不了,但是不知怎么的,把头发全部都缠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手腕上也缠了好多,江逸怀疑自己再晚发现一会儿,陛下都要被他自己给勒死了。 朱鹮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禀陛下,已经是辰时了。” 朱鹮下意识朝着身边看了一眼,这回没需要他开口问,江逸便说:“那女疯子已经出宫将近一个时辰,此刻应当快到户部尚书的府邸了。” 朱鹮抬眼看了江逸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她叫谢水杉。” 江逸愣了愣,他这一辈子干的都是察言观色的事,专门观察朱鹮一个人,此时立刻挺直了脊背,恭恭敬敬抱着拂尘躬身道:“奴婢记下了。” 看来日后就算是私下里也不能称呼那个女疯子为女疯子了。 江逸跟随侍婢一起扶着朱鹮到床边上,给朱鹮撑好了腰撑,由婢女侍候着他洗漱。 用揩齿刷清洁完口腔,朱鹮吐了漱口水,便又问:“谢水杉出宫之前,可有什么异动?” 江逸回禀道:“她带走了一个麟德殿那边的傀儡,以做今夜圣驾回宫之用。” “她还在临行前,见过一次殷开,说了许久的话,不知说了什么。” “出宫的时候将殷开和一众陛下曾经拨给她用的玄影卫都带走了。” 朱鹮擦完了脸,将巾栉朝着水盆中一扔,头发乱得仿佛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 实则他眼下青黑,神色阴鸷,沉吟片刻道:“待殷开送驾回来,即刻传他来见朕。” 而此刻的帝王銮驾,在谢水杉出宫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却还尚在朱雀大街之上。 君王出宫当日有三严。 一严,未明七刻,宫中便擂了第一声鼓,开启殿门与宫门,清道戒严。 二严,未明五刻,擂二鼓,百官就位,陈设仪仗。 那些上交了病假状的大臣,抬也得让人抬来,都得在天不亮的时候进宫站着。 三严,是未明二刻,擂三鼓。 诸卫入殿列阵,等候圣驾启行。 只不过谢水杉不紧不慢地在太极殿内起身洗漱,用了早膳,穿戴好了帝王冠袍,乘坐腰舆到了宫门口,上了太常寺前一日便备好的君王玉辂时,天色早已大亮。 侍卫们倒还好,那些头一天晚上就没有休息的官员们,在清晨最冷的寒风之中站了一个多时辰,个个面色发青、手足僵硬。 光是清道的清游队、朱雀队,以及金吾卫就有数百人。 再加上鼓吹署一路奏乐,京兆尹、京兆牧、金吾卫大将军迎驾,沿途每经一处,都要传鼓令商铺百姓关门肃立、不得窥伺,仪仗行进非常缓慢。 谢水杉的銮驾旁左右夹侍官员,殿中监随驾的供奉官,以及仪仗队的黄麾仗、伞扇华盖、千牛卫等等,几乎将整个宽敞的街道填满。 而谢水杉銮驾之后,依旧有执玄武旗的玄武队、左右威卫等上千人殿后。 最后是御史大夫率监察御史押队,随时检查仪仗秩序,查找疏漏。 谢水杉在玉辂之中,抱着汤婆子还睡了一觉。 户部尚书钱振的府邸在通义坊,正常从皇宫到通义坊哪怕是步行,也就半个多时辰,但是由于此次仪仗出行队伍过于庞大,足足两个时辰,銮驾才到通义坊。 一到通义坊,街道就变得狭窄,谢水杉下了六马并拉的玉辂,上了备用的腰舆。 通义坊的街道之上,坊正、里正、耆老早早便率坊内百姓着素服跪迎。 谢水杉抬手微微撩开一些帘幔,看向街道两侧,连日大雪并未在这高官群聚的街道留下多少痕迹,街道上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就的路面古朴厚重,连房顶上都积雪稀疏。 光是看这里,很难想象京郊大雪成灾。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屋檐高阔,斗拱硕大,雄浑大气,家家户户的大门更是宽敞气派,就连门框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无处不在彰显着其主人的尊贵显赫。 终于到了钱振的府门外,门前街上跪着钱振府内家眷、幕僚,有官位的身着官服,无官位的身着吉服,一个个冻得小脸乌青,却必须按照江逸事先派人来教的规矩,装作感动落泪的模样。 而抱病的钱振本人,由他家中子弟搀扶,免冠跣足,在谢水杉的腰舆落下之前,便已经跪地迎接。 “臣,户部尚书钱振,恭迎圣驾!臣惶恐不已,区区微恙不足挂齿,劳动陛下亲临寒舍探臣……” 钱振也不知道是被皇帝给气的,还是这几天江逸派来的内侍实在是把他们一家子给折腾得不轻,钱振叩首在地,说话的声音极其嘶哑,还咳了几声,再开口尾音颤抖:“臣何德何能受此隆恩!” 谢水杉坐在腰舆之上挑眉,她听朱鹮咳嗽得多了,已经有能够分辨咳嗽声音真假的能力。 钱振这听上去是真的,而且尾音还有痰音,想来病了不止一两日了。 谢水杉在腰舆垂帘的缝隙,对着今日跟着她出宫的少监一点头,少监便立刻掀开了帘幔,躬身扶着谢水杉下腰舆。 谢水杉今日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当然了,是冬日的内里夹棉、外罩纱的绛纱袍。 她步履轻缓地走到了钱振的面前,目光温和地在他披着的发、光着的脚上面巡视了一圈,心想皇权可真好啊。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2节 无论大臣有没有病,只要皇帝来探病,他就必须做出病入膏肓的模样。 出来接驾,不能戴冠,也不能穿鞋。 这大冬天的……看着都冷。 谢水杉蓄意沉默,看着钱振跪在寒意砭骨的青石地面,又轻咳了好几声。 心想活该,他应该在这里跪上一夜,好好体会一下京郊百姓冻毙于大雪的滋味。 权势倾轧从来都是寻常,可因为争权夺势,几次三番以百姓的性命相胁,就实在令人不齿。 谢水杉感觉有人看她,目光一转,对上了钱振身边的一个搀扶着他、跪在他身侧的……小公子的窥伺目光。 小公子的年岁看上去也就十几岁,一张俏脸十分面嫩,和钱湘君的眉眼口鼻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比起钱湘君的柔媚温婉,这小公子就算姿态谦卑,眼中的凶戾却是根本遮掩不住。 像一头还没有长成的小狼。 和谢水杉的视线对上,这头小狼并没有马上挪开眼,而是足有两秒,才不甘不愿地垂下了头,只不过挺直的背脊在昭示着他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不肯臣服于眼前的君王。 “放肆!陛下天颜岂容直视!”御史中丞不愧哪一朝哪一代都是皇帝的好狗,见到这小狼竟然敢和谢水杉对视,立刻就从后面上前来,声色俱厉呵斥:“再敢失仪,视同大不敬!” 谢水杉抿了下唇,抿住一丝笑意。 她甚至不知道这位御史中丞叫什么,但他的嗓门真的很有穿透力。 不是江逸那种尖细,而是浑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穿透力。 谢水杉愿意称呼他为大喇叭。 他经常把“视同大不敬之罪”挂在嘴上,上次朝会也说来着。 和现代世界街上的一些两元店里“全场两元,买啥都两元”的那种吆喝,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水杉长眉微挑,回头对着大喇叭赞许地点了点头。 而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朕听闻钱爱卿身体抱恙,感念钱爱卿为家国夙兴夜寐、尽忠职守,实在辛苦,特带了尚药局尚药奉御,来为钱爱卿好好诊看。” 谢水杉居高临下,语调轻缓:“钱爱卿,平身吧……” 钱振规规矩矩地谢恩之后,才由身边的人搀扶着起身,谢水杉在他起身之后假模假式地上前去扶他,而后亲亲热热地抓住了钱振的手。 钱振浑身一震,犹如被看不见的猛兽一口咬住。 他不敢挣脱,更是知道皇帝今日来者不善。 如今皇城“瘟疫”肆虐,那些被送入疠迁所安置、不允许探望的户部官员如今不知死活,城郊别坊中,效忠钱氏、每日死去的南衙禁卫军尸体多到来不及掩埋。 种种皆是皇帝对他钱氏的疯狂反击。 无论皇帝接下来想做什么,钱振并非没有方法对付。 但是皇帝如此大阵仗、大张旗鼓地驾临他的府邸,他就必须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接驾。 于是钱振只能这么和谢水杉拉着手,感激涕零一般微微躬身说:“陛下亲临寒舍,实乃折煞臣!寒舍简陋,愧无容銮之地,但冬日天寒,辱陛下屈尊,入内饮杯热茶吧。” 谢水杉笑了笑,就这么同钱振君臣相得一般,迈入了钱氏府邸。 皇帝入宅,千牛卫大将军率数名千牛卫执刃率先入府,黄门侍郎带领伞扇华盖队紧随其后,两柄九龙华盖罩于谢水杉头顶。 尚药局的两位尚药奉御携带谢水杉探病带来的御药,紧随谢水杉的身后,礼部郎中与御史中丞则走在最后。 甫一踏入钱振的庭院,一架雕刻着瑞兽麒麟脚踏祥云的青玉影壁,便遮住了谢水杉的视线。 影壁一般都用青石雕刻。 如此质地细腻,通透度高的青玉,这么大一块优质籽料,用来雕影壁……钱家确实财大气粗。 谢水杉在皇宫都没有见过这么大块水头这么好的籽料。 朱鹮过得可真惨。 谢水杉和钱振相携绕过影壁。 中庭并不是很夸张的大,方方正正,一样是同外面大街上干干净净、半点不见积雪的青砖庭院,庭中并无文人都喜欢的那种用来故作雅致的假山曲水,更无繁复雕刻的立柱窗廊。 唯一称得上晃眼的,就是檐角鎏金的瑞兽鸱吻,在素白的雪色映衬之下,晃得人不得不眯眼避其光芒。 庭院正中栽种着一棵老松,虬枝苍劲,其上覆着地面上半点不见的厚厚积雪,却是雪压枝头依旧傲立。 谢水杉盯着那老松端详了半晌,想到了钱氏这同样枝桠虬结、根深蒂固的庞大氏族,岂不正如眼前这傲然风雪的老松? 在钱振看来,皇权的压迫恐怕便是这枝头之上的白雪。 连枝头都压不弯更何况枝干? 谢水杉随着钱振步入千牛卫左右分立的中堂,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字迹铁画银钩,正是钱振奏折之上的那笔好字——“勤政廉明”。 谢水杉看着这个匾额勾了勾嘴唇,不知道钱振纵容户部贪墨京郊赈灾银两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这亲笔书写的匾额,会掉下来把他脑袋砸出大窟窿,让他真切地为这天下肝脑涂地一番。 中堂之中不见任何奢靡装饰,但堂中的梁柱桌椅皆是紫檀。 谢水杉在路上乘坐的那个腰舆也不过是紫檀木架。 很显然钱振早已经命下人将这府中所有彰显财力的奢靡之物尽数收起,但是桌椅板凳还有梁柱无法在匆忙之间撤掉。 谢水杉在南向的主位之上落座,钱振则是去侧间整理仪表,而后携方才在府外跪迎的家眷们,继续于中堂跪谢君恩。 谢水杉受了礼,让众人起身,而后单刀直入:“钱爱卿带病接驾,朕心恻然,尚药局医官已随驾而来,事不宜迟,便请他们即刻为钱爱卿诊治吧。” 谢水杉说着,目送钱振的家眷退下,端起了茶盏,开始喝茶。 两位尚药奉御开始给钱振诊治,很快断言钱振是“偶感风寒,痰壅肺窍”,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子药方,而后便着人下去熬药了。 谢水杉中途插了一句:“朕带来的诸般良药,二卿可斟酌轻重,为钱卿好好施用。” 两位尚药奉御立刻称遵命。 而钱振又是一番毫不出错的感激之言。 等到汤药熬好,钱振一碗汤药下去,没到一刻钟一头栽到了地上。 大头朝下。 咚咚响。 听声音这“瓜”熟得还挺透。 第52章 精彩! 你说妙不妙,你说妙不妙!…… “你说什么?她把钱振给毒死了?” 皇宫之内, 朱鹮接到了玄影卫飞奔来报的消息,坐在长榻之上,参茶都喝到衣襟上面去了。 通义坊和皇宫的距离, 虽然谢水杉用仪仗走了快两个时辰,但快马加鞭也就只有一刻钟。 玄影卫飞奔得比最好的马跑起来还要快些, 因此谢水杉这边刚刚把钱振给放倒,朱鹮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玄影卫看到钱振喝了尚药局的医官熬的药倒地, 而“皇帝”端坐喝茶无动于衷, 就急着赶回来报告,并不确认钱振是昏还是死。 是朱鹮先入为主, 觉得谢水杉这是要擒贼先擒王——直接把带领百官罢朝的钱振给杀了, 群龙无首,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朱鹮召来江逸, 吩咐下去:“让北衙禁卫军随时待命,派左右羽林卫持墨敕围住南衙禁卫军卫所,有煽动作乱者当场格杀,无须上报。” “命千牛卫守住承恩门, 命监门卫关闭宫门,不允许任何宫人进出。着内侍去库房之中, 搬运石脂水去蓬莱宫后殿,一旦确认钱振已经身死,立刻火烧蓬莱宫。” 朱鹮又让江逸拿来纸笔,一连写下数封羽书,调派皇城之中以及各世族主家盘踞的州城内的秘密势力, 严阵以待。 一旦钱振死了,朱鹮不打算扶植钱氏旁支上位,刚好这时候户部官员都困在疠迁所, 索性就让他们全部死于瘟疫。 他会将钱氏盘踞皇城的主家彻底连根拔起。 钱氏一旦失权,各地世族必然异动,朱鹮必须赶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展现出让世族们忌惮的能力。 朱鹮深埋地底的那把刀,恐怕要因为谢水杉的肆意行事,提前露出锋芒。 但是朱鹮心中却无任何计划被她打乱的恼怒,只是缜密又迅速地布置下去,随她在前方乱杀一气,只管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掩埋尸首”。 朱鹮着人放出了数十只信鸽,坐在长榻上等待下一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给钱氏想好了罪名。 随便谢水杉接下来如何行事,哪怕是将钱氏满门屠空,他都能为她妥善善后。 钱氏主家虽然在皇城,但大部分钱氏族人却在桑州长关城,只要将那里安抚控制住,主家暂时被迫退出权势中心,钱氏并不会鱼死网破。 朱鹮伸手掐了掐眉心,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只要谢水杉不像梦里那样把整个江山都给吃空就好…… 而事实证明,朱鹮一如既往地多虑了。 谢水杉怎么可能顶着朱鹮的身份,随心所欲毒杀当朝大臣,惹出诸多的麻烦?她此次出宫可是给朱鹮清洗名声来的。 她只是把钱振给迷昏过去了,再让他浑身无力、卧床难起罢了。 医官很快给钱振行针,把他扎醒,谢水杉就负手站在床边上。 钱振一睁开眼,谢水杉便说:“钱爱卿果真老当益壮,这么快就醒啦。” 到此刻,表象之上的君臣相得早已荡然无存。 钱振又如何不知道,他骤然昏厥,以及此刻浑身上下的无力之感,必然是因为他喝了那碗汤药。 谢水杉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医官还有侍婢们都可以下去了。 等到所有闲杂人鱼贯而出,屋子里面只剩下谢水杉和钱振,钱振强撑着坐起来。 他靠在床头,满脸虚弱,却不再掩盖眼中锋芒锐利更是不装什么恭敬谦卑,直接说:“陛下如此明火执仗地入我钱氏府邸,又这般迫不及待毒杀臣,即便能找到牵强附会的罪名扣在臣的头上,这天下之人却不是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 钱振和皇帝斗了好几年,熟知皇帝的行事手段,先入之见觉得皇帝是要直接借他称病罢朝之由,索性将他毒杀在家。 那些得了赤白痢的朝臣们,不就被皇帝用这种方式逼入了疠迁所?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集体死于瘟疫。 钱振不怕死。世族是扎根在这江山的大树,根深蒂固、延伸万里,又岂是砍掉一根枝杈便能斩尽杀绝的? 皇帝杀了他钱振,暂时占据上风,但世族可不是只有他们钱氏,其他的五家与钱氏都相互勾连,说一句互利共生不为过。 他们如何不知唇亡齿寒?为了自保也会帮着钱氏疯狂反击,将皇帝逼入比从前还要举步维艰的境地。 钱振的语气强横生硬,丝毫不见任何落入下风之态,就好像庭院之中傲然风雪的那棵老松。 谢水杉却笑了:“钱爱卿是病糊涂了吧,说什么胡话呢?” “朕此次出宫是来探病钱爱卿的,怎么可能会毒杀钱爱卿呢?”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3节 谢水杉说:“不过是尚药局的医官觉得钱爱卿这些时日欠缺休息,给你用了点风茄花,让你睡一觉养养精神罢了。” 谢水杉说着,从袖口之中掏出了一张麻纸,坐到了钱振的床边上,将麻纸递给他。 “不过朕此次来探望钱爱卿,也确实有些事要问问钱爱卿的意见。” 谢水杉直说道:“钱爱卿,这是疠迁所之中关押的那些还没死的户部官员名单,都是你手下的干将,你选一选吧。” 钱振接过麻纸,粗略扫了一眼,一双浑浊幽暗的眼睛看着坐在他床边的皇帝,问道:“选什么?” “实不相瞒,朕清明之后有一批外放的官员要调回皇城,这些人在外多年政绩做得着实漂亮。满朝上下,也就只有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好好地在为百姓做事。” “好容易熬出了头,你说朕能不给他们寻个好的去处吗?” “可是怎么办啊钱爱卿,你手下之人几乎占据户部所有好的官位,朕不得不跟你讨几个位置。” “钱爱卿为朕鞠躬尽瘁多年,朕当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你好好看看名单,这里面你可以留两个心腹。”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说着,说完之后站起身,在屋里头寻觅了一圈,找到了放着笔墨的桌案,抽了一支笔,塞到嘴里舔了舔,笑呵呵地递给钱振:“画圈儿吧,你画圈的,朕就留着。朕保证,只要他们不干预朕的人做事,朕绝不与他们为难。” 钱振手中被塞了笔,却冷脸看着谢水杉不动。 谢水杉和他对视片刻,恍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别怕,钱氏府邸虽然已经被朕的侍卫给围起来了,但你的家眷都在后院好好地待着呢,没有人动他们。” “朕可不是那等挟制他人软处、强逼人让步的小人。” 谢水杉这话指桑骂槐,是在骂钱振以京郊的百姓为挟,逼迫君王让步一事。 但是钱振事情都干出来了,自然不会因此有什么羞愧之心。在他的眼中,那些平民百姓,毕生最有价值的事情便是成为他胁迫君王的工具。 谢水杉很了解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因为人与人之间,哪怕是在现代世界之中也有无法逾越的阶层。 站在山巅之人,俯瞰苍生就像蚂蚁一样。 更何况这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因此谢水杉并不痛斥钱振罔顾百姓的性命,只催促:“快画吧,疠迁所那边就等着钱爱卿的名单呢。” 钱振并不受皇帝威胁,很是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倔强在脊梁撑着,尤其是皇帝并没有拿他的家眷威胁他,他就更不怕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倘若他今日真的亲手画出一份名单来,皇帝势必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钱振是如何背信弃义,为保全自己,挥笔舍弃效忠于他的手下。 到时候,谁还会替他做事? 况且那些手下之中,大部分是从旁支择选举荐之人,若是今日他画下这份名单,便是与整个钱氏为敌。 这已经不是自剪羽翼,他会因此断送在族内多年积累的威望,最终因不肯庇佑旁支,被整个钱氏所厌弃。 谢水杉神情丝毫不见逼迫之意,甚至没有因为掌控了整个尚书府邸、捏住了这群人的性命而露出什么轻蔑得意之色。 她只是语调有些无奈地说:“快画呀钱爱卿,朕用‘龙涎’给你润笔,你把它晾干了,是否有些不合适?” 钱振的表情端严非常,麻纸名单搁在他腿上,他就是不肯动。 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僵持。 外面恰好传来一些吵闹之音。 “放开!让我进去!” “父亲,父亲!” “走开,我要见皇上——” 谢水杉微微偏了偏头,说:“钱爱卿,你听。” “这外面的,是你的小儿子吧?” “朕方才同你们府内的下人打听了一下,这钱小公子今年才刚刚十四岁。” “钱爱卿好福气呀,大儿子在桑州长关城只手遮天,二儿子又掌管各城桑田和织锦坊。” “如今老来得子,小儿子聪慧灵秀,朕听说他诗文极好,又精通算学,还非常有经商头脑,十一岁就管了钱氏在朔京之中的十几家铺子。” “现在看来,这小公子还很孝顺。先前在府门外接驾的时候,便对朕横眉怒目,怪朕让钱爱卿久等。” “如今一听到钱爱卿倒下了,便立刻以为是朕害了钱爱卿,急匆匆就跑了过来,千牛卫都没拦住。” “得子如此,钱爱卿素日在家,定然格外开怀吧?” 钱振不言,但是忍不住瞥向声音传来方向的那一扇窗,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还是让谢水杉捕捉到了。 钱振年纪大了,小儿子承欢膝下,娇嗔可爱,钱振确实最疼这个小儿子,倘若皇帝用其性命相胁……钱振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走到钱振身边,重新坐下,态度温和对他说:“钱爱卿别紧张。” “朕也觉得钱小公子分外活泼灵秀,并不是要以他的性命胁迫你。” 谢水杉叹息了一声:“朕今日如此大费周折来钱爱卿的府邸,名为探病,实则是来同钱爱卿讲和的。” “京郊雪虐实在是拖了太久了,钱爱卿及其家眷今日不过在青石地面跪了一时片刻,便已经冻得面色乌青,京郊的那些百姓只能在大雪之中安眠,又何其可怜呢?” “朕实话说了吧,朕心疼不已。这一局算朕输了,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谢水杉说:“咱们好好商议一番,商议出一个各自都满意的结果。” 谢水杉诚恳的姿态做足,话说到最后又陡然沉下了脸色:“倘若钱爱卿要继续针锋相对,朕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钱振看着皇帝的神情,依旧戒备而冷硬,眼底甚至有轻蔑之色,心想这小皇帝终究还是太嫩了。 事已至此,他定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否则何必如此大阵仗上门逼迫于他? 钱振沉浮官场多年,小皇帝上位之时都是他亲手扶上来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他会怕小皇帝跟他玩得这一手先礼后兵吗? 他官拜户部尚书之位,朝堂之中门生无数。皇帝今日进入了他的府邸,整个朔京的人都看着呢,钱振不相信皇帝真的敢什么都不顾。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钱振真的冥顽不灵,不肯松口,轻笑一声,戳破他心中所想:“你想岔了。你以为朕带着这些兵马来,控制住了你家,就是要打要杀吗?” 谢水杉拿过钱振膝盖上的麻纸,用手指弹了一下这份名单,说道:“这些人已经在疠迁所内关押好几天了,同僚就死在身边,他们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你说,若是今日疠迁所之内的守卫玩忽职守,导致其中一两个人跑了出来,钱爱卿,你猜猜他们会往哪跑?” 谢水杉说着说着,突然一拍钱振被子下的腿,吓得钱振一个激灵。 谢水杉语气夸张:“当然是往钱爱卿的府邸跑,求他们的钱大人救命啊。” 钱振到此刻的表情依旧是八风不动,可下面谢水杉说的话,却让他怛然失色。 谢水杉说:“钱大人别忘了,这些人的身上可是带着瘟疫的。” “朕听尚药局的医官说,此次瘟疫传播速度极快,致死更快,城外安置的那些南衙禁卫军已经死得十不存一了……” “若是这些人将瘟疫带入钱大人的府邸,你小儿子才十四岁呀。” “况且朕也正好在钱大人的府邸,你说若是因钱大人你蓄意引带了瘟疫的朝官入府,传染给了朕,算不算十恶不赦大罪之一?” “若是再不慎把这通义坊其他的高官贵门给染上了,钱大人你一世英名,该怎么办呢?” 谢水杉看到钱振瞳孔震颤,攥着被子的手几乎要拧坏被面,知道他终于害怕了。 谢水杉也觉得钱振烦人,顽固不化,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杀了他最痛快。 但她是皇帝,皇帝若是今日打上门来杀了钱振,后续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朱鹮和世族之间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只会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谢水杉不是朱鹮,她不行那些暴烈手段,只讲究怎么样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事情解决好。 她只希望京郊的百姓快点全都得到安置,追回赃银之后能够填充一下国库,再给朱鹮准备调回朔京的人,腾出一些位置来放进户部。 解了眼前这燃眉之急,再慢慢协调其他的事情。 治江山,和开公司差不多,大刀阔斧地改革规章制度、裁减公司的员工,到最后搞不好会把企业弄死。 倒不如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只要公司在盈利、只要公司的大致方向没有错,哪里出问题解决哪里就是了。 谢水杉说是来求和的,真不是撒谎。 但倘若钱振不肯,谢水杉也有让他无法英勇就义、必定死得遗臭万年的方式。 钱振掌权一世,最知道其中厉害。 倘若他死在皇帝屠刀之下,尚有人为他正身后之名,家族也不会对他的亲眷生死置之不理。钱氏暂且受挫,再起势,依旧是势不可挡。 但倘若按照皇帝的说法,他举家死于瘟疫,还传染了皇帝,获了十恶不赦之罪,皇帝再借他的手除几个朝中的大臣,那他就会变成和城外那些死得毫无意义,甚至招人厌烦的南衙禁卫军一样。 这些时日,百姓不仅丝毫没有因为禁卫军死得尸横遍野而产生任何的恻然之情,反而一日三闹着,要城外的那些看守们尽快把那些尸身都摞在一块烧了,免得继续扩散疫病。 届时,钱氏会成为人人厌弃的老鼠腐肉,他和他的家人莫说是进不了钱氏的家祠,恐怕连祖坟都进不去。 钱振又想起瘟疫是从赤白痢而起,赤白痢是从他手下人而起。 皇帝此次将赤白痢变成了瘟疫,纵使皇帝手中可能攥着治疗瘟疫的药方,也已经让钱振格外震惊,甚至措手不及。 自古瘟疫乃是“天灾”,纵观古今,从无皇帝敢拿瘟疫做文章。 一旦扩大到不可收拾,这天灾就会变成因为君王失德才会导致的“天谴”。 到时候民怨沸腾,皇帝除了祭天祈福,还需要下罪己诏,平复民怨、平复天怒。 最致命的是皇帝打算以身入局,在他钱氏的府邸染病,同他鱼死网破。 钱振最后势必会变成那个蓄意传播瘟疫的源头。 什么一世英名,什么数百年大家族的家主,就算达不到遗臭万年的地步,日后只要认识钱振的人提起他,恐怕都会骂一句晦气。 谢水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振。 她就是赌钱振根本无法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窗外那谢水杉让人蓄意放进来的钱小公子的叫喊之声,消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传来。 “父亲!放了我父亲!” “皇上,世人皆传皇上施行暴政,启用酷刑,难道今日要加一条无故戮杀朝臣吗?” “要杀杀我!我忤逆犯上,放了我父亲!” “父亲!” 谢水杉一撇嘴,看着钱振说:“幼子可爱,多骄纵一些无可厚非,但是你家这位得好好地管束一下了。” “幸亏朕的江山虎狼环伺,手中权势并不通天,君威便也难以动如雷霆,且得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面前忍辱含垢、顾全大局。否则,就凭这钱小公子的一句话,你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钱振咬着槽牙,半晌终于肯松口跟谢水杉谈:“陛下……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谢水杉道:“很简单,把先前户部你纵容手下贪墨的赃银吐出来,好好地放回国库。”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4节 “让朝臣们全部都病愈回来上朝。” “把京郊的雪灾处理得漂漂亮亮,只要你让南衙禁卫军表面臣服,朕也可以不尽数屠杀。” “然后你再把这份名单画一下,给朕空出一些户部官员的位置来。” “从今以后不要再试图给朕施压,让朕放了太后。” “但是你放心,朕就算是为了仁孝之名,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之上苛待太后这位母后皇太后。” “朕会容她在蓬莱宫之中安享晚年。” 谢水杉拍了拍钱振床榻上的被子,说:“这些条件钱爱卿倘若全部应允,朕就可以同钱爱卿大被一蒙,当作从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钱振神情凛冽,再度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麻纸,捏起了搁在身侧的笔,却依旧久久悬腕未落。 谢水杉看着他片刻,而后一把拿过了名单:“是朕疏忽了,让钱爱卿就此抉择这些人的去留,确实是朕强人所难。” “倘若钱爱卿今日抉择这些人的生死,恐怕日后无法在族内立足,更无法再让门生故吏义无反顾地追随,所以这名单之上的人与其留两个,不如全杀了,对不对?” 毕竟死无对证,都死于瘟疫,说到底罪行还在皇帝的头上。 钱振面沉如水,并不回答,只盯着皇帝,将手中的笔朝着地上一扔。 谢水杉也不恼他态度到此刻依旧傲慢骄横,最后起身,掸了掸衣袍,问钱振:“钱爱卿的意思是这些官员,任凭朕处置吗?” 两个人无声对峙,一个全程眉开眼笑、温柔款款,一个被逼无奈、强压怒火。 但是最终钱振还是开口,声音冰冷地说了一句:“全凭陛下处置。” 谢水杉所有目的达成,收起名单,点头道:“钱爱卿断臂求生,果真有魄力,不愧是钱氏家主。” 谢水杉说:“朕瞧着钱爱卿额头已经发汗,想来是病症将愈。” “朕国务繁忙,便不在钱爱卿的府上久留了。” 谢水杉说着,大步走向这侧殿连通中堂的门。 拉开门后,她看到一群形容狼狈、面容枯槁,个个双眸赤红、如癫如狂的人。 几人见了皇帝,立刻扑通扑通跪地,参差不齐、惊惧不已道:“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脚步顿住,“啊”了一声,回头对钱振又是粲然一笑:“钱爱卿,朕忘了同你说了。” “疠迁所那边的医官,已经找到了瘟疫的控制之法,两剂药下去,所有的朝臣皆已康复。” “这些朝官都是钱爱卿一手举荐提拔的门生,听闻钱爱卿病了,都很担忧。先前钱爱卿昏死的时候,这些朝臣来钱爱卿府上探病,朕便做主将他们全部都放进来了。” 谢水杉让开了门口,让钱振能清楚地看到这群双眼猩红、恨不得现在将他生吞活剥的户部官员。 谢水杉说:“钱爱卿好好地同你的属下们说说体己话吧。” 谢水杉施施然穿过了这群已经化身为疯狗的户部官员,走向了中堂的大门。 这些官员死里逃生,急慌慌地跑来钱振这里,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今日皇帝驾临钱氏府邸,一露头就被皇帝全部都给抓了进来,还以为死定了,战战兢兢被带到这中堂等待。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钱振和皇帝密谋,为了保自己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谢水杉一走,这群人就一窝蜂一样冲了进去。 谢水杉人还没出中堂,就听到有一个朝臣撕心裂肺地喊道:“钱振你这老狗!竟敢拿我等性命换你自己……” “叔父,我一切都是听你的,你竟为了自保让陛下杀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 一群人冲进去之后,就像一群饿狼围上了一只根本无法动弹的小白兔。 谢水杉很快听到了钱振的叫声:“啊啊啊——” 老东西,嗓门还挺嘹亮。 风茄花就是曼陀罗,服用之后会让人浑身绵软无力,控制好药效之后并不致命,却能让人被揍的时候无法逃脱,还有止疼效果呢。 对于钱振这种一辈子被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男人来说,你照他脖子给他一刀,他脑袋掉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 不如让他跌落神坛,从此人厌狗嫌,还被昔日自己亲手教导的门生故吏殴打羞辱,来得生不如死。 圣驾准备自钱氏启驾离开,朱鹮在太极殿中听完了玄影卫一字不差的奏报,实在忍不住抚掌大笑。 “精彩!哈哈哈……” 朱鹮说:“她不是把钱振杀了,她这是把钱振给废了!” 朱鹮回手拉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江逸,喜气洋洋与有荣焉地说:“前些时日她将赤白痢变成瘟疫,将户部官员和闹事的南衙禁卫军拘押,朕以为她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未曾想这竟是一个连环计!她当时还病着呢,思维都不清晰,也能如此长算远略……” “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用自身感染瘟疫威胁钱振,钱振就算是早有怀疑,就算浑身上下长满胆子,也不敢用阖家上下的性命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钱振只能让步,眼前所有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朱鹮语调悠扬,仿佛唱歌:“她还安排户部官员听了个现成的墙角,钱振沽名钓誉了半辈子,这一次定然是声望大损!”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朱鹮眼睛明亮灿烂,青天白日,却仿佛揉了漫天碎星,抓着江逸的手臂摇晃:“你说妙不妙,你说妙不妙!” 手臂都要被陛下给撕下来的江逸:“……妙。” 第53章 小红鸟 大公鸡 谢水杉从中堂之中出来, 伴着钱振痛苦的叫声,到了中庭,看到了那个被千牛卫给架起来, 依旧吵着要见自己父亲的钱小公子。 谢水杉信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她看着满脸倔强, 因为剧烈的挣扎和踢打,面飞红霞的小公子, 说道:“钱小公子钟灵毓秀, 娇俏可爱,甚得朕心。朕已经同钱爱卿商议过, 将你带入宫中, 好好地陪朕一段时日。” 钱小公子闻言忘记了挣扎。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和难以掩藏的慌乱与崩溃。 纵观古今,皇帝将一个小公子招到宫里面能跟他玩什么? 达官显贵们最喜爱的娈童年纪,正是钱小公子这般年纪;最喜欢的样貌,也正是如他这般, 男女莫辨,白皙清秀的类型。 钱小公子本就红霞遍布的面色, 刹时间被抽干了血色一般,煞白一片。 他想到了自己的大姐姐在宫内做皇后,倘若今日他被带入皇宫之中作为娈童……他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皇帝……皇帝不仅是施行暴政、启用酷刑的暴君,还是个荒淫无道、渔色猎艳的昏聩君主! 钱小公子是个心有七窍,才智无双的灵秀之人, 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被带回皇宫,不仅仅是他受辱,不仅仅是他在皇宫之中的大姐姐要受世人的耻笑, 他还会成为皇帝拿捏父亲最有力的把柄。 他如何能任凭事态继续发展? 钱小公子双眸充血,有心想要狠狠咒骂眼前的君王,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因此他干脆利落,张开嘴快速伸出舌头,狠狠咬下——竟是要咬舌自尽! 他宁死不受此辱! 他钱氏全族亦是宁可玉碎,不能瓦全!1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谢水杉早有预料,在他伸出舌头的时候,便用了些力气,扣住了他的下颌骨,令他根本无法将牙关闭合。 而后对着钳制着他的千牛卫说道:“找块布来将他的嘴塞死,将人好好地捆了给朕送到宫内去。” 谢水杉面上带着轻松笑意,吓唬小孩儿说:“你钱氏如今就在朕手中,倘若你敢寻死,朕保证,你钱氏之人每一个,包括你敬爱的父亲,都得死。” 钱小公子目眦尽裂,又剧烈地挣扎起来,恨不得扑上来将谢水杉给活活撕了的模样。 但他被千牛卫给压制着,到底还是个孩子身量,又未曾习什么武艺,简直就像是砧板之上的鱼,只能勉力甩尾,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千牛卫很快就将布寻来,朝着钱小公子的嘴里狠狠塞入,令他几欲干呕,再不能够闭合齿关。 又将他从双臂到手腕、从小腿到足踝,都密密实实地捆上了。 而后他被两个千牛卫横着扛在肩头上。谢水杉对着那两个千牛卫点头,千牛卫便扛着钱小公子,朝着府外去了。 其间那钱小公子一直在试图用眼睛把谢水杉千刀万剐,谢水杉负手站在中庭之中,嘴角的笑意格外真切。 她这辈子还没欺负过小孩呢。 好新鲜啊。 她上学的时候,是在一家谢氏家族企业成立的学校之中,从小学一直到大学。这所学校之内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经过家族甄选的。 毕业之后,不是有自己家族的企业需要继承,就是要进入谢氏的企业任职。这群人对谢水杉极尽阿谀奉承,谢水杉不可能将他们当成朋友。 更因为她必须保持谢氏企业继承人应该有的“高高在上”,根本不会和这些人有什么上课之外私下的接触。 谢水杉等于没有过任何的童年,更几乎没有接触过像钱小公子这样鲜活又个性鲜明的小孩子。 看着他被两个千牛卫给扛着,气得像个河豚一样的可爱样子,真的很好玩。 谢水杉抓这个钱小公子,就是用于威胁钱振,让钱振不能,也不敢违逆他们之间商量好的那些条件。 可是谢水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其他人的眼中看来,她就是要把这小公子抓回去做个娈童。 随行的御史们在谢水杉还没有出钱氏府邸的时候就跪了一地。 他们有纠察劝谏皇帝之责,能进御史台的都是头比铁球还要硬的。 若是皇帝不肯听他们的谏言,当场磕死两个也不稀奇。 谢水杉看着出府的路前跪了一地的御史,很快也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被人误会,失笑:“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朕只是见猎心喜,欣赏钱小公子的才华,但他性情实在不佳,言语冲撞朕。” “朕不与他计较,将他捆到宫里送给中书令,好好地教养教养,磨一磨性子,日后也好提拔重用。” 御史们一听到皇帝不是要把这小公子弄到寝殿里亵玩,而是要交给中书令丰建白,顿时心中大定。 中书令丰建白博古通今,满腹经纶,倘若皇帝有子嗣,教养太子一事非他莫属。 皇帝将钱小公子交给他教养,看来确实是极其看重了! 于是御史们告罪起身,又乖乖地跟在谢水杉的身后,簇拥着皇帝出了户部尚书的府邸。 而这消息传回了皇宫之中,一直对谢水杉的计策拍手称妙的朱鹮,心中感觉到了不妙。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5节 朱鹮理智上能够猜出谢水杉绑了钱小公子入宫的原因,是想着用这小公子来挟制钱振,不要再起什么风波。 但事到如今,钱振除了履行承诺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为什么偏要把这小公子给带回宫里? 这位钱小公子朱鹮也是知道的,他名叫钱烨熠,在朔京世族的公子之中颇有才名。 品貌俱是上佳,是钱氏的主家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人才。 就算上有大哥做不了钱氏的家主,将来也必然手掌钱氏遍布桑州的织锦坊。 而且他跟钱湘君长得很像。 朱鹮一想到谢水杉看到钱湘君就迈不动步的样子,闭上眼睛,脸上先前的欣喜荡然无存。 他可不像谢水杉一样觉得这钱烨熠是个小孩子。 钱烨熠这个年岁,钱氏家族已经开始给他议亲了,用不了两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弄出孩子来。 他又算什么小孩子? 朱鹮沉吟了片刻,对江逸说:“既然送进宫内是要交给中书令丰建白,那就送过去吧,朕倒要看看,钱氏的人,能不能从中书令的手中顺利入仕。” 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忍不住侧头看了自家陛下一眼。 江逸一直都是代朱鹮发言之人,对揣测自家陛下的心思颇有心得。 江逸很确定,自家陛下的意思就是这钱小公子……终身不得入仕。 再怎么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倘若不得入仕,不能为家国建立功业,都只能算是前途断绝。 陛下向来爱才,世族官员之中格外出挑之人,只要真的能为国为民,陛下都能隐忍一二。 这钱小公子,年纪轻轻,惊才绝艳,如今苗头刚出就被掐死了。 江逸思虑通透,就是那个女疯子一手促成的。 好色都好到了这么小的公子头上,陛下可不是要亲自把人“掐死”吗? 正这时候,又一个传信的玄影卫回来。 跪地之后还未等说话,朱鹮便问:“她是去了城郊安置南衙禁卫军之所,还是直接去了赈灾之处?” 那玄影卫跪地,声音无波无澜道:“都不是,谢姑娘脱离了銮驾。” 朱鹮立刻皱起眉,又问:“那她去了哪?” 谢水杉从钱氏府邸出来之后,将后续作贤君样子,去城外看望那些感染了瘟疫的南衙禁卫军,以及去城郊探望受灾百姓这两件事,都交给了带出去的麟德殿傀儡。 而她自己带上了今日随行的丹青姑姑,带上了朱鹮给她的那些玄影卫,悄无声息地装扮了一番,直奔正街。 皇帝銮驾离开了城内,去往城外,今日被迫关门歇业的各路商贩,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日光渐烈,熠熠洋洋地洒在朱雀大街之上。 摊贩们才方将被迫关闭的店门打开,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日皇帝銮驾出宫的盛况。 挑着扁担的货郎已经摇着铃铛穿街而过,走商们头戴毡帽,身穿方便活动的窄袖棉袍,牵着的马背上驮着要送到指定商铺的香料、布匹,还有插满各色糖人的筐。 卖炊饼的老汉,一边喊着:“热炊饼嘞!”一边在街边摆好了竹编的食盒。盖子一打开,热气便如同袅袅升腾的人间烟火,腾地弥散了整条街道。 今日因为銮驾出宫,街道上面各处的禁行还没有及时地解开,因此往日摩肩接踵的来往行人,今日看上去只能算是稀疏。 谢水杉被丹青姑姑扮作一个寻常的男子模样,行走在平整的青石路面之上。 她看着街道两旁的商铺,相较通义坊内高官居住的恢宏大气的建筑风格,这些鳞次栉比的商铺显得格外华美精致。 大多商铺是木结构,屋顶样式多样,硬山顶和悬山顶犹似一片片小山连绵起落,檐下搭雨棚挂幌子,而且大都是前店后坊的布局,前店售卖商品,后店便是制作商品的手工坊。 谢水杉这个“公子”,身边跟了一个难得出宫,看上去对这正街之上繁丽景象比谢水杉还要目不暇接的丹青姑姑。 以及借着跟她出宫为由,看望师妹的殷开,还有谢水杉身边的大力王苗狮。 他们的组合,在这因为皇帝銮驾出城之后,人群越发密集的街面之上,丝毫不显眼。 谢水杉闲庭信步,对这只在皇宫之中的书籍纸张上面描述的崇文国,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虽然皇城大抵是整个崇文最繁华之处,但其他的四州各有物产,供养了整整六大盘踞各州的世族,辉煌了数百年,还有各类数不清的小世族。以片面窥全貌,这个小说世界,纵偶有天灾,却也是真真正正的一处太平盛世。 如此真实历史上都少有的盛世,真的灭世消亡,确实有点可惜。 谢水杉凤眼在灿烂的阳光之下眯起,东张西望地看着周遭越来越多的商贩。 丹青黏在了一个卖胭脂的妇人摊位之前,那妇人指着一排螺钿小盒,用十分具有特色的模仿海潮国人又融合了朔京官话的音调,对着丹青说:“欧呦,这可是海潮国那边过来的好货,整个街面上只有我的摊子上有……” 丹青在皇宫之中,伺候各种娘娘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 但是她还真没见过这妇人摊位上这种算不上劣质,但是颜色格外深重的胭脂。 丹青和那妇人讨价还价,谢水杉走得很慢,对着身侧的殷开和苗狮说:“你们几个也随便活动去吧,难得出来玩,不用一直跟着我。” 苗狮“哎!”了一声,早就想跑了。 他喜欢喝酒,在皇宫之中当值的时候必须是滴酒不沾的。 但是苗狮知道,这谢姑娘跟陛下之间感情出现了嫌怨,今后恐怕少在宫中了。他们兄弟几个受命跟在谢姑娘身边,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 殷开因为脸上的伤实在是太吓人,因此他戴着遮面的帷帽,长身玉立地跟在谢水杉身边,帷帽之下有些愁眉不展。 他小声劝谢水杉:“谢姑娘,还是尽快去庄子那边吧。” 殷开说的是皇庄,他急着确认师妹如今的状况,心中也有不太好的预感。 他自从上次在障日阁之中表现出异样后,陛下对他身边人不着痕迹地调度,已经让殷开觉得陛下甚至不再信任他了。 陛下始终没有空出手来审问他,正是因为这些日子,被谢姑娘给闹得过于震惊无措。 此番他跟着谢姑娘出宫,恐怕一回去,就要面临陛下的审问。 他能不能重新博得陛下的青睐,只看他肯不肯将一切实话实说。 殷开不能不说,至少关于他自己的部分,他需要和盘托出,才能祈求陛下的饶恕。 因此这恐怕是他见师妹的最后一面了。 殷开只想快些去皇庄里面,迟恐生变。若是陛下半路就将他给召回去,殷开就连师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谢水杉当然知道殷开在想什么,她脚步微微停顿,侧头对殷开道:“你先行吧。” “我要再逛一逛。”谢水杉说,“不过你不要忘了我交代你办的事情,回皇宫之前派人去抓我要的那个人。” 殷开原本有些犹豫,毕竟谢姑娘的安危也非常重要。 谢水杉知道他的顾虑,很快道:“去吧,我不过是个寻常游街的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苗狮等人一直跟着我,谁还能将我掳了去吗?” 确实不会。 朔京之中治防非常严密,负责朔京治安的是左右金吾卫,是陛下的人。 金吾卫之下还有武侯日夜巡逻,京兆尹随时处理纠纷,以及各街坊的里正和坊正,维护坊内的秩序,防止闲杂人员肆意流窜。 良民在朔京被掳的这种事情,除了先前钱满仓仗着身份,在陛下蓄意的纵容之下能做,如今朝野上下早已经被谢姑娘亲手给搅得风声鹤唳,根本无人敢在朔京内有什么放肆之举。 殷开犹豫了片刻,对着谢水杉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肃拜礼,而后步下生风,很快就离开了街道。 谢水杉连头都没回,她在街面之上的商铺之间,寻觅着木匠铺子。 不过木匠铺子没有找到,谢水杉和一个卖茶汤的婆子对上了视线。 那婆子面前搁着一个黄铜的小炉,炉子上的瓦罐咕咚咕咚熬着香气四溢的茶。 谢水杉没有马上挪开视线,那婆子立刻拿着扇子将那茶汤朝着谢水杉的这边扇了扇。 而后吊起嗓门喊道:“杏仁茶!香甜的杏仁茶!喝上一碗,暖到心窝窝!” 谢水杉看着那眉飞色舞的婆子,忍俊不禁。 闻了一下那婆子故意朝她扇的热气,确实甜香非常。 于是她也不急着找木匠了,撩起了长袍,曲着腿坐在了这婆子旁边矮脚的凳子上面。 对她说:“婆婆,来一碗吧。” “好嘞!蜜饯茶点也来一些吧!” “芝麻碎要不要?” 谢水杉还没回答,那婆子已经非常干脆利落地在谢水杉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好几样小份点心,又在她的杏仁茶中撒了满满的芝麻碎。 谢水杉腿太长了,凳子也矮,桌子也矮,她只能像个蜘蛛一样,曲折长腿,以一种骑着小桌子的姿势,接过了茶婆子递给她的糙瓷碗。 奶黄色的杏仁茶,捧在手中一路从手心烫到心口,馨香扑鼻。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对杏仁露并不抗拒,有时候酒喝杂了会让人煮一点。 但是这个杏仁茶,和谢水杉想的杏仁露不是一个东西,它是用糯米,还有杏仁煮出来的像粥一样的东西。 婆子旁边是一个卖糖画的商贩,他频频侧目看谢水杉,似乎是瞧着他这么一个衣冠楚楚的贵人公子,竟然如此不讲究地蹲坐在街边上喝杏仁茶,还对婆子推荐的点心来者不拒。 新鲜的同时,也像是发现了商机,立刻越过了摊位伸长脖子说:“小公子,来个糖画儿吧!” 谢水杉吸溜着粥,看过去。 目光在卖糖画的商贩那边的摊位上巡视了一下,而后道:“给我一只小鸟吧。” 谢水杉说:“要红色的。” 卖糖画的商贩正要说:“生肖都有。” 闻言噎回去了。 生肖里面可没有小鸟。 但这还不简单吗? 商贩痛快地应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给谢水杉画了一只加大的“红鸟”。 丹青买完了胭脂过来给谢水杉付钱。 她虽然离谢水杉有一些距离,但丹青很擅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在注意着谢水杉的动向,连她和卖糖画的说的话都知道。 但付钱的时候,丹青拿着那“红鸟”,瞪着卖糖画的商贩说:“这不是个大公鸡吗?我们公子要的是红色的小鸟!” 商贩讪笑,嘴里道:“是小……是大鸟,红色的大鸟嘛!” “什么品类的鸟长了鸡冠子呢?”丹青柳眉倒竖,很不好说话的模样。 谢水杉低低笑了起来,在这一片氤氲的、热烈的烟火之中,她久违地,感知到了世界的“真实”。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6节 看来这个世界的药确实是好使的。 只不过谢水杉对未来生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任何的期盼。 病症好与不好也就无所谓了。 “拿过来吧,”谢水杉笑着对丹青说,“大红公鸡也挺好的。” 丹青还有点不乐意,但那商贩搭了她一只小狗,她就不再为难了。 丹青是属狗的。 谢水杉喝完了粥,吃了几块点心,又极其优雅地舔了舔大红公鸡,没急着走,和这婆子以及卖糖画的商贩聊了一会儿。 而后直奔他们两个推荐的木匠铺子。 将她早早就画好、从皇宫之中带来的图纸,给了木匠,定做板子。 又找了成衣铺子,定制了一身油绢和鞣制过后的兽皮拼裁的袍子。正巧这店内最近收了两块白狼皮,猎户送过来的,整头整身子,就只有眼睛被射穿了。 店家极尽夸赞,谢水杉就定下了。 最后又用油布制作了一些护膝,目的是防水防寒。 商议好了交货的日子,都要至少五日才能交货。 谢水杉又在街上找了间铺子,和丹青两个人吃了晚饭,这才雇了一辆马车,朝着城外皇庄而去。 而谢水杉前脚一走,后脚谢水杉画的那些图纸,以及她要定做衣物的材料,就都送入了皇宫之中。 朱鹮左看右看,拿起图纸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晌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最终只纳闷道:“她专门让人制这么多涂了桐油和松脂的木板做什么?” 只有盖房子和做桌椅案柜,才会制各种形状和尺寸的木头。 谢水杉画的这些,朱鹮无论怎么看,都和屋内任何的摆件,乃至房梁上面的木材形状,没有重合之处啊。 倒是有张图上两个细长的有些像房檐之下出头的椽子,但是又不太一样,因为谢水杉画的这个是扁的。 看完了那些图纸,朱鹮又颇为嫌弃地用手指拨了拨长榻上放着的白狼皮。 皱眉对江逸说:“这东西的毛贴身穿着会刺得慌,而且也没有那么保暖。你去库房里找一找,朕记得还有几块完整的白狐皮和赤狐皮……送出去给她裁衣裳吧。” 江逸领命称“是。” 朱鹮又盯着那做木头板子的图纸,变换各种角度看了一会儿,依旧是一头雾水。 索性搁下,问侍婢:“买回来的杏仁茶验好了吗?” “回禀陛下,无毒,但是劣等糯米熬制,杏仁也是民间的光杏、次杏和碎杏之中最次的碎杏熬制。” “碎杏仁通常用于喂养牲畜,这婆子以次充好,是否要让京兆尹……” 朱鹮:“朕让你把验好的杏仁茶端过来,朕要喝。” 侍婢们大惊失色:“陛下,若是想喝杏仁茶,尚食局那边有最优质的北杏,这……” 朱鹮抿唇,面无表情看着他两个贴身女官。 很快那热腾腾的,据说是最下品的糯米和碎杏熬制的杏仁茶,就端过来了。 朱鹮鼻子嗅了嗅,还挺……香? 谢水杉一向对所有的东西都很挑剔,怪不得她喝得那么津津有味。 朱鹮也喝得挺香的,他喝完了,还吃了两块谢水杉吃过的点心。 甜腻粗糙,但配上杏仁茶,倒是别有风味。 朱鹮也曾在民间颠沛流离了许多年,他那时候和娘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娘亲连给人浆洗衣物都弄不好,整日琢磨着怎么嫁给才名更好一些的教书先生,好让朱鹮有更多的书读。 因此养家糊口这件事情,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了朱鹮年少单薄的肩头。 朱鹮会织布、制陶、酿酒,还会一些简单的木工、竹编,浆洗衣物他也拿手,还做过车夫、船夫、轿夫。 夏秋两季上山采药、采野果,冬季砍柴狩猎……就连宰杀牲畜,给人磨镜子、剃头,他都能上手。 在娘亲死之前,朱鹮从未尝过这些……人间最寻常的“奢侈”滋味。 因为赚钱太难了。 娘亲死后,朱鹮被钱氏找到,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王爷,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和口福尝试这些寻常的人间美味。 等到吃喝完了,朱鹮又让人把怕融化、事先搁在外殿存放的糖画给拿了过来。 一只……嗯,大红公鸡。 谢水杉当时要的是小红鸟。 朱鹮想起谢水杉从前很多次,凑在他耳边唤过他的三个字。 小红鸟。 鹮鸟,寓意着吉祥美丽和坚贞。 因为羽毛白里透红,也有人称鹮为红鹤。2 其实就是红色的小鸟…… 朱鹮拿着大公鸡转了转,伸出嫩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鸡冠子。 甜。 朱鹮抿着唇,笑出了谢水杉夸赞过好看的笑靥。 第54章 由爱生怖 那一抹鲜红,像是被彻底扑灭…… 谢水杉到了皇庄之后, 当天夜里朱鹮就把殷开给召了回去。 准备好的各种刑罚并没有用上,殷开朝着太极殿中一跪,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一点也没用朱鹮费力。 殷开昨日见了师妹,师妹在皇庄之中温养得还算不错, 虽然身上的那些封固内力的铁环依旧戴着,但是她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气色。 殷开原本想要隐瞒关于师妹的部分, 但是最终再三权衡, 还是全部都对陛下说了。 若是陛下当真要处置他的师妹,殷开愿用自己的性命, 换师妹的性命。 朱鹮听了所有事情之后, 扶在靠椅上面的手掌,将扶手上面的浮雕细致地摸过一遍。 才开口问道:“你是说, 你和之前进入皇宫的那个女刺客是师出同门,当天夜里你亲自去抓那个女刺客但是你没有认出她,她也没有认出你?” “这件事情是谢水杉戳破的,就根据你师妹脖颈上面的一颗红痣?她不光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还用这件事威胁你为她暗中杀人?” 殷开回道:“是,陛下。” 朱鹮看着殷开问:“她让你杀谁?” 殷开没有听到陛下对他的处置, 对他师妹的处置,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但还是快速回道:“一开始是说,要属下替她杀她的仇人。” “但昨日在出宫之前,她改变了主意, 说要属下替她把她的仇人抓回来,她要慢慢地折磨。” “她的仇人是谁?”朱鹮觉得这可能是查出谢水杉真实身份,以及她背后之人的关键契机。 殷开说:“属下还未来得及派人去, 但她说,她的仇人在泽州叶氏主家藏着。” “她说那人叫朱枭。” “藏在叶氏,姓……朱?” 朱鹮眉头一跳。 朱鹮在权势中浸淫多年,何其敏锐,这天下朱姓之人本就不多,朱鹮多年来竭力拉拢搜罗,所有的有用之人全部都塞到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面去了。 哪里来的朱姓之人,还被叶氏给保护起来? 朱鹮以自身做比,他当年就是被钱氏之人找到给藏在钱府的…… 而且此人叫朱枭,枭有枭雄之意,有斩首示众之意。 但最直观的意思,乃是鸱鸮。1 这人又偏偏姓朱,天下所有的朱姓之人,敢以禽类命名的,只有朱氏皇族。 因此朱鹮对殷开说:“不要派人去了,你亲自带着人跑一趟泽州,叶氏主家在桑泽二州的交界线之上,走涛渊河水路,五日之内定能折返。” “尽量在不惊动叶氏的前提下,将人悄无声息地抓回来。” 朱鹮始终不提殷开隐瞒欺骗他一事如何处置,殷开也不敢问,只得恭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鹮每天都在密切地关注谢水杉。 从皇宫到皇庄,快马加鞭差不多一个时辰。 朱鹮每天都要接四次皇庄送回皇宫的消息,十分“劳民伤财”。 而且每天接到的消息都是一些诸如“谢水杉煮雪泡茶”“谢水杉在雪天泡汤泉结果在汤泉里睡着了”“谢水杉吃野菜团子实在没咽下去偷偷吐了”等等,这些几乎只能称之为琐碎日常的消息。 但是朱鹮每一天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谢水杉烹雪煮茶,便也要侍婢收集雪给他煮茶。 看到谢水杉泡着汤泉睡觉,他便也在沐浴的时候泡得久了一些,结果体力不支滑进浴桶里,呛了两口水。 看到谢水杉吃了炙烤的野鹿肉,便也要尚食局给他弄些来。 可是他常年服用药膳,身体根本享用不了这种不好克化的方式烹饪出来的食物,当天晚上胃袋疼了整整一夜还吐了两次。 那女疯子才出宫不过短短五天,陛下学着她一起折腾,已经折腾瘦了整整两圈。 江逸心里恨那个女疯子恨得牙痒痒,更是对陛下非要见什么学什么颇为无奈,觉得他简直“东施效颦”。 那个女疯子身体壮得像头牛,大冬天泡了汤泉之后就穿着湿漉的单衣往屋子里头走,连碗驱寒的茶都不用喝。 陛下这样的身体,总是跟她学什么,能学出什么好来? 今天一见着皇庄那边的消息送过来,江逸立刻严阵以待,今天如果那个女疯子再有什么出格之举,他一定要好好地劝谏陛下,绝不能跟着效仿。 结果朱鹮眼角眉梢迎着兴奋之意,看那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看了一半,表情便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手中抓着薄薄的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生生扯破了。 朱鹮眉头死死蹙着,看着那快马加鞭冒雪送信回来的玄影卫,问道:“这上面叙述之事,你可曾亲眼看到?!” 玄影卫为了缩短送信的时间,一部分在山上明目张胆地观察谢水杉的举动,而送信的人带着好马等在山下,等到消息一送下来,立刻骑马朝着皇宫之中飞奔。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7节 因此这送过来的消息,很多时候并不是来送信的玄影卫亲自看到的。 但朱鹮这么问,送信的玄影卫很快回道:“属下确实亲眼看到了!” “今晨皇庄里面的人去朱雀大街的铺子上面取回了谢姑娘定做之物,”玄影卫说,“属下是和那取货的皇庄侍从,一同到了定风山下。” “只不过属下没有上去。” “而属下接到定风山送下来的消息之前,就看到了谢姑娘从山上下来了!” 玄影卫提起来神情也是十分震惊,又带着难解的疑惑:“按理说谢姑娘并没有什么内力,更不会飞檐走壁,但神奇的是她踩着一块木板,从大雪封禁的雪上飞掠而过,仿佛能腾云驾雾一般,一眨眼的时间神乎其神就到了山下!” 当时这个玄影卫就在山下等着日常送回皇宫的消息,看到谢姑娘踩着一块木板飞下来时,他张着嘴,本能飞身去接,但是谢姑娘根本就没摔,他还吃了一嘴的雪…… 朱鹮看了纸条只觉得胡扯,亲耳听到玄影卫向他确定,眼角的肌肤都下意识地抽搐起来。 “放肆!”朱鹮狠狠地一拍长榻之上的小几,几乎把细胳膊细腿的小几给拍趴下。 “朕派你们去保护谢姑娘,见她寻死,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崖?!” 玄影卫立刻叩头,快速道:“陛下息怒,属下们也是未曾料到谢姑娘会踩着木板飞身而下,况且属下等虽然皆会飞檐走壁,但是在大雪封禁的山林之中,根本追不上谢姑娘下降的速度!” 玄影卫说:“那雪已经深到了松林的树顶,只有很稀少的树尖露在外头,谢姑娘当时一跳崖,玄影卫便已经立刻随她飞身而下——” “只不过……” “只不过谢姑娘没事,玄影卫到了雪上无处着力,好几个都陷在了松软的雪中,当场就没了人影!” “属下当时被人叫到山上,随着皇庄侍从去救人,人人腰上用绳索相连,相互拖拽托举,才能艰难地在雪上爬行救人。” “同时让剩下的玄影卫死死看住谢姑娘,好容易把玄影卫挖出来,这就立刻来回禀陛下……” 朱鹮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 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重新面红耳赤地缓了过来,眼神阴鸷地盯着下面跪着的玄影卫,却知道无论如何也怪不得他们。 今冬的大雪格外狂肆,受灾遍布数县数城,这都过了三月,前两日还飘了一场清雪。 城外的皇庄建在了定风山上,定风山峰峦峻峭,山高五百余丈,苍松怪石覆盖其上,半山以上便是春来夏至,依旧积雪难消。 幸好皇庄是建在半山腰上。 但即便是半山腰,寻常人跳下去也是绝无活路的。 更何况连月大雪,倘若当真跌入其中,就算是武艺高强如玄影卫,也很难自救。 朱鹮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一错眼的工夫,这谢水杉就寻死寻出了新的高度手段。 太极殿内分明是温暖如春,朱鹮却似一口气抽进肺腑,尽是森冷的冰渣雪沫。 朱鹮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而后对着玄影卫道:“传朕旨意,命玄影卫将谢姑娘给朕捆回来!” 玄影卫领命快速飞马而去,但是一直到入夜彻底黑了,谢水杉也没有回来。 玄影卫也一个没回来。 朱鹮犹如坐在烈火之上,焦灼难安,呼吸之间似乎能闻到自己五脏烧焦的焦糊之味。 朱鹮意识到恐怕是这些玄影卫投鼠忌器,不敢伤到谢水杉,而她若是拼死抵抗,玄影卫拿她是根本没有办法的。 玄影卫确实是拿谢水杉没有办法。 他们倒是想伺机把谢水杉弄昏,谢水杉并不躲,任他们抓住自己,只是说:“你们敢把我从这山上带下去,不让我玩儿,我保证你们把我带回宫也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而且我如果不开心,你们的陛下也别想活。” 谢水杉说的并不是空话,她不是第一次寻死,更不是第一次弑君。 玄影卫真真切切地被威胁到了。 不敢再轻举妄动,无论是谢姑娘寻死,还是把人带回皇宫之内让她弑君,这都不是玄影卫能够担得了的责任。 于是深更半夜,玄影卫回到皇宫之内如实禀报,朱鹮听了之后,气得脑中嗡嗡作响。 江逸倒是比自家陛下镇定多了,他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疯子不就是这样吗? 反正不是自己寻死觅活就是让别人也活不成。 江逸甚至有些险恶地想,怎么今天一头扎进雪里面的人不是那个女疯子? 玄影卫武艺高超有内力傍身,在雪中等待尚能维持生命,若是个寻常人,今日就死了。 只不过江逸的险恶心思,在看到陛下差点因为女疯子不回来而气昏过去之后,迅速收敛了起来。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倘若那女疯子真的死了,陛下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陛下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了,再去掉一半还剩什么? 因此江逸思虑再三,抱着拂尘对着陛下谏言:“陛下,奴婢有一计,可让女……谢水杉听从陛下的话,乖乖回宫。” 朱鹮一连喝了好几碗苦涩的汤药,瘫在床上,单薄的胸腔起起伏伏,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闻言他看向江逸,不相信以江逸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妙计。 但他如今简直无计可施,还是说道:“讲。” 江逸说:“谢水杉不是心悦陛下,求而不得吗?不若陛下假意接受她的情意,让她先回宫之后再从长计议。” 江逸说得面无表情,心中还接了一句,省得陛下每日明明与人身处两地,还非要吃喝行止都一样。 朱鹮闻言,疲惫挥手,示意江逸下去。 然后朱鹮就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宿。 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水杉自毁自戕而亡。 朱鹮顶着眼下的青黑起床,精神萎顿,简直好似一夜之间被谁给折磨得死去又活来。 玄影卫带不回谢水杉,朱鹮打算亲自出宫,将她劝回来。 但是朱鹮还未等出宫,去泽州的叶氏主家抓人的殷开,先回来了。 殷开风尘仆仆,一进殿,便径直跪在朱鹮的面前,请罪道:“陛下恕罪,属下带去的人,未能将叶氏藏着的那个叫朱枭的人抓回来。” “他所住的居所,有叶氏训练精良的府兵重重把守,还有刺客暗中相护,属下寻不到机会偷偷进去,强行闯入其中,与那些人交手,所带之人折损过半,也未能将人带出叶氏府邸。” 朱鹮面色沉肃。 朱鹮身边的玄影卫每一个都是他手下庞大的隐秘组织之中,精挑细选过关斩将才送到皇宫,在武者之中说是万中挑一也不为过。 殷开更是其中翘楚,这么多年朱鹮就未见他遇过什么敌手。 此番突袭而去,竟如此铩羽而归,还折损了过半人,看来这个朱枭,果真是不简单啊。 殷开又道:“陛下,属下等虽无功而返,但已经将那个朱枭的样貌绘制了下来。” “而且属下启用了泽州九幽令,打草惊蛇之后,令人严密地将叶氏监视了起来。” “叶氏布防严密犹如铁桶,但只要他们试图将那个朱枭转移,属下留下的人手,会再次发动拦截。” 殷开办事向来和朱鹮一样,滴水不漏。很快将那张朱枭的画像呈上来。 朱鹮展开之后,看清画像之上的人眸光骤然紧缩。 朱氏皇族,有个尽人皆知的特点,那便是太祖的样貌代代相传,即便是后宫的妃嫔有千般容貌,也很难更改皇族子嗣的容貌。 是不是朱氏子孙,很多时候,滴血验亲只是辅助手段,朱鹮当年那么容易被钱氏找到,也正是因为他这张极度肖似朱氏皇族的脸。 朱鹮中毒身残之后,网罗天下与他相像之人,带回皇宫,一部分是为了驯养傀儡,一部分,是未雨绸缪,避免这天下之中有什么朱氏皇族的沧海遗珠,再被氏族找到,捏在手中,妄图改天换地。 而这画像之上的朱枭,容貌正同朱鹮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只这么看着,朱鹮便几乎已经确定,此人被叶氏严密保护,藏在主宅,定是朱氏皇族之人。 好啊。 真好。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铁打的世族,流水的帝王。 这些世族表面之上看似退让,实则不声不响,已经在暗中筹谋着将这天下易主了。 朱鹮气到发笑,但是很快,他的笑意,又微微一凝。 他骤然看向殷开,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问他:“谢,谢水杉……” 朱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语调,却忍不住扶着小几最大限度地向前倾身,盯着殷开问他:“谢水杉让你为她抓仇敌,有没有同你说过,绝不可以向我透露半分?” 朱鹮又一次急得忘记自称朕。 但是这句话问出去之后,朱鹮已经不需要殷开回答了。 倘若谢水杉不是蓄意要将这朱枭的存在透露给他,又怎么会直接用他手下之人? 她那么智绝无双,很多事情周密细致得朱鹮都自叹弗如。 她就是要借殷开告诉他,有人找到了遗落沧海的皇嗣,密谋篡夺他的皇位! 朱鹮维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听到殷开迟疑了片刻之后说:“未曾。” “谢姑娘从未说过这些事情不能告诉陛下……” 殷开说完之后也骤然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一个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请罪道:“陛下恕罪!是属下愚钝,谢姑娘恐怕就是要借属下之口将此事告知陛下!” 殷开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见了那朱枭,便已经知道叶氏包藏祸心。 世族私藏皇嗣这等惊天秘闻,他竟因为一点私心一己私情,延后了这么久,才告知陛下。 殷开此刻简直无地自容。 朱鹮却已经顾不上怪罪他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回腰撑之上,一时间眼眶泛起薄红,双唇微微颤动。 世人常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但是朱鹮竟未曾想过,谢水杉对他用情,已经深到如此地步。 这天下六大世族,无数的小世族,包括崇文周边对崇文有威胁,希望崇文大乱,借此浑水摸鱼的四国,个个都想把朱鹮拉下那至高之位,个个都希望他死。 无论谢水杉是这其中哪股势力之人,无论她最开始是抱着什么目的,顶替了谢千萍来到他的身边…… 她将朱枭的存在提前透露给他,都等同背叛了她身后之人。 半晌,朱鹮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道:“来人,准备马车,去定风山。” 他要亲自把她带回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8节 不过朱鹮正准备出太极殿,报信的玄影卫又来了。 这次没拿信,直接入殿便跪地奏报:“陛下,谢姑娘今日上了山顶拜佛,但是属下觉得她可能又要跳崖。” 大悲寺建在定风山的山顶,足足五百丈。 从那上面跳下去焉有命活? 朱鹮侧头看江逸,用一种堪称魂不附体的表情说:“快……” 江逸从未在陛下的脸上看到如此神情,哪怕陛下当初从毒药之中生生熬过来,得知自己已经身残,再不能行走之时也没有。 他哪敢耽搁? 立即着人抬着朱鹮从太极殿冲出去,直奔他早早命监门卫开启的偏门。 送陛下去找那个女……去找谢嫔! “谢嫔”本人浑然不知小红鸟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到她这里来。 谢水杉昨天好容易爽了一把,就是开一下板子。 还挺好用的,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雪镜,谢水杉只好在眼睛上面系了一层薄纱,虽然有一点阻碍视力,但好在眼睛不至于被雪给晃瞎了。 她昨天就嫌山矮,虽然坡度是够用,但根据她的经验,从皇庄滑下去,估计也就八百米,八百米高山速降差不多五六分钟就滑到底了,这她还控速了。 往上爬就算是坐腰舆被人抬上来,也要好久,一天玩不了两回。 谢水杉有点想念她的直升机队。踩着机降梯上山可快了。 结果昨天才玩了一次试水,朱鹮就要让人把她给绑回去,她才不回! 谢水杉今天早上就和玄影卫说她去山顶上面拜拜佛。 而后把自由式滑雪板和一把古琴一起用布包上,骗皇庄里随行的人,说她要去山顶上听雪抚琴。 雪她听了,林间时不时随着被风吹拂,咔嚓断裂枝杈的声音,确实很脆。 琴也抚了,谢水杉会小提琴和大提琴还有钢琴,但是她不会古琴,难得有个什么是她不会的。 但架不住她的心理素质格外强,她就盘膝坐在山顶上,顶着寒风一阵乱拨。 拨得非常淡然沉醉,仿佛从她手下传来的声音,天生就是这么雄霸四方的曲目。 玄影卫还有随行的奴仆哪个也不是会欣赏琴艺的,一个个表情凝重,听了一阵子这高深莫测的琴音,没有听出个子午卯酉。 但是都听得夹住了腿,想尿尿。 轮换着尿尿的时候,一错眼没看住,谢水杉从包琴的布里面抽出了雪板,朝脚上一绑,再从袖口之中掏出了白纱蒙在眼睛上,一倾身,就滑下去了。 只听到她身后“嗷呜嗷呜”仿佛猴子练兵一样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 谢水杉心说这帮碍事的,一会儿把雪喊崩了。 但是她在急速下落之中,满心满脸,只有灵魂离体,难以追上她肉身的兴奋! “吼!” 谢水杉也短促地喊了一声,到一处被掩埋得只能看到不足手臂长短的松树丛时,谢水杉借助旁边更高一些的积雪堆,收紧核心带动身体凌空起跳,滞空的时候,做了个自由式滑雪入门最基础的腾空抓板姿势。 速度太快,雪太松了,落地差点大头朝下扎进雪堆,尤其是松树丛旁边,积雪看似和其他地方一样,但实际上都是浮雪,底下应该是空的。 好在谢水杉经验丰富,心中不慌,核心力也比较强,很快稳住了身形,继续急速下滑。 野雪滑雪就是这样,充满了危机和未知,不过这也是极限运动最根本的魅力。 就好像在阎王的门口反复横跳。 和现代世界不同的是谢水杉从前全球跑着滑雪的时候,每一次只要是野雪滑雪,光是救援直升机就会跟着一队。 不像此刻,她只要一点点失误,几乎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再怎么武功高深的玄影卫,也没有办法在最佳的救援时间之内把她给挖出来。 朱鹮坐马车,颠簸跋涉,终于到了定风山的山脚下时,马车无法上山,江逸让人先将他抬了下来。 他们来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通知皇庄上面接驾。因此江逸需要安排脚程快的先跑上去。 朱鹮头顶上戴着遮挡风雪的帷帽,坐在山脚下等着,结果就见到长阶扫雪的僧人,被人召唤着,说:“快快快,有贵人从大悲寺的北坡跳崖了!” “师父命我们组织人去北坡下面等着救人!” 朱鹮闻言眼前一黑。 慌张地喊:“江,江逸!” 江逸也听到了,心中猛地向下一沉,从来没有为那个女疯子如此提心吊胆过。 让人抬着去北坡那边太慢了,朱鹮又重新被抬上了马车,玄影卫驾着马车绕着定风山,朝着北坡的方向跑了过去。 大悲寺的北坡人迹罕至积雪未开,唯有那么一条小路是猎户们清出来,上下山的,马车无法循着原有的车辙行进,深浅难测,颠簸非常。 朱鹮手抖得连车壁都扶不住,他让玄影卫不用顾及他全力行驶,被马车给颠得好似一堆无法聚拢的散沙,快顺着马车流出去了。 等到终于到了北坡山下,那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很多人都在惊叫,大部分是僧人,也有入山下兽夹的猎户。 “我的天爷爷!”有猎户震惊的声音气壮山河般传来,“那是仙人降世吗,他在雪上飞呀!” 朱鹮来不及被抬下马车,直接推开马车的车窗,顾不得让人给他放腰撑,双手死死扒着马车的车窗,将自己的下巴挂在车窗上。 朝着那群人惊呼的方向看去—— 皑皑白雪覆千峰,连山林树木都被掩埋不见踪迹,漫天地的纯白之中,只有一点鲜红,犹如一点燎原的星火,坠入苍穹一色的寒山。 那是朱鹮专门让江逸从库房里头翻出来的赤狐皮子制出来的衣裳。 雪浪在她的身后翻涌追逐,朱鹮凝望着那一点夺目的红芒,呼吸仿佛能被朔风扼死在喉。 “哎哟!飞起来了!” “这真的是神仙吧!” “张二你快拜一拜你不是想让你的婆娘生个男娃吗!” 这些惊呼之音,已经传不进朱鹮的耳朵,朱鹮只觉得再怎么勉力睁大眼睛,眼前也开始模糊。 远山被白茫茫的大雪捂得不露一丝真容,那一抹鲜红掠过之处,带起长风卷起雪雾,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她的身后失去了形状。 朱鹮眼中难聚焦点,似有千万头跨越风雪的斑龙,尽数向他奔袭而来。 直撞击得他的胸腔几欲开裂,坐立不住。 是深刻灵魂的恐惧,亦是无知所起的情风雪浪。 这几乎将朱鹮摧毁的情绪,伴随着凛冽的风雪,一起活生生地从他因为窒息大张的口,撞入了他的胸腔。 朱鹮被撞得后仰,跌倒在马车之中,明明大张着眼睛看着马车的车顶,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发出一声尖锐绵长的抽气之音,却没有咳嗽而是紧紧地闭住了嘴。 他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心脏就要从口中蹦出来。 这世间的男欢女爱,宣之于口再怎么美好缠绵,似乎都不足以撼动薄情寡义的帝王之心。 朱鹮年少历遍世间的艰辛,也见遍世间的丑恶,所以他不为俗欲所动。 后来登临九五,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这天下豪杰的忠诚敬爱,因此一个人就算真的为他肝脑涂地,他也未必多么惊动。 后宫佳丽三千,虽然都各有目的私心,可是单论色相,已经是遍罗天下好颜色。 以他的才智手段,真想享用,也不过勾勾手指便可软玉温香,大不了临幸之后处死,反正总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往他身边凑。 因此二十五世,所有的攻略者,无论走什么路都无法打动他。 朱鹮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将满身的伤疤炼化为铠甲,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可是朱鹮现在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不敢看天地之间那一点火焰的鲜红,会不会在下一瞬便会淹没于苍茫之中。 朱鹮用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马车之中倒气一样地急速喘息。 江逸很快发现,钻进来扶起朱鹮,焦急到顾不得出宫的伪装,喊道:“陛下,陛下!” 朱鹮耳朵里面如同被风雪塞满,除了呜咽的凛风,什么都听不见。 或者说不敢去听。 他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由爱而生怖。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懦弱恐惧。 谢水杉洞烛幽微,在他未曾明晰自己屡次怕她自绝的忧怖源于哪里之前,便已经先一步看穿了他。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鹮喉间有腥甜涌上来。 江逸贴着朱鹮的耳边喊了好几声,朱鹮才总算是双耳嗡鸣地恢复了听觉。 就听到马车的外面,那群人频频发出惊呼。 “天啊!” “这怎么还能翻跟头——” 谢水杉急速下滑一阵子,山的坡度逐渐变缓。 她有意控制着速度,只想狠狠玩个尽兴,因此不断地借着山脊上堆积的雪坡起跳。 前手抓板。 后手抓板。 板尾抓握。 横转180度。 横转360度。 横转720度。 前空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09节 后空翻。 后手翻。 …… 越往下坡度越缓,谢水杉花样翻转玩得更是得心应手。 她在滑行和起跳之中,翻转伸展的身形,宛如生来便属于天空的飞鸟。 只不过下面惊叫之音太响亮了,山顶更是有一群人在喊。 这本就稀松的粉雪,不负众望地崩了。 “啊啊啊啊——” “山,山崩了!” “是暴龙,暴龙来了,快跑——” 雪崖撕开一道巨缝,白芒汇聚成怒涛,犹如咆哮的巨兽,翻涌着倾泻而下,摧枯拉朽一般碾过松林,朝着谢水杉席卷而来。 谢水杉看了一眼下方,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 问题不大。 这里的山本来就没有那么高,那么陡,而且崩裂的地方不算面积太大。 再大的雪崩她也不是没有碰到过。 更何况坡度越往下面是越缓的,再加上这片松林非常密,不是纯粹的雪压雪,能崩动的就那么一点,真滑到山底,估摸着也没什么威力了。 但谢水杉不再瞎玩,适应坡面重心前倾,微微屈起双膝,双臂贴近身体减少风阻用板刃切入雪层,全速朝着山下冲。 冲到还剩下两三百米的样子,底下尖叫的动静太大了,谢水杉好笑地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大自然的威力无穷,轻飘飘的雪积累到一起也如同山峦倾覆。 不同于谢水杉见多识广心中有数,这群人害怕滚滚而来的雪浪,是很正常的。 但是很快谢水杉的笑容一凝。 脚底微微一晃。 朱鹮怎么来了! 坐马车上定风山需要在毫无减震的车里在大雪之中跋涉颠簸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捷径,谢水杉上山的时候都差点吐了,朱鹮跑到这里是来作的什么死?! 朱鹮一恢复听力就听到了“山崩”,江逸让侍从驾车就要跑,朱鹮却命令他把自己抬出去。 他此刻坐在马车旁边,周遭的侍从玄影卫包括江逸都急得跳脚。 但朱鹮却死死盯着谢水杉的方向,双眼极其酸涩疼痛,无论怎么眨眼视力都变得越来越模糊,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但他还执着地盯着那一点苍茫之中的猩红之色。 好似即将冻毙之人,不肯放弃那一点星火。 谢水杉看到朱鹮之后,有一瞬间都忘了怎么滑雪,正这时候她身后追逐着她的雪浪,刚好紧随而至。 到这里,它已经是强弩之末,裹着一阵凛风,带着噼噼啪啪的雪粒撞击声和窒息之感,吊着最后一丝凶横,将谢水杉的身影一口吞了进去。 谢水杉被拍了个跟头,但是她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不少,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陷入慌乱,立刻贴着地面翻了个跟头,屈起膝盖蹲着滑了一段,而后继续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飞速朝着山下冲—— 只不过雪雾依旧将她整个人包裹着,余威未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白。 那一抹鲜红,像是被彻底扑灭了。 朱鹮眼前最后黑下去之前,只剩下一片刺痛的白,他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的一口血,喷在了马车旁边的雪地里面。 而后他就像一个被抽掉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从腰撑上面栽了下来。 第55章 小红鸟瞎了 你你你、你没事吧! 谢水杉卷在雪雾里面, 一路滑到了山底,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她被一根凸起来的老树根绊倒了, 颇为狼狈地摔了一个向前翻腾三周半。 啃了一大口雪。 幸好雪雾未散,没有人能看到她, 谢水杉稍微缓了缓马上爬起来,想着等一下气宇轩昂临危不乱地从雪雾之中走出去。 “呸呸呸”, 她吐了雪, 又抹了一下脸。 她绝不能让朱鹮看到她的狼狈模样。 但是谢水杉的雪板卡住了,脱不下来, 这个世界并没有固定器, 谢水杉画图的时候跟木匠师傅定做的是榫卯结构的卡扣。 雪板的前端做凹榫,在靴子的底部钉凸木栓, 采实之后,推拉嵌合,辅助皮条加固。 这种当然也是无法代替固定器的,因为固定器是有摔倒时自动脱扣的功能的, 这种卯榫结构的卡扣,哪怕是谢水杉的腿断了, 只要不用手去解,是绝不会自行弹开的,非常危险,并且损伤足踝。 但是谢水杉根本就不在乎损伤和危险,因此绑得很紧。 再滑了这么一路, 短靴和皮条之间灌满了雪,已经冻住了,卡扣更是被雪夯实, 谢水杉摸索着半晌,死活是没解开。 等到雪雾的余威消散,一大群人围上来把谢水杉七手八脚地拉起来。 那格外结实的雪板还镶嵌在谢水杉的双脚之下,最后是依靠苗狮的蛮力,活活撕开皮条,才脱下来的。 谢水杉的脚踝骨都差点让他捏碎了,幸好总算是脱掉,谢水杉站起来后,便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那边跑去。 这么半天朱鹮还没过来,肯定出事了! 那边围拢了更多的人,朱鹮原本带的那些人以及皇庄上面下来接驾的人,全都呜哩哇啦地叫唤着。 谢水杉的耳朵因为高速滑行,被强风冲击得耳道之中还在继续产生持续的风噪。 听不见那群人在叫唤什么,但是朱鹮被众人围拢在中间,江逸站在车的旁边,朱鹮软绵绵地瘫倒在江逸的身上,而朱鹮的嘴边、江逸的后背以及马车旁边的雪地上,都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呈现喷射状。 谢水杉冲过去,拨开人群,抬起冰冷僵硬的手指按在朱鹮的侧颈,但大概是因为她浑身几乎已经冻僵,感官上的麻木,让她没有及时感觉到朱鹮脉搏的跳动。 谢水杉的心陡然一沉,她伸手抓住马车的车辕位置,才没因为高强度运动过后的膝盖酸软而委顿到地上去。 不过谢水杉失控只有一瞬间,迅速清醒过来,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手捂住自己发胀的耳朵,缓了一会儿再松开,总算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一样,听到了这群人究竟在争吵什么。 江逸的意思,是必须马上把朱鹮送回皇宫里面救治,而玄影卫首领殷开建议朱鹮先就近去皇庄。 江逸吼道:“皇庄之中简陋不堪,更没有陛下用惯的医师,万一耽搁了陛下的病情,你负担得起吗!” 殷开据理力争:“我负担不起,但是回程的路程漫长颠簸,你确定陛下能够坚持得住回到皇宫里面吗?” 朱鹮昏死,这里官职最大的就是江逸,平素玄影卫除了听朱鹮的,也会听从江逸的调派。 而此刻的江逸已经是那种完完全全失去理智的状态,他抱着他的陛下,浑身发抖,双眼红得像是被喷了血进去一样。 他扯开嗓子,像一只濒临绝路的猛兽,对所有人无差别地攻击。 并且抖得越来越厉害,面容扭曲,一张老脸之上的皮肉都要移位了。 殷开也没有办法越过江逸做决定,他已经算是顶撞上官了。 这两个人来来回回吵得不可开交。 谢水杉走到两人中间,冷声下命令道:“先去皇庄,殷开快马加鞭回去接尚药奉御等人。” 江逸果然转过头,满心没有着落的惊惶、愤怒,加上连日以来累积的对谢水杉的不满,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对着谢水杉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疯子罢了,轮得到你做决策?!” “倘若不是因为你整日寻死觅活,陛下也不会被折腾成这样,艰辛跋涉到这山上来,就是为了将你带回去。” “连暴龙都杀不死你,你可真是一个天字一号的大祸害!” “陛下骄纵你,但是如今陛下快被你害死了,你滚!” 江逸连篇累牍,对着谢水杉疯狂倾泻着他心中不断累积的愤怒与绝望。 陛下自从中毒之后这么多年,一直都维持得很好,从来没有伤得这么严重过。 如果不是这个女疯子出现,陛下的身体也不会越来越差。 江逸此刻,恨不得将谢水杉杀之后快。 “来人,快快将陛下扶上马车!” 玄影卫不听命,那些侍卫却不敢不听从江逸的命令。 谢水杉上前拉扯了一下江逸,要把朱鹮拉到自己的肩上。 但是江逸已经陷入了疯狂,一个反手便狠狠地抽在谢水杉的手臂上。 “啪”的一声。 场中所有的人都愣了。 江逸也有那么片刻的顿住,但是很快,他恶狠狠地看了谢水杉一眼,继续试图把朱鹮朝着马车里头扶。 他来做陛下的人肉垫子,他一定会保证陛下在路上不受太严重的颠簸。 只要尽快回到了皇宫之中,尚药局那么多医官都是网罗天下的圣手,一定能让陛下很快康复。 谢水杉拧着眉,看着江逸,又一次伸手抓住了江逸的肩膀:“江监,你已经没理智了。” “你究竟在慌什么?陛下又不是第一次吐血。” 大反派也是这世界构成的根基之一,绝对不可能在剧情以外的地方随随便便就死了。 而江逸猩红着眼睛回头瞪向谢水杉,怒吼道:“你又知道什么!” “陛下从来没有吐血……今天才是真的吐血!” 谢水杉眉头拧了起来,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想江逸说的话。 她强硬扳动江逸颤抖的肩膀,侧头对着殷开说:“把陛下抱下来,一部分玄影卫护送陛下上山,脚程最快的去往皇宫,接尚药局的医官。” 这个时候谢水杉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她吩咐殷开:“切记不可大张旗鼓,可以借由‘中书令丰建白突发急症’将尚药奉御等人带出皇宫。” 皇宫之内各世族的眼线不少,越是紧急的情况,越不能出任何乱子。 殷开上前抢夺朱鹮,江逸被谢水杉强硬地拉开。 “放开我!放开我——”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0节 “倘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殷开!你还分得清谁是你的陛下吗?!你难道要认这个女疯子为……” 谢水杉本来只想着把江逸给推开,她知道江逸有多么在意朱鹮,他一把年纪了,突然遭遇了这种事情,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重病一般无措崩溃不难理解。 但是江逸的嗓子太尖锐、太有穿透性了,刚才如果他在底下喊的话,那雪崩的可就不是一小片山脊。 谢水杉实在没有办法,回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非常响亮。 江逸这辈子自从跟了朱鹮,自从朱鹮登上帝君之位,真真切切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连朝堂之上那些世族朝臣,最过分的也不过就是在他面前说一些弯弯绕绕的难听话。 朱鹮都根本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被人这么用力地一巴掌扇在脸上,再加上江逸已经六神无主,直接被谢水杉一巴掌扇得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深锁:“你再叫,你大点声。”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陛下出宫,并且重病定风山,怎么样?” “到时候你也就不必担心陛下能不能被救活,你且看陛下殚精竭虑稳住的江山,是怎么一夕之间风雨飘摇的。” 谢水杉压着声音说完,偏头对着殷开一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尚药局的医官年岁都大了,不必催促得太急,但是陆兰芝和张驰一定要尽快带过来。” 殷开点头,已经分配好了玄影卫去皇城接人的队伍,而后亲自带着人,抱着被狐裘裹住的朱鹮,朝着山上飞掠而去。 江逸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凶狠未尽。 只不过他另一只手撑着身体,扶在雪地之中,冰冷过度之后,那烈火一样烧灼疼痛的滋味总算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 他确实……确实不应该执意把重病的陛下带下山,这里距离皇宫实在太远了。 来的途中的颠簸已经让陛下苦不堪言。 是他因为失去理智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可是……可是这个女疯子为什么这么冷静? 江逸看着谢水杉的眼中凶狠变为了怨恨。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 陛下就是为了她才会身体每况愈下,颠簸了好几个时辰,又见她命悬一线,才会惊惧吐血。 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冷静? 怕是她根本就对陛下全无爱慕之心,只有他的傻陛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被迫察觉到自己情动,过度的担忧惊惧,导致急火攻心吐血昏死,何其可怜! 江逸有一肚子的话可以与谢水杉争辩,但是他瘫坐在那里,最终只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狠狠地抓握着雪地,自虐一般,强迫自己不再与她对抗。 谢水杉见朱鹮走了,这才吩咐剩下的侍从和皇庄上面下来接人的人:“都站着做什么,找地方将马车安置山下,扶江监上步辇。” “将此地搜寻一遍,确保没有什么慌乱之中遗落的宫廷之物,而后一同上山吧……” 谢水杉也坐上了步辇,被抬着上山。 皇庄建在半山腰上,但是上山的路径,同去大悲寺的路是一条。 谢水杉昨日便知道,这皇庄和大悲寺,都是太祖时期一同建成的。 也就是说这个香火格外旺盛的大悲寺,实际上是皇家寺庙。 只不过大悲寺同建在皇宫禁苑之中的那些皇家寺庙不一样,大悲寺是专门对着百姓们开放的。 自古宗教永远是巩固统治的最佳利器。 宗教昌盛需要约束,但是百姓们无论是富足的还是贫困的,都需要精神上的诉求与寄托。 太祖将皇庄和寺庙建在一起,显然是将朔京之中百姓的信仰,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而且人在求神拜佛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恐怕比这世上任何搜集情报的场所得到的消息,都要真实。 太祖是谁这小说根本就没提过,但他显然是一位旷世明君,否则留不下这四境臣服,物产富饶的崇文太平盛世。 而朱鹮接过了这把掌控天下百姓信仰的利器,从未埋没。 待到世族被清算之时,最意想不到的势力,便是这些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无所不在的僧人。 朱鹮还通过僧人传道掌控着百姓舌喉,引导百姓思维与言论。 若不是命中无气运,他又怎么会败给朱枭那个满脑子只有虚假空茫的“我为天下人”的理想之徒? 谢水杉微微仰头,自下而上目光拾级仰望。 千峰皓皑,群峦失色,唯有大悲寺是青瓦红墙,嵌在一片苍茫之中,像一方自天际落下的君王大印,死死压住这漫天地的风雪,令其难以侵蚀蝼蚁一般往来山间的百姓。 只不过执掌大印的君王本人,却满身被风雪肆虐出来的累累伤痕,无人能为他阻挡风雪的摧残。 谢水杉才不相信,朱鹮是因为被她滑雪给吓着了,才会突然重伤吐血。 结合江逸失去理智之下说漏嘴的事,如果说朱鹮先前的吐血都是装的,那么谢水杉对于剧情加速一事的判断,就出现了偏差。 果不其然,到了皇庄之后,谢水杉仔细询问了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江逸,皇宫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逸告诉了谢水杉殷开查到了朱枭,而朱鹮试图派人抓捕朱枭失败后,谢水杉便已经彻底明白,为何朱鹮会突然呕血。 朱鹮这个大反派,在剧情节点还未到之前,私下派人去抓捕男主角,等于是在挑衅世界的意识。 崩溃了二十五次的世界意识,如今也像先前失去理智的江逸一样,根本不讲道理。 谢水杉叹了口气,她以为朱鹮早已经吐血,剧情也早就加速提前了好几年,她才会轻易就把朱枭存在的事情,透露给朱鹮。 但是如今……变成了朱鹮贸然去抓捕朱枭,才会导致朱鹮呕血。 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剧情加速推进了。 皇庄之中也有掌医,乃是尚药局外派,或者是地方举荐而来。 医术如何不清楚,但是年岁不小,胡子一大把,至少看着让人有些安心。 这掌医给朱鹮望闻问切了一番,摸着他冰冷的手臂说:“其他的症状且等尚药局的医官赶到再治疗不迟,这庄内也无甚好药,老夫便不贸然下方了。” “但如今陛下寒厥更为严重,庄子当中的硫磺汤泉,正好可以驱寒痹痛。老夫建议先着人将陛下送入庄内的暖泉,逐步回温,恢复血流,才是上佳。” 于是谢水杉立即命人,将朱鹮挪到了暖泉的旁边。 贸然泡进去当然是不行的,但这汤泉引入的是天然地热泉,不仅汤泉四季温热,这建造汤泉的周边石头,也已经被经年不断的热流熏蒸得温热,最适合恢复体温。 谢水杉命人将朱鹮隔着一层软垫搁置在汤泉旁的石头上,而后命人按照掌医的建议,打湿巾栉,先将朱鹮的全身都包裹起来。 初步预暖。 待到一刻钟之后,他体温回流,适应了温度,这才着人扶着他,缓慢下了汤泉。 朱鹮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他现在完全昏死,根本没有任何的自主发力,因此谢水杉也下了汤泉,扶着他,抱着他,让他躺在了汤泉之中,专门打磨用于仰躺的大块玉石之上。 而后谢水杉坐在朱鹮旁边,撩着水流,为他回温。 如此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又将朱鹮的全身擦干,裹上了干燥的棉被,让他继续躺在汤泉旁边的暖石上。 他的面色终于透出了一丝血色。 谢水杉靠在池壁上有些疲惫地吐了口气,她的脚扭了,不适合泡汤泉,但是谢水杉根本懒得理会。 她偏头,看着朱鹮安安静静乖巧躺着的模样,心中回想他为什么跑这么远到皇庄来。 是来问她关于朱枭的事情吗? 至少这一次不会怀疑她是跟别人串通诓骗他了吧? 还是……单纯地因为担心她,怕她真的死在这里,才会拖着病体,艰难跋涉? 谢水杉一时间脑子也有些乱。 她坐在汤泉中,难得有些呆滞。 不过谢水杉又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思维运转开始变慢,大概是因为……她的情绪兴奋期又要过去了。 而且这几天,虽然从宫内出行把药都带出来了,但是谢水杉并没有好好喝。 没人盯着她,看着她全都喝光,再给她塞一些齁甜的蜜饯,或者让人给她熬一些甜汤骗嘴,谢水杉觉得喝药变成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因此这几天的药她都偷偷地倒了。 反正皇庄之下白雪深过数尺,泼一碗汤药进去连一点青烟都冒不出来。 一刻钟,谢水杉严格按照那掌医建议的时间来执行,命人将朱鹮又缓慢地放了下来。 再泡个一刻钟,接着只要手脚不复凉,好好保暖,等到其他的医官到就好了。 谢水杉缓慢地,给朱鹮撩着水。 一边撩水,谢水杉一边出神。 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情绪兴奋期和情绪低谷期替换的时候,可能会有的状况。 像她的灵魂被从身体之中掏空。 因此她并没有发现,朱鹮是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又是什么时候从水中伸出手,循着被撩拨到身上的水流,攥住了谢水杉两根手指。 朱鹮躺在那里,微微拧着眉,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气若游丝地问:“谢水杉……挖出来了吗?” 朱鹮醒来,感觉到自己在温暖的水流之中躺着,闻到了浓郁的硫磺气息,便知道,他昏死之后,被送到了皇庄。 原本朱鹮睁开眼后,看到一片漆黑,他该问的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不点灯?” 但他过于担忧谢水杉的安危,以为伺候在他身边的只是侍婢,便率先问谢水杉的状况。 谢水杉被抓着手指,察觉到朱鹮醒了,他的眼睛也本能向着谢水杉的这边转了过来。 ……眼睁睁看着她然后问她有没有被挖出来? 谢水杉眯了一下眼,仔细观察朱鹮的眼睛,发现其中没有什么聚焦,而且…… 谢水杉看了一眼此刻虽然即将暮色四合,却根本没黑的天色,抬起另一只手,在朱鹮的眼前快速晃过。 他的眼球并没有跟着移动。 谢水杉手指悬在半空。 小红鸟……瞎了? 谢水杉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她飞速地回忆剧情,剧情里面从没有朱鹮瞎过的节点。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1节 二十五次崩溃的世界,一次都没有。 那他这是……上山看雪看太久了?雪盲眼了吗? 科学一点地解释,这种症状叫作电光性眼炎。 谢水杉曾经也有过这种症状,她在茫茫大雪的山巅,摘了雪镜到处看。 起先只是眼睛酸涩疼痛,有异物感,后来就有剧烈的刺痛,最后是疯狂地流眼泪,眼睑不受控制地痉挛。 然后她就看不见了。 那几天的感觉实在是新鲜。 当时贴身救援她的团队是怎么处理来着…… 先冷敷,然后使用抗生素滴眼液预防感染,最后只要接触紫外线就要佩戴专业的护目镜,减少眼部的直接暴露。 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抗生素,冷敷的话得喊侍婢过来,于是谢水杉直接伸手捂住了朱鹮朝她这边看的眼睛。 又攥紧了朱鹮的手腕,防止他乱动。 就这么两个动作,朱鹮就已经立刻意识到,身边的人是谢水杉! 毕竟这天下,没有人会这么用力,一把扣住君王的腕骨,还敢捂住君王的眼睛。 朱鹮双手都连忙抓住了谢水杉的手臂,胸腔之中那种被万千斑龙横冲直撞的感觉,似乎随着他的苏醒,再度去而复返。 他昏死前看到的最后的一个画面,是山巅之上咆哮倾泻的暴龙将谢水杉吞没的一幕,刺激的朱鹮胸膛急速地起伏。 他紧攥着谢水杉,双眼乱转却什么都看不到,又急匆匆地,发出了好像尖叫鸡一样的声音问:“你你你、你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 第56章 不是误会。 我淹死也跟你没有关系。…… 小红鸟自己都瞎了, 还有工夫操心她呢。 谢水杉盯着朱鹮,近距离看他失控又张皇的模样,并没有回答朱鹮的话, 而后直接喊了侍婢过来。 “陛下的体温已经恢复,不宜久泡汤泉, 意识也已经清醒了,叫江监去再寻掌医, 再给陛下看一看。” 谢水杉说完, 叫侍婢过来把朱鹮给抬出去。 但是朱鹮却一直抓着她的手腕,神情慌张得好似一个即将被人同自己的母亲强行分离的孩童。 “你……”朱鹮声音低弱, “你没事吧……” “我……等一下……”朱鹮被侍婢七手八脚地抬出汤泉, 谢水杉手腕一转,便用巧力, 从朱鹮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捏合处,破开了他力气不足的抓握。 “陛下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好得很。”谢水杉依旧泡在汤泉之中没出来,靠着汤泉的池壁, 懒散又无情一般说:“你瞎了。” 朱鹮手在半空之中执着抓握,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自然也没有办法精准地抓住甩开他的谢水杉。 听到谢水杉说他瞎了,并不是这里没有点灯,朱鹮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后被侍婢们给顺利抬了出去。裹得严严实实送回了屋子里头,继续诊治去了。 谢水杉躺到朱鹮方才躺的那处玉石上面,闭上眼睛自己给自己的身上撩着水, 惬意地在水中舒展四肢。 玄影卫是什么时候把医官们带过来,是怎么给朱鹮看诊的,谢水杉根本没有去关心。 她泡在汤池之中, 命人拿了些许皇庄之中自酿的酒和下酒的小菜,晚上就是在汤泉里头吃的。 此处乃是循环的活水,谢水杉汤泉周边还有大片的暖石,又是半敞开式,视野极好的观景场所,她直泡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才命人将她擦洗好,索性就让人拿了软枕和被子,在暖石之上安眠了。 汤泉浸骨温胜酒,醉听琼枝落雪轻。 谢水杉这一整夜睡得格外安稳舒适。 而朱鹮那边,满屋子围着他的尚药局医官,再三斟酌,共诊交流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在张弛据理力争之下,定下了有些兵行险招的药方。 张弛此人在民间游走多年,这一身剑走偏锋的医术没有被人给打死,全靠他懂得审时度势,也足够艺高人胆大。 无人敢担保的事情他敢担保,无人敢下的断言他也敢,谢水杉给他搭了一座桥,他就能拖家带口地过河去。 他自己就会抓住这个为朱鹮效命的机会,好确保自己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能够庇护家人。 自然也就会全心全力地为朱鹮诊治。 而陆兰芝整夜都在为朱鹮行针,朱鹮这一次是真的败了多年温养的底子,在水池里面刚刚苏醒过来,还能凭借着心中的惶急和意志力,有力气去抓谢水杉。 现如今便活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偶尔积蓄起些许力气过来,医官们也没有人能看出他想做什么,唯一能看懂他神情是想说话的江逸,今晚第五次凑上去。 不需要朱鹮再开口费力气去问,他便麻木地说:“谢姑娘正在汤泉的旁边暖石上面安睡。” 朱鹮不禁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从前来过皇庄数次,知道那汤泉旁边的暖石,虽然整夜都发热像民间火炕一般,还不燥人。 但是那汤泉乃是对着山岭,只建了半开的亭子,纵使四面垂帘放下来,如今这寒冬腊月也是寒风飕飕。 睡在那里,岂不是要受寒吗? 朱鹮只好今天晚上第五次吩咐:“着人好生将重帘压住……莫要……咳咳,透了风进去。” 江逸又麻木应下。 他现在连怨恨谢水杉都做不到,是她的理智和安排,让陛下能这么快安稳下来,陛下此刻有力气说话,也是那谢水杉推荐的医师一剂方子下来的结果。 但江逸观陛下如今待那谢水杉之心,怕是已经跌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江逸不敢怠慢,只得今夜第五次,去着人为谢水杉围好亭子的缝隙,免得她睡在外头受了寒凉。 谢水杉第二日醒来,早上吃过了早饭,就在皇庄之中牵了一匹好马,去绕着皇庄跑山了。 即便是皇庄周遭的路面已经清理过很多次,但是山风不息,轻雪便乘风而落,堆积得道路积雪几乎及膝。 谢水杉穿着昨日滑雪时穿着的、贴身裁制的狐裘,纵马跑在这盘山路面上,比昨日滑雪的危险也少不了多少。 没有人能劝得了谢水杉,也没有人敢劝她。 谢水杉白日跑马,同这皇城外围的猎户进山去下兽夹,收获野物。 她并不抢猎户的地盘自己弄什么陷阱,只是跟着人跋涉进山去凑热闹。 而后出手阔绰地买下一些野味,回来之后扔给皇庄的厨房让他们收拾了,晚膳加餐。 整整三天,谢水杉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朱鹮。 她知道朱鹮派了好多人每天来看她好多回。 也知道朱鹮只要是有清醒的时候,都在问她。 江逸后来忍不住来找谢水杉,跪在地上求谢水杉,去看他的陛下一眼。 他年岁不小,又素来傲慢在骨血,跪在谢水杉的面前时,是自行折断了所有的脊梁骨头,祈求她对自己的“孩子”,眷顾一次。 谢水杉透过江逸的身形,看到过无数个曾经跪在她面前求着自己放他一马、放他们公司一马的破产老总。 谢水杉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和波动,谢水杉做生意从来都是遵纪守法,她又没有故意欺负谁。 更何况眼前这种状况。 谢水杉居高临下,看了江逸一眼,而后绕开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只是陛下的替身,我能为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关心他并不在我们合作的范畴之中。” 谢水杉事不关己道:“又不是我让他跑到这里来的……” 江逸听到最后这一句话,身体猛地一晃。 是啊,她在宫内表述情衷之时,陛下拒绝之后,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纠缠,便收敛了一切,自请出宫。 她走之前还为陛下处理了京郊的雪灾、百官罢朝等琐碎之事,到了皇庄之后,也借殷开之口捅破了对陛下至关重要的、世族窝藏皇族血脉一事。 她确实能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江逸对着谢水杉的身后膝行转过来,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声音诚挚地致歉:“是奴婢先前猪油蒙心,理智全无,言语之上冲撞谢姑娘,谢姑娘若是心中有气,奴婢愿自罚一百鞭,只求谢姑娘不要因为与奴婢置气,便冷落陛下……” 江逸说得真心实意。 一百鞭足以把他这样的老头儿,给抽得不剩半条命了。 谢水杉脚步微微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江逸哂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会因你如何?你也太给自己长脸了。” “要死离我远一点死。”谢水杉掸了下衣袍,脚步轻缓地绕过回廊。 谢水杉可不吃这套道德绑架。 谢水杉跑了一天马,第二天又滑雪,这次滑的是双板,已经成了山下猎户,包括来往香客口中的“神仙”人物。 第三天,谢水杉哪都没去,她的情绪低谷期彻底来了,躺在暖石上面,滚了整整一天,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而朱鹮和她睡觉的地方,就隔着一个院子,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一样,任凭朱鹮无论派出去多少人,也无法再抵达谢水杉的“世界”。 朱鹮先前还觉得,她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发现,她从未耽溺情爱,她察觉心意丝毫不曾扭捏遮掩,但是被拒绝之后,也是一夕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一样。 不再看他,不再关心他,即便他这三日数次病重将死,她分明在外间的亭子之中什么都听得到,却也不肯迈入屋内,再对他展露任何的怜悯与怜爱。 朱鹮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之上缠着白纱,他听玄影卫来报,说是江逸给谢水杉下跪,自请鞭刑也未能让她松口。 朱鹮勾唇惨笑,他算什么薄情君王? 谢水杉才合该是最适合做这天下共主的那一个。 动如雷霆,覆水不收。 朱鹮这两日眼睛不那么涩痛了,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影子。 而且谢水杉一力要保的这张弛手法果真神异,下药虽然同尚药局的医官大不相同,却令他恢复迅速。 尚药局的医官对朱鹮说,张弛给他用的都是一些虎狼之药,颇有以毒攻毒的意味,恐怕长久如此用药会掏空他的内里,耗费他的心血。 朱鹮听了不以为意,他还有什么内里? 从三年之前中毒苦熬过来,从阎王的门槛里面爬回人间,朱鹮就一直都在朝不保夕。 而且世族手中捏着新的皇嗣,朱鹮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地温养身体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2节 他必须尽快恢复,再思索如何利用世族手中的这个皇嗣,让他们自食恶果!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的甚至都不是这些。 是将谢水杉哄回来。 朱鹮这些日子,只要是做梦,梦中都是她,只要是醒来,脑中都是她。 他这个情窍,可以说是被谢水杉活活凿开的。 倘若不是看到她被暴龙吞噬,“死”在自己的眼前,朱鹮永远也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人,产生那么激烈到如遭雷轰的恐惧。 现如今,他就像个已经破损的、无法再自行闭合的蚌,将内里所有的软肉、珍珠,都一股脑地,摊开在谢水杉的面前。 任她拨弄,探看,取走他舔舐了无数次,才孕生的那颗珍珠。 天可怜见,蚌壳凿开之前,朱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体内是有“珍珠”的。 可惜的是,如今的谢水杉,看都不屑看他一眼,更遑论收下他的“珍珠”。 不过朱鹮其人,倘若是一个真的懂得什么叫知难而退的人,也不会事到如今身残将死,连继承人都没有,他也非要以残躯盘踞龙椅,死都不肯退让半步了。 因为他觉得皇位是他的,自从他被扶上皇位的那一天,再没有任何人配从他的屁股底下将这个位置抢走。 如今他情窍顿开,谢水杉也已经成了他同皇位一样专属于他的珍宝。 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的人,他纵使是一条苟延残喘的残龙,也一定要盘卷在身体之中,抓握在龙爪之下。 朱鹮已经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寿年不永,怎能消耗旁人大好芳华。 但如今朱鹮势在必得。 况且谢水杉没有他,根本活不下去。 她毫无生志,从前在他的看管哄劝之下,尚且愿意勉力地配合治疗,这才几天的工夫,她已经病情愈重。 侍婢说,她根本没有好好喝药。 且她寻死的行径,简直日新月异,层出不穷。 朱鹮但凡是有一点点的力气,就绝不可能继续放任她。 于是这一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的第二天,最严重、最无法起身,恨不得一觉睡死过去的时期,她昏沉间感觉身边有人。 艰难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她旁边的朱鹮。 他的眼睛上,还覆盖着谢水杉用来挡雪光那样的白纱。 他显然也在睡,安逸而沉静,仿佛本来这就是他的床。 谢水杉心中烦躁,但是她这个状态,根本没有力气和朱鹮争吵,没力气抗拒他。 于是谢水杉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 但是再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朱鹮。 并且两个人是紧紧挨着的,谢水杉一睁眼就是朱鹮放大的脸,她都吓了一跳。 这是夜里,贴得这么近,跟鬼似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醒……谢水杉低头,看着朱鹮拥着她腰身的手臂。 谢水杉气笑了。 她一把将朱鹮圈在她腰上的手丢开,朱鹮无知无觉一样,被甩开了也没什么反应。 谢水杉咬着牙拖着被子,好像个蚕蛹一样,把自己卷起来之后滚远了。 幸好这暖石是建来赏雪煮茶、休息坐卧的,比床铺还要大。 谢水杉滚到一个边边上,继续拧着眉,忍着剧烈的头痛,强迫自己睡过去。 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就睡过去呢? 睡梦中的死亡恐怕是这世上最舒服的死亡方式。 不过谢水杉没睡多久。 她躺了好几天,已经晨昏不辨,她都知道自己没睡多久。 感觉就是刚刚闭眼,后背就贴上了一个人。 然后一双手没入她散乱的发,在谢水杉针扎一样疼痛的脑袋上面,力度轻柔地按压穴位。 “起来吃点东西吧。”朱鹮在谢水杉身后,用温柔至死的语调,哄她,“这次你想服下什么作用的毒呢?” 谢水杉:“……”朱鹮是个背后灵吗?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朱鹮就一个劲儿小声说话。 他自己状况其实比谢水杉严重多了,因此他说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但是谢水杉这边精神才刚刚松懈下去,朱鹮就又开始了。 谢水杉一点都不想和朱鹮再玩什么“毒药”的游戏。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正面隔着被子,朝着朱鹮蹬了一脚,心中都涌起了可怕的骂人冲动。 朱鹮下半身根本不能动,被谢水杉踹了一脚,他连蜷缩起腹部的姿势都做不到。 但是他显而易见地面色一白,而后开始低低闷闷地咳,等到再抬头,嘴角显而易见地有血流了出来。 谢水杉:“……” 朱鹮眼睛上蒙着白纱,看不到什么,躺在被子上摸索了片刻,而后说:“别生气,喝一点粥,好不好?” 谢水杉:“……” 真可怜啊。 一个瘫痪的瞎子,被人一脚踹吐血了,还在劝人喝粥。 谢水杉心里确实是紧张了那么几秒钟,但是很快便想起江逸说的话。 谢水杉狞笑着,扑到朱鹮面前,咬牙切齿捏开他的下巴,果然,看到他把自己舌头咬破了。 伤口还不小,正在朝外涌血。 谢水杉简直想给朱鹮拍巴掌。 她就真的拍了几下。 “啪啪啪啪!” “好精彩呀,你当什么皇帝啊?你不如去唱戏啊!一定红遍大江南北!” 谢水杉盘膝坐在那里,深觉自己恐怕也是心聋目盲,从前只想着小红鸟或许某些时候的脆弱是装的,但是她是真没想到,朱鹮几次吐血都是骗她的。 现在竟然还对她用这招! 谢水杉表情神奇地看着被揭穿之后,依旧瘫在被子上,嘴角流着血,装柔弱的朱鹮。 “你装……”谢水杉恨不得用枕头把朱鹮砸扁,奈何两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没有力气,只能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朱鹮道,“你再给我装!” 朱鹮抿了抿唇:“我没装。” 他声音依旧低哑,可怜兮兮地说:“是你刚才踹我,我才不慎咬了舌头的。” 谢水杉:“……”哈! 真是合情合理啊。 谢水杉感觉自己因为情绪低落导致的症状都要被气好了。 她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迈过朱鹮,到了汤泉边上,直接迈进去。 她睡池子里,她看看朱鹮怎么跟。 朱鹮听到了水声,眉头一皱,侧过身来,脸转向谢水杉的方向说:“你好几日未曾进食,就只喝了两次水,身体再好也不宜这个时候泡汤泉……” 谢水杉权当小鸟乱啾啾,根本不理会。 这个时候确实不宜泡汤泉,谢水杉泡了一会儿,身上就更没力气了,躺在玉石上面,现在就算想自己起身也根本做不到。 她闭着眼,心想着随便吧,要是等下她睡着了不慎滚到了池子里头,爬不起来淹死了,这也只能算是意外。 不能算是强制退出。 不过谢水杉意识又是昏沉了一下子,就又被一阵水声给吵醒了。 好几个人抬着朱鹮,正在下水呢。 朱鹮甚至还换了一身专门泡汤泉的衣服。 谢水杉算是服了。 她这样的状态泡汤泉可能会不小心淹死。 但是朱鹮这种大病之后才刚刚见起色的,别说是泡汤泉,不小心被风吹一下都有可能加重病情。 这里可是半开放式的,亭子围起来也是有贼风的。 朱鹮是个反派,确实不会轻易死在剧情之外,但他在某些世的剧情后期,病重得活着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连吃东西自己都做不到了。 非常不体面。 他难道想把自己变成那样吗? 谢水杉皱眉看着他。 又看了看亲自送他过来的江逸。 江逸怎么了?这个时候不哭天抢地地劝阻他的陛下,竟然还助纣为虐,他终于疯了吗? 朱鹮靠着池子坐好,戴着白纱的脸,转向了谢水杉的方向,柔声又开始念经:“吃点东西吧,要不然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谢水杉:“我现在已经受不了了。” 她语气极其不耐:“朱鹮,你究竟在闹什么?” 朱鹮抿着唇,没吭声。 谢水杉不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爱死不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3节 反派死不死跟她一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角色有什么关系? 但是谢水杉纳闷,朱鹮这状态,在池子里能坐得住吗? 果然是坐不住的,他就坐了一小会儿,就一头栽进了池子里面。 谢水杉多理智? 她装着自己睡着了,装着自己不知道。 反正江逸他们很快就会冲过来,把他们万金之躯的陛下给拉出去。 但是谢水杉躺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 随着她在心中不断默数,谢水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谢水杉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这里点着的灯亮得连天上的星辰都看不到了,并不存在侍婢看不见朱鹮溺水的状况。 谢水杉只好咬牙切齿地撑着自己起身,去捞朱鹮。 他漂在汤泉水面上,头朝下的那种姿势,看上去已经死了…… 谢水杉把人捞着翻过来,抱在怀里,脚狠狠蹬了一下汤泉底部,借助长腿的优势,把她和朱鹮两个人,都蹬到能供人平躺的玉石上。 将朱鹮侧身,看着他面容惨白,根本没有呼吸! 谢水杉心中一急,正要喊人,朱鹮突然伸手,圈住了谢水杉的脖子。 一开始只是一条手臂,很快两条手臂都一起缠上来。 谢水杉:“……” 朱鹮开始抱着她呛咳,低着头,就贴着她的下颌,胸腔带起的震动,迫使两个人一起撕心裂肺。 谢水杉简直觉得朱鹮一口气上不来都要死在她怀里。 “来人!”谢水杉朝着江逸带着侍婢侍立的方向喊。 但是江逸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扑过来,而是站在远处的廊下无动于衷。 谢水杉:“……”她这两天可真是见了鬼了。 好容易朱鹮这边缓过来了,微微喘息着,贴着谢水杉的耳边,还是那句要人命的话:“吃点东西吧……” 谢水杉:“……”她都想喊救命了。 朱鹮的人皮下面套的不会是唐僧吧? 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在情绪低谷期也能被激起的情绪。 近距离看着朱鹮,回手拉了一下他圈着自己脖颈的手,冷声问:“陛下,我请问你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朱鹮不松开,被拉开之后,又圈上去,还把自己的手指十指相扣,锁死。 他抬起脸,湿透乱缠的鬓发,惨白的肌肤,消瘦嶙峋的轮廓,本该在眼睛上覆着的白纱,现在半挂在脖子上,湿漉的、无焦距的双眼对着谢水杉。 他好似一个生涩的、刚刚死去,还不懂得怎么索人性命的艳鬼。 但“艳鬼”不是来索命的,他只想把他的心上之人,从生死的边缘拉回人间。 他对谢水杉说:“我想你好好地吃饭。” “跟你有什么关系?”谢水杉说,“我能为你做的事情都已经为你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你没有资格管我。” 朱鹮又抿住嘴唇,他其实是想笑一下露出谢水杉喜欢的笑靥。 但是他现在呼吸不畅,刚才在水上漂着的时候胸腔憋得几乎炸裂一般的疼。他笑不出来。 朱鹮只是微微低头,用额头去蹭谢水杉的下颚。 谢水杉一悸。 接着向后躲。 两个人身体相贴,湿透的衣袍等同无物,朱鹮胸腔之中,那贴着谢水杉震耳欲聋的、几乎要冲体而出的心脏,不需要语言,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鹮向来是极其内敛之人,但此刻血液在汤泉的浸泡之中,疯狂地宣流,鼓噪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让谢水杉确认他的心意,不要再在他看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孤绝地舍弃生命。 因此朱鹮勾着谢水杉的脖颈,又一次尝试仰起头,呼吸的速度越来越快,闭着眼,孤注一掷,又带着生涩的虔诚,向谢水杉侧脸上压去。 但是朱鹮没能顺利凑上来,谢水杉把手从两人之间伸出来掐住了朱鹮的下颌骨。 声音切齿:“我问你在做什么。” 朱鹮闭着眼,湿漉的眼睫好似两把小刷子,刷来刷去,半晌才开口,没有回答谢水杉的话,而是轻声道:“不是……误会。” 谢水杉瞬间便明白,朱鹮这句话,回答的是她数天前,在皇宫之中,逼他承认心意之时的话。 当时朱鹮说“你误会了”,然后给谢水杉找了一堆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 现在他说:“不是误会。” 谢水杉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朱鹮夸张又狂肆的心跳,给震得失衡。 她轻笑一声,晃了一下朱鹮的下巴说:“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朱鹮,这件事在我这里过时不候。” 朱鹮睁开眼,缓慢松开了谢水杉的脖子。 他低眉顺眼,甚至软弱无能,仿佛谢水杉一句话他就已经退缩了。 他用他那婉转的语调,慢吞吞轻声地说:“那你再把我推下去吧。” 朱鹮说:“我淹死也跟你没有关系。” 第57章 喝蜜 小蜜蜂不喝蜜喝什么? 朱鹮绝对不会是一个拿自己生命做赌的人。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珍爱自己的性命。 谢水杉看着朱鹮, 不可置信地问他:“你,用你自己的命,威胁我?” 朱鹮轻声答:“我没有。” 他垂着眼睫, 慢声细语地说:“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便是用自己的命作为要挟, 去强迫旁人退让,惊动。” 朱鹮说:“倘若奏效, 是伤人伤己;倘若不奏效, 便徒剩悲哀。” “我只是要你放开我,”朱鹮闭上眼睛, 无力地躺在谢水杉的旁边, 仿佛等待他人裁决生死的囚犯,“你说你做什么, 都同我没有关系,又何须在意我的生死,为我惊动?” 谢水杉张了张嘴,朱鹮的潜台词谢水杉又怎么会不懂? 用自己的性命能够威胁到谁?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人。 倘若谢水杉受胁, 等于在敲锣打鼓地告诉朱鹮,她在意他。 谢水杉没想到, 自己竟然也有被人用感情胁迫的一天。 这真的是一个神奇到无法形容的体验。 要知道她的心理团队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给她的诊断都是情感冷漠。 谢水杉笑起来,笑如今的状况过于荒谬。 朱鹮这是想和她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谢水杉会没有办法? 朱鹮在逼迫她做出在意或者不在意的抉择,她偏偏不选择,她至少可以转身离去,搁置不理。 于是谢水杉撑着玉石起身, 准备就这么湿漉漉地迈出汤泉,把朱鹮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才不相信她走了,江逸能看着朱鹮在这里泡着等死。 但是谢水杉站起来之后, 才迈出一只脚,另一只脚的脚踝就被朱鹮给抱住了。 他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朱鹮双臂抱着谢水杉的脚踝,用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谢水杉。 不过他的眼中没有什么哀求的味道,甚至还有温柔笑意。 是那种绵里藏针,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内含尖锐威慑的无赖模样。 倘若朱鹮只是一个单纯无害,祈求她垂眸一顾的柔弱小可怜,谢水杉不会有任何的动容。 可是朱鹮分明是个鸷狠狼戾的大魔王,却偏偏要做出这一副模样,这就好比一头猛虎,学着家猫蹭着你的脚边撒娇耍赖翻肚皮。 谢水杉面容冷肃地抿住唇,将嘴角那一点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狠狠地平回去。 居高临下地呵斥道:“放开!” 而后用了些力气,抽出了脚便朝着池外走去。 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汤泉里又传来落水的声音。 谢水杉强迫自己没有回头去看,左不过就是朱鹮自己又滚下了玉石台子,想利用自己溺水,引谢水杉再度紧张捞他。 但是一种计谋在谢水杉这里不可能生效两次。 谢水杉头也不回,果然很快看到了江逸和侍婢们忍不住冲了过去。 她正暗中勾唇,得意一笑。 就听江逸的声音撕心裂肺地传来:“陛下!快传医官,陛下的头磕破了!” 谢水杉嘴角笑意一僵,赤足站在暖石的正中,听到身后兵荒马乱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 就见朱鹮半靠着江逸的手臂,睁着眼睛,半张脸血水密布,正顺着惨白的脸蜿蜒,他却执拗地看向谢水杉离开的方向,无焦距的双眼之中,溢满了……血水。 好似索命的艳鬼未能找到替身,不甘地哭泣自己即将魂飞魄散。 谢水杉把槽牙都咬得咯吱作响。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4节 朱鹮是故意的。 单纯地掉水里怎么会磕到脑袋? 他就算是双腿不能动,双手是没有问题的,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也会抱住自己的头。 谢水杉狠心一甩湿漉的袍袖,大步离开了这里。 朱鹮做事虽然手段粗暴,却从不会莽撞行事。 他肯定只是磕得比较吓人,汤泉之中都是水,一点点血混上水就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她不能上当。 一旦朱鹮察觉这种方式能胁迫到她,谢水杉必然会像先前的朱鹮一样,无计可施,节节败退。 谢水杉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绞干了头发,施施然地端着一壶温酒回来,坐回总算只剩她一个人的暖石上面。 这么折腾一通,筋疲力竭,谢水杉喝了半壶酒,不理会胃部烧灼的痛苦,倒头就闭上眼睛,枕着凉夜,伴着孤星,继续沉沦进她自己的世界之中。 不过谢水杉本就睡了两三天了,不太能深眠,又是没睡多久,她被一行人蓄意放轻但还是很重的脚步声吵醒。 睁开眼,就看到头部包好的朱鹮,又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放在了谢水杉身边。 谢水杉:“……” 她目光迷离地看着这些人,深觉他们恐怕集体疯了。 朱鹮到她身边,不是呛水就是把脑袋磕开瓢,还敢送来? 这群人把朱鹮放下之后,便立刻躬着身后退离开。 将谢水杉方才掀开看星星的垂帘重新放好,亭子之外,侍婢们里三层外三层,井然有序地拉开重重的帘幔,以自身为梁柱,扯着帘幔值夜,将亭子挡得一丝风都不透。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的额角,隐隐还有些许鲜血渗透出来。 他的面色更加惨白,躺在那里呼吸的幅度都很小,若是不慎晃神,会觉得躺在那的是一具尸体。 谢水杉这辈子,没有被谁纠缠过,没有人敢纠缠她。 谢水杉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亭子顶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虽然身无分文,但是谢水杉倘若想要敛财,这天下的商机多到走路都绊脚。 可是……就算她很有钱,富可敌国,她能用金山银山把朱鹮打发了吗? 但凡能,钱氏现在应该被朱鹮供上天吧。 在朱鹮的眼中,世族的钱,天下的钱,不,是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帝王的。 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取用。 朱鹮的性情,但凡是他想要的,认定的东西,他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得到。 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毁,深刻地证实了这一点。 谢水杉嘴角抿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似乎招惹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麻烦啊…… 谢水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天明时分,谢水杉感觉到面颊细痒,谢水杉睁开眼,烂漫调皮的卷卷们,不仅占据了谢水杉的枕头,甚至放肆地跳到了谢水杉的脸上来。 而朱鹮包着一圈白布的头,就抵在谢水杉的额角旁边,酣睡正沉。 谢水杉侧了下头,在心中模拟了一番怎么拉着她的枕头,卷着她的被子走。 这次她要回屋子里面去躺着。 但是脑中模拟的很好,谢水杉实在是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实施。 她口干舌燥,打算喝一点水积攒一点力气再行动。 艰难地摸过了旁边盛装酒的酒壶,把壶盖直接掀开,当成大碗一样,凑到嘴边,一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但是预想中的烈火一样灼喉的感觉并没传来,而是有股子混杂着一些酒气,但格外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 喝到嘴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酒,是带着酒味儿,也带着软烂米粒的醪醴。 就是现代世界的醪糟。 谢水杉:“……” 她抿着唇,含着这一口明显还添加了大量蜂蜜,齁得人脑仁子疼的甜酒。 咽也不是,不咽……吐出来也太恶心了。 谢水杉瞪向睡得似乎无知无觉的朱鹮,最终出于优雅和体面,还是咽进去了。 她吞咽后,把酒壶朝着旁边一搁,正要跟朱鹮算账,朱鹮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温柔如水,双眸脉脉含情,对着谢水杉轻声道:“再喝一点吧,是用蜜露煮的甜酒,温补气血最好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是蜜花产出的蜜露,是蜂应得的。” 谢水杉:“……” 朱鹮不止一次说过与谢水杉互利共生,正如蜜花与蜂。 但是朱鹮用这种语调,说这样的话,把她比作蜂,将自己喻做蜜花? 这都不是调情了,这是性/暗示。 朱鹮那种碰一碰就从头红到脚的性情,说出这种话来,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再说他暗示什么,他一个软趴趴的废物! 谢水杉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种头晕目眩。 她一头栽回枕头上。 好多天没吃正经东西,这一口糖分爆表的甜酒,直接让她……低血糖了。 朱鹮见她躺回来了,还以为她是终于不和他较劲了。 他因为总算是骗谢水杉喝了一口算作食物的甜酒而高兴,伸手摩挲着谢水杉的脸,用很小的声音像是与谢水杉两人耳鬓厮磨一般说道:“你瘦了。” “稍后会有人送来膳食,好好吃一些吧……” 谢水杉天旋地转地躺在枕头上,一阵阵的虚汗从后脊排着队地冒出来,她哭笑不得。 但是感觉到面颊上缓慢滑动的,极尽温柔心疼的手指,喉咙之中翻滚了好多次各种抗拒的话,终究还是没吐出来。 罢了。 暂且罢了。 她现在没力气跟朱鹮较劲,还遭了“暗算”,亏他能想出用甜酒偷天换日的卑鄙招数。 等她的情绪低谷期过去,等她有了力气…… 于是接下来膳食送来,谢水杉没再抗拒,被伺候着吃了。 她主要是怕她如果再不吃,朱鹮都开始偷换酒了,下一步岂不是要让人给她灌食物了? 那也太不优雅了。 谢水杉索性自己慢吞吞地吃。 朱鹮现在虚弱得都起不来身,一直躺在枕头上看着谢水杉,抿着唇笑,笑出好看的面靥。 谢水杉眸光幽幽,就着他抿唇笑的模样下饭。 实则心中盘算,朱鹮只要好一些,肯定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世族窝藏皇嗣,剧情也已经加快,朝堂即将风起云涌,他必然要回去坐镇。 谢水杉不会回去,同世族之间隔空斗法,暂时不需要她这个替身参与。 待到朱鹮启动那个一夕之间掀翻天地的大计谋,谢水杉会替他受刺彻底脱离世界,彻底解脱。 那就是她和朱鹮合作共赢最好的结局。 打定主意,谢水杉就不再同朱鹮较劲了。 吃上饭,至少她的力气很快恢复不少。 她吃饭的第二顿,朱鹮就开始让人给谢水杉继续熬药。 谢水杉也不抗拒,一碗一碗地喝着。 接下来的三日,她都在和朱鹮日夜缠绵床榻,除了吃饭喝水,洗漱方便,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朱鹮许是怕她再闹起来,应当是让人给她的药物之中,又加了安神之药。 谢水杉每日都睡得很沉,每次醒过来后,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都是朱鹮。 闭上眼睛,就是面颊边上让她细痒的卷卷们伴她安眠。 朱鹮整个人的状况,有张弛的精心看护,也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待到彻底出了三月,步入人间四月天。 朱鹮始终没有回皇宫。 他眼睛明明都好了,却一直在装着看不见。整天在眼睛上蒙着一层装模作样的白纱,谢水杉突击扯掉两次,对上的也都是他涣散的眼神。 装的十分兢兢业业。 每日玄影卫都会来去如风地带来一些需要朱鹮处理的书信或者奏章,朱鹮听江逸给他念,处理一小会儿,基本就没什么好做的了。 他就来继续缠谢水杉。 谢水杉许是因为中途断了药,这一次的情绪低谷期格外漫长,足足十几天。 好不容易过去,她已经快被朱鹮磨得没脾气了。 朱鹮真的是水磨一样的功夫,就算是石头做的心肠也要在他这里被滴穿。 好在朱鹮就快回去了。 朱鹮这些时日,派玄影卫两次试图抓捕朱枭都失败了,且京郊雪灾已经彻底解决,南衙禁卫军已经臣服,朝中的琐事逐渐多了起来,而且朝会罢朝的时日也太久了。 要让窝藏朱枭的世族露出把柄,朝会之上的制衡也是至关重要。 谢水杉知道朱鹮已经安排傀儡当众受伤,只要他回到皇宫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人抬着他去上朝。 他再怎么能缠,也根本耽搁不下去了。 因此谢水杉只需要再忍……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5节 她真的忍不了! “你叫魂儿啊?”谢水杉坐在汤泉之中,皱眉看着朱鹮,“我都跟你说了,我的小字并不叫杉杉。” “不要乱叫!” 谢水杉根本就没有小名,她爸妈都叫她水杉,偏偏朱鹮,从前几日开始,先是缠着谢水杉问小字,问不出,便自顾自开始叫她杉杉。 谢水杉是真的有点忍不了这个昵称。 “我给你取个小字吧?” 朱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谢水杉说话已经不再自称朕,他坐在汤泉池的另一侧,抿唇笑了笑,说道:“云柯如何?” 朱鹮说:“取杉枝拂云,柔韧参天之意。” 谢水杉面无表情:“……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取呢?你就叫小鸟,取自啾啾啾个没完之意。” 朱鹮说:“我没有小字,娘亲说待我而立,定会请来名誉天下的大儒为我取字,但是娘亲早逝……小字要最亲近的人才能给彼此取。” 朱鹮甜蜜地说:“小鸟挺好,那我便用这个吧。” 谢水杉:“……” 她这些天,无语的时候多不胜数。 朱鹮又说:“你既不喜欢小字,也不喜欢杉杉,那我叫你卿卿如何?” 卿卿就是古代版的亲爱的。 朱鹮腻得她牙疼。 谢水杉:“……随你便吧。” “我还是觉得杉杉更好听。” 谢水杉皱眉闭上眼,看也不看他了。 朱鹮没办法自己挪动身体,又开始叫魂儿:“杉杉,你过来。” “是不是头疼?最近你的药方换过,医官说会引起头疼,你过来,我帮你按揉一番吧?” 谢水杉无动于衷。 朱鹮顿了顿,竟然开始撩水到处泼。 谢水杉被扬了一脸水,冷视朱鹮,就看到他抿着唇,笑得格外甜美的模样。 他下颌微微收束,脸向着谢水杉的方向,眼睛弯着,眼尾拉出两道长长的钩子,因为泡汤泉,眼尾那钩子的旁边晕开大片烂熟的潮红。 卷卷们沾染了水,好似藤蔓到处勾缠,但朱鹮的眼中涣散到近乎纯澈,半点无有欲色,气质也绝对不柔媚,他的轮廓甚至有些峭峻危险,凛不可侵。 可是他整个人,在氤氲的汤泉水汽之后笑着,就是透着一股子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勾引和诱惑。 谢水杉不禁问出了一个她已经纳闷了好多天的问题。 “你一个皇帝,这些勾栏瓦舍里面的迷惑手段,你究竟是从哪里学的?” 朱鹮面颊上的小酒窝霎时间消失。 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他循着声音转脸,面向谢水杉,朝她勾了勾手指说:“你过来这里坐着,我一边给你按揉,一边告诉你。” 谢水杉不想过去。 但是她确实有点头疼。 这几天都疼,都是朱鹮逮住间隙就给她按揉缓解的。 而且……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毕竟朱鹮的行事手段暴烈,从一个人的行事作风,便能窥见他的真实性情。 而这些温柔款款、缠缠绵绵的手段,糅杂在他的身上就显得……格外引人好奇。 于是谢水杉在朱鹮脸上那个小坑的蛊惑下,还是坐过去了。 朱鹮轻车熟路,扶正她的脑袋,给她按揉。 手上动作着,嘴上也不拖拉,直接说:“不是勾栏瓦舍,是跟我娘亲学的。” 谢水杉被按揉得舒服地眯眼:“……嗯?” 朱鹮抿唇笑起来,提起他的娘亲格外愉悦的模样。 “我娘亲长得……不好看。” “嗯?”谢水杉忍不住扭头看了朱鹮一眼。 他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谢水杉的父母可都是完美建模一样的长相。 朱鹮笑着说:“是真不好看,个子矮,皮肤也黑,鼻梁不够挺拔,眼睛也不算大。” 谢水杉眉头高高地挑起,朱鹮伸手,在谢水杉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说:“但是我娘亲想嫁给谁,就能嫁给谁。” 谢水杉:“……怎么说?” 朱鹮说:“她想让谁喜欢上她,发了狂、着了魔地想娶她,只需要找办法同那个人接触一段时间就可以。” “娘亲的心思极其细腻,温柔如水,声音若黄莺啼鸣,清泉叮咚,你只要望着她的眼睛,就像踩入泥沼,再难挣脱。你只要听她说话,便如同聆仙音,入魔入障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未能学到娘亲万一。” 当年宫变,敏锐如朱鹮的娘亲,怀着他直接就伺机从皇宫里跑了。 又害怕牵连娘家兄长,不敢回家,怀着朱鹮一路颠簸到泽州,临盆之际,嫁给了泽州的一位商户。 朱鹮在那商户家中千娇万宠地长到四岁,因为朱鹮的娘亲始终没有给那商户再生孩子,被那商户发现是私下服用了大寒之药,故意不给他生子。 两人决裂,商户负气,又娶了一房妾室。 本是想气气朱鹮的娘亲,让她哄他。 结果朱鹮的娘亲干脆果决,带着朱鹮跑了。 朱鹮笑着,似乎是回忆起了格外温暖的过往,神情无限的柔和下来,刚好正午了,今日晴空万里,阳光自天际撒下来,将他整个人都描了层金边。 谢水杉眯眼看着朱鹮的笑,有些出神。 朱鹮说:“我从小记忆力就非常好,我记得当时我娘带我逃走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真的把那个待我很好的商户当成了我的亲生父亲。” “但是我娘跟我说……” 当时朱鹮的娘亲:“幸亏你说话晚,要不然叫他一声爹,他家祖坟都能冒青烟了。他配吗?” “他长得那么丑,还想让我给他生孩子?生出来做什么,贻笑大方吗?” 朱鹮说得很慢,他韵调本就特殊,好似唱歌,故意放软,听在人的耳朵里,谢水杉耳道痒得受不了,偏头在肩膀上面蹭了蹭。 朱鹮说:“但其实我那商户的爹爹并不丑,能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 “我娘总共带着我嫁了四次,每一次的成婚对象,都是她精挑细选,并不为了荣华富贵,只为能助我成才。” 商户之后便嫁了盛名远播的教书先生,待朱鹮学无可学,再嫁更厉害之人,最后差一点,就嫁前朝太子太师的亲传弟子了。 那还是个世族之人,为了朱鹮的娘亲,不惜推掉了和世族之间的联姻,非要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平民寡妇,为此连登科入仕的机会都丢了。 “若不是她为救我而死……” 朱鹮笑意微微消散,面上露出一些黯然。 根据朱鹮这三言两语的描述,谢水杉便能想象出,他娘亲是怎样一个不靠皮相,只靠手段,便能够掌控人心的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受孩子所累,实在可惜了。 谢水杉唏嘘一般说:“倘若你娘亲没有你,她一定会有格外精彩的人生……” 朱鹮却又笑意加深,说:“不是的,当时我娘虽然无法拒绝皇帝,但怀上我,也是我娘亲选的。” “娘亲跟我说,她当时因为长得不好看,不是正规择选宫女的路进宫的,乃是宫内缺人,对朔京周边扩招宫人,才进的先蚕坛。” “我娘亲只是那里的洒扫宫女,碰巧那一年亲蚕礼时,皇后病重,年逾半百的先帝亲自率宫妃举行亲蚕礼。” “当时亲蚕礼结束,命妇宫妃方将离开,外面便陡然风雨大作。” “皇帝的銮驾因为格外繁杂,正好被拦住了。”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当时先帝并不焦急,同贴身内侍和侍卫们一同饮酒。先帝醉酒后命人伺候,本不准备临幸,却被我娘的眼睛迷了神志。” “但我娘侍寝之后就跑了,并不打算入宫为甚么妃嫔,更怕先帝苏醒,见临幸了个样貌不佳的女子,再气恼之下打杀了。” “当时我娘同掖庭宫内,看管将死之人的内侍还算熟悉,我娘胆子大,送走好些死人攒了不少钱,手上并不紧迫,却没有喝避子汤。” “知道有了我之后,也没有喝落胎药,而是偷偷买了不少补药吃。” “我娘亲在我大些之后,便同我说了我的身份,说当时见到年逾半百的先帝,依旧器宇轩昂,面如冠玉,又瞧着那时候的后宫之中,每一个妃子生出来的皇子公主,俱是个个都像极了皇帝。” “她只想着要是也能生个这么好看的孩子,不拘男女都行。” “娘亲很厉害的,很多事情都擅长,还做得一手好豆腐……” 朱鹮有些骄傲地对着谢水杉总结:“所以我娘亲不是迫不得已才有了我,她是从一开始,便期盼着我出生的。” 谢水杉越加佩服朱鹮的娘亲。 在这种社会背景之中的女子,遭逢不幸,坚韧不拔已经是格外珍贵的品质,她竟还是顺逆从容,且有计划、有筹谋地改变下一代的基因。 确实是个妙人了。 谢水杉头不疼了,不知何时靠在朱鹮的胸口。 她仰着头,自下而上看着朱鹮。 一时间心中被朱鹮的话触动,想他原来不是天生体弱,反倒是被期盼着降生,宠爱着长大,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倘若那位娘亲知道自己千娇万宠的孩子变成如此模样,该是多么痛心啊。 谢水杉伸手摩挲了一下朱鹮的侧脸,眸中似被汤泉之中的热气熏染,有些潮湿。 笑着说:“你娘亲算无遗策,你果然生得丰神俊朗,龙姿凤章,还成了这世间最尊贵之人。” 朱鹮一直按揉谢水杉的手指,也不知何时摸到了她的脸上。 他缓慢地低下头来,挡住了谢水杉头顶的一小片天光。 谢水杉意识到两个人情不自禁靠近时,他们已经呼吸相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6节 而这个过近的距离,显然并不是一个人凑近,便能够做到的。 朱鹮剧烈的、仿佛雷鸣一般的心跳,就抵在她的耳边,鼓噪得谢水杉心慌意乱,胸腔半埋在汤泉之中,随着水流飞速起伏。 朱鹮头彻底低下来,却在两片柔软碰到谢水杉的鼻尖时,谢水杉……水遁了。 她吸一口气,让自己彻底沉入汤泉池里。 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挣开朱鹮,从池水另一侧钻出来,一脸严肃地迈上了暖石,滴答着一身的水,浑身上下冒着仙气儿走了。 谢水杉一路赤着脚,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屋子的方向走。 有侍婢跟在她的身后,追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耳边全都是那日滑雪之后,凛风肆虐的风噪。 有人给她围了一件披风。 谢水杉走得六亲不认,所向披靡。 但是狂肆跃动的心脏,撞得她喉间甚至生出了极度干渴之感。 谢水杉终于走到了屋子的房门口,只要迈进去,若无其事地洗漱好,今夜不要再去暖石那边,锁好了门藏起来,朱鹮不可能破门而入。 他要回宫了。 他必须回宫了。 谢水杉抬了抬脚。 但是落地之后,却陡然扭转了方向。 凭什么她要藏起来。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渴了。 好渴。 谢水杉艰难吞咽了一口口水。 大步走回池边,径直踩着池壁跳进去。 朱鹮原本因为谢水杉又走了,神情有些黯然地坐着。 但他并没有放弃,心中筹划着,明日谢水杉再去玩什么滑雪,他也跟着,先她一步跳下去,她定会来救自己。 到时候滚了一身狼藉,生死一线,她总会软化的。 实在不行…… 朱鹮垂眼,投落汤泉之中的眼神幽暗晦昧。 实在不行,他就在明日启程之前,用药把她迷昏带走。 反正回到了皇宫,她就算是再气,她那么良善心软,她那么在意他,也舍不得真的拿他如何。 孰料谢水杉突然去而复返,跳回汤泉。 朱鹮被溅了一身的水,飞速眨眼抬头,都忘了伪装眼睛还看不见的事情了。 谢水杉站在池中,伸手粗暴拉下领口侍婢给她系的披风,扬手丢在汤泉外面。 她几乎是用凌厉的目光,审视着朱鹮。 残,病,瞎,还不举。 他到底哪里招人喜欢? 谢水杉都想不明白。 而且她这人从来不吃回头草。 可是她好渴。 她弯下腰,捧住朱鹮的双颊,在他震惊的神色之中,低下头。 循着他微张的双唇,压实,而后有些急不可待地撞入他的齿关。 她不管了。 渴了就要……喝蜜。 小蜜蜂不喝蜜喝什么? 第58章 我喜欢你 朱鹮,再给你一次机会。…… 有一种渴叫作饥渴。 谢水杉从没感觉自己这么饥渴过。 胸腔之中的心脏失序到她的呼吸也跟着一起纷乱无章。 她生平第一次知道, 喜欢一个人竟然有这种和吃下了一整瓶药物过后,最接近死亡时的飘然和愉悦。 怪不得现代世界那些大富大贵之家出来的小姐少爷们,商业联姻之前总要玩那么一次所谓的“真爱游戏”, 找些个完全无法给家族带来利益的对象,还总是要死要活。 谢水杉从前只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有病, 病得不轻。 如今看来,如果她在现代世界里面遇到朱鹮, 恐怕也会来个震撼的叛逆。 不过谢水杉的爷爷看重的是谢水杉这个继承人, 而且谢氏也不需要用联姻来稳固商业帝国,因此谢水杉的叛逆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爷爷就已经用钱, 把朱鹮砸到她身边了。 谢水杉右手的五指张开,极具控制欲地抓握朱鹮的下巴, 托着他的颈项上扬,偶尔的唇分,只停顿不到半秒,便继续变换着角度搜刮他口腔之中的蜜津。 但这样似乎还是不够。 小红鸟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好亲。 谢水杉把人越抓越紧, 朱鹮很显然招架不住这种狂风暴雨似的亲密,他正在勉力推搡谢水杉, 眼睛都睁开瞪着,想要找个空隙跟她说话。 让她慢一点,轻一点。 他真快要窒息了。 她急什么,他又跑不了! 朱鹮这几日虽然用尽纠缠手段,可这些都是手段而已, 是他在娘亲那里,耳濡目染地可以达到自己目的的迂回方式。 可一旦动真格的,他是真的情窦初开, 生/涩得可怜。 他先是惊喜谢水杉去而复返,谢水杉亲吻上来,朱鹮胸腔之中的心脏,就好似这汤泉之中晃动的池水一样,激荡到满溢,他飞快抱住谢水杉的脖子,迎接并且笨拙地回应着。 但是很快,他的回应,就在谢水杉伴随着暴雨一同到来的“惊雷”和“电闪”之中,变成了畏缩和推拒。 “等……”等一下! 朱鹮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间隙,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剩下的又被谢水杉转了个头,换了个角度,给吞了。 朱鹮推拒谢水杉的双手,死死扣紧汤泉的池壁,他因为窒息而浑身瘫软,腰撑坐不住,马上就要滑到水里去了! 不过朱鹮刚刚滑下去,他就突然被拎住了衣襟——生生地从水中拎了出来。 天旋地转间,朱鹮被扯到了汤泉旁边的暖石上面,他此刻原本能看到的眼睛都因为狂乱的心跳和窒息,变得空茫飘忽。 谢水杉倾身而上,笼罩在朱鹮的上方,弓着湿水后线条流畅得如同猎豹一样的脊背,低下头继续“进食”。 只不过这一次谢水杉转移了“撕咬”的地方,从亲吻朱鹮的双唇,变成侧头带着些许力度,啃咬他的侧/颈,耳后。 朱鹮总算是能够顺畅呼吸,好容易双眼聚焦在了亭子的上方,能看清事物。 但是紧随而来的,是仿佛被扔进了虿盆一样,从后颈蔓延开的、浑身上下爬满虫蚁一样毛骨悚然的感觉,几乎将朱鹮给痒麻得发疯。 “等等!” 朱鹮缩了下脖子,抬起肩膀,试图缓解这种诡异的感觉,谢水杉却霸道且极其富有技巧地,将他这试图闭合的“蚌”,给完全掰开了。 “刺——” 皇帝的寝衣都是上等的布料,但是湿水之后,被一个已经狂性大发的人撕扯起来,也仿佛纸片一样脆弱。 朱鹮:“……你,你你你……”你要将我生吞活剥吗? 朱鹮是五岁以后才开口说话,他从小就这样,一着急,一害怕,就会结巴。 不过谢水杉的架势,确实像是“生吞活剥”。 周围侍立的侍婢们,都整齐划一地调转朝向,背对着暖石上的两个人。 朱鹮的胸腔实在同健壮的男性胸膛没什么关系,骨瘦嶙峋,全仗着骨架足够宽大,才不会显得伶仃。 不过谢水杉丝毫没有嫌弃,她低头,亲吻朱鹮紧绷的肩窝,吮掉其间积蓄的一点点水迹。 而后对着朱鹮微微战栗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啊!” 朱鹮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并且饱含惊慌之意。 朱鹮微微红着眼睛,睫羽乱颤,他都快叫救驾了。 这和朱鹮想象中的男女间的两情相悦完全不一样! 不过谢水杉很快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咬完了朱鹮之后,头抵在朱鹮的肩膀上,不动了。 朱鹮若不是湿水,浑身汗毛都能竖起来,他呼吸和长发一样凌乱非常,察觉到谢水杉停下,侧头看了谢水杉一眼。 谢水杉正侧过眼,和朱鹮对上视线。 朱鹮:“……”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中的侵略意味有多么浓烈,但她看到了朱鹮的瞳仁和她对视的时候骤然收缩。 小鸟儿的胆子就是小。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声音依旧是那么清越好听,朱鹮觉得这世界上除了娘亲的声音,谢水杉的声音是他听过最好听的。 娘亲是潺潺流水,入神入心,而谢水杉的清越之中尾音带着震颤之感,直震得人耳朵和心脏,都变成鼓面,被她肆意擂动。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7节 谢水杉笑了一会儿,泄了力气,带着一身滴答的汤泉水,趴在了朱鹮身上。 哎哟。 谢水杉离奇地想,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能干什么了。 她能感知到朱鹮和她一样的激动、混乱、沉溺,但是朱鹮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如既往像他缺少锻炼的身体一样,到处软绵绵的。 而他倘若纯粹就是个女子,谢水杉也能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可他偏偏还是个男子。 还是个不能成事的男子,除了搞得自己淋漓成河谢水杉还能做什么? 她枕着朱鹮的肩膀,又笑了几声。 而后翻身,平躺在朱鹮身边的暖石上面,没入他寝袍的手也滑出来。 谢水杉深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沸腾奔流的血液和由内而外蒸腾出的热意。 她侧头看了惊魂甫定的朱鹮一眼,又被他的表情给逗笑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啊? 谢水杉侧过头,神情荒谬地看着朱鹮,心说她这是谈了个什么“东西”。 吃不了,玩不动,就只能嘬两口解解馋。 这不就是柏拉图吗。 谢水杉牙根发痒,她一直觉得柏拉图也是一种毛病。 结果怎么着,一转眼她就谈上了。 谢水杉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想起了一些对朱鹮来说,不太人性的方式。 但是朱鹮连眼睛瞎都忘了装了,表现得这么害怕,要是她真的今天就不留手放开了来,恐怕他今晚上连夜就得逃回皇宫。 再不会试图对她示爱,或者挽回她了。 谢水杉想到这里,又笑了。 朱鹮见她安静下来,眼中的惊慌之色本已经消散。 但是见谢水杉再凑过来,他又仿佛小动物面对猛兽时,本能地战栗和警惕起来。 他盯着谢水杉的眼睛,直到谢水杉凑上前,轻柔地吮了一下他的嘴唇。 朱鹮盯得对眼儿了。 谢水杉又被他逗笑。 而后起身,给朱鹮拢了一下破烂的寝衣,搂起他的脖子道:“走吧,再泡一会儿暖暖,我们两个都冒仙气儿呢……” 朱鹮从瘫痪之后就被人伺候,抱来抱去抬来抬去早已习惯了。 虽然对谢水杉抱他,一开始是介意和不信任的,但是如今两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朱鹮毫无障碍地抬手,圈住了谢水杉的脖子,由着她抱着自己回到了汤泉里面。 谢水杉把朱鹮搁在平躺的光滑玉石板上,自己也躺了上去,给两个人撩水,恢复体温。 朱鹮下肢无法自行用力,谢水杉便扳过他身体,两条腿夹住他一条腿,让他借此保持侧躺,正对着自己。 待到流失的暖意再度回归,两个人在氤氲的池水之中,久久对视。 朱鹮意识到谢水杉“发疯”的劲头过去了,大着胆子头向前一些,和谢水杉鼻尖快挨上了,亲密非常地对着她笑。 到这会儿还没有忘了他的目的,柔声道:“明日跟我一同回宫吧。” “我眼睛……”朱鹮想到他忘记伪装眼睛的事情,不过他反应得很快,继续说,“我眼睛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你帮我上朝吧,好不好?” 其实朱鹮根本不需要谢水杉帮他上朝了,他在皇宫里面都安排好了,现在皇帝就是受伤的状态,他自己就能去。 但是他怕谢水杉留在这里继续玩她那个吓人的滑雪寻死,因此抓住一切机会把她哄回皇宫。 谢水杉微微眯眼,看着朱鹮,他衣襟方才被谢水杉给扯坏了,此刻他自己没注意,但是谢水杉看着他自脖颈向下斑驳的印记,以及他肩膀上露了一半儿的牙印,看上去仿佛刚遭受一场极其惨烈的摧残。 谢水杉那种心痒难挠的心情稍稍得到了一些缓解。 她哼笑一声,语调懒散地说:“朱鹮,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水杉:“说。” 朱鹮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她让自己说什么。 那日在皇宫,谢水杉戳破朱鹮的心思,朱鹮否认,谢水杉也这么逼着他,让他说。 说,你喜不喜欢我? 朱鹮说:“我喜欢你。” “跟我回宫吧,”朱鹮说,“你不在皇宫,太极殿里面都空荡荡的。” 这句话是实话。 谢水杉不在的时候,太极殿里面分明有很多的侍婢,还有江逸会陪伴朱鹮说话。 但是朱鹮就是觉得到处空荡荡的。 他一个人睡觉,也觉得床铺很冷,塞两三个汤婆子都不能缓解。 但是后面这话,朱鹮只在喉咙滚了滚,没好意思说。 谢水杉终于满意听到了朱鹮对她的表白。 也不扭捏,更不故意让他难受,直接拥住他,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亲,回答:“明日跟你回宫。” 当然回。 才谈上,虽然谈了个只能舔的棒棒糖,但是谢水杉新鲜得很。 还很甜。 不愧是蜜花。 谢水杉在朱鹮的唇上,时不时嘬一下,好似模仿小蜜蜂采蜜。 朱鹮的笑靥就没消失过,谢水杉表现出要亲他的样子,他还会不着痕迹地凑过来。 微微仰过脸,给她亲。 谢水杉从前的伴侣,都是宣泄,但说实话,单纯的宣泄过后,两个人抱在一起也感觉不到丝毫的舒服。 就算对方会用尽浑身解数哄谢水杉说话开心,谢水杉却只会感觉到疲惫和吃饱了饭之后再看到食物的那种无欲无求甚至有些淡淡的排斥。 但是和朱鹮在一起,就不会那样。 谢水杉根本吃都没吃到,可是和朱鹮亲亲抱抱的,有意思极了。 朱鹮显然也和她一样,眼角眉梢的愉悦和新奇,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谢水杉停了一会儿没有亲他,只是看着他,和他轻声说话,朱鹮不自觉地挪动上半身,凑近谢水杉,把自己送过去。 谢水杉故意不着痕迹地后退,最后笑着说:“你老挤我干什么?我要从玉石上面掉下去了。” 确实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朱鹮想要亲的意思溢于言表,谢水杉装看不见。 朱鹮撑起一条手臂,倾向谢水杉,扳着她带笑的脸,循着她的唇,凑上去。 他方才在谢水杉“发疯”的时候,确实有点害怕她的架势,但是现在回想一下,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耳朵被亲一下为什么会浑身发抖? 他的脖子挨咬了一口,怎么也会心悸? 他的口中上膛被扫过时,那种血肉里面被撒了痒痒粉一样的感觉,让他总是想跑,又觉得还可以再来一些。 总之,谢水杉带给他的感觉,都格外的新奇又刺激。 他还想再试试…… 朱鹮模仿着唯一的“启蒙师父”谢水杉,只是把谢水杉的节奏,放慢了数倍。 在谢水杉的双唇之上,像一只亲昵人的小狗儿,拱来拱去辗转了半晌。 才缓慢地探入谢水杉恭候多时的齿关。 这种吻,谢水杉其实是很陌生的。 她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足够的耐心,但是宣泄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排山倒海、开闸泄洪的迅猛意味。 这种不痛不痒、隔靴搔痒一样的亲昵,倘若没有情感基础的两个人来做,是会走神的。 但是此刻的谢水杉,起先还带着些许调笑的意味,看着朱鹮笑。 不过很快便被他的认真给带动,闭上了眼睛,跟着他的节奏,亲了一个绵长、温情、令人全身乃至灵魂都似乎变得滚烫的吻。 朱鹮撑不住,半趴在谢水杉身上时,两个人呼吸都只是有点微微散乱。 心脏跳得也不是很快,却在长久的相拥之中,变成了共振的同频。 而且谢水杉的面色和朱鹮一起,红了个透彻。 谢水杉抬手抹了下嘴角水痕,不适地动了动双腿,抬手揉了揉朱鹮的卷毛,笑着夸赞了一句:“学得挺快的。” 朱鹮抬起眼,平复呼吸,然后问谢水杉:“我是跟你学,可你一个女子,这些勾栏瓦舍一样的手段,究竟是在哪学的?” 谢水杉:“……” 她都忘了,小红鸟的喙嘴尖得很呐。 意乱情迷成这样子,也没忘了啄人。 谢水杉沉默,若有所思的模样。 朱鹮等了一会儿,眯起眼睛,神色变得锐利:“是有人专门……培养过你吗?” 朱鹮其实想问,是有人强迫过你这样伺候别人吗? 但是谢水杉捏上了他的鸟嘴,说道:“你别吵,你让我想一想。”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8节 谢水杉……有点记不清了。 看着朱鹮的神情,谢水杉猜到他想问什么。 于是笑道:“别胡思乱想,你觉得这世界上有谁能逼我和别人做那种事吗?” “没有人培养我,我都是自学的。” 谢水杉说:“熟能生巧。” 朱鹮:“……熟,熟能生巧?” 谢水杉抿住唇,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 她的伴侣,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唯一,因此从来不存在吃醋这种东西。 也没有人敢过问谢水杉究竟有多少经验,有过多少个人。 小红鸟的毛却已经都炸开了:“你有过多少个……你……” 朱鹮瞪着谢水杉,表情几度变化,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地跳动起来。 谢水杉:“……” 她眼看着说实话,朱鹮恐怕要再气得吐一次血,毕竟不算露水姻缘这种,谢水杉也得数一会儿。 因此她脑中急转,脱口而出一句:“在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一个人。” 朱鹮即将沸腾的愤怒一滞。 谢水杉连忙亲了他一口说:“熟能生巧都是……上辈子学的。” 幸好这世界意识还没有变态到连普普通通一句玩笑的上辈子也说不出来。 朱鹮就像是被暴雨扑灭的火苗,“呲”的一声,只剩下一股青烟。 谢水杉飞速转移话题:“你的脸好红,我好热,我们泡太久了,该出去啦。” 朱鹮没有再纠结下去,两个人被侍婢伺候着重新洗漱好,本来打算在朱鹮先前住的屋子里睡。 但是屋子里面还有没散得很浓重的药味。 况且床垫也不舒服,还不如直接睡在暖石上头,硬是硬了点,但是温意透骨,舒服得很,多铺一些就好了。 于是两个人又折腾回了外面的暖石上面去。 两个人长枕大衾,睡在一张被子里面,谢水杉把朱鹮的一条腿搁在自己腰上搂着,帮他侧身,和他埋在被子里面,漫无目的地聊着。 聊一些朱鹮小时候的事情,都很有趣儿,聊他上山摘野果子,从树上摔下来把裤/裆扯开了,夹着腿跑回家;聊他下河摸鱼,脚趾头被河蚌给夹住了,差点没了一根小脚趾…… 谢水杉“哈哈哈哈”一直在笑,那是谢水杉也没有过的童年。 “不过你现在的脚趾好好的,看不出被夹过。” 朱鹮笑得灵动:“我娘发现得早,一石头就把河蚌砸碎了,救了我。不过她还用竹条狠狠抽了我的屁股……” 谢水杉:“揍的哪里?我摸摸……” 被子动了动,很快两个人都红着脸,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谢水杉清了清嗓子,说:“要不然让你摸回来?你都不伸手,不好奇吗?” 她说着,大方拉着朱鹮的手,拉到自己身边。 朱鹮面色更红,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面去了,手腕反握谢水杉带着他乱来的手,显然是有些不太能接受发展这么快。 谢水杉从来不和任何人发展,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速度才合适,朱鹮这么羞涩,她只觉得好笑。 不过谢水杉也不急,问道:“那你娘打你你怎么不跑呢?” 朱鹮又钻出来,双眼含笑看着谢水杉:“你娘打你你会跑吗?反正又不舍得真的打,提高一些声音喊几声就糊弄过去了。” 谢水杉也笑:“我……娘,她不打我,见我的时候都不多。” 谢水杉又问:“那你那之后还摸过鱼吗?” “摸啊,”朱鹮说,“那条小河其实很浅很浅的,水大的时候也没有没过腰,雨水不丰的时候就只刚刚没过脚踝,里面没什么大鱼,都是一些很小的鱼。” “但是小鱼抓多了,也能做一顿很香的菜了。” “还有呢?”谢水杉问,“你打猎都练些什么东西?” 朱鹮眉飞色舞地说:“那就很厉害了,我能用那种民间的糙弓,射下天上的大雁,只要不伤到那大雁的显眼处,只伤到翅膀上,养一养,就能高价卖给要成婚下聘的大户。” “我还猎到过一人多高的鹿,我射穿了那头鹿的眼睛,它没死,但是跑不了。可惜那时候我年岁太小,后来被其他猎户合伙儿给抢了……” 朱鹮说得兴致勃勃,谢水杉听得更是津津有味。 后来两人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侍婢们夜里给他们端来加餐的杏仁雪梨羹放在暖石上面都没顾得上喝。 第二日,启程回宫。 一早上两个人换回常服,由丹青给两个人分别改换过容貌后,便一同坐着步辇被抬着下山。 为保证上下山时,抬步辇的人不那么辛苦,步辇没有二人乘坐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江逸和一众皇宫之中眼熟的侍婢们,也都由丹青在脸上做了改动。 避免来往大悲寺的香客之中,有什么世族之人,看到了他们再横生枝节。 待到下了台阶,上了马车,朝着山下走,两个人终于又在一处了。 马车里面按照谢水杉的吩咐,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软垫,车厢一些地方,也都包了兽皮。 到处都软软的,便不至于颠簸得太辛苦。 两个人原本是躺着的,躺累了,谢水杉便起身,朱鹮本来也要起身坐腰撑。 但是谢水杉把他腰撑扔到马车角落,将他拉着坐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朱鹮按照身长实际身高来算,比谢水杉要高个四五厘米的样子。 但因为他无处着力,是半仰靠在谢水杉怀里,这点差距就彻底泯灭,他被谢水杉手臂紧紧地搂在怀中,头枕着她的肩膀,同她一起顺着马车窄小的窗户,朝外看。 “你别看了。”谢水杉捂住朱鹮的眼睛说,“你的眼睛才刚刚好,外面都是雪,再刺激到,真要瞎很久。” 马车外面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千篇一律的枯树山林。 不过树枝上顶了很多的雪,还有些已经结了冰,有种穿行大型珊瑚林的震撼。 并且以谢水杉和朱鹮现在这种热恋的状态,就是给他们两人一个蚂蚁洞,他们也能笑呵呵对着看一整天不带腻的。 谢水杉也发现了自己实在有些不能自控。 她早上喝粥的时候,还问侍婢,是不是放了糖。 当然是没放的,甜的是她怀里的人。 朱鹮靠着谢水杉,仰头和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就会喷到谢水杉的下颚,一路痒到心里。 他说:“我想看,我总觉得这雪景我会记上一辈子。” 谢水杉顿了顿,勾起朱鹮的下巴,低头亲吻他的眉心。 “你想记住的不是外面的风雪,是我。” “看着我就行了。” 第59章 幸福 不知羞耻! 一路上, 谢水杉和朱鹮在马车里滚来滚去,都没怎么感觉时间流逝,就已经到了皇宫。 回到皇宫才刚中午, 他们就像回到了两个人真正的“巢穴”一样自在放松。 吃午膳的时候,谢水杉不禁感叹:“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皇宫里的东西确实是比外面的好吃……” 朱鹮笑道:“其实这膳食的规格已经裁撤过好几轮了,剩下的都是不能再撤的规制。” 朱鹮素来节俭, 有点钱都用来养外头那个神秘组织了, 虽然他自诩普天之下所有一切,都是他这皇帝的。 但他这皇帝做得其实苦巴巴的, 从不知奢靡为何物。 谢水杉去了一趟钱振的府邸, 发现人家当影壁的那块青玉,都比朱鹮皇庄的汤泉里躺的那一块好得多。 朱鹮还一副挺满足的样子:“不过我觉得也够了, 再多也是浪费,不如留下一些真正喜欢的菜式。” 朱鹮一直在笑,一整天眼睛都弯弯的,对谢水杉说:“你放心用, 不用在意旁人窥伺你的喜好,尚食局那边也都是我的人。” 谢水杉见他笑得那么甜, 吃什么都觉得撒了糖,自然就更不在乎吃的规制够不够。 两个人吃过了午膳就在长榻上面腻着,腻到晚上,又分别洗漱好,一起去床榻上腻着。 谢水杉侧头将朱鹮密密实实地搂在怀中, 头不知道第多少次埋在他的颈项闻嗅。 “真奇怪,我们两个人用的分明是一样的丁香油,为什么我闻着你身上的味道就比我身上的好闻呢?” 朱鹮好多年没有被人搂得这么紧过, 记忆中关于如此与人紧密相拥的记忆,还是他未满十岁之前,同娘亲一起睡觉的时候。 娘亲那时候就总是这么搂着他、抱着他,闻着他、亲着他,嘴里说着他身上有股子香味儿,但实际上朱鹮七八岁开始,就整日爬树又下河,疯了一天,就算洗了澡,也没有什么香胰子一类的东西能增香,有时候还不洗澡呢,不臭就不错了。 朱鹮知道,是因为娘亲对他喜爱入骨,才觉得他哪哪都好,臭也是香。 如今娘亲死了十年,朱鹮再一次得到了一个和娘亲一样,喜爱他喜爱得认妄为真的人。 朱鹮眼圈都隐隐发红,也将头埋在谢水杉的肩窝,闷闷地小声说:“明明你身上的味道,比我的香……” 朱鹮这句话的重量,甚至比他对谢水杉说“我喜欢你”还要重。 因为这是朱鹮一生中,所认识到的爱意的极限。 谢水杉并没有得到过像朱鹮的母亲对朱鹮一样,丰沛奢侈的爱意,她不知道这简单的“觉得对方比自己香”是什么超越了事实的爱意的具象化。 她只是听到朱鹮说她香,心中狠狠一悸。 在现代世界中,一男一女躺在床上,还在一个被窝里,说“你好香”这三个字,是暗示可以开启一个酣畅淋漓夜晚的开场白。 谢水杉顿了顿,被子里的手缓缓向下,眼睛盯着埋在她肩窝的朱鹮,见他头因为羞赧埋得更深,心中便更痒了。 但是再怎么心痒也没有用。 朱鹮除了呼吸加速,卷卷之中的耳朵在谢水杉的拨弄之下越来越红,红得要滴血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19节 谢水杉还是不太甘心。 她收回手,捧着朱鹮滚烫的双颊,将他从自己的肩窝挖出来,鼻尖抵着鼻尖,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 谢水杉说:“是你中毒之后就发现自己完全不能人道,还是后来用药太多,影响的呀?” 如果是后者的话,明天召张弛和尚药局的医官们来好好地共诊一番,说不定还有救呢。 亲密到不分你我,是人类自然衍生的根本,动物界的很多动物,并不会在其中得到什么快乐,人类之所以可以,是因为人类生来就是情感极其复杂的生物。 在两个人对彼此形成极度喜爱的情绪之后,这件事,便是抵达彼此比灵魂更深层的一道门。 谢水杉从未这么急迫地想同朱鹮一起跨过那道门,无情感基础尚且那么引人堕落,若是如他们这样相互喜欢,那该是多么令人神魂颠倒的体验? 朱鹮眼睫颤动得很快,他有些不敢看谢水杉的眼睛。 他其实……不是不行。 当年的毒和伤,确实导致他身残,可侥幸的是并没有影响到他那里。 倘若影响,朱鹮便连自行方便都会成为奢望,那样他是真的没有勇气在每日失禁的情况下,还咬着牙活下来的。 有件事他连江逸都没有告诉过。 尚药局那边每日送给他的药中,有几味药是专门用来清心抑欲,固精坠阳的。 他就算终日和女子缠绵一处,日日喝那几味药也绝不可能起阳。 朱鹮见遍世间险恶,在钱氏之时,就频频被安排与女子接触,为的便是诞下拥有钱氏血脉的皇子,供钱氏继续作为傀儡,挟天子以令天下。 因此朱鹮身残之后,在还没有办法确定完全掌控住身边人,被人窥知身残消息之前,首先便要保证自己这个朱氏血脉的“唯一性”。 一个身残却尚能人道的皇帝,行腌臜手段再适合不过。 为了防患未然,朱鹮便日日伴着伤药服用那坠阳之药。 当时尚药奉御同朱鹮说过,这些药若是用得久了,会彻底损伤男子起阳之能,后宫之中佳丽三千却尚无皇嗣,要他谨慎斟酌。 朱鹮绝不可能在群狼环伺的后宫之中,同哪个女子苟且生下一道催命符。 他那时候哪里知道这辈子还会和谁两心相同,如此情真意切,还能用得上……那物啊。 朱鹮嘴唇动了几动,在谢水杉疑惑的视线之下,终究是没敢说服用药物的事情。 一方面是他觉得那药已经吃了好几年,就算是停掉他恐怕也已经彻底废了,说了只能徒增无用的期望,最终失望更是令人难以接受。 另一方面……朱鹮确实有些招架不住谢水杉的如狼似虎。 他们这才确定心意不到两日,她几乎已经将他所有的私密尽数探索了一遍,还要同他一起讨论品鉴。 比如说他的双腿虽然看上去孱弱,肌肉稀少,却格外线条流畅,肌肤莹润,皮肤因为血液宣流不畅,带着微凉,堪称玉雕冰刻,格外好把玩。 还说他毛发稀疏,色泽浅红,囊中子是她生平仅见的大,倘若无灾无病,定是能夜御数人的勇猛之辈。 朱鹮每每听了,都恨不得钻床底下去。 她究竟是如何长大,受何人教养?又经历过什么,明明是一个女子,怎会如此……不知羞耻? 如此急色好色之人,倘若真的告诉了她自己服药才致如此,朱鹮不敢想她要如何折腾自己。 因此朱鹮含糊道:“一开始就这样。” 他先自行将那损伤坠阳之药断掉,再着尚药奉御为他慢慢调理,倘若来日当真能……能复阳,以两人如今日日缠绵不休,她定能自行发觉。 谢水杉捧着他,奇怪道:“但是你尚可自行方便,正常来说不应该影响这部分功能。” 毕竟如果是完全的脊髓损伤,通常也会引发失禁,如果不完全脊髓损伤,依旧能够保留部分反射,像朱鹮这样不影响正常的排泄,也不应该影响反射功能呀。 谢水杉对这种外伤创伤合并中毒的损伤,并不了解,况且人体是非常精密的仪器,坏哪里不坏哪里谁也无法预料。 而且谢水杉甚至在心中有一些庆幸,庆幸这世界的意识,虽然让朱鹮的下肢瘫痪,却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他无法自禁。 否则谢水杉不敢想象,她骄傲的小红鸟,该怎么活下去。 想到这里,谢水杉觉得朱鹮真的不行也没关系。 谢水杉捧着朱鹮的脸,亲吻他被自己挤得撅起的双唇。 一下一下,啧啧有声。 朱鹮含混的声音,在谢水杉的亲吻之中传来:“我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的男人一样,给你……唔。” 谢水杉堵住他的嘴。 片刻后弯着眼睛,轻声道:“没关系。” 谢水杉说:“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行,我亲自测试过的,你忘了?” “测试那时候我还没对你有什么想法呢,那时候只想让你一气之下杀了我。” “我若真的在意,怎么会在知情的情况下,依旧对你动情?” 谢水杉说:“你现在就很好。” 她笑着对朱鹮说:“我喜欢的样子,你已经全都有了。” 谢水杉确实从来也没喜欢过那些看上去比朱鹮更体貌优越,健康健壮的人。 她可能天生就慕残,还自恋呢? 谢水杉想到这里都有些忍俊不禁,要是她爷爷知道,各种训练都做了,像排雷一样,就这两项他也不知是没想到还是觉得绝对不可能的状况,结果换了个世界让谢水杉一下子都碰上了。 谢水杉有种迟来了十几年的叛逆成功的畅快之感。 她拥着朱鹮,笑得真心实意。 朱鹮回抱谢水杉,心中有些愧疚之意。 又有些后怕。 要真是不行,可怎么办啊? 谢水杉那么好颜色,见了钱湘君都迈不动步,疑似有磨镜之癖,显然男女都不忌的。 让她守活寡,她……能守得住吗? 谢水杉还真的守不住。 她也不打算守。 她笑够了,看了眼计时的铜壶漏刻,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说说笑笑,这都已经子初一刻了。 午夜最适合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谢水杉对朱鹮说:“让你的玄影卫们都暂且退下吧,我想跟你好好地亲近一番。” 朱鹮:“……”他们已经在一个被子里,他们贴得快成一个人了,还要怎么亲近? 他还不行啊。 明天才能让尚药局调整药方。 不过朱鹮看着谢水杉的眼睛,在她的眼中看出了某些荡漾得让人心颤的东西。 他想到她离宫的前一夜,他的寝衣都在夜里被踹到脚底下的事情。 朱鹮明白了,她是想和他不带任何阻碍地相拥。 朱鹮怎么舍得拒绝谢水杉? 于是朱鹮清了清嗓子,对床榻上方的房梁阴暗处,轻声道:“玄影卫听令,今夜无须值宿太极殿,自行休息去吧。” 并无人落地回话,也没有人在房梁上喊一声“是”。 但是没多久,谢水杉听到了太极殿的后门开启的声音,有人走出去了。 她看着朱鹮,在他唇上狠狠地嘬了一口。 而后拉过了朱鹮的手,搁在自己的脸上,笑着对他说:“你不用觉得亏待我,你可以用其他的方式补偿我。” 朱鹮“嗯?”了一声。 谢水杉双手攥住朱鹮的右手腕骨,手指缓慢拂过他精心保养,格外莹润如玉的手背。 她拉着朱鹮的手,亲吻他的手背、手心。 朱鹮的呼吸又变得有些许的凌乱,掌心细痒,但他仍旧眼中带着真切的懵懂,不明白谢水杉的意思。 直到谢水杉伸出舌尖,从他右手中指连接掌心的指丘之处,一路潮湿地带到了他的指尖。 朱鹮的面色微微一变。 谢水杉拉着两个人的被子朝着头顶盖,又攥着朱鹮的手指,拉入被子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今夜一颗星星都没有,天幕黑得像被子里面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重重的帘幔遮挡了室内流动的寒风,也遮住了谢水杉鼻腔偶尔会倾泻的一两声哼笑。 纱幔之中,床脚堆叠了两人的寝衣,屋子里的宫灯之中,纱罩下的烛火,“啪”地响了一声。 灯花爆了。 而后烛光开始快速摇曳,几近熄灭,待到燃尽的那一小段化为飞灰的蜡烛芯彻底掉落在泥泞的热烛油之中,烛火才终于稳住,火苗腾然向上,烧灼出了一缕袅袅烛烟。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剪刀来修剪烛芯时,重重的帘幔掀开,侍婢伺候着谢水杉重新洗漱。 铜壶漏刻已经到了子正四刻,谢水杉散着长发,敞着衣襟,神清气爽地洗漱回来后,床边的侍婢们还捧着铜盆候命,一脸无措。 谢水杉看着床榻上被子鼓起的一个包,想到朱鹮方才仿佛所有一切的认知被重塑的模样,咬着嘴唇也忍不住笑。 但是她现在笑出声的话,小红鸟下次肯定不干了。 谢水杉坐到床上,对婢女说:“把铜盆和巾栉放着吧,我来伺候陛下洗漱。” “你们下去吧,帘幔都放下。” 侍婢们应声,如释重负地走了。 谢水杉隔着被子,捅了几下被子下的人形包包。 朱鹮闭着眼睛,被子里呼吸窒闷,还有未散的某些无法言说的气息。 他紧攥着右手,只有这样他才能压制住手指的颤抖。 谢水杉看着那露在被子外头的卷卷们,被拉扯着钻入被子。 很显然,朱鹮根本不想出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0节 他羞于面对现实。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朱鹮也是有后宫的,他后宫的妃嫔尚且年轻,未经人事的比较多,出身各大世族,她们监视朱鹮的同时也会相互监督,做不出什么出格之事。 但是朱鹮知道,前朝,或者说……历朝历代,宫廷角落之中,那些并不受君王宠爱,苦熬在四角高墙一生不得出入的妃嫔,会因为寂寞难耐,在身边养着一些体貌清秀的内侍。 内侍们是阉人,并不能像正常男子一样行事,但他们会学习一些手上的“功夫”,用以为妃嫔排遣寂寞。 他刚做皇帝不久,听到江逸禀报老太妃同身边内侍不正当关系之时,沉默良久,只觉得唏嘘。 并没有让江逸去做任何事情。 后来在钱蝉的手段之下,前朝宫妃所剩无几,朱鹮就更不关注后宫之事。 但如今朱鹮想一想都觉得双耳滚烫。 谢水杉怎么能……怎么知道? 她是将他当成专门侍人的内侍了吗? 可他是皇帝! 只有妃嫔侍奉皇帝,哪有皇帝去侍奉妃嫔的? 朱鹮的思想大多时候是非常正统的古代封建帝王,因此他一时间想不开,觉得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羞辱。 谢水杉又推了他几下,扯被子将他挖出来。 朱鹮只恨自己无法自行蜷缩侧身,被拉开被子,他身上甚至没有半片遮拦。 朱鹮有些怨恨谢水杉,玩弄他还要羞辱他,再怎么喜欢她,他也是皇帝! 朱鹮猛地睁开血色密布的眼睛,瞪向谢水杉,眼中羞愤,几乎要将人烧穿。 煌煌宫灯之下,一切纤毫毕现。 朱鹮对上了谢水杉侧身投来的,充满欣赏的视线,她看着朱鹮,视线从他可爱的卷卷们起始,一路逡巡,真挚赞叹道:“你真美。” 确实很美。 一个人消瘦成这样,还能看出美,那只能是他天生的骨架优越到让人惊叹。 当然也和朱鹮积极保养有很大关系。 今天的被子是绿色的织锦,蚕丝为底,染石绿,其上龙纹暗织,在宫灯之下,极其有光泽。 朱鹮躺在上面,肌肤被衬得乳脂一样的莹白,令人投上去的视线都像停留不住,会滑走一样。 不过朱鹮的眼睛好红,谢水杉顿了下,抬手拉开寝衣之上唯一一根带子,哄道:“别生气,我也给你看。” 朱鹮:“……” 他瞪着眨眼就同他一样的谢水杉,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扫过,见她过来,又有些害怕她。 她似乎总能想出折磨他的招数。 朱鹮狠狠地攥着拳头砸了一下被子,怒道:“不知羞耻!” 谢水杉已经坐到他身边,坦坦荡荡,摸了摸他的脸说:“看我。” “你不喜欢吗?” 谢水杉半靠着床头,侧身曲起的一条腿,劲瘦的肌肉紧绷如同战马蓄力的长腿,朱鹮又是一阵切齿。 他从前虽然不习什么高深的武艺,却是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同她一样的劲瘦身量,如今却已经瘫软犹如烂泥。 她非要这么故意羞辱他吗! 谢水杉好笑地掐了下朱鹮的鼻尖:“为什么要羞耻?”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我们之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天经地义,是为了愉悦彼此,你怎么这么抗拒?” 谢水杉拉过被子,把朱鹮和她一起圈住,而后倾身搂过他,撑着他起身。 将他又抱在怀里,像先前在马车里面那个姿势一样,让朱鹮靠在她的肩膀上。 紧紧搂着他的腰,在他身后说:“你难道不觉得能掌控我的快乐,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谢水杉说:“你用手就能让我心满意足,这不正说明我已经对你心醉神迷,不可自拔吗?” 谢水杉的哄劝,就像魔物的低语。 被子的回归,让朱鹮的不安和耻辱感减轻,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抱着,他胸腔之中的怒火,很快又变为了一缕青烟。 他几次想说,你不能将我当成侍奉人的太监。 可是不断流连在他耳后甚至是头发上的亲吻,便又真切地让他感觉到谢水杉对他的喜爱。 “洗洗手。”谢水杉带着笑意说,“你要攥到什么时候?不黏吗?” 朱鹮才好些的面色和眼色,腾地又都红了。 谢水杉嘴上说让他洗,却搂着人不放,咬住朱鹮的肩膀,用牙细细地硌着。 其实她没怎么满足。 朱鹮手再怎么修长好看,更多的是过了一次心瘾。 要不是朱鹮太羞涩,不能接受很多事情,谢水杉恨不得方才就亮着满殿的宫灯,好好地教他,怎么从彼此的身上汲取快乐。 但她发觉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小红鸟。 谢水杉先前还没怎么觉得,在皇庄的时候朱鹮没去时,她觉得和朱鹮之间,到那里为止,也没什么遗憾。 但是真的交换了心意,将人弄到手,随便拥着亲着,谢水杉就觉得怎么都不够。 想把他囫囵个给吃了。 朱鹮被啃得连身体都麻了,谢水杉啃一下,他就颤一下,闭着眼勉力想挺直背脊。 但是力却用得是反的,他更向谢水杉的怀中靠近了。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鹮从残疾之后,一直觉得受人摆弄,是极其无奈和痛苦的事情。 可是谢水杉的触碰,总是能让他有奇怪的感觉,不知所措,又沉溺不已。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坐着,贴着,一句话没说地沉溺在彼此的温暖之中。 等到谢水杉再去看铜壶漏刻的时候,已经是丑正四刻了。 谢水杉:“……” 她也没干什么啊。 朱鹮都靠着她睡着了。 谢水杉这才咬了下朱鹮的侧脸笑靥的位置说:“醒醒,洗漱下睡觉。” 她自己是因为情绪兴奋期的到来,她坐在这里能摆弄朱鹮一夜。 但是朱鹮得休息了。 这些天本就跟她折腾得不轻,再不好好休息,真不行了。 谢水杉拉过冷透的铜盆,就这么卷着被子,抱着朱鹮朝床边蹭。 朱鹮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仰头看到了谢水杉,人都不清醒就抿唇一笑,仰起头在谢水杉的下颚上亲了下。 谢水杉咬牙切齿:“你再这样,我可不让你睡觉了呀。” 她拥着朱鹮,滑溜溜、软乎乎、热腾腾。 她有种自己回到了几岁的错觉,就像是抱着新得到的布娃娃玩得废寝忘食的小女孩那样。 但天可怜见,谢水杉小时候也没有玩过布娃娃。 四岁之前可能有吧……但谢水杉忘了。 朱鹮洗漱时,手指攥得太久,都僵直了,谢水杉给他展开,还在夸他的手指修长,有些浑浊的东西在铜盆漂着,朱鹮已经不生气了。 也不觉得被羞辱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真正的爱意是什么模样。 反正那些老太妃肯定不会在让小内侍伺候过后,还抱着他安抚整整半个多时辰的。 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她能在他身上寻求到愉悦,就不至于守不住了。 朱鹮用巾栉擦好了手,和谢水杉两个人,又像两条肉虫子一样,扭回去了。 朱鹮非常安心地睡着了。 谢水杉搂着他,贴着他的背脊,吮着他的后颈,一夜没睡。 兴奋。 快乐。 幸福。 谢水杉很少会想到幸福这两个字,快乐和兴奋这两个词汇,都是单薄片面的形容,但是幸福在谢水杉看来,是非常繁杂庞大的,包括快乐和兴奋等等词汇的汇总。 但她现在感觉到幸福。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现代世界中情绪低谷期过去,不难过了,但是情绪兴奋期又没有马上到来,她心情平稳,且手头上的工作没有必须马上处理的,她脑子里面没有层出不穷的寻死想法,也没有不断跳出来的各种不受控的思想。 她有充足的时间,顶着空荡荡的思绪,懒散地在家中的院子喷泉池旁边发一会儿呆,或者去后面的马场骑一会儿马,亦或者在花房的吊床上晒太阳一样,那种多方感知汇聚到一起糅杂出来的惬意和舒心。 当然,这样的时候非常稀少。大部分时间,她和世界是解离的状态,阳光晒到身上,谢水杉也感觉不到什么温暖意味。 但是此刻拥抱着朱鹮,在这一方窄小的床榻之间,她就感觉到了这种复杂、厚重、真实的情绪。 怪不得贴身医疗团队不止一次让她和人建立情感链接。 谢水杉唇抵在朱鹮的后颈上,心想,真幸福啊。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1节 她睁着眼到天亮,不困。 也是不舍得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谢水杉轻手轻脚下床,精神抖擞地去上早朝了。 第60章 像中枪一样 谁是你的谢郎? 谢水杉一大早洗漱穿戴好, 上銮驾之前,才发现今天打算跟着她去两仪殿的人竟然是江逸。 “你不留在太极殿内侍候陛下,跟着我做什么?” 江逸躬身, 抬手握拳,掌心向下伸到了谢水杉身前, 姿态恭敬道:“请陛下上腰舆。” 谢水杉看了看江逸的手臂,挑了挑眉:“怎么, 你的陛下梳理你了?” 今天江监的毛毛格外顺滑呀。 都管她叫陛下了。 谢水杉扶了一下江逸的手臂, 上了腰舆。 江逸待谢水杉坐好之后,才一甩拂尘, 轻声道:“起驾!” 朱鹮没有梳理江逸。 他只是在皇庄上面, 在吐血昏厥后,醒来得知江逸曾恶言顶撞过谢水杉, 把江逸叫到跟前。 当时朱鹮尚且气若游丝,但细弱的声音,更如同密集针尖一般,扎在江逸的所有痛处。 朱鹮那时候跟江逸说:“从今往后, 你若不能待她如朕,江逸, 你年岁也大了,你不必回宫,就待在皇庄上面荣养吧。” 江逸当时一如往常扑通跪地,只不过这一次一句辩解的话也未敢出口。 如今陛下开天恩,允许他随驾回宫继续侍奉在身侧, 江逸哪敢对谢水杉有半分的不恭敬? 他如今连在心中腹诽都不敢了。 而谢水杉今日代陛下上朝,江逸作为陛下的贴身内侍,不敢如从前一般擅自留在太极殿, 自然是“陛下”在哪里,他也必须在哪里。 腰舆很快行进到两仪殿的偏殿,谢水杉被江逸搀扶下了腰舆,到偏殿里面去吃早膳茶点。 待时辰到了,大殿之外鞭响三声,而后谢水杉坐在二人抬的腰舆之上,被内侍抬着,自两仪殿的正门进入朝会。 百官早已就位,原本对着龙椅的方向静静侍立,一见谢水杉的小腰舆进门,立刻调转方向,对着谢水杉的方向躬身。 鸿胪寺的官员开始唱礼:“一拜躬身!” 谢水杉腰舆不停,躬身的百官便跟随着她所在的方向移动脚步。 待到谢水杉被人抬上了高台时,鸿胪寺的官员正好唱道:“二拜叩首!” 所有的官员都手持笏板跪地叩首,整整齐齐,就连因为年迈特许不需要跪地的中书令丰建白,都毫无例外地跪地叩拜。 这一次再也不像是谢水杉第一次上朝之时那样,一大群朝臣因为免跪,而站成了一堆此起彼伏的棒槌。 谢水杉放松身体被内侍抬上龙椅,端坐好之后,鸿胪寺的官员唱道:“平身!” 待到官员们纷纷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后,谢水杉身边的江逸上前一步,开口拉长音调道:“有事奏陈,无事退朝——” 江逸的声音落下,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谢水杉手肘撑着一侧龙椅的扶手,开始等待。 她心情很愉悦也很兴奋,眼睛在百官头顶上扫来扫去,像一头饲养羊群的恶狼,挑选着今日拿哪一头来填肚子。 结果谢水杉等待良久,官员们俱是静静地站着,竟是没有任何一人出列奏报。 谢水杉环视众人,率先开口:“诸位爱卿……”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朕记得前段时日还是家国风雨飘摇,到处灾祸不断,怎的这一夕之间就天下太平了?” 依旧没人出列奏报。 谢水杉也不着急,用手肘托着腮等了足足有一刻钟后,百官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有好几个人的头顶已经开始冒汗。 谢水杉就这么靠坐在龙椅上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死活不发话退朝。 谢水杉早就料到了这种局面,前段时间那些各地灾祸大部分都是出自世族的手笔,不过都是世族们联合起来,对着朱鹮施压,想要让朱鹮解禁太后钱蝉。 如今钱振……谢水杉看着钱振几日不见,官帽都盖不住两鬓的霜白加重,形容憔悴,便知道世族之间的联盟,已经出现了裂隙。 钱振如今妹妹、女儿、幼子,皆在皇帝手中,且威信大减,为了自保,还得罪了一些之前同他沆瀣一气的世族官员。 如今朝堂之上,家族之内,各种焦头烂额,如何还敢带头挑事? 而钱振一退缩,世族新的带头之人尚且未能推出,加之先前各族在皇帝手中都不同程度地受挫,如今自然是按兵不动。 而崇文国原本便是国富民丰,四境臣服,纵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依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但那些真正需要皇帝去解决的事情,奏报到御前,朱鹮随手就处理了,根本不用等到朝会之上来讨论。 于是便出现了眼前突然“太平盛世”的景象。 谢水杉坐得屁股有点发麻,吓唬这些老东西也吓唬得差不多了,这么一会儿不见就开始想念她的小红鸟了。 朱鹮这会肯定睡醒了。 谢水杉准备散朝,可是散朝也不能让这些老东西只是不痛不痒虚惊一场,前些时日联合在一起罢朝那个巴掌,谢水杉怎么都得还回去。 于是谢水杉开口,语调真挚地关切道:“难不成各位爱卿是前些时日集体告病,尚未痊愈,没有精力奏报家国大事?” “倒是朕疏忽了,这些时日朕的身体也不太好,诸位爱卿也知道,朕在巡视京郊雪灾之时,不慎坠马摔伤了腿,实在没有顾得上派尚药局的医官们,为诸位爱卿诊治。” “既然今日诸位爱卿都来了,那正好。” “江监,着人去尚药局请各位医官过来。” “上一次替诸位大人行铍针的那个陆兰芝陆大夫一定要请过来。” 谢水杉笑眯眯地俯瞰两仪殿内所有的朝官,语调轻柔如春雨沥沥,内容却是阎罗索命一般令人毛骨悚然:“让陆大夫给各位大人放放血,大多病症皆为滞涩郁结,铍针宣流一番,自然就通身舒畅了。” 谢水杉说完,上一次吃过铍针的苦的朝臣,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虽然放血疗法并不是什么邪诡手段,许多热病、头疼和痈肿都需要针刺脉络取血来缓解。 但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病! 而且和普通的针刺不同,那尚药局所用的铍针,活脱脱就是小刀! 用刀子在身上的穴位上扎好多孔来放血,这简直就是酷刑! 朝官们个个面色发青,却碍于各种缘由,不敢吭声推拒,更没有什么理由辩驳。 毕竟皇帝是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关心”他们。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御史中丞,频频用眼神示意长了一张铁头的御史中丞,让他开口劝阻皇帝。 御史中丞接收到百官视线,面色逐渐变得血红一片。 谢水杉也循着众人的视线看向那个……御用专属“大喇叭”。 她对着大喇叭勾唇一笑。 大喇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谢水杉的方向,声若洪钟说:“臣……臣愿率先治疗!” 百官:“……”他们的表情精彩纷呈。 谢水杉轻笑一声,内心夸赞了一声“好狗”。 她对着江逸点了点头,总算是大发慈悲地散朝,让百官排着队去放血了。 谢水杉被人抬着,悠哉悠哉下了御座,路过殿中的时候,谢水杉偏头,暂时叫停腰舆。 对着中书令丰建白说:“中书令,朕给你送去的小徒儿,你可还满意呀?” 中书令丰建白前段时日听到皇帝受伤,原本还有些期盼今日上朝的会是真正的朱鹮。 结果皇帝一被抬上殿,他一看“皇帝”笑吟吟的模样,就知道今日上朝的又是傀儡。 丰建白真正想要臣服的可不是一个傀儡,傀儡再怎么惊才绝艳,也不是真正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过丰建白也向来沉得住气,他恭敬地对着这个傀儡皇帝躬身,行了肃拜礼,说道:“钱小公子才高八斗、锦心绣口,老臣才疏学浅,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他的,收作徒儿,着实是折煞老臣了。” 皇帝和钱氏斗法,把人扔给他,丰建白当然不想要。 那钱小公子虽然有点才华,却是个满身铜臭、恃才傲物的纨绔子,想做他丰建白的徒弟,实在不够资格。 谢水杉笑着道:“中书令经师人师,门墙桃李,这普天之下的读书人皆对中书令高山仰止。钱小公子性情活泼,既拜了中书令为师,中书令便不必纵容,严厉管教,他自当尽心侍奉孝敬。” 这话既是说给中书令丰建白,也是说给旁边不远处站着的钱振听的。 钱振这些时日暗地里肯定没少对着丰建白使劲儿,如今谢水杉御口禁令,钱小公子这个中书令的徒弟是退不得了。 谢水杉又说:“朕听闻中书令前段时日抱病,请了尚药局的医官去诊看,如今可恢复了?” 老当益壮,寒冬腊月穿单衣、穿木屐还喝冷酒的中书令:“……” 他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天降风寒”,但既然“皇帝”这么说了,丰建白只能顺着说:“多谢陛下关怀,老臣不过偶感风寒,已经彻底康复。” “江监,去朕的私库之中,寻一些温补之药给中书令带出宫去吧。” 谢水杉抬手指,示意腰舆靠近丰建白,拉起他的手,拍了拍笑着说:“中书令乃是朕的股肱之臣,今冬痢病肆虐,中书令可千万保重身体。京郊雪虐已解,入春冷暖反复,中书令大病初愈,这些时日便不要出门了。” “朕特许中书令不必参加朝会。倘若有需要中书省裁定之事,再宣中书令入宫相商。” 这是天大的恩赐和专宠。 丰建白却起了一身的小疙瘩,毛发尽竖地抽回手,手持笏板再度恭敬行礼。 “老臣……谢陛下体恤。” 谢水杉这才又抬了抬手指,示意内侍把她抬着出两仪殿。 终于在万众期盼之下走了。 谢水杉这些日子要好好地整治一下朝官,中书令代表陆氏清流的倾向,谢水杉必须光明正大地找个理由把他给摘出去。 要不然他这把年纪,虽然还一副仙风道骨、清癯出尘的模样,可是真折腾起来,身体垮掉只在一瞬之间。 而且不用他上朝出门,钱振就没法再钻空子试图去中书令那里捞钱小公子。 谢水杉不喜欢这种朝局僵持的状况,她非得设法把这些世族给折腾得露出狐狸尾巴不可。 毕竟剧情已经加速,朱鹮也已经知道了朱枭的存在。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2节 下一步,她便顺水推舟,让世族私下尽快勾连到一起,引着他们动作起来。 谢水杉出了两仪殿,到偏殿换成八人抬的大腰舆,打算尽快回到太极殿去找她的小红鸟。 她现在有点理解那一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诗句了。 真是分开一时片刻也觉得想念。 结果上腰舆时,一掀开重帘,谢水杉迈步的动作先是顿了一下,而后仗着腿长,上马一般,一大步直接迈上最上方的台阶! 拉住腰舆的扶手,直接把自己给扯上去了。 上去之后,重帘放下,江逸在重帘落下的缝隙之间,不慎窥到了谢水杉人还没站稳,就已经按着陛下的肩膀啃上去了。 简直如狼似虎。 江逸脑中闪过这四个字,而后四平八稳地放下重帘,压低声音道:“起驾!” 腰舆之中,谢水杉没接朱鹮递过来的袖炉,搁在朱鹮的腿上:“我不冷,你怎么来了?” 问是这么问,但是谢水杉喜形于色,屁股挨着腰舆一半,另一半翘着去够身旁的人,搂着朱鹮的脖子,在他软乎乎、冰凉凉的嘴唇上面,亲个没完。 朱鹮侧头,也朝着谢水杉倾身,亲着亲着“咚”一声。 袖炉掉地上了。 里面的上等瑞炭从摔开的袖炉里面飞了出来,谁也顾不上。 两个人也不过才分开一个早上,现在连说话都没有办法好好说。 朱鹮揪着谢水杉身上的朝服,扯着她朝自己这边倾倒。 谢水杉半个屁股都坐不住,但是她即将坐到朱鹮的腿上时,犹豫了一下。 “你坐我腿上吧?”谢水杉在两个人唇分的间隙,哄道。 朱鹮揪着谢水杉的衣襟不放,抬手拉住她脖颈之下的冕缨系带,扯开后,又拔出谢水杉头顶用于固定发冠的簪导,将谢水杉头上叮铃相撞的十二旒冠冕给摘下来了。 谢水杉头皮紧了一早上,如今一松,笑了。 “你真体贴。” 朱鹮把那冠冕朝着旁边一搁,拉着谢水杉让她直接坐在自己腿上。 微微仰头,又亲了她一下说:“坐吧,反正腿砍了都没有知觉。” 谢水杉放松坐下。 和朱鹮面对着面,看了彼此一眼又同时凑上前。 又亲了一会儿,谢水杉感觉朱鹮把双手没入她摘了冠冕之后蓬乱的长发之中按揉。 她舒服地倾身,把头枕在朱鹮肩膀上,任由他给自己按揉。 朱鹮温言嗔怪:“我都跟你说了,新换的药会导致头痛,你还戴什么十二旒冕冠,多重,况且又不是大朝会,只是常朝,何必穿戴如此隆重?” 谢水杉头抵着朱鹮的肩,笑道:“这身最威风嘛。” “我今天就是去抖威风的,肯定要打扮得艳冠群芳。” 朱鹮也笑了,低低柔柔,声音像温水灌入耳朵一样:“艳冠群芳是这么用的吗?” 谢水杉暂时解了那股瘾,终于顾得上说话,又问:“你怎么来了?” 朱鹮没来的时候谢水杉都没觉得自己头痛,还以为是冠冕勒的,这会儿摘了,才发现自己确实在头痛。 还痛得挺厉害的。 朱鹮手指一压上去,那一块就会缓解一点,但他一松手挪开,就还是痛。 谢水杉心道朱鹮难道有什么异能? “想见你。”朱鹮贴着她耳边,小声说,“就来了。” 谢水杉侧头看着他说这种话,也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没忍住咬了他脖子一口。 “你怎么这么甜啊?” 朱鹮:“嗯?” 朱鹮以为谢水杉是说他的皮肤甜,他早上才涂了丁香油。 他一本正经道:“丁香油的配制之中,有蜂蜜,估计是那个甜。” 谢水杉:“……我好想把你吃了!” 朱鹮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有些羞臊,他堂堂皇帝,被人形容甜? 而且他一个身残半死之人,世人对他的概括,大都是暴虐恣肆,阴晴不定,好施酷刑……哪里能和甜沾染上一星半点呢? 他神情有些诡异,真切怀疑谢水杉恐怕不只有疯病,眼睛也不太好。 但他半圈着谢水杉的头,微微后仰,展露他修长的颈部,说道:“你想吃就吃吧。” 谢水杉:“……” 她盯着朱鹮因为后仰,显得格外优越嶙峋的侧颈线条,以及正在他的颈部皮肉下缓慢滑动的喉结。 她没忍住,一口咬了上去。 看上去凶狠,实则很轻,只是用唇裹住,跟随着喉结挪动。 “嗯……” 朱鹮瞪着眼睛,咬住齿关,也没能挡住这一声诡异之音。 他知道咽喉是命门,是脆弱之处,但是没人告诉他,就只是轻轻这样……也能让人根本受不住。 他变得好奇怪。 耳朵不能碰,脖颈不能碰,现在喉咙也不能…… 谢水杉好似吃棒棒糖一样,细细地追着那一块凸起啃了好一会儿。 朱鹮闭着眼睛,好似一只引颈受戮的濒死仙鹤。 他需要不断吞咽,才能压抑住喉间的哼声。 但是不断吞咽,又像是在用他的喉结逗弄谢水杉追逐。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但是谢水杉亲着亲着,嘴唇湿润地抬头问朱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朱鹮哪还能闻到什么味道? 他被“吃”得神志都有点涣散了。 谢水杉转头找了一圈,然后趴在朱鹮的怀里笑了起来。 “炭把重帘都快点着了哈哈哈哈……” 谢水杉震动的胸腔,紧贴着朱鹮的,带动他也一起笑了起来。 谢水杉这才算从朱鹮身上下去,用脚踢了踢,把那一块从袖炉里面飞出来的炭火,踢到了重帘外头。 谢水杉踢下去之前,还好心提醒了外面抬着腰舆的内侍:“炭火掉下去了,别踩到了。” 不过很快,腰舆突兀地停下来了。 谢水杉还以为真的有人踩到烫到了,就听到外面江逸开口道:“皇后娘娘,此处非后宫可以涉足之处,还请皇后娘娘尽快退回承恩门内。倘若想要求见陛下,着人传话便是,如此跪拦銮驾,皇后娘娘难道不知道冲撞圣驾是何罪名?” 谢水杉和朱鹮对视了一眼,原本是打算交流一下彼此眼中的信息。 结果谢水杉一双眼睛只看到朱鹮的脖颈鲜红一片,估摸着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一片青紫。 这一次可不是掐的。 是吸的。 谢水杉没感觉自己下口这么重啊…… 她咬着唇笑了笑,深觉自己恐怕已经进化成了带吸盘的那种大章鱼。 朱鹮浑然不知自己看上去有多惨烈,见谢水杉笑了,他也抿着唇笑了。 笑靥如花,用来形容此刻的他再准确不过。 谢水杉笑着,有一些夸张的按了一下心口。 感觉自己受到了重击。 像中枪一样。 外面钱湘君的声音传来:“臣妾叩见陛下。” “请陛下恕臣妾死罪,臣妾着人去麟德殿求见陛下多次,陛下避而不见,臣妾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 “臣妾请求陛下允见!” 谢水杉掀开一点点重帘,朝着外面一看,果然是钱湘君带着侍婢,正在跪拦腰舆。 谢水杉拢了下长发,拿过旁边搁着的冠冕,朝着头上比划。 朱鹮拦住谢水杉的动作。 用五指为梳,给她理顺着长发,对着她道:“我去见。” 谢水杉睁大眼睛。 低声道:“你不会又想把她给杀了吧?” “现在不是时候,钱氏如今正在内讧呢,此刻钱振如果失去亲生女儿是皇后这个筹码,很快就会被人从家主之位上面弄下来的。” 这不是谢水杉和朱鹮想要看到的。 他们要钱振势弱,却不是真的要换他这个钱氏家主。 朱鹮手还顺着谢水杉的发,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却从柔和溺爱,变得逐渐凌厉。 “你想见她?” “你想和她独处吗?” 又缠缠绵绵、卿卿我我个没完吗? 谢水杉被朱鹮一凶,长眉挑起,伸出舌尖快速舔了一下嘴唇。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3节 小红鸟这是吃醋了。 谢水杉可别提多喜欢朱鹮吃醋的模样。 因此她道:“我想……” 在朱鹮的面色彻底阴沉下去之前,谢水杉又飞速改口:“我只想和你独处。” 谢水杉凑近朱鹮,在他的薄唇上面使劲儿嘬了一下。 说道:“你见。” “随你如何,总行了吧?” “我杀了她也行吗?”朱鹮被亲了一下,眼中的戾气已经散了,但还是执拗地问,“你不会舍不得吗?” 毕竟钱湘君的命,一直都是谢水杉执意保住的。 谢水杉凑到朱鹮身边,仔细嗅了嗅,对着他的耳边说:“陛下,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酸味?” 朱鹮:“……” 他推开谢水杉,谢水杉一直看着他笑,直把朱鹮笑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外面的钱湘君这时候似乎是等不及了,又提高了一些声音,不顾江逸的劝阻,再次说道:“臣妾有话要面奏陛下,伏请陛下召见!” 朱鹮这才清了清嗓子,对着外面说:“皇后去麟德殿等朕。” 钱湘君听到“皇帝”答应见她,心中一喜。 但是听到他说要自己去麟德殿等待,而不是邀请她一同上腰舆,又拧住了眉。 她是算准了谢郎上朝才来拦截的,谢郎一直在替陛下上朝,没有什么机会比这样见他更容易。 钱湘君一直都派人去麟德殿求见陛下,可是得到的回复都是陛下身体不适,让她回去。 今天总算把人给拦住了,上次谢郎就让她上了銮驾,亲自把她送回长乐宫的,怎么今日…… 难道是多日未见,他变心了不成? 钱湘君被侍婢们扶起来,纤白的指节,攥了攥自己的袖口,咬着嘴唇,低声应:“谨遵陛下旨意。” 却有些不甘心地朝着重帘厚重的腰舆之中窥看。 当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钱湘君坐上自己的腰舆,圣驾和皇后的凤驾一前一后,在宫道之上行进。 待到圣驾和皇后的凤驾一同到了麟德殿,钱湘君率先下了腰舆,站在圣驾旁边,恭候皇帝下腰舆。 重帘掀开一些,内侍备好的小腰舆搁在銮驾的台阶上,而后皇帝坐上腰舆,围着雪色的狐裘,被抬向麟德殿的正殿。 钱湘君一直都非常规矩地低着头,等到皇帝被抬走,她才抬头。 但是她抬起头来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正看到了銮驾的帘幔垂落,捕捉到了一只朱色金饰舄,从帘幔的边缘缩进去了。 舄是搭配衮服,皇帝出席重大场合才会穿着的专属礼鞋。 钱湘君心中陡然一惊,难道……朱鹮今日也在銮驾里面! 她惊魂未定地被搀扶着进殿,恭敬行了叩拜礼之后,上方之人声音温和道:“平身。” 这声线……钱湘君忘了方才似乎看到真皇帝的惊惧,抬起头笑着看向上方被白色狐裘拥着的,眉目温和,眼中带着一些笑意的男子。 这是她的谢郎! 钱湘君立刻快步走过来,语调带着关切:“谢郎,前些时日我听闻谢郎去巡视灾情,不慎坠马,我忧心非常,食不下咽、夜难安寝……” 钱湘君确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但不光是为了她的谢郎受伤,更多因为宫外送来消息,她的父亲遭受家族之中的长辈们问责,似乎还得罪了不少官员。 前段时日堂弟钱满仓的命,父亲就没能替叔父救下来,这一次叔父的二儿子也在父亲手下险些被害死,因此叔父和父亲翻了脸。 正欲同父亲抢夺家主之位! 钱湘君急着见她的谢郎,正是为了这件事,倘若谢郎能在朝堂之上表现出器重父亲,钱氏家族之内的风波便能够消减大半。 好不容易见到人,钱湘君打定了主意,今日舍了面皮不要,也要设法替父亲解除危难。 因此她语调格外婉转:“谢郎……” 钱湘君已经走到那身着白狐裘的谢郎身边,满脸担忧又娇嗔含情地看着他。 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忧心谢郎伤势,可谢郎为何不见我呢?” 朱鹮原本笑着,这是他蓄意学的谢水杉的笑,音调也朝着她清越的声线模仿了一些。 不太像。 但钱湘君显然已经关心则乱,只想着解钱振之危,心中的焦急影响了她的判断,而且她先入为主地认为真正的皇帝现在在外面的銮驾上面。 况且她登临后位数年,朱鹮从未对她笑过。 更遑论这样柔声细语地说话,钱湘君没能立刻认出来眼前人,也是寻常。 朱鹮笑着,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皇后。 媚眼如丝,巧笑倩兮,这正是对着情郎娇柔可爱的模样。 朱鹮想到谢水杉先前对钱湘君多番维护,刚进宫不久还在她的长乐宫中与她缠绵了许久,嘴角的笑意加深,心中却升腾起难言的怒火。 他看着钱湘君,一副想要上前来却又矜持着的羞赧神情,开口变回自己习惯的,慢声细语地问:“朕的皇后,你在叫谁?” 朱鹮面上的笑意,霎时之间犹如地覆天翻一般,变为了阴冷狠戾的嘲笑。 他在钱湘君一愣之后愕然瞪大眼睛时,又问道:“谁是你的谢郎?” 第61章 是营养液 没什么,碰见个老乡而已。…… 钱湘君因为双腿发软委顿在地上, 膝盖磕在地上的疼痛,将她已经因为过度惊惧而魂飞天外的灵魂,召回了身体。 钱湘君对着朱鹮的方向一个头磕下去, 就趴在那里开始浑身发抖。 求饶的话有千万种,但是钱湘君喉咙像是被谁给堵住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脑子只有一句:怎么会是皇帝? 她的谢郎呢?! 难道外面銮驾里面的那个才是谢郎? 皇帝与她钱氏在前朝倾轧多时,如今父亲败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倘若皇帝又揪住了她在宫内的错处, 那……那钱氏才是真正万劫不复! 钱湘君一时间抖若筛糠,眨眼之间便已经汗透重衣。 满脑子嗡嗡不休, 耳边鸣响不绝。 而她越是害怕什么, 皇帝便越是要做什么。 朱鹮看着他的皇后,死寂一样地沉默了半晌, 再开口,便是字字句句、杀人诛心之言。 “江逸,着人拟旨。” “钱氏之女,作配朕躬, 历载有年,未诞皇嗣……” 朱鹮那奇特的韵调, 柔声细语地念诵这些话,只让人觉得犹如缓慢沉入冰湖幽渊。 钱湘君猛地抬头看向朱鹮,嘴唇几度张合,颤抖着双唇泪如雨下,可对上朱鹮阴冷的晦暗双眸, 吓得舌根发麻,根本说不出话。 朱鹮继续道:“德行有亏,秽乱宫闱, 交通外男,包藏祸心。” 这句话压下来,对于一个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子而言,无异于打断她的脊梁和所有骄傲。 朱鹮向来知道如何能摧毁一个人。 钱湘君连跪都跪不住,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喘息的频率,正如已经被开膛剖肚、肝肠横流的濒死兽类。 然而朱鹮口中的屠刀,还在不断地斩落而下:“朕与之情分已绝,两看相厌,视之如仇,岂堪母仪天下,抚临万民?” 钱湘君已经闭上了眼睛,满脸的泥泞绝望,连气息都几乎断绝。 朱鹮却毫无怜悯之心,继续落下最后致命的屠刀:“今褫夺其册宝印玺,废黜后位,迁出长乐宫,幽于掖庭。永世不得朝觐,禁步出宫,以肃宫规。” 完了。 她钱氏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钱湘君身为钱氏供养出来的女子,自小骨血之中便被种下她同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信条,而受了千金供养,在必要的时候她必须为家族做出牺牲。 皇帝废后的旨意尚未正式下发,只要君王大印未曾落下,一切就还有……还有转圜的余地! 钱湘君原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一摊烂泥,却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赤红着一双眼,饱含怨恨地看了朱鹮一眼,而后径直朝着这麟德殿之中粗壮的梁柱跑过去——竟是要当场触柱而绝! 就像当时察觉阴谋败露,为了家族被谢水杉三言两语就哄骗着饮鸩自绝的钱蝉一样,钱湘君决意去死,是为了拦截那一道废后的圣旨。 她确实恋慕外男,即便这外男是皇帝带入宫中。 钱湘君知道,她这一国皇后活活被皇帝逼得触柱而亡,皇帝就算为了压下钱氏全族的质疑,也不能在她死后,依旧剥夺她的后位。 朱鹮早料到她的反应,他今日就是要逼死她。 对朱鹮来说,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对他有用的人和对他无用的人。 钱湘君早已无用,徒留宫中不过是一根用来牵制钱振的绳子。 但她两次拦驾,当着他的面同谢水杉郎情妾意,朱鹮答应谢水杉不会亲自弄死她。 但她如果自尽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朱鹮端坐腰舆之上,眼神无波无澜地看着她朝着梁柱撞去。 莫说朱鹮,就连此刻站在门口的江逸都是一脸习以为常,跟在阎王身边的恶鬼,也不会为这些“小鬼”的死亡有半点惊动。 只不过钱湘君愤恨决绝,泪眼模糊,马上便要撞到梁柱之上时,门外飞速闪进来一个黑影。 黑影一把勾住钱湘君的腰身,随着她跑了两步卸力。 而后在钱湘君欲要扭过头看清是谁阻拦她之前,伸手捏在她的后颈,直接把钱湘君给捏得昏死过去。 “放肆!”朱鹮看着冲进来的玄影卫,一拍腰舆的扶手。 那玄影卫不是旁人,正是朱鹮亲自拨给谢水杉的苗狮。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4节 苗狮健壮的手臂,还勾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钱湘君的腰身,钱湘君几乎是绵软如布地挂在他一条手臂上。 苗狮跪地,将一国皇后缓慢地放在地上。 对着朱鹮叩头,正欲告罪,谢水杉从门口走了进来,靠在门边上对朱鹮说:“是我让他救人的。” 谢水杉对着江逸说:“去,派人把皇后好好地送回长乐宫。” 江逸只是迟疑了瞬息,便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有两个内侍,进来将昏死无觉的钱湘君给抬上了凤辇,送走了。 朱鹮隔着满殿明暗交错的光影,同谢水杉对视。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那些柔情蜜意,似乎都被这并不算远的距离,给阻隔得只剩下冷漠。 小红鸟对着她太柔软可爱,谢水杉总是会忘了,朱鹮是一个生生灭世了二十五次的暴君。 她在今日朱鹮说要见钱湘君的时候,就不应该觉得他只是要打发了人。 朱鹮打发人从来就只有一种方式:杀。 而他将人逼到寻死,被谢水杉这么横插一脚给阻拦了,显然谢水杉又一次逾越了他能接受的底线,挑衅了他作为一个君王的权威。 因此朱鹮此刻的眉目冷若霜寒,望着谢水杉的眼神,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苏醒之后,发现自己卧榻竟被他人占据,仿佛下一瞬便要让这闯入他卧榻之侧的外来者,成为他的腹中美餐。 谢水杉靠着门口,在朱鹮如此具有攻击性的视线之中,似无所觉一般,笑着对朱鹮说:“小鸟,你也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你怨怪钱湘君侍君多年无所出,皇嗣是靠一个人就能绵延的吗?钱湘君能自己绵延出来,你敢要吗?” 朱鹮抿着唇,靠坐腰舆,分明是自下而上遥望谢水杉,他的眼神却似能凝为实质的利刃,朝着谢水杉切割而来。 只不过这利刃仿佛不能见光,谢水杉刚好站在门口光线充足的地方,朱鹮的凶戾,在触碰光源的一瞬间便散了。 他低眉敛目,半晌才开口道:“可她确实不守妇德,勾交外男。” 朱鹮看着谢水杉:“就凭这一点,触柱而亡已经是最好的死法。” “朕即便是将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谢水杉迈步走进殿内,走向朱鹮。 谢水杉站在朱鹮身边不远处,指着自己:“你说她勾交的外男,是我吗?” 朱鹮抿唇不语。 谢水杉好笑道:“所以你还不知道我是男是女吗?” 朱鹮似是极其不能接受谢水杉替钱湘君说话,抬起眼看着她道:“除我身边之人,无人知道你是女子,那便说明,倘若你是个男子,她同样也会……” 谢水杉抬手,一把捏住了朱鹮的嘴:“可我不是个男子,你别在言语之间给我偷梁换柱。” 朱鹮一把拍开谢水杉的手,这些日子一直都秋水盈盈望着谢水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冻三尺。 “朕需要偷梁换柱?朕是皇帝,她是朕的皇后。” “这世上没有皇后勾连外男,而要皇帝容忍的道理!” “她既然选择嫁给朕,便至死也只能是朕的人。” “你的人?”谢水杉拧着眉看着朱鹮。 谢水杉从来都知道,每个人有自己的出生背景、成长经历,没有谁能够轻易扭转他人的观念,替他人做出任何的决断。 谢水杉能理解朱鹮的做法,因此只是阻拦,并没有指责朱鹮。 可是他这一句“你的人”,实在是把谢水杉给惹毛了。 “好啊,你是皇帝。” “皇后是你的人,后宫佳丽三千都是你的人。” 谢水杉瞪着朱鹮,指着门外说:“去找你的人。” “你是要杀要打,还是要宠幸,我但凡再说一个字……我……” 朱鹮拉住谢水杉的手,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她拉得躬身。 而后朱鹮双手都搂住了谢水杉的脖子,头埋在她的脖颈处。 方才有多么峻厉无比,此刻就有多么俯首帖耳。 朱鹮小声在谢水杉耳边说:“你别生气,我说错话了。” “她不是我的人,她们都不是……” 朱鹮紧紧搂着谢水杉,谢水杉挣扎了一下,但是朱鹮几乎要把自己吊在谢水杉的脖子上。 他有些急切道:“不杀她,也不废她。” “我都听你的……” 这世界上,对朱鹮来说确实只有有用的和没用的两种人,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种人之外,还多了一种,叫作谢水杉。 他不想和谢水杉吵架。 一点也不想,一时片刻也不想。 谢水杉半弓着身,原本还有点生气,朱鹮埋在她脖子里,嘴唇贴着她的颈项,讨好地亲了几下,谢水杉的气也聚不起来了。 算了。 他听话就行。 谢水杉根本也没有打算改变朱鹮的想法。 倘若朱鹮那么轻易就会被人给改变想法,谢水杉恐怕也不会在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溃之后,被选到这个世界穿越求生。 那样他们就连两条直线短暂相交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且谢水杉喜欢朱鹮,本来也不是因为他只会温柔讨好,她喜欢的就是朱鹮的凶残和危险之下,那专属她的温柔忍让。 谢水杉知道,朱鹮只是在吃醋。 只不过他这皇帝吃起醋来有点可怕。 谢水杉推开朱鹮一些,干脆果决地告诉他:“我不喜欢钱湘君。几次救她,不过顺势而为。” 谢水杉对朱鹮坦荡道:“我若是喜欢她,从一开始就没你什么事了。” 谢水杉对钱湘君也并没有什么物伤其类之心,她本来也没有旺盛的情感,更没有共情的能力。 旁人容不容易,所处的环境如何,除去先天因素,一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选择。 钱湘君为了自己的家族进宫的那一天,就早已做好了为家族牺牲的准备,否则她也不会撞得干脆决绝,甚至都不跟朱鹮分辨一句。 谢水杉笑着,捏着朱鹮的脸说:“再说你跟你自己的皇后吃什么醋?你后宫那么多女人,该吃醋的人应该是我吧?” 朱鹮:“……” 谢水杉现学现卖,伸手掐住了朱鹮的脖子凶狠道:“说!你有没有看上过其他的女人?!” 朱鹮急道:“怎么可能!那些都是世族的奸细,我……” 谢水杉掐住朱鹮的嘴。 “刚才还说她们都是你的女人,一眨眼又变成世族的奸细了,你解释不清楚的,我们就算扯平了吧。” 朱鹮眼珠乱转,显然还是想解释。 谢水杉笑着,亲了一下朱鹮的眼睛,哄朱鹮,说:“皇后以后再跪着拦腰舆,我让内侍抬着腰舆从她头顶上跳过去,肯定不见她,行了吧?” 朱鹮抿了抿唇,在谢水杉贴着他的脸的长久注视之下,总算笑了笑。 笑出了好看的面靥。 谢水杉吩咐人把朱鹮重新抬上銮驾。 两人又一起回了太极殿。 路上的时候,谢水杉搂着朱鹮,靠着他的肩头还在想,幸亏朱鹮不是她现代的情人。 否则就按照他这种性格,谢水杉身边那复杂的状况,他搞不好要折腾出什么法制新闻来…… 小红鸟甜是真的甜,凶也是真的凶啊。 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回到了太极殿,吃午膳的时候,朱鹮似乎是犹豫良久,才垂着眼,又问了谢水杉一句:“你说如果你喜欢钱湘君,就没有我什么事了。” “那意思是说……你确实有磨镜之癖,对吗?” 谢水杉也吃得差不多了,搁下金箸,看着朱鹮揉了揉鼻子,朝着长榻上向后一仰,抬脚轻轻蹬了一下朱鹮的肚子,而后就把脚搁在他的腿上不动了。 仰着头靠着长榻的雕花,叹息:“哎哟,小鸟……不,小祖宗,这件事能不能过去了?” 朱鹮没再说话,他还没有吃完。 他今天午膳就没吃几口,慢条斯理地,让人怀疑他这边吃那边都消化完了。 他垂着眼,左手压在谢水杉伸到他腿上的布袜上,右手捏着汤勺,继续慢悠悠地喝汤。 喝了两口之后又问:“那你是通过什么人知道你有磨镜之癖的?” 谢水杉:“……啊!” “啊!”她哭笑不得地躺在那里,举起双手,“我投降,真的我投降了!” 小红鸟这醋劲儿也太大了。 谢水杉怀疑她如果真的把前世的事情跟朱鹮说了,朱鹮能撕裂时空,撵到上辈子去,一个一个收拾那些跟她有过关系的人。 谢水杉又不想编谎话骗朱鹮,于是挑拣着真话对朱鹮说:“我这辈子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朱鹮这是第二次听到谢水杉说“这辈子”。 可是谢水杉擅长的那些放浪的招数,对女子和男子那一副驾轻就熟的混账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经验的。 朱鹮自己就知道没有经验是什么样子。 这解释不通。 而谢水杉身上,其实远远不止这一点解释不通。 从她靠着一根千年人参就能够完全抵过流霞曲的毒性,三天之内死而复生这件事开始,朱鹮就一直觉得她异于常人。 各种细碎的违和感叠加到今日,朱鹮端详着谢水杉,她和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5节 或者说……她奇怪得完全不像是崇文国的人。 而且朱鹮从那日吐血昏死醒来,就已经暗中着人查过“滑雪”这种谢水杉习以为常的运动。 周边五国之内,倒是有一个部落之中,有人能乘“木马”行于冰上。 但是那种木马的图纸,和谢水杉画给民间木匠的那些她口中滑雪板的图纸,是完全不同的。 且人家是滑冰,没有谁会踩着两块板子就从大雪堆积的山崖上往下跳,还不会摔死。 万般不解,千般疑虑都在朱鹮望着谢水杉的眼中,凝成一线,收束在他眼底的暗潮之下。 谢水杉以为朱鹮还在纠结她到底同谁磨了镜。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胡思乱想?”谢水杉笑着,心中其实很甜蜜。 她没体验过有人揪着她的过往吃醋的滋味。 吃醋是和在意画等号的,朱鹮吃醋虽然有点吓人,但谢水杉真正能供他吃醋的过往,并不在这个世界,一切都在谢水杉可控的范围之内。 既然可控,那这就是情趣。 朱鹮被谢水杉又用脚轻轻晃了几下肚子。 他放下银箸,用巾栉擦了擦嘴,示意侍婢撤掉午膳。 总算放过了这个话题,对谢水杉说:“今日朝会上你做得很好,这样的适当逼迫,世族之间倘若当真都知道那个皇嗣朱枭的存在,他们肯定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朱鹮赞赏地看着谢水杉,谢水杉做事,永远都让他满意且惊喜。 不过朱鹮想到什么,又说道:“你不要私下同中书令丰建白有什么过密的接触,他是个真正的老狐狸,朝会之上你说什么他都会应允,但是朝会之下,他恐怕不会买你的账。” 谢水杉喝着饭后消食的茶,“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朱鹮想到谢水杉在朝会上和丰建白之间的互动记录,又拧着眉说:“反正你离他远一些,不要和他有任何的接触。” 谢水杉:“……我和他有什么……啊……” 谢水杉想起,她在朝会上摸了一下丰建白的手。 玉帝做证,谢水杉是真的对老头儿没任何兴趣! 就算丰建白气度卓然,很有股子清流文臣风流潇洒、入骨入魂的韵味。 可他也是一个老头子啊。 “我只是,习惯性地和他握握手罢了。”当时把钱小公子硬塞给他,就像是谢水杉跟合作方签完合同,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后,礼节性地握手是一样的。 谢水杉啼笑皆非地对朱鹮解释:“我只喜欢像你这样比我小的,越小越好,我不喜欢年纪大的能当我爷爷的。” 谢水杉从长榻的另一侧转过来,搂过朱鹮,把他的腰撑拽下来。 又扯着他靠过来,搂进怀里,翻身压住,亲了亲他的脸蛋:“我的陛下,你就大发慈悲,不要什么醋都吃,行不行?” 朱鹮被狼狈地扯来扯去,毫无抵抗能力,这又让他想到昨天晚上…… 朱鹮面色红透,自下而上瞪着谢水杉,羞恼道:“你在说什么!” “我,我让你离丰建白远一点,是怕他为了替我控制你这个过于才华绝世,甚至会治理天下的傀儡,引诱你吃五石散。” “他经常吃五石散!那东西吃多了更会影响神志,对你的病症十分不好。” “我不是,不是吃醋。” 朱鹮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丰建白是真的干得出那种事,他这人哪里都好,人品、才学、威望无一不是举世无双。 但是他吃五石散。 他的门生很多效仿,朱鹮还下过禁令,但是效用并不佳。这世上附庸风雅之人本就很多,加上丰建白推崇,上行下效,禁令也控制不住。 而且丰建白还曾经不知抱着什么心态,把五石散进献给朱鹮过。 那时候要不是因为朱鹮才刚刚残废,还控制不住局面,就把丰建白这狼子野心的老东西给收拾了。 如今他是真怕谢水杉跟丰建白独处的时候,被他带着吃五石散。 毕竟……谢水杉是什么都敢尝试,什么能致死命,她便要去做什么。 谢水杉听朱鹮说完,笑意更深了。 小红鸟吃醋是在意她,怕她被人蒙蔽,吃损害身体的药物,自然也是在意她。 谢水杉伏在朱鹮身上,低下头,亲吻他双唇,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不私下见他,也不见任何人,以后我无论见什么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经过陛下的审查和允准,好不好?” 谢水杉一下下亲着朱鹮,朱鹮也抬手拥住了她,听谢水杉这么说,故作严肃地“嗯”了一声。 实则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朱鹮怕谢水杉看出他控制不住笑意,连忙抬起头,凑到谢水杉唇边,与她呼吸相交,唇齿相缠。 满屋子的侍婢垂头静立,谢水杉和朱鹮在窗扇映照进来的暖光之中,耳鬓厮磨。 江逸带着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玄影卫进殿,在外间禀报求见时,长榻上,已经从谢水杉在上,换成了朱鹮在上。 他烂漫的卷卷倾泻下来,调皮地缠了谢水杉满颈。 修长的指节,扶着谢水杉侧脸,闭着眼,迷醉地一下一下,啄吻谢水杉的唇。 他拇指之上今日戴了一个扳指,通透的白玉,比不过朱鹮手上的肌肤莹润,逡巡在谢水杉同自己高度肖似的轮廓之上,缓慢地滑动,莫名地带着一些难言的禁忌意味。 谢水杉放松仰躺,屈起一条腿拦着朱鹮下滑的侧身,双手掐扶着朱鹮有些不堪盈握的腰身,闭着眼,由着他掌控两人之间的亲密节奏。 不过外面求见的人,在通报第一遍过后,没能等到召见。等不及,又捅了一下江逸。 江逸只得沉着嗓子,又喊了一遍:“陛下,泽州快马赶回的玄影卫求见。” 朱鹮和谢水杉这次同时睁开了眼。 谢水杉先起身,而后拉着朱鹮起身,又从身后将他拥住,搂着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侧头枕着朱鹮的肩膀,笑着对他说:“这样行吗?我做陛下的腰撑。” 朱鹮抬了抬手指,让人给他整理衣物和头发,最后还是拿了腰撑。 他无声拒绝了和谢水杉抱在一起的淫/乱姿势接见手下。 谢水杉啧了一声,坐在长榻另一侧,和朱鹮的肃整比起来,她长发有些凌乱,衣襟也半开不开。这次真的是朱鹮拉的,他总算是敢伸手了。 谢水杉就这么半靠着长榻,故意不收拾。 朱鹮侧头,见她只是形容凌乱,并不露什么不该露的肌肤,便也不管她,示意侍婢去叫玄影卫进来。 “你说什么?叶氏将人转移了,但是你们又没能抓住人?” 朱鹮端坐,眉目沉冷:“朕不是说过吗?抓不住便杀了。” 谢水杉:“哎?杀谁?” 朱鹮回头看她,眼中的冷意未能马上收敛,谢水杉后脊随着他的话和眼神,陡然一寒:“你要杀朱枭?” 谢水杉坐直,拢了下衣襟,坐到了长榻的边上,说道:“朱枭不能杀。” 这怎么一眼没看到,朱鹮又走在了灭世的路上了! 按理说提前这么久透露给他朱枭的消息,他正好可以抓了朱枭,利用朱枭设局,世族没了这致命筹码,自然不得不和朱鹮继续周旋。 这一局只要朱枭落网,朱鹮稳胜。 他怎么就又要把人给杀了? 朱鹮有些惊讶谢水杉的反应,挑眉道:“为何不能杀?” 谢水杉张了张嘴,相关剧情都说不出来。 先前不让杀的人,都说她想要,现如今她说她想要朱枭,朱鹮立刻能把朱枭切片剁馅儿。 见谢水杉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朱鹮的眼睛眯了眯。 他看着谢水杉,问她:“你和这个朱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 朱鹮看过朱枭的画像,朱氏皇族子孙长相都很相似,朱枭和他长得像,先前玄影卫回禀,朱枭看容貌骨相也就十六七岁。 倘若是遗落人间的皇嗣,不可能是前朝先帝的后人,只能是前朝太子,或者皇子之后。 朱鹮想到谢水杉方才说的那一句“喜欢年纪小的,越小越好”,搁在腿上的手指,缓慢地扣紧。 “你让殷开帮你去抓他,说你们之间有仇。” “你到如今还不肯说和他是怎么回事吗?” 谢水杉看着朱鹮,知道无论怎样的理由都未必能骗得过朱鹮如此聪明的脑子。 因此她正色看着朱鹮说:“你相信我吗?” “相信我就不要杀他,先把人抓回来,利用他牵制世族,才是最佳的计策。” 朱鹮不太满意谢水杉又避而不答,但他也不打算逼她。 无论谢水杉隐藏的诸多事情是什么,他总有一天会弄清楚。 而且朱鹮并不怀疑谢水杉对他的忠诚,透露出朱枭的存在,已经证明了她背叛了身后之人,倒向他。 朱鹮勾了勾唇,眼中冰消雪融,说道:“相信。” “那就听你的,不杀,只抓。” 大不了抓回来的路上把脸划花。 朱鹮看着玄影卫,说道:“继续说。” 玄影卫跪在地上,又道:“回禀陛下,属下带人同九幽盟的勇士们合力围捕不成,便按照陛下……” 这个玄影卫被派出去之前,是在太极殿内值宿的,知道陛下和谢姑娘之间的种种纠缠,极懂审时度势,顿了顿,才说:“便按照陛下先前的命令,杀之。” “属下令埋伏在树上的人放毒箭,那朱枭凭借身边人的带领,躲掉了上方的冷箭,却没躲掉隐匿在朱枭身边九幽盟的烧火丫头的袖箭。” “他所中之毒,乃是陛下钦赐的流霞曲,本该即刻身死,他也确实当场毒发。” “但是他身边有位被他们一群人称呼为‘仙姑’的奇女子,虽然属下等人感觉不到她身上有任何内力的波动,但她不仅每一次都能够预判属下们动手的方位,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玄影卫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个绿色的小瓶子,双手捧到头顶之上,说道:“陛下,那朱枭毒发之后,喝了这个瓶子里面的药物,便很快爬起来,跑了!” 朱鹮还未等反应过来这世界上竟有人中了流霞曲还能站起来跑的荒谬之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6节 谢水杉已经从长榻边,速度极快地两步就迈到了那玄影卫的旁边,一把抓过了玄影卫举过头顶的小瓶子。 拿在手中,反复翻看了数次。 她面上无论面对什么境况,都从容不迫的神情,隐隐出现了裂痕。 额角和脖颈之上的青筋一下子都鼓了起来,突突地跳动。 谢水杉紧紧捏着瓶子,眼中的血丝蛛网编织一般,飞速密布了眼眶。 她慢慢地回过头,看向朱鹮。 看向她的小红鸟。 看向她可爱的、坚韧的、为了活下去饱经苦痛,步履维艰的小红鸟。 朱鹮见到她的表情,一惊,自己下意识倾身,险些摔下去,才意识到身不能行,急得立刻喊人:“快扶住人!” 谢水杉被不远处的江逸带着两个侍婢给扶住,失笑道:“大惊小怪做什么,我没事。” 谢水杉只有瞬间的失态和失神,很快缓过来,抬手拂开了身边侍婢的搀扶。 迈步走向朱鹮。 她面上山崩一般的神情已经在几步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压在胸腔之中的怒火,却烧灼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谢水杉攥着瓶子,递给朱鹮看,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只存在嘴角,眼底肆虐着朱鹮从未见过的森寒。 谢水杉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碰见个老乡而已。” 这瓶子,是营养液。 第62章 我真长这样 我会帮你把他们全都杀了。…… 营养液瓶子在这个世界出现, 说明这个世界除了谢水杉以外还有其他的穿越者。 这件事,谢水杉并不多么意外。 朱鹮的棘手程度非比寻常,前二十五次世界崩溃, 也有穿越者同时存在的情况。 大多的反派死于话多,死于有某种执念, 非要弄清楚不可。但朱鹮是真的连问都不问,审都不审, 只要抓到立刻格杀。 因此那些穿越者, 除了自行退出世界的,也都没能逃得过朱鹮的毒手。 谢水杉生气的并不是这个世界有其他的穿越者。 而是谢水杉记得系统说过, 穿越者的营养液是“超出世界意识”的存在, 是不可以用在穿越者以外的其他人身上的。 即便是用了,也和喝了一瓶水没什么区别, 不会起效。 而谢水杉因为是求生任务,求生成功之前,系统空间的功能全部是关闭状态。 任她的积分再怎么多,也没法给朱鹮兑换营养液。 可是这个玄影卫说, 那个朱枭中了流霞曲后,才刚刚毒发, 结果喝了一瓶营养液就起来跑了。 那也就是说……对方的系统要么高于谢水杉的系统。 要么就是有世界意识从中作梗,只要攻略朱鹮的穿越者,一律不予开启兑换面板,以免朱鹮得到营养液康复。 而无论是以上的哪一种,都只证明一件事——整个世界都在要朱鹮死。 谢水杉转瞬之间想通这些关窍, 心中的怒火烧灼得她面上的笑容更甚。 太欺负人了。 谢水杉虽然在帮朱鹮对付世族,那也只是让他在有生之年能过得随心所欲一些。 他身体伤成这样,本来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可是如今看来, 朱鹮就连想好好地度过这苟延残喘的残年,都成了奢望。 另一个穿越者存在于朱枭身边,用超出世界意识的方式帮助朱枭,在剧情加速的状况下,朱鹮寿命恐怕剩不了几个月了。 谢水杉可以理解世界意识对男女主角胜利的执着,因为这里是小说世界,在笔者构造这个世界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是围绕着男女主角而创造。 因此世界意识不会轻易地更改气运所向,纵使一次又一次地崩溃重启,不断借用外来者修复剧情,也绝对不能容朱鹮获胜。 但搞出了另一个穿越者帮助朱枭,以各种超出世界意识的作弊方式对付朱鹮,这真的太欺负人了。 谢水杉已经无法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个完整的世界,更无法用片面的“反派暴君”“灭世大魔王”的标签,来给朱鹮这个人定义。 他有喜有悲,有血有肉,有恨也有爱。 他的凶残和暴虐,都只是形势所逼之下的自保,他幼年丧母,遭人控制,登上这御极天下的高位,也未曾放任自己做一个真的附庸恶人的傀儡,去戕害苍生百姓。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何必要这样连几年的时间都不容他,偏要赶尽杀绝? 谢水杉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什么叫生气。 更遑论被气成这样。 她脑海之中刮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朱鹮一直在旁边叫她,她都听不到。 直到朱鹮实在是担忧她的状况,让人把自己抬到谢水杉的身边,抱住谢水杉。 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湿漉漉地像小狗儿一样,不断亲吻她的下颚、侧脸,谢水杉才算是在这安抚之下回了神。 谢水杉认真看着近在咫尺的朱鹮。 她可爱的小红鸟,同她互生情意,情窦初开,可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以后。 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最喜欢在相爱的时候畅想未来,朱鹮知道自己没有以后,所以他从来不提,只同谢水杉一样闭着眼睛享受当下。 谢水杉抬手,摸朱鹮的侧脸,极尽怜爱。 朱鹮看着谢水杉道:“你跟你的老乡,那朱枭身边的神异女子有仇对吗?” 朱鹮对着谢水杉郑重道:“别怕,我派人帮你杀了她。” 朱鹮只把谢水杉的诸多异常表现,当成是害怕,是拿那个所谓“老乡”无可奈何的愤怒。 谢水杉听朱鹮这么说,突兀地笑出声,伸手压住了朱鹮的后颈,按在自己的肩头。 手指没入他好摸的卷发之中,轻声慢语道:“报仇怎么能让你动手,当然是我自己来了。” “你斗不过她,她身上的神异之处不止这些。” “这个人交给我。” 谢水杉没有解锁的那些系统面板之上,有非常非常多逆天的功能。 谢水杉粗略翻过。空间商城之中的类别根本翻不到头,只有人类的脑子想象不出来的,没有那里头没有的东西。 一个能够在这个世界启用系统面板的穿越者,就像游戏之中的bug的存在,能做到的事情肯定不只是活死人肉白骨,也不只是能够辨别攻击的方向而已。 前面的世界崩溃,系统说过,世界意识为了召唤穿越者矫正剧情,已经付出了几乎所有的能量。 这最后一次的世界重启,除了召了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谢水杉放在朱鹮的身边捣乱,还召来了一个能开启系统面板的穿越者,看来世界意识已经付出了所有,孤注一掷了。 谢水杉对朱鹮说:“借陛下人马一用。” 朱鹮自然无不应允,当场便喊了玄影卫来听从调遣。 谢水杉搬过一个小案,命人拿来了崇文的舆图展开,询问玄影卫:“朱枭被转移到哪里去了?” “回禀谢姑娘,从泽州走的水路渊涛河,一路往东,尚未上岸。” “属下已经着九幽盟的勇士们,于沿河两岸严密布防,只要他们上岸,立即拦截。” 谢水杉手指按在崇文国的舆图渊涛河方位,回忆了一下剧情,知道朱枭恐怕是要按照剧情当中那样,朝着东境东州谢氏的地盘,华西城而去。 原本的剧情之中几年之后,朱枭这个遗落人间的皇嗣,便是从华西城,借用谢氏挖空的铁矿,笼络了东州谢氏的一个旁支起家的。 当时朱枭以“承袭正统,天命所归,讨伐苛政,诛杀暴君”为由,振臂一呼,引得各路英雄豪杰追随他,拥护他为承胤王。 承胤有继承大统,延续正统的含义。 当时世族以朱鹮满头与朱氏皇族殊异的卷发,作为他血统不正的理由,说他乃是海潮国用来蒙蔽天下,混淆皇族血脉,妄图巧取崇文国的奸贼,流言在世族的推波助澜之下,以一种不可控的星火燎原之势,烧遍崇文四州。 朱枭在世族的保驾护航之下,一路挥兵北上,频频朝着无从解释的朱鹮,发送逼迫他这窃位国贼退位的檄文、露布。 谢水杉手指顺着舆图河岸一路下滑,对着玄影卫说:“着人拿着鱼符、敕旨,调派沿河州县的折冲府兵。” 谢水杉朝着舆图上面一点:“以他们乃是山岳国流窜到我崇文的奸细为由,大张旗鼓地抓他们。” “同时雇用民间武人,漕帮、水寨、镖师、游侠,以暗中抓捕混入我崇文国境的山岳皇子为由,秘密抓捕。以万金做悬赏之用。” “再启用九幽盟的平民,沿途帮他们逃命。” 启用正规府兵算是一下子把事情掀到了明面上来,将这件事从阴谋强行转为阳谋。 恰逢前段时日的山岳国匪患作乱才刚刚平息,此时说他们是山岳国余孽,再合适不过。 一旦定下这样的罪名,世族想要伸手帮忙,就立刻会被打成是通敌叛国的同伙。 这计策妙极。 再加上民间的漕帮,水寨等组织加入,就更是天衣无缝,沿河一带,漕帮和水寨,通常比官府更加厉害,几乎是手眼通天。 将那朱枭定为他国皇子,再重金悬赏,一来赏金能保住朱枭性命,二来,这群民间武装势力,同朝廷的正规府兵大多时候不和睦。 倘若泽州叶氏想要通过渊涛河沿岸的“自家兵马”从中作梗,那些靠水吃水,被叶氏给挤兑得生存艰难的民间势力,正是对抗他们最有力的锋刃。 玄影卫正惊叹这计策环环相扣,万无一失,听到谢水杉说让九幽盟的人帮朱枭逃命,就完全听不懂了。 玄影卫:“……帮他们逃命?” 谢水杉说:“对。” “九幽盟的人切记不要派五大三粗的男子出面,要弱势之人,女子,老人,孩子都可以。” “帮助他们,但不要自作聪明地出手伤人。” 只要九幽盟的人不贸然动手,朱枭和他身边的穿越者,是“正派”一方,自然也绝不会伤害普通百姓。 谢水杉又道:“要让他们先从包围之中跑掉,嗯……先跑掉个三五次吧。” 玄影卫表情越加迷惑,谢水杉也不准备详细解释,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7节 想要抓一个能够在这个世界开启系统面板的穿越者并不容易。 谢水杉需要一些时间来布置,慢慢地织一个天罗地网出来。 只要抓住了穿越者,朱枭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朱鹮听懂了,谢水杉这是要……像钓鱼一样,上钩之后并不马上提起来,在水中遛上几圈,等鱼不挣扎了,再收线。 他对玄影卫道:“去吧,你纵马赶路多日,今日先下去休整,明日朕会将调兵鱼符、墨敕一同给你,再拨给你两队察事,与你一同下泽州,一切按谢姑娘说的做。” “是!”玄影卫告退。 谢水杉还对着小几上面放着的崇文国舆图沉思,反复推演她的计策。 “你说你们是老乡,”朱鹮看着谢水杉嘴角带着嘲讽的冷笑,温柔地扳过她的脸,伸手抹平她嘴角下压的弧度。 “你们来自哪里?”哪一个国家? 这种话朱鹮不是第一次问谢水杉,但谢水杉每一次都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根本不愿意提及,朱鹮觉得凭靠自己未必查不出,便没有逼问过。 但是如今见谢水杉发现了“老乡”的存在,反应如此剧烈,朱鹮忍不住又问了她一次。 谢水杉看着朱鹮,沉吟了片刻,没有再回避这个话题,但也没有直接违规去透露剧情。 而是胡诌了一个比较通俗易懂又高深莫测的说法。 谢水杉说:“你可以当作我和她都是深山老林之中修炼,出世入凡,辅助君王称霸天下的隐士。” “只不过她选的是朱枭为主,而我选择的是你。” 朱鹮:“……” 谢水杉当时替他收服张弛,在障日阁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种说法听上去像凡间的话本子里面,狐妖为了报恩,化身美貌女子嫁给书生一样荒谬。 朱鹮先前流落民间之时,打猎的时候射死过不少狐狸换钱,一个都没有救过。 真要是有狐狸化身为美貌女子,绝对是来杀他报仇的。 但结合谢水杉的诸多无处可查的奇怪之处,似乎又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朱鹮的狐疑明晃晃写在脸上。 谢水杉捧着朱鹮的脸,好笑地亲了他一下:“不信吗?” “我可是能从悬崖上面踩一块板子就滑下来的。” “要不是我没能找到达到我要求的布料,你还能看到我直接从悬崖上像鸟一样飞下去,也不会死。” 谢水杉说的是翼装飞行。 朱鹮赶紧抓住谢水杉的手腕:“……别飞。”他一点都不觉得谢水杉不会死。 她从山上飞驰而下,被暴龙一口吞噬进去的画面,到如今朱鹮想起来,依旧肝胆俱裂。 谢水杉弹了一下他的鼻尖:“放心,不飞。” “我都碰到老乡了,我肯定要好好地跟她玩一玩。” “这可比飞还刺激呢。” 谢水杉胸腔之中的怒火彻底化为了旺盛的好胜之心和争斗欲望。 既然世界意识不守规矩,怕男女主角又输一次,作弊至此,那她又何必守规矩? 而且谢水杉说得也没错,她和其他的穿越者,岂不就像是入世辅助君王的修炼者? 她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把这一局满盘皆输的局反败为胜! 谢水杉双手又捧住朱鹮的双颊,惋惜道:“可惜我和我这位同乡,修炼的不是一种路数,没办法像她一样,为你治疗。” 谢水杉的系统面板锁死,兑换不了营养液给他的小红鸟喝。 谢水杉眯了眯眼睛,心中计划已经初步成型,用鼻尖亲昵地蹭了下朱鹮的鼻尖,势在必得道:“不过你放心,等我给你抢来喝。” 谢水杉拿过那个营养液的瓶子,对朱鹮说:“这东西不光能治流霞曲,还能让你能跑能跳,长命百岁。” 朱鹮这样的人,身残重病尚且能将男女主杀上二十五个来回,真的能跑能跳,这世界根本没别人什么事。 朱鹮闻言一双凤眼微微瞪圆:“……真的吗?” 谢水杉对他粲然一笑:“只要你听我的,就可以。” 朱鹮当然听,他一直都很听。 不过他逮住机会,又顺势问出他积攒的疑惑:“所以你当时饮了流霞曲后,三日之内便起死回生,也是喝了这个‘神药’的缘故吗?” 谢水杉未料到朱鹮如此敏锐,赞赏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朱鹮继续问:“那她,朱枭身边的那个女子……是你师妹吗?” 谢水杉哂笑一声,微微扬了扬下巴:“她不配。” 谢水杉绝不肯承认自己的系统或许是低于那个穿越者的系统权限,才会导致她在这个世界面板关闭的。 朱鹮立刻说:“我也觉得她不配。” “玄影卫说那位奇异女子一直都遮着面纱,定是个丑无盐,自然配不上朕的杉杉。” 朱鹮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哄谢水杉的意思都没有。 他是真的觉得不敢露脸的人,必然是容貌有瑕。 而他的谢水杉同他一般模样,为天下共主,万民朝拜,丑无盐当然配不上。 谢水杉:“你真是……” 她掐了掐朱鹮的脸蛋,那点坏心情因为朱鹮彻底消散。 把他从腰撑上面拉下来,搂在怀中抱着,同他一起躺倒长榻,胡乱啄吻朱鹮的脸:“你是糖心儿的吗?” 两人躺在长榻之上亲昵半晌,朱鹮又好奇地问:“那你们在山中都修炼什么?” 谢水杉:“修炼什么的都有,嗯,比如我那个老乡修炼的就是各种类似道术的法术。”谢水杉在为日后那穿越者展现出的各种神异做铺垫。 朱鹮眼睛晶亮地追问:“那你呢,你修炼的是什么?” 谢水杉:“我修炼的是脑子。” 朱鹮摸着谢水杉的脸,又变着法地解他自己心中疑惑,缠绵地说:“难道不是画皮吗?” “朕见话本子里面说,画皮可有千面,能随心所欲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朱鹮亲了亲谢水杉的下巴,期盼的神情盈满双眼:“你能让我见见你的真容吗?” 谢水杉乐不可支,她心说变形金刚那是女主角凌碧霄,不是她。 谢水杉说:“我不会变脸,这就是我的真容。” 谢水杉用一种离奇的眼神看着朱鹮。 问他:“你接受能力这么好吗?君王一般听说有什么人有神异之处,不该视为妖孽,拉去烧死吗?” 她将穿越的事情换了一种方式告诉朱鹮,按理来说,朱鹮这么缜密警惕,严刑峻法,不应该能容忍这样超出他掌控的存在才对。 朱鹮只是抿唇笑了笑,细细摸着谢水杉的脸,似乎是想要在她的脸上,寻觅出一个话本子里面说的,套上画皮的接口处。 他柔声回答谢水杉:“你不说你是为我而来的吗?为我而来,欲要助我得天下的神女,我怎么舍得烧死你?” “你真的本来就长成这样吗?”朱鹮看着谢水杉,惊叹一般又确认一遍。 谢水杉又嘻嘻地笑,小红鸟可太好玩了。 她不厌其烦地解释:“我真长这样。” 谢水杉音调带笑:“我们两个,恐怕是天定姻缘呢。” 朱鹮却突然冒出一句:“我一开始知道你不是谢千萍的时候,以为你是朱氏的皇族之人。” 谢水杉:“……啊?” 朱鹮看着谢水杉说:“朱氏皇族,无论男女,大部分都极其肖似太祖。” 朱鹮是真的怀疑,不,或者说他是一直都在怀疑,在谢水杉说出她是“出山隐士”之前,朱鹮都一直觉得,谢水杉和他一样,是遗落人间的皇族之人,被人操控着送到皇宫,意图篡夺帝君之位。 当然,这期间谢水杉倾向了他。 谢水杉顿了一下,长眉挑起,有些震惊地看着朱鹮,问他:“你一直怀疑你跟我之间有血亲?” 朱鹮轻轻“嗯”了一声。 谢水杉音调都提高了两阶:“你怀疑你跟我之间有血亲,然后你跟我搞到一起?” 朱鹮神情淡淡,在谢水杉震惊地注视之下,慢慢地勾唇,绽开了一个笑。 这笑容带着十足的矜傲,带着对这世间的秩序纲常,人伦礼教的轻蔑。 他学着谢水杉的模样,细微地抬了抬长眉,反问谢水杉说:“那又如何?” 谢水杉是真的震惊了。 这小子浓眉大眼的,竟然连乱/伦都不顾是吧? 怪不得世界意识说什么不肯认朱鹮为主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连忙道:“你放心,我父母明确,绝对不是你朱氏皇族的沧海遗珠,我们两个只是纯粹长得像。” “哎哟我的天呀,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这恋爱谈得,还以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就很刺激了,没想到朱鹮那边看来更刺激。 还禁忌之恋呢。 朱鹮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还有其他的修炼者吗?” 朱鹮垂着眼,藏住眼中的野心和杀意。 手掌天下的君王,确实没有人能够容忍这世上有什么不为他所用的奇人异士存在。 他看似极其温润无害地问谢水杉:“你们修炼的山在哪里?哪一国?” 谢水杉收敛了笑,抬起朱鹮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想把他们全都杀了是吗?” 朱鹮瞳仁闪烁一下,也没否认,只是看着谢水杉,等着她的回答。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8节 谢水杉说:“你杀不了。” 她思索了一番,没有用“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这种说法,也没有用朱鹮无法理解的另一个维度的说辞。 只是对朱鹮说:“不在任何一个国度。我们出山之后,自己也回不去,更没有其他人能找得到。” 朱鹮眼中尽是好奇,又换了一种问法:“那你出山之后,第一个落脚点在哪里?” 找到那里,再着人朝着周边山林搜寻便是。 这世上没有不存在的山。 谢水杉再次惊叹他的敏锐,但这个真的没法说,都不在一个维度,给他一个坐标他也到达不了。 谢水杉只道:“太极殿的后花园,那一株梅树下。” 朱鹮神情一敛,并不是没有相信谢水杉的说辞,他信。 因为谢千萍刚刚进宫的表现,同她在后院的梅树下看了一次杖毙傀儡后的表现,前后差距巨大。 这也是朱鹮一直都想不清楚的事情之一。 如今都能用谢水杉所说的“隐士出山”解释清楚了,可是他却衍生出另一种担忧。 倘若有人能够在他的寝殿后院,重兵把守、玄影卫值宿的情况下,换走谢千萍,将谢水杉送到他的面前。 那这天下恐怕就没有能够称之为安全的地方了。 他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暴露在危险之中? 谢水杉看出朱鹮的疑虑担忧,拍了拍他,安抚道:“你放心吧,不会再有其他的能人异士出现。” “也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你的安全。” 这世界的意识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穿越者了。 “为什么?”朱鹮看着谢水杉,一语双关。 谢水杉笑得含情脉脉:“因为我在你身边。” “我会帮你把他们全都杀了。” 朱鹮难以自制的怔忡,薄唇微张。 正想说什么,殿外江逸快步走进来,禀报道:“陛下,东州节度副使谢千峰,于建福门外求见。” 第63章 你很喜欢他? “陛下忙得过来吗?”…… 谢水杉在元培春暂居的宫殿见到了谢千峰。 谢氏满门除了谢千萍之外, 尽是悍勇武将,但是谢千峰的勇猛外表还是让谢水杉震惊了一番。 谢水杉遗传父母的身高,本身足有一米八, 在男人中间也大多时候都可以“傲视群雄”了。 但是谢水杉看谢千峰得微微仰着头。 谢千峰根据谢水杉的估算,足有一米九还多, 况且他并不是劲瘦身材,非常魁梧, 肩膀宽阔, 腰部浑圆,单单只是站在屋子里面, 都会给人一种屋子变得狭小的错觉。 谢水杉下了腰舆一迈进门, 谢千峰转头看过来,那种压迫感并不来自他的神情, 而是来自一个战场之上可横扫千军的将领气势。 “汀汀!”谢千峰的声音也非常高亢凌厉,有穿云裂石之效,谢水杉差点被他一句呼唤,原地震出门去。 谢千峰旁边站着的元培春, 抬起拳头照着谢千峰的胳膊上狠狠地抡了一下:“你吓着你妹妹了!” 元培春抱怨:“从小就这么虎狼一般吓唬妹妹,烦人!” 谢千峰被元培春抡圆了胳膊砸了一下, 连晃都没晃。 他一双鹰目紧盯着谢水杉,锐利如刀的目光,将进入屋内的谢水杉从上到下都切割了一遍。 谢水杉这才看清谢千峰长什么样,他生得极其英俊,高眉深目, 鹰瞵虎视,鼻峰挺翘,是非常有攻击性的那种英俊。 谢水杉微仰着头回视, 勾唇露出一个浅笑,并不过度热情,只开口叫道:“大哥。” 谢水杉询问过张弛谢千萍同她家人相处的方式,张弛只说谢千萍沉默寡言,并不常与家人相处。 谢水杉通过剧情中对谢千萍的了解,猜测她除了对元培春这个母亲会亲近一些,对其他的兄姐未必亲热。 毕竟她背负谢氏全族的兴衰,为家族舍身入宫,与虎狼相伴,她绝不可能是一个在兄长面前表现得娇柔可怜的妹妹。 谢敕死后,谢千萍长大,整个谢氏隐隐以她为“旗”。 因此谢千萍在谢氏之中,几乎是家主的位置。 谢水杉不知道怎么做谢千萍,但她很清楚怎么做家主。 “汀汀”,谢千峰确认了妹妹纵然容貌已经面目全非,却依旧如他记忆中一样,永远是几个弟妹之中最稳重平宁的一个。 谢千峰大步迈到谢水杉旁边,朝着她肩膀一拍。 谢水杉只感觉泰山压顶,膝头一软,差点当场给谢千峰跪下。 谢水杉身边的苗狮有千钧之力,但同这谢千峰比,恐怕拼尽全力也只能抵个零头。 谢氏全族真的具有格外优越的种族基因。 “呀!你妹妹身怀有孕,你拍她做什么,没轻没重的!”元培春又赶紧从后面过来,拉扯谢千峰后退。 谢千峰顺势退开,居高临下看着妹妹,笑着说:“你身子骨比从前好多了。” 他伸手在自己的胸前比画了一下:“长高了不少呢。” “从前拍你一下都怕把你拍碎了,如今你……” “你有完没完了?”元培春沉着脸瞪了谢千峰一眼。 谢千峰这才露齿一笑,俊冷如刀的面上,浮起能够称为憨厚的神情。 “大哥这次给你带了不少野山参过来,好好补一补身体,说不定还能长个呢!” 谢水杉失笑,安抚又要指责谢千峰的元培春:“母亲,无碍的,胎已经坐稳了。” “大哥才到朔京便急着入宫,长途跋涉实在辛苦。我已经命尚食局准备宴席,为大哥接风洗尘。” 谢千峰用那双极其锐利的眼睛,盯视了谢水杉片刻,抬手拉着她说:“走,瞧瞧大哥给你带的好玩意儿。” 元培春跟在谢千峰身后,生怕他五大三粗手上没准,一不小心就将他妹妹给伤到。 但是谢水杉已经感觉到了谢千峰有话对她说,回头对着元培春道:“母亲,我不知道大哥喜欢吃什么,你看看菜品,择选一些大哥喜欢吃的吧。” 谢水杉回头吩咐跟她一起来的油饼少监:“你将待会儿的家宴菜品,拿给我母亲看看。” 油饼少监根本没有菜品的册子,但是闻言也稳妥地应声,对着元培春说道:“宴席菜品大多选用泽西两州供奉的时蔬,元副使要择选菜品,请随下官移步,尚食局就在这宫殿隔壁。” 元培春不疑有他,跟着油饼少监便移步去尚食局。 谢水杉跟着谢千峰进入了内室,最先看到的是几大袋子堆在地上的,不要钱的树根一样的野山参,而后是各种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干货,都敞着口袋,占据了大半个屋子。 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道,还有一些药材的味道,除了这些土特产一样的东西,还有很多花花绿绿的布匹、金银首饰盒子,以及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小东西,谢水杉甚至还看到了小衣服和拨浪鼓。 谢千峰一直看着谢水杉,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那些小衣服。 谢千峰开口,丝毫不拐弯抹角:“那些是你两个嫂子得知你身怀有孕后,日夜点灯熬油缝制的,汀汀,你没有身孕,为何要骗母亲?” 谢水杉从那堆东西上面挪开视线,看向了谢千峰。 谢水杉其实有些惊讶,谢千峰一个男子怎么能一眼看出她并未有孕?连元培春都没看出来。 但很快,她便明白了,谢千峰武艺高深,对人体的气息脉络等等,都有透彻了解。 元培春虽然也习武,但她属于后天习武,内力这东西,在这个世界,需要从小便请专门的师傅打通身体的脉络。 而且听谢千峰的意思,他有两位夫人。 他如此勇猛,孩子都不知道有几个了,与夫人们朝夕相处,自然也能看出女子怀孕是何种模样。 谢水杉被戳穿,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同谢千峰对视片刻,也直接说:“必须要有,因为谢氏需要这个孩子。” “东州谢氏如今看似铁板一块,却早已如同破烂的庙宇,四面漏风。” 谢水杉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麻纸,这张纸,是她来见谢千峰之前朱鹮写给她的。 谢水杉把麻纸递给谢千峰:“这上面的名字都是已经对谢氏生了异心的旁支。” 谢千峰接过了名册,看了几眼,面色陡然凌厉。 谢水杉弹了下麻纸,继续道:“大哥不必生气,树倒猢狲散,谢氏的这棵大树,在父亲死后于很多人的眼中就已经倒了。” “这些猢狲们想要散去,也是寻常。” 谢千峰声色俱厉:“待我回到东州,便将他们一个一个都……” “大哥。”谢水杉攥住了谢千峰的手腕。 “杀不得。”谢水杉说,“这群人虽然生了异心,却是谢氏的梁柱和墙瓦,倘若你将这上面的人全部杀死,东州谢氏也会在你手中分崩离析。” 谢千峰到底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很快反应过来,这时候的东州谢氏,确实不能轻易自毁根基。 哪怕手下的兵只是滥竽充数的无能之辈,在真正的对战之中,人数上的压制,也会让敌军胆寒。 谢千峰眉目森森,冷道:“想不到我东州谢氏号称‘铜墙铁壁’,竟也隐藏了如此多的首鼠两端之辈!” 谢水杉说:“大哥,这世上之人大多都是首鼠两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谢水杉说,“只要让他们知道谢氏的大树不仅没倒,还挺拔粗壮,伞盖参天,他们自然还会继续做乖乖听话的猢狲。” “因此我说,谢氏需要一个带着皇室血脉的孩子。” “而哥哥你,很快也要受封东州节度使一职,谢氏依旧坚不可摧。” 谢千峰沉吟片刻,眉目一凛:“你的孩子是假的……皇帝又怎会容忍你仗着肚子,在世族之间搅动血雨腥风?” 谢水杉:“……他又不知道我没怀孕。” 谢水杉不可能把她和朱鹮一起谋划,利用谢嫔肚子里的孩子,搅和世族之间的联盟,顺便拉着东州谢氏上船的事说出来。 因此谢水杉说:“他身体不行,怀上孩子并不容易,不过几个月也不显怀,我先瞒着。” “倘若有一日瞒不住呢?”谢千峰看着自己埋下了如此滔天大患,还一脸淡然的妹妹,急道,“一旦皇帝发现你假孕,君王薄情,昔日荣宠一夕都会成为憎恨,你必死无疑!” 谢千峰反手抓住谢水杉的手臂,对她说:“跟大哥和母亲一起回东州吧。”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29节 谢千峰声音压得很低,说道:“我此次来朔京,以防万一,带了许多亲兵,乔装打扮散入人群,还带了谢氏培养多年的死士,只要你跟大哥走,我们杀回东州,自此再不受朝廷所制!” 谢水杉看着谢千峰,心说小红鸟说得果然没错,谢千峰此人并不如谢敕一般对朝廷忠心。 他的心中先是家,后是国,剧情之中朱鹮次次都会一道圣旨将他招进皇城,先把他杀了,就是防止他举兵造反。 谢水杉来见谢千峰之前,朱鹮把名单给了谢水杉时,对她说:“察事来报,谢千峰受召进朔京,带了人数逾制的私兵,隐匿在皇城周边的城镇之中待命。” 朱鹮说:“想必他以为我召他入朔京,名为受封,实则是要将谢氏兵权夺下,因此他一定会想要强行带走元培春还有‘谢千萍’。” “倘若谢千峰此番不听劝阻,我的人会将他留在宫内。” 谢水杉知道,朱鹮说的“留”就是杀。 谢水杉当时对朱鹮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叫他乖乖听话。” 因此谢水杉对谢千峰说:“东州谢氏如今兵马明面上有三十万,真正能调用的究竟有多少,想必没有人比大哥更清楚。” “凭借那些兵马想要掀翻朝廷不切实际。” 谢水杉说:“一旦开战,四境的兵马回援朔京需要时间,但单单是皇城精养的十六卫,就足以阻拦东州的铁蹄不得寸进,一旦拖延到四境兵马支援,东州便真的四面楚歌。” 谢千峰又如何不明白,以他们现在的实力,直接挥兵入皇城不现实,否则前些时日,他接到母亲险些被太后钱蝉所害的消息,就已经挥兵北上了。 但他还是觉得即便不马上篡权夺位、颠覆天下,至少他们可以割裂东州同朝廷的联系,至少可以同家族之中的亲人们,逍遥东州,天地自在! 谢千峰一直都跟在谢敕身边,被他亲手教养,谢敕总觉得自己老当益壮,只教自己儿子行兵打仗的本事,并没有教会他如何同皇城那边派到东州恶心人的监军虚与委蛇。 也并没有教他捏着鼻子跟朝廷要饭吃。 于是谢千峰接手东境兵马以来,行军打仗的手段越发刚猛,但是同各方势力的交往越发单薄,直至断绝。 东州的势力在谢千峰眼里不容沙子的治理之下,频频缩减,让世族伺机钻了不少的空子。 水至清则无鱼,旁支畏惧谢千峰的铁腕,却也苦于他行事过于铁面无私,因此暗中被利益所动,倒向朱鹮,也在情理之中。 谢水杉顺着谢千峰的思路,认真给谢千峰分析:“倘若不能快速攻下皇城,谢氏现有的兵马,又实在太过庞大。” “如此庞大的兵马,一旦失去朝廷的供养,东州铁矿产量逐年下滑,东境又是酷寒之地,夏季极短,不适合耕种粮食,必须要向泽州和桑州买粮食。” “一旦被人掐住了运送粮食的渡口,就是勒住了脖子,大哥,到时候恐怕东州谢氏的铁甲,会变成一层蒜皮,不戳都会破。” 谢千峰的眉头拧得很深,谢水杉又说:“大哥,母亲掌管东州后勤,你若是觉得我未曾上过战场,说得不足为信,你大可以问母亲,割离了朝廷,我们能养这些兵马养到几时。” 谢千峰看着谢水杉,执拗道:“纵使我们养不了太多时日,大不了舍去一些,到时候我们一家人,朝着北境山中一躲,朝廷想要讨伐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父亲已经亡故,到如今仍旧死不见尸,汀汀,大哥不能忍受再有任何家人,死于我未知之处!” 谢水杉又道:“我当然相信大哥对北境的掌控能力,可是我谢氏世代忠良,铁血丹心,为何要做那叛臣躲避深山?” “再说父亲的尸骨已经找到了,此番皇帝下旨召大哥进京,是为了封大哥为东州节度使,也是为了让大哥和母亲一同带着父亲的尸骨回到东州安葬。” “你说什么?!” 谢千峰向前两步,双眼在眨眼之间便已经赤红一片,激动地看着谢水杉:“是在哪里找到的?谁找到的?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谢水杉简明扼要地回答:“是皇帝手下的察事在苍碛国找到的。” “父亲的死尚且未能完全查明,但必然是苍碛国与世族相互勾连的结果。皇帝的人还在苍碛国探查。” 谢水杉抓住浑身发抖的谢千峰的手,安抚道:“大哥放心,一旦确定戕害父亲的凶手,我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大哥。” 谢千峰被谢水杉用谢敕的尸骨这么一打岔,造反之心续接不上,额角的青筋突突鼓动。 谢水杉又说:“大哥你就放心吧,皇帝待我谢氏一片赤诚,就算知道我是假孕也不会杀我。” “为什么?”谢千峰立刻问。 谢水杉说:“因为他爱我爱到失去理智。”就连以为他们是血亲,也欣然接受呢。 谢千峰:“自古君王多薄情……” 谢水杉说:“他不薄情。晚上一同用膳,你就知道他多温柔可人了。” “况且我现在肚子里没有孩子,未必日后也没有啊,我与皇帝日夜相伴,抓紧机会很快就怀上了。” 谢千峰的表情有些许的扭曲。 因为妹妹的说辞让他无法接受。 很快就怀上什么的……就算了。 但是谢千峰前些年在年末之时,参加过一次除夕宫宴。 那时候皇帝还未身残隐匿人后。 当时小皇帝独坐高台,神容阴鸷,大臣们举杯对他庆贺,他连虚假的笑容都不肯施舍一个。 那次除夕宫宴之上,皇帝还借着荒谬的殿前失仪之由,斩杀了一个朝臣。 大喜大吉的日子里,血染宫阶,小皇帝令人将那个朝臣杖毙而死,血肉横飞。 虽然不至于吓到沙场之上征战的谢千峰,可他们战场之上,哪怕对敌军都是干脆利落地了结对方,斩戮尸身是极其令人不齿的行为。 但那个朝臣被当众活活打得身首分离,几成肉泥。 而后就那么晾着,继续关起殿门笙歌宴饮。 当年谢千峰离宫时,那残破的朝臣尸身已经冻在了长阶上面,谢千峰对皇帝唯一的印象,就是暴虐恣肆,残忍嗜杀。 那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活阎王啊。 他怎么可能同“温柔可人”这四个字沾染上半分? 晚膳时间,家宴刚开始上菜,朱鹮就被人“温柔可人”地给抬来了。 谢千峰和元培春不明白皇帝为什么非要来参加他们的家宴。 谢千峰受封东州节度使的时间是在明日的朝会,按理说皇帝今日不应该接见他。 不过谢千峰和元培春即便万般不解,甚至是抗拒,也没办法将皇帝推拒出门。 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们只好恭敬地见礼,同时开口道:“臣,东州节度副使谢千峰,见过陛下。” “臣,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见过陛下。” “既是家宴,便无须多礼,平身吧。”朱鹮语调温和地说。 元培春先前已经私下见过皇帝一次,知道他说话的韵调特殊。 但是谢千峰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听这小皇帝说话,登时被恶寒得通身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对对对,就是这个听上去和花楼花魁唱曲一样的音调! 当年在宫宴上,小皇帝就是用这种音调“唱”死了那个朝臣。 不过谢千峰和元培春一起身,心中那种戒备抗拒,以及警惕和揣测,就都变为了愕然。 元培春只是瞪大眼睛,谢千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因为他发现自己那体弱多病,自幼娇养在深闺不见人的柔弱妹妹,正仿佛新郎官抱新娘子入洞房一样,抱着皇帝下小腰舆。 皇帝双手圈在他妹妹的脖颈之上,神态温和,嘴唇微抿,显然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内侍呢? 内侍都不想活了吗?就干看着? 还真干看着…… 等到朱鹮被谢水杉安置在了交椅之中,撑好了腰撑,谢水杉起身之前,还顺便在朱鹮的脸上亲了一下。 “么”的一声,很轻的响声。 却把谢千峰和元培春给震得宛如遭了当头的霹雳。 两人不禁同时怀疑,这真的是皇帝? 这真的是那个暴虐凶名遍布天下的朱鹮吗? 谢水杉拉着元培春坐下,按着谢千峰的肩膀也让他坐下,而后自己坐在了朱鹮身边,笑着道:“开宴吧。” 谢水杉在朱鹮这个皇帝还没动的时候,便率先拿起了酒杯,倒了满满的一杯,又倾身给谢千峰和元培春分别倒了一杯。 举起来说:“大哥一路辛苦,满饮这一杯,洗尽风霜征尘。” “母亲,提杯啊。” 谢千峰和元培春倒是抓住了酒杯,但是都没真的举起来,视线频频看着垂眼静坐的朱鹮方向。 谢水杉循着两人的视线看了朱鹮一眼,笑道:“他身体不好,喝不了酒。” 不过谢水杉回头,手臂撑着交椅的扶手,倾身笑着对朱鹮说:“你用茶代酒吧,敬你内兄一杯?” 谢千峰差点一嗓子喊出来,他可万万担不起皇帝这一声“内兄”。 他可不想被打成烂泥。 元培春的表情也是无法言喻,她在皇宫里这么久,分别见过皇帝和自己的女儿,其实一直都觉得,“谢嫔”所谓的盛宠,不过是皇帝想要拉拢谢氏兵马的“诚意”罢了。 如今见自己女儿同皇帝这相处的状态……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竟是真的情意相投,恩爱非常? 朱鹮侧头,示意内侍给他倒茶。 而后捏起茶盏,嘴角勾着温和弧度,先对着元培春的方向,而后又对着谢千峰的方向。 柔声说:“母亲,兄长……” 朱鹮顿了顿,侧眼看了谢水杉一眼,而后双手攥着茶盏道:“兄长一路劳顿,今日只管开怀,我先饮为敬。” 说着便将这半盏茶,一仰头喝空了。 他放下茶盏时,元培春和谢千峰还是神魂出窍的状态。 皇帝自称我。 还叫他们母亲和兄长…… 直到谢水杉的杯子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回神——皇帝敬他们,他们却没有举杯! 谢千峰仓皇举杯,瞪着朱鹮面色涨红发紫,想说点什么,但是吭哧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仰头饮尽杯中酒。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0节 然后“咳咳咳咳……”呛咳了个惊天动地。 元培春倒是看上去极其“稳重”,实则再怎么见多识广,也终究是尊卑礼教驯养长大之人,在她心中,君是君,臣是臣。 君王就算为了彰显礼贤下士,给宠妃的家人体面,也绝不会谦恭至此。 元培春心思百转,看着自己女儿倾身和皇帝小声耳语的甜蜜模样,再看自己儿子咳得堪称殿前失仪的德行。 心中终于相信了女儿说的她同皇帝两心相悦的话。 元培春搁下了杯子,同自己的儿子一样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君恩到头,就要夺取女儿性命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而谢千峰偏身咳完之后,喝了口茶压了压,再坐回来,态度也不再那么诚惶诚恐,自然了许多。 一顿家宴,吃到最后,竟是格外的温馨。 朱鹮大多时候不吭声,也不会抬眼直视谁吓唬人,像一幅美丽的壁画,坐在谢水杉身边陪宴。 而谢千峰身为东境主将,平素不得饮酒作乐,他为人死板,军规不许,私下就真的一口不沾。 此刻几盏黄汤下肚,人都活泼了起来,那横扫千军、万夫莫当的气势,变成了横扫宴席的饭桶。 吃得风卷残云,喝得酣畅淋漓。 和元培春两个人说起东境行军的趣事,什么趁月黑风高,扎一些稻草人吓唬敌军,实则悄悄地越境偷对方物资。 什么军营之中抓到了山中的猴子,取名猨将,饲养在营地之中,后来被训练过后,也成了能站岗放哨,还舞刀弄枪的小战士。 谢千峰声如洪钟,哈哈大笑道:“上一战那猨将,开战之际飞掠交战的两军,为我军偷到了敌方将领的佩刀。” “苍碛国那小将一上场,一拔刀,哈哈哈哈哈,是个树枝!差点让本将军给削掉脑袋!” 元培春有些忧愁地扶住了头,桌子底下怎么掐人,都拦不住自己这憨傻大儿子一醉酒原形毕露的狂放。 谢水杉倒是听得兴致勃勃:“如此通人性,还立了军功,得封个正儿八经的军职才好。”毕竟现代世界的军犬也是有军籍和军衔的。 就算不是正式军衔,那也是名正言顺“吃皇粮”的。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说道:“你觉得当封一个什么军职合适?” 谢千峰:“……” 他就算是喝醉了、喝疯了,也不敢让皇帝给自己养的玩物封军职啊。 “汀汀,这……”谢千峰正要说不合适。 朱鹮便四平八稳开口道:“那便封它一个灵捷伍长吧。” 猴子擅长攀爬、侦查,谢千峰养的这个猴子,确实也传递了很多次军情。 镇边军一伍五人,设伍长,负责边塞哨探,竟是说不出的合适。 谢千峰喝酒喝得双眼发红,赤红着眼,抱拳对着朱鹮道:“臣替灵捷伍长谢陛下隆恩!” 他是真的一顿饭,就完全忘记了之前对朱鹮凶残的印象。 这简直不是一个人嘛! 散席时,谢千峰和元培春送谢水杉、朱鹮上腰舆,谢千峰还颇为恋恋不舍。 回程的路上,朱鹮酝酿半路,看着谢水杉问:“你很喜欢他?” 在朱鹮看来,谢千峰这种对皇帝并无忠诚之心的武将,留着无用。 即便是要拉拢,如此大费周章地同他客气宴饮,敬为兄长,也是大可不必。 他觉得谢水杉是在做一些无用之功,他乐意配合,纯粹是顺她心意罢了。 可她对谢千峰未免过于热情。 听着那些混帐的军中趣事,也是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 他和谢千峰,从样貌身量,到所处的环境,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一个征战沙场、虎背熊腰、刚猛悍烈,一个窝藏人后、将行就木、苟延残喘。 朱鹮不能忍受谢水杉对谢千峰那么感兴趣。 更何况谢千峰根本就不是谢水杉的亲大哥。 谢水杉正因为收服谢千峰而愉悦。 谢千峰这种人对国家并无忠诚之心,但他对家人可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一顿家宴,将朱鹮变成谢氏的家人,简直一本万利。 如此悍猛之将到手,自然要物尽其用。谢水杉正在心中琢磨着,让谢千峰把朱枭欲要投奔的东州华西城的谢氏旁支给彻底换掉,好让他们自投罗网。 听朱鹮这么问,谢水杉侧头看着他笑了笑,眼中带着熏然的盈盈水汽,说道:“你又开始酿醋了吗?” 谢水杉倾身,手肘撑在朱鹮的肩膀上,微微歪着头问:“女人的醋你要吃,男人的醋你也要吃……” 谢水杉抬手握住朱鹮的下颚,将他扳过来,带着些许酒气的唇,贴着他的嘴唇问:“陛下忙得过来吗?” 第64章 我错了 心想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朱鹮看着谢水杉, 腰舆之中的光线昏暗,他眼中的幽暗更是深不见底。 他说:“谢千峰有两个夫人,都是夫人, 不是一妻一妾,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水杉一点都不关心, 但是她看着朱鹮这副吃醋的模样,故意问:“哇, 好奇怪呀, 为什么是两个夫人?” “他娶了一对双生女,原本是打算娶其中的姐姐, 但是议亲的中途, 因为认不出姐妹两人有什么差别,同妹妹也有了越矩之事。” “最后没办法, 便将姐妹两人一同娶做夫人。” 谢水杉手指在朱鹮肩头上搭着,指尖卷着他的一缕头发,闻言又“啊”了一声,然后道:“齐人之福啊。” “大哥还真是命好。” 朱鹮又说道:“他到如今还是分不清两个夫人, 每一次回家,都要被挠得面皮受损, 已经成为了军中笑柄。” 谢水杉想象了那个画面之后忍俊不禁,不过她又凑近朱鹮一些,好奇地问他:“这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他两位夫人我可以理解,他每次回家都要被夫人嗔怪挠脸,这样的事情你也要让人探查吗?” 谢水杉说:“你不会连人家的床笫之事都不放过吧?” “小红鸟。” 谢水杉勾着朱鹮的脸和她相对, 看着他说:“娶了一对双生女有什么好稀奇?” “你我本就如同双生子,搞在一起才刺激,不是吗?” “你还以为我是你的血亲来着……更刺激了。” 谢水杉本人虽然生活在现代世界, 可她骨子里是一个遵循人伦礼教,敬畏社会法治的正经人。 倘若她真的跟朱鹮有血亲,绝不可能和他有任何发展。 但是她很清楚他们不可能有血亲,都不是来自一个世界,所以谢水杉反倒觉得没关系。 她推朱鹮的肩膀,兴致冲冲地问:“哎,你先前以为我是你什么血亲?” 谢水杉:“你可真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啊,居然连血亲都不放过啧啧啧……” 朱鹮:“……”你赢了。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抬手把自己那一缕缠在谢水杉手指间的头发拉出来。 不再说任何话,一本正经地坐好了。 只有耳朵透出的薄红,昭示着他到如今,依旧经不住谢水杉的撩拨,还是会害羞。 只是害羞得很含蓄。 谢水杉却不放过他,她今天喝得醺醺然,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她真的很难不得意忘形。 谢水杉又伸手,扳过了朱鹮的脸,和他呼吸相缠,却没有亲上去,只是看着他笑。 手循着他的脸,一路逡巡到他色泽浅淡的薄唇之上。 谢水杉喉间有些发紧地说:“你今天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宴席之上的那些菜你都吃不了,饿不饿?” 朱鹮总觉得这话问得不太对劲,但还是温声回答谢水杉的关切:“我不饿。” “去家宴之前,我已经在太极殿吃过了。” 谢水杉手指摩挲着朱鹮的嘴唇,引诱一样说道:“不对,你还饿。” 朱鹮:“……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等回到太极殿让人给你煮一碗醒酒……嘶……” 朱鹮舌尖被谢水杉快速伸手掐了一下。 谢水杉不讲理道:“说你饿!” 朱鹮不欲与醉鬼计较,便顺着她说:“好,我饿。” 谢水杉搂着他的肩膀笑起来,小声道:“饿啊,那我回去喂你吃些好吃的,好不好?” 朱鹮有些无奈,点头应声道:“好吧……” 虽然吃不下了,但是如果谢水杉非要喂的话,再吃两口也可以。 两个人回到了太极殿,朱鹮立刻让人给谢水杉煮了醒酒汤。 他以为谢水杉一定会借酒撒疯,喂他吃什么东西,但是谢水杉就只是安静地笑着亲了亲他,便去沐浴了。 朱鹮也去沐浴,而后开始了日常的润肌通脉。 等到他终于一大通折腾下来,全身擦好了丁香油,已经是戌时。 朱鹮散着尚且水汽未干的发,坐在长榻上的小几旁边,摊开了一本书,手边放着四大碗汤药。 他仿佛尝不出苦涩一样,喝茶似的那么喝着。 谢水杉泡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又喝了醒酒汤,浑身发软地出来。 酒气早就散了,但兴奋之意比酒气更加醉人。 她穿着寝衣,也散着乌黑如墨的长发,坐到了长榻小几的另一头,笑盈盈看着朱鹮。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1节 朱鹮抬起眼看她一眼,温柔关切:“酒醒了?” 谢水杉抬手,越过桌案,抓住了朱鹮翻动纸张的手。 他的手是真的很好看。 纵使他已经消瘦病残,但是单看这手,依旧那么有力,筋脉微微凸起,树根一般盘桓在他的手臂上。 谢水杉拉着朱鹮的手,低头亲了亲他手背上面最好看的一根青色的血管。 朱鹮一僵,他误会了谢水杉的意思。 飞快抽回了手,攥着拳头,看着她,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脑子里头除了男欢女爱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不知羞耻。 不过谢水杉倒没有继续“发癔症”,而是看着朱鹮搁在桌上面的药碗,奇怪地问他:“平常不是中午的时候喝三碗药,晚上的时候喝两碗就行了吗?” “这怎么加倍了?是张驰给你开的新方子吗?” 谢水杉看着都觉得苦不堪言:“你这么个喝药的方法,你以后还能吃得进去饭吗?” 朱鹮垂头看了一眼四大碗药。 其中一碗已经喝了半碗了。 他面色平静地拿起那半碗,一口气喝干,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放下药碗,侍婢立刻就上前来撤掉了空碗。 朱鹮这才模棱两可答:“是新方子。” 朱鹮又重新拿了一碗温度适宜的汤药,低头喝了一口,继续看书。 实则是不太敢看谢水杉的眼睛,怕她看出什么让他羞耻的端倪。 确实是新方子,是撤掉了那些坠阳锁精的药物后,又开了一些温阳补阳、回阳壮阳的药。 朱鹮余光扫了一眼谢水杉,倒不是他心急和她如何,实在是她急色好淫,他才会喝……这么多。 谢水杉嘟囔着:“这也喝太多了。” “咦?你看什么书?” 朱鹮平时很少看书。 这御书房内的所有书他都已经看完了。 能倒背如流的东西,在脑中翻看就行了,不需要再劳动手眼。 谢水杉发现朱鹮几乎过目不忘时,没有丝毫惊讶,因为在谢水杉的认知里,这是基本技能。 但这书看纸张,就绝对不是御书房这些。 谢水杉伸手到小几上,提起书,翻过来一看,笑了。 “通玄秘术?”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怎么了陛下,你是要修仙求个长生不老吗?” 朱鹮摇头:“只是了解一下。” “看看在山里修炼的人都学些什么,想些什么,会些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鹮片刻,笑得眉眼弯弯。 “你如果想了解我的话,通过这种书肯定是不行。” 谢水杉起身,走到朱鹮的那一侧,坐下搂住了朱鹮,将头枕在他肩头说:“了解我得去床榻上。” 朱鹮:“……” 他要不要考虑再加一碗药呢? 谢水杉抱着朱鹮,言语撩拨着,手也不怎么老实。 她是真的从没有过这样喜欢一个人的经历。 她从小就被专门训练,这个要脱敏,那个要戒断。 其实说白了,就是借用外力去破坏、压制欲望,让精神和身体对那些人类本应该渴望的东西失去兴趣。 可是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后,再也没有人会用谢氏家主的标准去要求谢水杉,她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她喝下的药物,也不是用于控制她精神状态、阻止她彻底发疯的禁锢之药。 而是以宣流为主的宣泄药物。 是让她开放情志,肆意顺意的药物。 朱鹮也一直都在给谢水杉创造顺意而为的环境。 因此谢水杉能够感觉到,她那些经年被割离的人欲,像春风吹过的草地一样起死回生。 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快乐,了解了什么叫愤怒,她不再像是隔着一层罩子去感受这个世界。 那些寻常人应该有的喜怒哀乐爱恶欲,都在宣流之中慢慢回归。 还不仅仅是回归,而是死死碾压过后松力的海绵那样,报复性地在回弹。 而纵容她,能供她宣流人欲的人,就在她怀里。 她没有像一个变态一样,将朱鹮“狼吞虎咽”下去,纯粹是骨子之中的克制和优雅的执念在发挥作用。 但是今夜又不太一样,那酒气熏蒸过后,残存在血液里的疯狂,像气泡水里的泡泡那样,不断地噗嗤噗呲鼓动着谢水杉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她从身后抱着朱鹮,将他的衣襟拉开,牙齿咬在朱鹮的后颈肩头,朱鹮一开始还老神在在地看书,后来书上的内容都看不下去了。 可他依旧没推拒谢水杉,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也只是坐在那里,时不时还端起汤碗喝一口药。 只把这药物当成降火的清茶了。 而朱鹮的容忍和纵容,助长了谢水杉的欲望和思绪一起开闸泄洪。 收势不住。 她衣衫凌乱,将牙印遍布肩背的朱鹮,抱着去了床榻之上。 朱鹮面色在中途就红透了,一半是羞赧,一半是羞耻。 他但凡是能用得上力,宁可爬去床上,也不想让谢水杉像抱个孩子一样抱着他。 不过他压抑下自己的羞恼,想着无法真的做个男人,至少满足她一些……无伤大雅的诉求。 谢水杉跪坐在床上,看着朱鹮,眼中的恶劣和攻击毫不掩饰,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 去放下了纱幔。 只不过灯火映射之下,纱幔上的人影并没有躺下,钻进被子里面,如上一次那般,同朱鹮在隐秘的黑暗之中,重温旧梦。 而是跪坐在枕边,伸手摸了摸朱鹮的脸,将他的长发顺到了软枕上方,避免压住。 而后提膝一跨,径直坐在了朱鹮的胸口。 朱鹮猛地睁大眼,抬手扶住谢水杉压在他两侧肩膀的腿。 谢水杉居高临下,抬手解了寝衣系带,哄劝地摸了摸朱鹮因为震惊而微微开启的双唇。 朱鹮唯一能随意活动的本就只有肩背,如今肩背都被结结实实地压制着,他瞪着谢水杉,双眼简直像是被捅了两刀一样,通红一片。 他就算是傻的,毫无经验,此刻也明白谢水杉想做什么了。 外面的侍婢见纱幔落下,便脚步轻柔无声地将层层重帘也尽数落下。 只不过重帘才放下不久,里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谢水杉寝衣松垮挂在肩膀上,赤脚踩在地上,一手扯着自己散乱下滑的裤腰,一手压在自己大腿内侧,一边蹦一边揉。 “嘶嘶嘶——” “好疼好疼!” 谢水杉疼得冒汗,腿上的肉差点让朱鹮一口撕下来。 只不过她才蹦了几下,纱幔敞开的一点缝隙之中,就飞出了一个木头匣子! “哐当”砸在了谢水杉的脚边,登时四分五裂。 这木匣子雕着龙凤祥云纹,极其精美,正是床头枕匣,平时用来放一些小玩意,此刻这些小玩意儿都在随着木匣子,一样一样地往出飞—— 玉佩、香膏瓶子、药包、书信…… “叮叮当当”地砸了一地。 伴随着朱鹮尾音撕裂堪称怒火冲天的一声:“你给我滚!” 一起朝着谢水杉倾泻而来。 谢水杉被打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已。 一边退,一边还在揉腿,拢衣襟。 两辈子再没有比这更狼狈的时候。 朱鹮一口气把床上能扔的东西都扔下来了,最后连软枕都一并给抡了下来。 应该是专门瞄准过,一下子就扔在了谢水杉撑着身体的那一条腿的膝盖窝。 谢水杉膝盖一软,又猝不及防:“哎……嘶!” 拉扯到大腿上的伤口,更疼了! 谢水杉狼狈跌坐在地,冷汗涔涔地看向纱幔那边,结果正对上朱鹮简直要气得原地恢复下肢支配能力、从床上蹦下来杀了她的猩红眼睛。 谢水杉一个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更完了,彻底把小红鸟给惹炸了毛。 他趴伏在床上,撑着上半身抬起,像一条恨不能飞下来绞死谢水杉的毒蛇,阴狠地瞪着她道:“给朕将她扔出去!” 朱鹮狠狠一拍床榻:“扔外面!扔雪堆里!” 谢水杉真的被扔外面了。 她被玄影卫抬着,穿着寝衣就被丢出去了,直接扔进雪地里头。 就在那棵梅树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2节 谢水杉躺在雪堆里,“嘶”地抽了一口气,冷得浑身打颤,但是她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得意忘形遭报应了。 小红鸟接受不了用口,谢水杉心头那点恶劣都被勾起来,仗着他长腿也跑不了,强行坐在他肩头欺负他,把人给气疯了。 谢水杉笑完了,从雪堆里面爬起来,一瘸一拐朝着屋子的方向走。 小红鸟说把她扔出来,又没说不让她回去。 她踉跄着进屋,浑身是雪地躺到长榻上,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侍婢说:“去给我抬尚药局的陆兰芝过来。” “再给我拿一身衣物换一换……哎……” 谢水杉盖上了婢女拿来的披风,瘫在长榻上。 心想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怎么能欺负一个瘫痪呢? 谢水杉对这种事情接受程度几乎没有底线,可是朱鹮不一样。 他首先是个皇帝,其次是个被古代封建思想熏陶长大的男子。 最重要的是他从前从未接触过男女之事,谢水杉这次操之过急,还霸王硬上弓。 朱鹮会发脾气是应该的。 而且小红鸟的喙嘴是真的尖利。 谢水杉因为他实在过于温柔和纵容,总是忘了他真正的本性多么鸷狠狼戾。 他没把谢水杉腿上肉撕下来,那都是因为谢水杉反应得快。 谢水杉疼得又“哎……”地叹息了一声。 躺在那里自我反省。 但是越反省,越是忍不住想笑。 真的不能喝酒……喝酒误事啊! 谢水杉当天晚上治疗了一番,好歹没有痛失一块肉。 第二天就拖着瘸腿儿,可怜兮兮地开始哄朱鹮。 但是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是被扔到梅树下面去。 她再没事人一样走回来。 谢水杉预料到朱鹮的气性很大,那样强迫他,他可能会气很久。 但是谢水杉没料到朱鹮的气性这么大,她从人间四月天,一直哄到了窦娥冤死的六月份。 整整两个多月,朱鹮都没让她再近身半步。 这两个月,他们依旧在一个寝殿之中,吃饭照吃,睡觉……谢水杉不被允许上床榻,只能在长榻上对付。 她睡不好,半夜在地上游荡,朱鹮这次是真的心狠,竟然不理会。 平时也会跟谢水杉说话,但除了朝堂之上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也不会躲避谢水杉的视线,但是看她的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 可若说他彻底恼了谢水杉,倒也没有。 他们依旧生活在一起,谢水杉的药还是每日按时送来,她情绪兴奋期过去,想着情绪低谷期来的时候朱鹮应该会软化。 但他也只是把床榻让给谢水杉,偶尔谢水杉半夜浑浑噩噩醒来,能看到她床头坐了一个人。 但是只要谢水杉蹭过来,想抱朱鹮,朱鹮就会让人把他抬走。 他陪着她,也不会不理她,只是不肯让她碰了。 谢水杉本以为情绪低谷期如果朱鹮不理她,她可能就不会想哄朱鹮,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但离奇的是,她情绪低谷期也没有生出什么不想活,或者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而且这几次的情绪低谷期都过得非常快。 最快的一次只有三天。 进入六月,梅树下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谢水杉没有再被丢出去,这天夜里坐在长榻上,看着她对面认真看奏章的朱鹮,总结发现,她还就真的吃朱鹮这一套。 吃他柔软、吃他狠毒、吃他温情脉脉,也吃他冷硬无情。 哪怕他整整两个月都没让她碰一根手指,谢水杉对他的喜欢竟然不减反增。 扎手的东西都好吃。 海胆是这样,榴莲也是这样。 而且两个人每一次目光相对,谢水杉都能从他森冷的眸光之下,搜刮到他眼底的霜寒已经像反常的天气一样堆积不住,开始融化了。 “天气太反常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冬日大雪不断便算了,这都快六月中旬了,昨日我乘坐腰舆从两仪殿回来的时候,发现竟然还有背阴处的积雪没化干净。” “春耕已经耽搁很久了吧?” 朱鹮正翻看奏章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谢水杉。 片刻后道:“残雪未消,地气寒冻,种子无法萌发,耕种也只是损失种子罢了。” “朕已着户部开仓放粮,颁布了不允许商人和豪强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的禁令。” 朱鹮语调温平地说:“受灾之地的官府也正在组织百姓改种耐寒早熟的作物代替主粮。” “不过播种之前还需要烧荒暖地,深耕晒垡,播种之后更需要用草席或者是秸秆覆盖保温,才能保证种子萌发。” 朱鹮叹息:“改种种子需要由朝廷分发。” 朱鹮说:“我的私库里已经没有钱了,户部先前你帮我追回的赈灾银也已经用完。” 朱鹮纵使是一国之君,但是在钱财方面,一直都很困顿,只要为国为民的皇帝,永远都是口袋空空,这几乎是一个亘古的难题。 谢水杉这些日子上朝,也听了不少关于各地难以春耕的情况,听朱鹮这一系列的处置,满眼激赏。 这些措施已经是这个朝代之中能够应对如此灾祸最万全的策略。 春冻久拖,靠天吃饭的百姓仓皇不定,官府井井有条地开启赈灾换种,才能让民心得到安抚,不至于慌中生乱。 朱鹮却又道:“还没完。” “接下来还需要官府派医官防止寒疫,更需要择地兴修道路桥梁或者城防,这样以工代赈,才能彻底安置灾民,避免大部分灾民流窜民间。” “减免赋税势在必行。可你也知道,减免赋税国库必将越加空虚。” “为了安抚民心,朕还得大肆地祭祀禳灾。” 朱鹮面上是习以为常的麻木与冷淡:“你看着吧,接下来,世族必定联合逼迫朕修德自省,颁布罪己诏,以平‘天谴’。” “钱蝉的宫殿,这一次是必须烧了。” “钱氏内部尚在争抢家主之位,钱振已经落了下风。”朱鹮看着谢水杉道,“这个当口,不能让钱氏家主换人,接下来你需要替朕带着皇后祭祀禳灾。” 也让钱氏之人明白,钱氏的主家尚未失去圣宠。 谢水杉先前见钱湘君一面都会惹得朱鹮想杀人,如今他竟是主动要她带着钱湘君祭祀禳灾。 谢水杉没有异议。 但是有点气闷。 她很想问朱鹮,你这回不怕我跟钱湘君勾搭在一起了吗? 但是想到朱鹮先前的气还没消,这回就不再故意气他了。 因此谢水杉点了点头,对朱鹮说道:“朱枭那边,也可以收网了。” 这两个多月,谢水杉除了哄朱鹮之外,也没有闲着。 她不断用各路人马去试探穿越者,让人进攻、撤退、再进攻。 纵使系统空间里积分可以兑换的能力有千万种,但只要是人,都是有某些方面的倾向的。 这就好比有人喜欢刀剑,有人喜欢热武器一样。 谢水杉经过反复地确认,她已经摸清了那个穿越者使用的道具偏好。 穿越者并没有兑换任何超出这个世界意识存在的武器,说明要么是世界意识已经承受不住,要么就是她本人倾向于“兵不血刃”。 穿越者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让一个陌生人对她有好感并且听她的话。 所以她的能力,更倾向于操控人心。 谢水杉还确定了她的攻击方式。 一共有两种,一种是谢水杉向先前的玄影卫确认的那样,是可以提前预知攻击方向的能力。 但是这种“预知”,又经过谢水杉的测试发现,穿越者只能在“看到”的基础上预知。 也就是说,一旦看不见,攻击的人藏起来突然爆发,她也会失误。 这就说明穿越者的能力不是“预知”,而是能像某些视力绝佳的生物一样,视觉帧率极高。 例如蜂鸟视觉帧率超过两百帧每秒,就是人类的三倍以上。 人类眼中某些堪称飞速的运动,在蜂鸟的眼中是慢动作。 而这个穿越者的视觉帧率会更高一些,究竟有多少倍谢水杉无法仔细确认,但她知道怎么破除这样的技能。 穿越者另外一个攻击方式是比较有效的“群攻”。 在某种场所之中,她能瞬间让场中所有的人陷入昏迷。 但是和视觉帧率那个没有“冷却时间”的能力不同,这种让人陷入昏迷的能力,她平均一天就只能用一次。 也是谢水杉根据虚假抓捕测试出来的。 除此之外,这两个多月,穿越者没有再展现出其他的“神异”能力。 而朱枭由于被发现得太早,尚未成长起来,就只是单纯地被世族裹挟的、翅膀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废物罢了。 因此谢水杉已经飞鸽传书安排了三日后的抓捕,就在华西城,谢氏旁支的宅邸。 她成竹在胸,一共派了三拨人,第一拨人是朱鹮手下的玄影卫,负责正面进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3节 一部分是朱鹮手下九幽盟打入了他们内部的人,负责反水。 第一种是用来牵制穿越者的视觉帧率,第二种是用来控制穿越者的群攻技能。 等到穿越者能耐用完,华西城中已经被替换掉的谢氏旁支,会将他们原地瓮中捉鳖。 说来这还要仰仗谢千峰受封后快马加鞭赶回东境,按照谢水杉给的名单,替谢水杉替换掉了谢氏的旁支,并且将大部分谢氏死士都留给了谢水杉调用,这张天罗地网,才总算是成型。 谢水杉格外认真道:“等我抓到那个同乡,给你弄来活死人肉白骨的药。我真的想看一看,你站起来走路是什么模样。” 谢水杉第一次听朱鹮说,他从前上山打猎、下水摸鱼的时候,就非常想看看他健康的模样。 四肢健全的朱鹮……能振翅高飞的小红鸟,该多么迷人? 谢水杉看着他,神色有些怔然。 朱鹮今日穿了一身浮光暗纹的白色常服,是春衫。 他很少会穿这个颜色,再整日一脸面沉如水,他看上去简直像是在为谁披麻戴孝。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他穿白色是真的好看。 谢水杉盯着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喜爱。 然而谢水杉自己也穿了同朱鹮同一制式的素色春衫,他们容貌一般无二,她会心醉神迷,朱鹮难道就不会心荡神摇吗? 可他还在生气。 说来难以启齿,朱鹮恼的不是谢水杉对他做的事情。 他恼的是她竟然妄图强迫他。 朱鹮颠沛人间十数年,对人性最是了解透彻。 尊重都是在地位平等的人之间才会存在,地位不平等,就会出现压迫、强迫,甚至践踏等等残忍之事。 只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身处高位,对旁人的喜怒生死不屑一顾,对做事之后会有的后果也完全不在意,才会施用强硬的手段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不知道谢水杉的高高在上是从哪里而来,或许是她自己说的深山修炼的“神仙下凡”让她目下无尘吧。 她虽然一开始就是如此天地不惧的狂妄,朱鹮可以纵容她任何事,可是朱鹮不允许她将这狂妄用在他身上。 他早在谢水杉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一直都“居高不下”之时,便将她看得透彻。 一个人倘若悍不畏死,确实可以所向披靡。 可悍不畏死,就很勇敢很洒脱吗? 这世上难事,不是死,是活。 好好地活着,才是这天下第一难事。 谢水杉一直站在“悬崖”的边上,浮于云端,寻求摇摇欲坠的刺激,不肯向他这里迈一步,朱鹮并没有通天的本领,只是抓住她,便已经倾尽全力。 朱鹮被她的放肆吸引,愿意拉着她悬崖走马。 可他们做了爱侣,倘若她用随时都能舍弃一切的状态,永远不在意他的感受,轻贱他,甚至随时可以抛弃他。 朱鹮宁可孤独死去,也不要这样的情爱。 他对谢水杉口中说的“活死人肉白骨”的药,也没有太高的憧憬和期待。 朱鹮从身残之后,便开始网罗天下医师,曾经无数次得到过可以治愈身残的消息,也无数次地失望过。 他早已学会不抱期望。 “小鸟。”谢水杉叫他。 朱鹮抬起眼,望入谢水杉秋水一般明净摇荡的眼底,心中不受控地一悸。 这一瞬间的动摇,被谢水杉精准捕捉。 她倾身按住了朱鹮抓着奏折的手,越过桌子问他:“整整两个多月了,你气完了没有啊?” 没有。 朱鹮心中立刻回答。 可是在谢水杉跪坐起身,抱起小几搁到旁边,朝着他张开双臂的时候,朱鹮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喊玄影卫过来,将人拉开,或者扔出去。 谢水杉哪怕面对面也朝思暮想不得触碰的人,总算抱到了,她激动得比同朱鹮第一次确认彼此心意还要难以自已。 小红鸟可太难哄了。 谢水杉抱实,闭上眼睛低头,嗅着他身上永远萦绕不变的丁香气息,五内如沸。 她也能清晰地听到朱鹮的心如擂鼓,很快便同她同频。 她微微后退,看着近在咫尺的朱鹮,带着十足哄劝,分外干脆地说:“我错了。” 这是她这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说自己错了。 她之前的“哄”,都是像从前一样撩拨。 她根本就没觉得自己错。 其实谢水杉现在也不觉得,她这个人,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什么错处。 但她知道,这句话不说,小鸟肯定还是不让碰。 太煎熬了。 她想抱着他一起睡觉。 每一夜都想。 因此谢水杉违心地道歉,循着朱鹮的双唇慢慢凑近。 心想小红鸟没有办法接受那样,大不了她以后不玩这个。 只不过就在两个人久违地呼吸相缠,双唇即将相触时,一道奏折飞速塞入两人之间。 谢水杉第二次吻在了纸张之上。 朱鹮的唇贴在另一侧纸张之上。 他隔着奏折,极近地看谢水杉,不错过她眼底任何细微的变化,问她:“你错在哪里?” 谢水杉:“……” 她没有回答。 她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微微挪动了一点,正好贴在朱鹮的嘴唇位置。 而后她双眼紧盯着朱鹮,狭长的凤眸微眯,带着令人偾张的侵略,开始隔着纸张,慢慢地辗转亲吻。 第65章 他又不急 霸王龙改吃草 朱鹮眼睫飞速眨动, 向后躲避,谢水杉却步步向前紧逼,隔着奏章辗转越发地“深重”。 到最后, 薄薄的纸张承受不住两人体温与潮湿气息的熏染,将破之时, 朱鹮终于放下了奏章。 两人之间的阻碍彻底消失,谢水杉却没如朱鹮想象得那样急着靠上来。 谢水杉只是维持着这个距离看着朱鹮, 双眼之中盛着一汪泛着层层涟漪的湖泊, 直让人望入其中,便难以自抑地沉溺。 朱鹮内心的那一根弦一点点地松懈。 这两个多月, 他每一日同谢水杉朝夕相对, 所承受的煎熬丝毫不比她少。 相思,又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的事? 谢水杉察觉到了他彻底软化, 反倒一点都不着急了,就那么看着朱鹮,问他:“我想亲你,我可以亲你吗?陛下。” 朱鹮仿佛喉咙被人给掐住一般, 呼吸不畅。 他从谢水杉的眼中看不到丝毫他想要的“悔过”,她依旧居高临下, 虎视眈眈,视他为囊中之物。 看似退让的询问,是猛兽按住了猎物,张开了獠牙之后,戏谑的停顿。 这不是给“猎物”逃跑和喘息的空间, 而是让“猎物”准备好受死。 朱鹮闭了闭眼睛。 睁开时,他双手攀上谢水杉的肩头,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外衫, 指节青白。 偏头向前贴上了谢水杉的双唇。 朱鹮经年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练就了一身敏锐绝伦、时时刻刻保持冷静理智的绝技。 他恼恨谢水杉的“居高不下”,恼恨她完全不顾后果,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的冷漠。 可他爱她的缘由,正是因为她身上有自己没有的自由恣肆,放荡不羁。 就像朱鹮从始至终都无法抗拒谢水杉一样,他所谓的理智,又能在她的眼波之中维持几时? 谢水杉被吻住,鼻翼轻哼了一声,那是志得意满的哼笑。 她就知道,她的小红鸟,从来不舍得让她不如意。 谢水杉回抱住朱鹮,轻而易举地扫开朱鹮的齿关,汲取那一片灼热甘甜,搅动属于她一个人的“地覆天翻”。 他们在短暂对视后,都闭上了眼睛,沉浸在彼此的气息之中。 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妥协,也是因为爱意心甘情愿地向对方缴械投降。 这个吻格外的绵长,待到两个人气息不济地停下,已经不知不觉滚到了长榻的里面。 朱鹮的腰撑不知什么时候被踹到了地上,长榻上的小几也被两个人撞得四脚朝天。 朱鹮仰面枕在丝织做面的隐囊之上,闭着眼面飞红霞。 谢水杉伏在他的身上,手臂撑在朱鹮的身侧,突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不动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眼中迷茫。 朱鹮一直都闭着眼,但是面上始终不肯褪去的红,以及他眼皮下面乱动的眼珠,暴露了他此刻羞赧慌乱的状态。 谢水杉维持着这个姿势,又过了一会儿,双腿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谢水杉“阅人”无数,不可能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4节 但因为心中不断地在否认,因此她想着别是朱鹮瘦得太过,压着他的胯骨了吧。 但谢水杉一动,朱鹮呼吸登时一紧。 谢水杉呼吸比他还紧,直接窒住了。 谢水杉:“……” 谢水杉伸手,扒开朱鹮的一只眼睛。 朱鹮:“……” “怎么回事?”谢水杉看着朱鹮那一只眼睛问,“你怎么又行了?” 朱鹮没办法,只好睁开眼,故作镇定地看着谢水杉。 他绷着一张冷肃端严,却红霞弥散的脸,开口声音有些低地说:“朕从未说过朕不行。” 谢水杉:“你说过。” 朱鹮:“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为了防止谢水杉失望,也怕自己真的不行,那个时候谢水杉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朱鹮含糊地说“一直都这样”。 不过朱鹮这会儿肯定不能承认他骗人,他说:“我那时候的意思是,一直都行。” 谢水杉:“……哈?”跟她玩文字游戏。 谢水杉眯眼:“那前几次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你对我没有感觉。” 朱鹮原本并不避讳告诉谢水杉他先前是服用了坠阳药才不行的。 但是这段时日两人之间闹了矛盾,他现在绝不可能告诉谢水杉,他在两个人闹矛盾期间,也在每天都喝双倍的药,就为了回阳。 因此朱鹮嘴比那里还硬道:“朕就是能随心所控。” 谢水杉看着朱鹮,眯着眼端详了他片刻。 她何其敏锐,很快想起了这段时日朱鹮的异常。 谢水杉按着他峰挺的鼻尖道:“新药方是壮阳药对吗?” 朱鹮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从未像此刻一样恨一个人聪明过头。 谢水杉咬了一下嘴唇,尽力忍了,但实在是没能忍住,十分放荡而没有礼貌地奸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朱鹮:“……”他毫无疑问被笑得萎缩。 谢水杉却停不下来,一边笑还一边轻拍朱鹮的脸,揶揄意味十足。 朱鹮:“别笑了!” 他恼怒地喊了一声,谢水杉的笑声更大了。 朱鹮又是个残废,连“拂袖而去”这样最基本的逃避都做不到。 他只能咬牙切齿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又抬起了双臂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谢水杉真的不爱笑的。 当初财经杂志上面给谢氏家主的最多评语,就是不苟言笑。 可是谢水杉自从穿越之后碰到了小红鸟,仿佛被打开了什么阀门。 他也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 一想到他每天和自己冷脸,不让摸不让碰,然后背地里猛灌壮阳药,谢水杉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水杉好容易收了笑。 她按着朱鹮的胸膛,仰头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谢水杉低下头,眼泪就砸在了朱鹮紧闭的眼皮上。 朱鹮眼睫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他错愕地看着谢水杉。 谢水杉眼眶发红,嘴上笑着,眼中却全是歉意。 她看着朱鹮说:“对不起。” 朱鹮双手松开自己的耳朵,扶住谢水杉潮湿的脸。 谢水杉红着眼睛,看着他松手能听到了,那三个字就又说不出了。 她说:“你不用这样……何必要这样?” 谢水杉那么聪明,一点点的片面信息,就能迅速推测出事情的全貌。 朱鹮为什么一开始不行? 他后宫三千一个都没有碰过,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不敢也不能。 群狼环伺,子嗣对他是催命符,况且他身体不好,男欢女爱的消耗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他先前应该是用药强行将自己的人欲剥离。 可他如今为什么又行了? 因为他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喝壮阳的药物。 日常用药,早晚都多了两大碗。 他本来就吃不了几口东西,如今更是每天都把药当成饭吃了。 朱鹮因为提前知道朱枭的存在,身体变得很差,有张弛在也根本维持不到从前。他在这种连命都顾不过来的情况下,喝这么多药…… 但凡生病之人,医嘱之中永远都有不宜行房这一条,因为泄阳会导致身体更虚。 更何况是重病之人? 朱鹮有多么想活着,谢水杉很清楚,他这是在拿他的命满足她的欲念。 谢水杉拧着眉,红着眼眶,深深吸气。 她推开朱鹮的手,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 她不爱笑。 也从来不哭的。 谢水杉死死抿着唇,不肯泄露一丁点的哽咽,只有急促的吸气和呼气的声音。 朱鹮不知道方才还那么开心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哭了。 这也是朱鹮第一次见谢水杉哭,他何止是手足无措,他简直肝胆俱裂。 可也不像是知道他能行了喜极而泣的样子…… 朱鹮抱着身上的谢水杉,双手反复摩挲她的背脊安抚,声音温柔至极地问:“杉杉,到底怎么了?” 谢水杉原本还在流眼泪,听到朱鹮这一句,又忍不住笑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朱鹮,表情一言难尽道:“不要再叫我杉杉了,算我求你了陛下。” 谢水杉因为是家主,谢氏那些小辈们,后来生的孩子,总要强行跟她沾染上点什么相同之处。 不知道从哪一年的家族聚会上开始,喊一声杉杉得有四五个小孩出来应声。 他们不是直接抢谢水杉的名字。 是叫珊珊。 姗姗。 山山。 闪闪。 善善。 等等同音不同字。 仿佛和家主有一个名字同音的小名,以后就能得到谢水杉的另眼相待。 朱鹮当然不知道这个,见谢水杉这么抗拒,便说道:“那我叫你什么?” 不能连名带姓称呼吧。 谢水杉认真想了片刻,她从前的那些床伴,有些跟着她比较久,会叫她水杉。 于是谢水杉对朱鹮说:“就叫水杉吧。” 起码比杉杉好。 朱鹮不觉得,但是他点了点头。 打算积极答应,坚决不改,以后继续叫杉杉。 这么一打岔,谢水杉的情绪就恢复了。 恢复之后她想到刚才自己哭得狼狈,十分丢脸。 谢水杉满脸严肃地说:“尚药局新换的药不怎么样,会让我的情绪无缘无故地大起大落。” “我的情绪低谷期要来了,刚才是因为情绪剧烈转换才会那样。” 朱鹮本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是看穿了她的窘迫。 十分配合地大幅度点头:“我知道了,明天就让他们重新换方子。” 谢水杉也点头,飞快转移话题:“很晚了,我们洗漱歇下吧。” 两个人分别洗漱,久违地一起躺回了床榻上面。 丝毫没有任何的生疏之感,亲亲热热地枕着一个长枕头,头挨着头,脸贴着脸,小声说着话,格外的缠绵。 只不过眼看着时间都要临近子时,朱鹮早就已经困了,可是谢水杉依旧没什么动作。 只是贴着他,说起明日同皇后去祭祀禳灾的一些琐碎事情。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5节 仿佛先前那个急色到强迫他的,根本就不是她一样。 朱鹮实在是等不了了,先让侍婢把宫灯熄灭了大半。 而后重重帘幔放下,朱鹮偏头看向谢水杉,凑到她唇上轻轻地碰了碰,眼中是无声的催促。 但只是这样,朱鹮就已经红透了脸。 但凡他要是自己能动,也不至于这种事要女子主动。 谢水杉接收到了朱鹮的意思,但她没动。 谢水杉从来都是肉食者,从来不会避讳自己任何的诉求。最开始同朱鹮好上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吃素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荒谬。 先前要强迫朱鹮,也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朱鹮拼着损伤身体也要满足她,谢水杉竟然舍不得动他。 这感觉稀奇得厉害,谢水杉反复品味。 这应该就叫有情饮水饱,霸王龙改吃草。 谢水杉不动,看着朱鹮笑。 朱鹮:“……”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反正急色的不是他。 但是朱鹮有些羞恼。耳朵一直在发烫。 先前她那么急,还强迫他,结果终于能起阳,她怎么又不稀罕了呢? 朱鹮闭着眼,眼皮下面的眼珠又不住乱滚,想到他先前给谢水杉送了个乐师,结果她也是箭在弦上都没有碰。 理由是……像拇指一样。 朱鹮心中悚然一惊,双手拉着被子微微朝着脸上盖了一些,掩盖住神情的龟裂。 谢水杉不会是嫌弃他也不够尺寸吧? 朱鹮被这个设想给自我打击得差点昏厥过去。 他没有见过其他男的起阳是什么样子,可是他跟拇指绝对没有关系! 应该算……还可以吧? 还可以吗? 朱鹮这边脑子都要沸腾了。 突然听到了一阵拨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朱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悄悄看过去,发现谢水杉单手撑在床榻上,拉开了枕匣,正在里面翻捡东西。 她扯出了两条崭新的锦帕,又拿出了小瓷罐装着的丁香油,挖了一大块出来,开始擦手。 朱鹮强撑着君王的泰然,侧头沉声问谢水杉:“你做什么呢?” 谢水杉手上擦了厚厚的丁香油,双手油汪汪,滑溜溜的。 她左手手肘撑在长枕上,手撑着自己的头,侧身对着朱鹮,凑到他脸颊上面亲了亲,温柔笑着,对着他耳边十分尊重地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我可以摸你的……” 剩下的三个字是直接伴随着潮热的气息灌进朱鹮耳朵里面的。 朱鹮整个人都像是遭受了雷击一般,僵死片刻,而后陡然“轰”地炸开了花。 朱鹮瞪着谢水杉片刻,熄灭了一半灯光的昏暗都盖不住他面上沸腾的红潮。 他简直想像那天晚上一样,让谢水杉滚。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用这种商谈朝政的语气问出来? 谢水杉是在报复他。 报复他两个多月限制她碰自己的事情。 朱鹮嘴唇动了动,实在是说不出口“可以”。 算了,睡觉。 他又不急。 但是谢水杉拦住了他拉被子的手,滑腻腻的手指攥着他,又说:“你不吭声我就当你同意了,可以吧?不算强迫你吧?” 朱鹮羞愤欲死。 他但凡要是能动,立刻就会让她知道嘴欠的代价。 奈何他是个残废。 因此朱鹮只能忍辱负重,猛地一拉,没有拉被子,而是将谢水杉的手拉入了被子。 殿内烛影重重,能将白纱映照透彻,却照不透蚕丝的厚被子。 朱鹮一开始不知道谢水杉涂那么多昂贵的、他用来活血化瘀的丁香油在手上是要做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 “放轻松。”谢水杉始终侧身对着朱鹮,但是朱鹮已经把头扭向了另一侧。 卷卷们十分贴心地盖住了朱鹮的整张侧脸,替它们的主人掩盖了他不想让人窥看的神情。 谢水杉也没有非要去看,她的左手手臂始终撑在软枕上,侧身对着朱鹮,游刃有余,轻车熟路。见他背脊过于紧绷,始终不肯放松,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朱鹮疼得一个哆嗦,总算是不那么紧绷了。 但是偏偏这时候,殿外传来“砰”的一声,惊得朱鹮又蜷缩肩背。 很快有侍婢轻声道:“回禀陛下、谢姑娘,是房顶之上落下的大片积雪砸在地上的声音。” 谢水杉音调平稳地“嗯”了一声,侍婢们很快离开,去清理积雪了。 窗外廊下的冰雪消融,环绕着太极殿后殿的水渠之中的冰封解除,其间的几尾鱼儿也日渐活泼。 有人将积雪推到了水渠里头,砸得一尾过了整个冬天,仍旧非常肥硕的鲤鱼骤然一拍鱼尾,蹿出了水面。 而后又“啪”地砸回了水中。 水面上层层涟漪荡开,那尾鱼穿透水渠,钻入了殿内昏暗的纱幔之下,甩尾之间,鼓动着明黄被面之上的怒目黄龙上下翻滚腾飞。 未几,那肥鲤鱼终是跃了龙门,一飞冲天。 谢水杉捉不住的鱼儿脱了手,朱鹮猛地拉过被子,彻底把自己的脑袋盖进去,不出来了。 事先准备好的两方锦帕没用上,污了被子。 谢水杉没急着叫侍婢来收拾,而是还维持着侧身对着朱鹮,单手撑着枕头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哄人。 谢水杉隔着被子道:“别闷着,出了一身汗你透透气。” 朱鹮没反应,谢水杉把被子拉开一点,他也没动。 谢水杉又道:“你先把我的手臂松开,应该被你抓破了,你指甲该修剪了。” 朱鹮却没松手,只是放松了一些力度,他没法松,谢水杉要是收回手,肯定弄得到处都是。 谢水杉又低头,顺着被子掀开的那个缝隙,脸埋上去,对着里面说:“男子第一次都是这样容易守不住关。” “很正常的。” 谢水杉非常客观据实道:“你又身体不太好,已经算是坚持得够久了。” 谢水杉用嘴唇抿了一缕朱鹮露在被子外面的卷发,含糊道:“日后次数多了就好了。” “快点洗漱下。我叫人了啊?” 谢水杉确实是很了解这个,她过手的几乎都是没经验的,有的连碰都不用碰,亲一亲就完事了。 因此谢水杉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今天晚上纯粹只动手的准备。 朱鹮确实算是很好了,“本钱”也很够用。 但是朱鹮不能理解,他以为喝了药,恢复了,就立刻可以正常行事,就算不能达到夜御数人的地步,也不至于不足半盏茶。 这样何谈满足旁人? 朱鹮心神受创,堪比当年得知自己站不起来的时候。 可是他正愤懑难解,谢水杉竟然说男子这样是正常的。 朱鹮立刻钻出被子,顶着满脸湿漉的汗意,眉目森然看着谢水杉问:“你怎么知道男子都是这样?” “你又怎么知道日后次数多了就好了?” 谢水杉:“……”嘿! 她吃也没吃到,伺候着小红鸟舒坦,结果朱鹮这小尖嘴鸟刚舒坦完了就开始啄人。 谢水杉手撑着头,曲起指节,狠狠地顶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面不改色,说:“山里学的。” 反正“山里”代表上辈子,代表系统,代表一切。 朱鹮却咄咄逼人:“那你在山里是跟谁学的?男子吗?”几个! 谢水杉头疼地看着朱鹮,不想骗他,猛地把手臂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朱鹮果然顾不上了,立刻道:“都弄脏了!” 谢水杉道:“本来也脏了,我叫侍婢过来换条被子。” 朱鹮压紧被子:“不。” 谢水杉已经平躺,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好笑道:“那就这么脏着睡吧。”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脏着,等到两人分别重新洗漱好了,盖上了崭新的被子,朱鹮也算恢复了正常。 不至于羞耻地随时想要钻到床底下。 但又开始追问谢水杉怎么知道男子都是什么样子。 谢水杉被逼无奈,翻身按住朱鹮,用嘴堵住了他的嘴。 朱鹮敏锐地感觉到,两个人亲近起来同先前不一样了。 不知道具体哪里不一样。非常微妙的变化,就觉得似乎……更加亲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6节 就像两汪水潭,开始顺着细细的渠道,交汇融合。 谢水杉亲着亲着,就又不动了。 朱鹮也抿了抿唇,眼尾微微泛红地看着她。 谢水杉神情有些兴奋,又有些复杂地看着朱鹮半晌,感叹了一句:“你喝的什么虎狼之药这么狠?” 怎么还能连发的。 朱鹮拥着谢水杉,双臂扣紧,片刻后微微仰起头,亲吻了一下谢水杉的唇角。 哑声道:“你说的次数多了就行了,应该行了,你……你来吧……” 谢水杉却低下头,循着朱鹮的眉眼,鼻梁,逡巡到他的双唇上。 最后落下了一个重重的,满含珍重的吻。 而后翻身躺平道:“睡觉。” 小红鸟这种身体状况,今晚谢水杉真要不管不顾,只图自己爽快,明天男主角朱枭直接胜利。 她得明天仔细询问一下尚药局的医官,然后严格遵循医嘱开荤。 第66章 生孩子吧 你到底有什么不擅长的?…… 谢水杉第二日天未亮就把尚药局的医官都召来了, 仔仔细细地询问了朱鹮的状况,尤其是他的壮阳药是否伤身,以及行房事会不会损伤身体。 山羊胡的尚药奉御斟酌道:“陛下如今正气未复, 百脉空虚,若犯房室……” 山羊胡话说了一半, 张弛立刻便站出来反驳:“大人,陛下虽然正气未复, 却并非百脉空虚, 陛下连续喝了多日益补壮阳之药,如今阴虚火旺, 五心烦热, 堵不如疏,不如暂且停药, 泄精平阳,才能气缓血和,心神归宁!” 尚药奉御不吭声了。 他们这群人本来也是这样觉得,可陛下身体如此虚弱, 谁敢让陛下泄阳平心?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这新进入尚药局的医门邪修, 正好推出去做靶子。 而张弛这个靶子十分成竹在胸地对谢水杉保证:“只要陛下不过度纵欲,每十日温和宣泄,于身体有益无害。” 谢水杉欣然点头,靠坐着朱鹮的腰撑,抬袖一挥道:“赏。” 江逸立刻上前, 应道:“是。” 这便是让众人都退下了,尚药局的医官们依次退下,张弛留在最后。 他对着谢水杉仔细叮嘱行房过后的禁忌, 例如倘若热汗淋漓不要立即沐浴等等…… 谢水杉听得认真,嘴角一直抿着,脑中所想之事,已经不能为外人道了。 等到张弛交代完,又从药箱之中拿出了一大罐乌膏给谢水杉。 “这是我专门调配的祛疤药物。”张弛始终记得谢水杉救他全家,他如今虽然同尚药局的同僚全然相处不来,可从前的女医所拨给了他。 他同家人都住在那里,还收了几个和他志趣相投的小徒弟,他确实在皇宫之中过得非常舒心顺意。 投桃报李,他清俊面容笑意真挚,对谢水杉道:“当日谢姑娘对张某全家救命之恩,张某没齿难忘。” 张弛双膝跪地,双手奉上:“听闻尚药局的同僚说谢姑娘的腿受了伤,这膏药敷上,细细用布巾缠好,待到膏药自行脱落,便是更换最佳时机,这一罐用完,伤疤便也会消失无踪。” 谢水杉轻轻挑了一下眉,并不意外张弛对她感恩戴德,意外的是张弛竟然还专门打听她身体的伤。 谢水杉的伤早就好了,朱鹮咬的那一口确实是留下了疤痕。 不过谢水杉并不打算把疤痕去除。 她觉得那个牙印还挺好看的,而且是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除了她和朱鹮,又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何必费力去除掉呢? 谢水杉也并没有拒绝张弛的好意,收下了乌膏罐子,勉励了几句,让他好生给朱鹮调理身体,又让江逸给他拿了一块金饼。 而后亲自起身,将他送到了太极殿的门口。 拍着张弛的肩膀说:“待会儿我让内侍给你的家人送鱼符过去,张大人休职时,可以带着家人去朱雀大街好好地逛一逛,很热闹。” 张弛拿着金饼,受宠若惊,背着药箱出太极殿门的时候,走路都像小兔子一样一颠一颠的。 他终究是年岁还小,得遇“伯乐”,怎么能不春风得意呢? 送走了张弛,谢水杉回到殿内,让江逸给她拿来了纸笔,提笔写“家书”。 是给已经回到了东境的元培春和谢千峰,还有剩下那些根本没有见过的谢氏家人的。 谢氏是一把好刀,谢水杉得好好地“磨”着。 江逸始终跟在谢水杉身边,研磨递纸,端茶倒水,十分殷勤。 谢水杉算是知道朱鹮为什么喜欢江逸近身伺候,这老东西察言观色极其厉害,一旦对你上了心,用起来是真的顺手。 谢水杉写完了数封家书,江逸已经帮着她分别封入信纸落了火漆。 谢水杉又专门叮嘱了他一句:“记住,给谢千峰的那对双生夫人准备的礼物,务必要一模一样。” 江逸明显一愣,谢水杉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江逸低头应道:“是,奴婢记得库房之中有一对碧玉双佩,正适合送给东州节度使的两位夫人。” 谢水杉点头:“你看着办,礼物不需要多么贵重,也不要送去逾制的东西,送那些平时就能用的。” “是,姑娘。”江逸四平八稳地应声。 实则内心咚咚打鼓,怎么回事? 江逸对各路人物,以及人物背后所牵连的人记得极其清楚,谢千峰分明只有一个夫人,哪里来的双生子夫人? 莫说谢千峰,便是死去的谢敕也没有妾室,大多谢氏族人都只娶一个妻子。 谢氏常出痴情种,若不是谢氏的主家生育太少,旁支也跟着效仿,这么多年谢氏的族人又怎么会人丁凋敝? 不过江逸不动声色,打算等到陛下醒了悄悄地去问陛下。 等谢水杉穿好了衮服,去太庙祭祀的时候,江逸找到了机会询问朱鹮。 朱鹮闻言笑道:“是朕随口一编。” “无须同她解释,反正她又不会去接见谢千峰的夫人。” “至于那碧玉双佩,拆分开送给谢千峰的夫人一份,再送给谢千嶂的夫人一份就好。” 江逸应道:“是,陛下。” 朱鹮点头,提笔写了几张羽书,吩咐江逸飞鸽传书出去。 问道:“殷开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江逸收起羽书,又回道:“陛下放心,以华西城为中心,四布泽桑两州边界,已经尽数布置完毕,殷开今早也已经回到皇宫,等待陛下召见。” 朱鹮点头,问:“可安排了看着皇后的人?” “陛下放心,皇后身边如今所有的使唤侍婢尽是内侍省的人。除了祭祀规定的路线皇后哪里也去不了。” 江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规定路线也不路过蓬莱宫,皇后的消息绝对送不出宫。” 朱鹮这才看了一眼铜壶刻漏,说道:“太庙那边这个时辰,该送神了。” 太庙祭祀一共分为,晨祼、迎神、三献、饮福受胙、送神、望燎六个步骤,威仪森严。 谢水杉从晨祼就开始折腾,身着衮冕,双手执圭瓒,各种拜神。 拜完之后迎神再拜,初献还要拜,好容易饮福受胙,能喝口酒吃口肉,但还是要拜。 谢水杉这辈子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中间也不跪皇帝,虽然商人都会讲究一些风水,可谢水杉的本质是不信神佛的。 神佛都不相信怎么会相信先祖? 一些人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大能耐,死了能有什么厉害? 但是她如今当了皇帝,四境受了寒灾,她今日替小红鸟,算是把朱氏皇族的祖宗跪了个遍。 待到送神的乐舞结束,谢水杉最后一拜。 “乐止,神归”,太祝高声曰“先祖之灵,归天复位”后,送神礼成。 谢水杉被内侍搀扶着起身,衮冕繁重,拜了小半天了,谢水杉头顶上十二垂旒坠得她脖子疼。 不过还有最后的一步,望燎。 太祝、奉礼郎入殿撤馔,所有酒食,蔬果,祭祀用品尽数撤下。 谢水杉走到望燎位,注视着燎坛,太祝点火,焚烧祝帛祭品。 等到火烧尽,谢水杉又再拜,而后终于退出太庙乘坐玉辂返回斋宫。 祭祀结束了。 但还没完。 谢水杉还要下旨赐胙于天下,再回宫设宴,宴请参与祭祀的三公、百官,礼官,乐工。 总之待到一切结束,谢水杉还要宴饮。 她以为朱鹮不争风吃醋了,为了国家还让她带着钱湘君一起祭拜先祖。 结果谢水杉今日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钱湘君的人影。 谢水杉白日询问了身边的人一句皇后在哪里,身边跟着的油条少监回答谢水杉:“男主阳、女主阴,宗庙为阳,皇后不预。” 名义上是帝后一同祭祀禳灾,实则皇后仅仅是在皇宫特定的宫殿之中,遥遥地拜谒太庙。 简而言之就是女人不让进太庙。 谢水杉当时就乐了,她看着太庙的神位,笑得险恶又嘲讽。 这些老东西如果真的能够庇佑天下,看到她,恐怕要气得从皇陵里面爬出来了吧。 她不仅是个女人,甚至不是朱氏的皇族之人。 等到宴饮也终于结束,谢水杉总算是被抬回了太极殿。 她那么旺盛的精力,这一天折腾下来也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这要是小红鸟去祭祀,谢水杉估摸着祭祀一半,小鸟就去直接见祖宗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7节 不过谢水杉回到了太极殿,一看到端坐在长榻旁边的小鸟,疲惫便一扫而空。 她连衮冕都来不及卸下,手撩着十二旒垂珠,垂头便先在朱鹮的嘴唇上偷了个“香”。 朱鹮勾唇笑了:“快将衣服换掉吧,一身的焦糊味儿。” 谢水杉抱怨:“你可别提了,今天烧祭品的时候,风一个劲儿地朝我这边吹,把我给熏的……” 谢水杉被伺候着更换了轻快的常服,又简单洗漱过后,这才走到长榻旁边,直接倾身抱住了朱鹮。 朱鹮也抱紧谢水杉,手掌压在她的后颈上面,力度适中地按揉。 “累了吧?宴席上是不是没吃饱?” 朱鹮声线温柔得人耳朵痒,他说:“我让人给你熬了甜汤,待会儿多用一些吧。” 谢水杉将头埋在他的颈项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嗯”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娶了一个温柔贤良的老婆,累了一天回家,老婆便嘘寒问暖,关切备至。 怪不得这天下的男人都爱娶老婆。 有“老婆”就是好啊。 谢水杉抱了朱鹮好一会儿,甜汤送过来了才松开朱鹮,盘膝坐到了小几另一侧,捏着汤匙喝得很快。 真的饿,宴席上看那些朝臣的老脸,听着虚伪的贺词,谢水杉根本就吃不进去。 哪像她的小红鸟,面如冠玉骨秀神清,看着都下饭。 用过甜汤,小几撤下,谢水杉躺在朱鹮没有知觉的双腿上,由着他的手指穿梭在自己的发间,给自己按揉。 她撑着一条腿,惬意地晃来晃去,双手却不怎么老实,从朱鹮垂落小腿的寝袍下没入,一路向上。 朱鹮按着按着,动作顿住,面色红透,垂着眼看了谢水杉一眼,对上她蓄意使坏的神情。 “医官说十日可以行一次房。现在才第二日……”谢水杉头蹭了蹭朱鹮的腿,忍不住咬了他腿一下。 朱鹮的腿是没有知觉的,但他看着谢水杉咬,竟然会觉得……痒。 谢水杉由衷道:“好难熬啊。” 朱鹮:“……”她真的满脑子没有别的事情。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想说不到十日也没关系,但又显得好像他很急迫一样。 索性不搭茬,继续慢慢给谢水杉按揉,不过他没有拉开谢水杉一直没入他寝袍的手,也没有阻止她的不老实。 朱鹮越是这样“大方”,谢水杉越是心火难息。 过了一会儿,她受不了地坐了起来。 朱鹮还疑惑:“怎么了?” “这还没到一刻钟,我再给你按揉一会儿。” 谢水杉有些烦躁,看着朱鹮笑得邪气:“不了,我怕一会儿你把我脑袋戳漏了。” 朱鹮:“……” 他面色红得不能看,抬手指了指谢水杉,一个“滚”字在喉间滚了半晌,终究是没舍得吐出来。 他真不太能理解,一个女子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不知廉耻。 朱鹮回避谢水杉的视线,眸光落到了长榻旁边的桌子上,说道:“对了,张弛给你调配的乌膏,你用上吧。” 朱鹮垂着眼睛道:“我那天咬得太狠了。” 谢水杉撑着床榻,歪着头看朱鹮,非得和他眼睛对视不可,对视上了,笑盈盈地道:“不生气了?” 都主动提起那天的事了。 朱鹮瞪了她一眼。 谢水杉拍了拍腿说:“这个疤不去了,这可是你给我的印记呢。” “以后我每一次看到这个疤,都像你给我……那什么一样。” 朱鹮闭了闭眼睛,即便是他很喜欢谢水杉,但也时常会被她的不知廉耻弄得受不了。 朱鹮在心中骂了一句“淫/魔”。 谢水杉伸手掐朱鹮红透的脸,却被朱鹮躲开了。 谢水杉:“嗯?” 朱鹮嫌弃:“洗手去。” “我喝甜汤之前才洗……” 谢水杉想到她方才摸了什么,朱鹮应该是嫌弃他自己。 可是都隔着衣物呢,又没伸进去。 她看着朱鹮,正欲说两句撩拨的话,朱鹮实在是招架不住了立刻说道:“来人,抬朕沐浴。” 然后朱鹮就被小腰舆给抬跑了。 谢水杉一个人躺在长榻上面,笑了一会儿,想到了明日便要收网抓捕穿越者还有朱枭的事情,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对着不远处梁柱下面站着的江逸说:“殷开在皇宫里面吗?” 江逸偏头对着谢水杉,实则是因为刚才被迫灌了一耳朵的淫/词浪语,根本不忍直视她。 拘谨回答:“回来了。” “把他叫来。”谢水杉起身,下了长榻。 殷开很快来了,恭敬跪地道:“见过陛下。” “陛下?”谢水杉站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看向殷开,眼中莫名。 殷开道:“陛下有言,姑娘与陛下同尊。” 谢水杉笑了笑。 拿过桌子上张弛给她的乌膏罐子,走到殷开的面前递给他。 “这是尚药局张医师亲自调配的膏药,他的医术喜好剑走偏锋,最擅长的不是诊治病症,而是碎骨重塑,为他人改换容貌。” “这乌膏,可以去除疤痕。” 谢水杉居高临下,看着应开脸上的那个巨大的x,说道:“你师妹在皇庄那么久,你到如今都不敢以真容见她吧?” “这药你拿去用,敷在伤疤处,等其自然掉落再换药。” 殷开抬起手,没有接罐子而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谢水杉又道:“殷开,你师门受你所救,你已经不算是叛徒,也不需要维持毁去的容貌,把脸治好吧。” “陛下还没有过问你师妹入宫刺杀的事,我继续帮你拖一段时日。” 殷开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心中的情绪几度起伏。 谢水杉见他不伸手来接,直接把乌膏罐子放在他脑袋上,隔着罐子拍了拍他的脑袋。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不去争取,根本是懦夫行径。” 谢水杉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吧,你把脸治好,然后凭借你这副好身材好样貌,把你师妹勾引到手。” “只要你师妹与你心甘情愿相爱相亲,我必然能说动陛下为你赐婚,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殷开猛地抬起头,头上的乌膏罐子掉下来被他伸手攥住。 他眼神有些不可置信,他先前想杀谢水杉的事情,她那么聪慧绝伦,不可能没有感觉。 但她竟然还愿意为他和他师妹说话……还要他治好脸,堂堂正正地去追求师妹。 还将这说成是“任务”。 殷开张了张嘴,感激的万语千言涌到喉咙,但觉得说出口对她都是一种羞辱。 谢水杉已经坐回了长榻边上,浑不在意地挥手:“去吧。勾引人这个任务,可没那么容易。” 她笑道:“来日你若是束手无策,尽可以来问我。” 谢水杉端着茶盏,哧溜了一口。 男配想勾引女主角确实没有那么容易。 但是朱枭很快抓住了,谢水杉准备尝试一下,把男女主角给拆掉。 殷开感激涕零地拿着乌膏罐子走了。 朱鹮沐浴回来,开始保养,谢水杉也去沐浴。 等到两人都干干净净躺回床榻,谢水杉在被子里面抱着朱鹮,摸摸亲亲过了子时,能做的都做了,总算是暂且隔靴搔痒,欲求不满地睡着了。 朱鹮躺在被子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鹮觉得这样比真的来更伤身。 他就那么生忍着,熬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瘫痪的只是腰以下,他的双手还是可以动的。 他从前每一日都战战兢兢,就算没有身残,那时候刚刚登上皇位,每天都在致力于从太后钱蝉的手中抢夺权势,夙兴夜寐,废寝忘食。 后来掌控了国家,国事繁忙得他恨不得把一日当成两日来过。没有精力抚慰自己。他也根本没有那个念想。 如今因为谢水杉开了窍,却已经默认自己的欲望应当由她来开启关闭。朱鹮根本没有自我抚慰的意识。 而且他的爱侣是个淫/魔,他这点能耐,还是留着吧…… 也不知道十日之后……能不能有一盏茶的时间。 朱鹮侧头看谢水杉,还未等实践便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她这样好淫,怕是没有一个时辰都满足不了吧。 第二日早上开始,谢水杉便拿了崇文国的舆图,隔空开始推演今日的收网过程。 她的手指在华西城上轻轻一点,愉悦道:“开始啦。” 与此同时,华西城,谢氏旁支,冶署令谢远山宅邸。 院外的数辆马车停在后门处,谢远山急匆匆地从主院赶过来,刚刚带人冲进院子里,屋内的房门便开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8节 一个身着一身白纱,头戴帷帽的女子站在房门口,身形飘逸,气度端华,哪怕不看脸,也让人觉得宛如谪仙降世。 “仙姑,仙姑不好了!” “仙姑你是已经预测到了吧?!” “皇城之中又派人过来了!这一次人数很多,联合了华西城的府兵,不知怎么得到了仙姑和朱皇孙在本官这里的消息,正在朝这边合围而来!” “仙姑快快通知朱皇孙收拾行装,本官在后院备好了数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混淆视听尽快送仙姑和朱皇孙出城!” 站在那门口的女子不慌不忙地“飘”下来,开口声如冰裂,令人听之俨然。 “冶署令无须慌乱,以他们的速度要抵达冶署令的府邸,还需要最少三刻。” “我已经让朱皇孙收拾好了行装,这段时日劳烦冶署令,来日待朱皇孙荣登大宝,冶署令当居开国首功。” 谢远山原本根本不是华西城的冶署令,他是两个多月之前,从华西城旁边的平北城里调过来的。 从平北城掌管铁器制造的从九品下冶署丞,成为这华西城掌管原料调配,工匠管理,铁器调拨的正八品上冶署令。 家主对他说,要他以全家来做个局,诱导局中之人落入遍布华西城的谢氏大网。 谢远山已经年过五十,若不铤而走险,这辈子再没有其他晋升的机会了。 家主答应他,只要计策成功,抓捕了“逆贼”,日后不仅是华西城的铁矿,平北城的铁矿也会划到他的治理之下。 纵使谢氏的铁矿已经江河日下,但华西和平北一直都是整个东州的主要铁矿产区。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近在眼前,谢远山为了演得像,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没有告诉。 此刻听到这个“逆贼”对他说什么开国功臣,谢远山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片刻。 还荣登大宝? 荣登西天还差不多。 这段时日这个朱皇孙接触的所有世族之人,全都是假的。 他们筹谋的华西城起兵,振臂一呼万千豪杰追随的“大计”,根本是一群人陪着这个朱皇孙在演戏罢了。 谢远山觉得这个据说是前朝太子遗孤的皇孙朱枭,恐怕也是个假的,长得再怎么像朱氏太祖,实则就是个受道姑摆布的木偶。 年岁浅薄,心智不全,整日除了跟在这个藏头遮面的所谓仙人身后,开口闭口的仙姑仙姑,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本事。 拉拢人心的话都说不明白,想做皇帝? 皇位上的那一位纵使暴虐无道,那可是生生从一无所有,到将世族手中的皇权攥到自己手中的阎王人物。 这小皇孙拿什么跟阎王斗啊? 拿所谓的“天命所归吗”? 不过这朱皇孙身边的“仙姑”倒是确实有几分本事,最擅长迷惑人心,操控他人为己用。 谢远山心思百转,却也只是瞬间,万不能让那个仙姑看出什么端倪。 他脸上流露出窃喜和担忧。 似乎在因为“开国首功”高兴,也生怕他的重臣梦因为朱皇孙被抓住破碎。 “仙姑,既然已经收拾好了就快请上马车吧!” 谢远山吩咐跟随他一同过来的家丁:“还不快快帮仙姑和皇孙搬东西去!” “不必了。”那白纱飘逸的仙姑说,“就只有一个包袱罢了。” 她说着,微微侧身低头,让开门口。 她身后便有一个锦衣华服,金冠高束的男子迈步而出。 他的面容显露在天光之下,这初春将至还未生长出任何绿意的庭院之内,便似是投下了一道煌煌之光。 他长发半束,乌黑如墨,笔直如瀑,随着他走动简直能反射天光。 他生得修眉凤目,鼻峰挺拔,居高临下对着对他行礼的谢远山抬了抬手。 英武慑人,气宇轩昂。 如果谢水杉此时此刻在这院中,定会看得移不开眼。 男主角不愧是男主角,朱枭同朱鹮极度相像,但又比朱鹮那病恹恹阴沉沉的模样,不知道俊朗了多少倍。 最重要的是他健康健壮,纵使面上能看出年岁不大,但宽肩窄腰,长腿高颈,已经能看出日后是何等威仪无双。 这应当就是朱鹮完全健康的模样,谢水杉那么想见朱鹮少年健康之时,自然难以挪开眼。 而这朱枭一开口,声音更是敲人心胸一般金声玉振:“我与仙姑暂避数日,既是躲避便不宜带人,身边投奔我之能士,还要劳烦冶署令代为看顾,日后我还是要回到华西城,同世族结盟起兵。” “冶署令劳苦功高,我铭记在心。” “哎哎哎,是是是,”谢远山对朱枭极其客气,卑躬屈膝尽职尽责地完全不像个正八品的地方官,反倒像一个奔前走后的小厮。 实则心中腹诽,赶紧走吧小祖宗,你哪有什么投奔者和拥护者? 这皇孙身边一开始跟着的那些确实是有世族之人,最多的是泽州的叶氏。 但是这一路上奔袭逃命,这皇孙有仙姑保护,毫发未伤,但那些叶氏兵将,死伤殆尽,后来填补上来的那一些,都是披着叶氏皮囊的谢氏人。 今日一并上路护送,是送这小皇孙入瓮的。 谢远山躬身抬臂引路,以示恭敬,也是要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送走。 “皇孙快快随本官来……” 朱枭同帷帽之后的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短促隔着帷帽对彼此点了点头。 而后跟在了冶署令谢远山的身后,从他的府邸后门,上了众多一模一样的马车其中一辆。 谢远山又尽职尽责挨着个的车夫亲自交代,责令那些空置的马车遇到什么人盘查,千万不要配合,负责帮助朱皇孙和仙姑吸引追兵。 谢氏冒充叶氏的那些护送两个人的护卫,分别围拢在了几辆马车旁。 定下的计划,是待出城后,在城外聚拢,继续护送皇孙。 而后马车排队从小路出发,朝着四面八方行进。 简素的马车之中,那戴着帷帽的仙姑掀开了帷帽,露出了一张清艳绝丽的脸。 她压低声音道:“承胤,这冶署令今日有古怪,随行我们的叶氏侍从也不太对,我昨日在院子当中走了一圈,竟是没看到任何一个面熟之人。” “我怀疑他们已经被人彻底替换,我们必须伺机脱离马车,我施展术法,令车夫失神,我们在出城之前下车。” “先躲避乔装,等到入夜,再伺机联络拥护你的叶氏之人,令他们反制冶署令宅院。” 被叫作承胤的朱枭,看着身边之人清绝的脸微微失神。 片刻之后,他挪开视线,耳根泛红,无有不应道:“全听仙姑的。” “仙姑出山襄助,救我于被世族裹挟的水火,带我多次逃脱追杀,我……承胤感恩在心。” 朱枭是真心地感激,也是真心地倾慕身边之人。 他自幼颠沛人间,命贱如狗,连亲娘都恨他苛待他,为他取了朱枭这样凶戾,意喻不得好死的名字。 毕生对他最好的人,便是眼前的女子。 她说他乃是天命所归,在他身边多次为他阻挡锋刃,还为他取字“承胤”,说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是万民所向。终有一天能为天下受难的百姓诛杀暴君,登峰御极。 朱枭从未想过,他竟是如此尊贵之人,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待他如珠似宝。 就算为了仙姑,他也愿意按照她说的去做。 于是两个人在马车行驶到一处出城的岔路之时,仙姑叫了一声车夫,而后像模像样做了几下手势,利用系统空间的道具迷惑了车夫。 让车夫突然加快了速度,甩开了随行的侍从。 待到无人处,让那车夫短暂停车后,再继续朝着城外跑。 仙姑则是带着朱枭下了马车,两个人一路朝着城中一座植被浓密的寺庙而去。 他们包袱之中带的,正是改换容貌的衣物,两个人很快乔装成了一对寻常烧香的夫妻,隐匿在了寺庙的人潮之中。 殊不知那些马车每一个,都顺利出了城,根本没有任何人盘查。 谢水杉隔空和穿越者交手这么长时间,知道她多疑谨慎,早就料到了她会半路逃走。 谢水杉手指在舆图上的华西城圣福寺上一点,笑了。 现代人的思想,旁人或许理解不了,谢水杉却很清楚,大隐隐于市嘛。 穿越者逃走之后,定然会选择隐匿在人最多的地方,试图玩一手“灯下黑”。 只不过谢水杉早在这里布置了更多的人,谢水杉这两个多月测试得知,穿越者会一些乔装改扮的手段,但是她的那点能耐,不是系统出品的技能,实在是不够看。 谢水杉早就把丹青送到了华西城,那才是徒手捏脸的行家,一眼就能看穿这两人的装扮。 因此在两个人佯装拜佛的时候,穿越者的系统技能被触动,悚然抓住了身边的朱枭道:“有人追来了,跑!” 而华西城正在上演遛狗一样玩闹的寺庙追逐戏,消耗穿越者的系统技能时,谢水杉正在皇宫里面,好整以暇地同朱鹮下围棋。 朱鹮手执黑子,却对谢水杉说:“让你先手。” 谢水杉笑眯眯看他:“看不起我的棋艺。” “行,”谢水杉说着,修长的指节夹了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心的天元之上。 朱鹮紧随其后,两个人下棋的速度很快,几乎没什么停顿。 几手之后,朱鹮有些意外地抬眸看向谢水杉:“你到底有什么不擅长的?” 谢水杉低头俯瞰棋局,利落地落下一子,头都没抬,语调极不庄重地说:“嗯……生孩子吧。” 朱鹮:“……” 两个人飞速下到中盘,布局已经成型,开始展开攻势。 谢水杉的棋风大开大合,很快断了朱鹮的棋形,开始分而攻之。 朱鹮不紧不慢,在她又要飞速落子的时候劝她:“你这么早就打入我空,未免太过激进。” “我允许你再考虑一下。” 谢水杉却粲然一笑:“不必。” 朱鹮也不再说话,以飞、尖腾挪,当机立断弃子取势。 很快调转了两人的攻防。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39节 谢水杉继续打吃、长连环,步步紧逼。 朱鹮的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与此同时,棋盘旁边的舆图之上,被断了前后之路,堵在某处神殿的穿越者和朱枭,陷入了围困。 步步围压上来的人,都是以一当十的武艺高手,也做各种香客的乔妆打扮,但是比起穿越者的装扮,就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男子是女扮男装,倘若不是豪迈地掀开了裙子,从裙子下面抽出了一把长刀扎起了马步,朱枭和穿越者根本就没看出来…… 已至绝路,万般无奈。 穿越者发动了系统的群攻技能。 眨眼之间,殿内所有的武者尽数昏死倒地。 穿越者攥住了朱枭的手腕,拉着他跑到了这神殿旁边,眯眼环视周遭,成功捕捉到了好几个身形过于精壮魁梧,不符合寻常百姓的武人。 她选择了一个女子和孩子比较多的方向,带着朱枭跑出了神殿。 神像单手施无畏印,慈眉善目,注视着穿越者和朱枭远去。 “我输了。” 谢水杉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前推了一下,那是个标准的无畏印。 佛教之中意为无所畏惧。 朱鹮看着棋盘上彻底被黑子围住的白子,失笑道:“你若是不想下棋何必哄我,自寻死路好玩吗?” 谢水杉越过桌案,抓住了朱鹮夹着黑子的手。 棋子很黑,朱鹮的手却格外莹润白皙,对比极其强烈。 谢水杉拉着这手,低头亲吻朱鹮的手背。 循着他的手指,将他指尖夹着的那枚棋子叼下来了。 她嘴唇衔着黑子,还攥着朱鹮的手摩挲,含糊道:“自寻死路死在你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说着,竟然把那颗黑棋子含着,越过棋盘,偏头凑到朱鹮面前,要喂他吃。 朱鹮:“……” 棋子虽然用之前会清洗,但是他们下了这么半天了,很脏。 朱鹮收回手,推开谢水杉凑过来的脑袋。 他手肘撑着座椅扶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一天不知道第几次,长长地叹息。 怎么能有一个人,随时随地说上一句话,做一些事,就能让周遭淫/乱起来呢? 朱鹮想说:要么就做吧,别等十日了。 再这样下去,朱鹮怕他周遭没什么东西能正经存在,都会变得淫/靡不堪。 第67章 多谢陛下款待 “操!”她忍不住骂出声…… 仙姑带着朱枭突围之后, 又一次发动令人对她产生好感的技能。 他们混在女香客的马车之中,进入了华西城最繁华的正街之上。 街道上搜查的府兵非常多,好在他们坐的这辆马车上的夫人应当是在华西城非常有地位, 被尊称为青夫人。 几次都带着他们有惊无险地躲过。 马车里,没用两个人找什么蹩脚的借口, 这位青夫人主动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开口询问:“瞧你们两个郎才女貌,你们是从家中私奔出来的吧?” “苦命的鸳鸯……” 青夫人虽然长了一双看上去极不好相与的吊梢眼, 却应当是个大家闺秀出身, 举止极其端庄,气度更是不凡。 青夫人扶了一下自己的鬓边钗环, 叹息似的说道:“我当年也有一位心上人……只不过我没有姑娘这样的勇气, 能舍弃一切与相爱之人双宿双飞。” 也没有你这样的勇气,胆敢窝藏皇嗣, 图谋造反。 这位青夫人不是别人,正是丹青姑姑本人。 丹青历经两朝,在吃人的皇宫之中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便也自然对“妖魔之术”免疫能力极强。 穿越者的那种令她产生好感的系统技能, 生效的时间几乎只有一瞬之间。 过后便是成百上千倍的反噬,导致丹青现在内心极其厌恶这个所谓的仙姑。 丹青看女人的眼光挑剔得堪比活体女则女训, 她这短短的一路上,已经在内心中将这位看上去皮囊清绝,仙气飘飘的“仙姑”,给挑拣得只剩下一张好皮了。 就这还敢自称仙姑? 坐姿不端正。 举止不端雅。 说话尾音不清。 看人的眼神闪烁,根本藏不住心中的想法。 而且丹青是易容好手, 她观这女子的骨相与面皮根本就不符合。 美人在骨不在皮,她这副骨相就不应该长这个样子,可是丹青观她脖颈与身体相接之处, 怎么看又找不到易容的痕迹。 难不成……她也是碎骨重塑过的吗? 丹青压下心中的诸多疑虑,将两个人带到了一间富丽豪奢,仆从成群的宅邸,给两人吃了一顿好饭,将他们安置了下来。 还装模作样,给两人收拾了一些盘缠和路上所用之物,一副要资助两人私奔的架势。 然后丹青便开始守着铜壶刻漏,等时间。 等到谢姑娘交代她的时间一到,便立刻将两个好不容易吃了点东西,洗漱好战战兢兢歇下的“野鸳鸯”,给团团围住了。 这一次围着这两个人的不是府兵,也不是武艺高强的武者,而是满院子老弱妇孺,和做家丁下人打扮的平民百姓。 先前那么多天的追捕和追杀,都是武艺精强的武者,先入为主的思想麻痹了穿越者的认知。 让她视觉帧率极其优越的眼睛,只能看到那些“异于常人”的强者。 却对寻常人的戒备降到最低。 但是她和朱枭都忘了,他们两个人根本不会什么武艺,就算是一群小孩子,只要数量够,也像蚂蚁能够啃食栋梁,足以将他们拿下。 而因为从他们进这宅子之时,宅子之中便有这些人,并没有外人冲进来抓他们,因此穿越者的视觉帧率和她系统提示警戒的面板都失灵了。 被这些“平民”围住的时候,穿越者的面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明明对那个青夫人使用了系统技能,今天晚上都不应该失效的! 怎么会这样! 丹青这时候露出真面目,一双吊梢眼之中精光毕露,刻毒显现。 她站在这群人之前,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那个仙姑身后的朱枭说:“那位就是悬赏榜上价值千金的山岳国皇子,抓住他。得了赏金大家平分。” “信口胡言!” 穿越者拦在朱枭面前,像无数次为朱枭挡刀挡箭那样,挺直胸膛拉开架势,反驳道:“尔等庶民愚昧无知,我身后之人并非山岳国之人,乃是朱氏皇族血脉!是前朝太子遗孤!” “今日尔等倘若敢伤他分毫,日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朱枭看着拦在他身前的单薄肩背,眼中水波晃动,不过很快他按住了仙姑的肩膀,扳着她,自己上前一步,拦在了仙姑的身前。 张开了他已经并不稚嫩,初具真正男人雏形的强健臂膀。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我身后之人只是一位心善的道姑,你们可以抓我去交官,但不要伤及出家之人。” “朱枭……” 那白纱仙姑眉目冷然,对上朱枭英勇就义的视线没有半点感动,只有恼怒。 她一把拉住这不争气的男主角,再度扯到自己身后,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乃万金之躯,怎可如此不自尊自爱?” “你放心,有我在,你绝不可能落入这群刁民的手中。” 穿越者其实也很为难。 她在脑中飞快地翻阅着系统之中可以兑换的那些技能,可是她的积分也已经快见底了,每一次使用系统技能都需要慎重再慎重。 早知道这个男主蠢成这样,她就不接这个棘手的任务了。 这是一个报酬极其丰厚的悬赏任务,只要这个任务完成,她不仅能够得到系统奖励的积分,还能得到额外的,死在这个世界其他穿越者的积分。 因此她一个情感攻略频道的人,跨频道接了这个以小博大的任务。 她绝不能输! 只要这次任务成功,她就可以买一个退休星球了! 然而两方对峙之时,丹青没急着让人动手,还在等。 等着看对方还有什么其他的能耐。 这也是宫里那位谢姑娘交代的。 而此时此刻,宫里的谢水杉刚刚吃过晚饭。 小几上,她手指点着舆图,同她身边的朱鹮说:“应该到了第二步了,我想试试,她的那个能瞬间让人都陷入昏迷的技能,波及范围究竟有多广,能不能将整个宅院的人都瞬间解决。” “而且距离她上次使用这种能力,还未满六个时辰,我想看看她的极限在哪里。” 朱鹮贴着谢水杉的手臂,看着舆图,舆图之上的华西城只有很小的一块。 但是他们仿佛能够透过舆图看到那边的状况一样,朱鹮说道:“她应该还有保命的技能。” 谢水杉看着朱鹮笑:“我也觉得有。但这里还不算是逼到绝路。真正收网的地方不在这里。” 谢水杉侧头,用鼻尖刮了一下朱鹮的鼻尖,哼笑:“再说她有保命技能,我也有撒手锏啊。” “放心,明日天亮之前,她一定会落网。” 朱鹮微微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0节 他想说,他这两个多月以来看了很多关于道术的书,通常来说所有奇人异士的保命技能不过就那几样。 他想提醒谢水杉一番,可是他看着谢水杉成竹在胸的模样,自认不如她了解“山中修炼”之人的事,便没有再说话。 “我去沐浴了。”朱鹮说完,让人把他抬着去洗漱。 谢水杉也去沐浴。 沐浴后,谢水杉坐在长榻之上,让侍婢给她绞干了头发,朱鹮还在保养。 谢水杉看了一眼铜壶漏刻,知道丹青已经动手了。 丹青让人将两人围住,不断地压近,她这庭院之中的“平民”,就连女子和老人都算上,全部都的九幽盟的勇士。 穿越者已经用了很多次系统的群攻技能,每一次都会消耗掉她整整十万积分。 如今她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积分,再看着这群黑压压围拢过来的“平民”,倒是可以兑换杀伤力极强的热武器。 比如一颗只需要一万积分的手榴/弹,就能将这群人解决掉。 但是这里的世界意识已经承受不住任何的激烈外来能量。 况且她要辅佐朱枭上位,作为正派的一方是绝不可以滥杀无辜的。 虽然这群人助纣为虐并不无辜,可他们……一看就是一群暂时被猪油蒙心,图一些钱财而已的平民百姓。 因此穿越者只能咬了咬牙,又兑换了一个系统的昏迷群攻技能。 在不满十二个小时之内两次释放这个技能,对她本身的体力和精神损耗也是巨大的。 因此庭院之中的所有人全部倒下的时候,身着白衣的穿越者也一起软倒。 好在及时被她身后一直护着的男主角朱枭给接住了。 “仙姑……仙姑你怎么了!” 穿越者本来应该昏睡一段时间,但是咬破了舌尖强撑,对着朱枭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逃走……” “我走不了了。”穿越者对着朱枭说,“你背我。” 朱枭连忙蹲下,背上了仙姑,两个人快速穿过横躺竖卧在地上的昏死之人,朝着这庭院的门口跑去。 但是行至半路,穿越者突然开口喊住了朱枭:“门口有人……” 她声音有气无力,朱枭反应也算快,立刻背着她,躲到了一座假山的后头。 果然,下一瞬一直巡逻在街道之上的华西城府兵破门而入。 “青夫人说那两个他国奸贼在后院!留下一些人守住这里,其他人跟我去后院搜!” 一行人兵分两路,只在门口的地方留下了不足十人。 这是个极好的突破机会。 但是如今穿越者一动不能动,没有办法再发出什么群攻技能。 而男主角朱枭还没有成长起来,并不像剧情后期那样身怀高强武艺,可以以一当十。 他们就连这十人都突破不了。 穿越者心急如焚,继续疯狂翻阅着系统中能够兑换和使用的技能。 而朱枭却突然背着仙姑站起来,侧头对她说:“仙姑,你不是说过我乃天命所归,集天地气运于一身吗?” “我们闯出去吧!” 穿越者张了张嘴,可是她最终还未能说出什么,朱枭已经背着她冲了出去—— 庭院之内灯火幽暗,穿越者一直挂在脖子上、垂在身后的帷帽,挂在了假山一块凸起的岩石之上。 朱枭猛地一跑,穿越者感觉到一阵窒息,而后嘭的一声,系在穿越者脖子上的帷帽绳子崩断了。 帷帽带着白纱打着旋儿翩跹落地,像一只坠落的白鸽,意喻着这边和平结束。 而另一边,谢水杉安置好了朱鹮,有些急迫地扯下了马车之上的明黄色垂帘,垂帘之上盘踞纹绣的金龙在晃动之间“活”了过来,仿若真龙腾空升天。 “这么晚了,我们要坐马车去哪里?” 朱鹮躺在狭窄的马车之上,疑惑询问谢水杉。 皇宫之内严格来说是不允许跑马行车的,就算是皇帝,通常也只是坐腰舆。 前朝倒是有宫内行驶的车架,专供皇室,不过到了朱鹮登基,那些无用的各种奢靡事物,只要是用不上还耗费银两去维护的,都被他裁撤掉了。 因此这辆马车是谢水杉暗中吩咐江逸在宫门下钥之前,从皇宫之外弄进来的。 “带你去个神仙才会去的极乐之地。” 谢水杉放下垂帘,回头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跨到躺在车厢中的朱鹮上方,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 这马车本就狭窄,如今按照谢水杉的吩咐,到处都铺满了厚厚的棉垫,两侧和后面都堆了蚕丝被,还在车顶上挂了几条垂坠而下的布索。 马车之内点了数盏风灯,是用云母片和琉璃做的灯罩,透出的光线摇曳迷离,马车一行驶摇晃起来,就更是如梦似幻。 谢水杉撑着双臂,看着一脸不明所以,但是对她的各种突发奇想都格外纵容,因此表现得耐心又温和的朱鹮,低下头俯下身,在朱鹮的鼻尖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驾车的人已经驱车行走起来,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放心,你肯定会喜欢。” 谢水杉知道朱鹮不喜欢受人摆布。 他的身残是他致命的软肋和痛楚,他柔软的性情通常只是他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他本质根本不是一个性情温和之人。 小红鸟自尊心极强,谢水杉哪怕是闷在被子里面对他做点什么,他都要死死闭上眼睛,用他的卷发遮盖住面上的隐忍神色。 因此谢水杉觉得,如果两个人在床上来第一次,朱鹮一定会因为羞耻,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更别提享受。 但是在这狭窄的、灯火憧憧的车上就不同了。 谢水杉跪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片刻,拉着他的双手按在自己披风系带之处,鼓励朱鹮:“帮我解开。” 马车咕噜噜地滚过宫内青砖平整的宫道,但是因为这个朝代的马车防震性能极差,因此车内还是有轻微的颠簸。 这颠簸又被那足有六七层棉被厚的软垫缓冲成了轻微的摇晃。 同头顶上的风灯一样,摇晃得朱鹮目眩神迷。 他明白谢水杉是要做什么了。 虽然还没有到十日…… 可是,可是为什么是在马车上? 谢水杉见朱鹮僵硬不动,也不着急,就那么垂眼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蛊惑和鼓励。 终于,朱鹮的手指动了。 带着些许颤意,轻轻一勾,谢水杉的披风便散开了。 谢水杉笑了笑,双手落在朱鹮的脖颈之处,也解开了他身上的披风细带。 她没有再起身,弓着腰背亲吻上朱鹮的双唇。 朱鹮眼睫快速眨动了几下,最后慢慢闭上,双手环过了谢水杉的肩背。 一开始,他只是扣着谢水杉的肩膀。 随着马车转了个弯,不知道进入了哪一条街,开始变得颠簸一些时,朱鹮的双臂已经一只滑到谢水杉的腰侧,一只手紧扣住了她的后颈。 将她的头猛地压下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朱枭也猛地将自己的头向下压。 朱枭眼看着跑到了门口,一个府兵抓着一把长刀,朝着他身后砍来! 而由于他跪地的动作幅度太大了,虽然刀锋是躲过了,却导致他背上的仙姑滚了下来。 “仙姑!”朱枭立刻拉起了地上之人的手臂,却被仙姑推了一把,“你先跑!” 朱枭虽然不会什么高深的武艺,可是仙姑为了救他如今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怎能为了苟且偷生弃她于不顾。 朱枭好歹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暴喝一声,悍不畏死地赤手空拳便朝着提刀的府兵冲了上去—— “朱枭!小心后背!低头!” 穿越者提醒得非常快,以她的视觉帧率来看,这些府兵挥刀的动作都是慢动作。 可是如今她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也就只有一双眼睛能先一步预判。 好在朱枭向来对她的话令行禁止,穿越者的声音一传到朱枭的耳朵里,朱枭便已经低下头。 “嗖”地一把雪亮的刀锋从他的头顶扫过! 差一点就砍下他的脖子。 “前胸!”穿越者的声音再度提前传来。 但是朱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那么快就能向后躲避,因此这一刀虽然没能砍到他的皮肉,刀尖却在他的身前猛地一划,划到了他的玉带扣上—— “刺——” “刺啦——” 谢水杉因为太心急,把朱鹮的细带给弄成了死结,就只好仗着蛮力,一把将朱鹮最上等的织锦寝衣给生生撕坏。 朱鹮身前一凉,猛地抽了一口气,垂头看了一眼,谢水杉已经倾身而下,吻在他大片莹润的身前,一口循着他身前那一点红梅般的艳色咬下去。 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活像是进食的兽类,又像是持刀正欲将他斩杀的凶手。 朱鹮因为身前的凉意汗毛倒竖,脊背绷紧,心脏狂跳,呼吸不继,他微微仰着头,看向马车的上方,似是又一次,看到千万头斑龙朝着他飞奔而来—— 朱鹮抬起手,紧紧地攥住了马车上方垂落而下的布索,指节青白,胸膛剧烈起伏。 朱枭抬起手,紧紧攥住了自他头顶上方砍向他颈项的刀锋,指节青白,虎口撕裂,胸膛剧烈起伏。 “起身用肩膀撞他,夺刀!”穿越者的声音再度传来。 朱枭顾不得身前衣物撕裂,大片莹润的肌肤暴露在黑夜之中,更顾不得刀尖擦破了他的胸膛,其上已经有红梅绽放一般的血液涌出。 他抓着刀锋,猛地起身,将刀锋高举过头顶,右侧的后足在地上狠狠一蹬,用左肩膀朝着那持刀的人撞去—— “啊!”手持长刀的府兵一下子被朱枭的蛮力撞倒在地,手砸在地上,长刀脱手,这一下撞得头昏眼花,仰着头眼神都涣散了一瞬。 “啊!”朱鹮头昏眼花,眼神涣散。 这时候马车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应该是已经出了皇宫,变得格外颠簸。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1节 朱鹮整个人被向上一抛,刚刚落在软垫上,又被谢水杉蓄力一撞,正撞在紧要处,他根本没受过这种刺激,手中的布索脱手,修长的手无力砸在软垫之上。 谢水杉力度不轻不重,叼着朱鹮耳侧的一块从来无人光顾的肌肤,肆意折磨,朱鹮痒得偏头,却根本连蜷缩起来都做不到。 两个人身体死死相拥,马车的每一次颠簸,都是在沸腾的油锅之下添火加柴。 谢水杉看着朱鹮的神情,便知道自己今天的决策是对的。 朱鹮是一个封建王朝长大的男子,又是皇帝,倘若在这件事情上完完全全受人摆布,他即便是愿意,也一定会留下难解的心结。 可是颠簸倘若来自外力,一切就都不一样,就算不是来自他的主动,至少也不都是来自谢水杉的摆布。 这还未开始,朱鹮便已经完全沉溺,看着她的眼神迷离迷乱,抓着她腰侧的手指用力得要掐碎她的骨头。 而谢水杉自己的血液,也喧嚣沸腾起来,她也从未在这件事情之上,体验过如此纯粹的精神亢奋。 她低下头凑近朱鹮,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马上亲上他,呼吸喷洒在他的鼻息,诱惑他,命令他道:“亲我。” 朱鹮紧扣着谢水杉腰侧的手抬起,力道几乎失控地捧住谢水杉的双颊,抬起上半身去亲谢水杉。 谢水杉故意起身躲避,朱鹮便追着她,一直到几乎半坐起来,才狠狠地亲吻住了谢水杉的唇。 不再是从前那般轻柔辗转,无奈地开放城池任由敌军肆虐,而是自发自主地扫开阻碍,长驱直入,执刃杀伐。 就像是油锅之中泼入了冷水,沸腾飞溅的血液彻底激发了朱鹮骨血之中的凶狠本性。 他一手捧着谢水杉的面颊,一手手掌死死掐着她的后颈,仿佛是要亲手扼死仇敌一样。 几个呼吸,铁锈的味道弥漫在两人的口腔。谢水杉疼得“嘶”了一声。 “嘶!” “你他娘的是狗吗!” 被撞倒地的府兵正要爬着去抓脱手的兵刃,就被朱枭扑上来,一口咬住了后腿。 非常非常凶狠的一口,是奔着将他的肉咬下来的力度。 府兵疼得下意识一踹,朱枭被他踹得翻滚了两圈。 爬起来之后,又扑上去,一边咬人一边去抢夺兵刃。 那个府兵也是被咬得太疼了,红了眼眶,兵刃也不抢了,拉扯着朱枭,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撕扯了起来。 其他的府兵持刀冲了上来,却因为两个人缠得太紧无处下刀。 朱枭的上衣被彻底撕扯坏了,但是对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腰带都给扯开了。 就算是对战的时候,任何人的腰带开了也会下意识去系。 朱枭趁着这个空隙,往前一爬,一把抓住了长刀。 他今天必须把仙姑救出去! 抓到长刀的一瞬间他毫不犹豫,不顾手掌虎口之上的撕裂,双手握着长刀回手一剁—— “锵”的一声,一部分刀尖剁在地面上,当场卷刃,一部分刀刃剁在那个府兵的手臂上,直接砍断了他半条手臂。 “啊啊啊啊——” 朱枭用力又一拔刀,鲜血飞溅在他俊美凶戾的脸上,此时此刻,他倒是当真有几分朱氏皇族血脉的模样了。 而因为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狼一般过于凶狠的模样,周围其他的府兵一时之间被震慑住,竟然无人敢上前与他这个完全不会用刀的人对刀。 朱枭提着刀,冲到了仙姑的身边,去扶她:“仙姑……” 穿越者愕然看着朱枭,下意识地躲避了他一下,因为此时此刻的朱枭看上去太可怕了。 可怕得像那个穿越者在系统空间看到过的,前二十五次世界崩毁前的影像之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朱鹮。 这一下躲避,让朱枭当场愣住了。 脸上的凶煞和悍厉都变成了茫然。 而正在两个人这短暂的对视之中,被朱枭身上疯狂的气度震慑的府兵回过神来,一股脑地提刀冲了上来。 上头给他们的命令是活捉朱皇孙,至于朱皇孙身边的人,能抓就抓,能杀就杀。 但是虽然命令是活捉,却也要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弄伤朱皇孙,最好是奄奄一息。 不拘缺胳膊断腿少点什么零件,只要人活着就行。 因此这群府兵挥刀砍下时根本没有留手的意思。 朱枭还因为仙姑躲避他的那一下,以及看着他惊恐的眼神而愣怔,穿越者却已经飞速地回过了神。 无数的刀锋朝着两人捅过来,委顿在地半晌的穿越者,恢复了一些力气,猛地一拉像活靶子一样站着发愣的朱枭。 将他拉倒,而后翻身张开双臂,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空间里面的积分真的不能再乱用了,因此穿越者根本来不及给自己施加什么防护,甚至没有来得及屏蔽痛觉。 “呲!” “呲呲呲!” 长刀从数个方向捅入她的腰腹后背,没有屏蔽痛觉的穿越者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刻骨铭心的冰冷和疼痛。 冷汗霎时间涌了出来,她像脱水的鱼一样,张了张嘴,难以呼吸。 而后扬起了脖颈,刀锋刺入的地方鲜血弥漫开来,她喉间痛苦地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呃……” “呃……”蓄势待发多时的热刃捅入身体,谢水杉仰起头,修长的颈项汗水密如落雨,神情似是痛苦,感知却是从未体验过的癫狂。 带着情爱的结合,同单纯的宣泄完完全全是天堂与地狱。 马车跑入了山中,这条路就是去皇庄的路。 深夜上山的马车只有他们一辆,冬日缠绵不去太久,春日刚刚来临,漫山的大雪融化,将这一条路变得格外颠簸难行、泥泞不堪。 可是车子向山上跑的速度并不慢,驾车的辕马膘肥体健、四肢健壮,呼哧呼哧地从鼻腔喷着白气,喉咙之中因为拉扯用力,伴随着呼吸挤出吭哧吭哧的声响,一路风驰电掣,带着这小车向山上冲。 是一匹好马。 耐力极强,足足有两刻钟持续的奔跑,丝毫未曾减缓速度。 当重赏。 只不过山路实在是太过颠簸,车内再多的软垫也抵不住这等激烈的颠簸,好在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就是彼此的软垫,彼此的盾牌,哪怕一同被颠得飞起来也没有放开彼此。 突然一侧马车的轱辘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坑中,谢水杉猝不及防,眼看着头便要撞到车壁。 朱鹮抓住一条布索,骤然拉起自己上半身,伸手垫在了她的头下。 谢水杉撞在了他温热柔软的掌心,又和他一起大幅度地倾倒在车厢一角。 两个人立刻又紧紧地抱住了彼此,靠在车壁上咬住彼此的肩膀,才能压得住喉间的哼声。 天旋地转不及此刻目眩神迷。 天翻地覆不比此刻巅峰盛大。 “吁!”车夫勉力地控制架车的辕马维持平衡,但是马蹄在泥泞之中几次打滑,好不容易才站稳。 “吁!” 谢远山纵马而来,带着一行人勒马在这宅子的门口,下马之后,便带着人提着武器冲了进来。 看到了地上被捅得鲜血横流的仙姑,再看看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仙姑的朱皇孙,心道时机正好! “快!随我救人!”谢远山一声嘶吼,一行人迅速冲入院内,将那群持着凶刃的府兵团团围住,三两下将这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而后拉起了朱枭和看上去已经要命归西天的仙姑,朝着这宅子的外面跑。 谢远山让人将朱皇孙和仙姑一起扶进了马车里,下令道:“回府!” “回宫。”谢水杉汗透重衣,里面的衣物如何根本不理会,胡乱裹上披风敲了敲马车的车壁,命令车夫掉头。 她拉过车里散乱的蚕丝被,将两人盖住,搂着朱鹮躺下,气息尚未平复,热汗依旧遍布全身。 谢水杉将手臂塞入朱鹮的脖颈之下,勾着他的头让他对着自己,贴着他的脸问他:“跑山爽吗?” 朱鹮缓慢地睁开眼,过于激烈的过程导致他此刻有些脱力之后的虚弱和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羞于回答这样的问题,无奈地瞪了谢水杉一眼。 “啊……”谢水杉叹息一声,也翻身躺下,侧头贴着朱鹮潮湿的耳边说:“多谢陛下款待。” “多谢冶署令救命!” “得救了……仙姑,我们得救了……” 朱枭的眼泪汹涌落下,抱着浑身是血、替他挡了数刀的仙姑,颤抖得不成样子。 “仙姑,你快治疗自己……你快呜呜呜……” 朱枭终究只是个少年人,少年人总是不够稳重淡然。 即便是被人整日耳提面命要他端庄稳重,在面对心爱在意之人重伤濒死的情况下,他的崩溃就如同山崩海啸,压制不住。 直到穿越者兑换了一瓶营养液,抖着手交给朱枭,让朱枭喂她喝。 朱枭才总算是暂时压抑住了哭腔,哆哆嗦嗦地正准备打开瓶子。 “有人拦路,快!转弯!” 马车一个急转,整个车厢在一瞬间几乎是横过来的,朱枭的手腕正好撞击在了马车车窗旁,手中还未能打开盖子的药瓶脱手了,径直从车窗飞了出去—— “药!” “哐当!” “啊——” 马车遭受了剧烈的撞击,翻了。 朱枭在千钧一发之际顾不得去抓那瓶药,紧紧抱住浑身是伤的仙姑,给她当了人肉垫子。 后背剧烈撞击在车壁的横栏上,朱枭感觉自己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这时候,翻倒的车帘被掀开,谢远山的脸出现在车帘之后。 黑暗之中,他居高临下,那张向来在朱枭和仙姑面前奴颜婢睐的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狡诈又冷漠的本相。 谢远山的声音也再不是温和讨好,而是中年人应有的厚重威严:“东西到手,将这两个人捆起来,可以交差了。” 朱枭手指艰难地动了动,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砸得太狠,他连大口呼吸都做不到,更别提再次暴起,为他的仙姑冲出一条血路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浑身是血的仙姑,被人像提着一块破布一样毫无怜惜地提起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2节 然后被绳索密密实实地五花大绑,那群人根本半点不顾忌她的伤势。 “她还没吃药……”朱枭四肢大张地躺在那里,几次尝试着用手臂撑着身体起身,却都失败了。 眼前再一次模糊。 模糊之后又清晰。 他继续喃喃:“吃药……”要不然她会死的。 会死的! “仙姑……” “仙姑……” 穿越者知道他们这一次栽了。 朱鹮手段实在是太过高明,穿越者本人到现在都想不通,究竟他们败在了哪里。 究竟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 穿越者被人提着,看到了那马车里面,一双眼睛泪汪汪地盯着她流泪的男主角。 心中满是怨恨。 男主角怎么就这么废物呢! 但凡他有反派朱鹮一半的能耐,她又何必这么辛苦! 好疼啊。 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穿越者咬牙切齿地被提走之前,在系统空间里兑换了所有的积分。 而后启用了一个新的系统道具——传送道具。 闭着眼睛,应用在了那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男主角朱枭身上。 穿越者心疼得要滴血。 她这一次是真的倾家荡产了。 她做了上百年的攻略任务攒下来的那么多积分,在这个世界彻底挥霍一空。 但是她不能输。 这一局她必须赢! 朱枭必须赢! 于是在那群人把她转移到一辆马车上的时候,再回去要把朱皇孙给绑起来时,却发现人没了。 凭空消失了。 谢远山面如死灰,把马车里所有的缝隙都抠了一遍,确认人没了。 “给我搜!挖地三尺地搜!” 谢远山咬牙切齿地拉开了被众人围着的那个仙姑的马车,一把揪起她的领子,恶狠狠地质问:“他人呢!” “你这妖女!把他给我交出来!” 这个任务搞砸了,谢远山就是白忙一场,他现在恨不得把这个所谓的仙姑活活给掐死。 穿越者已经自行喝完了营养液,幸好她还有一些不需要用积分兑换的营养液囤货。 要不然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痛苦无比地真正死亡,才能脱离这个世界。 但是看到这个算计他们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投奔了反派的冶署令如此发狂,被揪着衣领的穿越者露出一个同她平时清冷出尘完全不符合的、阴狠的笑:“你这辈子也别想找到他!” “你就等着交差不成,被你那暴虐的主子活活弄死吧!” 谢远山高高地抬起手,但是最后巴掌并没有落在穿越者的脸上。 他松开了她,怒不可遏的情绪陡然散了。 看着她说:“操心你自己吧,不怕告诉你,上面给的任务,其实不是抓朱皇孙,那个小崽子就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废物,没有你的帮助,他能做成什么事?” “上面真正要抓的,是你这个妖女。” 谢远山蹲在马车门口,险恶地看着穿越者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咱们那位圣上,喜好启用酷刑。” “据说他的宫内狱之中,光是折磨人的刑罚就有上千种。” 穿越者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大不了她卖几瓶营养液换点积分兑换痛觉屏蔽。 她会怕酷刑? 谢远山觉得她这样是强撑着,心里痛快极了。 但是一出了马车,又想到那朱皇孙莫名其妙消失无踪一事,摸了一下自己胸前的位置。 而后他去而复返,又掀开马车车帘,将一张麻纸展开,展示在仙姑的面前。 上面的人交代任务的时候交代得非常清楚,一步一步都必须按照上面给的指示遵行。 确实成功抓到了这个自称是仙姑的妖女。 但是上面的人也给了他一张麻纸,说是任务一旦失败,或者是出现了什么不可控的变化,便让谢远山把这张麻纸给那个妖女看。 果然,妖女一直没什么变化的神情,陡然变幻,连震惊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扭曲。 她一直以为和她斗法斗到现在的是那个极其难缠的大反派朱鹮,毕竟她穿越之前,对同样处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有所了解。 那个穿越者根本启用不了系统面板,只是个明明应该攻略反派、让朱鹮安心去死,却偏偏心甘情愿做反派的傀儡,还爱上了反派的可悲穿越新手。 穿越者碰到过很多这样的穿越新手,他们都会把任务的世界过度当真。 然后逃不开宿命一样,爱上这些世界之中的某些角色,心甘情愿迷失灵魂,留在各种各样的世界里,被同化。 但是穿越者双眼死死盯着纸张之上画着的q版小汽车,以及靠着小汽车抽烟的嚣张小人儿,到现在才意识到,把她算计到山穷水尽地步的人,是一个穿越者新手! “操!”她忍不住骂出声。 那副仙风道骨、琼林玉树的气度,彻底没了。 而此刻的穿越者新手谢水杉本人,正在离奇地看着她怀中的情爱新手。 “可以啊小鸟,虎狼之药都已经断了,你还能连发。” “原来你真的是天赋异禀啊!” 第68章 你真的比我高 “把她给我炸了。”…… 小红鸟因为天赋异禀, 三天没能爬起床。 想出用马车跑山颠簸行房的谢水杉,被张弛连同尚药局的一大群医官长篇大论地训斥了一顿,半句没敢回嘴。 这几日刚好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也到了, 她整日和朱鹮躺在床上,两个人除了吃饭喝药就是抱在一起睡觉。 第四天朱鹮好转, 可以坐起来看一看各地送来的奏章。 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还挂一个尾巴,黏在朱鹮的身边, 朱鹮坐着看奏章, 谢水杉就趴在他没什么知觉的腿上,搂着他的腰昏沉。 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宁。 她甚至觉得这都已经不能算是情绪低谷期了, 因为她的心情并没有半点不好, 也不想死,就只是单纯由内而外地懒洋洋。 第七天, 押送穿越者的人回来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谢水杉就从床上起来,先去了朝会,同朝臣们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该如何处置各地灾情。 好在各地更换了种植作物之后,种子已经顺利发芽, 漫长的寒冬过去,终于越过了初春来到了初夏, 作物长势还算喜人。 不需要再大把大把的向各地拨帑银赈灾,只需要严格把控住各地的米粮价格,再筹算好各地的粮仓余粮,就没事了。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国库这一次真的彻底掏空, 朱鹮的私库也干净得老鼠都不光顾。 不过蓬莱宫并没有烧,钱蝉大抵是知道皇帝心思动到了她的头上,主动以太后的名义捐赠了不少东西出来, 博了个好名声,也算是帮了她哥哥钱振一把。 加上祭祀禳灾之时皇后施展了真正的中宫之威,钱氏内部的争权夺势暂且压制住。 钱振和皇帝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段时日各地赈灾改种一事,钱氏没少出人出钱出力。 至少短时间内,整个朝堂之上一片和谐。 谢水杉回到了太极殿,朝服都来不及脱,便急匆匆地问朱鹮:“人押进皇宫了吗?” “东西呢?东西带回来了吗?” 谢水杉一边问着,一边习惯性走到朱鹮身边,低头亲了亲他。 谢水杉说:“可惜这次没能抓到朱枭,但是没有了那个仙姑,朱枭翻不起什么风浪,被抓住是早晚的事!” 朱鹮顿了一下,正要说话,双唇微张,谢水杉见到他嫩红的舌尖,又没忍住倾身。 待到两人唇色晶亮地分开,朱鹮摸出个锦帕,抹了抹嘴,先前想说的话,被谢水杉舌尖一顿搅和给搅和得七零八落。 两个人真正做了夫妻,纵使朱鹮因此躺了三天,可是他们之间的感觉已经彻底变了。 若说从前是两处慢慢汇合的潭水,如今便已经是彻底融合的深湖。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密无间。 如今只要谢水杉一亲近他,朱鹮就会控制不住地浑身发热,不受控地想到那一夜在马车之中的疯狂。 朱鹮热着耳根轻咳一声,将一个小瓶子从袖口摸出来,摆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正色回答谢水杉的话:“人已经押到了,正在偏殿,就在先前拴着女刺客的梁柱上面拴着呢。” 朱鹮指着小几上面的小瓶子说:“这个是你要的东西。” 谢水杉眼睛已经盯着桌子上面那个绿色的小瓶子直了。 是营养液。 谢水杉攥住营养液的手指都有些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她把小瓶子捧在手里反复地查看,确认是一瓶没有开封过的崭新的营养液。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3节 侍婢将她繁重的朝服脱下,谢水杉一直攥着瓶子在看。 半晌,她双眼璀璨地对朱鹮说:“这个就是能让中了流霞曲的朱枭爬起来跑掉的药,可以完全治好你的药,你知道吗?” 朱鹮声音四平八稳,实则袍袖之中的手也微微攥紧:“知道。” 谢水杉顾不得摘冠,也来不及去穿侍婢捧过来的衣物,攥着小瓶子走到朱鹮面前,深吸一口气压抑下自己过度的激动。 而后慢慢地拧开了瓶盖。 将小瓶子送到朱鹮的唇边,打算让他立刻喝下。 她迫不及待要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能自如行走的朱鹮! 但是谢水杉很快想到什么,又飞速地将药瓶收了回来。 朱鹮才刚刚张开嘴,见谢水杉收回瓶子,神情有些疑惑。 但是他也仅仅只是疑惑,丝毫没有一个濒死之人见到了“长生不老之药”的那种癫狂与迫切。 仿佛这一瓶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谢水杉不给他喝,朱鹮也不会怎样。 谢水杉对朱鹮安抚一笑,先将小瓶子凑到自己的鼻下闻了闻,而后微微倾斜瓶口,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点液体。 一阵温热的,如置汤泉的热流,顺着谢水杉的舌尖一路蔓延全身。 谢水杉舒适地叹息了一声,折腾了一早上的疲惫,顷刻之间一扫而空。 是真的。 和谢水杉在系统空间里面喝的那瓶一样。 谢水杉这才再度将小瓶子递到朱鹮的唇边,整个人也上前,一手捏着瓶子,一手扶住了朱鹮的下巴,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朱鹮配合地仰着头张开嘴,任由谢水杉将营养液倾倒入他的口中。 待到把小小的瓶子清空,谢水杉又将桌上的茶盏抄过来,往里面倒了一点水,按住瓶盖晃了晃,继续给朱鹮喝。 等到一滴也控不出来了,谢水杉这才放下了瓶子,捧着朱鹮的脸,紧张无比地看着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朱鹮微微仰着头,神色有一瞬间的空茫,这一辈子,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像这样舒适的时刻。 不过很快他便回神,开口气若游丝一般地叹息说:“浑身发热……” “那就对了。”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其他的感觉?”谢水杉又问。 朱鹮好半晌没说话,向后仰靠着谢水杉的手臂,眼中几度涣散,沉沦在无法形容的、慢慢席卷全身的热浪之中。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海中的小船,被巨浪吞没,又不断地抛出海面。 谢水杉半抱着朱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很明显营养液起效了。 她马上就能看到一个健康……不,健步如飞的朱鹮! 她的小红鸟今后就可以飞了。 真正的振翅高飞! 也不用再等十日了。 谢水杉见他久不回神,一手抱着朱鹮,一手在朱鹮没有知觉的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朱鹮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而后猛地聚焦在谢水杉的脸上。 两个人一上一下,近距离地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错愕、欣喜若狂等等无法顷刻言说释放的情绪。 谢水杉笑问:“腿有感觉了对不对?” 朱鹮方才明显是疼了。 朱鹮的胸腔之中像是灌入了一片汪洋,这片汪洋温暖而广博,将他五脏六腑、骨骼肌肤都浸润在其中。 朱鹮不敢太放肆自己的激动,好容易从喉咙挤出了一个“嗯”字。 谢水杉这一瞬间的感觉,不亚于她等在产房外头一天一夜,终于听大夫说自己的老婆给自己生了一个八斤多的大胖孩子,并且大人孩子都平安的那种激动和喜悦。 “太好了!” 谢水杉勾住朱鹮的脖颈,紧紧地把他抱进了怀中,兴奋地双脚在地上都踮了两下。 朱鹮也回抱住了谢水杉,他双臂颤抖,需要拼尽一生的力气,才能够压制住此刻欲要撕裂他的胸腔喷薄而出的热血和狂喜。 他求医问药这么多年,活生生把自己喝成了一个药罐子。 分明青壮之年,却每一天都在体会何为将行就木、风烛残年。 他的壮志,他的人欲,他的尊严,他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在三年多前的那一场宫宴刺杀之上。 他活着,苟延残喘到今日,可他某些部分,早已死在了那场刺杀之中。 他这么多年就像一个一脚踏在阳间,一脚踩在幽冥的恶鬼,全凭着一份不甘心,不肯下地狱。 而有个从山中来的神女,为他而来的神女,教他找回了人欲,又拉了他一把,让他终于……终于站回了人间。 “你快下地走几步!”谢水杉抱了朱鹮一会儿,用简直能把他勒死的力度。 可是朱鹮这次没有感觉到窒息和难以抵抗,被她松开,甚至觉得胸膛有种空落落的滋味。 不过听她说要自己下地走几步,朱鹮脑子嗡地一声,耳边就只剩下敲锣打鼓一般的嗡鸣。 走几步? 他真的能下地行走吗? 他真的…… 朱鹮的思绪还没等发散出去,谢水杉已经扯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长榻上架下来,强迫他往地上站。 谢水杉知道,朱鹮已经瘫痪了三年多,就算保养得再好,肌肉也已经萎缩得差不多了。 按照常理,可能需要漫长的复健。 可是谢水杉又觉得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因为系统出品的营养液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药物。 既然是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么一瞬间长出肌肉又有什么不可能? 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立刻就要验证! 朱鹮被扯下来,本能用另一只手去护自己的头脸,因为这个姿势如果要摔的话是头朝下,那就太狼狈了。 但是“咚”的一声很轻的闷响过后,朱鹮下意识微眯着眼睛,蜷缩着肩背,但那一声却并不是他的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而是他整整三年多没有落过地的脚,猝不及防踩在地上借力的声音。 谢水杉还半架着他的一侧肩头,拥抱着他,防止他真的摔倒。 但是两个人很快,全都僵死在了当场。 殿内一群从来都像是泥胎木偶一样侍立无言的侍婢们,也全都愕然望来—— 江逸拔腿就朝着这边跑,脚底拌蒜,直接整个人拍在地上,巨大的一声“啪!” 就连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都掉下来了一个。 “哐!” 就砸在谢水杉和朱鹮身边的不远处。 紧接着,整个殿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朱鹮和谢水杉近距离地对视,彼此红着眼眶,像一对执手相望的小白兔。 朱鹮嘴唇抖了数次,张嘴话还没说,眼泪先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从他的眼眶之中跳出来。 好半晌。 那应该是一群人窒息的极限。 谢水杉才从喉咙挤出一句沙哑的:“你真的比我高……”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视角看过朱鹮,需要微微仰着头。 朱鹮张了张嘴,一股热流便从鼻腔涌了出来。 腥咸的滋味顷刻流入他微启的口腔,朱鹮抿了一下嘴唇,神情有些茫然。 谢水杉的表情遽然一变。 下一瞬,朱鹮就像一台骤然被断电的机器,毫无预兆地软倒了下去。 谢水杉架着他都没能架住,和朱鹮一起砸在了地上。 “陛下!”江逸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都忘了站起来,狗一样地四肢并用朝这边爬。 谢水杉躺在地上抱着朱鹮,一双眼已经从微红变为了猩红,她距离朱鹮最近,因此看得最清楚。 从朱鹮毫无预兆地流出鼻血,到他倒下,这短短的瞬间,他的七窍都开始流出了血来。 “传,”谢水杉的声音卡了一下,才继续,“传医官!快!” “陛下——”所有的侍卫都朝着这边扑了过来,从房梁上掉下那个玄影卫更是立刻运起内力给朱鹮输入。 谢水杉还抱着朱鹮,看着他在自己的臂弯七窍流出黑血,绵软冰凉得仿佛已经死了。 谢水杉的喉咙也涌上了一阵腥甜,她抱着朱鹮,不断地叫朱鹮的名字。 “朱鹮……” “小鸟……” 她觉得只过了一瞬间,可是等到她被人拉着,七手八脚地从朱鹮的身上撕扯开,实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尚药局的医官们全部都被抬着飞奔过来,开始给朱鹮治疗。 谢水杉被拉开,瘫坐在地,侍婢们来扶了她两次,才把她扶回长榻上坐着。 谢水杉停摆的思绪终于开始慢慢地恢复,她的面容霜冷如刃,眉宇之间堆压着万钧雷霆。 她猛地起身,握着桌子上面的茶盏磕碎,而后攥着碎茶碗,径直走向了偏殿。 有侍婢不放心跟在谢水杉身后,谢水杉回头一眼令他们止步。 偏殿里面的那个穿越者被拴在梁柱之上,正在尝试自救之法。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4节 但是她的系统空间能用的脱困术法都太昂贵了,她剩下的积分只够兑换一把小刀。 可是拴着她的并不是绳子,是锁链,她的双手和双脚还拴着铁球,连站直都做不到,一把小刀又能干什么? 除非她把自己的手臂削断,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 而她被锁在这里已经半天了,竟还没有人来见她,穿越者觉得这肯定是那个穿越新手的阴谋。 故意把这里的侍婢都撤走,是想晾着她,好让她崩溃。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气势汹汹地从侧面的门走了进来。 穿越者有那么瞬间错认为是朱枭来救她了。 但是很快便否认。 朱枭后来在马车里给自己垫了一下,虽然用系统技能把他给传送走了,但那一下肯定伤得不轻。 他现在说不定连爬都爬不起来,更别提还能追到皇都。 来人身高腿长,面容俊美,和朱枭一模一样的凤眸俊目,高鼻薄唇。 可比起朱枭的故作深沉,此人才是真正的天表英奇,凤仪鸾姿。 而且来人周身的气度犹如修罗恶煞,手上鲜血淋漓,一边走还一边掉碎瓷片,走到她面前,他掌心的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宽袖。 穿越者朝着梁柱上面靠了靠,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看到了这人头上戴着的通天冠,眼睛睁大,她知道了,这是朱鹮! 那个灭世了二十五次的暴君! 她被震慑得都忘记了朱鹮是不能行走的残疾,是个苟延残喘的病鬼。 而面前这人不仅行走自如,甚至力气大得惊人。 一只手就拎着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扯起来,连同她手上坠着的那两个铁球一起! 谢水杉将手中抓着的瓷片朝着穿越者的脖子上一抵,逼问的话出口,却已经是肯定:“是你在营养液里面动了手脚。” 穿越者感觉到瓷片已经扎进了她的脖子里,疼痛让她彻底清醒,她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不可能是朱鹮。 那就只能是……是那个心甘情愿做朱鹮那个暴君的傀儡的,和她隔空斗法的穿越者新手! 那个新手该是个女子,这……这也太雌雄莫辨了! 震惊只有瞬息,穿越者眯了眯眼睛,一张清丽的脸再度扭曲,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恨。 要不是她,自己那么多的积分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消耗一空?! “说话。”谢水杉将瓷片又刺入一些。 穿越者立刻卖了几瓶营养液,屏蔽了痛觉,而后她便能放心大胆地和这个新手过招了。 穿越者冷笑一声:“对啊,就是我动了手脚。” 谢水杉的瞳仁骤然收缩,有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上了这个穿越者的当。 以为她一切筹划,中了对方的将计就计,为的就是借她的手杀掉朱鹮。 穿越者看谢水杉这个天塌了一样的神情,简直痛快极了,继续说道:“你让谢远山把我伤个半死,不就是为了抢我的营养液给朱鹮那个暴君喝吗?” “怎么了?朱鹮喝了之后是不是毫无作用,哈哈哈……” 谢水杉原本凶戾的表情陡然一凝。 高估穿越者了。 谢水杉自己胸有丘壑,腹有乾坤,加之对朱鹮的关心则乱,她以己度人,觉得和她同样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如此轻易地落网或许是想玩一手深入敌营,借刀杀人。 谢水杉本以为是营养液有问题。 但是如今看来是没问题的。 谢水杉亲自尝过,明明是和她在系统空间之中喝的一样。 而且如果穿越者真的动了手脚,给朱鹮下了毒,那她现在应该同谢水杉谈条件,而不是这个反应。 并且朱鹮期间一度站了起来,说明营养液是有作用的。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鹮怎么会突然七窍流血? 谢水杉慢慢地放下了穿越者的衣襟。 抵在她脖子上的碎瓷片却没有收回来,而是更用力。 谢水杉看着穿越者的脸,堪称平心静气地说:“他今天七窍流血了,如果他死了,我要你们全都给他陪葬。” 朱鹮不会那么容易死,朱枭跑了,剧情节点没到,反派不可能死。 这一点谢水杉根本不担心。 但谢水杉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小红鸟要是不能活,谁也别想活。 不过这个穿越者肯定知道些什么,否则她不会说营养液对朱鹮没用。 “营养液怎么会没用。”谢水杉直接讨要,“或许是用量不够,再给我一些。” 穿越者因为屏蔽了痛觉,她仰着脖子,又端起了那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架子,说:“当然没有用,营养液是超出世界意识存在的东西,同为穿越者,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除了给自己用,就只能给男女主角用,否则一概是没用的。我无论再给你多少瓶,你也救不了他。” “而且我绝不会给你。” 谢水杉要不是才刚刚给朱鹮尝试过,恐怕就要被穿越者这个说法给骗了。 这个穿越者倒是还有几两脑子。 谢水杉放松了手里的碎瓷片,垂下头,一副被打击到的模样。 穿越者一看到谢水杉这样,心中极其不屑。 她是情感攻略频道的王牌穿越员,上百年的穿越世界,攻略各种男主、男配、反派甚至是炮灰,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感情。 她最看不上的,就是眼前这种分不清“现实”和虚假世界的穿越者。 “我劝你放弃吧,你我同为穿越者,来这里是为了纠正这个世界的剧情。穿越到其他世界再玩男人不行吗?何必非得玩一个残废?” 谢水杉抬起头,脸上丝毫没有穿越者以为的那种崩溃和痛苦。 她扔了碎瓷片,从袖子里面,摸出了一个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她掌心有一个被划伤的伤口,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使劲地擦了擦。 然后把手帕往地上轻飘一扔,对着窗外说道:“玄影卫何在。” 很快有玄影卫破开窗扇,掠入屋内,跪在谢水杉面前。 “去找一口大铁锅,烧一锅热油。” 谢水杉轻描淡写地指着穿越者说:“把她给我炸了。” “是!”玄影卫领命飞掠而去,临走还贴心地关上了窗扇。 谢水杉转身迈步走向正殿的通道,声音又自言自语一样传来:“嗯……先炸个两分熟吧。” 穿越者很明显是不怕疼,但是穿越到这个世界自称仙姑,还整天弄一身白纱装神弄鬼,显然是对容貌极其在意。 油炸之后的人,可就跟仙姑没什么关系了。 穿越者听到谢水杉的话,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幻听。 可是穿越者想到这个穿越新手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的那些手段,想到前二十五世谁也攻略不成的暴君正和她谈恋爱。 再想到自己一开始甚至将她错认成朱鹮时,她那凶残暴虐的气度,丝毫也不怀疑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穿越者终于急了,她屏蔽痛觉可以承受酷刑折磨,但是她真的不能接受自己被油烹成一个怪物! 她对着谢水杉身后,嘶吼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都是穿越者,我们才是一个队伍的,要不是因为你非要帮反派,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第二个穿越者!我明明是来帮你的!”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高额悬赏任务,悬赏的原因,就是因为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穿越者并没有矫正剧情,而是一直在帮助反派扰乱剧情。 所以世界意识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又招了一个穿越者进来。 “这世界的意识已经快要能量耗尽了,你已经察觉了天气有多异常了吧?六月份了,很多地方连草都没有长出来,雪还没化干净!” 谢水杉脚步顿了顿,长身玉立地在通向主殿的门口,偏头看向了窗扇的方向。 自从谢水杉穿越,这个世界就一直在下雪。 冬日下雪太过寻常,就连谢水杉都以为只是这个世界太冷了,只是今年的雪太大了。 直到寒潮久久不去,以致无法春耕……众人才总算察觉到了天气的异样。 可天气变化和世界意识的能量有关系? 这一点谢水杉是真的没想到。 穿越者见谢水杉不回头,继续说:“世界意识没有再重启一次世界的可能了,朱鹮是一定要死的。” “你再继续帮他伤害朱枭,他死得只会更快!” “朱鹮七窍流血,肯定是因为你介入了剧情,你先是抓住了女主角,不让她为民请命、获得民心,女主角已经失了气运。” “现在你又害朱枭受伤,害他失去成为承胤王的机会,世界意识才会越来越弱!” “只有让剧情回到正轨,让朱枭获得民心,获取天下百姓的拥护爱戴,这世界意识才能重新在万民身上获取能量反哺,一切才会恢复正常。” 谢水杉终于转过了头,神色在透着暖黄光线的菱格窗的映照之下,被切割成无数块,晦暗难明。 穿越者胸膛剧烈起伏,拖着身上坠着的那四个铁球和锁链,朝着谢水杉艰难走了一步,紧张地看着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世界意识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行,供给这个世界角色生命值,世界意识如果再弱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所有剧情里,最先死的肯定是反派,而不是主角。” “所以你再执迷不悟下去,最先死的一定是朱鹮!” 第69章 到时候你教我 “把他的断腿砍下来吧………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5节 谢水杉朝回走了几步, 走到穿越者面前,伸出手对她说:“给我营养液。” 穿越者一僵,目眦尽裂地瞪着谢水杉:“我都说了, 给朱鹮喝多少营养液都没……” 谢水杉又道:“营养液,还是下油锅。” 穿越者喘得像一条跑了八百里的疯狗, 恨不得扑上来把谢水杉给咬死。 她耗费所有的积分才把朱枭送走,她绝不可能再给出营养液, 治疗朱鹮! 因此她朝着地上一躺, 死鱼一样瞪着眼睛道:“没有了!你把我炸了吧。” 大不了她真的被炸成个怪物,她就算外酥里嫩也要赢! 谢水杉没有再逼她, 知道她用系统技能把朱枭弄走, 自己却落网被带回来,肯定已经是黔驴技穷。 就算还有营养液, 也没那么容易弄出来了,她总要给她自己也留一些保命的东西。 谢水杉有的是方法炮制她,可是并不急在这一时。 穿越者说因为世界意识的衰弱导致天气异常,而因为朱枭的受伤, 导致了朱鹮喝了营养液也还是七窍流血。 谢水杉并没有全部相信。 但谢水杉知道,恐怕穿越者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谢水杉已经在这短暂的时间内, 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演分析了数遍。 又站在了穿越者的角度来思考怎么获胜,谢水杉发现,穿越者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她。 朱鹮状态的骤然恶化,再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那么现在就算她再弄到一瓶营养液给朱鹮,也是没用的。 只要世界意识继续衰弱, 朱鹮就会在主角之前衰弱。 只要气运永远不在朱鹮这里,他喝多少瓶营养液,站起来多少次, 最终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再次身残,被强行矫回“正轨”。 谢水杉走回正殿,询问朱鹮的状况。 一群医师共诊争论了好几轮,最后还是把张弛这个靶子给推了出来回话。 张弛对谢水杉说:“陛下现在的状况非常凶险。” “根据各位医官共诊的结果,先前那些药效比较猛烈的药物已经不能再用。” “只能用温和的药物慢慢调养。” 说白了就是他们也已经束手无策。 谢水杉坐在长榻之上,手搁在小几上轻轻地敲着,神情已经彻底恢复了泰然,对朱鹮眼前这个状况并不意外。 她只问:“陛下什么时候会醒?” 张弛道:“陛下需要好好地休息恢复,方才给陛下喝下的汤药之中含有安神之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醒来。” 谢水杉点了点头。 张弛又说:“陛下就算是醒了,也绝对不能再受到任何的刺激和颠簸,尤其不能坐马车出了热汗之后吹风!” 脑中的思绪正如风暴一般旋转的谢水杉:“……” 好了,她现在在医官的眼中已经是一个色中饿鬼。 谢水杉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自己则是坐到床榻的边上看着朱鹮。 朱鹮先前七窍流血的恐怖模样已经被清理好了,这会儿睡得很安详。 因为行针过,面色也显得好了很多。 谢水杉抬手,掌心包着布,用指节刮了刮朱鹮的脸蛋。 而后侧头问守在床边不远处,梁柱下的江逸:“陛下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江逸浑身僵硬,却又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 他终究是陛下的人,就算是谢水杉将他的皮活活地给扒下来,只要朱鹮不让他出口的事,他绝不会说一个字。 谢水杉肃容看着江逸半晌,最后也没有为难江逸。 更衣洗漱后,躺在了朱鹮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看上去像是休息,可她脑海中思绪的风暴始终未曾停下。 热油烧好,玄影卫来报告,谢水杉让人押着那个穿越者到后院去吓唬了一圈。 穿越者是真的有那么几根硬骨头。 看到油锅之后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却始终不肯再拿出营养液给谢水杉。 谢水杉最终没有让人把她给炸了,留着她还有大用处。 当天夜里,谢水杉搂着朱鹮睁眼到天亮。 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朱鹮才悠悠转醒。 谢水杉将他半抱着,让侍婢伺候着朱鹮洗漱好,亲手喂了朱鹮一碗野山参参汤,又喂进去半碗炖到看不到米粒的肉糜粥。 等到搁下了汤勺,谢水杉问朱鹮:“你是不是抓住了朱枭?” 朱鹮这一次病倒,是真的彻底被掏空了身体。 他连凭靠腰撑都坐不起来了。 躺在床上看向谢水杉,两人对视片刻后,朱鹮勾唇笑了一下,虚弱地说道:“嗯……昨天就想跟你说来着。” 他当时还没来得及说,谢水杉亲了他一下,就急着喂他喝药,朱鹮没找到机会。 谢水杉也勾唇笑了,笑得格外温柔,伸手顺了一下朱鹮的头发,赞叹道:“我机关算尽没能抓到的人,终究还是落到了你的手里。不愧是你。” 不愧是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倘若不是世界创造的伊始,一切就是围绕男女主角展开存在,就凭朱枭,究竟拿什么跟朱鹮比? 谢水杉低头,亲吻了一下朱鹮的额头,又用鼻尖蹭了蹭朱鹮的鼻尖,又问道:“朱枭还有一口气吧?” 以朱鹮干脆果决又心狠手辣的程度来说……若不是他昨日骤然状况恶化昏厥,今日朱枭还能不能有口气都很难说。 “把他交给我吧。”谢水杉说。 朱鹮虽然仍旧不知道谢水杉和朱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但是既然她要人,朱鹮肯定会给。 朱鹮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水杉半撑在床上,安抚朱鹮:“小鸟,你安心养病,朝堂内外一切都交给我。” 朱鹮又点头,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家国之事,朱鹮向来都很清楚,谢水杉的治国之才,是连他都望尘莫及的。 朱鹮表现得太乖,也太虚弱。 谢水杉心疼不已,浅浅亲吻了他喝完了汤药带着苦涩味道的双唇。 又看着他的双眼笑问他:“这么信任我?” “你都不觉得是因为我给你喝了那个药起了反作用,你才会突然病重吗?” 朱鹮微微抬头,用他的双唇堵住了谢水杉的。 用行动告诉了谢水杉,他不怀疑,也不会误会她。 朱鹮的娘亲在幼年时给予他的爱意,像一艘看似渺小,却万坚难摧的小舟,载着他跨越世间无数的险恶河流。 朱鹮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好。 谢水杉给他的一切,正如娘亲当年。有的时候甚至超越了娘亲。 毕竟……朱鹮的娘亲纵使心智坚韧异于常人,能为年幼的朱鹮担起一小片天,却不似谢水杉经天纬地,智谋无双,不仅能辅助朱鹮,甚至在某些时候能够完全代替他,超越他,乃至庇护他。 朱鹮倘若要疑心如此待他的人,那才是真的像世人对他的毁誉那般,昏庸无道,不辨是非。 谢水杉将额头抵在了朱鹮的额头上,对他保证道:“你放心,我定能让你好好地……” 好好地活下去。 这种保证谢水杉曾经对艾尔做过。 她曾经问过全身感染的艾尔:“你是不是还想活着?” “是就再喝一次奶吧,我让你活着。” 当时艾尔喝了,谢水杉却失信了。 她虽然延续了艾尔的生命一段时日,却并没能真正把它救活。 就连艾尔最后死的时候,谢水杉也没能赶回去陪着它走最后一段路。 朱鹮不是艾尔,是谢水杉两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 但他的坚毅和执着,更胜艾尔,他每一天都在乖乖地喝药,无论多苦,有多少碗,他都眼也不眨地喝下。 哪怕每天吃的食物,都是比苦涩汤药还要味道令人作呕的东西,他也每一餐,都会尽量地多食一些。 他不过是想要活着。 谢水杉这一次,一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 朱鹮太虚弱了,才刚刚醒了一小会儿就昏昏沉沉,忍不住闭眼。 但是因为谢水杉在床边,朱鹮知道她如今是情绪的兴奋期,一会儿一个想法,需要有人附和,有人陪伴。 因此朱鹮强撑着精神不肯睡觉,主动和谢水杉搭话:“你喜欢滑雪……等到再到冬日,我让人拆了皇宫禁苑的那些无用古旧的宫殿,给你造一座不那么陡峭的雪场吧。” 谢水杉闻言笑了,长眉挑起。 她说:“你知道我平时都玩什么吗?皇庄的那个山崖我都嫌它不够陡。皇宫里造的雪场,你当我是几岁小娃娃哄吗?” 朱鹮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地抓住谢水杉按在床上的手,说道:“到时候你教我。” “我们一起。” 朱鹮说:“我让江逸询问过木匠,说腰舆的舆杆卸掉,下面钉上一些木头,再包上铁皮,就可以坐着滑了。” 朱鹮是真的让人问过,也是真的打算和谢水杉一起玩。 不是他喜欢,而是他知道,只要他这个残废舍命陪君子,就能让谢水杉不再那么追求生死一线的刺激。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6节 谢水杉会自己不顾一切,却绝对不会拉着旁人陪她悬崖走马。 他要把自己,变成拉着她脖颈之上的缰绳。 谢水杉又如何不明白朱鹮的意思。 手指摁在他的脑门上点了点说:“你那点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 她还能拉着一个残废跳崖吗? 在皇宫里,那叫什么滑雪? 可是谢水杉竟然有些期待。 甚至有点可惜积雪这几日因为天气渐暖化得太快了,她不能等朱鹮一好,就马上跟他一起玩。 就算不能滑雪还可以打雪仗堆雪人嘛…… 朱鹮肯定没有堆过雪人。 虽然冬日的时候皇宫里面有很多雪做的瑞兽灯,但是谢水杉会的那种胖胖雪人,朱鹮一定没见过。 谢水杉想着都有些迫不及待,对朱鹮说:“到时候我给你堆……”一个超级大的大雪人。 谢水杉话音一顿,朱鹮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谢水杉起身,走到长榻旁边,叫了玄影卫,要他们把抓到的朱枭押上来。 谢水杉已经做好了朱枭伤势很重的准备。 但是等到真的见到血葫芦一样的朱枭,她还是被朱鹮的凶残震惊了一瞬。 朱枭……或者说这个血葫芦,倘若不是被玄影卫送上来,谢水杉根本认不出他是朱枭。 他身上的刀伤,密集得仿佛刚刚滚过刀山。 虽然伤口都不深,看上去没有伤到骨头,但是皮肉外翻,倘若夜里跑了出去,绝对会被人当成鬼怪。 他整张脸,不,可以说是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被刀划得稀巴烂。 比起殷开那像笑话一样毁去容貌只是在脸上划两刀,这朱枭才是真的毁容。 毁到他脸上的鼻子都摇摇欲坠,浑身上下,唯一完好的就是那双眼球。 他被带进来躺在地上,一动,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流血。 显然,这些伤口都是新伤。 他躺在地上,执着地爬起来,很快就弄了一地的血水。 完好的一双眼睛透着凶狠,声音嘶哑不清地冲谢水杉道:“朱、鹮!” “你就是那个暴君朱鹮!” “仙姑呢!仙姑在哪里?你尽管对我如何,但仙姑是无辜的,你把仙姑放了——” 谢水杉看着这样的朱枭,询问押他过来的玄影卫:“人是在哪抓住的?” 玄影卫回道:“泽桑两州边界,叶氏主家的偏院。” 谢水杉沉吟片刻,又问:“他身上这些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玄影卫迟疑了片刻,报了个时辰。 末尾又加了一句:“陛下命令,此人入皇宫之前,必须面目全非。” 谢水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息。 玄影卫报的时辰,正是当时谢水杉下了朝会,给朱鹮喂营养液的时辰。 也就是说,那个穿越者说的全都是真的。 损伤朱枭这个气运之主,第一个反噬的,就是朱鹮。 谢水杉当时一共交代了四拨人抓捕穿越者和朱枭,每一拨人接到的命令都是不一样的。 第一波人追杀不遗余力,是为了耗损穿越者的系统技能。 第二拨人是丹青统领的九幽盟的平民,他们是围而不伤。 第三拨是华西城的府兵,他们负责截杀,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死”朱枭。 可是为的还是逼出穿越者的最终技能,事实上,穿越者也确实替朱枭挡了刀。 第四拨,也就是冶署令谢远山带着的人,看似救人,实则抓人和取药。 因为第三拨的时候无论受伤的是朱枭还是穿越者,她都会拿出营养液来救命。 谢水杉的计划是最后将两人都抓住,还能拿到给朱鹮的营养液。 而在谢水杉的计划里,朱枭不会有什么重伤。 可是谢水杉并没有算到,穿越者还有个“保命技能”一直没用,启用之后也没用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将朱枭传送走了。 谢水杉手肘撑着小几,指节在额角顶了几下。 笑了。 朱鹮果然厉害,他从两个多月之前,听了谢水杉的那些胡编乱造,说什么自己是下山辅助君王的修炼者。 他便开始看一些平时根本不看的道家仙术的杂书,了解那些修炼者的技能。 谢水杉当时只当他是想更了解自己,还调侃朱鹮如果想要了解她,需要到床榻上。 谢水杉这个有系统的现代人都没有想到的穿越者“保命”技能,朱鹮却想到了。 并且早早地在她抓人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 朱鹮在凡间的九幽盟之中人手遍布四州,他竟是连远离东境华西城千里之外的泽桑两州边界都布置了人手。 朱鹮搞不好是在全国境的范围之内抓捕朱枭。 主角死二十五世真的不冤。 一个手掌天下的君王,能连荒谬的玄术都认真去钻研,慎重去防范,以天下为网,令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天下不是朱鹮的,简直天理难容。 而谢水杉笑的是她自己和穿越者,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轻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却没料到,后世的万般变化,千般新奇,源头岂不是都来自古人的智慧? 系统技能再怎么有千万种变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恐怕古代的闲书杂书之中早有记载。 将一个人传送到随机地点或者是特定地点,那不就是仙术之中的基本“五行遁术”“缩地成寸”吗? 朱枭还在地上对着谢水杉叫嚣,让她放了仙姑。 谢水杉又挠了挠鬓角,至于朱鹮为什么要吩咐玄影卫,将人带进皇宫之前弄得面目全非…… 谢水杉嘴角的笑意之中带着一些无奈。 小红鸟这个大醋坛子…… 醋坛子翻得要是再狠一些,他就把自己翻死了。 谢水杉看向朱枭,问他:“别叫了,你连你的仙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这傻小子看上去已经对穿越者情根深种。 自己都落到了如此境地,还一直在问穿越者。 朱枭一怔。 他确实不知道。 仙姑……从来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 谢水杉从长榻之上站起来,对着朱枭说:“走吧,带你去见你的仙姑。” 玄影卫押着朱枭,跟着谢水杉的身后进入了通向偏殿的长廊。 朱枭眼看着谢水杉迈动长腿走路,唯一完好的双眼瞪得简直要脱眶而出。 怎么回事?! 朱鹮不是个残废吗?! 难道是误传不成?朱鹮分明健步如飞! 偏殿中,穿越者一直都在严阵以待。 等待着有人来抓她下油锅。 越想越害怕,越等越焦灼。 悬顶之刃没落下来才是最可怕的,她一整个下午已经彻底心力交瘁,虽然心中不断告诫着自己不怕疼,有痛觉的屏蔽能力。 可是一想到她被炸得皮开肉绽,皮不附体,穿越者就吓得通身一阵阵的战栗。 她甚至有种想要强行退出世界的冲动。 可她已经没机会了。 如果没有把积分完全挥霍光,没有耗空一切把朱枭给送走,她强行登出世界顶多被扣掉积分然后一切从头开始。 但是现在她只剩下几十积分,她如果强行登出世界,没有积分扣,就会被精神流放。 那是真正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刑罚。 穿越者痛悔不已。 她如果早知道这世界的穿越新手那么厉害,比暴君朱鹮还要残暴狡诈,她绝不会铤而走险接这个任务! 好在……好在朱枭到底是被她送走了。 穿越者想到这个,暂且心中有所安慰。 叶氏才是真正支持朱枭的,她最后用积分兑换系统技能,把朱枭送到了叶氏。 朱枭肯定能重新开始,只要他当上了承胤王,剧情回到正轨,系统空间就会下发阶段性奖励积分。 到时候她就又有技能了! 穿越者抱着这个念头,觉得自己只要继续忍下去,总能被救。 朱枭对她又敬又爱将她视为救赎,他一旦有了能力一定会来救她,绝不会放任她被别人折磨。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7节 穿越者想到这里,总算吁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能完全吐干净,偏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那个可恶的穿越新手,带着一群黑衣武者进来,还拖着一个受过了重刑的人过来。 想吓唬她吗? 哼。 她现在连油炸都不怕,一个受刑的人能吓到…… “仙姑,仙姑!” “仙姑你没事太好了——” 穿越者嘴角轻蔑的笑意僵死。 她微微张着嘴,以一种极其可怖,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对着她叫仙姑的血人。 她连呼吸都不能继续,憋到肺子都要炸了,眼睛几乎也要从眼眶里面挤出来。 “怎么可能……” 她忍不住嘶喊出声:“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把人送到了泽州,一百万积分的传送阵,传送了一千多里! 穿越者猛地抬眼,青筋暴起、面容扭曲地看向了谢水杉:“你能用系……” 穿越者光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先前谢水杉跟穿越者对话,是将殿内所有的人清走,她们才能正常交流。 现在有这世界的角色在,还是主要角色男主角,穿越者自然说不出来。 她卡了片刻,又开口,喉咙哑得像是被人用刀子搅过。 “你能用和我一样的能力!” 谢水杉勾唇一笑,没有回答。 这可不是她的功劳,是她的小鸟厉害。 谢水杉上前一步,揪住玄影卫一直压着双臂,没有办法朝着穿越者爬的朱枭的头发。 扯着他拉到了穿越者面前,让两个人极近距离地对视。 一个浑身锁链,一个浑身鲜血。 谢水杉对穿越者说:“给我药。” 穿越者被朱枭猛地抱住,朱枭嗥得撕心裂肺:“仙姑,仙姑——”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 “我就是个灾星,我就是我娘说的,天煞孤星呜呜呜……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我一定……” “别他妈嚎了!” “离我远点我都要吐了!” 穿越者被蹭了一身的血水,朱枭身上又腥又臭,真的恶心得要吐了。 原本她就对朱枭极其不满意,这辈子就没有见到过这么软弱无能的男主角,用废物形容他都对不起废物两个字! 她那么帮他,倾尽一切,结果他还是被抓住了。 还被人折磨成这个样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怎么做皇帝?! 朱枭被吼了之后,整个人僵住,后退的时候,他眼中的泪水滚过脸上密布的伤疤。 看上去像是流出了血泪。 谢水杉啧了一声:“这小子被抓住之后一路上都在打听你的下落,爱你爱得连命都不要,你竟然这么狠心……” 穿越者根本不接茬,也不去看朱枭究竟是什么鬼样子,什么鬼表情。 她只瞪着谢水杉说:“你休想。” “大不了我们就一起死!” “我绝不会给你药!” 谢水杉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负隅顽抗。 谢水杉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指着僵死在穿越者面前的朱枭说:“给我把他的腿打断。” 穿越者的眼眸骤然一闪。 但是咬紧牙关,没泄露出一丁点的动摇。 眼睁睁地看着黑衣的武者,把毫无反抗的朱枭拉走,“咔嚓咔嚓”。 两声就活活踩断了朱枭的腿。 “嗯……”朱枭嘴唇被自己咬得快豁开,愣是只出了这一声闷哼。 还爬着把头调转了方向,绝不让仙姑因为自己受人胁迫。 穿越者手颤抖得锁链哗啦作响。 但她目不斜视,始终和谢水杉对视。 半晌冷笑一声说:“朱枭断腿,你该去看看你的朱鹮了,他应该就快死了哈哈哈哈……” 朱枭断腿,就距离做皇帝更远一步。朱鹮绝对好不了。 穿越者自认捏住谢水杉的软肋,却没料到谢水杉才是真的无动于衷。 谢水杉侧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将沉。 她开口,又轻飘飘道:“把他的断腿砍下来吧……” 谢水杉看着穿越者,神情好奇:“我倒要看看,你的药,是不是真的能活死人肉白骨,让人断肢再生。” 当然不能。 所谓的营养液活死人肉白骨只不过是能修复身体上的伤势,根本没有办法长出肢体。 这一点谢水杉和穿越者都很清楚。 一个黑衣的玄影卫站到了朱枭的身后,扬起了雪亮的长刀。 穿越者骤然嘶声喊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穿越者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恶魔。 怎么会有这么残暴可怕的恶魔! 但是她真的不能看着朱枭被砍断双腿。 因此在她喊到喉咙嘶哑,泪水泥泞之后,她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绿瓶,搁在了她的旁边。 早知道就不卖营养液兑换屏蔽痛觉了。 疼又不会死。 她只剩下两瓶营养液。 是她留着给自己保命的,现在交出去,朱枭又伤成那副模样…… 任务失败了。 她和朱枭一起落网,反派和穿越新手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崩溃。 一切都结束了。 穿越者心如死灰地坐在那里,手指推着小瓶子,朝着谢水杉的方向滚了一点。 谢水杉走过去,弯腰捡瓶子的时候,穿越者想要暴起伤她,被早有预料的谢水杉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摁了回去。 谢水杉捏住营养液的瓶子,单膝触地蹲跪在她面前,仔细审视她眼中的悲绝。 对她说:“你没我想象的薄情。” “放心吧,只要我的情郎不死,我就不会动你的小情郎的性命。” 穿越者的嘴角狠狠地抿了一下,眼中的恨意喷薄,但是因为谢水杉不算保证的保证,她眼底的水雾却压盖不住一样浮起。 谢水杉按着穿越者的脑袋起身,对着玄影卫道:“把朱枭就安置在这偏殿内。” 她指着拴在梁柱上面的穿越者说:“把她的锁链松开。” “她身上的铁铛留着就行,你们派几个人轮值看着他们。” 谢水杉拿到营养液,达到目的之后大发慈悲道:“再派两个侍婢给他们弄干净一点吧……” 谢水杉攥着营养液的瓶子回到正殿,正朝着朱鹮的床榻走,听到从不会在殿内窃窃私语的侍女,不知道聚在一起在太极殿后门的门口叽叽咕咕什么。 谢水杉听到了一声“雪”。 脚步一顿,走过去正欲开口询问,便顺着后殿敞开的门缝之中,嗅到了绝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凛冽气息。 谢水杉一把推开门。 下雪了。 鹅毛那么大的雪花,从天上盘旋飞落。 “陛下!陛下!”江逸急切的声音从内殿传来。 谢水杉连忙转身,快步走回内殿,正看到朱鹮躺在床上呛咳,每咳一声,一股猩红的血便顺着喉间喷出来。 六月,飞雪。 朱鹮病症再度恶化。 因为谢水杉打断了气运之子的腿。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8节 第70章 真可爱。 没有苦涩,只有最甜蜜。…… 谢水杉并没有把又拿到手的营养液给朱鹮喝。 江逸慌慌张张地去让人抬尚药局的医官, 谢水杉坐在床边,拿着条布巾,慢条斯理地给朱鹮擦脸上的血。 同时心中想着, 再等一盏茶。 一盏茶足够了。 果然没到一盏茶,尚药局的医官才刚刚到, 朱鹮就不再咳血,安静了下去。 谢水杉大步走向太极殿的后门, 突兀的大雪停了, 因为天气的原因,这些雪留存不住, 到地上就已经化了。 只有树枝上和背阴的地方还能看到一些, 谢水杉连忙喊了侍婢,说道:“去拿几个铜盆, 把雪收集起来。” 侍婢们速度很快,在谢水杉面前颇有脸的彩月,代众人问谢水杉:“姑娘是要收集这雪来烹茶吗?” 谢水杉摇头:“不是,要存起来, 收好存在冰窖里面保存,我有用。” 谢水杉说完之后转身就又走向偏殿。 一推开门, 屋子里面就是男主角朱枭声如洪钟的哭声。 穿越者锁链被松开,戴着手铐和脚镣,此刻已经不在梁柱之下,而是在偏殿的床上坐着。 她背对着门口,被朱枭死死地抱着, 大概是因为朱枭在她耳朵边嚎叫的声音太响亮了,而朱枭又嚎得太全情投入,两个人都没能听到偏殿的门被打开, 有人走进来。 谢水杉站在一处距离床不远处的梁柱旁,斜靠在上面,微微偏头,看着这一对苦命的鸳鸯倾诉衷肠。 朱枭说:“仙姑,呜呜呜,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是个废物,我做不了皇帝,我辜负仙姑的期望呜呜呜……” “仙姑,你放心,你这么厉害,我临死之前一定会说服朱鹮让你做国师!呜呜呜……” 穿越者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谢水杉看不到她是什么神情,但是她坐姿笔直得像一条不肯弯折的棒槌,频频深呼吸,很显然根本受不了朱枭这副鬼样子。 朱枭呜呜呜像开火车似的开个没完,穿越者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把他给推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他妈有完没完?” “给我憋回去!” 朱枭的声音果然一下子就小了。 他终于从穿越者的肩膀上把头给抬了起来,脸上还是脏污一片,鲜血都呈现出了一种褐色,但是他那些皮肉外翻的伤口,已经全都好了。 脸上眼泪冲刷过的地方还能看到白皙完好的肌肤。 很显然,穿越者已经给他喝过营养液,这会儿估摸着朱枭被打断的双腿也恢复了。 谢水杉轻笑出声。 两个人终于发现屋子里面进了人,而且就在他们不远处站着,同时悚然一颤。 一个猛地回头,一个猛地抬头,看到谢水杉之后表情是如出一辙的——仿佛见了鬼。 谢水杉站直身体,缓步走向两个人。 她并没有带玄影卫,一个人朝着床边走,姿态闲散,并不似之前一般气势磅礴。 但是床上面的两个人下意识地抱在了一起,警惕无比地看着谢水杉。 朱枭恢复了伤势,一把扳着穿越者的肩膀直接把她摁在了床上,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嗖地从床上蹦了下来。 他正好蹦在谢水杉的面前,张开双臂,老鹰护小鸡一样,将谢水杉拦住了。 谢水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确实好了。 又将视线顺着他的腿慢慢移到他脸上,微微一定。 虽然朱枭此时此刻依旧狼狈脏污得没眼看,但是他面目全非的眉目轮廓恢复,确实像极了朱鹮。 怪不得朱鹮非要把他给“改了花刀”才肯带入皇宫。 “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朱鹮,你是他的傀儡!让朱鹮来跟我说话!我乃前朝太子遗孤!” 朱枭分明也很害怕谢水杉,但是为了护着床上那个穿越者,他就像一个翅膀还没有长成就试图从悬崖上飞下去的雏鹰,很是有一种悍不畏死的勇敢。 少年人的气质,永远夺目,朱枭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无处不在透露着他的青春和浅薄,鲜活和莽撞。 他比谢水杉矮了那么一些,谢水杉微微垂眼看他,想到朱鹮说,他小时候经常会下水摸鱼,有时候是到水潭,有时候是到泥潭。 到泥潭里面摸鱼之后,总是会脏得像个泥猴一样。 谢水杉想象过无数次那种画面,却不及此刻看着朱枭的“真切”。 她看着朱枭,有种看着正摸完了鱼回来的、正青春年少的朱鹮的错觉。 因此谢水杉的笑,就变得真情实意了一些。 她弯起眼睛,堪称温和地看着朱枭笑。 但是谢水杉的笑容看在床上的穿越者眼中,就是恶魔食人之前的笑容。 她托着镣铐和铁球下地,咚咚咚、嚓嚓嚓地朝着谢水杉这边走过来,一把拨开朱枭,把他拦在自己的身后,自下而上仰着脖子跟谢水杉对视。 好像一只炸毛要开始斗起来的公鸡。 “你还想做什么?!” 谢水杉看着穿越者说:“你果然还有药。” 谢水杉就赌穿越者能够启用那么多的系统技能,整整两个多月才被她的人消耗空,最后还能启用一个传送技能把朱枭给送走,她不可能不留保命自救的营养液。 因此谢水杉才敢打断朱枭的腿,才敢用朱枭的死威胁穿越者,让她交出营养液。 而短暂被波及的朱鹮,也会因为穿越者忍不住给朱枭喂了营养液之后,跟着好转。 现如今谢水杉和穿越者两个人,都在因为彼此身边的人投鼠忌器。 谁的心更狠谁就更胜一筹。 谢水杉朝着穿越者伸出手:“那就再给我一瓶吧。” 穿越者面色陡然一变,真实的惊恐浮现瞬息,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抖了抖嘴唇,气急败坏吼道:“没有!” 谢水杉轻轻挑了一下眉,而后对着窗扇的方向喊道:“玄影卫何在?” “你!”穿越者简直想和谢水杉拼命,奈何她想抽谢水杉巴掌,手却被铁球坠着抬不起来。 想抬脚踹人,脚也被铁球坠着动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水杉又召来了黑衣的武者,然后一左一右将朱枭的肩膀钳制起来。 谢水杉对着穿越者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商量哄劝一般说道:“你也知道我那情郎的身体并不好,需要滋补,你不给,那我就把你的小情郎,变得和我的情郎一样。” 谢水杉耳语一样温和地说道:“砍掉他的四肢,让他爬都爬不了,怎么样?” 穿越者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急得眼眶血丝密布,但是开口却是:“他不是我的情郎!你不要胡说!” 而后又道:“你不如干脆把他杀了算了,然后大家一起死!” “反正我没有药了,一滴都没有了!” 是真的没有了。 穿越者气得要不是有铁球坠着,现在都能蹦到房梁上去。 她自己用来保命、对抗油炸之后皮开肉绽的那最后一瓶营养液,实在是看不下去朱枭的惨相,刚给他喝了。 现在面前的魔鬼就算真的把她下油锅,穿越者也只能外酥里嫩地熬着了。 谢水杉看着她,朝着玄影卫抬了抬手指,说道:“把人送到麟德殿去,交给丹青,让她好好地伺候着。” 谢水杉故意把“好好伺候”的语调拉得很长。 穿越者的表情霎时之间青青红红又白白。 “仙姑,仙姑你别着急,我没事的!” 朱枭本来是有一身蛮力,可落到真正的武者手中,两侧肩膀大穴一掐,他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着走。 可是他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扭头在安慰穿越者:“我死不了,也不怕疼,仙姑你别着急,不要为了我答应他们任何的条件!” “等我见到朱鹮一定让他收了你做国师!” 穿越者额角青筋暴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想把谢水杉咬死,还是想让朱枭闭嘴。 总之刚刚救回来的人就这么拉走了,下一次再送回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样…… 穿越者垂下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拖拉着锁链,坐回了床边上。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江郎才尽,黔驴技穷。 谢水杉收回了要营养液的手,看样子她是真没了。 谢水杉对着这屋内静立的侍婢们一挥手,他们就悄无声息地退下。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谢水杉和穿越者。 谢水杉问:“系统没积分了?” 一提起这个,穿越者抬起眼凶狠地瞪向了谢水杉。 她没有积分是因为谁啊?! 谢水杉又道:“应该有达成什么剧情任务的条件,就可以奖励积分吧?” 谢水杉的任务是求生任务,求生成功才会有奖励积分发放。 但是她猜测穿越者的任务应该是辅助朱枭登上皇位,既然是辅助任务就肯定有阶段性奖励。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谢水杉说,“我让你达成某些条件,然后你得到积分之后兑换营养液给我。” “你也知道,现在剧情已经加速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49节 谢水杉说:“我得给朱鹮滋补身体。” “你帮我达成什么任务条件?”穿越者嗤笑,“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有任务!” “完不成任务你也会死,系统穿越者的死可没有轮回转世,是魂飞魄散。” “咱们两个现在是半斤八两,你跟我装什么大瓣蒜?” “现在你仗着朱鹮的威势,能在这皇宫里面作威作福,体验做一个皇帝很快乐吧?无法自拔了吧?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吧?” 穿越者顶着那张清丽出尘的脸,做出有些阴险的神情,眯着眼看谢水杉:“我先前还觉得你是见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痴女,见了你我才发现,你这样的人,醉心的不可能是一个残废,应该是权势和富贵吧?” 毕竟穿越者无论怎样看谢水杉,都觉得她这样狡诈残暴,又这么比皇帝还像皇帝的人,绝不可能是一个耽于情爱的女人。 那就只能是她自己做皇帝做上瘾了,想帮朱鹮那个残废,然后一直挟天子以令诸侯。 穿越者以己度人,觉得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然而正在耽于情爱不能自拔,还专门爱朱鹮那个残废爱得心醉神迷,并且对这个世界的权势和富贵从头至尾嗤之以鼻的谢水杉:“……” 她们两个很显然都在某些事情上高估了对方。 谢水杉不跟她多废话,直接又问:“你就说你的阶段任务奖励是什么就行了。” 谢水杉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穿越者瞪着谢水杉。谢水杉坐姿端正优雅,微微侧身等着她回话,肩颈松弛却笔挺,双手自然搁在分开的长腿上,一派从容淡然。 穿越者长了一张好脸皮,却没什么好仪态,尤其是焦灼的时候,更是维持不住仙风道骨。 两次尝试把自己的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跷个二郎腿。 但是因为腿上的大铁球没能成型。 最后无奈端正坐着,说道:“嗤,告诉你也没什么,你把我和朱枭都放了,让剧情回归正轨,让朱枭做承胤王,我就能拿到阶段奖励。” “你肯吗?” 谢水杉沉吟了片刻,心道果然。 她猜对了。 她一时片刻没说话,穿越者又嗤笑:“不肯吧?你若是敢把我和朱枭放走,只要朱枭坐上了承胤王,朱鹮的命用营养液泡上也没有用,他就是要死。” 穿越者如今寄人篱下,但是她一个一百多岁的老油条了,对任何世界和任何人,都没有应有的敬畏。 她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暂且处于下风,反正现在朱枭和朱鹮两人互为人质,因此说话十分不客气,故意刺谢水杉。 “现如今让剧情回归正轨,朱鹮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些年月,但你无论如何,都留不住朱鹮的命。” “你的皇帝梦也做不下去。” 穿越者看着谢水杉垂头沉默,还以为她是软化。 立刻又说:“你不如跟我们合作,我们两个一起把朱枭推到皇位上。” “现在朱鹮不是爱上你了吗?你骗他利用他的势力还不简单吗?” “我说你也算厉害,前面二十五次朱鹮灭世,那么多天姿国色的情感攻略者攻略他都失败了。” “他竟然爱上了你……” 穿越者看着谢水杉的脸,啧啧有声:“真是他妈的……你们俩真变态。” “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下得去口……” “也对,”穿越者点头,“朱鹮本来就是个变态,也就只有他自己的样子,他才会心软。” “你这张脸皮是你系统给你捏的吧?还真……操,看着都瘆得慌。” 谢水杉侧眼,看着穿越者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竟然开始品评起她和朱鹮来,好笑地任由她说。 谢水杉还挺爱听。 毕竟她和朱鹮的结合,谢水杉一直都觉得简直天作之合。 可是谢水杉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朱鹮的那些侍婢和玄影卫,也没有人敢对两个人的结合发表什么意见。 殿里那么多的宫女,谢水杉都没有见她们咬过耳朵,训练实在太过有素,接受能力太强了,显得无趣。 听到穿越者评价她和朱鹮,谢水杉没忍住说:“比你想的变态,朱鹮以为我是他的血亲,还和我好上了。” “什么?!”穿越者听出一身鸡皮疙瘩。 谢水杉又挺直了一些胸膛,说得有点骄傲:“你也知道朱枭跟朱鹮长得就很像,朱氏皇族传承基因很强大,都长这样。” “所以朱鹮一直都觉得我是他的血亲,可他还是跟我在一起了。” “我操!我操!” “我……操了!” “你们俩……操!” 穿越者一边骂,一边忍不住搓着自己的胳膊,看着谢水杉的表情,比先前觉得她是魔鬼还难以形容。 谢水杉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说道:“他特别爱我。” 穿越者:“……” “他那么爱你,你让他含笑而终吧。” “这样矫正这世界的剧情后,我的任务能完成,你的任务也能完成,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谢水杉不置可否,但是坐在床边没走。 穿越者以为她动摇,继续说:“你爱做皇帝,以后穿越再选做皇帝的世界就行了啊,女主角凌碧霄也在你手里吧?” “你得赶紧把女主角也放了,她和男主角之间的好多剧情都错过去了!再不凑到一起走剧情,女主角就废了。” “男女主之间的救赎剧情……” 穿越者自认和谢水杉已经达成共识,开始针对这世界的剧情如何矫正,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 谢水杉左耳听右耳出。 只在穿越者提起朱枭被发现得太早还没开始成长时,插了一句:“男女主角都太蠢了,根本不是朱鹮的对手,朱鹮特别聪明。” 在穿越者说到男女主角气运已经很弱,谢水杉说:“要不是世界气运因男女主角而衍生,不容易更改,这个皇帝,除了朱鹮没有人能做。” 穿越者说到朱鹮暴虐嗜杀,谢水杉又反驳:“他杀的都是世族贪官污吏。” 穿越者也被说得来了脾气:“那他把官员的头砍下来曝尸街头又怎么说?” 谢水杉:“哦,这件事我知道,是因为那个官员贪墨京郊雪灾赈灾银子,但是赃银却都算在下属头上,判不了重刑,还能交铜和用官阶抵罪,因为那个官员死了那么多人,他却只是罢官,还有复起的机会,你说多可恨?” 穿越者:“前二十五世,他最后把人都杀的差不多了!” 谢水杉:“那是因为世界意识太弱崩溃了,否则他杀崩了世族,你读过历史吧?知道黄巢吧?” “如果世界意识没有崩溃的话,世族的衰败,是造福后世的大功德,朱枭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可做不到。” 穿越者:“……”她瞪着谢水杉,呼吸急速起伏。 满脑子剧情飞速流动,想要举例佐证朱鹮的暴虐。 但是大多是前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溃例子,穿越者也知道时势造人,前面世界的穿越者,也确实有人在胡来。 于是她半晌后,拍了一下腿说:“前面那二十多世就不提了,这一世,就说这一世!” “他这一世没人故意欺骗他感情、给他下药下毒要他早死,可是他依旧很暴虐。” “我在泽州都听说,他把满朝文武留在皇宫里面虐待,整整三天才放出来,各世族家主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还当殿残杀朝官,一剑就把人捅了个对穿!” “还有前段时日……他还毒杀太后,毒杀他自己的母后皇太后,这简直是畜生行径!” “这样灭绝人性的暴君,不该死吗?” 谢水杉抬起手,笑盈盈地揉了揉鼻子说:“他身体不好,留朝臣在皇宫之中议政三天的人是我。” “你不知道,那段时日,各地世族都在故意制造灾祸,残害百姓,我只是留那些朝臣处理他们自己搞出来的事情,残暴在哪里?” 穿越者还欲再说什么,谢水杉又道:“朝会刺伤朝臣的也是我,根本没有对穿,传言夸大了,我只是扎穿了他的肺部,他现在还没死呢。” “而且我之所以会刺伤他,因为那个朝臣是个恋/童癖。” “恋/童癖不该死吗?” 穿越者一噎。 谢水杉又道:“毒杀太后钱蝉的人也是我。” “我亲手喂她喝的毒,因为她要毒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也就是我这个身份的老娘。” “我都占了谢千萍的身份不该为她娘争一条活路吗?” 穿越者列举不出来了。 谢水杉又主动说:“出宫去钱氏的是我,弄出瘟疫杀官员和南衙禁卫军的也是我。” 谢水杉问穿越者:“你究竟什么时候穿越的,你接收的现世剧情似乎不太对,你是不是被你的系统给骗了?” 谢水杉说完,两个人久久地相顾无言。 穿越者的表情几度变幻,他妈的……她接收到的剧情,似乎真的有点问题。 谢水杉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吧?朱鹮才是那个心中顾念百姓,却从不会轻易施展雷霆手腕的仁君。没有比他更适合做皇帝的人。” 谢水杉对穿越者说:“世族盘踞江山,虎狼以百姓血肉为食,朱枭那点道行,根本做不了皇帝,这一点你在他身边一段时日了,应该比我清楚。” “所以你们赢不了。” 穿越者竟然被说的哑口无言。 可是很快她就清醒了,她才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她说:“你一面之词想洗白反派?朱鹮真的那么好,前面二十五次世界毁灭谁干的?” “你这么替他说话,你不会真喜欢他吧?你知道他杀了多少穿越者吗?你知道那些穿越者在他手上死得多惨吗?” “你应该知道,你穿越之前肯定看过前面二十五次的剧情,有人都被他剁成臊子了,他还温柔?” 谢水杉表情矜傲,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因为他没有碰到我。” “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什么事情都纵着我,从来不会疾言厉色。”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0节 “甚至为了满足我的欲望舍命喝药……” 穿越者:“……啊!” “啊啊啊啊!” “你长得英姿勃发、威武霸气,搞半天你他妈的原来是个死恋爱脑!” 穿越者指着偏殿门道:“恋爱脑是绝症!给我滚!别给我传染了啊啊啊!” 谢水杉也“炫耀”得差不多了,起身施施然出了偏殿。 她确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穿越者阶段性系统奖励的剧情节点,是朱枭成为承胤王。 第二件事,是世界意识虽然始于男女主角,但是因为女主角过早被抓住,错过了剧情,现在她身上的气运已经荡然无存,需要重新连接她和男主角的剧情,才能把她的气运拉回来。 第三件事,是世界意识和谢水杉想象的不太一样。 穿越者接收到的世界剧情有偏差,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世界意识故意扭曲剧情吸引其他的穿越者进入。 要么就是只要以皇帝的身份去做事,都要算在朱鹮的头上,世界意识根本无法精准地分辨傀儡和朱鹮本人。 那么接下来,就让她来试一试,这世界气运,究竟能不能分辨出气运之子来。 谢水杉从偏殿出来,晃悠到正殿,医官们都暂且退下,朱鹮的状况不出意外地稳住了。 谢水杉走到床边坐下,倾身手肘撑着床榻,看着朱鹮沉睡的眉眼,笑着伸手拨他的睫毛。 江逸在床边上,看着才安稳下来睡着的陛下被这么骚扰,本能想要开口, 但是没敢。 好在朱鹮睡得很沉,谢水杉拨了几下,也没有叫醒他。 “谢姑娘,”江逸总算搜肠刮肚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对谢水杉说,“一整天了你还没有用膳,奴婢这就命人传膳。” 谢水杉一抬手:“不必了,不饿。” “我等陛下醒来一起吃。” 陛下怎么可能醒过来,先前都喷血了,不灌个三五日的参汤,是决计醒不过来的。 但是江逸没有再说话。 他不关心谢水杉死活,最好饿死。 谢水杉脱了衣物,上床抱着朱鹮等他醒。 等到了午夜,等到了子时过去,时辰来到了五更天。 朱鹮总算醒了! 谢水杉见他眼睫动了,撑着床跳起来,赤足下地,对着侍婢道:“快!我先前让你们收集的雪呢?端过来!” 侍婢们很快把雪盆端来。 由于反季节,这雪将化未化,非常软。 但是正因为软,才好塑形。 谢水杉笑着抓一大捧,开始握在手中捏,捏成一个雪球之后又放在盆里滚。 未几,她做好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大的那个能托在掌心上。 朱鹮那边已经有了起身的动静。 隐约间,她似是听到了朱鹮在问她在哪里。 谢水杉提高一些声音对着床边喊:“我在!” “等一下,马上来!” 谢水杉心急,但手上也很小心地把两个雪球合在一起。 捧着去了梳妆之处,直接就从一顶帝王金冠之上,抠下了两颗红宝石当眼睛,又拿了两根簪子做手臂。 等到都弄好,谢水杉捧着,又赤足跑到朱鹮床边。 朱鹮刚被伺候着起身,漱口,喝了参汤和药,精神恢复了一点,正欲再问侍婢谢水杉在哪,谢水杉就跑来了。 朱鹮抬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谢水杉托在掌心,长了一双红眼珠子,插了一对儿簪子做手臂的张牙舞爪的……雪怪。 朱鹮视线定住。 谢水杉蹲在床边,兴冲冲道:“因为你吐血,所以老天都急得六月飞雪了。” “这是用那个雪堆的雪人,可不可爱?” 谢水杉把雪人儿凑近朱鹮,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 朱鹮垂着眼,有些坐不住,需要用双臂按着床榻辅助。 但是他认真地看着这个红眼儿雪怪,片刻后看向了捧着雪怪的谢水杉。 他眼中含着能致人死命的温情,看着谢水杉说:“可爱。” 他勉力坐直,向后靠,抬起双手攥住了谢水杉因为握雪而通红冰冷的手。 他把她拉近,盯着她道:“真可爱。” 这夸赞是在说谁,不言而喻。 没有什么能比病重昏死后,醒来就看到这样一张笑脸,对他献宝一般送个小雪怪,更让朱鹮觉得可爱的事情了。 倘若眼前这个人能一直这样等着他醒来,他就算是被阎罗拖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一定会爬回人间。 谢水杉把雪球一把塞在江逸的手中,而后回身坐在床上,抱住了朱鹮。 朱鹮抓着谢水杉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给她捂着。 谢水杉亲吻朱鹮残存着参汤和汤药味道的双唇。 没有苦涩,只有甜蜜。 第71章 我殉你 从今往后,你我,生同衾,死同…… “乱七八糟的雪球”到了江逸的手中, 他很想一把就捏碎。 但他还是很快就转身,吩咐侍婢把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放回冰窖里面。 “弄一些碎冰埋上,千万别叫它化了……” 等江逸回来, 谢水杉吩咐:“传膳吧,传些好克化的食物来。” 江逸连忙又让人去传膳。 谢水杉确实饿了, 吃了不少,朱鹮一看就没有什么胃口, 先前又喝了那么多汤药, 但一如往常,谢水杉没有放下金箸, 他也就不放下, 一直在小口小口地吃。 谢水杉吃饱了,故意放慢速度, 等看到朱鹮吃到平时的量了,这才放下,让人把食物撤下去。 朱鹮明显有些吃多了,他胃口一直都很不好, 纯正的小鸟胃,稍微吃多一点就会辗转反侧。 而且他自己辗转都辗转不了, 就只能生熬着。 两人又简单洗漱后,还是半夜,却不能马上睡下。 谢水杉抽走了朱鹮的腰撑,从朱鹮的身后将他抱住,又让朱鹮靠在她的肩头上, 再把被子拉过来,将两人裹住。 她让江逸拿来了这几日朝中比较紧要的奏章,抱着朱鹮, 一边拿着奏章给他简明扼要地报告朝中事,一只手伸到被子当中,给朱鹮按揉肚子。 小孩子如果积食了,大人会这样给其按揉肚子来缓解。 但是朱鹮从前就是个糙小子,身体好得不得了,从来都没有积食过,自然就连小时候也没有人这样给他按揉过肚子。 这样的体验让朱鹮啼笑皆非的同时……实在沉迷。 他完全放松身体,靠在谢水杉的身上,国家大事听得漫不经心,反倒是盯着谢水杉的侧脸出神。 朱鹮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的状态,脑中的所有思绪涣散,浑身懒洋洋的,仿佛陷入了一片温热的汤泉。 所有的感官都在按揉他胃袋的那一只手上,他简直要随着胃袋之中的食物,一起消融在这只手下。 “我的处置如何,陛下可有什么异议?” 谢水杉把奏章念诵完,差不多给朱鹮按揉了两刻钟,没再见朱鹮眉心透出隐忍之色,便知道他不再难受了。 到底还没天亮,该是休息的时间,谢水杉收了奏章,笑着侧头,亲吻朱鹮半眯的眼尾。 朱鹮有些含混地“嗯”了一声,顺着谢水杉的肩头滑下了一些,已经是昏昏欲睡。 朱鹮听到了谢水杉的问话,他没有什么异议。 谢水杉永远做得比他要好,所有看似雷厉风行的决策都会留有后路,所有看似步步紧逼的强势,实则都只是利益拉扯。 她甚至在朝堂之中搅弄风云到如今,并未真正打压过哪个世族,使其元气大伤。 不是她不能,是她知人善用,只要世族的官员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她就可以完全不计前嫌,继续任用。 朱鹮旁观多时,见那些令他头疼的、厌恶的,甚至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官员们,在她的手中松松紧紧,像畜生一样听话,便知道她行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朱鹮并不是不会这些,他只是……没有耐心,更没有时间。 他自知活不久才会急迫,谢水杉与他行事手段不同,朱鹮却不会去质疑谢水杉的决策。 谢水杉见他要睡着了,搂着朱鹮躺下。 朱鹮睁开眼,看着谢水杉:“你是不是不困?” “我们说一会儿话吧……” 朱鹮知道,每一次谢水杉发病的精力旺盛阶段,她都会连续好几天没有睡意。 这皇宫之中,如今敢忤逆她的人没有,敢同她说话的人自然也就没了。 毕竟皇帝就是这样的孤家寡人。 朱鹮若是不跟她说话,她一个人又睡不着,该有多寂寞? 谢水杉笑着应了一声,实则抬起手,搂过朱鹮,隔着被子,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哄他睡觉。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1节 谢水杉并没有哄过小孩子,但她在每一年的年节,家族里面的人都来老宅过年时,看到其他人会这样哄小孩子睡觉。 恐怕古往今来哄小孩子的招数都是一样的。 朱鹮被拍了几下,眉梢微挑。 他勾唇笑了,想问问谢水杉,是不是将他当成了小孩子。 可是朱鹮的嘴唇还没等张开,他就仿佛中了迷药一样,在谢水杉的轻拍中陷入了沉睡。 谢水杉搂着朱鹮,一直看着他的脸,看他高挺的鼻骨,看他纤长的睫羽。 然后到了时辰,便起身更衣,去上朝了。 比较幸运的是,昨日突兀的一场落雪,波及的范围并不广。 从男主角还有反派所在的源头皇宫开始,辐射未等到京郊,便已经恢复了正常。 而因为改种的农作物,都在地面上铺盖了烂叶、烂草来保温,因此这反常却极快消失的雪,并没能影响什么。 不过谢水杉在朝会上,听闻常年大多时间为雨季的泽州,已经快一个月没下雨了。 泽州乃是崇文的粮仓,向来鱼米丰足,崇文有什么灾祸、兵乱,靠的可全部都是泽州产出的米粮。 如今泽州正值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土地已经出现干旱。 谢水杉同官员们下了朝会,又留下了工部、户部还有泽州的官员议事,一直等到过了午时,还未散朝。 既然天不下雨,那么最简单的便是引水灌溉。 谢水杉来自集齐上下五千年智慧的现代世界,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脑中关于引水灌溉的可施行方案,多到令官员们瞠目结舌。 泽州叶氏的官员原本以为皇帝留下他们又是要折磨他们,让他们自行解决泽州境内的干旱。 但是皇帝提出的灌溉方式,被结合地势或者是劳民伤财为由被反驳,皇帝也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 反而是层出不穷地,根据舆图之上泽州地势,提出更多可行性的方案。 虽然听上去有些想法简直天方夜谭,可是这些想法之中,自然也不乏很多是令众人眼前一亮的真正解决灾祸之法。 谢水杉最后还提笔随便勾画,给工部提供了几个灌溉水车改良的,这个朝代绝对可以制作出来的图纸。 工部的官员捧着那水车的图纸,跪地给谢水杉一连磕了好几个头,老泪纵横。 这些图纸到不了多么惊为天人的地步,但是谢水杉前日接到了泽州干旱的奏折,就已经找了这个世界的灌溉水车看过了。 这些图纸,都只是结合了一点点历史演变进程,却绝对不会超出这个世界制造工艺的东西。 而工部的官员之所以会如此激动,并非因为皇帝拿出了能拯救苍生的精妙之物。 而是因为一个皇帝,能为地方、为天灾如此殚精竭虑,不惜亲自设计农田灌溉的水车,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之幸! 最后一行官员在太阳将落之时出宫,个个神情难以形容。 倘若皇帝一直暴虐无道,只是一个会横冲直撞、冷漠嗜杀的君王,那么世族们联合对付起他来,自然心安理得,得心应手。 可皇帝这几个月性情大变,朝堂之上再不会无所顾忌地施行暴虐手段。 前段时日,分明已经能将钱氏的苗头彻底掐断,却在最后关头,松开了绕在钱振脖子上的锁链。 如今钱氏同世族之间已经出现了裂隙,对皇帝不再穷追猛打,以陆氏为首的清流也倾向了皇帝,甚至有很多的书生,开始自发在民间为皇帝作诗作词,洗刷污名。 最重要的,是东州谢氏显然也臣服了君王,现如今的皇帝,手握四境联合兵力,再不是他们能够轻易逼迫、动摇的存在了。 可是这仅仅几个月而已……他究竟是何时悄无声息将根系彻底扎进皇位? 世族之间的联合纵使表面上看上去依旧固若金汤,实则暗地之下,潮涌不断。 如果皇帝不再试图将盘踞各地的世族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亟欲除之而后快,而是能进退得宜,同他们互利共生,他们未必不愿意为了百姓苍生退让一些,未必非要同皇帝你死我活。 他们依靠崇文的江山而昌盛,他们如何不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终究是百姓为水,权贵为舟。 他们又怎么会闲着没事,喜欢自毁长城?自翻其舟? 只不过这种想法,世族的联盟之中谁也不敢率先提出,因为这个当口之上,只要提出了,就是背叛联盟。 谢水杉亲自送几个朝臣出了延英殿,对他们心中的动摇,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这就是她蓄意促成的局面,毕竟很多时候,想要瓦解一个联盟,最好的办法从不是外力强势压迫,而是从内部分化。 谢水杉坐上腰舆,朝着太极殿走的时候,路上又又又一次被拦住了。 敢阻拦圣驾的,整个后宫之中只有一个皇后钱湘君。 毕竟其他的宫妃都是空有封号,根本不被允许出承恩门。 只不过谢水杉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的胆子这么肥,上次差一点就被朱鹮给逼死了,这次竟然还敢来拦皇帝的銮驾。 不怕自己万一又拦到了朱鹮,被弄死吗? 谢水杉上次跟朱鹮承诺,皇后再拦,绝不见她,要从她的头顶上跳过去。 谢水杉有些愁。 钱湘君今日穿得格外素简,素得已经完全不符合皇后这个身份,堪比脱簪待罪披麻戴孝了。 而且她脸色看上去也十分憔悴,先前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如今脸蛋变成了小锥子,瘦了好几圈,眼睛之中的光彩也没了。 谢水杉隔着帘幔的缝隙,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心。 但是谢水杉也没敢让钱湘君上腰舆,更没有下腰舆,只是把重帘拉开了一些,问道:“皇后不好好在长乐宫之中待着,这次阻拦圣驾又是为何?” 谢水杉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近人情,但是钱湘君听了之后,骤然抬起头,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谢……郎!” 这次真的是谢郎。 谢水杉:“……”别叫了,再叫你跟我都没命了。 朱鹮根本不能用醋坛子或者是醋缸来形容,他就是个醋精。 为了不让她见朱枭的模样,把人划成了血葫芦。 这钱湘君上次差点被逼死还不长记性。 谢水杉冷脸侧对着她:“皇后平身,回去吧。” 钱湘君在侍婢的搀扶之下起身,却没有让开,而是双眼带上些许幽怨看着谢水杉,轻声道:“陛下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臣妾听闻太后重病,不过是希望陛下能够允准臣妾去探望太后。” “请陛下允准臣妾探望太后。” 钱湘君说完之后又跪在地上,朝着谢水杉的腰舆叩头,而后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起身了。 谢水杉很是头疼。 太后钱蝉前段时间捐了很多宝贝出来,朱鹮因此没有烧她的寝宫,也算是默许她帮助钱振重新坐稳家主之位。 钱振对朱鹮来说是有用的,他可以稳住世族的局势。 但是钱蝉对朱鹮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她还真以为自己拿出点钱财来就能消了灾? 人还被关着呢,就敢鼓动着钱湘君来这里拦驾。 肯定是钱蝉给了钱湘君消息,让她确认了今日上朝的人不是朱鹮,钱湘君才敢来。 钱蝉这老东西,果然在后宫之中叱咤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才松懈一点点,就能掌控“皇帝”行踪。 还重病? 不怕朱鹮真的用重病的理由把她送走吗? 谢水杉端坐腰舆之上,看着皇后叩头在地上黑黝黝的后脑勺,眸光几转,最后说道:“去吧,朕允了。” “替朕给母后带句话,让她千万莫要操劳,年岁大了,倘若病重了积重难返,恐怕尚药局也无力回天。” 谢水杉这话就是在明着告诉钱蝉,再敢暗中弄出什么事情,就直接让你病死。 钱湘君抬头看向谢水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却不是怨恨,也不是恼怒。 虽然谢水杉说的话非常不客气,可是在钱湘君的心中,谢郎是被皇帝逼迫行事的。 而被逼迫之人出此言论,势必是借警告之言,暗示她危险,不宜贸然行事。 钱湘君是心中欢喜,又为她的谢郎担忧。 她可怜的谢郎……连见她一面都不敢了。 钱湘君又问道:“臣妾当真可以去看望太后吗?” 她在暗中询问她的谢郎,不需要问一下皇帝的意思吗?贸然让她入蓬莱宫,皇帝难道不会问罪于他吗? 钱湘君想起上一次在麟德殿之中,皇帝以废后之意,欲要逼死她的行径。 当时有一个黑衣的武者冲进来救了她,又立刻将她打昏,钱湘君醒过来之后,人便在长乐宫之中了。 后来钱湘君多番派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那日随皇帝在銮驾之中的,是被皇帝千般宠爱的谢嫔。 可谢嫔不可能救她,更不可能穿君王礼鞋。 而回想那日的一切,钱湘君很快便确认,绝对是当时在腰舆之内的谢郎救了她。 那时候她在腰舆之上看到的脚,就是谢郎的。 钱湘君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同谢郎倾诉。 谢水杉回避她的视线,放下垂帘说:“去吧。” 谢水杉示意起驾,钱湘君这才让开了路。 谢水杉在腰舆之中手撑着头,冥思苦想,朱鹮如果问起来她应该怎么说。 不行,不能等朱鹮问,她得主动说。 毕竟坦白从宽嘛。 她又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间,朱鹮肯定醒过来了。 说不定为了等着她一起用午膳,连饭都没吃。 谢水杉让抬腰舆的加快脚程,迫不及待回去见她可爱的小红鸟。 朱鹮确实已经醒了,醒来多时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2节 也确实没有用午膳,一部分原因,是等谢水杉一起,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一直在看麻纸记录。 纸张之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有厚厚的一沓,这仅仅是两天的记录。 朱鹮一点点地看,似乎不认字一样,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一下,认真揣摩分析是什么意思。 比如……穿越者是什么意思? 比如……系统又是什么? 任务是什么? 男主角和女主角……这个朱鹮能根据曾经看过的那些话本和杂书来确认,意思就是整本话本是围绕着两个人的故事而展开。 而麻纸上的记录,被称为男主角的人是朱枭,被称为女主角的人……是那个被谢水杉用尽办法送出皇宫的女刺客? 世界崩毁二十五次? 而他就是那个灭世多次的暴君? 暴君注定要死? 世界意识是什么? 朱鹮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而这已经是他自从今天早上起床,第十遍翻看这些麻纸了。 这些麻纸,记录的是偏殿之中这两日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当时把那个仙姑弄到偏殿,正是要监视她。 记录这些的人,平素就待在偏殿一处博古架的密室之中,朱鹮把那个仙姑送进去之前,就把人送了进去。 这些时日轮流记录的人,就在那间密室之中吃住。 朱鹮的本意,是暗中记录仙姑的一切言行,揣测她还有什么“仙家秘技”没有使出来,以免伤到和她斗法的谢水杉。 但是朱鹮没料到,竟然记录下了这些……让他想不通、看不懂的话。 而经过反复地翻看、整合,加上那个仙姑无聊之时的一些看似疯了的自言自语。 朱鹮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他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话本子。 有男主角和女主角,但是男女主角都不是他,他只是个注定要被打倒、被杀死的反派。 反派,呵呵。 这个词朱鹮盯了好久,直到看笑了。 所以说他的身残、他母亲的身死、他这么多年的苟延残喘,都是旁人笔下信手一挥的“注定”。 而那个废物朱枭还有不知名的刺客,反倒是这世界之上的主角。 朱鹮翻看麻纸的手微微发抖,是活活气的。 但是他依旧看得很认真,将每一个字都挖出来,嵌在眼睛里,咬在齿间,反复地咀嚼、品味。 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真的是“老乡”。 他们是“穿越者”,朱鹮把这三个字拆分开,各自理解,“者”比较好理解,可以指任何人。 “穿”是表示刺破、穿过。 “越”是表示跨过、越过。 所以她们应该是穿过、跨过了什么地方来到了这里,是仙山吗? 他们都是神仙? 所以才视这个世界为话本子? 似乎也不对,神仙应该是不老不死的,可是那个仙姑尚算有些神异,谢水杉却是真的会流血流泪,会濒死的。 对话中,她们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之中,是为了“矫正剧情”。 朱鹮又把这四个字拆开理解,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其原定的轨迹,被称为——剧情。 而因为他这个反派太厉害,男女主角太废物,世界重新来了好多次。 麻纸上记载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说是崩毁了二十五次,加上这一次应该是第二十六次。 二十六次的重生吗? 朱鹮神情难以形容,他闭上眼,攥着麻纸的手微微发青。 可惜啊。 可惜他作为“书中人”,并没有那二十五世的记忆可供他翻阅对比。 而那个有神异之能的仙姑选择帮助男主角朱枭。 有经天纬地治国之能的谢水杉,却选择帮助他这个“反派”。 那个仙姑说谢水杉也是有任务的,她的任务,该是让他死。 谢水杉却罔顾了自己的任务。 那个仙姑还说,谢水杉是为了体验当皇帝,才帮他…… 朱鹮嗤笑。 他随便拿过了一本书,将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夹了进去。 谢水杉根本不稀罕什么皇位、江山,皇宫的奢靡与辉煌,在她眼中,朱鹮也从未找到过什么惊艳和流连。 她甚至很嫌弃,嫌弃得那么明显又自然,显然她从前的生活,才是真的炊金馔玉、奢靡无度。 倘若谢水杉和那个仙姑,都是来自“天上”的仙人,那么谢水杉在“天上”,恐怕也是金尊玉贵的皇族,是那个言辞粗鄙、举止不堪的仙姑,根本无法触及的存在。 朱鹮又坐在那里,仔细地回忆着谢水杉来到皇宫之后的所有事情…… 她不是在爱上他之后才枉顾任务的。 她是从一开始,就不肯“矫正”剧情。 她甚至一直都想死。 朱鹮想到麻纸上记录的,那个仙姑说,谢水杉的任务是要他死,他不死,她的任务就完不成。 朱鹮闭了闭眼,这时候太极殿外传来了动静,谢水杉回来了。 谢水杉人还未至,声音却已经先到了:“小鸟!” 朱鹮一整个上午都阴沉非常的面色,因为这两个字仿若拨云见日,骤然放晴。 这不是伪装,是听到她声音的本能。 谢水杉几乎是小跑进来,把一干要给她解外袍的侍婢都甩在身后。 走到朱鹮面前,又是连冠服都来不及除去,便低头抚着他的下颚,在他的唇上狠狠吮了一下。 这才心满意足地让侍婢给她更衣。 朱鹮嘴唇被吮吸得麻酥酥的,一路酥麻到心底。 他看着谢水杉像个欢快的雀儿,刚脱了衣服、摘了冠,又手也不洗,就朝着他抱来,乳燕投林一般。 朱鹮被她扑得腰撑差点翻了。 谢水杉在他颈间吸了几口,心旷神怡地道:“还是你香,和那几个老臣关在延英殿一上午,我感觉我的眼睛和鼻子,都受到了严重的虐待。” 朱鹮失笑。 谢水杉又道:“哎,小鸟,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朱鹮看着她:“什么?” 谢水杉说:“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了皇后。” 朱鹮表情陡然一沉,谢水杉立刻捧住了他的脸,手动把他下垂的嘴角往上推。 “我都没有下腰舆!” “而且她也不是为了见我,她是想去看太后钱蝉,据说钱蝉病了。” 朱鹮冷笑:“是钱蝉搞的鬼吧,她以为拿出一点钱财,我就会松动,放她出来?” “江逸……太后不是病了吗,派人去给她好好看一看……唔。” 谢水杉捂住了朱鹮的嘴,对上他凶煞非常的眼睛,低下头,在朱鹮的两只眼睛上挨个亲了一遍。 “先别杀,我允许钱湘君去看钱蝉了,这两个人暂且留着,我有用。” 朱鹮眉目凛然。 谢水杉松开他的嘴唇,又赶紧用嘴堵上。 坐在他身侧,搂着他晃他:“好不好嘛?” 谢水杉晓之以理:“天气如此异常,用钱的地方还很多,钱氏和世族之间的裂隙已经无法弥合,钱振倒戈只需要一个时机,钱蝉和钱湘君这个时候不能动。” 朱鹮眨了眨眼,在他看来钱蝉和钱湘君都没有必要留着,钱振根本已经无从选择。 留着这两个人在后宫之中聚在一起,又不知要弄出什么事情。 而且钱湘君真当他是好脾气,竟还敢拦銮驾! 谢水杉搂着朱鹮,温声细语地哄他,朱鹮总算是吁了口气,说道:“依你。” 反正那两个人聚到一起,无论怎么密谋,只要朱鹮不允许,他们一句话都送不出宫。 就当养两只爱咬主人的狗吧,谁让谢水杉心软? 不过想到“心软”,朱鹮又想起那些麻纸之上,她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想到了谢水杉拒绝和仙姑合作,反倒一直在为他辩解,说他是个仁君。 想到谢水杉的任务…… 但朱鹮觉得,那个仙姑根本不知道谢水杉的状况。 谢水杉任务失败也不会死……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喝了流霞曲,一度气绝,却在三日内死而复生。 谢水杉又没有仙姑手中的神药,否则她也不必费尽心机从仙姑手里骗药。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3节 那么她当时“死”了之后,去了哪里? 回到了她的山上,还是“天上”? 又为什么回来了? 后来数次的自绝,是想死了一了百了,还是想通过死……离开这个世界? 朱鹮脑中被无数的问题占据。 但是他最在意的,还是谢水杉或许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 谢水杉这段时日没有再寻死觅活的原因,是朱鹮同她有了男女情爱的关系,她沉溺新鲜,所以在情绪最不好的时候也会艰难地吃东西。 那……倘若有一日,她腻了呢? 就像那个仙姑说的,一个残废有什么好玩的? 他甚至无法满足她。 倘若有一天,谢水杉不再喜欢自己,想离开了,怎么办? 朱鹮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如坠冰窟,如临深渊。 他怎么能允许? 于是在谢水杉以为终于把朱鹮给哄好了,可以吃饭的时候,朱鹮突然说:“有一件事情,我早就应该告诉你,但是一直忘了。” 谢水杉:“什么?” 朱鹮垂着眼,慢慢说道:“我本想着待我死后……为你寻一方自由天地,予你一世荣华富贵。” “我还许诺过,亲自为你挑选如意郎君,与你组成家庭。” “但你我如今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的人,生是我的,死也只能是我的。” 朱鹮缓缓地抬起眼,像一条发动绞缠技能的蟒,眸光如兽地望着谢水杉,说:“我注定短命,确实对你不公,但你既然同我在一起,你的一辈子,无论长短,也只能属于我。” 朱鹮可不是什么圣人,况且他的情窍,还是谢水杉非要凿开的,如果谢水杉变心,或者她敢玩腻了就跑…… 朱鹮看过那么多记载仙术的书,他不介意再看些邪术,总能想到将她留下的办法。 就算活着留不住肉/身,死了也定能拘下魂魄。 谢水杉被朱鹮这眼神盯得,头皮都麻了。 不是吓得,也不是觉得瘆人,是被他眼中凶残的占有欲给看得浑身发热,血液沸腾。 她喜欢的就是朱鹮这时不时露出獠牙的模样。 因此谢水杉和他对视片刻,凑上前,照着朱鹮紧张抿起的唇,狠狠嘬了一口。 “木嘛”一声,格外响亮。 朱鹮:“……”嘴唇抿不住了。 冷煞的模样自然也维持不住。 谢水杉笑着,又啄了两下,才轻声说:“朱鹮,一辈子的定义有很多,几十年是一辈子,几年也算。” 谢水杉从来不会因为未来的某些“不理想”的预估,就放弃眼前最切实的利益。 因为在商场上,几乎所有的行业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淘汰,难道就都不做了吗? 经商就像做人一样,意外永远比明天先来,嘴里喊着一辈子的人就真的能活一辈子吗? 当然是过好每一个“今天”,该赚的时候,狠狠地赚啊。 谢水杉说:“以你我之间来说,算两个‘皇帝’谈情吧,就算只有短短几年,也不知道要抵过旁人的几辈子了。” 朱鹮眼中最后的一些冷意也开始融化。 谢水杉伸手弹了一下朱鹮的鼻尖,开口道:“倘若有一天你先死了……” “你不是在皇陵之中给‘谢嫔’准备了一个陪葬的棺位吗?” 她认真看着朱鹮道:“我殉你。” 这句话,比这世间所有的蜜语甜言、山盟海誓都要让朱鹮无法招架。 他抬手圈住谢水杉的脖颈,凶狠地压近,吻上去。 那好。 从今往后,你我,生同衾,死同穴。 第72章 嗯?上哪? “谁、谁说我强撑?!”…… 朱鹮突然这么“凶狠”, 待到两个人气喘着唇分,谢水杉抬手握拳,在他肩膀上狠捶了一下。 力度不小, 朱鹮一晃。 谢水杉看他:“都快吃饭了,你这么招我做什么?弄得我还得去洗漱。” 谢水杉恼恨地磨牙, 起身去洗漱,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回手指朱鹮:“烦人。” 朱鹮手搓了几下肩膀被打疼的地方, 才猛地明白谢水杉说“招她”是什么意思。 再一想她为什么去洗漱, 朱鹮面色腾地像风吹火苗一样呼啦啦烧了起来。 烧得他头顶都要冒烟了。 他真是服了谢水杉。 不愧是淫/魔。 两个人正经吃上午膳,已经快到晚膳时间了。 现在两个人吃饭都在一张小桌上, 膳食又裁撤过一轮, 每个人只留下几道菜。 倒不是为了节省,留下的都是他们爱吃的, 每日尚食局开膳之前,都会有内侍来给两个人勾菜单,基本是爱吃什么做什么。 谢水杉吃她自己这边的,朱鹮那边的她肯定是一口不动的。 朱鹮吃东西永远慢条斯理, 咀嚼精细,吞咽也有些费劲的模样, 减肥的人看着他吃饭肯定能瘦。 谢水杉倒是不受影响,一边吃着,一边跟朱鹮聊着今日朝会上的事情。 谢水杉说:“泽州那边今年少雨,叶氏窝藏皇嗣,本就有不臣之心, 秋来恐怕要用粮食做文章了。” 朱鹮捏着汤勺,喝了一口汤,冷笑一声:“就算泽州三年不下雨, 境内的水库和河流也足够灌溉农田。” “叶氏欲要拿粮食做文章,和干旱没有关系。” 朱鹮说:“我有应对之策,你不必忧心。” 谢水杉:“把叶氏主家按照族谱直接灭门,然后调州县你早早布置好的官员去接手叶氏土地粮仓吗?” 朱鹮挑眉看谢水杉,他在泽州的布置,可从没跟她说过。 朱鹮眨了眨眼,心说这难道就是谢水杉和那个仙姑说的“剧情”吗? 看来穿越者对他的手段和势力了如指掌啊。 谢水杉倒也不是根据剧情获知,剧情描述得并没有这么详细。 谢水杉是因为了解朱鹮的手段,知道泽州叶氏因为窝藏皇嗣,已经彻底触到了朱鹮的逆鳞。 现在没有动手将他们杀死,纯粹是留着他们和他们的族人先种地,收了粮食之后再清算。 也就是俗称的秋后算账。 谢水杉其实不太赞同朱鹮把叶氏的人都给杀了,这样不划算。 叶氏之人遍布泽州,大部分的肥沃土地也都掌控在叶氏的手中,将他们杀掉容易,接手他们的土地也容易。 但是真要在这些土地上耕种,至少接下来的几年,新手未必有熟悉这些土地的叶氏之人耕种的收成好。 但她也不急着跟朱鹮争论,只道:“到时候再说。” 朱鹮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吃完,一起坐在长榻上喝茶消食。 谢水杉又跟朱鹮说:“有个计划跟你说一下,需要调用你的玄影卫来配合。” 朱鹮看向她。 谢水杉笑道:“朱枭这颗棋子就这么废了太可惜,我打算……” 朱鹮开口,打断谢水杉的话:“你见到朱枭了?” 他当然知道谢水杉早就见到了,他问的,是朱枭恢复过后的样子。 也就是一个和他长相高度相似,又年轻健康的朱枭。 谢水杉瞬间就明白了朱鹮的意思,抬手扶住额头“哎哟”一声,向后一仰,靠在了长榻的隐囊之上。 “我的天……”谢水杉长叹。 朱鹮端坐腰舆,看着她的神情严肃。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捏着杯盏的手指有些用力,显然是在紧张。 他对谢水杉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忆清晰。 他记得谢水杉曾经说过,她只喜欢年轻的。 而朱鹮和朱枭对比,自然朱枭是那个更年轻的。 朱枭乃是前朝太子的遗孤,论资排辈,也是朱鹮的侄子辈。 如此年轻,鲜活,健康,还是男主角的人,朱鹮不可能不忌惮。 而且那些麻纸之上记载的不仅仅是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也记载了谢水杉和那个仙姑在偏殿之中的诸多举止。 其中就有谢水杉看着朱枭出神的一幕。 谢水杉起身,拉着朱鹮的手臂朝着她的方向倾倒。 朱鹮的腰撑翻了,谢水杉双臂拥住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鼻尖贴着他的鼻尖,笑着说:“那个朱枭明显跟那个仙姑是一对鸳鸯,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4节 “而且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可靠吗?我就见一个爱一个到了如此地步?” 朱鹮抿唇不言。 谢水杉确实不太可信。 至少看上去不可信。 虽然她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和朱鹮之外,真没和任何人发展过感情。 但是她这个人的气质就很奇怪,似乎和谁站在一起都显得不清不楚,无论男人和女人,她都能适配。 让人无端只是看着她,便觉得她是一只捉不住的花蝴蝶。 “说话呀?为什么这么不信任我?”谢水杉说,“我自问可从未三心二意过。” 谢水杉是真的奇怪。 她前世没有跟任何人确立过关系,因此谢水杉想宣泄,向来是谁方便就找谁。 那时候她情人诸多,才是真的三心二意,可那个时候即便是她身边一个年纪小、心中没什么数、总爱表现出吃醋的床伴,也没有朱鹮这么疑神疑鬼。 防患于未然到恨不得将朱枭大卸八块再带回皇宫。 朱鹮沉默看着谢水杉的脸,他们两个人长得才是一模一样,只有眉宇之间的细微差别。 可是因为气质不同,他们两个人就算同时出现,恐怕看在旁人的眼中也是天差地别。 至少朱鹮顶着这张脸就绝对不会让人怀疑他花心滥情。 他的那些恶名之中,也没有一项是荒淫无道。 朱鹮抬手,抚摸谢水杉的面颊,片刻之后说道:“因为你……总像个采花大盗。” 像那种来无影去无踪,专门糟践良家妇女的混蛋。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紧紧搂住朱鹮,一口咬在朱鹮的侧颈上面,抱着他腰身的双手,改为伸入他的腋下,抓他的痒。 “好,采花大盗是吧,我现在就要采花了!” “采你这朵蜜花!” 朱鹮实在受不住痒,也笑出了声。 他声线格外好听,不是那种蓄意压低后的故作磁性,是那种慢慢说话很婉转动听,像这样放开了嗓子笑起来,高音处就会带出一些震颤之感。 让人听了,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震颤起来。 而由于朱鹮无法做到蜷缩,只能左右闪动着躲避,被谢水杉抓了一会儿,就开始求饶。 “别……别抓了,真不行了,哈哈哈哈……” 可他这声音哪是让人停下? 简直是邀请人更过分。 谢水杉又一口咬他仰着头、引颈受戮一样的喉骨。 两个人闹了好一阵子,拥抱着不动了,谢水杉才在朱鹮的耳边小声说:“你那天在马车上怎么没发出这种声音?” 朱鹮:“……” 谢水杉说:“你这把嗓子,要是叫起来……唔唔唔。”多带劲。 谢水杉被捂住了嘴,也坚持说完。 朱鹮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谢水杉,他很想辩驳一句“难道不是女子才会在那个时候发出声音吗?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叫”。 可是朱鹮已经很了解谢水杉的性情,他要是敢深入辩解这样一句,谢水杉肯定会针对这件事情跟他展开一整夜的讨论。 朱鹮实在不习惯将这种事情宣之于口,还是如此光天化日之下讨论。 因此他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捂着谢水杉的嘴,微微红着耳朵,不再说其他的。 谢水杉歇过一口气,又仗着朱鹮跑也跑不了,抓了他一会儿痒,把他的声音听过瘾了,这才放过他。 朱鹮已经满面潮红、鬓发散乱,起身之后,好似处理了一整日奏章一样疲惫。 他身体是真的不太行…… 朱鹮被侍婢整理着头发和衣物,轻咳着喝了一碗参茶,心中想起这个世界是一个话本子。 而他这个反派是注定要死的,身体怎么可能会好? 说不定连身残不能行都是笔者的恶趣味。 眼中的沉郁遮盖在纤长的睫毛之下,投射在他手中的茶盏之中,随着水波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朱鹮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呢? 凭什么他注定要死? 倘若这本话本的笔者在这个世界,朱鹮定然会将他找出来,给他将宫内狱的酷刑都好好地轮一遍。 在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际,再逼着他修改世界的剧情。 “怎么了?”谢水杉察觉到朱鹮情绪陡然低落下来,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了,赶紧凑过来歪头看着他,“哪里不舒服?” “我让人叫尚药局的人过来。” 朱鹮没有抬眼,冷淡道:“不必了。” 反正他也治不好。 谢水杉抬手,搂住了朱鹮,亲吻他的鬓发、侧脸:“是我不好,不该闹你……” 朱鹮的身体不光经受不住颠簸,也经受不住情绪的大起大落。 谢水杉方才确实有些忘形。 朱鹮却又笑了,抬眼看她时,眼中的晦涩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盈盈秋水一般缠绵的情意。 “如何能怪得了你?”是他自己的命不好。 谢水杉一直都在帮他,阻止他杀害女主角,阻止他杀害男主角,如今看来,就连收服张弛,都是在试图给他续命。 倘若没有谢水杉一直阻止他肆意杀戮,恐怕这个世界就像仙姑说的第二十六次崩毁了吧。 朱鹮回抱住谢水杉,将头搁在她肩膀上,不让她看自己的神情。 声音却极尽柔婉道:“让你同我一个将死之人在一起,连笑闹都要自愧,实在委屈你了。” 谢水杉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 “你不是说有个计划要跟我说吗?”朱鹮不想听谢水杉言语的抚慰。 朱鹮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从来不会怨天尤人。 更不是那等需要旁人时刻安慰疼惜、百般呵护的娇花。 果然谢水杉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放开朱鹮。 重新坐好,重新说道:“朱枭这颗棋子就这样废了实在可惜。” “我猜他突然失踪,叶氏的人,包括其他世族之人都在暗中寻找他。” “不如我们再把他送出去,给世族添一把火,让火彻底烧起来,好好地照一照哪些才是真正的妖魔鬼怪,才好一网打尽。” 朱鹮看着谢水杉,笑意盈盈,手指却攥紧了袖口。 他柔声问她:“所以你想放朱枭走,对吗?” 倘若朱鹮没有看到那些麻纸,确实会赞同谢水杉的计划,但是他看到了,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地,谢水杉再提出这样的计划,朱鹮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将剧情拨乱反正。 像那个仙姑说的一样,让剧情回到正轨,送男主角朱枭上位。 朱鹮即便是嘴角一直维持着笑意,心脏却如同被人攥紧一样爆发出窒闷的疼痛。 谢水杉来到这个世界也是有任务的,她的任务,是要他死才能完成的。 所以她这么快就玩儿腻了,准备送他去死了吗? 朱鹮心中无风起浪,浪叠着浪,很快便要掀起滔天的狂澜。 但谢水杉下一句话,却立刻就将朱鹮心中咆哮的潮浪,打碎为漫天的绵绵细雨。 谢水杉说:“朱枭当然不能放。” “我的意思是放出去一个假的朱枭,反正你麟德殿的那些傀儡如今也是吃白饭的,何不将他们放出去遛一遛?” “我昨日已经让人把朱枭送到了丹青那里去。丹青妙手改容,接触过朱枭,随便给她一个傀儡她都能变成朱枭。” “再让丹青自行改妆,扮作那个白衣的仙姑,同朱枭一起出现在泽州的边界,到时候只要玄影卫和泽州那边九幽盟的人配合假意追杀,让叶氏之人正好救了他们……” 谢水杉在朱鹮的眼前一合掌,啪的一声,笑着说:“此计便成了!” 朱鹮在谢水杉这一声巴掌响中回神,仿佛出窍的神魂归体。 他发现自己刚才魔怔了,竟会怀疑谢水杉想要舍弃他。 朱鹮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可是朱鹮没有办法更改自己的本性,他仿若常年置身于交战战场的士兵,枕戈待旦草木皆兵。 早已经习惯将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去设想。 “怎么样?”谢水杉看着朱鹮垂眸沉思,耐心等待。 反正她是觉得这个计策万无一失。 既能测试出世界意识究竟能不能分辨出男主角的真身和傀儡,又能将男主角捏在手掌心,确保他不会出了“池水”便立刻化为金鳞腾空而飞。 最重要的是只要傀儡和丹青姑姑一起打入了世族的内部,那么世族接下来所有的动向,她和朱鹮便可以随时掌握。 就仿佛将整个天下托入掌心,任他们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她和朱鹮的五指山。 不过倘若朱鹮别有意见,谢水杉也会仔细听,与他再行商议。 朱鹮压抑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谢水杉说:“此法甚妙。” 确实很妙,甚至暗合了朱鹮在世族各地多年的布置。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5节 这么多年世族联合在一起作威作福,藐视皇权,朱鹮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正是因为虽然九幽盟的人遍布各地,这些年混入世族之中不少,可终究难以接触到世族核心,掌控各世族的动向。 按照谢水杉的计策,一旦皇嗣变成了他们自己人,只要世族妄动,他坐在皇宫之中便可收网。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朱鹮看着谢水杉,眼中粼粼水波,是心荡神驰,亦是心潮澎湃。 谢水杉当真像一个自天上而来的神女。 专为渡他一世凄苦而来。 朱鹮抿唇,笑了一下,笑出好看的面靥。 他说道:“都听你的。” “需要墨敕调配人手,你自取君王大印便是。” 谢水杉也笑了,她就知道会是这样,朱鹮一直都对她格外纵容。 说来可笑,谢水杉在现代世界,也是一个站在巅峰,坐拥旁人遥不可及的权财色的人物。 风光无限的跨国集团谢氏家主,却言行举止皆有尺度。 她体会到真正的自由,是在朱鹮的身边。 似乎她做什么都可以,怎么做都可以,成事可以,败事也可以。 反正朱鹮总有办法收拾。 虽然谢水杉向来将一切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从不用朱鹮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这种能够不计后果随意行事的狂肆,确实是只有朱鹮给过她的底气。 谢水杉抬手,戳在了朱鹮微微凹陷的面靥上。 装作用手指在上面挖了什么东西,将手指伸到了嘴里,仔细嘬了嘬,说道:“好甜呀。” 朱鹮:“……” 谢水杉问:“我可以再尝一些吗,陛下?” “就当是给我这绝世妙计的奖励好不好?” 朱鹮:“……” 谢水杉戏瘾上来了,似乎不得到朱鹮的点头,她就不会动一样,看着朱鹮,非等着他答应。 朱鹮被她看得面皮发热,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夕阳昏暖,却还没黑天。 但他在床榻旁边的窗扇映出的暖光之中为难了半晌,最终还是在谢水杉的逼视之中点了点头。 谢水杉得到了允准,膝行两步跨了过来,搬过了朱鹮没知觉的腿,坐了上去,捧着朱鹮的面颊,便开始“吃蜜”。 啧啧有声地吮吸朱鹮的酒窝,真的像在吃东西。 朱鹮被这声音臊得面红耳赤,抬起的手握在谢水杉的腰身之上,却始终没有推开她。 入夜,到了吃晚膳的时间,两个人都不怎么饿,只喝了一点甜汤就各自去洗漱。 朱鹮每一次洗漱之后还需要保养行针,耗费的时间比谢水杉多了好几倍。 谢水杉洗漱好了,负手晃晃悠悠地去了偏殿。 穿越女已经苦熬了一天一夜,脑子里随时都在想着朱枭被送回来会是什么鬼样子。 这种根本停不下来的恐怖猜测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精神萎靡。 谢水杉一进门,她吓得浑身一抖。 看到来人是谢水杉,她连忙拖着四个铁球从床上叮叮咚咚地下来,瞪着谢水杉的身后。 好一会儿,没发现谢水杉身后有其他的人,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向后踉跄了一步。 站稳之后,她瞪向谢水杉:“朱枭呢?” 谢水杉:“你的伯邑考剁成臊子了,一会儿包成馅饼给你送过来。” 穿越者:“……你是不是有病?” 这烂梗,她都懒得接。 谢水杉点了点头,她是真有。 穿越者深吸几口气,看着她说:“我劝你不要动男主角,你不是爱朱鹮吗?” “你先前也应该见识过了,只要朱枭受伤,最先伤的就是朱鹮。” “反正我是真的没有营养液了,到时候朱枭不治而亡,我们全都玩完。” 谢水杉站了片刻,说道:“你也太低估朱鹮了,他可是反派。” “男主角只要还有一口气,反派就绝对不会死,这个定律你也应该清楚啊。” “我大可以把朱枭直接做成人彘,放在坛子里面养在皇宫里,朱鹮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你!”穿越者对着谢水杉呲牙。 “你和朱鹮还真般配啊!恶魔配变态!” 谢水杉笑了:“谢谢夸奖,我们确实天生一对。” 穿越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吐出,而是憋足了劲,声音尖利得堪比江逸:“操……你给我滚!” 谢水杉这次纯粹是等朱鹮无聊,来瞎刺激人的。 她不会这么快把朱枭给送回来,时不时过来刺激刺激穿越者,看看她还能不能拿出点其他的本事。 谢水杉始终没有放弃探索穿越者的系统面板。 谢水杉刺激人的目的达到了,转身便回了正殿。 朱鹮正在行针,谢水杉在床边上晃来晃去,对着朱鹮时不时笑一下。 一双眼睛如有实质一样流连在朱鹮身上,露骨而炙热。 朱鹮衣衫半解,肌肉紧绷。 日日被召来行针的陆兰芝面无表情,拍了拍朱鹮的后背:“陛下,请放松。” 朱鹮放松,没舍得把晃得他眼花的谢水杉赶走,索性把头埋在了软枕之中,眼不见为净。 不过谢水杉这个人,眼不见肯定是净不了的。 她实在闲着无聊,开始给陆兰芝打下手。 “这里下针多深?” “这里我可以来试试吗?” 朱鹮:“!” 他连忙把头又抬起来,扭头一看,谢水杉扳着他一条没有知觉的腿,搁在自己腿上,笑吟吟地摩挲着,按照陆兰芝的指示,给朱鹮行针。 “……” 朱鹮又把头埋回了枕头上。 随便吧! 等到朱鹮终于弄完,两个人总算躺到了床上准备睡觉。 谢水杉还是精神奕奕,朱鹮有些困了,却不舍得放她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一直在找话题和谢水杉说话。 谢水杉怎么可能不知道朱鹮为什么不睡? 心中甜蜜,却也不舍得他跟着自己苦熬。 索性道:“你赶紧睡觉吧,别招我了,一会儿把我招来劲儿,我就把你抓去‘跑山’。” 朱鹮:“……” 他生平真的没有见过女子会用这种事情吓唬男子。 不过想到两个人自那次之后,都过了这么久……想来按照谢水杉的好色程度,定是熬得艰难。 朱鹮有种无法满足自己妻子欲求的羞耻,一咬牙,侧头凑近谢水杉,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而后就停在鼻尖相抵的距离,对她低声说:“上来。” 谢水杉:“嗯?上哪?” 朱鹮双臂搂住谢水杉,把她朝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谢水杉立刻就明白了,心池都不由一荡。 但是…… “不行吧,上一次‘跑山’之后,几个医官联合在一起,贴着我的脸数落了快两刻钟……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 朱鹮闻言忍俊不禁。 不过很快他收了笑,认真亲吻谢水杉的双唇,而后道:“不怕,这次我定不让他们说你。” 朱鹮的手顺着谢水杉的肩背,慢慢扣紧她的腰身。 谢水杉挨着朱鹮的这一侧骨头立刻都酥了。 但是她还尚存些许理智,坚持道:“不行……你身体撑不住。” “你不用为了满足我强撑……” 朱鹮:“谁、谁说我强撑?!” 他忍无可忍道:“我才是男子,就不能是我想要吗?” 谢水杉看着朱鹮,心道你清心寡欲得脑袋不用剃都能当和尚了,先前还服用坠阳药,哪个正常的男人会给自己吃那种药? 朱鹮似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更是羞恼。 “你上不上!”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6节 谢水杉莫名:“……你怎么还生气了?” 朱鹮掐着她的腰身,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就是朕想要,朕命令你,上来!” 哎哟,这么凶,还自称朕了? 谢水杉赶紧掀了下被子,翻身而上,和朱鹮面对面瞪着。 朱鹮的脸红得太厉害了,着火了一样。 片刻后,谢水杉眨了眨眼,被子里动了动腿说:“嗯……好吧,我信了,确实是陛下想要。” 谢水杉像个尽职尽责的妃子,亲了朱鹮通红的脸一下,说道:“那明日尚药局的医官来的时候陛下可千万为臣妾作主啊。” 朱鹮憋着气,矜持地“嗯”了一声。 谢水杉又道:“嗯,那臣妾给陛下侍寝……” 谢水杉爬起来,喜滋滋把纱幔放下了。 烛光映照着影影绰绰的白纱,被翻红浪,轻柔的纱幔被鼓动的清风撩动不止。 偶尔,有一两句低低的蜜语,从纱帐之中倾泻而出。 “陛下,请问臣妾这样可以吗?” “臣妾这样呢?” “陛下要快一些、慢一些、深一些还是浅一些?” “陛下你别咬着牙,出声啊,多好听……” “闭嘴!”朱鹮彻底恼羞成怒,这一句喊得格外有帝王威仪,这要是在朝堂之上估计能把朝臣吓得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谢水杉说,“臣妾害怕呀。” 第73章 厉害! 陛下,衾枕已温,良宵苦短…… 谢水杉第二天还是被医官给贴脸数落。 原因当然是朱鹮病症又反复, 起不来了,躺在床上又是行针又是灌药的。 不过朱鹮倒也说话算话,昏昏沉沉被折腾着治疗呢, 听到了医师骂谢水杉,主动揽过了责任:“不怪她, 昨夜是朕提出来的,咳咳咳……” 于是尚药局的炮筒, 就开始调转了, 对准朱鹮。 持“炮”的人当然不可能是那些老医官,他们从前有事儿就推在朱鹮面前得脸的陆兰芝出来说话, 自从张弛这个“医术不正派”的医官加入, 连同已经升了直长的陆兰芝都算在内,有事儿必然是要把张弛推出来的。 而张弛年少才高, 虽然混迹人间多年,颇通人情世故,但是无论在民间还是贵族间,有这么不成文的两个规定, 一个是死者为天,一个是医师的话为天。 因此张弛根本不管朱鹮是不是皇帝, 什么精气耗竭,房事不节,溺于情欲,形销骨立……等等话朝着朱鹮砸下,朱鹮震惊之余, 也哑了。 谢水杉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面见躺在床上的朱鹮都张口结舌了,低着头, 强行用手摁着嘴角才能让自己不笑出来。 而朱鹮越过众人,和谢水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崩溃。 谢水杉忍俊不禁。 心想她和朱鹮怎么这么像学生时代,一起逃课之后,被老师抓了个现行,而后联合训斥的同学? 朱鹮人都被扎成了个刺猬,也有些压不住笑意,偏头埋进软枕,仗着一头卷卷浓密蓬松,把自己的脸藏在了头发里面。 等到医官们终于都走了,朱鹮和谢水杉这才劫后余生一般拥抱在床榻之上,你一声我一声地叹息。 谢水杉还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拍着朱鹮的胸口说:“陛下你也不行啊,昨天不是说要为臣妾做主吗?怎么今日也被骂得一句话不敢还嘴?” 朱鹮红着耳朵根,抬手在谢水杉的后脑勺上狠狠地兜了一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谢水杉的嘴。 不让她再嘴欠。 谢水杉趴了一会儿,咬了朱鹮胸膛一口。 朱鹮很轻地哆嗦了一下,不疼,更多的是酥麻。 而后谢水杉抬起眼,两个人视线相对,同时想到了昨天晚上那销魂蚀骨的滋味,气氛登时就变得难言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次“跑山”刺激归刺激,却绝对不如昨日翻云覆雨到深夜的那绵长与畅快。 倒也不是朱鹮格外的天赋异禀、金枪不倒。 而是他们昨夜每每临近巅峰便会停顿下来亲昵说话,都舍不得结束,这才拖拖拉拉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两个人都像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又重新洗漱换了被褥。 歇下的时候朱鹮几乎是昏过去的,就连谢水杉在情绪兴奋期都累睡着了。 毕竟主力是她。 谁料没睡下一个时辰朱鹮就发病了,哈哈哈哈…… 两个人眼神先是凝望彼此,情潮暗涌,很快又想到今天早上被医官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情,顿时那黏腻的氛围又变成了轻快。 谢水杉向上爬一些,噘着嘴凑近朱鹮,朱鹮也本能地噘起嘴来接谢水杉的吻。 只不过还未等到两个人都撅着的嘴凑到一起,江逸尖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陛下,丹青姑姑带人来了!” 朱鹮嘴唇立刻平复,抿了起来。 谢水杉乜了床边帘幔后面的身影一眼,合理怀疑江逸就是故意的。 故意打断她的好事。 丹青今日会过来,是谢水杉吩咐丹青装扮“假朱枭”之后,带过来给她和陛下看一看的。 谢水杉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前襟,开口道:“传吧,召来内殿。” 江逸朝着门口的方向一甩拂尘,内侍立刻会意,去殿外领人进来。 朱鹮这会儿不便坐起来,如此形容召见下属未免失威。 况且朱鹮从来不见他养的那些傀儡,谢水杉把纱幔放下一半,将他半遮半掩在纱幔之后。 丹青和“朱枭”进来,在距离床边几丈远的地方跪地叩拜。 谢水杉让他们起身,打眼一看,再一次震惊于丹青的妙手。 “朱枭”太像了。 他站在那里,矜贵之中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骄狂之气。 丹青扮的穿越者,也让人看不出任何的差别。 尤其是丹青穿上一身白纱,肃容而立,腰侧还配了一把长剑? 看上去比那个仙姑还道骨仙风,绝世出尘。 谢水杉起身,走到两个人身边,绕着他们转了两圈。 拊掌赞叹:“不愧是妙手丹青。” “只不过……”谢水杉站在那个朱枭的面前,仔细看着他眉宇之间,似是有一点压不住的颜色透了出来。 丹青连忙解释:“他眉宇之间有一颗红痣,光是盖盖不住,奴婢正打算同张弛医官商议下,看看能不能尽快祛除。” 谢水杉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郎,想到了她刚刚穿越之时,被送到了麟德殿之中,见到了那群傀儡。 那群人大多行为粗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但是有一个眉心带红痣的小少年,虽然和朱鹮不太相像,却是唯一对谢水杉展露善意的人。 谢水杉记住了他眉心的红痣,想来他便是眼前之人。 因此谢水杉善意地对着眼前的“朱枭”笑了一下。 谢水杉沉吟片刻,而后对着丹青说:“不必把他的眉心痣去掉。” 等到混入世族,谢水杉要扶“朱枭”做承胤王,他这眉间朱砂正好可以用来做文章。 丹砂慈悲,神佛救世嘛。 叶氏真正熟悉朱枭的那一批人已经死了,朱枭再被送回去,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精细的伪装。 毕竟世族们在乎的只有朱枭的血统,没有人在乎他眉心有没有红痣。 甚至不在乎他有什么能力,只是想利用他扯大旗,获取利益,利用他更迭朱鹮步步紧逼的暴政罢了。 谢水杉盯着那颗盖不住的红痣,片刻后又问丹青:“有什么办法能在人的眉心种一颗痣吗?” “可以,”丹青说,“只需要刺破眉心皮肉,以含有朱砂的药墨点化,而后再以草药熏干,反复数次,便可使色素渗入皮内。” 谢水杉看着丹青道:“那就给真正的朱枭种一颗吧。” 这也是试探世界意识能否精细分辨男主角的一环,倘若男主角凭空长出一颗痣来,他还会被认为是男主角吗? 丹青应“是”。 谢水杉抬手:“去吧,待会儿我会派人把那个仙姑也送到麟德殿,丹青姑姑可近观她言行,三日之后,我会派人送你们出宫。” 丹青又应声退下。 谢水杉等人走了,这才回到床边上,问朱鹮:“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像?” 朱鹮躺在床上,纱帐遮掩了他的身形,但是他刚才那个角度,是可以清楚地将不敢抬头窥伺床榻的丹青还有“朱枭”看清的。 但他没回答谢水杉的问题,而是问她:“你觉得那个傀儡很好看吗?” 刚才谢水杉的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身上,看着他笑,还专门让丹青留下了他眉间的红痣,反而给朱枭种一颗。 谢水杉已经非常熟悉朱鹮吃醋的频率,总之就是只要她接触一个新的人,任他是什么男女老少、妖魔鬼怪,反正朱鹮都要吃一吃。 谢水杉失笑,看着朱鹮说:“那小子也就十五六岁,扮朱枭可能还要在靴子里面塞垫身高的东西,我是什么禽兽吗?” “陛下,”谢水杉倾身,手肘撑在床边看着朱鹮,“上一次的钱小公子,陛下便呷醋一次。” “这一次的傀儡,陛下也不放过。” 谢水杉说:“我有必要跟陛下澄清一件事,虽然我说过我喜欢年轻的,但是我不喜欢小孩子。” 在现代世界,成年人跟十五六岁的孩子谈恋爱是犯法的。 谢水杉性格狂放,但是骨子里的教条和秩序森然,是真正的文明社会培养出来的正常人。 她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小孩子有什么想法。 谢水杉正色对朱鹮说:“陛下知道为何我当时第一次上朝忍无可忍,将钱满仓捅了个半死吗?”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7节 朱鹮不知道。 谢水杉说:“我当时是听闻了礼部郎中封子平说钱满仓糟践了他的孙儿,才会动手。” “陛下,我生平最恼恨的便是成人对小孩子施暴。这个‘暴’,不仅仅是暴力,那种事情,也是。” 朱鹮其实不太理解,在他看来,十五六岁的男子已经该娶妻生子,绝不是小孩子。 人丁茂盛一些的世族,倘若是主家的公子这个年纪说不定都有两三个小孩了。 这件事和钱满仓糟践封子平的孙子不能一概而论。 但是朱鹮望入谢水杉眼中,望见她的认真和郑重,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谢水杉笑了笑,松了口气。 不过朱鹮此人向来最擅长抓事情的重点,于是他又温和地问谢水杉:“那么在你眼中,多大年纪的男人才不算是小孩子呢?” 谢水杉:“……” 她都没敢说起码十八。 她怕朱鹮以后卡着岁数给她吃醋。 因此谢水杉抱住朱鹮,躺在他的胸膛上说:“我就喜欢你这么大的。” 朱鹮轻笑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倒也没再追问。 谢水杉今日没有去上朝,但是午后同朱鹮用过了午膳,内侍来报,工部的官员求见。 说是拿着改良灌溉水车的图纸,想要和皇帝再具体讨论一下,还想要皇帝构思这些改良灌溉水车的原图纸。 谢水杉不得不临时抱佛脚,画了“原图纸”,然后拿着去给那工部的官员看。 谢水杉一走,朱鹮让江逸把他给扶了起来,虽然坐着腰撑有些勉强,可除了疲惫,他的状况也没有多么严重。 朱鹮靠坐在长榻上,手中捏着薄薄的两张麻纸,一边翻看一边轻描淡写地对江逸说:“去民间给朕搜罗对照仙术的邪术术法书籍,再传召禁咒师过来,朕有话要问。” 江逸不敢置喙,依言照办。 朱鹮翻开麻纸,是昨日他洗漱后日常行针时,谢水杉去偏殿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薄易烤?”朱鹮表情离奇,轻轻喃喃,“难道是谢水杉想吃炙肉了?还是想吃肉饼?” 朱鹮目光停顿在一句话之上,久久未动。 半晌终于轻笑一声说:“原来反派不会轻易死去的。” 朱鹮对谢水杉提出的那个将朱枭做成人彘,养在瓮里面的提议非常心动。 反正只要男主角不死,他就不会死,那么只要他捏住朱枭,岂不是无往不利? 谢水杉被工部的官员纠缠了一整个下午,回到太极殿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朱鹮看上去恢复了不少,没有躺着睡觉,正在长榻上坐着呢。 谢水杉快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了他,在他嘴唇上狠狠嘬了一下,说:“我坐腰舆回来的途中,闻到了一阵清风送入腰舆的清雅香气,询问随行的少监后得知,是皇宫禁苑内的荷花开了。” 虽然六月才是荷月,现如今已经马上七月,荷花才开放,也是天气异常之一。 但是据说大明宫那边荷花铺盖蓬莱池,景色十分宜人。 谢水杉对朱鹮说:“等你明日好一些,我下了朝会之后我们去赏荷吧?” 朱鹮欣然应允。 “好啊,正好朕也该去见见太后,看看她病症是否康复了。” 蓬莱池就在蓬莱宫旁边,朱鹮可以先同谢水杉泛舟游玩,上岸后让人抬着他去蓬莱宫走一趟。 朱鹮现在的心情是难得的愉悦,今日下午召了禁咒师,得知了数种能够将死魂拘禁之法。 他还得了几个小小咒术锦袋,禁咒师说,只要剪了发丝,再给人贴身放置,那个人便再难逃他的“情网”。 据禁咒师说,这个叫“同心咒”。 朱鹮并不相信。 他连神佛都不相信,知道这个世界是一个可笑的话本子之后,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天下人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他太迫切地想要抓紧谢水杉,生怕她这栖落掌心的花蝴蝶一个眨眼就飞走了。 就像他当初布下天罗地网,毫无悬念地抓住朱枭那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而且他有一件事,急需亲身验证。 于是当天晚上,平素要喝掉几大碗汤药的朱鹮一碗都没喝,全都让人倒掉了。 他只喝了一些野山参的参茶,便洗漱歇下。 谢水杉例行去偏殿气了气穿越者,说朱枭快死了,让人把穿越者也送去了麟德殿。 谢水杉在那里设了一个小把戏,弄了些牲畜的血,把朱枭打昏之后泼在他的身上,再让丹青给朱枭画了一些伤。 派人严密地监视穿越者,只要她拿出“神药”,立刻抢下来。 谢水杉折腾完了穿越者,愉悦地回到正殿,钻进被窝里跟朱鹮贴贴抱抱。 朱鹮摸着谢水杉的脸,问她:“你这一次已经兴奋了很多天了,有没有难过的情绪?” 谢水杉一愣,还真是! 十几天她都一直保持着精神饱满的状态,干什么都开开心心,也没有总是想要寻求刺激和生死一线的想法。 整日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下朝回来跟朱鹮玩儿。 可是两个人几乎什么都不玩,大部分的时间都闷在屋子里面,一起躺在长榻上,聊一聊朝政,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再亲亲摸摸的,一天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啧。 谢水杉说:“尚药局的医官不会真的把我治好了吧?我的情绪低谷期似乎推迟了?” 朱鹮笑着,掐了掐她的脸,让她去把纱帐放下。 谢水杉疑惑:“这么早就睡吗?你晚上吃得不太多,一会儿要不要喝一些甜汤再睡?” 朱鹮又推了她一下,谢水杉就去了。 等到谢水杉躺回来,朱鹮又说:“你的月事这个月也推迟了几日。” 谢水杉:“……” 她看着朱鹮,仿若置身汤泉一样,温暖飘忽。 说来好笑,自从三月的时候她在延英殿里突然来了月事,接下来每月的月事,都是提前一天或者两天朱鹮提醒她的。 两个人闹别扭的那两个月,朱鹮也没忘了让人给她炖各种汤水滋补。 谢水杉对这个毫不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洗澡都不耽搁。 但每每到了时间,还真的颇为准时。 不过谢水杉从前因为服药非常紊乱,因此这次月事推迟,肯定就是又乱了而已。 难为朱鹮竟然还帮她记着。 “明日让医官再给你好好地看看。” 谢水杉失笑:“看什么?今天都已经请过了平安脉,要是有什么异常,尚药奉御肯定早说了。” 谢水杉偏头,看着朱鹮有些不对劲儿的脸说:“你不会觉得我怀孕了吧?” 确实有些怀疑的朱鹮:“……” 谢水杉撑着手臂起来,看着朱鹮说:“哇偶,陛下,这么自信?” “我们两个一共也才来两次,你可是整整服了好几年的坠阳锁精的药物,就算人恢复了,你那‘福袋’里也不一定有种啊。” 朱鹮这种状况,还服用了那么久的坠阳药物,不不孕不育就不错了,哪有这么快恢复。 朱鹮又被挑衅到了。 这可比昨天晚上谢水杉说他强撑还让他不能接受,朱鹮瞪着谢水杉说:“什么叫没有……种?” “朕正常得很!” “你也一直都没有服用过避子之药,为什么不能怀?” 谢水杉哈哈哈哈笑起来,她就是故意惹小鸟炸毛。 果然他又炸了。 朱鹮羞恼地看她片刻,突然说道:“上来。” 谢水杉笑声一卡:“啊?” 朱鹮微微抬了抬下巴说:“别让朕说第二遍。” 他今天就要让她好好看看,他有没有种! 谢水杉:“……” “不是,往哪上还往哪上!” 谢水杉半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左一右捧住了朱鹮的脸,先是把他挤成鸟嘴,又把他两个脸蛋向两侧拉,将嘴唇拉平。 低头嘬了一下说:“还上?还上!你不要命了是吧?” “你不要命我还要脸呢,今天都被骂成什么孙子样了?” “我今天再上,明日尚药局的医官再一诊脉,我就可以在脖子上挂个‘淫/魔’的牌子,被推出去游街示众了。” 朱鹮也笑了,小声说:“那也是实至名归。” 谢水杉指着自己:“我实至名归?昨天晚上是谁跟我说,你是个男人,是你想要的?” “是谁在半路上跟我说等一下等一下……我吊着那个要来不来的劲儿等了你四五次……唔唔!” 朱鹮严肃地抿着唇,手动给谢水杉闭了嘴。 谢水杉把手伸入他的腋下开始搔他的痒。 朱鹮终于憋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声音格外好听。 谢水杉怕他笑得太过,又像那天一样不舒服,抓了几下便放过了他。 但是朱鹮敛了笑容,又道:“上来吧,没事的,明日不让尚药局的医官过来诊平安脉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8节 谢水杉:“……” 好好好,讳疾忌医是吧。 朱鹮勾着谢水杉的脖子,亲她因为惊讶微张的唇。 舌尖探入一点点,学着谢水杉的样子扫了一下。 谢水杉立即追逐而上。 但是她亲归亲,还是顾念着朱鹮的身体,很矜持,没有往上爬。 朱鹮却一直在拉她,明知道谢水杉喜欢他的声音,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柔,蛊惑她。 不过谢水杉是谁?她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 她始终保持着理智。 到两个人快无法自控时,她翻身躺下,和朱鹮肩并肩,说道:“睡觉!” 朱鹮侧头,看她眼珠子在眼皮下面咕溜溜地转,笑着在被子里抓住她的手,让她感觉到自己真的可以。 谢水杉眼睛转得更快了,却没睁开眼。 但是也没撒开手。 她真是……能忍啊。 谢水杉自己都佩服自己,这心智是何其坚韧不拔? 朱鹮见她竟然真的生忍,又挪了挪头,凑到谢水杉的耳边说:“你究竟怕什么,反正,我又死不了,不是吗?” 朱鹮就是这么想的。 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让他洞彻开悟,既然反派没有那么容易死,他又为何要事事隐忍小心? 谢水杉闻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叫反正你死不了……” 谢水杉错愕地问:“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微微扬眉,不置可否。 谢水杉心中大惊,嗖地坐起来,胡乱在被子上摸了两下,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又回头看向朱鹮:“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开口想说“穿越者根本无法在角色面前说出剧情”。 但是这句话没说出来。因为“穿越”这两个字,就卡住了,谢水杉微微张着嘴,等到那个喉咙被堵住的劲儿过去了。 这才沙哑道:“你……不愧是你。” 虽然谢水杉不知道朱鹮究竟是如何窥听了剧情,谢水杉有惊讶,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前面那二十五世,朱鹮每一次到最后拉着所有人一起死,都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在针对他。 甚至有一世利用穿越者得到了营养液,站起来了。 谢水杉在偏殿,把侍婢都挥退,就可以自如地跟那个穿越者讨论剧情,她还以为身边没有人窥听。 而且世界意识根本不允许穿越者透露剧情,朱鹮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知道。 厉害! 不愧是小红鸟! 不愧是反派大魔王! 朱鹮正想开口解释自己获知的过程,谢水杉又连忙捂住朱鹮的嘴。 “别说。” 既然已经有获知剧情的方法,卡到了这个世界的bug,那就不要声张。 谢水杉惊魂甫定地看着朱鹮,几次勾唇,又抿住,喜悦和忧虑并存。 喜的是朱鹮窥听到了这几日她和穿越者的对话,日后就绝不会再误会她任何事情。 她的来历,她的目的,以及她为何死活要留住男主角和女主角,朱鹮那么聪明一定都能明白。 但是谢水杉的忧虑更多。 她其实并不太想让朱鹮知道自己的处境。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任凭如何心志坚定之人,听闻了这样的世界真相,也会心伤意毁,彷徨无措吧? 两个人眼底情绪都极其复杂地对望了许久。 朱鹮抬手,轻轻别过谢水杉散落的鬓发。 而后说道:“你应该是说不出来吧。那就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朱鹮看到谢水杉这张嘴吐不出话,眨眼之间喉咙沙哑的模样,想到了先前她也有过这种状况,便已经明晰她不止一次想要告诉自己剧情。 只是苦于说不出来。 为此要他刀下留人之时,每每都只能自污,说自己看上了那个人。 朱鹮手指摸着谢水杉的面颊,修长白皙的指节,顺着她的耳后爬过,勾着她的后颈压下来,偏头抬起颈项亲她。 用津液去润泽她沙哑的喉咙,唇分,他喉结滚动,看着她,又说:“上来。” 谢水杉:“啊?”现在是做这个事的时候吗! 她有千言万语都想跟朱鹮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可是想出口的都是关于剧情的,因此谢水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正心乱着,朱鹮还执着这个…… 谢水杉啼笑皆非。 朱鹮却道:“你什么都不用想,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如果事情最终无法改变,我们何必绞尽脑汁,慌张无措,白白浪费这锦瑟年华?” 朱鹮当然不是认命了。 他从不认命。 只要谢水杉不会中途放弃他,他便绝不会孤注一掷地像前面的二十五次一样,摧毁一切,再拉着所有人陪葬。 男女主角如今都在他的手中捏着,他已经有了想法。 谢水杉一直都在为他殚精竭虑。他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更不舍得她压抑隐忍,过得有半点不顺心。 朱鹮看着她,抿着唇笑了一下,笑靥如花。 谢水杉那些堆叠在胸腔的,千般愁绪、万般安抚,都倏地散了。 是了,小红鸟从来不需要怜悯和同情。 他即便是身处绝境,也绝对不会气馁消沉,这才是谢水杉最初被他吸引,越靠近他,越被吸引的特质。 他从未改变。 朱鹮笑得温柔似水,却比坚冰雷霆更为动人心魄,无坚不摧,又万坚难摧。 这世界的偏颇,千夫所指的恶名,万万人求他一死的逼迫,在这笑容之中,都轻得堪比雪落。 他可以残,可以死,但是没人,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惶惶无措。 哪怕他知道的一切,是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世界颠倒。 谢水杉凝望着他,朱鹮又凑上来,亲吻她微微开启的唇。 他缓声道:“陛下,衾枕已温,良宵苦短啊……” 谢水杉呼吸一窒,翻身而上,再无犹豫,与他共赴酣畅淋漓的巫山云雨,沉溺进九死不悔的爱欲之河 第74章 寒暑失序 世界意识并不认。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谢水杉第二天早上虽然没能上朝,但是在江逸给朱鹮叫医官的时候,谢水杉跑了。 她是真不想再听医官念经, 朱鹮的状况总是看上去比较严重,但就像剧情之中的定律那样, 只要男主角朱枭好好的,世界意识也没有弱到崩溃, 朱鹮也就只是看上去比较凶险, 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如果真的状况很严重,昨日也不可能一次结束, 按着谢水杉的肩膀, 汗涔涔地说:“继续。” 谢水杉也想试一试朱鹮的极限究竟在哪,因此他说继续就继续。 后续又继续了两次, 最后朱鹮清早也就只是像前日一样昏死而已。 谢水杉放心地跑到了麟德殿,看到穿越者和朱枭两个人,在这麟德殿之中小日子过得还挺好。 言语例行吓唬了他们两个一番,而后又再三确认过丹青和“假朱枭”的装扮, 就在麟德殿之中派人将两人护送出了皇宫。 谢水杉又在麟德殿之中故意耽搁了一阵子,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回到太极殿。 医官们果然都走了, 朱鹮状况没什么意外地稳定下来,虽然没有办法坐起来处理朝政,但是谢水杉到床榻旁边一看,朱鹮正躺在那里看闲书。 “没事了?”谢水杉一语双关。 朱鹮斜了她一眼,显然是因为今日谢水杉没留下跟他“同甘共苦”而不满。 但是他也确实没事。 朱鹮克制地“嗯”了一声, 翻了一页书。 谢水杉扑上床榻,笑着抢朱鹮手中的书:“还在看道家仙术?” “你不是都已经抓住了仙姑吗?这世界上能抓得住仙姑的凡人又有几个?可见帝王之术比仙术厉害多了。” 朱鹮把书又抢了回来。 他看的根本不是什么仙术,而是邪术, 他正在这些邪术之中翻找拘禁魂魄之法。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59节 不过朱鹮正在看的这一页,讲的不是魂魄拘禁之术,而是移魂换命之术。 朱鹮把书合上,笑吟吟地道:“技多不压身。” 谢水杉笑道:“起来吃午膳,吃过午膳我们去游湖赏荷吧?” 朱鹮面色虽然惨白如纸,现下的状况是他症状最严重时候的样子,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但是也就只是这样,不会更严重了。 朱鹮连今天早上医官们给他开的药也没喝,全都倒了。 既然喝药也好不了,他又何必整日徒劳地“吃苦”呢。 朱鹮因为没有喝那几大碗汤药垫肚子,他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谢水杉让人传膳,午膳之前,朱鹮先喝了一些山参茶吊精神,而后好容易爬起来,依旧有些坐不住。 最后他一顿午膳是靠在谢水杉的怀里吃的。 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是谢水杉的怀抱确实是比腰撑要好用多了。 朱鹮到最后索性自暴自弃,全身心放松地靠在谢水杉身上。 时不时还被她喂一口食物。 谢水杉“伺候”完了朱鹮,自己随便扒了几口,两个人便兴致冲冲地坐着腰舆去蓬莱池旁边赏荷。 游湖的船只早早便让人准备好了,皇帝的腰舆过了承恩门直奔蓬莱宫的方向,最先惊动的是太后钱蝉,以及在钱蝉的宫内已经赖了好几天的钱湘君。 “你说什么?皇帝朝着蓬莱宫来了?” 钱蝉有些惊讶,一双美目转了两转,看向钱湘君:“赶快回你自己的长乐宫去。” 钱蝉原本保养十分得当,但是到底年岁大了,之前中了一次流霞曲的剧毒,虽然最后解了,但是身体损伤无法弥补。 她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是眼角已经爬上了些许细细的纹路,就连两鬓也霜白了不少。 这一次钱湘君来看姑母,一看到钱蝉这苍老了许多的模样,便当时就号啕大哭,抱着钱蝉险些连肝肠都哭碎了。 钱湘君从小便长在钱蝉的膝下,钱蝉比她的生身母亲还要亲近一些。 姑母从来在钱湘君的心中都是雍容华贵,泰然如山,谁承想被拘禁在这蓬莱宫数月,再见面,无情的霜雪已经浸染了她心中那永远端庄娴雅的“高山”。 钱湘君将这段时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哭喊出来,本能地倾泻给从小心疼她的钱蝉,留在这蓬莱宫数日,无论钱蝉怎么驱赶她都不肯走。 如今皇帝正朝着蓬莱宫来,钱蝉如今还是被拘禁之身,纵使钱湘君利用那个谢千平的心软,让她能来蓬莱宫看自己,可是倘若真的被皇帝给当面撞上,如今的钱蝉可保不住钱湘君。 钱湘君却执拗起来:“姑母,我不走。我前段时日听人说皇帝想火烧蓬莱宫,万一……万一皇帝真的放火怎么办?” “我不走!” 倘若皇帝当真放火,姑母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如今这蓬莱宫内又没有什么自己人了,钱湘君至少能够照顾姑母。 钱蝉如何不知道钱湘君的想法,又是窝心,又是无奈。 最终叹息了一声,对着钱湘君说:“那待会儿你便躲到殿后吧,无论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到皇帝对我做什么,都不要出来。” 钱湘君眼泪汪汪,但是对上钱蝉冷厉的视线,她也不敢不从。 提着裙摆窝窝囊囊地去了后殿之中躲避。 只不过钱湘君在后殿之内躲了快一个时辰,皇帝始终也没有到。 再着人出去一打听,皇帝的腰舆根本就没有落在蓬莱殿前,而是直接落在了蓬莱池旁。 “你是说皇帝……是来这蓬莱池中游湖赏花的?” 钱蝉的表情几度变幻,敏锐地又问那内侍:“皇帝是一个人来的吗?” 现如今的蓬莱宫中所有的侍婢全部都是皇帝后来派人送来的,素日伺候钱蝉倒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周到,只不过只要钱蝉试图打听皇帝的任何事情,他们就全都像哑巴一样缄口不言。 钱蝉顿了顿,换上了关切的语气说:“皇帝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虽然天色渐暖,寒潮已退,但是这湖面之上仍有寒凉的贼风乱窜,倘若皇帝身边没有体己的人伺候着,受了风可如何是好?” “江监可有跟随陛下上船贴身伺候?” 这一次回话的内侍稍微迟疑了片刻,对着太后道:“太后娘娘不必忧心,江监自然贴身伺候陛下。” 钱蝉勾了勾唇,挥手让那个内侍下去,而后转身便进了后殿。 钱湘君正在焦心,听不到前面的动静,也并不被允许出殿,简直坐立难安。 一看到姑母竟然进了后殿,立刻迎了上去问道:“是皇帝已经走了吗?” 钱蝉却没有理会钱湘君,越过了钱湘君,直接穿过了内殿的密室到达了她的私库,开始在私库之中翻箱倒柜。 很快,她找出了一个海潮国那边进贡过来的稀罕玩意儿,名叫千里镜。 说是能看千里,实际上也就是能看到稍稍远一些的东西,而且还不太清楚。 钱蝉拿到手之后,把玩了两次就扔到私库里落灰了。 钱蝉拿着千里镜推开了后殿的窗户,将千里镜抵在自己的右眼之上。 转了两圈找到了皇帝腰舆落下的地方,而后一眼便看到了身着紫袍的男子正站在腰舆旁。 后宫内侍能着紫袍之人唯有江监一人。 江逸根本就没有跟着皇帝上船。 太后钱蝉在权势的漩涡里沉浮一辈子,何其敏锐,立刻便意识到江逸没上船,就肯定有其他人跟随着皇帝上船。 再一看皇帝的腰舆旁没有任何其他的腰舆,钱蝉收回了千里镜,站在窗边沉思许久。 能够陪伴在朱鹮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要么是他如今最器重的傀儡谢千平,要么……就是那个传说之中格外受宠,已经怀胎数月,到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人见过的谢嫔。 怀胎之人,恐怕不方便上船。 那么今日上船之人,就肯定是谢千平。 可是钱蝉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手中抓着鎏金的千里镜,在窗台上磕了几下。 回头对着钱湘君说:“你现在就回长乐宫,回去之后让人传召谢嫔,就说有好东西要赏给她。” 钱湘君不明所以,正想问问姑母究竟是要做什么,钱蝉的眼神却陡然一沉:“你心思向来简单,说好听一点是单纯,说难听一点便是愚蠢。唯有一点好处便是听话,如今竟是连姑母的话也不听了吗?” 钱湘君哪敢再多废话,她很少被钱蝉如此凶,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钱蝉却叹了口气抓住了她的手臂,伸手给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月奴啊……”钱蝉无比怜惜,却也无比惆怅。 “你该长大了,姑母包括你的父亲都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一切最终都是要靠你自己。” 钱湘君哭得越发委屈,她确实不够聪明,她知道如今钱氏的主家地位岌岌可危,她必须逼着自己学习如何在后宫之中生存,并且利用皇后之位为自己的家族谋利益。 因此钱湘君抹了几下眼,笑着对钱蝉说:“姑母说得是,我马上就去!” “可是谢嫔向来不住后宫,而且皇帝对她疼爱有加,同吃同住,我怕……她不来。” 钱蝉却说:“她若不来,总也该有个理由,得到理由,你便立刻来报我。” 钱湘君很快乘坐腰舆回到了她的长乐宫中,派人去传召谢嫔。 如她所料,谢嫔果真是不来,麟德殿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谢嫔身体不畅快,正在殿内卧床。 钱湘君咬了咬牙,想到了姑母交代她的事情,索性自己从自己的库房之中找出了几件好东西,拿上之后直接去了麟德殿。 反正皇帝如今正在蓬莱池里,钱湘君不害怕碰到皇帝,她今日倒要看一看谢嫔究竟是何方神仙降世,能把皇帝迷得如此五迷三道,这都好几个月了仍旧新鲜不改。 钱湘君身为中宫皇后,亲自拿了礼物上门来探视嫔妃,这实在是太过合情合理,堪称卑微。 麟德殿的侍婢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最终在谢嫔的寝殿之前,钱湘君被尚衣局的女官给拦住了。 绯衣女官乃是尚衣奉御,正五品官阶,恭敬却强硬:“皇后娘娘留步,谢嫔身子确实有一阵不爽利,说是感觉到屋里很闷,因此陛下带着谢嫔去游湖了。” 钱湘君看了看眼前房门紧闭的屋子,又看了看拦在她面前的绯衣女官。 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钱湘君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而是直奔蓬莱宫。 一到蓬莱宫便立刻把事情同钱蝉说了。 钱蝉坐在桌子边上,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又问钱湘君:“你说过上一次去拦皇帝的銮驾求见,在麟德殿之中,差一点就被皇帝逼得撞柱而亡,是那个谢千平救了你?” “对。”钱湘君说,“当时我以为跟随我进殿的是谢郎,没想到是皇帝。” “那当时留在腰舆之中穿着君王礼鞋的就肯定是谢郎,他让玄影卫救了我,又让人把我送回了长乐宫。” 钱湘君提起谢郎,眼中盈盈一闪,似是融化了一泓春水。 钱蝉却猛地抬头,对钱湘君说:“傻月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极少现身人前,从不居住在后宫的那个谢嫔,同谢千平,根本就是一个人?” 钱湘君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识道:“不可能!” “谢嫔身怀有孕数月,前段时日东州节度使进朔京受封还见过谢嫔,况且……况且……” 钱湘君瞪着钱蝉说,“谢郎是个男子,我又怎会不知!” 钱蝉向来直觉敏锐,而且极少出错。 她看着钱湘君问:“你知道?难道你与那谢千平有了什么首尾?” “当然不是!”钱湘君面红耳赤,羞耻得快哭了。 她身为大家族之中教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又身居皇后之位,就算再怎么心悦一个人,也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 即便是……即便是为了利用谢郎也曾蓄意亲近过,可钱湘君同谢郎之间从未越雷池半步。 钱湘君一时间窘迫难言,可是钱蝉的逼视饱含压迫,钱湘君向来是什么都瞒不住钱蝉。 于是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同谢郎……从未有过苟且之事!” 钱湘君吭吭哧哧半晌,又说:“虽然从未有过苟且之事……但曾在长乐宫,我将他当成了皇帝,我与他……” 钱湘君最后是捂着脸,把她曾经感觉到过谢郎抵着她的事情给说了。 钱蝉又一次陷入沉思,眉头死死地拧着。 还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些细节,直把钱湘君给问得要钻进地底。 最终钱蝉道:“月奴,你从未经历男女之事,你不懂,这男女之事,即便是上了床吹了灯也是可以作假的。” 古往今来什么新鲜事都有,据说海潮国那边的宫廷之中就很乱,还有皇帝专门喜欢让侍从宠幸自己妃子,再看那些妃子得知真相之后崩溃的表现取乐。 这世间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腌臜之事永远无处不在。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0节 钱蝉说:“只有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才能说得通皇帝为何如此宠信傀儡,这么多年皇帝不近女色,如今又身残,恐怕是好男风。” “如若不然,就凭朱鹮那种性情,他绝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和一个傀儡游湖赏花。” 钱蝉说道:“月奴,你且等着看。” “倘若你的那个谢郎是谢嫔,男子如何能生得出孩子呢?” 钱蝉嗤笑:“这都好几个月了,再不流产,我倒要看看朱鹮去哪里弄一个新生儿来冒充皇嗣。”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钱湘君跌坐在钱蝉的对面,一直都在喃喃地反驳着。 她才不相信谢郎和谢嫔是一个人,而且还是皇帝的禁脔。 但是钱湘君知道,姑母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对任何事情的揣测都极其精准。 钱湘君泪意盈盈地看着钱蝉,神情格外崩溃。 钱蝉搂过她安慰,实则她真正的猜测还没有告诉钱湘君。 钱蝉已经笃定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 可如果皇帝就仅仅只是好男风,养一个傀儡禁脔在身边,又何必非得弄出“谢嫔”来? 那东州谢氏送进皇宫里面的人可是主家的血脉,人家养得好好的男儿,被皇帝收为禁脔,东州谢氏向来重视族内人,主家更是亲情深厚,不把朱鹮给生吞了就不错了,还投靠他? 除非……他们送进皇宫来的从头至尾就是个女儿。 谢千平……不,钱蝉想到自己当时派人打听到的消息,说不定根本不是真的。 是当时的朱鹮伴随着自己身残的真消息,蓄意放给她混淆视听的假消息。 那么这个谢千平,真名究竟叫什么呢? 钱蝉心中暗自思忖,必须把消息送出皇宫,让哥哥派人去东州那边好好地查一下。 一旦查证“谢千平”的真身是女子,皇帝的把柄就又重新落回了他们钱氏的手中! 钱蝉只要一想到皇帝被自己揪住尾巴,不得不像从前那样温柔软语、款款叫娘的模样,就畅快得无法言喻。 而此时此刻正在游湖赏花的两个人,并不知道来了一趟蓬莱池,就让钱蝉这个老狐狸察觉出了异样。 这里的风景确实极好,当真应了那一句诗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两人乘坐着一尾不过两丈长,仅能容得下两人对坐的小画舫。 船身由楠木打造,半敞半围的结构,四周有薄纱帘幔,收放自如。 船首尾雕花极其精美,船舷也很低,伸手便可以抚水摘花。 画舫之中设矮几和软席,只有一个擅长摇桨的内侍站在船头,被青瓦船篷阻隔在外。 谢水杉和朱鹮坐在一侧,谢水杉倚靠着船舷,平放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朱鹮就在她双腿之间倚靠着她的身体。 两个人一起信手拨水,抚弄荷叶。 “花谢后是有莲蓬的。”谢水杉说,“到时候就可以吃莲子了,只不过现在花开得正盛。” “那朵漂亮。” 谢水杉用一根小竹竿敲了敲船舷,摇船桨的内侍在外听到了敲击声,便悠悠地调转了方向。 待到了那傲立水中的盛放粉荷之下,谢水杉伸长手臂辣手摧花,极清脆的一声便将花给折了下来。 足足有人脸大小的花,谢水杉举着凑近朱鹮的脸:“闻闻香不香。” 根本不需要这样闻,两个人一上船便已经置身于清香之中,偶有清风顺着水面送来馥郁气息,伴随着轻微的水汽,格外沁人心脾。 不过朱鹮还是埋进了大花之中闻了闻,谢水杉拿开之后指着他的脸笑。 淡黄色的花粉沾染了朱鹮的鼻尖和脸上,看上去格外滑稽。 朱鹮无奈掏出了一方锦帕轻轻地擦抹,谢水杉揪了一片极嫩的花叶叼在口中,扳着朱鹮的脸,喂给他吃。 朱鹮一开始极力躲避,后来没办法,他人都躺在谢水杉怀中,又能躲到哪里去? 最后只得贴着谢水杉叼花的唇,咬了一些,细细咀嚼起来。 意外地很脆嫩,有一些清苦,但也有一点清甜,而且还有淡淡的荷香,很干净清雅,竟然挺好吃的。 两个人脸对着脸,吃完了那一片花瓣,又接了个带着荷香的吻。 一直游到了太阳偏西才回到太极殿中。 刚回去就接到麟德殿那边送来的消息,说今日皇后差一点就闯进“谢嫔”休息的宫殿。 朱鹮到了晚上状态好多了,吃过晚饭之后自己能够坐腰撑了,看着江逸依次摆放在桌面上那些皇后对谢嫔的“赏赐”,朱鹮眸光阴沉。 肯定又是钱蝉。 真的是久不咬人,钱蝉恐怕以为他的獠牙已经脱落了。 这一次谢水杉没有阻止,也没有理由再阻止。 当天晚上伴着柔和清风,蓬莱宫以及旁边的宫殿烧得天边火红一片。 宫内吵得沸反盈天,当夜据说胎气未稳的谢嫔被皇后带人冲撞,又惊见了蓬莱宫的大火,腹内的皇嗣经尚药局的医官轮番共诊,最终也没能保住。 皇帝当夜便下旨幽斥皇后,令其不得再居住长乐宫,虽然保留了后位,却将她赶入了后宫偏僻寥落的殿宇之中赎罪禁足,还不许她带太多的仆从。 至于钱蝉,由于太后的蓬莱宫给烧了,后宫嫔妃的居所又不适合太后居住,因此皇帝直接把太后送入了甘露殿。 之后又下了一道敕旨,为安抚失去孩儿的谢嫔,破例将她封为妃,赐号为元。 元意为首、始、第一之意。 这像一个狠狠的巴掌,抽在钱氏的脸上,也是在向天下昭示着这位元妃,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妻子。 如今钱氏的皇后遭受厌弃,而皇帝已经收拢四境兵权,一手遮天,只需要随便再寻一个什么由头,元妃便立刻能够一飞冲天,母仪天下。 这封妃圣旨,前朝后宫无一人敢站出来置喙。 而蓬莱宫的这一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似乎是彻底点燃了崇文国四境。 七月荷花初开,寒潮才去。 八月便已经骄阳似火,草木枯黄。 万里无云不再是难得的天景,而成了导致烈日灼空,河床见底的不祥景象。 四州热风如焚,赤沙千里,河断井枯,泉眼绝流。 民间旱魃为虐,斗米百钱,白骨暴野,饿殍遍地。 入了人间十月末,灼烈熔浆一般的天气总算是烧空了劲头,开始凉了下来,只不过依旧滴雨未降。 民间的各类传言,逐渐失去谢水杉和朱鹮的控制。 如此寒暑失序,灾异迭现的状况,彻底引燃了民怨。 传言都在说暴君失德,以致阴阳颠倒。 都在说天已弃主,期盼暴君魂命早绝,以平天怒。 而被万众日日诅咒暴毙的朱鹮,和谢水杉两个人正在日夜焦头烂额地设法平流疫,调四州赈济灾民的米粮。 谢水杉总算是真正领略到了世界意识的威力,她放出去的“假朱枭”,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经做上了承胤王。 可是世界意识并不认。 于是天异频现,各地英豪也并没有因为承胤王振臂一呼,尽数追随。 各家世族倒是对着承胤王暗中拥护,然而这个“假朱枭”即便是所做之事皆有谢水杉和朱鹮指点,全无错处,却根本无法聚拢人心,承接气运。 难道非得将真正的朱枭放出去不可吗? 可是如今的形势,倘若真的将朱枭放出去,那么天下大势,必然尽数倾向朱枭。 他乘风而起,不过眨眼之间。 到时候……朱鹮这个反派,只剩下死路一条。 谢水杉今日又去见了穿越者和朱枭,朱枭不愧是气运加身,眉宇之间被种下的红痣散去了数次,这次种的又散了。 而且他身体恢复之后,和穿越者数次险些逃脱了皇宫侍卫的看护,有一次几乎就要逃出宫去。 谢水杉不得不派了更多的人,严加看守两个人。 她本以为只要弄出去一个假朱枭混淆视听,欺骗了世界意识,就可以偷天换日。 不仅一网下去,还能网罗世族之间有异心之人,待到合适的时机,给世界意识演上一场大戏,让它亲眼见证朱枭的失败,它便能够转移气运承接者,承认朱鹮才最适合为帝。 而如今…… “你又出什么神?同你说的,秋猎一事,你可听到了?” 朱鹮笑看谢水杉,手中捏着御笔,假装在谢水杉的脸上画两下。 天下都乱成这个样子,朝堂之上如今谢水杉去上朝,不再是像她刚刚穿越那时都是世族捣鬼,逼迫皇帝低头的乱,而是真的四海鼎沸。 朱鹮柔声对谢水杉说:“你最近时常出神,情绪也很不好,这对你的病症影响很大。你这个月的月事又推迟了。” “医官说过,你需要时刻顺心顺意,才有康复的可能。” “我知道你是因为各地的灾祸频发,因为流言失控忧心。” 朱鹮对现状始终从容不迫,稳如山峦,眉宇之间更无任何的焦灼之意。 他说: “我不是已经同你说了,崇文国力雄厚,物阜民丰,就算大旱三年,对各地州县的影响也有限,不足以灭国。” “你看那传回皇宫的纸上记载,某些州城已经是十室九空,百姓尸骸相枕,听上去吓人,但那不可尽信。” “很多不适合民众生存的贫瘠之地本就是十室九空,不过是有心之人蓄意借此传播恐慌罢了。” “我已经着察事厅派人到各地,去纠察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很快便能有结果。” 朱鹮轻笑:“虽然国库之中无钱可用,但天灾之前世族不肯出力,他们州城内的百姓,也不会容他们自扫门前雪。” “况且真有人敢独善其身,到时候杀鸡取卵便是。” 朱鹮提笔,用笔尖轻轻地在谢水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落下了一点鲜红朱砂痕。 朱鹮说:“这些‘鸡’都在我的屠刀之下,你又何必忧愁至此?” 可朱鹮不知道,谢水杉忧愁的根本不是灾祸如何平复,也不是大旱会不会影响崇文的国力。 谢水杉就算在金融危机期间,谢氏家族企业一日之间单日的账面损失超过数百亿美元,也从没有如此忧愁过。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1节 她忧愁的是……天下大势犹如巨轮倾轧滚动,她似乎听到推动剧情的齿轮已经环环相扣,正在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推着巨轮前行。 而朱鹮就在那巨轮之下,眨眼便要粉身碎骨在她眼前。 “我让人给你备了酥山,淋了蜜浆,加了花果汁。” 朱鹮摸了个帕子过来,又给谢水杉抹鼻尖的朱砂,语调宠溺:“医官说你这几日心火亢盛,肝火上炎,吃些冰消消火吧。” “明日你还要代朕去皇家猎场,如今四境灾祸不断,再起兵乱就真的成一锅粥了。” “秋狝很重要,你要好好震慑宗室还有武将、藩镇,彰显我崇文君威神授,警告藩国,我朝依旧兵强马壮。” “我朝天子勇猛无敌,懂兵,也敢战。” 谢水杉攥住了朱鹮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最终顶着潮红的鼻尖,笑了笑。 她说:“好。” 朱鹮却又反手拉了她一下,将她拉到了自己这边,拥入怀中。 五指摸着她的头说:“杉杉,你别担心,我命不好,却生平最擅长应付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况。” “你情绪不好,不要跟我一起熬着,我反正怎样也死不了,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这倒是……确实。 这段时日两个人之间堪称夜夜笙歌,朱鹮是真的死不了,也不会再严重下去。 他就像是卡在游戏之中的某个残血的状态里面,最严重不过咳血,暂时爬不起。 过了那个劲儿,就还和之前一样。 谢水杉却摇了摇头。 她确实是情绪低谷期,浑身疲惫,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恶心,连食欲都减退了许多,吃什么都感觉寡淡。 但是她这时候怎么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扔给朱鹮一个人,安心躺着? 朱鹮也知道劝不了她。 朱鹮偏头亲吻谢水杉的脸,语调轻快道:“那我们一起去吃酥山吧。吃完再看那堆成山的奏折如何?” 谢水杉点了点头,脑袋搁在了朱鹮的肩膀上,闻着他肩颈的丁香味道,闭上了眼睛。 第75章 下雨了 噬魂融命术 秋猎前一天皇帝就要开始斋戒, 要吃素,不能近女色,也不能喝酒。 谢水杉没有近女色, 她近了一下男色。 第二日神清气爽,穿着一身骑射专用的戎装轻甲, 骑着马,挎着弓, 马背上挂着箭壶, 身后跟着朝臣侍卫出发。 浩浩荡荡的仪仗到了围场附近的行宫,天色方将大亮。 士兵们开始布围, 将所有的野猪、兔子、鹿、狐狸等小型野生动物, 全都驱赶到举行三驱之礼的空地中心区域。 士兵们把野兽赶到一起的第一遍,谢水杉整理弓箭摆姿势, 并不动手。 第二遍驱赶,谢水杉身边的侍从把上好的弓箭递给她,谢水杉准备上马。 等到士兵们第三次驱赶野兽,驱赶到谢水杉面前不远处, 谢水杉才翻身上马。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里面,爱好颇为广泛, 除了极限运动之外,养马、骑马、射箭、射击,还有冷兵器的各类刀,她都有一些涉猎。 虽然射艺算不上百发百中,可是离得这么近, 要是射不中的话,除非她瞎了。 射箭也有专门的讲究,要从左边射, 因为在这个朝代之中,左射为尊。 而且射死或者没射死也有讲究,昨日朱鹮给谢水杉讲解这些,告诉谢水杉务必一箭射死,穿身而过。 因为这叫“上射”,是最威风的。 谢水杉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慢慢拉开弓弦,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而后瞄准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猎物。 将弓弦拉到拉不动,猛地射出一箭—— 片刻后,旁边专门负责唱喏的官员道:“中鹿!” 谢水杉瞄准的是鹿的前胸,腿根部往上一点点,这个地方是心脏,只要射中便能当场倒地。 果不其然,那头鹿倒在地上之后,蹬了两下腿就死了。 这一声唱喏之后,周围瞬间山呼海啸一般传来呼喊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面无表情,因为这真的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皇帝射箭通常是开箭,接下来就是让人举起大绥,示意开箭结束,王公大臣们可以开始射了。 等到王公大臣们射完之后,再举起小绥,跟随他们的那些年轻将领和普通的士兵才能够搭弓射箭。 围子打开一个口,受惊的野兽都朝着外头四散奔逃,谢水杉率先策马冲入林中,随侍的千牛卫跟随在她两侧护驾,鹰飞犬吠,马蹄嚓嚓。 谢水杉手中持着弓、搭着箭,却有一些意兴阑珊。 比较凶险的诸如野猪、熊,或者狼这类的猛兽,是不需要皇帝动手的,谢水杉只要待在安全的位置,看着她手下的精锐士兵冲杀就行了。 她骑着马在林间堪比漫步,这个时节气候倘若正常的话,本该步入缩手缩脚的初冬。 可是因为热潮久久不退,各地干旱非常,这林中的落叶早已经层层落地,刚猛一些的风都能将干燥的落叶揉碎,马蹄踩上去嚓嚓声响十分喧闹。 谢水杉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皇宫里,去过一次皇庄和朱雀大街,这次围猎本是可以带着“妃嫔”的,住在猎场外的行宫就行。 但因为朱鹮的身体状况不佳,不宜颠簸,他也没有办法骑马。 而且国事繁杂,脱不开身,谢水杉就只能自己来。 此时的山也称不上什么好景色,到处枯黄一片,谢水杉没能因为难得外出心胸开阔起来,反倒是焦灼更甚。 猎场之内时不时传来兴奋的呼号之音,不断有负责唱喏的官员,高喊王公贵族们哪一位大人又射中了什么猎物。 谢水杉心思早就不在猎场之上,百无聊赖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直到听到一连串姓叶的小将射中了各种猎物。 谢水杉想到了近日数次上朝,叶氏官员那种步态散漫、拖沓怠慢的态度。 叶氏如今正在举全族之力为承胤王招兵买马,只不过谢水杉和朱鹮安插进去的“朱枭”不是气运之子,他们托举得颇为费力。 但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只等着将“朱枭”送上皇位,好获一个从龙之功。 他们族内的官员已经彻底失了敷衍皇帝的耐心,虽然朝堂上面上挂着虚假的顺从,眼底却堆满不屑。 位高一些的,诸如工部尚书叶明诚,已经完全同工部那些为了百姓日夜殚精竭虑改造灌溉水车的老臣分割开来。 奏报泽州灾祸,更是面色倨傲,神色冷淡,已无半点恭敬之态。 谢水杉想到今日从皇宫出来,随行在她身边不远处、浩荡的叶氏武将队伍,冷笑一声,骤然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唱喏之声那边而去,果然看到一群叶氏武将,正在欢喜高呼。 其中还有两个人,谢水杉在朝堂之上颇为眼熟。 虽然“朱枭”送给叶氏的计划是她做的,可是一想到叶氏全族说不定都在背后诅咒朱鹮赶紧死……谢水杉就有一股邪火压不住。 而且叶氏家主乃是工部尚书,倘若不是秋猎武将随行,谢水杉竟不知道皇城之中有这么多叶氏的武将,他们想做什么? 谋逆之心已经无所遁形! 谢水杉搭弓射箭,嗖的一声,箭矢疾速破空而去,直接射穿了一个刚刚猎到野猪的叶氏武将的小腿。 “啊!”那人短促叫了一声,众人回头看到皇帝,本能要低头行礼,但见到皇帝竟然又搭弓对准了他们,众人登时大惊失色。 接下去的场面就有些失控了。 谢水杉一箭接一箭,马背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箭壶,很快就下去了一半。 叶氏在朝中这些时日风头无两的官员,包括他们族中的小将,都被谢水杉射得满地乱爬。 周遭护持谢水杉的千牛卫,铠甲灿灿,面容却极其冷肃,不仅不阻拦皇帝射杀朝臣的行径,甚至还一脚将一个试图爬起来逃跑的叶氏小将踹吐了血。 隐隐地,这边形成了“布围”之态,只不过被士兵们圈在中间供皇帝射杀的,不再是那些禽兽,而是连禽兽都不如的叶氏官员。 其他氏族的官员自然也听到了动静,看到了这边堪比屠杀的残忍场景,可是他们没有人过来。 没有人敢过来。 今天随驾的御史们这会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在。 世族之间的联盟,已经悄无声息地瓦解。 谢水杉的箭矢个个对穿,虽然不是一箭射死的“上射”,但箭无虚发,将这群官员和将领手脚射穿,有好几个都被钉在地上或者是树上哀哀叫痛,目露绝望。 他们不敢还手,哪怕弓箭就在脚边,只要敢有一个人搭弓对准皇帝,那么接下来叶氏必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落得一个“弑君之罪”。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谢水杉向来知道,怎么样最大限度地将皇权的不可忤逆,不可逾越发挥到极致。 谢水杉心中赞叹了一下自己,看来射艺没有退步。 不过谢水杉也并没有真的杀死这些叶氏的官员,等到他们都拖着身上的箭矢,把这一片地快染成了血色,破碎的落叶和泥泞满身,没有力气到处爬的时候,谢水杉就收了弓。 而后轻飘飘地一句:“朕近日夙兴夜寐,晨昏颠倒,处理奏章看花了眼睛,竟是将诸位爱卿当成了禽兽,实在不该。” “来人,还不赶快扶诸位大人们去诊治?” 谢水杉一声令下,侍卫们对叶氏官员的合围之势终于解除。侍卫们有些粗暴地拉起这些官员,不顾他们哀哀叫痛,拖拽着他们,犹如拖着死物一般送往猎场大营的方向去救治。 谢水杉骑在神骏无比的红鬃马上,手中抓着鎏金长弓,身上细鳞轻铁甲在阳光之下鳞纹如霜,甲光曜日。 她环视了周遭一圈或远或近停下了狩猎、正看着这边的王公大臣们,手指轻轻在箭筒之上搭了一下,引起众人一片无声的悚然。 她脊背如松如竹,居高临下,眼神凛冽,仿若司掌刑罚的天神下降,翻手之间惩戒众生。 众人被谢水杉吓得噤若寒蝉,一时之间林中只闻干燥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片刻后谢水杉轻笑一声,周身煞气一散,她缓声说道:“朕眼花,为避免误伤诸卿,还是不射了,诸卿尽兴去吧。” 谢水杉说着,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很快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卫离开了猎场。 谢水杉回到猎场大营,直接钻入营帐之中,朝着简易的木床上一躺,分明也没干什么,却觉得筋疲力尽。 这一次情绪低谷期来势迅猛,谢水杉不自觉便睡着了。 待到醒来,正是身边侍从询问她是否要用午膳。 谢水杉摇头,半点没有食欲,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2节 一直睡到太阳西斜,金锣的声响将谢水杉再度惊醒,打猎停止了。 谢水杉由着侍从为她整理衣物,重新穿戴好,而后去了先前布围的空地。 所有的猎物分为大的和小的,被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尚且完整、膘肥体硕的,全部都堆到了皇帝的面前,有官员跪地,激动道:“请陛下献禽祭祖。” 谢水杉扫视了一圈,开口说:“将还未死去的孕兽和幼崽都放归吧。” 谢水杉话音一落,周遭又响起山呼的声音:“陛下仁德!” 打猎结束便是论功行赏,谢水杉按照侍从的提示,给狩猎最多、猎物最大、护卫最佳等等此次狩猎表现出挑之人,分别赏赐金银绸缎和官职。 傍晚。 众人从猎场大营又回到了猎场周边的行宫,行宫之中灯火辉煌,殿前的空地之上,燃起了炭火,炙烤的正是今日围猎之中猎到的那些野味。 一时之间,整个行宫之内香气四溢,群臣按照品阶,坐在被炭火和炙肉围拢的露天宴席之中。 齐齐举杯,热闹非凡地开始称颂谢水杉骑射无双,龙精虎猛。 甚至谢水杉还听到有人赞颂她老当益壮。 谢水杉失笑,坐在首位,一杯接一杯喝着烈酒,淡然接受所有人的赞颂和敬酒。 待到宴席结束,已是深夜。 谢水杉本该留在行宫过一夜,第二日回宫,却醉醺醺地发了酒狂,令人杖责鞭笞了好几个今日贴身侍奉保护她、才刚刚奖赏完的侍卫。 而后又要侍卫们轻装简行,送她先行回宫。 由于谢水杉醉得太厉害,都爬不起来,回程谢水杉是坐的马车,从皇家猎场到皇宫,骑马尚且需要一个多时辰,坐马车就算是最快的速度,也得两个多时辰。 谢水杉在马车之中晃来晃去,吐了一次。 好容易靠着车壁睡了一会儿,骤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声骏马嘶鸣,而后便是密集如雨的箭矢射在车壁上的笃笃声。 “有刺客!护驾——” 谢水杉的侍卫立刻将她乘坐的马车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开始同那些身着夜行衣、从四面八方飞掠而来的刺客拼杀。 谢水杉耳边尽是兵刃相撞的铮铮之音,甲胄碰撞的锵然之响。 她端坐车内,面上没有丝毫的慌张惊讶,更没有半点醉酒之态,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眉心。 等到外面再度传来箭矢笃笃之音时,她骤然推开马车的车门出去了。 声音满含暴戾之气,混杂着酒意乱性之狂,道:“天子脚下,何方狂徒胆敢行刺!” “给朕抓活的!朕带回宫内狱……呃!” 嗖的一声,箭矢从右侧方的树梢之上破空而来,谢水杉右侧胸膛上,顿时中了一箭,被这箭的力度冲得直接倒回马车之中。 “陛下!” “陛下中箭了!千牛卫听令,护住马车,以身作盾!” 外面的厮杀声彻底沸腾,谢水杉倒在马车里面,捂着自己的中箭之处,表情镇定得让冲进来查看皇帝伤势的两个侍从都愣在了车门口片刻。 中箭的地方是右侧乳/房外侧,加上今日谢水杉束胸裹缠数层,鳞甲又截住了箭势,谢水杉深呼吸两次,确认并未穿透胸肌,没有损伤肺部。 不过这两个侍从只停顿了一瞬间,便立刻冲过来扶住谢水杉。 “陛下别动!” “万幸!不是贯穿伤,也未曾伤到要害,先止血,陛下躺下……” 谢水杉依言躺下,这里只能做最基础的抢治,也就是忍着疼撒上止血粉,掰断箭矢,剩下的部分需要回到皇宫才能处理。 随行在谢水杉身边的侍从是朱鹮亲自挑选,考虑到了一切意外,自然是十项全能,很快便处理完了谢水杉的伤。 外面的厮杀声音也渐渐停止,这群刺客并不是死士,丝毫不恋战,发现无法突破千牛卫的防护,便且战且退,很快撤走。 而千牛卫因为必须保护皇帝,无法追击,抓住了两个活口,卸了下巴、打断了四肢,捆好这才通报谢水杉。 为防止那些刺客去而复返,或是召来帮手,马车不能在原地久留,很快继续行进。 谢水杉躺在马车之中,先是听着车轮滚滚,甲胄刀兵铮铮相碰,脚步和马蹄嗒嗒的疾行之音。 很快,便突兀地出现了一声轰隆。 谢水杉猛地坐了起来,拉动了胸口之上的伤,却好似完全没感觉。 她不顾两个内侍的阻拦,叫停马车,直接从车内钻出去,仰起头看向了——夜空。 天幕之上浓黑如墨,窥不见一丝星月之光,流动的黑云凛凛堆压,空气中伴着夜风,传来了微不可察的水腥之气。 下一瞬,在谢水杉的盯视之下,一道电闪犹如一条银龙一般裂空而过,泛着银白冷光。 紧接着,又一声悠远的轰隆之音,仿若龙吟荡开在天幕。 谢水杉仰着头,勾起嘴唇,迫切而激动地看着夜幕,心中的狂喜自胸腔炸裂。 不过闷雷之声很快远去,天空之中银龙游弋之痕也越来越细。 谢水杉扶住马车,顿了顿,手摸到自己右侧胸膛中箭之处,握住了已经被斩断的一截箭头,咬紧牙关骤然一发力——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在头顶。 “陛下!”侍从立刻冲上,一左一右架住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胸口的血喷出来之时,毫无预兆的雨点也滴答而下。 谢水杉双膝一软,没能站住,跪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扶住了马车的车厢,仰头继续看天幕。 雨点噼啪砸下,电闪银龙横贯长空。 下雨了。 谢水杉被贴身的侍从扶着,咽下喉间的些许腥气,伸出舌头舔掉嘴唇之上的一个雨点,突兀又张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的笑声在黑夜之中劈开雨幕,几乎传遍深林,格外瘆人。 千牛卫和侍从们都看着狂性大发的皇帝目瞪口呆,谢水杉扶着车壁,挪动了一下身体,对着围拢在她御驾旁边的侍卫,抬手一挥道:“今日护驾之人,尽数赏百金,官升二阶!” “回宫!” 侍卫们闻言,原本或凝重或狐疑的脸上,立刻只剩下了狂喜,仿佛被大雨洗涤过后的天空一般,所有阴霾尽去。 参差不齐,高声道:“谢陛下隆恩!” 谢水杉被侍从扶回马车里还在笑,一路笑回到皇宫。 失血得嘴唇都白了,却好似被系统开了痛觉屏蔽,完全没感觉一般。 活蹦乱跳入了宫,又坐着腰舆兴致冲冲回到太极殿。 此时已经是五更天,皇帝遇刺,明日肯定是要罢朝的。 她要赶紧跟小红鸟报个喜,下雨了! 她还要好好地诉一诉委屈,她可是中箭了,得让小红鸟狠狠心疼一番,再趁机提出几个床上小红鸟一直都不肯答应的玩法。 谢水杉被抬着进了太极殿,侍从们从进宫开始便已经通报了尚药局,因此尚药局的医官此时已经在太极殿内等待着谢水杉。 一进入太极殿,谢水杉就被医官们给围了起来。 但是谢水杉拨开人群去床榻那边,在床榻上竟然没有看到朱鹮。 她询问殿内的侍从:“陛下呢?” “这个时间他去哪里了?” 太极殿内的侍婢都知道,谢姑娘和陛下同尊,因此立刻便告诉她:“陛下去了麟德殿。” “去麟德殿?”朱鹮去那里做什么? 谢水杉又问:“什么时候去的?” “子时一过,陛下便已去了麟德殿……陛下吩咐过,倘若天亮之前未归,便是在麟德殿内歇下了。” 小红鸟好端端的,为什么跑到麟德殿去睡? 和她分居? 谢水杉想到自己昨晚上确实有点不顾朱鹮了,心里心虚了一瞬。 可是一想又觉得根本不至于。 朱鹮跟她才刚刚好上的时候,谢水杉骑他脸上,朱鹮完全接受不了,但也没有跟她分居啊。 昨晚上不就是往他身上滴了两滴蜡油吗? 这就跑麟德殿去住了? 谢水杉啼笑皆非,扭头就要让人抬着她去麟德殿,但是被以张弛为首的医官给拦住了。 张弛上前一步:“谢姑娘,你还在流血,伤势为重,先处理伤口吧!” 谢水杉满心疑惑,却确实不适合这样跑过去。 她退到长榻的旁边,让张弛和一众医官给她处理右侧胸膛上的伤。 衣袍剪开,原本是需要拔箭的,但是因为谢水杉在马车上“发疯”,自己把箭给拔了,导致现在伤口处皮肉外翻,需要用桑皮线缝合。 张弛需要先清理创口之上的异物,烈酒煮沸过后的刀具依次排列,张弛自己用煮沸冷却过后的浓盐水仔细清洗了手。 动手之前,又让人给谢水杉端了一碗麻沸汤,让她喝下。 谢水杉:“不用这个东西,你就直接缝吧。” 她忍痛能力很强,而且她现在需要清醒的头脑来思考。 因此张弛烧了清创小刀,凑近的时候,谢水杉的脸上甚至是带着笑的。 由于谢水杉到底是个女子,并没有彻底把上衣脱下来,只是把伤处的前襟都剪下来了。 谢水杉坐在长榻上面,连看都没有看张弛,用左手回手捞过了小几上放着的一本书册,垂头看了看。 朱鹮还在看仙术…… 谢水杉随意看了正好摊开的这书页一眼,伴随着张弛开始动手,她狠狠地抽了口气。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3节 “嘶!” 谢水杉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惨白。 “谢姑娘,你还是喝了麻沸汤吧。”张弛劝道。 其他的医官也纷纷附和。 结果谢水杉不光没喝麻沸汤,连治都不治了,随便拢了一下衣襟,白着脸,开口便吩咐内侍:“备腰舆,去麟德殿!” 张弛还欲再阻拦,谢水杉一把将长榻旁边一大堆消毒好的刀具、针线,包括那碗麻沸汤,直接给扫到了地上。 雷霆震怒,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开口。 叮当哗啦声音响过,她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无人再敢劝阻。 侍婢们很快又拿了宽松的外袍给谢水杉穿上,腰舆也飞速备好了。 谢水杉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上了腰舆之后,便催促抬腰舆的内侍:“用最快的速度!” 太极殿之中,一干被晾在原地,还被发作了一通的医官们面面相觑。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床榻小几上面,摊开着一本书。 书皮是《三十六水法》,里面教授的该是炼丹和点化金银的方法。 但是摊开那一页的内容之上,赫然是——移魂换命术,其三。 噬魂融命术。 此术乃吞人魂魄、夺人命格之术法。 须八字相合、气息血脉相近者,方无反噬。 生饮其血、生吞其肉为上,烹制则术效下等。 佐以噬魂秘咒,咒毕则纳彼生机魂魄、命格气运于己身, 寿数叠加,旧伤尽愈,身份可替,财禄并收, 一人享二人之福泽——是为融命。 第76章 你……囚禁我? “他要吃人啊!”…… 谢水杉上一次给朱鹮喝营养液, 只起效了瞬间便失去效用,还导致朱鹮流血昏厥,她一直都以为是朱鹮正好在那个时间伤害了朱枭导致的。 后来谢水杉让人断朱枭的双腿, 朱鹮正好又喷血,谢水杉便确认, 伤害朱枭等于伤害朱鹮。 她因此始终没敢碰朱枭,强逼穿越者继续交出营养液。 但是谢水杉在得知朱鹮知道了这个世界真相的时候, 仔仔细细地回想过, 或许当时朱鹮的流血和喷血,未必没有他获知世界真相的原因。 这段时日谢水杉一直都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试探世界意识, 同时也对比着脑海之中系统曾经说过的那些前二十五世崩毁的世界剧情。 其中有一点是最让谢水杉想不通的。 那就是二十五世当中有一世, 朱鹮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获知世界的真相,抓住了穿越者, 还在穿越者那里弄到了营养液,凭靠营养液站起来了。 可倘若获知世界真相会让朱鹮的病症加重导致营养液失效,他又怎么可能站起来? 直到今天晚上,看到了那本封皮和内容不一的邪术术法书籍, 谢水杉才恍然大悟。 恐怕在那一世,朱鹮并不只抓到了穿越者, 还抓到了朱枭。 并且用邪术,将两人的魂命相融。 这世界并非一个玄幻世界,邪术并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之中奏效。 就连尚药局那里面养着的禁咒师,谢水杉每每提起来就要笑一笑。 可若世界意识衰弱到了一定程度,而朱鹮因为生啖朱枭的血肉, 导致世界意识无法精准地分辨男主角,那么朱鹮喝下去的营养液会起效,就说得通了。 朱鹮用了一种最简单粗暴、令人不可思议的方式打破了世界规则, 产生了邪术的效果,蒙蔽了世界意识。 而他们这些穿越者之所以没有关于朱鹮吃掉朱枭的剧情,恐怕是因为世界意识害怕穿越者过于畏惧朱鹮这个不仅暴虐还食人的恶魔不敢攻略,才会屏蔽掉这一段剧情。 而朱鹮站起来的那一世,最终没有获胜的原因……谢水杉不敢细想。 就像此时此刻她也根本不敢细想,她到了麟德殿会看到怎样的画面。 朱鹮身上的那些暴虐恣肆,杀人如麻,善用酷刑的标签,在谢水杉看来,大多时候都是百姓、世族,甚至是朱鹮自己宣扬出来、夸大事实的形容。 小红鸟确实行事果决,手段狠辣,喙嘴尖利,可是他身在其位,有很多事情是不得不为。 谢水杉作为他的傀儡替身,对他的行为大都能感同身受。 可若是他当真将朱枭…… 谢水杉拧着眉,胸口之上的疼痛疼不过她此刻的头。 到了麟德殿,腰舆一落地,谢水杉什么都顾不上,直接朝着里头跑。 见了侍婢便揪着问:“陛下在哪里?” 被揪住的宫女吓了一跳,尤其是被谢水杉胸膛之上已经浸透衣衫的鲜血给吓到了。 不过麟德殿和太极殿之中全部都是朱鹮的人,都知道新封的元妃与陛下同尊。 宫女恭敬地施了一礼,定了定心神道:“回元妃娘娘,陛下已经安歇了。” 谢水杉又问道:“在哪间屋子安歇?带我去。” 宫女带着谢水杉,很快便到了朱鹮安歇的屋子门前。 谢水杉深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猛地推开了这屋子的门。 殿内一片昏昧,谢水杉朝里才迈了几步,突然就被一个人蹿出来拦住了。 谢水杉定睛一看,不是朱鹮的好狗江逸又是谁? 谢水杉看着江逸的那张老脸,又望向了室内床榻之上放下的垂帘,生平第一次觉得江逸这张橘皮一样的老脸竟然有些悦目。 没有她想象的那些恐怖画面,朱鹮应该是生气昨晚上自己又不管不顾他的感受,今日跑到了麟德殿之中与她分居来了。 谢水杉深深地吁了口气,江逸阻拦谢水杉的双手也微微下垂,瞪着她身上的伤,张口结舌。 如果只是闹别扭的话,这实在太好哄了。 谢水杉提高一些声音对着内殿道:“陛下,我在猎场回皇宫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刺客,中了一箭。” 朱鹮的床幔原本稳稳地放着,谢水杉的话音落下不消片刻,一只苍白的手便猛地掀开了垂帘,朱鹮趴在床边上,慌张看向谢水杉。 谢水杉绕过江逸朝着那边走了几步,她边走边脱下了披风和外袍,被剪得乱七八糟的中衣露出来,以及那根本就没有处理过的伤口,还流淌着血水,就这么血肉外翻地暴露在朱鹮的眼中。 朱鹮被谢水杉吓得简直魂不附体:“怎么回事?!” “怎、怎、怎么可能有刺客?还能得手?!” 朱鹮被惊得磕巴,却顾不上羞耻,朝着谢水杉伸出了手。 谢水杉却站在床边不远处就不向前走了,故意让朱鹮着急。 心中得意他被自己吓到失态的样子,又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下雨了。” 其实雨已经停了。 早就已经停了。 反派身上不致命的伤,只是让世界意识短暂地狂欢了一下。 朱鹮看着谢水杉伤口暴露、血染前襟的模样,再恐怖的噩梦也不过如此。 他失语片刻,立刻肃声:“江逸,还不快传医官!” “你过来……” 谢水杉这才悠悠走过去,却没有坐在床上,只是隔空攥住了朱鹮的手说:“昨夜是我错了,可陛下为何要跑到这里来安歇?” 朱鹮已经肝胆俱裂,攥住了谢水杉的手之后,又不敢使劲拉她,只是急切地仰起头确认她此刻的状况。 朱鹮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一样憎恨自己的身体不良于行。 谢水杉察觉到朱鹮的手指冰冷,还带着细碎战栗,微微皱了皱眉。 可现在倘若不借机把朱鹮给哄回去,过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水杉蹲在床头说:“医官们全部都在太极殿之中等候,可是陛下不在殿中,我心中难安,又如何顾得上治疗?陛下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谢水杉这副样子,朱鹮自然无有不应。 朱鹮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随便裹了一个披风便被人抬上了腰舆。 谢水杉头枕在朱鹮的肩膀上,和他一起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而去。 先前活蹦乱跳的模样,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谢水杉靠着朱鹮,时不时看一眼朱鹮,面色苍白。 腰舆颠得太狠时,她还会发出一声非常不明显的闷哼。 而就这一点点压抑不住的痛呼,像凌迟一般,剐着朱鹮的心。 他忍了许久,忍无可忍说:“你怎能不治疗就到处乱跑?” “你明明知道我……” 朱鹮的话音顿了顿,咬住了舌尖。 谢水杉侧头在他耳边问:“明明知道你什么?陛下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若是放在平时,朱鹮还能说出:“你明明知道,我视你如己,爱你如眼如命,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 可他此刻知道,谢水杉就是因为知道他的重视,才故意就这么暴露伤口找到了麟德殿来,胁迫他回去。 朱鹮若是还对她甜言蜜语,岂不是在助长她的气焰? 日后但凡两人之间有一丝一毫的矛盾,谢水杉都要以自己来威胁,朱鹮岂不是节节败退,永无翻身之地? 因此朱鹮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做出一副格外严肃冰冷的模样,抿唇不语。 谢水杉见他如此,故意又闷哼了几声,就贴在朱鹮的耳边。 朱鹮攥紧了袍袖之中的手,最终还是冷硬地对着抬腰舆的内侍说:“慢一点!”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4节 谢水杉忍俊不禁。 朱鹮侧头乜她,谢水杉又赶紧道:“嗯……好疼哦……” 这一句话说出来,朱鹮没怎么样,谢水杉的脸先热了。 老天做证,谢水杉两辈子没跟人撒娇过。 跟她妈妈都没有。 而朱鹮显然是极其吃这一套,谢水杉说完,他面上的冰霜之色尽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疼惜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谢水杉被这样看着,整个人像融化的雪人一般,简直要化成一汪水。 她拉着朱鹮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 “我真的知道错了,日后床上只要你不愿意之事,我绝不强求。” 只要你不吃人就行。 谢水杉不提还好,一提朱鹮就想起来她那些乌七八糟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手段。 他把手收回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回到了太极殿之中,医官们已经重新煮沸了各种器具,换了新的桑皮线等待。 谢水杉和朱鹮一进入其中,他们便立刻围拢在谢水杉身边。 这一次朱鹮做主,让谢水杉把那碗麻沸汤喝了。 谢水杉坐在长榻之上,躲着碗,一副特别为难的样子,把长榻上面的小几给撞倒了。 小几之上的书册也就闭合了书页,被砸在了四脚朝天的小几下头。 “你还躲?”朱鹮现了怒容,“不喝这个,缝合该有多疼?你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你是诚心找罪受吗?” 谢水杉连忙把麻沸汤接过来,一口就干了。 没几息,她就有些头晕目眩。 但竟然还能坐住。 张弛等尚药局的医官向来都知道,给谢水杉用药需要加倍。 因此很快又端来一碗。 谢水杉麻着嘴唇,又喝了。 这次终于被放倒了。 等她再次恢复了神志,不仅身上的伤势处理好了,天都已经大亮,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谢水杉躺在床上,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身旁腰撑坐着的朱鹮。 朱鹮见谢水杉醒过来,将奏折轻轻朝着床上的小案上一丢。 他直接质问谢水杉:“为何要蓄意激怒叶氏?” “为何激怒叶氏之后,又假发酒狂,裁撤护卫,更换回宫路线?” “为何在受到刺杀之时要冲出马车?那马车里面夹了精铁,只要你在车内,没有人能突破,箭矢更不可能穿透。” “又为何你中箭之后会狂笑不止?” 朱鹮瞪着谢水杉,咄咄逼问:“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吃醉酒了。” 谢水杉的酒量朱鹮已经有所把握,而昨天晚上谢水杉究竟喝了多少酒,朱鹮也已经了如指掌。 他做出的万全准备才放谢水杉出宫,此次秋猎,驻跸兵防乃是天子出行的三倍人数。 如此大的阵仗,想行刺之人也要掂量掂量。 可是谢水杉偏偏要绕开朱鹮的安排,行险路,还是在激怒叶氏的前提下,漏夜回宫。 这不就是找死吗? 朱鹮瞪着谢水杉,等待她的解释。 谢水杉知道什么含混的话都没有用,看着他许久,开口说:“对不起,我可能是发病了……又想死。” “中箭之后,我就清醒了,正好赶上下雨,一想到你知道下雨肯定会开心,就笑了。” 这个理由实在是牵强附会,简直狗屁不通。 但是朱鹮看着谢水杉,想到了她的病症,那股乱窜的邪火又好似被暴雨浇熄的火堆一般,连青烟都不剩了。 谢水杉说:“我这些时日时常情绪低落,精神恍惚,还会恶心难忍,吃东西也不香,睡也睡不稳。” “陛下,你再让医官给我好好地号一号脉吧。” 未几,医官们全部都被朱鹮给召过来,挨着个给谢水杉诊脉。 结合谢水杉这段时日的症状,最后还是张弛被人推出来说话。 “回禀陛下,谢姑娘的病症前段时日已经有了起色,这段时日确实又反复。” “谢姑娘脾胃失和,心神不宁,才会引发时时作呕,痰湿中阻,清阳不升,从而引发肢体困重,夜不成寐。” “心癫之症,重在情志疏解。” 张弛说:“想必这段时日谢姑娘定是有什么日夜忧悸之事,乱她心神所致。” “待臣与其他医官共诊,再拟一个安神定心之方施用方可。” 朱鹮没话说了。 谢水杉的病症加重是因为担心他。 朱鹮抬手揉了下眉心,对着医官们说:“那便去拟方吧。” 谢水杉眼珠转了转,知道这一茬是糊弄过去了。 她心中感叹,她的病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做出什么异常之举连理由都不用找。 只不过谢水杉的病症确实是在加重,她前些时日月事一直推迟,还出现了恶心目眩,就算谢水杉没怀过孩子,也见过其他人怀孕。 再加上朱鹮和她实在是毫无节制,并且完全不做任何措施,谢水杉也非常怀疑是怀孕。 因此她已经召医师诊断好几次了,还认真询问过张弛,如果是喜脉有没有可能诊错。 张弛被她追问到无语凝噎,毕竟喜脉是最好诊的。 况且谢水杉一直在服用开情疏志、令血液宣流的药物,真有了孩子也根本留不住。 谢水杉这才放心,不过前段时日张弛就和她说她的病症在加重,要她不要多忧多思,还要给她制安神理气的香囊。 今日却正好拿来堵朱鹮的猜疑。 待到医官们都退下,谢水杉又说:“至于找那些叶氏官员的麻烦,我就是故意的。” “他们在朝堂之上已无半点恭敬,而且分明叶氏家主叶明诚乃是工部的官员,还悄悄地在皇城之中的十六卫里塞了那么多的武将,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朱鹮无奈一笑:“那几个叶氏武将乃是我养在十六卫之中的,早就被我养废了,整日被夸赞,自认所向披靡,实则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也值当你气一场?” 朱鹮又对谢水杉道:“杉杉,你真的不用为我忧心,我说了,这一切我都有解决之法。” “你只要安心便是。” 谢水杉笑了笑,两个人又重归于好。 午膳又吃得晚了一点,谢水杉和朱鹮并排而坐,甜甜蜜蜜地吃饭。 饭用到一半,婢女端来了一碗刚刚蒸好的鹿血羹,放在朱鹮的面前。 谢水杉这几天胃口浅,被血腥气给熏得当时就没了食欲。 朱鹮却似是极有食欲,舀了一勺鲜红的鹿血羹,慢条斯理地细细品味。 谢水杉看着他吃了足足一小碗,未曾漱口之前开口同她说话,问她为何不吃了。 谢水杉看到他唇齿间的鲜红之色,心中骤然一凛。 “陛下……”谢水杉声音有些发紧地问,“为何会突然想起喝鹿血羹呢?哪里来的鹿?” 朱鹮漱了漱口,用锦帕压着嘴角,笑意盈盈:“宫里养的鹿啊。” “鹿血滋补,你要喝一些吗?” 谢水杉突然打了个哆嗦。 那噬魂融命之术之上,要人生啖他人血肉效用最佳,却也可以烹制之后食用,虽然效用下等,却也是有效的。 朱鹮从来不吃什么鹿血羹……这般鲜红腥臭,他怎么能吃得下去一整碗? 还意犹未尽的模样。 想到了她昨夜去麟德殿的时候,看到了朱鹮躺在床上便先入为主,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忘了去朱枭那里确认一下! 谢水杉越想越头皮发麻,双眸闪烁不定,一副被什么惊吓得三魂出窍的模样。 朱鹮漱口之后,靠近了她,柔声问道:“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朱鹮摸了摸谢水杉的脸,扶着她的侧脸,偏头凑近,那是两人之间再正常频繁不过的亲昵动作。 但是就在朱鹮的双唇要碰到谢水杉之时,谢水杉突然偏头,躲开了这个吻。 朱鹮动作一僵,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几乎扭曲,极其可怖。 不过迅速恢复如常。 谢水杉偏着头,也是被自己给吓到了。 她怎么会拒绝小红鸟的亲近? 谢水杉反应极快,捂着自己的嘴做出有些恶心的模样,抱歉地对朱鹮说:“我可能又发病了……” 侍婢们很快给谢水杉拿来漱口水,她漱口之后,笑着凑近朱鹮,亲了亲他面容沉郁的侧脸。 而后从长榻之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故作轻松,根本不敢去看朱鹮的表情。 谢水杉穿好了鞋子站到地上,说:“对了,我听侍婢说东州谢氏的谢千峰这两日又派人送来了很多野山参,还有带给我的礼物,我去库房里看一看!” 谢水杉说完,未等朱鹮回答便已经迈开大步离开了内殿。 等到她转向库房的时候,正好迈着小碎步,亲自端上来了一碗浓郁的汤药。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5节 这汤药味道极重,似是下药极狠、极多,却也根本掩盖不住汤药之中飘出来的难言腥气。 同那鹿血羹一比,这汤药才是真的令人作呕。 “陛下,药熬好了。” 江逸把药放在长榻的小几之上,对着朱鹮轻声道:“禁咒师已经候在殿外,是否要让其入内?” 朱鹮阴鸷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谢水杉离开的方向,落在了那一碗浓稠的汤药之上。 他极深、极重地呼吸了几次,抬起了手,却在瞬间想到了谢水杉躲避他的模样。 朱鹮侧脸绷起切齿的弧度,猛地一用力,将那碗江逸捧着连一滴都不舍得洒出的汤药扫在了地上。 “陛下!”江逸惊叫一声,立刻跪地。 很快,殿内静立的侍婢也跪了一地。 朱鹮额角和脖颈之上,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有侍婢来报:“陛下,谢姑娘顺着库房去了麟德殿。” 朱鹮攥紧的拳头砸在小几之上。 而麟德殿之内,谢水杉一进入穿越者和朱枭的寝殿,什么都没问,直接冲到了朱枭的面前,看到他惨白的面色,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朱枭都被谢水杉给吓得舌头打结了。 穿越者也是扑过来拉扯谢水杉的手臂:“你们又要干什么,昨天晚上朱鹮来了,几乎要把朱枭的血放干!” “他说他要回去炖人血羹来吃!他还说他要把朱枭一块一块都烹来吃!” 穿越者声音尖锐无比:“他要吃人啊!” “我都跟你说了朱鹮无可救药,他是疯子是食人魔!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赶紧放我们走!” 谢水杉脑子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穿越者和朱枭,张了张嘴。 一把扯起了朱枭乱挥的手臂,看到了上面包扎的地方。 谢水杉不顾朱枭的哀哀叫痛,粗暴地撕扯开,看到了其上狰狞的数道伤痕。 谢水杉想到今早朱鹮吃的那一碗“鹿血羹”。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袋翻滚。 她捂着嘴,额角青筋跳动,冲出门去,扶着一处廊柱吐了个昏天黑地。 将今天中午吃的所有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 吐到双眸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 谢水杉被侍婢伺候着漱口后,仰起了头看向头顶今日依旧万里无云的蓝天,眼泪顺着她两侧的眼尾缓慢滑下。 谢水杉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太极殿。 她笑容春风拂面,一进去,就冲到长榻之前,一把抓起朱鹮的下巴,捏着他的嘴,在上面狠狠地亲了一口。 而后道:“好你个醋精,你以为还瞒得过我吗?!” 朱鹮原本神情阴鸷如活鬼,但是因为谢水杉亲了他一下,他森冷了大半天的面色,开始出现了裂痕。 他俊脸变形,没有挣扎,仰头看着谢水杉。 谢水杉说:“谢千峰给我带了家书。” 谢水杉从袖口摸出信封,在朱鹮脸上拍了拍:“是夹在我嫂嫂们送给我的钗环盒子之中的。” “盒里的绒布是红色的,这信封也是红色,你的人没有找到吧?” 谢水杉说:“你竟然为了让我对谢千峰产生恶感,骗我说他娶了一对双生女,还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搂着他的脖子勒:“亏你想得出来!” “要不是家书之中说我送去的双环玉佩正好大嫂二嫂一人一个,我竟是被一直蒙在鼓里……” 谢水杉讨伐朱鹮,勒着他的脖子让他承认,朱鹮被勒了一会儿,终于也笑了。 “是假的,但谢千峰究竟有几个妻子,本也与你无关。” 谢水杉不依不饶:“那和你也没有关系,你为了吃醋编排自己的臣子,可真是个好陛下!”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午间的诡异氛围彻底消散。 谢水杉坐在朱鹮的旁边说:“原来皇宫禁苑之中还有专门养鹿的园子呢,过几日得空了,我们两个去看一看吧?” “养的都是什么鹿啊?” 朱鹮抿唇,轻声道:“是斑龙。” “对了,”谢水杉说,“谢千峰信中提到,将东州谢氏的死士全部都送到了朔京来助我行事。” “陛下,我在城外也没有什么产业,安置在皇庄上不好调用,你说这些人怎么办?” 朱鹮自如接话道:“那就让他们进宫,你随意编入千牛卫或是其他的守卫就好。” 谢水杉亲了亲朱鹮的脸,又和他说起了昨日在猎场之上的一些趣事。 “有一个人竟然说我老当益壮,真的是服了……” 朱鹮轻笑:“哈哈哈哈……那你为何不把他叫出来,让他说一说你究竟哪里老?” 两个人愉悦谈论到了深夜,一同睡下,第二日,谢水杉便将那些谢氏的死士招入了皇宫之中。 一部分编到了近身随行的千牛卫之中做了备身,一部分编入了太极殿值宿的玄影卫之中。 而后又三日,谢水杉以盖了君王大印的墨敕,派遣太极殿内的玄影卫前去泽州,伪装成民间的刺客组织,投奔承胤王“朱枭”,助他挥兵朔京。 两个人一如往常,如胶似漆,白日商议朝堂政事,夜晚水乳/交融、抵死缠绵。 到了第六日,谢水杉散了常朝之后,独留了中书令丰建白在延英殿议事。 待到回到太极殿,来不及换下朝服,笑眯眯朝着朱鹮跟前一凑,例行亲吻,朱鹮却偏头躲开了。 眉目霜寒地看向她。 轻声问:“朕的玄影卫为何尽数不在太极殿?” 谢水杉垂头片刻,很快笑了:“陛下是想让人做什么事吗?” 谢水杉说:“玄影卫何在?” 很快,房梁之上还有后殿的门中就进来了数名武者,跪伏在谢水杉面前。 谢水杉对朱鹮说:“玄影卫这不是在吗?陛下想做什么?” 朱鹮看着谢水杉,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未曾开口,侍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江逸却冲上前来,对着谢水杉道:“这些根本不是陛下的玄影卫,这些都是东州谢氏的死士!是你的人!” 江逸代表朱鹮质问谢水杉:“你近日分批调走全部玄影卫,究竟意欲何为?殷开是不是被你抓起来了?” 倘若殷开在,绝不可能让玄影卫离开陛下身侧。 谢水杉无辜摇头:“没有啊。” “我抓殷开做什么,我只是派玄影卫出去办事了。” 谢水杉看向朱鹮说:“陛下,你不是说你的人我随便用吗,君王大印也随意取用吗。我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行你我共商的计划啊……” 朱鹮眼中的难以置信已经化为一片幽渊一般的深黑。 他抚在身侧靠椅上的手指青白,筋脉毕现。 他终于撕破两个人之间再也维持不住的和平表象,声音极其柔婉,极其缓慢地问谢水杉:“你……囚禁我?” 第77章 “我恨你。” “你给我滚下去!”…… 皇宫禁苑之中是真的有鹿园的。 谢水杉几天前不肯相信朱鹮真的食人血, 她从麟德殿出来之后,便询问尚食局的女官,今早奉到御前的鹿血羹究竟是哪里来的鹿血。 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后, 谢水杉亲自去鹿园看过,那里养了许多梅花鹿, 也就是朱鹮说的“斑龙”,而前一天晚上朱鹮确实指明要过鹿血羹。 新鲜活杀, 取血蒸制, 所有的流程全都有人证,拆卸完还没有吃掉的那一部分鹿肉便是物证。 谢水杉意识到朱鹮吃的是真的鹿血, 而不是朱枭的血, 她心中升起狂喜和庆幸。 但是很快,庆幸便如同被雨打落的花瓣一样零落一地。 朱鹮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尚食局要什么东西吃, 他口舌之欲非常寡淡,再加上他常年吃药膳,谢水杉和朱鹮朝夕相伴数月,到如今都不知道朱鹮究竟喜欢吃什么, 甚至怀疑他的味觉已经退化了。 突然要了鹿血羹……谢水杉迅速明白过来,朱鹮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试探她对他欲要和朱枭融命的态度。 朱鹮那天晚上料定谢水杉会从皇家猎场连夜回来, 因此他摊开书册,去给朱枭放血,又留宿麟德殿,加上第二天午膳的那一碗鹿血羹,甚至未曾漱口便对她说话时, 唇齿之间的血色,都是他的蓄意为之。 倘若谢水杉没有表现出抗拒,那么鹿血羹之后, 端上餐桌的,必定会是朱枭的一部分。 谢水杉那一天拒绝了朱鹮的吻,又借去库房的借口,急匆匆跑到了麟德殿之中确认,一切都在朱鹮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也为试探留好了后路,让谢水杉迅速解除了对他的误会,没让两人之间无可挽回。 可是谢水杉也很清楚,朱鹮此人何其执拗凶暴,但凡是他动过心思的事情,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长远谋划。 对谢水杉态度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谢水杉表现出了不能忍受,朱鹮却并不会就此停止计划。 他会将明晃晃地当着谢水杉的面食人,变成暗地里,用谢水杉察觉不到的方式将朱枭生吞活剥。 谢水杉决不能看着朱鹮走上那极端的、注定失败的绝路。 就算把朱枭囫囵个地吞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吐,朱鹮也变不成男主角,只会死得更快。 谢水杉必须阻止他。 而要阻止朱鹮这样手段毒辣、心性坚不可摧之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他的“四肢”。 此时此刻,这几天甜蜜虚假的表象终于被撕碎,谢水杉的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无奈和躲闪。 她这一辈子,不,两辈子,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干脆利落。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6节 按照她的行事方式,朱鹮的这种试探举动,已经触及她的底线。 她应该做的根本不是和朱鹮纠缠,而是立刻同他恩断义绝。 可是谢水杉……舍不得。 她只要想到将朱鹮从她的心底抹去,或者与他形同陌路,亦或者……眼睁睁看着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死于剧情,谢水杉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又一次被丝线勒紧。 越勒越深。 勒得她肝胆俱裂,呼吸都泛着腥气。 谢水杉总算是理解了那一句诗,“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从前读到时总觉得酸溜溜的令人发笑。如今却觉得,再精准不过。 面对朱鹮的质问,谢水杉也不想解释什么,她要做的事情更不能解释给他听,便只能在眼神躲闪之后,垂目沉默。 朱鹮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谢水杉的解释。 极尽讽刺地嗤了一声后,开始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朱鹮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狂肆地笑过,他看着谢水杉,似是看到这世界上最好笑的事物,有些抑制不住地笑弯了腰。 一直笑到眼底模糊了片刻,才狠狠咬住了舌尖,让剧烈的疼痛止住了他眼眶和鼻子的酸涩之意。 朱鹮那日确实给两人留了退路,也确实因为谢水杉的抗拒,打翻了那一碗用朱枭的血熬制的药。 可是朱鹮万万没有想到,谢水杉这段时日都在与他虚与委蛇。 实则暗中调兵遣将,将他作为“四肢”的玄影卫斩断,将他拘禁在了这太极殿之中。 朱鹮甚至都不是第一时间发现,而是像被放入温水之中的青蛙那般,煮到快熟了才发现自己被囚禁。 这多好笑啊。 常年打雁的人被雁给啄了眼,用怀抱温暖冷血冻僵的蛇,却被反咬。 朱鹮就算在三年多前那场彻底让他不良于行的刺杀之中,也没有落到如今这般……彻底失去掌控的下风。 他每一日都会设想。在他的设想之中,全世界的人都想他死无葬身之地,他都有办法防范,对抗,反击,直至将对方踩在脚下。 可这些设想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谢水杉。 一次都没有。 从她第一次出乎他意料自饮流霞曲“死”在蓬莱宫的那一天开始,她在朱鹮这里,就成了无法归类的意外。 这几个月的时间,若是掉回头去,有人对朱鹮说:你会爱上一个不知身份、不知来处,整日在你面前肆意妄为,甚至骑在你的头上撒欢的女人,你还会对此甘之如饴。 朱鹮会直接杀了那个“预言者”。 可是如今,他是身心失守,心墙崩塌,就连君王大印,天下江山,卧榻之侧,都能真的和另一个人共享之时,这个人突然调转了刀锋对准了他。 朱鹮一错不错地看着谢水杉,似乎要看穿她同自己一般无二的皮囊,看透她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灵魂。 朱鹮笑完了,殿内的玄影卫还在跪地听令,江逸还欲再说什么,被谢水杉看了一眼,就有两个玄影卫,一左一右架住了江逸,将他拉到了偏殿,堵上了嘴。 很快玄影卫也都退下去,谢水杉将侍婢也都遣出去。 到如今,也就无需再伪装一切如常了。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谢水杉和朱鹮。 谢水杉走到了长榻的另一头,和朱鹮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了。 平日大多时候,是朱鹮不肯看谢水杉的眼睛。 因为羞赧、气恼,等等原因,只要朱鹮不想面对,就习惯性垂着眼。 谢水杉总是费尽心机让他抬眼,笑盈盈地撩拨他。 如今终于反了过来,谢水杉满面肃冷地垂着眼,朱鹮一直盯着谢水杉,视线一错不错。 朱鹮才知道自己平日这个逃避的模样有多么可恨。 最后还是朱鹮忍不住,率先问道:“只是因为朱枭吗?” 谢水杉微微吸了口气,朱鹮故意这样问,她也懒得去纠正朱鹮话里的歧义。 什么叫为了朱枭? 这是为了朱枭吗? 谢水杉又把吸的那口气吁出去,一声不吭。 朱鹮再次失笑,可是笑声听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谢水杉焦灼地换了个姿势。 朱鹮说:“为什么不看我?害怕我吗?” 谢水杉拧着眉。 朱鹮陡然提高声音,一把就将旁边的小几掀在了地上:“谢水杉!到如今了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吗?!” “哐当”一声,受苦受难多时的小几终于不负众望地……瘸了一只腿。 从平日的四脚朝天变成了三脚朝天。 谢水杉在朱鹮的怒吼和这巨响之中终于是避无可避,看向朱鹮说:“我有什么不敢看?你以为我是怕你吗?” “我是恶心!” 朱鹮瞳仁急遽收缩,惊痛之色难以压抑,看得谢水杉又转开了头。 朱鹮“哈”地笑了一声说:“你觉得我恶心?你觉得我恶心为什么还要黏着我、缠着我、跟我耳鬓厮磨?” “怎么,像你的好同乡说的那样,终于玩够我这个残废了,开始觉得恶心了是吗?” 谢水杉面色腾地红透,头顶都要冒烟了,却是被朱鹮活活气的。 她瞪着他,从没有一刻意识过两人之间的观念差距如此巨大。 朱鹮偏偏还不肯闭嘴,自虐一般,非要揭穿两人的心照不宣,让一切血肉模糊不可收拾。 他看着谢水杉说:“还是你恶心的是我食人?” 谢水杉眼皮剧烈地抖了抖。 朱鹮语调依旧那么婉转温柔,却因为说的话,变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朕就是活烹了他又如何?” “朕是集天下最精优的一切供养的皇帝,朕吃一个朱枭能怎么样?” “朕若是放出喜食人心肝之言,你以为那些世族不会为了投朕所好,剖杀活人拿来给朕吃吗?!” 谢水杉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朱鹮还在说:“你的见识还是太浅了,太祖八年民间大旱数年,百姓流离失所,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你以为人吃什么?” “最上等肉类是年轻女子,叫作不羡羊,中等的叫作绕火把,是年轻的男子和壮丁。” “最下等的叫作骨烂……” 朱鹮鹰视狼顾,显然是谢水杉现在不想听什么、不敢听什么,他偏要说什么。 谢水杉终于被他刺激得忍无可忍,从长榻之上站起来,冲到他面前,抡圆了胳膊朝他抽过去。 “啪!” 这一声极其响亮,而且力道用得非常大。 谢水杉从小到大,除了练习各类武术时和人对打,从没有亲自动手打过人,朱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毫不留手的情况下,加上怒意加持,朱鹮被谢水杉一巴掌抽得趴在床榻上,腰撑都翻了。 朱鹮挨过很多打,在民间流离失所之时,在钱氏的屋檐之下奴颜婢膝之时,他从来不怕,也从来不觉得疼。 杀不死他的,日后都要为了动他而付出代价! 可是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疼。 疼得朱鹮先前强行压回去的酸意疯狂肆虐,眼前一片模糊,面颊之上爬过数道热流。 疼得他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给死死地攥紧,疼得他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 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朱鹮生平第一次,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谢水杉打完了人,见朱鹮趴在那里不动,她又一把掐过他的后颈,将他提起来。 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实则她哆嗦得不成样子。 把人翻过来,看到朱鹮嘴角和鼻下涌出的鲜血,心口顿时被捅了一刀。 再看到他闭着眼,眼尾涌出的泪水,谢水杉简直无法呼吸。 她捧着朱鹮的双颊,手指给他抹掉了嘴角和鼻子下的血。 而后低下头,吻上他紧紧闭着的双唇。 朱鹮感觉到唇上的柔软,猛地睁开眼,疯狂地挣扎推搡起来。 谢水杉却捧着他不放,两人面上的热流,涌到了交缠的口舌之中,咸涩非常。 朱鹮推不开谢水杉,狠狠咬了她的舌头,可是纵使血腥弥漫,谢水杉也不肯退开。 她好似彻底疯了,为了这糟烂的世界剧情,也为了她怀中的这个人。 朱鹮从未如此暴怒,他那么心疼谢水杉,可是此刻抬起手,准确地抓在了谢水杉前些日子中箭的伤口之上。 将要愈合的伤势瞬间崩裂,朱鹮抓了一手腥热。 谢水杉“呃……”的一声,从喉间泄出痛苦的闷声。 朱鹮手微微一抖,谢水杉再度捏着他的下颌,亲吻辗转,闯入他湿热腥/咸的口腔。 等到这堪称凌虐的一吻结束,两个人嘴角都带着一点混着血丝的水泽。 谢水杉撑在朱鹮的上方,终于不再躲避他的眼睛。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7节 可是对上的,却是朱鹮充斥着雪水冰碴一样冷漠的视线。 谢水杉摸了摸他的眼睛,将他没入鬓发的眼泪截住。 又摸了摸他已经红肿的脸,而后轻声说:“不要故意说那些话。” 他们两个人不应该这样相互伤害。 因为在伤害彼此的时候,最疼的不是对方,是自己。 朱鹮漠然地看着谢水杉,再开口声音沙哑非常。 他说:“滚。” 谢水杉严肃地说:“我不能接受我的伴侣是一个食人魔。” “你不许再说那样的话,连想都不能想。” 朱鹮哂笑:“谁是你的伴侣?” 朱鹮伸出一点舌尖,先是舔了一下被谢水杉一巴掌抽裂的嘴角。 而后抬起抓她伤口被染红的手,双眼盯着谢水杉,俊美无俦的眉目绽开了一个极其阴邪的笑意,就要当着谢水杉的面,把染血的手指往嘴里送。 谢水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在他的胸口,气得眩晕,头抵在了朱鹮肩膀上,此刻是真想打死他。 她为什么还要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谢水杉都被自己气笑了。 可是她笑了两声之后,就一口咬在了朱鹮的肩膀上。 咬得特别狠,朱鹮上身一哆嗦,硬是扛着一声都没吭。 谢水杉松口,又悄无声息地撕心裂肺了一次,却依旧割舍不成。 太喜欢了。 喜欢得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连牙根都会发软。 最后谢水杉把朱鹮给捆上了。 抽了朱鹮的腰带,把他的手捆死在身后,而后起身,先整理了一下自己。 召唤了侍婢打水来。 她亲自给朱鹮清理洗漱。 侍婢们根本不知道自家的陛下已经“落难”,他们早习惯了谢水杉和朱鹮之间的各种状况。 因此依旧对谢水杉毕恭毕敬,倒省得谢水杉费力换人来。 她把朱鹮的手擦洗干净,才放开他。 一放开他,他就一巴掌抽上谢水杉的脸。 他应该已经蓄力很久了,这一下还挺狠。 谢水杉舔了舔嘴角,却嗤地笑了。 打吧。 小瘫巴。 反正没有多大劲儿,一点都不疼。 鸟类的气性一直都很大,小红鸟尤其大。 谢水杉拧了个冷水的帕子,给朱鹮冷敷。 他脸上肿得厉害。 但是谢水杉觉得他活该。 他再敢说吃人的事,谢水杉照样抽他。 舍不掉,放不开,就只能管教。 朱鹮扭头躲避,谢水杉扳着他的下巴,把打湿的布巾压上去。 朱鹮阴沉无比地瞪着她,谢水杉却低头亲吻他拧出竖纹的眉心。 好看。 他这么脸肿着,眼眶红着,嘴角都裂了的样子,依旧那么好看。 谢水杉自己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形容和朱鹮不相上下,而且她身前还开了好几朵被朱鹮亲手催放的红梅。 朝冠高束,还没摘,一丝不苟的鬓发却乱了。朝服更是又乱又被染脏。 她活像个刚刚鏖战一场、败了仗却不堕威风的赫赫天将。 谢水杉就知道朱鹮发现被囚禁一定是这个宁可撞死在笼子里也不肯妥协的样子,因此这些天尽量不让他察觉异常。 没想到他还是察觉得这么快。 无所谓,那就这么着也行。 谢水杉给他冰了一会儿脸,朱鹮估计是反击挣扎得累了,垂着手盯着自己被洗干净的手指,不动了。 谢水杉这才让人去抬尚药局的医官给她重新包扎伤。 还亲自把地上那个三条腿的小几捡起来看了看,对着给她更换朝服的侍婢说:“让人把这个修好。” “是,谢姑娘。” 谢水杉被重新包扎好,换了衣物,又让医官留了消肿祛瘀的药膏,等人走了,给朱鹮涂抹。 朱鹮坐在那里,灵魂出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谢水杉一边给他涂,还顺带着往自己脸上抹了抹,一边说:“明日就是冬至的大朝会,明天早上我要先去圜丘祭天,再回到皇宫上朝。” “说是要提前斋戒个三到五天,今晚就不吃荤了。” 朱鹮毫无反应。 谢水杉继续说:“大朝会之后还需要赐宴,与群臣一同宴饮,因此明日我很晚才会回来。” 朱鹮像个被抽掉了线的木偶。 谢水杉收起了药膏,站在坐着的朱鹮面前,在长榻旁边蹲下,微微仰着头看他说:“冬至之后,我会将朱枭放走。” 朱鹮终于抬起眼睫,看向了她。 他眼中神色幽暗难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温柔,他勾唇笑了,却没有面靥,笑意也不及眼底。 他轻声说:“恭喜你。”任务就要完成了。 放走朱枭,剧情就会像曾经谢水杉和仙姑说的那样回到正轨。 等朱鹮死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终于还是在他和朱枭之间做出了抉择。 谢水杉知道他什么意思。 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她解释什么都没有用,解释得再明白,她也不会放了朱鹮。 朱鹮已经被她刺激疯了,这时候把他放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况且想要真的蒙蔽世界意识,谢水杉就不能解释。 她抬手,要去摸朱鹮的脸,又被朱鹮躲开。 她索性就攥住了朱鹮的手。 把他的手强行贴在自己脸上。 说:“你只需要像一直以来那样,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朱鹮所做的所有事情,无外乎是想活下去。 谢水杉一定会让他活。 “我还有什么需要交给你的呢?”朱鹮低柔地喃喃,“一切不都已经在你手里了吗?” 谢水杉说:“我的一切也都在你手里。” 朱鹮突然动了动手指,抚摸谢水杉的脸一下子掐在她脖子上。 他想说“那我要你去死。” 可是朱鹮动了几次嘴唇,眼神凶得猩红,都未能说出这句话。 谢水杉扳开他的手指说:“大朝会上,不好让群臣看到脖子上的指印。” 谢水杉亲了亲朱鹮的手指,柔声说:“你想掐,等我明日下了朝散了宴席回来,去床上掐。” 谢水杉说完,让玄影卫把江逸给放回来,而后调人严密把主仆两个人看管起来了。 江逸一看到朱鹮就大呼小叫,哭天抢地。 谢水杉从太极殿出来,深深吸了口气,上了腰舆后,直奔麟德殿。 “你说什么?你把朱鹮囚禁起来了?!” 穿越者一听到谢水杉说的话,恨不能一蹦三丈高,满脸狂喜,抓住谢水杉的手臂说:“你真的愿意把我和朱枭放走吗?!” 谢水杉说:“冬至大朝会赐宴之后,我会把你们放出皇宫,派人护送你们去泽州。” “泽州已经有了‘承胤王’,是我和朱鹮派去的傀儡假扮的,世族全部都不知道。” “到时候朱枭和承胤王替换,不需要你们再殚精竭虑地打天下了,直接便可以一呼百应,以‘暴君失德,受天所弃,承天受命 ,拨乱反正’的名号,挥兵朔京。” 穿越者:“……” “你……”她咽了口口水,说道,“你幡然醒悟了?” “你不喜欢朱鹮了?” “还是你终于玩腻了?!” 谢水杉哼笑:“是啊,腻了。” 腻得她被触及了底线,心里无比抗拒,可抱着朱鹮却依旧情动不可抑制。 谢水杉说:“而且我和朱鹮尝试过了,‘假朱枭’并不受世界意识的认可,大势趋向男主角,你说得对,我们赢不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8节 “所以我决定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这就对了嘛!”穿越者拉过谢水杉的手,似乎一下子就和她成了亲亲热热的好姐妹。 “只有让一切回到正轨,这个世界才会恢复正常,我们两个人的任务才能圆满完成!” 谢水杉笑:“嗯。不过明晚朱枭需要先和我去参加一个宴席,我带他认识认识世族的家主们。” “好!哇!我之前都没有想到,你竟然能把朱鹮给囚禁起来!” “你这个攻略方式还是太厉害了,前面那些穿越者跟你一比,简直弱爆了!” 穿越者把谢水杉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等谢水杉再跟她说完了如何在泽州替换假朱枭,当上承胤王,穿越者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她看着谢水杉,虽然她先前接悬赏任务的时候,想要一起收割这个世界死亡的穿越者的积分。 但是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新手太强了,她就不啃这个硬骨头了。 这样合作共赢是最好的! 不过等谢水杉说要拨给她几个死士,由她调遣的时候,穿越者却笑着拒绝了。 她在谢水杉这里吃够了苦头,自认根本玩不过她,要是接受她给的死士,那根本不是辅助而是监禁。 但是谢水杉说的替换假朱枭,当上承胤王的事情,穿越者却是欣然受之。 气运在朱枭的身上,只要他们出去,路都铺好了,朱枭立刻便能腾天化龙。 而只要朱枭当上了承胤王,阶段奖励下发,她的系统面板技能重新开放,剩下的事情,可就不由谢水杉控制了。 谢水杉离开麟德殿之前,将暂时送到其他寝殿的朱枭送了回来。 外面天色彻底黑了,谢水杉又乘坐腰舆,回到了太极殿。 朱鹮晚膳没吃。 江逸正在劝他,谢水杉进门的时候,江逸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而食物被扫了一地。 谢水杉走到长榻边上,看着朱鹮说:“吃饭吧,你要是自己不吃,我就只能让人按住你然后给你往里灌了。” “或者我嘴对嘴喂你也行。” “但是那种场面是绝对不会好看的。” 朱鹮生平最恨受人摆布,若旁人是敬他、怕他、侍奉他倒还好,若是钳制他,胁迫他,强迫他,以他的自尊来说,那还不如杀了他。 朱鹮在谢水杉并不严厉,却格外认真地注视之中,终于不得不动了重新摆好的银箸。 朱鹮慢慢吃起来。谢水杉就坐在他旁边吃,给他数着。盯着他吃得差不多,这才放过他。 而后两个人分别洗漱,谢水杉甚至还如常招了陆兰芝过来给朱鹮行针保养。 待到折腾完了,朱鹮躺在床榻之上,头朝着里面闭眼,看上去像睡了。 谢水杉知道他绝对不会睡的。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谢水杉上床,钻进两个人的被子里。 手臂朝他腰上一搂,朱鹮睁眼,语调阴沉缓慢,判官审命一般:“你找死。” 谢水杉翻身而上,对上他惊怒错愕的视线,神色泰然如常:“反正我月事没来,反正你也死不了。” 朱鹮掐住谢水杉的脖子,极其激烈地推她:“我真是……” “你真是卑鄙无耻!” 谢水杉低头,要亲吻他。 朱鹮想抽她巴掌,被谢水杉截住了,又想抓她伤,也被谢水杉握住手腕。 谢水杉抓着他的双腕,交叉压在他胸前,说:“你如果再动手的话,我可就把你拴在床头上了。” 朱鹮面红如血,俊容扭曲:“……你、你给我……滚!” “滚啊!” 谢水杉说:“我们是爱侣,做这种事情天经地义,我们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吗?你说的,良宵苦短啊,陛下。” 朱鹮简直被她气入魔了。 “你背叛我,囚禁我,你还敢说我们是爱侣?” 谢水杉长眉微微一挑:“为什么不敢,我们又没分手。” “分、分唔!” 朱鹮立刻就要说分手,却被谢水杉堵住了嘴。 片刻后谢水杉顶着嘴角的伤抬起头,鲜红的血弥散在水泽遍布的唇上,好似上了口脂。 又像妖魔进食。 她对朱鹮说:“你说了不算,我不同意分手。” “你给我滚下去!” 谢水杉摸了摸他唇上同样鲜红的血色,低声道:“那你别顶着我啊……陛下不是说你可以随心所控吗?” “你若是不愿意肯定能控制。” 而后便埋头在朱鹮的侧颈,先是重重一咬,又轻轻地啃噬起来。 就算下一秒天崩地裂,谢水杉也要把这口肉吃到嘴里。 朱鹮闭着眼,气息急促得几乎带着哨音。 可是被背叛的伤心欲绝和被囚禁的滔天怒火,也掩盖不了他对谢水杉的亲近无法抗拒的事实。 他推拒的双手,慢慢地扣紧谢水杉的双臂。 “我恨你。”谢水杉沉腰时,朱鹮咬牙切齿地说。 谢水杉在他嘴唇上轻轻地一嘬,自信不疑道:“那不可能。” 第78章 她会不会后悔? 你重点要说她根本是个…… 谢水杉当天晚上折腾完, 朱鹮昏睡,她连一刻钟都没休息,直接起身更换祭祀礼服。 正常来说, 祭祀和大朝会要分为两天,但先帝登基以后, 便将圜丘祀天和大朝会改为了一日。 谢水杉身着衮冕,从麟德殿出发, 经承天门、朱雀门、明德门, 至南郊的圜丘。 到了圜丘,谢水杉按照礼官步步提醒, 从圜丘子陛登坛, 面向午陛,立于坛顶的昊天上帝神位之前。 太祝官协助谢水杉, 向神位敬献玉璧、束帛。 “维景清七年,十一月十五日,嗣天子臣朱鹮,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谢水杉又开始在端严肃穆的神坛之前, 一板一眼地念祝祷文。 “圜丘这个时间已经开始念祝祷文了吧。” 太极殿内,朱鹮被江逸扶着, 从床上起来,靠坐在腰撑之中。 他极其困倦疲乏,眼睛半睁,看了一眼铜壶漏刻,而后接过了江逸递来的参茶, 一口气都喝了。 他后半夜就渴了,出了很多汗,可是他硬是强迫自己睡着了, 一句话也不想跟谢水杉说。 一连喝了两碗参茶,朱鹮这才吁出一口气。 江逸连忙将茶盏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小案之上,而后又躬身凑近朱鹮一些,悄悄地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东州谢氏的死士,并不擅长蛰伏和窃听,如今殿内并没有人盯着。” 朱鹮点头,想也明白,东州谢氏培养出来的死士最擅长的应该是作战刺杀一类,不会像朱鹮的玄影卫要求那么苛刻,什么都必须会一些,而且要各有所长才能选入皇宫。 昨天晚上谢水杉和朱鹮亲热之时,将那些死士全部都遣出了太极殿之外。 谢水杉的命令也只让他们守着,不允许朱鹮和江逸外出,那些死士也根本没有人自发进入太极殿内盯梢。 江逸又问朱鹮:“陛下,可要暗中命人召回玄影卫?” 朱鹮坐在那里,满脸倦容地沉吟了片刻,而后说道:“暂且不必。” 江逸却很急:“陛下,谢水杉只调走了玄影卫,却根本没有动过太极殿里的人,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太极殿内的人不仅仅是效忠陛下的侍从,还是陛下手下九幽盟的勇士。” “我们必须尽快趁着她尚无防备,及时召回玄影卫,才能变被动为主动啊,陛下!” 宫里的人确实大部分都是九幽盟的人,所以他们才会忠贞到谢水杉刚刚穿越的时候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地步。 因为他们全部都知道,他们效忠的不仅仅是当今的天子,还是九幽盟的盟主。 这件事朱鹮从未向谢水杉透露过,并不是朱鹮对谢水杉有什么防备。九幽盟是埋在地下的屠刀,就连朱鹮自己也习惯性地不将他们的存在宣之于口。 况且朱鹮没有用过皇宫之内的这些人做特殊之事,也没什么契机告诉谢水杉。 谢水杉不知道宫禁之中遍布勇士,因此她纵使悄无声息将所有的玄影卫全部都调派出去,让谢氏的死士围得太极殿密不透风,只要没有将皇宫里面的所有人都撤换掉,只要没有彻底把朱鹮隔绝在无人能找到的地方,她根本囚禁不住朱鹮。 若非如此,按照朱鹮的性情,发现被人囚禁,他绝不可能让江逸贸贸然和谢水杉撕破脸。 而是会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寻求自救之法。 谢水杉只调走玄影卫,并没有动任何的侍从婢女,今日出宫祭祀甚至还是带着江逸手下的那两个少监。 如今谢水杉离宫,这是万无一失的反制机会,江逸却根本不明白朱鹮为什么不行动! “陛下,至少派人去查探一番,那些被调走的玄影卫是否还活着啊。” 朱鹮拧着眉,神态阴郁:“不需要查探,她不会随意杀人,说调走便只是调走罢了。” 如果谢水杉真的是肆意杀戮之人,会因为他想杀一个朱枭就和他闹到如此地步? “那……那至少也要将效忠陛下的侍卫都调派到太极殿的周遭,以防谢水杉下杀……”手啊! 后面那两个字,在江逸看到陛下的神情之时,被江逸吞掉了。 朱鹮说:“暂且按兵不动,麟德殿那边没有送东西过来吗?” 江逸立刻道:“送过来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69节 他憋着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麻纸,递给朱鹮。 心中还是又焦灼又不安,他就不明白陛下为何猪油蒙了心,到如今还不肯清醒过来。 谢水杉已经彻底背叛了他,她竟然妄图囚禁陛下,那么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和谁暗中苟且勾连,都不应该再留了! 可惜江逸再怎么着急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做不了朱鹮的主。 朱鹮接过麻纸,看着上面记载得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地分析着。 这麻纸上记载的是昨天谢水杉去了麟德殿之后,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自从朱鹮掌控能获知这个世界剧情的方式,他就准备派人探听那个仙姑。 那天朱鹮让人拖着朱枭去放血的时候,顺利把人送进去。 朱鹮自己也没料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而谢水杉没有更换太极殿内的侍婢,自然也没有限制这些侍婢的日常活动。 倒也让东州谢氏的死士严加看管盘查,可是这些侍婢个个不是普通人,正规的盘查方式根本查不出他们夹带的东西。 所以朱鹮还是第一时间便收到了这些记载谢水杉言辞的麻纸。 谢水杉果然是打算拨乱反正了。 朱鹮勾了下嘴唇,面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她还给朱枭送了这么大的一份“礼”,只要那个仙姑和朱枭在泽州替换了承胤王,朱枭便能够借助世族的羽翅,一飞冲天。 当真是好计策,好手段。 朱鹮甚至在想,当时谢水杉向他提出放一个假朱枭去泽州,蒙骗氏族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走今天这一步棋了? 而朱鹮的双眼,久久地落在这纸张上面的几个字上。 几乎要把这麻纸给盯出一个窟窿来。 “嗯,腻了。” 这是谢水杉回应那个仙姑为何会囚禁朱鹮的答案。 她已经玩腻了自己。 朱鹮看了许久,不允许自己挪开视线,也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他要让自己看清现实。 看清…… 他看不清,他的眼前不断地模糊,那几个字在他眼中变形扭曲,有水迹不断掉上去,最终被浸湿的麻纸,手指稍稍一用力抓握,就真的出现了一个洞。 不过朱鹮最后还是将这纸张展平,夹在了一本书册之中。 江逸看着陛下无声无息地落泪,心疼非常。 但是江逸没有再开口提出任何建议,他知道陛下的性子执拗到近乎魔障。 他现在不肯马上反击反制,是因为他根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朱鹮非要看看谢水杉究竟要怎么做,放走了朱枭,到了最后一步,究竟要拿他怎么办。 她会亲手杀他,来完成任务? 还是冷眼看着他步入剧情的终结? 朱鹮死活非要一个结果不可。 朱鹮也报复性地想要知道,倘若最后的最后,谢水杉和那个仙姑发现,无论他们怎样努力筹谋,最终都改变不了朱枭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的命运。 她们两人合力也改变不了灭世的结局,谢水杉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会不会后悔? 因此朱鹮只对江逸道:“召陆兰芝来。” “是!”江逸立刻应声,而后便让人去尚药局抬陆兰芝。 陆兰芝也是九幽盟的人。 当时陆兰芝之所以会入九幽盟,乃是因为陛下要用陆兰芝,专程派人救过她母亲。 后宅害人的阴私手段多不胜数,却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那时候陆兰芝正在医馆里面醉心医术,想要为自己的母亲争出一片天,如果不是陛下让人插手,陆兰芝必将陷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剧。 陆兰芝一直都知道救她母亲的人是九幽盟的人,她为此加入,这些年还朝着盟内送了多次钱财报恩。 一旦她知道陛下就是九幽盟盟主,纵使朱鹮不是皇帝,这泼天大恩,她必定万死不辞。 更何况陛下为九五之尊,皇命更不可违逆。 陛下这是要用陆兰芝可以名正言顺出入宫禁的便利,启动九幽令。 要玩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下那个谢水杉真的是惨了,她无论做什么,也再挽回不了陛下的心,而且就算她把天翻了,最终都会为陛下做嫁衣裳! 谢水杉尚且不知她的“后宫”着了火。 她一直折腾到天色将明,终于结束祭祀,回到皇宫开始大朝会。 和常朝不同,大朝会在含元殿正殿,参朝的百官密密麻麻,各色官袍犹如五颜六色的绢花,簇拥在谢水杉的眼皮底下,晃得她眼睛都发花。 天亮了,也始终阴森森的,本该是凛冬季节,可外面的气温实在诡异得暖和,很多的朝官穿着的还是单袍,长风荡过,飘逸成片。 百官集列结束,便是皇帝升座。 谢水杉在身侧符宝郎和礼官的步步引导之下,向南坐好,仪式正式开始。 按理来说下一个仪式是太子献寿,但是朱鹮后宫三千,一无所出,因此这一环节直接跳过。 谢水杉坐在御座上,因为朱鹮无所出,联想到了昨夜两个人抵死缠绵的某些画面。 谢水杉可从来不强迫人,她拥有的一切足以让任何人对她心甘情愿。 可是不情不愿的小红鸟,却别有一番滋味。 谢水杉不禁想,幸亏她不是在现代世界之中碰到小红鸟,否则她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像那些恶劣的有钱人一样,强迫良家少男向她这个恶势力低头俯首。 罪孽啊。 群臣开始朝拜皇帝,司仪官一声“就位!” 把谢水杉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不宜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想的事情,都震出了脑子。 中书令丰建白代表全天下之人上前说:“天正长至,伏惟陛下如日之升。” 谢水杉身侧侍中代为回答:“履长至庆,与公等同之……” 大臣们一起做蹈舞,再三呼万岁。 再然后便是中书令宣读皇帝诏令,内容包含大赦天下、赏赐百官,以及休沐等等。 百官再拜,再蹈舞,再三呼万岁。 而后又由中书令丰建白奏诸州朝集使贺表,黄门侍郎奏各地祥瑞,户部尚书钱振奏报诸州贡物,礼部尚书封子平奏报诸藩的贡物。 朝贺礼毕,百官又山呼朝拜。 谢水杉终于能乘坐腰舆到麟德殿,稍稍松快一下。 吃喝了些许东西垫肚子,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赐宴群臣。 巳时三刻,麟德殿中殿。 鎏金的宫灯将大殿映成一片昏暖之色,朱红的漆柱上金龙怒目盘绕。 百官入席定位后,皇帝入席。 谢水杉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端坐于高台御座之上,身前案几上檀香袅袅,果点罗列。 冬至大朝会赐宴也有固定的流程,酒行九遍,无外乎就是各种祝寿,伴随礼乐,和典仪唱口令,一会儿全员起立,一会儿又对着谢水杉叩拜,总之就是极其繁琐又大同小异的流程。 等进食正宴,便迎来了乐舞高潮。 殿内琵琶婉转,羯鼓铿锵,舞姬们裙摆飞扬,金冠珠翠与声乐汇聚成曲,将宴会推上欢热的巅峰。 谢水杉一整天耳朵里灌满朝官贺词,对着她说贺词的官员,很多谢水杉根本就没见过。 谢水杉完全没有食欲,但她必须先举箸,百官才能动筷。 谢水杉吃了一口就放下,手臂撑着头,靠坐在高台之上,把出神当作休息。 毕竟今夜还有一场真正的硬仗要打。 开席之前,谢水杉吩咐的侍婢,已经借着倒酒侍宴,凑到那些世族官员身边,传达过要他们宴席之后暂留会庆亭,等待皇帝单独召见的旨意。 好容易熬到礼毕赐物,中书令丰建白再一次代替皇帝宣布诏令,按照官员的品阶赏赐锦缎、金银和器具。 谢水杉率先起身离开,百官再度拜谢君恩,而后依次退出。 谢水杉到了会庆亭,她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朱枭此刻就在会庆亭的后殿之中。 谢水杉举步走进后殿,朱枭被侍卫看守,他临窗而立,看上去丰神俊朗,泰然自若。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了身着通天冠和绛纱袍、威仪赫赫、气度无匹的谢水杉,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虽然胸膛依旧挺直,可眼中到底泄露出了一丝心慌。 谢水杉坐到椅子上,身侧一直紧随她的少监立刻让侍婢奉茶,谢水杉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闭上眼睛吁了口气。 今日是冬至,皇后也需要在宫内宴请朝官的家眷命妇,正在麟德殿的西侧西亭之中。 这会儿许是掐算着时间,同麟德殿中殿的赐宴一同散了,好让官员与家眷能够结伴离宫,外面人群走动和交谈之音,隐隐约约传来。 “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朱枭率先沉不住气询问谢水杉。 谢水杉看他:“很简单,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谢水杉抬了抬手指,很快有侍从端过一个盘子,盘子上面放着一个小盒子还有一杯温酒。 侍从把小盒子打开,那里面有一丸暗红色的丹丸,质地紧实,绿豆大小。 谢水杉说:“回答我的问题之前,先把这个吃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0节 “这是什么?”朱枭皱着眉,满眼警惕,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谢水杉看着他,嗤笑:“你怕什么?不是毒药。” “我若要杀你,还用得着用毒吗?” 朱枭眼角微微一抽,纵使再怎么故作淡定,强撑气度,却也到底是年岁尚浅。 青涩得可怜。 他的面皮掩盖不住内心的想法,他害怕谢水杉,现在就好像那离了母羊的小羊羔,一直看向门口的方向,大概是期盼着他的仙姑能够翩然降临。 谢水杉心道,果然是画皮画虎难画骨。 他和朱鹮的皮囊这么像,但是站在那里同朱鹮一对比,简直就像一个劣质的赝品。 谢水杉没了耐心,对着侍从道:“帮他吃。” 很快有两个绢甲内侍,一左一右按住了朱枭的肩膀,要把他踹得跪在地上,然后用酒给他把药灌进去。 朱枭赶紧挣开,低吼道:“放开!我自己可以吃!” 虽然他知道那个红色的小药丸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今摆在他面前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他虽然害怕谢水杉,但是比起那天见到的朱鹮……那个真的朱鹮,面前的这个人就显得简直温和可亲了。 朱枭一想到那天看着模样和他那么相似的朱鹮,笑着割开他手腕的样子,就一阵难以压抑的恶寒。 他上前一步,干脆拿起那个小药丸,又端起了那碗温酒,一仰头喝了。 反正仙姑说这个假朱鹮答应了放他们走,今夜过后就会放他们走。 朱枭想着,这个红色的小药丸是毒药也没关系,只要他们离开了皇宫,就算他毒发,至少仙姑获得了自由。 他英勇就义一般将那个小药丸吞咽下去,温酒也喝干了。 “检查一下。”谢水杉又淡淡地道。 于是两个绢甲内侍再度上前钳制住朱枭,另一个侍从捏开他的嘴,检查他有没有将小药丸藏在舌头或者牙齿之间。 “你……唔唔!” 朱枭恼怒,这些人实在太粗暴,对待他简直不像对着一个人,而是一个什么被人验看牙口的牲畜。 这种屈辱让他的脸上涌出一点血色,被放开之后,他瞪着谢水杉,说道:“我已经吃了,有什么话你问吧!” 谢水杉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已经听到了前殿有官员到了。 谢水杉说:“不急。等一等。” “等什……” “闭嘴。”谢水杉看着他,眉目冷肃,“坐下耐心等。” 朱枭这次没等别人来拉,自己坐下了,心中忐忑,却没有畏惧退缩之意,仙姑还在等着他呢。 谢水杉坐在那喝了两杯茶,而后殿内传来了官员的交谈之声。 “钱尚书,沈尚书,陛下也派人叫了你们来这里?” “钱尚书可知道陛下究竟有何事?” 钱振始终没有吭声,他也不知道。 谢水杉单独留下的官员陆陆续续都来了,待到人到齐,会庆殿的大门关闭,东州谢氏的死士就持刀站在门口。 “这怎么回事?” “陛下这又是要做什么?不会又要给我们放血吧……最近朝中也没有人敢跟陛下对上啊……” “谁又招惹陛下了,我真的是服了!” “为何工部尚书不在?” “中书令居然也不在……” …… 众人低声慌张议论着,有人试图出去,被门口冷面持刀的死士给拦住了。 这一下更是炸了锅。 谢水杉就在这时候出去,她一出现,慌脚鸡一样嗡嗡嘤嘤的人群,瞬时万马齐喑。 谢水杉环视过诸位世族官员,粲然一笑说道:“各位爱卿不必紧张,今夜不议朝政,也不给爱卿们治病,只是准备介绍一个人给诸位爱卿好好地认识认识。” 谢水杉说完,众人面面相觑片刻,钱振上前一步,对谢水杉恭恭敬敬行了一个肃拜礼。 说道:“那么敢问陛下,人在何处?” 谢水杉笑道:“不着急,诸位爱卿先坐下喝一盏茶消消食吧。” 谢水杉坐在殿中首位,扬了扬下巴,侍婢们便鱼贯开始给依次坐下的朝臣们上茶。 殿中的光线不甚明亮,宫灯点得远远不如方才的麟德殿中殿煌煌如白日。 昏昧的光线之下,被谢水杉坑了好多次的朝臣们,有人举杯假装饮茶,有人借着袍袖的遮挡仔细盯茶盏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也有人干脆就没有动杯子。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气氛诡异至极。 但是皇帝要他们等,殿门也关闭封死,他们这些官员被谢水杉不知道收拾过多少轮了,也根本不敢吵闹质问。 于是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之中,众人煎熬地坐了足足一个时辰。 “姑母,这都已经一个时辰了!皇帝究竟有什么朝政非要在今日和群臣商议?” “寻常商议政事,又为何要用玄影卫把会庆亭给围得水泄不通?” “怕别是……别是皇帝对世族家主尽数动杀心,欲要一刀收割吧!” 送走了朝官女眷后,皇后钱湘君便听闻皇帝将一部分朝官都召到了会庆亭中。 钱振也在其中。 钱湘君由于太担心自己的父亲,送走了女眷之后直接就去了姑母现在居住的甘露殿,把事情事无巨细地和钱蝉说了一遍。 钱蝉的面色一直都格外凝重。 那谢千平一言一行皆受朱鹮指挥操控,这样做肯定是朱鹮的意思。 但是钱蝉也根本猜不到这一次朱鹮的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反正绝不是什么好药。 钱湘君急得在地上转圈,父亲好容易重新坐稳钱氏家主之位,把先前在各世族面前丢掉的脸面和威信收拢回来,如今不论皇帝要对朝臣做什么,他父亲一定是首当其冲。 他们钱氏主家,真的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波折了。 “我……我去找谢郎问一问!” 钱湘君实在是等不下去,连繁重的礼服袆衣都顾不上更换,转身便朝着门口走。 她其实很害怕,不敢去。 就怕今夜召见朝臣的并不是谢郎,或者说不只有谢郎一个人。 可是她父亲经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据说两鬓已经霜白许多,钱湘君就算拼着自己的命,也不能让她的父亲今夜陷在皇宫之中。 反正还有那么多世族官员都被叫去,她这个皇后过去拍殿门,舍了脸大喊大叫,她不相信朱鹮敢当着所有世族官员的面,将她这个国母给打杀了。 若真的……真的打杀了她,或者皇帝今夜就是要猝不及防屠戮世族家主,那钱湘君就更要去。 钱氏主家靠父亲撑着,她可以死,但父亲绝不能有事! 钱湘君一阵风一样朝着甘露殿的门口刮去,正凝眉沉思的钱蝉连忙喊了一声,让人把她给拦住。 而后钱蝉斥退所有的侍婢,拉着钱湘君进入了甘露殿的后殿,与她小声说话。 “无论今夜皇帝要做什么,你这么去都是必死无疑。” 钱蝉思虑再三,觉得今天晚上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反败为胜的机会。 世族官员都在,但支持朱鹮的陆氏清流却不在。 倘若在这个当口,一举戳穿朱鹮已经身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让一个世族女子坐拥天下,进出宗庙,祭祀拜神的事,哪怕今夜的世族家主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只要趁乱将这个消息送出宫去……朱鹮就彻底完了。 钱蝉心跳得飞快。 她原本准备抓住朱鹮这个把柄,再徐徐图之,如今看来,从长计议不如铤而走险! 钱蝉紧紧拉住钱湘君,说道:“你听姑母的安排!” 蓬莱宫一把大火将钱蝉私库付之一炬,她又被送到这历代失势的皇帝和太上皇才会居住的甘露殿中来,只穿了一身衣裳来。 但是甘露殿失火的那夜,钱蝉从私库里面找出了一样东西,贴身带着,也一并带来了这里。 是一个“起火”。 一个特制的起火。 起火本是边防最常用的报信之物,钱蝉自从失势,同她散落在皇宫,以及被朱鹮明面上收编的那些南衙禁卫军,便彻底失去了联络的方式。 但实际上钱蝉在皇宫沉浮多年,余威犹存,根深蒂固。 朱鹮一朝斩断她的羽翅,将她幽于深宫,钱蝉也顺势蛰伏,静待时机试图复起。 如今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钱蝉本想着借年节焰火遮掩,顺势放出起火,集结联络她在皇宫的势力,再图反击。 如今朱鹮猝不及防地发难各世族,她也出其不意地行动,定能一举而定! 钱蝉将起火塞到钱湘君的手中,说道:“点燃它后,等在原地,待到我们的人集结之后,你带人去闯那会庆亭。” “我待会扮作嬷嬷伺机出甘露殿,我会派人向宫外钱氏送信。” 钱蝉本欲自己去闯会庆亭,但今夜要以迅雷之势将朱鹮的状况披露于世,需要做的布置非是钱湘君能够做到的。 所以只能分头行动。 钱湘君闻言开始哆嗦,她本就胆小,可为了父亲,她还是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大小的起火。 钱蝉没有松开她的手臂,肃容交代:“月奴,你是当朝皇后,你不用怕,你师出有名。” “你带人闯入那会庆亭中后,先不要急着救你父亲。你要当众揭穿那个谢千平,告知会庆亭之中的世族官员,她是个假皇帝,真的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1节 钱湘君双手举在身前,紧紧握着那个起火,双耳已经嗡鸣不止,浑身抖若筛糠,生平从未做过如此大事,紧张至极,恐惧至极。 钱蝉见她这三魂出窍的模样,照着钱湘君的手臂上使劲拍了一下,让她回神。 “你重点要说她根本是个女子,记住了吗?!” 钱湘君本能点头,而后猛地抬起头瞪向钱蝉,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的“咔”。 “姑母,你、你、你说什么?!” 第79章 全完了。 “他,他,根本是个女子!”…… 会庆亭之中, 官员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即便他们心中对谢水杉格外敬畏,这都一个多时辰,也开始骚动了。 谢水杉一直老神在在地坐着, 听到后殿传来一些异样的声响,这才起身, 环视过诸位世族的官员。 崇文国境共有四州,六大世族, 东州谢氏, 桑州钱氏,西州金氏, 西州沈氏, 泽州叶氏,桑州陆氏。 此时殿内没有泽州叶氏, 也没有桑州陆氏,只有其他的四大世族的官员,共有三十二人。 他们每一个都占据六部紧要的位置,每一位手下的属官, 部下、门生,门客, 故吏,多不胜数,虬结的党羽织成一张能笼盖崇文国境的大网,相互勾连,相互穿插。 他们手中掌控的势力, 倘若不惜代价联合动作,可以操纵倾覆崇文国。 当年他们能把朱鹮这个先帝的遗腹子从民间找到,捧上皇帝的御座, 如今再有一个朱氏直系皇族男丁,他们也能将朱鹮给拉下来,换一个人来坐皇位。 谢水杉同这些人在朝堂之上斗得你来我往,大部分时间不落下风,但她从未小瞧过这些人。 谢水杉对着众人笑了笑,说道:“劳烦诸位爱卿久等了。” “不过诸位爱卿还需要再耐心地在这殿中等候片刻,朕这便亲自把那位要介绍给诸位爱卿的人请出来。” 众人隐晦对视交流,个个神色凝重,都不知道皇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天下有什么人是需要皇帝亲自去请才肯出来的? 总不会是皇帝带在身边宠爱多时却不见现身人前的元妃吧? 皇帝不会已经昏庸到效仿前人“玉体横陈”,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爱妃有多么国色天姿吧? 众人神色各异,心怀鬼胎。 只不过既然一个时辰都等了,也就不差这么一会儿。 因此众人又老老实实坐回去,等待皇帝把人给请出来。 谢水杉迈步进入后殿,将后殿的门敞开,举目朝里望去,就看到了已经撕扯开了腰封,此刻开了后殿的窗户,正在敞开衣襟,裸露着胸膛对着窗外吹凉风的朱枭。 殿内桌子上面按照谢水杉吩咐放着的冷酒已经被喝空,酒壶翻在桌子上,屋子里透出淡淡的酒气。 一听到后殿的房门被打开,朱枭猛地转过了头,他皮肤泛红发烫,胸膛上有多处已经见血的抓痕,显然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他一双凤眼瞪成圆眼,脚步有些焦躁地原地走动着。 看到谢水杉之后,他衣衫不整地朝着谢水杉走过来,踉踉跄跄,步伐飘忽,开口说道:“你在酒里放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热!” “我仙姑呢?你快把仙姑放了,我可以任你打杀!” 他先前对谢水杉十分畏惧,连和她长时间对视都不敢。 现在胆子却格外大,一把揪住谢水杉的衣襟,直视着谢水杉,红着一双眼睛道:“答应的事情,你必须做到!” 谢水杉看着他衣襟大敞,放浪形骸的模样,格外满意,抓着他推开,指了指桌子旁边对他说:“你坐下吧。” “我不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和仙姑一起离开这里!” “给我们准备马车!我要去做承胤王,我做了王爷之后仙姑就会……仙姑就可以飞升了……” 朱枭的神情极度亢奋,声音格外高昂,指着谢水杉说:“我乃天命所归,气运所向,我才会是这天下的皇帝,你,你们,朱鹮!” “朱鹮今日敢放我的血,明日我便敢将他五马分尸!” 谢水杉眉梢微微一挑,眸色微沉。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不愿意坐下也好,那就站着回答我的问题吧。” “只要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会放你和你的仙姑离开这里。” “好,好!” 朱枭又在自己身前狠狠抓了几下,感觉又热又痒,好像血液里面有蚂蚁在爬,他抓完了前胸又把头发抓乱,焦灼地舔着嘴唇,在桌子前面来回地走。 “你问!你快问!”他声音越发地高。 谢水杉问:“我且问你,你母亲是谁?是谁将你找到的,告诉你你是先帝的遗腹子?” 朱枭围着桌子绕圈的脚步一顿,拿起桌上翻倒的冷酒壶,仰起头朝着嘴里又控了控。 这才回答道:“你不是知道吗?你们早就把我查得清清楚楚了吧!” “我母亲……是先太子屋子里伺候的婢女,宫变之后……她不知道她怀了我,哈哈哈哈哈!” 朱枭的思维极其跳跃,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会莫名地发笑。 这种关于他身世的阴私之事,尤其是关于他的母亲,朱枭若放在平时,是绝对不会跟除了仙姑以外第二个人说的。 但是此刻他凑到谢水杉的身边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母亲根本就不知道她怀了我,她是被先太子醉酒之后强迫的……她带着我跑到了泽州投奔了自家的亲眷,她都要成婚了,哈哈哈哈……” “那家亲眷给她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她要成婚之前却发现怀了我这个孽种!” 朱枭瞪着眼,啪啪啪拍着自己的胸口,力道用得极其大。 “她一直都管我叫孽种……她说我毁了她的一生!” “她给我取名叫朱枭,朱枭,哈哈哈哈。” 朱枭泪流满面,却笑得极其癫狂,“你知道枭是什么意思吗?不得好死!” “她当年几次试图将我给打下去,可是喝了堕胎的药,流血多次,伤身非常,我却依旧没能流掉,她不能再喝药,只能咬牙将我给生下来。” “她恨我,恨死我了,她希望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你知道我小的时候她是怎样对我吗?她那时候已经疯了,前一刻还在为我缝制冬衣,下一刻便将那针扎进我的身体,将我扒光了赶到雪地里面跪着……” “她是我的亲娘啊,我的亲娘……” 朱枭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来。 谢水杉觉得关于朱枭的母亲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便将话题拉回来。 “我是问你,谁找到了你,告诉你你是先太子的遗腹子?” 朱枭抽噎了一声,狠狠抹了一把脸,转动眼珠看向谢水杉,冷笑道:“何必多此一问?你不是已经将假的朱枭送到了叶氏吗?” “但先找到我的人不是叶氏,是仙姑!” “是我的仙姑……是这世上唯一将我当成宝贝,说我乃是天命所归的仙姑!” “仙姑将我从人间这个炼狱里面拉出来,又带我投奔叶氏……你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些明明就知道的问题?” “既然你问完了,现在就兑现承诺吧!放我们走!” 谢水杉又推开了向她凑近的朱枭,继续道:“我说是让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才回答了一个,我怎么放你走?” 朱枭额角的青筋暴突,似乎是格外恼恨谢水杉不守承诺。 但很快他狠狠揉了一把头发,困兽一般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因为太热了,彻底将身上的上衣脱掉,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那你问!你问!” 谢水杉又问:“我且问你,几岁开蒙,可读过什么书?” 朱枭“哈”了一声:“你这是什么问题?我都告诉你了,我母亲一直都想要我不得好死!她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给我找先生开蒙?” “所以你不识字,是吗?”谢水杉问。 “我当然识字!我……我天资聪颖,仙姑说我的智力过人!” 朱枭满脸骄傲:“仙姑教我识字,我现在已经认识好多好多字了!” “我前段时间还在读……孝经。” “哈哈哈哈……”朱枭突然又笑起来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怎么孝顺父母,你让我如何去孝顺一个一直想杀死我的娘?” “可是仙姑说……这是皇子必须读的书。” “我已经倒背如流了,我多孝顺啊,哈哈哈……” 朱枭说话没有什么秩序,就像他此刻整个人一样,已经完全失序了。 谢水杉总结:“所以你现在只有幼儿开蒙的才学。” 或者说,这不能称之为才学。 朱枭冷哼一声,没有再回答。 谢水杉又继续问:“既然你的仙姑要扶你做皇帝,那么我问问你,你可知何为民生、何为法度、何为财政、何为军事?” 朱枭眼珠在眼眶之中来回转动,呼吸急促,又挠了挠自己的胸膛和手臂,那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他看着谢水杉,说道:“……什么?” 他显然根本就不懂谢水杉问的这些问题。 谢水杉又问他:“那你至少应该明白识人用人,应该会御下之术吧?” “那是什么妖术?”朱枭脑子混沌,好像有人撬开了他的颅骨,在他的脑子里浇了一壶沸腾的开水。 他瞪着谢水杉说,“是你会妖术吗?是你要对付仙姑吗?” 朱枭认真道:“我告诉你,仙姑可是神仙!妖精是打不过神仙的!” 谢水杉轻笑出声。 谢水杉又说:“好,那既然这些你都听不懂,我再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谢水杉语调放慢,把每一个字都尽量说得字正腔圆,声音也拔高一些,确保朱枭能够听得清楚明白。 “当今天下世族六姓,瓜分四州,占据天时地利,盐铁桑运,掌控整个崇文国的财权以及百姓的生计。” “倘若你做了皇帝,你要如何平衡世族和百姓之间的利益,又如何平衡皇权与世族的冲突呢?”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2节 朱枭抱住自己的头,狠狠晃了晃,皱着眉说道:“什么平衡?” “平衡什么?” 谢水杉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朱枭这一次终于听明白了。 他说:“为什么要平衡?我若是做了皇帝,自然要为百姓为江山殚精竭虑!” “仙姑说了,只要我做了皇帝,我就可以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开辟太平盛世。” “我会把那些世族全部都一个一个地灭了!我要让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骑在百姓的头上!” “仙姑说人生来平等!” “仙姑还说……” 朱枭皱眉想了想,又焦灼地转了一圈。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他声音几乎是在吼,单薄的胸腔伴随着他的吼声震动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没有人能忤逆我!做了皇帝之后,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这一通发言实在是震耳欲聋。 却不光震了谢水杉一个人的耳朵。殿内那些朝臣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水杉轻笑着总结道:“所以你是要将世族全部都灭了?” “当然。”朱枭说,“他们欺压百姓,我自幼……自幼长在民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也被他们欺压过!” 谢水杉站起身,抖了抖衣袍。 而后走到朱枭的身边,抬起了手,掐住他的后颈,挟制着他朝殿内走。 进入了殿内,那些世族官员果然从座位上起身,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谢水杉带着人一出来,他们都齐齐看过来。 谢水杉的手上一用力,把朱枭朝前一送,他本就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几步钻入人群,直接跪趴在地上。 众位朝官微微后退,但他们又没有退太远,都在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撑着手臂,试图从地上起身的人。 不过朱枭却因为感知到了地面上的凉爽,索性就趴在地上散热,根本没起身。 “啊……好凉快。”朱枭嘴里喃喃,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朱枭趴在地上贴了一会儿,又翻身用后背去贴地面。 露出正脸之后,众人终于将朱枭的容貌看清。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之音,有人愕然道:“这……这人为何长得如此像陛下!” 谢水杉坐回主位之上,闻言好笑道:“方才后殿的门就开着,诸位爱卿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此人乃是朕的血亲。” 朝官哗然,谢水杉等他们大惊小怪过后,才又说:“算起来的话,先太子的遗腹子,乃是朕的侄儿呢。” 谢水杉看着殿内的官员俱是一副舌挢不下的模样,又说:“诸位爱卿表现得如此惊讶,究竟是因为惊讶这世上还有朕的直系血亲存在……” 谢水杉话音陡然一厉,抬手直接将桌子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炸响。 喧然如沸的议论之音陡然一清。 谢水杉这才道:“还是因为……你们都知道,朕的好侄儿朱枭,此刻应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以‘拨乱反正,诛杀暴君’之名起兵造反,挥兵朔京啊?” 由于谢水杉发难得太过突然,一些老谋深算的脸上没露什么行迹,可是一些还不够老的“姜”,登时就露出了愕然和惊恐之意。 还是钱振代替群臣上前一步,躬身对着谢水杉行了肃拜礼道:“陛下息怒,陛下所言之事,我等实在……” “闭嘴吧,钱爱卿。” 谢水杉说:“难道要让朕着人把各世族勾连泽州叶氏,拥护‘承胤王’起兵造反的证据,全都拿上来,诸位爱卿见了‘棺材’才会落泪吗?” 满殿死寂。 但是谁也没有下跪请罪,他们绝不能认。 就算皇帝把证据拿来了,他们也绝对不能认。 不过他们现在算是明白了,皇帝今日就是蓄意留下他们发难的,今夜恐怕……他们这群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宫了。 有些人深吸一口气,已经挺直背脊,准备受戮。 这些人大多是世族的家主和与族内主家血缘比较近的旁支当家,他们坐上这个位置,便早已经准备好随时为家族的利益牺牲。 反正世族根深蒂固,盘踞江山,就算掐了“树尖”,难道还能撼动大树的根基吗? 今夜皇帝若是将他们全部戮杀在此,该愁如何收场的,就不是世族了,而是皇帝。 只不过……只不过他们唯一慌乱的,是为何本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安稳待在泽州做承胤王的人,此刻会在皇宫里面? 有些人垂着头,仔细窥看朱枭的样貌,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害怕。 倘若皇帝杀掉朱枭这个皇族血脉,承胤王一死,他们暗中的谋划岂不是要顷刻落空? 但是聪明一些的人都只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害怕。 他们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朱枭。 前几日传信还远在泽州之人,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被抓到皇城? 这时候,在地面上打了半天滚,终于降下一些热度的朱枭,突然又想到了谢水杉答应他的事情。 他爬起来,噔噔噔跑到谢水杉的面前,指着她问:“你说好要放我们走的!仙姑在哪里?” 谢水杉对着身后抬了抬手指,很快后殿有人冲到殿前,一袭白纱裙,没有戴帷帽,清绝秀美的容貌一览无余。 殿内很快有几个朝臣瞳孔收缩,他们都看过仙姑的画像,将此人认出来了! “你!你竟然!”穿越者和满殿的朝臣撞视,开口想骂谢水杉的话收了回去。 她至少比朱枭聪明多了,知道眼前这个状况绝对是不利于他们的。 她上前,抓住朱枭。 朱枭终于看到了仙姑,立刻搂上去。 他喜悦道:“仙姑,我已经回答完问题了……我们可以走了!” 穿越者扶住朱枭,看向谢水杉,肃声质问:“朱枭为什么会是这样?你给他下毒了吗?” 谢水杉笑了笑:“怎么可能?他只是喝了些酒,不过酒品实在不好。” “朕本想把他介绍给这满朝文武认一认脸,谁知他发了酒狂。” “你把他带走吧,剩下的晚些再说。” 很快有人顺着后殿把他们押回了住处。 期间穿越者一直在回头看谢水杉,虽然她一时片刻没有想清楚眼前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但她总觉得上当了。 第六感疯狂预警,穿越者有种她会栽一个史无前例的大跟头的预感。 这两人被押下去之后,谢水杉等待众人心中嘀咕完毕。 才又扔下石破天惊的“炸弹”。 “诸位爱卿是不是好奇,为何你们接到的消息里,前两日还远在泽州之人,此刻会在皇宫之中?” 众人的心猛地被谢水杉吊了起来。 谢水杉轻飘飘揭露了真相:“因为泽州的朱枭和仙姑,乃是朕送到叶氏手中的傀儡啊。” “诸位该知道朕身边有个能人,被称为妙手,可为任何人改容换貌,名叫丹青吧?” “找个与朕有几分相像之人,随便描画一番……反正真正的朱枭在我手中,叶氏见过朱枭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诸位爱卿又不知道真正的朱枭长什么样子……果然没有一个人质疑。” “泽州的那个‘朱枭’,不过是朕送去蒙蔽叶氏,顺便……收集究竟谁在暗中支援叶氏,和自诩承天受命的承胤王起兵造反的工具。” 朝官们这一次是真的压制不住地错愕难掩。 他们面面相觑,张口结舌,有几个才刚刚暗中支援过承胤王的官员,简直是目眦尽裂。 太阴了! 皇帝这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皇帝先前说有他们勾连叶氏造反的证据,这群官员本还觉得皇帝只是在吓唬他们。 如今…… 官员们简直都被谢水杉给吓傻了,就连钱振都身体一晃,微微后退了半步,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停留在铁青之上。 他们和皇帝斗了这么多年,太了解皇帝手段有多么狠辣,行事有多么极端激进。 这半年多来皇帝的手段有所缓和,但如今看来只是麻痹他们的假象! 是引他们自投死路的烟雾! 今日发难,皇帝手中的证据若是属实,那便不是他们这些身在朝廷的官员和世族主家保不住了。 皇帝一定会揪住这谋逆造反的把柄,杀他们一个九族尽绝,片甲不留! 即便是杀到山河破碎,尸横遍野,他亦绝不会手软。 而皇帝既然选择在大朝会之后留他们在皇宫之中发难,又早就已经将朱枭捏在手里,那么……他们族内盘踞的城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布置? 这一下是真的完了。 全完了。 有朝官被吓得双膝发软,站立不住,扑通一下跌跪在了地上。 身边的同僚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一个个三魂出窍,魄不附体的样子,颤抖如随风落叶。 众人对视的时候,眼中再没有什么隐晦的交流和谋算,只剩下一片铡刀终于落下,将死之人的空茫和恐惧。 大殿之内再度死寂一片。 仅闻不知是何人濒死野兽一样的剧烈倒气之声。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3节 三十二个人,委顿到地上好几个,有一个被吓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谢水杉端坐主位,欣赏着这一副“败军之相”,没急着继续。 这时候谢水杉的沉默,堪比凌迟精神的酷刑。 她在为小红鸟不平。 倘若这个世界没有世界意识,没有穿越者,今日,此刻的这一幕,就是朱鹮大获全胜,世族土崩瓦解的定局。 这些官员就应该在他的谋算之下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不过谢水杉还没等看够这幅画面,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厮杀对战的怒吼,以及刀兵交戈的铮铮之音。 被精神屠戮得几乎气绝的朝臣们,都朝着门口看过去,眼中爆发出了瘆人的强光。 有人来了! 有人来救他们了! 无论来的人是谁,只要能破了眼前这个局,给他们一点点时间送出消息,一切就还来得及! 有人想趁机回头制服谢水杉,但是谢水杉连动也没动一下,很快两个死士拦在谢水杉的面前,将那两个朝官踹飞出去。 在那两个朝官撞翻了桌子,伴随着咚咚砰砰的破碎之音滚在地上之时,会庆殿的大门也被人给撞开了。 门口的朝官狂喜惊呼出声:“是南衙禁卫军!” 有几人看向钱振,钱振铁青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 而待到外面皇帝布置的人尽数被碾压一般制服,身着甲胄的南衙禁卫军分立两侧,长枪拄地,摆出了一条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身着袆衣的皇后钱湘君,托着宽大的、无人扶摆的礼服,款款走来。 钱振眸光一亮,口中喃喃道:“月奴……” 钱振已经许久没见过他的女儿了,未曾想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众位朝官都劫后余生一般看着宛若神女降临、救苦救难的皇后。 只不过待到皇后彻底入殿,众人借着不甚明亮的宫灯,看到她满脸泥泞,惊惧交加的神情,再观她双手抱在身前,僵硬战栗的模样,心又陡然一沉。 谢水杉从首位之上站起来,拨开拦在她面前的两个死士,隔着一段距离,同入殿的钱湘君泪水淋漓的眼睛对视。 谢水杉面色无波无澜,只有眼底泛起了一点点的涟漪。 钱湘君却是泪水疯涌,看不清谢水杉的模样,却非要瞪大眼睛用力看。 用力得浑身颤抖,呼吸不继,几欲昏厥。 怎么可能呢? 钱湘君到如今仍旧不肯相信。 要她如何去相信,她心悦多时的人,竟是个女子? 谢郎那么气宇轩昂,神采英拔,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钱湘君利用他是真,心慕他也是真。 她无数次憧憬着斗败皇帝后,她愿假死脱身这吃人的宫廷,换一个身份,堂堂正正地嫁与谢郎,与他恩爱白头。 纵使家族并无与东州谢氏联姻的好处,毕竟东州谢氏距离皇都太远,所掌的铁矿和刀兵,同钱氏家族桑织实难重合,更无法共利。 但是爹爹很疼她,姑母更疼她,钱湘君只要想,一定能说服亲人,答应她和谢郎的婚事。 然而那么多的憧憬和设想,都在姑母同她说,谢郎根本是个女子,同元妃是一个人之时,彻底幻灭。 钱湘君看着她的“谢郎”,泪雨滂沱。 她甚至在放出起火时,大逆不道地想过,哪怕谢郎是个女子……也,也没关系。 她还是愿意假死,同她双宿双飞,哪怕做一对清修的姑子都好。 但是脑海中不断浮现姑母让人搜集到的,关于“谢郎”同皇帝朱鹮是真夫妻的证据,一次次打碎钱湘君的美梦。 “谢郎”心悦的,乃是朱鹮那个暴君。 是与她钱氏不可两立的仇敌。 钱湘君放出起火,僵硬如尸地走到这会庆亭,在路上“死去”了数次。 但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必须来。 因为她是钱氏的女儿,她爹爹命在旦夕,她姑母孤注一掷。 她绝不能退缩。 而心中千头万绪,死去活来,钱湘君也不过只是与谢水杉对视了几息,便已经开口。 钱湘君强行将自己紧握在身前,还抓着放完了起火的手,抬起。 伸不直,便这么成爪指向谢水杉:“诸位大人,他根本不是皇帝……他是东州谢氏送入皇宫,送给皇帝的傀儡,皇帝在三年前的那场宫宴刺杀之中,早已身残不能行!” “他……”钱湘君指着谢水杉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咬了咬牙,尖声道,“他,他,根本是个女子!” 第80章 全盘误会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朱鹮说过, 所有世族出身的女子,全部都是世族培养出来的伥鬼。 她们对家族的牺牲和奉献,深埋骨血之中, 只要家族需要,她们随时都会为家族义无反顾地献上生命。 谢水杉到今天, 才明白朱鹮说的这句话有多么准确。 钱湘君指控谢水杉之后,那些原本被谢水杉逼到绝路的官员, 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哪怕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相信钱湘君说的话,也都纷纷聚拢到门口, 到了钱湘君的身边, 做出各种震惊错愕、痛心疾首的模样。 “原来如此!本官就说今日的陛下有哪里不对!” “真的皇帝怎么会身残?皇后又是如何得知?” “什么叫做他是个女子?这分明是个男子啊……” “钱尚书,皇后究竟在说什么, 你可明白?” …… 一时间大殿之中的众人,七嘴八舌,方寸大乱。 但是他们的眼中,无一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 无论今日皇后说的是不是真的, 殿门大开,这些南衙禁卫军是钱氏养在皇宫的人, 他们可以借助这些禁卫军的护送出宫去,尽快通知家族做出应对。 钱振也走到了钱湘君面前,伸出手臂抓住了钱湘君一直在指着皇帝哆嗦的手,挡在了钱湘君和皇帝之间。 语调格外凝重地问:“皇后,你说什么?” “什么……皇帝是假的?什么傀儡?什么女子?” 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后给他们解释。 也有人一看场面已经控制住, 无论皇帝是怎么回事,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出宫送消息出去,因此有人悄无声息凑到殿门处, 迈出殿门之后,便拔足狂奔! 谢水杉始终神情泰然,丝毫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慌乱,无论是她假扮皇帝,还是她是个女子。 钱湘君哽咽着,颤抖着,说出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她被泪水冲刷过数遍的眼睛,清晰地看清楚了“谢郎”看着她的眼神。 那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淡漠。 谢郎向来温和,从不会如此看她。 她……她害怕。 此刻竟比害怕真的皇帝朱鹮还要害怕! 这种恐惧没有由来,却铺天盖地,顺着“谢郎”冰冷的眼睛落下,像一场削骨剔肉的骤雨,令她血肉模糊。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反正姑母让她做的事情她已经做到了。 钱湘君握住了钱振的手,嘴唇颤抖,顾不得什么身为皇后的礼仪和体面,泪眼朦胧地说:“爹,爹……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钱湘君说着,就拉扯钱振要出门,刚好钱湘君的提议也正合这些朝官的意思。 他们都急着回去把自家的屁股擦干净呢。 钱振回头看了一眼谢水杉,也不再究根问底,当机立断带领众人出了会庆亭的大殿。 谢水杉站在大殿之中,身边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的两个死士和她一样,八风不动。 未几,殿外漆黑的夜幕之中,再度传来了甲胄铮铮和刀兵相撞的金石之音。 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交战之声中,夹杂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先前跟随钱振和钱湘君一起出殿的朝官,再一次回到了殿内。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押回来的。 但这些把朝官押回来的人,不是谢水杉的人。 谢水杉没有埋伏。 她今天带的人不多,先前都被皇后带领的南衙禁卫军制服了。 但是谢水杉身边跟着的两个少监,一会儿没一个,一会儿又换一个。 去哪里去做什么根本连猜都不用猜——他们去通知朱鹮了。 谢水杉猜测朱鹮随时都能同步获知这会庆亭之中发生的事。 事实上也正如谢水杉所想。 早在一个多时辰之前,谢水杉把朱枭带到了会庆亭的后殿,让他用温酒服下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朱鹮就一直都在实时监控着会庆亭中的一切。 谢水杉给朱枭吃的东西朱枭不认得,以为是毒药,但是朱鹮认得……那是五石散。 联想到谢水杉先前私下里召见丰建白,想来这五石散是她从丰建白那里讨来的。 加之谢水杉将除了叶氏和陆氏官员,所有世族官员都集结在会庆亭之中的做法,朱鹮便已经隐隐有所猜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4节 在谢水杉等到朱枭的五石散发作,放浪形骸散发药性之时,问出那些问题后,还蓄意让世族的官员听到时,朱鹮便知道,他误会了谢水杉。 全盘误会了。 她没有真的拘禁他,也没有背叛他。 只不过她的计划没有办法同他说明,只能做给他看。 朱鹮那个时候便开始着手部署,与谢水杉一明一暗,引蛇出洞,隔空配合。 冬至需要放皇后出来,招待官眷贵妇,如今的太后钱蝉连蓬莱宫都被烧了,又被关到了甘露殿里,已经是走到绝路,不会放过任何搅弄风云的机会。 朱鹮对这两个人周遭暗中严密布防,就是为了引出钱蝉的最后“保命绝技”。 果然很厉害,钱蝉寝宫都烧了,竟然还藏着召集属下的起火。 而且到底是前朝权势争斗的胜利者,她一个起火,能召集来的人手实在出人意料得多。 朱鹮将计就计,却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竟然受钱蝉教唆,当众戳穿谢水杉的身份,暴露她是女儿身。 朱鹮接到消息,失手砸了手边的茶盏,冷声对江逸道:“杀。” 而朱鹮的人动起手来,可从没有什么只以制服为目的的怀柔手段。 众人都被押回来,推搡入殿之后,全甲侍卫又提着两个跑出很远被抓住,已经快要咽气的官员,血糊糊地丢了进来。 而后再一次关闭了会庆亭的殿门。 谢水杉依旧坐在上首位上,身边换了一盏新茶。 她没喝,用手指沿着茶碗的边缘慢慢地转着。 看着这群气喘如狗、狼狈至极的官员,以及哭的两只眼睛像桃子一样,肩膀上也不知道被哪个侍卫砍了一刀,疼得跪坐在地的钱湘君。 谢水杉一哂。 众人到了这个时候,在经历过逃脱的希望又重新被打入“地狱”之后,他们当中一部分人终于抛却了脸面和尊严。 匍匐在地,朝着谢水杉的方向爬,叩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陛下圣仁,我等也只是受人蒙蔽,才会质疑陛下,是……皇后,是皇后危言耸听,是皇后蓄意诬陷陛下!” 有一小部分官员立刻应和,当场就和钱振代表的钱氏割席了。 钱振的表情阴沉得难以形容,但是他也知道,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既然这些世族如此不顾结盟,当场割席,甚至还试图将一切错处推到钱氏的身上,他还有什么可顾念的? 片刻后钱振也扑通跪地,就跪在钱湘君的前面。 对谢水杉道:“陛下,各世族勾连叶氏,欲要扶持承胤王篡位的证据,臣手中更加全面!” “臣愿替陛下将这些人的谋逆之心昭告天下,只恳请陛下……” 钱振一头磕在地上,痛声道:“只恳请陛下看在皇后年少无知,好歹为陛下统领后宫七年有余,算不上能力卓绝,至少贤良淑德,并无其他错处的份上,饶皇后一命!” “爹……”钱湘君哽咽着去拉钱振。 谢水杉看着大殿之中,这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半晌轻笑出声。 她一笑,大殿之中所有哀哀求饶之人便立刻噤若寒蝉。 就连抽噎哽咽的钱湘君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谢水杉几次三番在朱鹮的手中救下钱湘君,并不为什么私情,而是她不欲为难女子。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之上,女子从来都格外艰难,谢水杉当初刚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也因为是个女人承受了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恶意。 这个世界的女子更尤为艰难,谢水杉总想着能拉一把,何乐不为。 只不过谢水杉未曾想过,钱湘君竟真的听从钱蝉的教唆,当众揭穿她的女子身份。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谢水杉的这个位置之上,她哪怕假扮皇帝,若是男子,是东州谢氏之人,也尚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个女子,一旦天下人得知,就算朱鹮想保她,也未必保得住。 毕竟天异频现,而谢水杉这个女子偏偏进出宗庙,主持祭祀,还刚刚代替皇帝,上了大朝会。 已进冬日,却始终没有落雪,要知道冬日的雪和春日的雨是一样的金贵如油。 春夏不落雨是为大旱,冬日不落雪亦是。 这岂不是她触怒天神,激怒了列祖列宗之后降下的天罚吗? 还有什么比将这些天降异象都推在女人身上,来得更合理简单? 毕竟古往今来,历史的书写就恨不能将亡国之罪全都推到女子身上。 而钱湘君明知她的处境,却依旧揭穿了她。 谢水杉救她多次,倒不至于心寒,只是有种被狗咬的厌烦。 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谢水杉手指在茶杯上烫得有些发红,总算是开口,说道:“来人,皇后醉酒忘形,胡言乱语,将她送回长乐宫吧。” 钱振先是一喜,而后想到了什么,又悚然一僵。 如果面前这皇帝是假的,是个女子,那朱鹮又怎会不知? 既然朱鹮知道,还由着她在朝中肆意妄为,那么揭穿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钱振膝行几步跪到谢水杉的跟前,砰砰砰地叩头,眨眼之间便磕破了脑袋,鲜血横流而下。 “陛下……陛下饶了皇后吧,陛下!” 谢水杉眼睫都没颤一下,钱湘君被拉扯起来,根本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又要将她送回长乐宫。 但她看到父亲将头都磕破了,挣扎着扭头道:“父亲,父亲……” 等到侍卫架着钱湘君打开殿门,人还没出去,“咻”地一声,箭矢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了钱湘君的身体。 钱湘君一声未吭,就瘫软了身体,一箭毙命。 钱振顶着满头淋漓的鲜血,扭头看到了钱湘君倒下,撕心裂肺地喊道:“月奴!” 满殿的朝官也仿佛被这一箭射穿了身体,面如死灰。 谢水杉闭了闭眼睛。 靠在交椅的靠背之上,轻吁出一口气。 钱振不知,不是她不饶钱湘君,是谢水杉这一次就算不计较也保不住钱湘君了。 内侍短暂停顿,继续执行皇帝的命令,将皇后送回长乐宫。 只要送回长乐宫,她就还是皇后。 死也是皇后。 这已经是谢水杉能给钱湘君最大的仁慈。 钱振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任由脸上的鲜血潺潺而下,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女儿最好的结局了。 殿门重新关闭。 谢水杉让内侍将宫灯点亮,而后让人将所有的官员都扶回座位去。 包括那两个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官员。 谢水杉从首位站起来,走到了大殿的正中。 站定之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当着朝臣们宽衣解带。 腰封落地,外衫落地,最后是中衣被解开,露出了谢水杉的束胸,以及束胸也压不住,一眼便能看出异于男子的弧度。 谢水杉敞着中衣,抬起了双臂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让所有的官员都能够看清楚。 官员们见他杀皇后杀得像喝水一样容易,已经给吓破了胆子。 如今又惊见他……她当真是个女子,个个眼若铜铃,张口结舌。 谢水杉道:“不瞒各位,皇后方才并没有信口胡说,我是代替皇帝行走人前多时的傀儡,而且确实是女儿身。” 殿内的朝官今夜已经被惊吓了太多次了,但是此刻还是有好几个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瞪着散开衣襟的谢水杉,骇然失色。 谢水杉确认众人都看清楚了,随意拢上衣襟。 接着又落下了一个把站起来的朝官都砸坐回去的“重锤”。 “诸位大人无需害怕,虽然我是个假皇帝,但是真皇帝朱鹮……已经被我囚禁起来了。” 众人惊悸了太多次,俱是晕头转向,到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信哪一句话了。 谢水杉坐回首位之上,继续说:“跟诸位大人自我介绍一番吧,我乃东州谢氏谢敕之女谢千萍。” “三年之前,诸位大人所属世族毒害刺杀皇帝,皇帝侥幸未死,却从此不良于行,开始网罗天下与之相像之人,训为傀儡,代替他行走人前。” “我族内恰有神医,可碎骨重塑,为人改容换貌,我如今这张脸,便是效仿朱鹮的容貌碎骨改换而来。” “九个月之前,我家族东州谢氏将我作为投诚礼,送入皇宫,供皇帝驱策。” 谢水杉音调潺潺如流水,不急不缓地说出惊天动地之言。 “数月来我言听计从,殚精竭虑。” “白日,我代替他作为皇帝,行走人前。夜里,我作为妃嫔,承欢侍寝。终于彻底博得了皇帝的信任,并且引皇帝对我动心动情,宠爱非常,前段时日,还将我封为元妃。” 谢水杉停顿片刻,给足了这些官员们接受的时间。 她原本的计划当然不是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既然已经被钱湘君戳穿,即便今天遮掩过去,日后难保不会被人揭露,总归是个隐患。 不若不破不立。 殿内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你……你当真是东州谢氏谢敕之女?” 兵部尚书沈茂学到底是行军打仗之人,是这群朝臣之中唯一一个没有被谢水杉吓得失智不敢言的。 他上前两步,瞪着谢水杉的脸,仔细瞧仔细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心惊胆战。 皇帝竟然是假的! 这数月以来,他们每一日的朝会之上见的,都只是眼前这个东州谢氏之人,是个区区女子! 在这群世族的官员心中,“女子”便天生是柔弱,是无能,是妇人之仁的代名词。 因此那些沉寂半晌面如死灰的官员们,也都渐渐缓过了脸色,又开始眼神来往,交头接耳,低低议论。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5节 而由于钱振才刚刚痛失了女儿,尚在失神,并且关键之时出卖了世族联盟,因此他已经不能代替世族们发言。 沈茂学被推出,抬手抚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一副铮铮铁骨之姿,同方才谢水杉未曾自行揭穿身份时,混在人群之中的窝囊样子截然不同。 他厉声道:“你既是东州谢氏之人,假冒皇帝已是死罪,现如今竟敢拘禁皇帝,你东州谢氏想做什么,谋逆造反吗?!” 谢水杉给他们留足了时间,见他们大部分都缓过来,就连先前那两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此刻当中有一个显然也缓过了那口气。 谢水杉换了个姿势,依靠着交椅,抬起一条腿,不端不正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了晃,这才幽幽接话道:“沈尚书这是说的什么话?” “论起谋逆造反,我东州谢氏与诸位大人相比,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吗?” 沈茂学表情骤然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各族官员。 他们一时缓神,竟然都忘了这女子……这可恶的谢氏之女手中还掐着他们谋逆造反的证据呢! 而且她已经囚禁了皇帝,今日将他们全部都留在这会庆亭之中,甚至还自揭女子之身,如此肆意妄为,不畏不惧,显然是…… 是要将他们尽数戕杀在此啊! 一时间一众官员才刚刚因为谢水杉自曝身份升腾起来的气焰,再度被掐灭了。 沈茂学站在大殿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铮铮铁骨”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傻柱子。 谢水杉又一次轻笑出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我都说了诸位大人不用害怕。我若真的要杀人灭口,今日的冬至大朝会之上将满朝文武一并毒死,而后再令我那战无不胜的好哥哥好姐姐们直接挥兵朔京,这天下还愁不是我东州谢氏的吗?” 众人听了谢水杉如此狂言,除了眼皮抽搐之外,再无人能说出其他。 谢水杉说:“我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诸位大人们召来这会庆亭中,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是要给你们介绍朱枭,那个当今天下除了朱鹮之外,唯一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过你们也听到了吧?那朱枭无才无德无能,只不过饮了一些酒,便大放狂言,要将氏族全部都灭了。” “朱鹮好歹有帝王之才,也愿意为了天下百姓,同各世族以天下为棋周旋一二。倘若让朱枭那无知狂肆,满脑子只有男欢女爱,事事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的黄口小儿登上皇位……” “各族从今往后还能有什么太平的日子过?这天下百姓也必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谢水杉对沈茂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坐着。 沈茂学面色青青红红,但是再站下去,只会更加颜面尽失,于是憋憋屈屈地回去坐着了。 谢水杉总算说出关键:“今日召诸位大人在会庆亭集会,不为杀人灭口,亦不欲夺取各族手掌之权财,我东州谢氏,为的是与诸位大人所属之族,合作共赢。” 众位官员今夜几经起伏,肝胆都提到了喉咙,听到谢水杉说如此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向他们寻求合作,一个个神情扭曲。 很快,众人之中又有一人代替众人发言,乃是沈茂学的部下,兵部郎中金鸿盛:“敢问谢……姑娘所谓的合作共赢,何解?” 这金鸿盛谢水杉有印象。 上一次在延英殿之中,他替世族的官员发言,劝谢水杉不要强留朝臣议事,被谢水杉一个茶盏砸得鼻口窜血,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了。 这几个月金氏的官员都很老实,今日他被人推出来说话,显然哪怕是谢水杉暴露了女子身份,他还是对谢水杉恐惧忌惮非常。 因此坐在那里说话也是弯着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谢水杉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金大人呀。” “金大人说话永远那么合时宜。” 金鸿盛整个人都僵了,他可没忘了,眼前这个女子杀皇后都像杀猪一样痛快。 他笑得满脸冷汗。 谢水杉吊足了殿中世族官员的胃口,这才说:“自然是期望与诸位大人所属世族一同……谋逆造反,改朝换代了。” 众人:“……” 用谋逆证据威胁他们,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结果一转头要和他们共同商议谋逆? 谢水杉道:“当然了,我说的改朝换代同诸位大人所想的不太一样。” “诸位大人支援泽州叶氏,想要扶承胤王上位,替换朱鹮的暴政,以求各世族能继续盘踞江山,太平繁盛。这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各族俱是数百年的积累,才能成就如今的世代权贵,各族驻扎之州城,这数百年来繁茂昌盛,道一句为崇文国之支柱也不为过。” “若说各族抢占优渥资源,我信。但若说各族盘剥百姓,杀人害命,令百姓民不聊生,那我相信定然是辖地刁民作乱,不得不为。” “但古往今来,士族门阀,戍边将领,从来都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也是无可更改的定局。” “我东州谢氏也想换皇帝,朱鹮实在性情暴虐,且因为他命不久矣,行事手段日益激进,欲与天下共毁灭。” “但是那个承胤王,我抓在手中也有段时日了,草包猪猡无法形容其蠢,真的做了皇帝,只会比朱鹮更差。” “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个会异术,能够操控人心的仙姑,一旦登位……诸位大人,你们根本无法挟制朱枭。说不定还会被反过来操控。” “要知道我派人抓住朱枭和那个仙姑,破解她的异术,让她暂时落下风,就整整用了三个多月。” 谢水杉摊手:“既然如此,我等世族何不联合起来,自己做皇帝?” “你说什么?” 沈茂学坐了一会儿,又找回了威严,接话就是反驳,“这天下乃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自然该由朱氏的血脉来继承。” “你以为如今朱氏之人不冒头,就没有了吗?妇人之见!” 沈茂学哼了一声,说:“既然你已经囚禁了朱鹮,自认掌控天下。今日你大朝会之后,为何独独没有留下中书令丰建白来集会威胁?还不是因为丰建白门生故吏无数,堪称天下坐主。” “陆氏一脉不掌权财,掌的乃是天下读书人,是万民舌喉!” “必要之时,万民皆是他族手下兵将,他们从来只认朱氏皇族血脉,你说让世族自己做皇帝?” “除了朱氏皇族,谁敢登临帝君之位,都是乱臣贼子。” “恐怕今天登基,明日就会淹死在全天下的唾沫之中。” 沈茂学越说越不屑,看向谢水杉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鄙夷。 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沈茂学说完之后,其他的官员也是纷纷附和。 他们这些盘踞江山的世族,虽然个个都手握权财,换个皇帝对他们来说根本无甚影响,他们对皇帝也完全没有应有的敬畏。 但是世间正如棋局,下棋始终是有规矩的,每一个人都要遵循这个规矩。 再怎么坐拥金银山,手掌杀伐将的财权之主,当真登上了至高之位,立刻便会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 这个道理,世族中人个个清楚明白,绝不可能轻易受谢水杉的煽动。 因为这世上可以皇位更迭,但不能改朝换代。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再度沸反盈天。 谢水杉也不着急,这件事急不得。 她等着众人纷纷出言反驳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诸位大人理解有所偏差,我所说的世族联合起来做皇帝,并非是要改朝换代。” “七年前,钱氏推朱鹮上位,不就是为了手持傀儡,以令天下吗?” “我们大可以故技重施,将新君推上位。” “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新君为傀儡,那样太难控制,尤其是蠢货,更无法预料。” “我的意思,是我们推上一个名正言顺的新君为帝,稳固天下局势,堵住百姓舌喉,而后让新君如现在的朱鹮一般,无法现身人前,直接让傀儡执政,不就万事大吉了?” “今夜过后,我便会将真正的朱枭放到泽州,让他去做承胤王,让他去承天受命。” “诸位大人所属之族,无需收回对泽州承胤王的支持,而且要加大力度,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承胤王才是那个神授之君,万众所望。” “他一路挥兵,诸君便助他顺风顺水,待他攻到朔京,我们设下天罗地网,他便是那网中禽兽,再无逃脱可能。” 谢水杉说:“届时时机成熟,杀朱鹮这个暴君,抚民怨,平神怒。” “再推个傀儡新君上位,这天下就在你我的囊中了。” 谢水杉一番惊世骇俗之言落下,殿内朝官却是死寂一片,个个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谢水杉说:“诸位大人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七年前做得推傀儡上位一事,三年之前做得毒杀皇帝一事,如今却越活越回去,胆子都活没了吗?” “你少激将!” 沈茂学又开口:“你说的这些……就算最终能够成行,届时如何让朱枭名正言顺同朱鹮一样?难道还要再下毒刺杀一次?” 谢水杉:“简单啊,行军打仗本来就是危险至极,找几个人看准时机把他的腿砍了就行了啊。” “可是……囚禁新君后,谁来做这个替代新君的傀儡上朝执政?” 这一次开口之人,竟然是礼部的尚书封子平。 他是被朱鹮从礼部郎中提拔到了礼部尚书,他背后无世族,是纯粹的皇党。 今日谢水杉屡次三番揭露摄人真相,他才知道,当初替他报仇,救他孙儿的皇帝,竟是一个傀儡。 一个女子。 但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毕竟……朱鹮在位七年,执政行事之风素来暴虐强横,何时会管他孙儿被人抓走糟践这种小事? 还当殿为他动了刀,戕杀朝臣? 封子平眼中神色几变,最终却停留在了坚定之上。 他……他觉得面前这东州谢氏之女的计策可行。 既然朱氏皇族之人尽是暴虐昏庸之辈,何不让真正勤政爱民,身怀治国安邦之才的人登临帝君之位? 纵使她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这世间多少男人,望其项背,拍马不及! 谢水杉对上封子平的视线,微微一笑。 果真傲然道:“这个傀儡皇帝当然是我来做了。” “你?!” “就凭你?” “你是不是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看你东州谢氏,就是妄图谋朝篡位!” 有人怒容质问。 有人嗤笑出声。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6节 “是我等疯了还是你疯了?你是女子!女子如何为帝?” 谢水杉不气不恼,笑吟吟地道:“女子怎么了?我不是也为帝多时?” “这数月以来,朝堂之上所发之言,所行之策,并非出自朱鹮,而是出自我自身。” “我之心胸气度,经纬才学,想必诸位大人有目共睹,我皇帝做得不好吗?” “这几个月倘若没有我在朝堂之上为诸位大人和暴君朱鹮之间调停周旋,你们以为今日这会庆亭之中还能剩下几人?” “若不是我施仁政,现如今世族还剩下几家尚未可知,大人们受了我的恩惠,却还瞧不起我是个女子,这又是何道理呢?” 众人一时之间被谢水杉的狂妄以及厚颜无耻的自夸给震惊住了。 但是他们真的……百口莫辩。 因为这几月以来,皇帝的行事风格确实变化得宛如地覆天翻,数次揪住了世族的把柄,却总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若不是如此……他们当中也不会有人暗中觉得,只要皇帝不再对他们的家族穷追猛打,也不是不能继续臣服周旋下去。 只是他们谁也未曾想过,这数月的仁慈之举,却不是出自皇帝之手。 谢水杉又说:“再说了,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任何人适合做这个皇帝。” “而究其原因,正因为我是个女子。” “诸位大人可以想一想,等我们联手砍断了朱枭的双腿,让他无法现身人前之后,不管是哪一家推出傀儡帝君,都会引人质疑。” “但我为这个帝君就不同了。” “诸位大人也说,女子是不能为帝的。” 谢水杉粲然一笑,长眉挑起,换了一条腿继续架着。 从容不迫地说:“这等致命的把柄,捏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即便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旷古绝今之能,也不可能当真化为飞龙腾天,充其量只是个风筝,线都还拉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呢。” “诸位大人尽可以放心看我身居高位,而我致命之处在人手中,亦不会如同真正的皇帝一样,对各家世族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这岂不是十全十美,万无一失之策?” 这一次谢水杉的话音落下,殿内再度寂静无声。 只不过这一次的寂静,并非是因为朝官们对谢水杉的畏惧所致,而是众人都在认真地思忖。 这个计策确实是……万无一失。 不过半晌后,还是有人低声提出了反对。 这次是一个一直不吭不响的户部老臣,钱振手下,他说:“此计不妥,此计虽可解眼前燃眉之急,但……经此一事,朱氏血脉断绝,日后又该何解?” “况且东州谢氏拥兵数十万,你又并非平庸之辈,手段层出,令人咋舌,我等在你手中无人不败,倘若你谢氏想要窃国,岂不探囊取物?” 这人说完,殿中的朝官果然又从凝重之中生出了警惕与忌惮。 谢水杉早有准备道:“大人思虑周全。” “这也简单,抓住朱枭之后,可以只斩断他的双腿,留着他的男子能力来孕育皇子不就行了。” 谢水杉说:“我不参与孕育皇嗣,谢氏窃国之局自然就破了。” 如此,满殿四族之官员,再无人提出异议。 谢水杉让侍从把她提前准备好的联盟契书拿出来,让诸位朝臣签字画押。 契书上内容很简单。 “今东州谢氏、西州金氏、西州沈氏、桑州钱氏,共盟:改朝换代,囚执新君。凡我族人,世守此秘,毋泄毋叛。违者,诸族共诛……” 他们一开始很抗拒,但是想到今日若是不留下凭据,来日无法相互制衡,相互监督,更是后患无穷。 况且谢水杉也并没有留给他们任何拒绝的机会。 到此刻会庆亭依旧是重兵把守,三十二位朝官,在方才的争斗和脱逃之中,有两人重伤,一个人缓过了一口气,另一个人在他们共谋大计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咽气了。 况且谢水杉手中还掐着世族谋逆造反的证据,倘若有人敢拒不合作,不仅今夜要横着出去,其家族也难逃谋逆之罪。 而等到众位官员都签字画押之后,谢水杉已经让人伺候着她重新穿好了皇帝的衮服。 将纸张随意看了看,折好朝着怀中一塞。 而后笑着让人打开了会庆亭的殿门。 全甲执刃的侍卫森然分立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走过之后,便再无回头路的幽晦通道。 谢水杉负手而立,轻柔唤了一声:“诸位爱卿。” 因殿门开启看向门口的朝官,又扭头看向了谢水杉,一个个神情一言难尽,扭曲抽搐,仿佛集体牙疼。 但是很快,朝官们陆陆续续端正跪地,对谢水杉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就连全程始终未发一言,还因为女儿身死悲痛难压的钱振,也跪在了谢水杉面前。 而后他们先参差不齐:“臣等……恭送陛下!” 逐渐异口同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1章 你犯规! 我想和你……过一生。…… 谢水杉负手迈出了会庆亭的殿门。 不过她站在殿门前,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 看向了众人说道:“对了,刚才朕忘了说。” “诸位爱卿,有谁与泽州叶氏有姻亲关系或者是利益的交互, 该和离的和离,该割裂的尽快割裂吧。” “诸位爱卿也知道, 今年大旱,泽州农田灌溉一事, 朕堪称殚精竭虑, 但是秋来泽州叶氏,却说拿不出粮食, 朝堂之上屡屡与朕为难, 与天下百姓为难。” 谢水杉站在昏暗与明亮的交界,神情看似带笑, 却莫名阴郁森寒。 她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为水,我等为舟。” “如此吃得脑满肠肥, 却连一口汤都不肯施舍给百姓的贪婪之族,实为崇文蠹虫。” “蠹虫如何能够看守我崇文的粮仓?” “况且灾祸频发, 国库空虚,若是朝廷再艰难下去,恐会影响我等共赢的大计。” 谢水杉说:“此番朕与诸卿的大计一成,为庆贺自此四海升平,这叶氏便作为赏赐。” “朕只要一部分供给泽州各城县粮仓的田地, 剩下的……诸君自行商议分割吧。” 谢水杉言语轻飘如雪,却在弹指之间覆灭了一个数百年的望族。 朝官们俱是生出了一股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 只不过很快,他们便又迅速自心底腾起一阵狂喜, 心中盘算起了如何将距离他们主家或者分支最近的泽州产地划入自己家族的范围。 民以食为天,粮食可是国本。 “皇帝”如此慷慨,允许他们自行分割,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 但一些世族的家主却心中因“皇帝”这三言两语,又对她生出了新一层的忌惮。 若说方才在殿内,她对众人施加的手段是一重又一重的雷霆,那么允许他们瓜分泽州叶氏的举措,便是雷霆之后施舍馈赠给他们的雨露。 而今夜从一开始,叶氏的官员便没有任何一个接到过“皇帝”召见,也就是说“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同世族一起,将叶氏撕碎瓜分。 将这等宽猛相济、恩威并施的手段玩转得如此老辣,她若为帝……当真只是世族的一个傀儡吗? 众人一时间心思各异,谢水杉却已经闲庭信步地走了。 谢水杉并没有坐腰舆,而是带着一群侍从,转到了麟德殿安置穿越者和朱枭的地方。 一进去,穿越者正守在朱枭的床边照顾他。 朱枭被送回这里之后,就持续性地出现头晕和头痛,反应变得格外缓慢,脸上和四肢的肌肉也在一直震颤。 而且他还将自己的口腔咬破了许多,胸口也在隐隐作痛。 谢水杉一进门,穿越者回头看到了谢水杉,怒火冲天地朝她冲过来,伸出手:“把解药给我!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毒?!” “我可真是蠢,竟然会相信你说的话……”穿越者讥讽道,“和食人魔搅和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还介绍什么世族官员给朱枭认识,你把他弄成那副疯癫的样子,那些世族的官员以后还怎么可能支持他?” “你还不如痛快地把他杀了算了,大家一起玩完!” 穿越者连珠炮一般说了一大堆,谢水杉抬起手,拍了一下穿越者一直朝她伸着的手。 行止舒缓地在屋子里找了一个凳子坐下:“你急个什么劲?” “我都说了我没有给他下毒,只不过是他喝了整整一壶冷酒,现在能舒服就怪了。” “明早就好了。” “你也不必对我如此横眉怒目,我这不是来兑现承诺了吗?” “你们两个可以选择趁夜出宫,也可以等到天亮之后再出宫,你若是不放心朱枭的身体状况,出宫之后再找大夫给他看看。” 谢水杉表现得十分体贴,对着身后勾了勾手指,很快便有内侍送来了一个包袱,放在了谢水杉面前的桌子上。 谢水杉对穿越者说:“这里有你们两人换洗的衣物,一些散碎的银两,还有崇文国境之内随处可以兑换的大额银票。” “我会派几个人送你出宫,一路护送你们两个人到泽州,直到助你们替换了假的承胤王为止。” 穿越者山雨欲来的面色被谢水杉这一系列的举措撞得雨散云收。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谢水杉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信任。 但是等她打开包袱看过之后,也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谢水杉虽然依旧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却端正了神色,用慎重的语气对穿越者说:“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 “你千万要好好地引导朱枭做承胤王,等到你的能力可以使用之时,不要吝啬地为他招兵买马,操控人心归顺。” “只有这样我们两个人才能尽快……回家。” “回什么家?”朱枭脑子疼得嗡然作响,但是听到了“回家”,他还是分外敏锐地撑着手臂坐起来,看向两人这边。 “仙姑你要回家吗?!”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7节 “你的家在哪里?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穿越者原地狠狠翻了个白眼,而后回头笑着说:“我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家。” 她骗起人来也是面不改色:“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就只有你了。我哪里都不去。” “快点躺下吧,不是说头疼吗?赶紧躺下,我给你揉一揉,好一些我们立刻就出宫了……” “我没事的,仙姑,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朱枭说着,当真坐起来,一手扶着自己的头,一手去穿衣服。 穿越者也觉得事不宜迟,辅助朱枭把外袍套上之后,一转头,谢水杉已经走了。 包袱还放在桌子上,护送他们出宫的人也都侍立在门口。 看上去一切顺利得匪夷所思,可穿越者的心中莫名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朱枭的身上。 路就摆在面前,他们必须赢。 他们乘坐步辇,被人护送着趁夜出宫,谢水杉也坐着腰舆,终于回到了太极殿。 此时已经快过丑时,谢水杉一进入太极殿,里面灯火通明。 朱鹮坐在长榻之上,手中抓着书册,眉目柔和,一如……两人从没有闹过矛盾的时候那样,显然在等着谢水杉。 谢水杉在内殿门口,视线和他隔着一段距离撞在一处。 眼神相撞寂静无声,却霎时间犹似绽放了漫天银花火树,双方眼睛都明亮得绚丽夺目。 只短短闹了几天的别扭,谢水杉虽然可以强迫朱鹮与她亲近,却是度日如年。 朱鹮要比谢水杉更加煎熬痛苦,好似活活遭受了数天的凌迟,身体毫发无伤,灵魂却已经伤痕累累。 流霞曲发作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受。 今夜的会庆亭之中发生的那些事,朱鹮举一反三,推演猜测出了事情的全貌。 已经不需要谢水杉再开口解释任何一句。 朱鹮想到自己误会她、怀疑她,她一边无法解释,一边还要替自己谋划着收服世族,囚禁朱枭。 朱鹮心中愧疚之感,变成了一种新的凌迟和煎熬。 这一夜他等在殿中,漫长得胜过他不良于行的这三年多。 此刻见她终于回来了,朱鹮抿了抿唇,正欲露出一个她最喜欢的笑来哄她。 结果谢水杉率先挪开了视线。 她脊背更直一些,下巴又扬起了一点,缓步走到了床榻旁边,走到了朱鹮的面前。 然后一拐弯……到了长榻的另一头坐下了。 而后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看朱鹮,一会儿整一整袖子,一会儿掸一掸衣袍。 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无声地呐喊着——还不快来哄我! 然而长榻这短短的一段距离,对朱鹮这个残废来说就堪比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坐在腰撑之中看着谢水杉,思考着自己爬过去的可能。 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朱鹮这样的人来说,尊严比命更重要。 他是连腰都没有办法自主动作的,他如果要爬,就需要靠臂力撑着身体,将自己拖行。 那就真的太狼狈了。 而且一定会很难看。 万一谢水杉见了他那可怜虫都不如的模样,心生厌恶,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朱鹮只好煎熬地坐在长榻的另一头,一双眼睛逡巡在谢水杉的身上,眼中泛着盈盈水波注视着她,期盼能将她给勾引过来。 朱鹮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看谢水杉了。他看得格外渴切。 现在他已经一点也不觉得两人长得像了,谢水杉分明不知比他英姿飒爽了多少倍。 谢水杉坐在那里,第三遍整自己的袖口和衣襟,余光一直在注意着朱鹮的举动。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一副非常沉得住气的样子,连话都不说一句,咬紧牙,直接从床榻旁边站了起来。 哼。 他不说,她也不说! 看谁熬得过谁! 实则朱鹮马上就要说了,他一直都在组织语言,总觉得一句浅薄的对不起显得他没有诚意。 但是他一张口,谢水杉就站起来,大步流星朝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冷声吩咐侍婢:“备水沐浴!” 朱鹮想好的道歉之言,就这么被噎了回去。 朱鹮已经洗漱完毕,日常保养也结束了,他在长榻上面等了快小半个时辰,谢水杉还是没出来,他索性先回到了床上。 想着等下她上了床,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什么话都好说。 朱鹮躺在床上等呀等,等到谢水杉洗漱好了出来的动静,抿着唇笑了,闭上眼睛装睡。 但是闭着眼睛装睡得脖子都酸了,谢水杉还是没有上床。 朱鹮睁开眼,殿里已经没有走动的声音了。 朱鹮撑着自己起身,趴在床头,掀开一点纱幔,看向站在床边梁柱之下的江逸,眼神询问——她人呢? 江逸老脸麻木。 他以为谢水杉再无翻身之日,谁料一夜之间,她便又是陛下的掌中宝、心中好。 真是苍天无眼啊。 江逸一点都不想告诉陛下谢水杉在哪里。 但他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木着脸弯下腰,小声地说:“元妃在长榻之上歇下了。”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神情是肉眼可见的落寞和无措。 两个人吵得那么凶,甚至彼此都动了手,也没有分床睡,连被窝都没分…… 怎么误会解除,她反倒是不来了? 江逸有一些目不忍视。 罢了。 谢水杉没有真的背叛陛下,就冲这一点,他可以豁出去老脸替陛下求她回来睡。 因此江逸又低声贴心地询问:“需要老臣将元妃叫回来睡吗?” 朱鹮趴在床边只想了两息,便吩咐江逸:“不必,让人抬腰舆过来,送朕去长榻那边。” 按照谢水杉的性情,她要是不想回来,谁也叫不回来,让旁人绑都绑不回来。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朱鹮自己去! 二人抬的小腰舆将朱鹮抬着送到了长榻旁,谢水杉枕着隐囊,裹着个普通内侍睡的新被子,卷成了一个卷,躺在长榻里头,外面留出了好大一部分空闲。 朱鹮被内侍抬上长榻,坐在腰撑上。 眼神示意内侍都下去,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一上来,谢水杉就把脑袋都缩进被子里面,显然拒绝交流。 一咬牙,朱鹮解开了自己的寝衣系带。 朱鹮的身体很纤长,肌肤莹润白皙,保养得很好,可是他太瘦了。 一个在床上卧床了三年多的人,骨架再怎么优越,身体怎么都不会太好看的。 平素两个人亲近时,朱鹮都要让人把灯熄灭一些,在被子里裹着才好,要么就穿着上衣,他很清楚,自己不好看。 倒是谢水杉一直安慰他,黑暗之中抚过他引以为耻的骨骼与肌理,痴迷得令朱鹮每每都面红耳赤。 他甚至怀疑过谢水杉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癖好。 比如有些人不喜欢雕工精美的玉饰,反倒喜欢把玩一些残缺的、未经雕琢的璞玉。 若是放在平时,朱鹮是绝对做不出自己脱衣服钻人被子里头的事。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在什么道歉之言都显得浅薄的状况下,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豁出去了! 三下五除二解了上衣。 朱鹮深深地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腰带许久,耳朵红得滴血。 但是待到他朝着宽敞的床榻里头爬时,上等缭绫裁制的寝裤,顺着无力的脚腕滑落在地面上。 谢水杉感觉到被子被拉动,心中哼了一大串,故意卷着被子不动。 朱鹮力气怒极爆发的时候还挺大的,但是此刻他这种坦坦荡荡的状态,实在是心虚又羞耻,能有什么大力气? 拉了好几下也拉不动。 只好从谢水杉蒙了半个脑袋的被头伸手,把谢水杉的脑袋挖出来。 扳向他这边。 谢水杉总算是睁开眼睛,她看着朱鹮,从被子里伸出了一根手指指着他:“我警告你,我可是长了腿会跑的。” “你若是再骚扰我,不让我睡,我就去麟德……” 谢水杉本来是眯着眼睛说话,只看到朱鹮倾身散落满肩的调皮卷毛。 等把眼睛全都睁开,视野变大,这才发现卷毛的缝隙之中,遮掩的根本不是寝衣,是朱鹮宽阔却消瘦的肩背。 谢水杉再顺着他被卷毛半遮半掩的肩背朝下一看,登时呼吸一紧。 不可置信地活生生把一双凤眼瞪成了圆眼。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8节 “你!” 谢水杉脸憋得通红,连忙转了过来,一下子抖开了被子,把朱鹮整个给裹了进来。 近距离瞪着他道:“你犯规!” 这谁能顶得住! 朱鹮身上终于有了遮掩,却面色比刚才还要红。 整个人下意识地拉着被子往上盖,脑袋往被子里头缩。 谢水杉却不允许。 手指指着朱鹮好半晌,才又说道:“可以啊陛下,你现在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是吗?” 朱鹮面色红得彻底烧了起来。 谢水杉实在没忍住笑了,一笑就停不下来了,也没有办法再故作严肃。 她在被子里拥住了朱鹮,滑溜溜的肌肤在她的掌心下透出微凉。 而且朱鹮的性情,谢水杉再了解不过,他对男女之事一直都讳莫如深,能接受的范围也小得乏善可陈,羞于表达自己的渴望,羞于启齿畅快的声音。 这次像一条脱水的鱼儿一样钻进她的被窝里,真是豁出去了。 谢水杉满心愤愤,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朱鹮狠狠偿还的“不平”,都彻底消散在了被子里面。 而被子里的朱鹮也抱住了谢水杉,两个人终于紧密相拥。 不过拥了片刻,谢水杉推开了朱鹮。 朱鹮心中一紧张,急忙上前,还想伸手,谢水杉却在被子里虫子一样地鼓动几下,而后被子里便蹬出了她和朱鹮的寝衣用料一模一样的寝衣。 谢水杉兴奋地再拥上来,朱鹮抿住嘴唇,低下头抵在谢水杉的侧颈,彻底不好意思抬头了。 除了第一次的时候朱鹮被谢水杉拉着去“跑山”是在马车之中。两个人从未解锁过床榻以外其他的地方。 朱鹮不肯,说荒唐。 白日不肯、换地方不肯,不是刚刚沐浴净身完毕也不肯。 反正就是各种不肯、不肯、不肯。 今日他这是彻底撕了脸皮,舍了体面,和谢水杉在长榻之上胡闹起来了。 不过两个人谁也没着急,他们更喜欢这样静静地毫无阻碍地拥抱着彼此。 仿佛这样比你中有我更加紧密无间。 抱了好一会儿,两人体温传递,都暖了起来。 朱鹮率先开口:“这个被子……好重啊。” 谢水杉笑出声:“嗯,又重又有一点腥,像一条两百多斤的鱼趴在身上。” 两个人同时嘿嘿嘿地笑出声。 都想起了当时谢水杉刚刚进宫,半夜三更到朱鹮的床上,朱鹮以为她要刺杀,结果谢水杉只是和他抢蚕丝被。 两个人笑了好一会儿,朱鹮抬起手,摸了摸谢水杉的左脸。 开口问她:“疼不疼?” 谢水杉嘴角笑意慢慢收敛,也把手从朱鹮的腰腹衔接处令人痴迷的触感中收回,摸了摸朱鹮的左脸。 也问他:“你呢?” 那天两个人情绪失控,一个误会,一个无法解释,都动了手。 如今唯余后悔和心疼。 朱鹮摇头说:“一点也不疼。我年少时在民间同一群混蛋小子抢山鸡,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你没用力。” 谢水杉:“……”她真用力了。毕竟那天谢水杉是真的生气。 不过她也回道:“我也一点不疼。我从小到大,学习武术和人对战,也经常受伤。你的力气不大。” 朱鹮的力气……反正他抢山鸡从未输过。 朱鹮捧着谢水杉的脸,凑上前,嘴唇在谢水杉的侧脸上面亲了好几下。 埋在她耳边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糊涂了,我钻了牛角尖,我并不是真的想吃人,我嫌恶心的。我没吃……” 谢水杉这么多天总算听到了这句话,长吁一口气,什么别扭都没有了。 她捧着朱鹮的脸也亲了好几口。 而后说:“我知道。你那么挑嘴,朱枭多蠢啊,吃了他恐怕会传染的!” 话说开了,两个人又嘿嘿嘿嘿地低声对着笑了一会儿。 谢水杉和朱鹮鼻尖相抵,眼睛都要对眼了。 只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滋味,能比得上和朱鹮这样相拥着袒露心中所想来得令人沉迷。 如泡汤泉,如飘云端。 “不过你是为什么会想着用那么极端的邪术噬魂融命的?” 谢水杉说:“虽然宫里养着禁咒师,但是这世界上真的除了那个仙姑,没有其他的神异术法。”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连鬼都没有。 朱鹮鼻尖和谢水杉的鼻尖蹭着,闻言微微退后一点。 他说:“我也不知道这种办法会不会奏效。” 朱鹮看着谢水杉,神情澄澈,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缓慢上下,被谢水杉伸手给掐住,揉着玩。 朱鹮声音因为痒而显得有些抖,他说:“我只是……” “想找个办法,和你过一生。” 朱鹮听仙姑和谢水杉说朱枭是男主角,男主角肯定能长命百岁。 噬魂融命术上说,只要辅以咒术,生啖他人血肉,便可以融其魂命,取而代之。 他愿意忍着恶心试一试。 只不过朱鹮没想到,谢水杉如此抗拒他的作为,险些与他决裂。 谢水杉揉着朱鹮的喉结的动作一顿。 她脑袋像是被人给狠狠抡了一棒子一样,瞬间传来的甚至不是疼,是剧烈的震荡和嗡鸣。 我想和你……过一生。 第82章 “要” 她得推剧情一把。 一生, 实在太漫长了。 谢水杉从来不会去想什么“一生”,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想跟她过一生。 谢水杉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海深处无声掀起了狂澜, 排山倒海,巨浪冲天。 一直等到夜半三更, 朱鹮筋疲力尽地睡着了,谢水杉却起来, 走到后殿, 敞开了殿门,身着寝衣, 对着外面浓黑的夜幕久久矗立。 最终竟是江逸上前来, 给她披了一件狐裘。 江逸绝不是心疼谢水杉…… 他只是觉得,她不能再继续吹冷风, 以免生病,朝堂政事无人处理。 谢水杉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江逸一眼,长眉一挑, 笑了笑。 罕见地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不过谢水杉也站得累了,回到了内殿后, 又站在熏笼前,将身上的凉气尽数烤散。 这才重新钻回被窝里面,搂着朱鹮睡觉。 第二日,推迟良久的月事来了,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去而复返。 怪她这些时日分明是低谷期, 却强行撑着精神处理朝堂内外的事情,这一下情绪的坠落,颇有一些兵败如山倒之势。 谢水杉每日躺在床上, 脑中思绪却难以停下。 皇后崩逝,皇帝需要守丧,辍朝二十七日,她不必担心上朝之事。 但冬至那日被排除在外的陆氏和叶氏,接到皇帝在大朝会宴席之后召见四族官员的消息,定然会想方设法地获知当日会心亭之中的事。 而四族的朝臣们也都眼巴巴地等着谢水杉出现,安定人心。 哪怕不开常朝,也要把人召到延英殿来议事。 但是谢水杉这次是真的起不来。 喝了参汤也没有用,她面色惨白,几日就瘦了两圈,连东西都吃不进去,反反复复地在干呕。 朱鹮日日数遍地让人给谢水杉炖一些好入口、好克化的汤汤水水,找到一点空隙就要亲手端来喂谢水杉,才没让她彻底被折磨倒下。 尚药局的医官直接宿在了偏殿里面,整日围着谢水杉共诊。 但是心癫一类的症状,最重要的便是情志疏解。 这种事情并非是旁人能用得上力的,药物也只能是缓解。 医官都劝谢水杉不要焦灼郁结,不要忧愁多思。 谢水杉每每都答应得非常痛快,无论是吃药、还是随时随地都佩戴上张弛给她制作的药粉香囊,谢水杉都极其配合。 朱鹮不允许谢水杉强撑着出门,这两次延英殿议事都是他穿着素服去的。 朱鹮和谢水杉再三商议,对外宣称,冬至大朝会当夜赐宴席,鏖原国赴宴的鏖原使臣随身携带刺客行刺,皇后钱湘君为护皇帝受刺身亡。 最终为钱湘君定下谥号为“昭烈皇后”,举国同丧。 此计一来,为避免在如今这非常时期,世族内部为了抢占联盟的世族之首而展开内斗,因此给皇后钱湘君如此尊荣,也是帮助钱振稳住地位。 二来,鏖原国紧邻叶氏盘踞的桑州南境,鏖原多高山林地,古往今来,依傍在山林高地的国家,大多是以掠夺他国资源求存的部落存在,鏖原也是如此。 鏖原虽然没有挥兵来犯,一直都臣服崇文,却始终和叶氏之间暧昧不清。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79节 这许多年来,鏖原越发地兵强马壮,倘若说叶氏没有供给鏖原粮食以求南境安宁,朱鹮是不信的。 朱鹮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打算等到疮疤烂透了,再一举挖出。 现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泽州叶氏如今举全族之力,供给承胤王助他招兵买马。 朱鹮正好借此机会,借宫宴刺杀之名挥兵讨伐鏖原,断泽州叶氏的后路。 免得他们到时候落入瓮中,要狗急跳墙,大开国门引外敌入境。 正好朱鹮也能借皇帝“受刺受伤”的名头,加之皇后崩逝、皇帝悲痛欲绝病倒为由,恢复常朝之后,名正言顺地坐着腰舆被抬着去上朝。 只不过……朱鹮需要在朝堂之上模仿谢水杉。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气定神闲、成竹在胸之态入木三分,行事迂回婉转却狡诈非常,亦是如出一辙。 就连张口闭口称呼朝臣为“爱卿”,语调也是分毫不差。 挥兵鏖原的将领,派的都是军功不卓,驽马铅刀的碌碌无奇之将,为的不是诛灭鏖原,夺取他们那些瘴气经年不散的山林,以及一下雨就滑坡毁田的贫瘠国土。 为的只是限以疆界,量力而战,拖延时间。毕竟一旦两国交战,无论冲突范围多小,泽州叶氏都无法往南境伸手了。 而且朱鹮阴损起来,谢水杉真是拍马难及,他派去攻打南境鏖原的将领,几乎有一半都姓沈。 其中的两个主将,是当日在会庆亭大殿之中,对谢水杉出言不逊的兵部尚书沈茂学的亲儿子。 沈茂学虽然是兵部尚书,他们家也确实世代从军,但是沈氏驻扎的乃是西州,沈氏家族之中的子弟最擅长的是海战。 而泽州毗邻的南境鏖原国,大多是骑兵,而且因为鏖原人口不多,部落分散,常常因兵将不足打急战,战完就钻入瘴林,神出鬼没,战术奇诡。 沈茂学两个擅长海上排兵布阵的儿子,送到那里就是被人按着脑袋打的。 谢水杉躺在床上听到了朱鹮的处置,失笑出声。 她知道,小红鸟这是在替她报复呢。 那日谢水杉自揭女子身份,沈茂学屡次对谢水杉出言不逊,谢水杉心中没有计较,朱鹮却一笔一笔都帮她记得清楚。 见谢水杉这么多天总算是露出点笑模样,朱鹮简直如蒙大赦。 又赶紧同她说了许多朝堂之上的布置。 还同谢水杉说他刚刚私下里召了丰建白狠骂了一顿。 让丰建白跪在延英殿外自省一刻钟。 顺便也是敲打一下最近到处乱打听的陆氏官员。 丰建白竟敢真的给谢水杉五石散,还告诉了谢水杉以温酒催服,效用更猛,这触及了朱鹮的底线。 倘若谢水杉不是用来给朱枭,自己吃了,朱鹮能让丰建白跪到腿废掉。 谢水杉都听得兴致勃勃,还看了几本奏章,明显情绪有了很大好转。 但是等到谢水杉看到了朱鹮拟定的封后诏书时,抬手一压说道:“不行。” “皇帝守丧二十七日刚结束,皇后尚在停灵,她无子无女,这段时日你也未曾去哭祭,这尚且可以推说你受刺又病重。” “但是国丧三年之后方可再立中宫,你这时候绸缪另立新后,于情于理实在不合,两仪殿上御史台那几个大喇叭会把你给吃了,他日史书之上……” “朕会怕史书口诛笔伐?还是会怕遗臭万年?” 朱鹮攥住谢水杉的手说:“钱湘君恩将仇报,你多次救她,她毫不顾念你的性命当众揭穿你的身份,她能死得如此体面,朕已经十分厌烦。” “在朕心中,只有你是朕真正的妻子,为何不能封后?” 朱鹮本打算给钱湘君定罪,要废她封号、焚烧她的册书宝印,史书上不再称皇后,只称庶人钱氏。 但如果是那样,钱氏之中主家和旁支必定再起波澜。 这时候为大计考虑,不宜如此肆意行事。 谢水杉看着朱鹮满脸暴戾之意,不欲和他继续争论,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装作要昏过去了。 朱鹮靠着腰撑坐在床边,见状果然紧张无比地倾身:“你怎么了?” “快!江逸,快传医官!” 谢水杉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说:“不用了,就是有些心慌,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朱鹮想问,你心慌你捂脑袋做什么? 但是他这时候关心则乱,再多的理智也架不住谢水杉微微一皱眉。 很快他脱了朝服,简单洗漱后被抬着上了床。 和谢水杉紧密相拥,睡了个十分舒服的晌午觉。 一觉睡醒,朱鹮的封后诏书就失踪了。 朱鹮没再追问,也没敢气已经躺了整整二十多天的谢水杉,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两个人朝夕相伴,谢水杉一点点好转,漫长的情绪低谷期过去之后,迎来了情绪亢奋期。 这一次她尤其亢奋,需要日夜佩戴张弛为她调配的安神香,才能勉强压抑情绪,不会一会儿一个想法,把皇宫折腾个底朝天。 由于谢水杉身上的安神香药效太猛了,朱鹮一靠近她就困,又强撑着不能睡。 这次谢水杉情绪之上的起伏很大,也很容易因为某些不顺心之事,情绪便陡然断崖一般地坠落。 上一秒还在兴致冲冲地和朱鹮说自己能从悬崖上飞下去安然无恙,不需要任何的异术,全靠技巧。 下一秒就望着大明宫那边最高的含元殿,说想要从那上面跳下去,把脑袋摔成烂西瓜。 还说肯定会很好玩。 朱鹮被她吓得整日都恨不得把她……不,把自己拴在她的腰带上。 免得自己一个错神,她就要真的做出什么极端之举。 因此朱鹮要强撑着精神,每日喝好几碗山参茶吊着,才能配合得上谢水杉的节奏。 朱鹮苦不堪言,却又甘之如饴。 而无论谢水杉如何不想承认,她的病情都在持续地加重。医官们给她诊脉的神情也是一日比一日更严肃。 转眼便已经临近年关,谢水杉这两个月经历了三次情绪的起落。 朱鹮虽然不会死,状态也不会再坏下去。 但是谢水杉每每见他陪着自己说说话,都能瞬间睡着,眼下青黑也越来越重,越发地难受心疼。 心理疾病是非常折磨人的,非常非常折磨人。 折磨的不只是病人本身,还在时时刻刻地折磨着病人身边的亲人。 尤其谢水杉的状况结合了多种病症,她一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法让自己不焦灼,不胡思乱想,那么就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一切就都会无可挽回地朝着深渊里面滑去。 谢水杉见到过太多太多的这种病症的例子,病人最后有些死了,有些失踪了。 谢水杉能理解他们熬不下去,也能理解他们的家人到最后,虽然悲伤,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心理疾病大部分是一辈子都不会好的,谁也受不了,没有人会想要被人拉着落到深渊里。 朱鹮轻易就和她说想一辈子在一起。 谢水杉在无数个夜里想起来就忍不住出神。 他知道一辈子究竟有多长吗? 他知道一辈子都在深渊的边缘,不断地拉着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他哪来的勇气和信心,能拉得住她? 又是哪里来的狂妄,觉得他这必死无疑的反派,能和她这样一个生不如死的病人,有一辈子? 谢水杉这段时日发病,已经把朱鹮先前给她用数个月精心照料温养起来的身体败得差不多了。 她只有一次开玩笑说想把脑袋摔成烂西瓜,就已经把朱鹮吓到连续几日不敢睡实。 实则谢水杉没告诉他,自己这段时日……无论是情绪低谷期还是兴奋期,每日都想死。 每日。 她又回到了穿越之前,或者说上一辈子死之前的那种状态。 朱鹮天天白日黑夜地陪她,野山参都喝得差不多了,谢水杉让江逸拿过了小几,提笔给东州谢氏写家书。 要人参。 也要兵马。 不过要兵马的压在给朱鹮看的要人参的纸张下面。 她亲手封好,落下了火漆印。 让人送出宫,而后抬头看着朱鹮说:“马上除夕,这一年过得真快。” 原本除夕还有宫宴需要应付,但因为皇后崩逝,国丧期间一切宴乐全部取消。 倒是免了不少麻烦,而且谢水杉也很期待和朱鹮两个人过新年。 朱鹮却眼神透出些许遗憾道:“原本今年的除夕宫宴,我打算同你一起出席的。我们还没有一同现身人前过呢。” 早知道杀了钱湘君这么麻烦,还要国丧,就把她关宫内狱了。 谢水杉抬眉:“我们怎么一同去参加宫宴?‘皇帝’现在可是被我囚禁在手中,你在宫宴露面,我的大计怎么办?” 朱鹮却勾唇道:“你做皇帝,我可以做‘元妃’。” “这样等同告知满朝文武,我不仅被你囚禁,还被你强迫扮作女子,岂不更能彰显你的威风?” 谢水杉:“……嘿?” 还真行! 可惜如今国丧,宴乐不兴。 谢水杉却已经兴味大起。 除夕当夜,她召唤侍婢,让人把元妃受封的礼服和一应梳妆所用的钗环拿过来。 谢水杉没有召丹青过来帮忙,这次是亲自动手。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0节 就算朱鹮不愿意,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况且朱鹮现在对谢水杉已经不是言听计从可以形容,简直是溺爱无度。 谢水杉给他更衣装扮,他瞧着鉴明镜之中的自己,还会根据衣着配色,建议谢水杉更换更搭配的钗环。 最终谢水杉又一次把他给扮成了女子模样。 只是换了衣裙改了发式,眉眼并没有描画,谢水杉不擅长。 最后点了朱红的口脂,镜子里,朱鹮抿着唇,对谢水杉笑出好看的面靥。 宫灯辉煌,比不上朱鹮这一笑来的明艳,犹如百花盛放,美不胜收。 谢水杉在他身后,伸手摸着他的侧脸,突然问他:“朱鹮,你觉得我们这段日子的相处如何?” “嗯?”朱鹮满头珠翠,微微侧头本能想要回头,却被谢水杉掐着下颌不能动。 他头上珠翠摇动,令人眼花缭乱。 他看向镜子,回答道:“很好啊。怎么了?” 谢水杉掐着他的脸,看他的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她问朱鹮:“你不觉得很痛苦吗?” “我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化,高兴的时候思维跳跃、毫无条理,不高兴的时候一个月都不起床,还要你每日绞尽脑汁地哄着,才肯喝一点度命的东西。” 朱鹮张嘴,正欲说什么,谢水杉手指摸到朱鹮的嘴唇,压住他的唇不让他开口。 谢水杉又说:“你不知道,你没有见过我的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谢水杉曾经在精神病院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一直都耻于提起,抗拒回忆,用解离的方式,将这段记忆从脑子里面切割出去。 但是这段时间谢水杉病情加重,想起来了一些。 她最严重的时候,虽然能控制住自己不伤人,也能为了尊严自己做主,让医疗团队给她持续注射安定。 但是她隐约记得,她有一段时间是需要上约束带的。 “我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谢水杉从朱鹮的身后,细细地摸着朱鹮的嘴唇、眉眼。 她说:“我会性情大变,变得迟钝,愚笨,眼神呆滞,或许完全不认识你,或许还会彻底傻了。” 谢水杉笑了笑,又慢慢地说:“流口水呀,失禁啊,到处乱跑啊……变得不再像一个‘人’。” “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朱鹮又要说话,谢水杉心跳如鼓,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手上用力,筋脉都微微凸起。 许久,谢水杉才放开他,倾身低头,亲密地贴上了朱鹮的侧脸,亲吻他的耳垂,问他:“如果我变成那样,你还要跟我一辈子都在一起吗?” 朱鹮侧头,脸上有被谢水杉用力压出来的指痕,他腮肉应该是破了,嘴里有血腥味。 但是他笑着向后仰头,亲吻着谢水杉的侧脸,毫不迟疑:“要。” “你如果乱跑,”朱鹮说,“我就用绳子把你拴在我的腰上。我反正走不了,你拖着我,也跑不远吧。” 这个答案实在太有画面感……让谢水杉怔了怔。 而后她扶着朱鹮的肩膀,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她笑得开心愉悦,毫无阴霾。 因为谢水杉觉得真那样,他们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瘫巴,好像还挺……般配的。 谢水杉让人把朱鹮抬回长榻坐着。 站在他面前,认真欣赏着他此刻的模样。 片刻后,手指轻挑,勾着他的面颊,演起来了。 “元妃,朕知你不愿做朕的妃嫔,还念着你在民间的那个泥腿夫君。” 谢水杉眯眼,面容阴鸷狠毒:“可是怎么办呢?朕是皇帝。” “朕想要的东西,这普天之下没有人敢不双手奉上。” “你那夫君,不也只能眼睁睁将他的如花娇妻,送到朕的床榻之上吗?” 朱鹮:“……” 静静地侍立在长榻不远处的廊柱下的侍婢们:“……” 他们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步没有跟上。 江逸面无表情地对着众人一甩拂尘,众人立刻压抑住眼底的兴奋之意,连忙有序地退下。 谢水杉这时候一把抓住朱鹮的下巴,凑近他,充满玩味地在朱鹮的嘴唇上辗转片刻。 刚涂上的口脂就花了。 谢水杉说:“若你好好地为朕侍寝,朕还能饶你那泥腿夫君一命。” “若你还敢与他勾三搭四,私下联络,别怪朕辣手无情,将他阉了,让他进宫好好地侍奉你我……” 朱鹮:“……你……你敢!” 他接上了谢水杉的“戏”,但是因为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太柔情,一点也不像是被逼着送入宫内。 谢水杉正欲接下去,看他噘起嘴,等着谢水杉亲他的模样,噗地破了功。 “你搞没搞错?你的眼神看上去恨不得马上就以身侍寝,你嘴还噘这么高,你这样我怎么往下演呀!” 朱鹮噘着嘴,慢条斯理地说:“奴家这不是被陛下的英武和风采折服了吗?” 谢水杉又哈哈哈笑:“小鸟,你现在真的是……” 真的是和从前变化太大了,从前被稍稍冒犯一点便要不悦。 第一次被谢水杉扮成女子,那副耻辱模样谢水杉至今记忆犹新。 现在自称“奴家”都面不改色了。 谢水杉笑看着朱鹮说:“不过你是个女子,也真的很美。” 朱鹮微微扬眉:“那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谢水杉:“……” 她难得被噎了一下。 不过片刻后又笑了起来,朱鹮也跟着一起笑。 他一笑起来,满头的钗环乱摇,真真地应了那句花枝乱颤。 谢水杉被他蛊惑,倾身亲吻他被揉花的口脂。 朱鹮顶着个晕开的大红嘴,笑着躲:“别闹,我先洗漱……” 谢水杉按住他:“不用,我要的就是血盆大口!亲着多爽快!” “滚!”朱鹮笑骂。 两个人在一起,似乎无论是多么小的事情,都很好笑。 又似乎无论多么大的事情,也都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年关之后,倒是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让谢水杉颇为重视。 谢水杉说:“你看这个,是泽州那边的察事传回来的民间流传的警言。” “年前丹青和傀儡替换了朱枭和仙姑回来,还没有人传这些……” 谢水杉把纸张递给看奏折的朱鹮,朱鹮低头一看,其上无外乎是暴君行施暴政,以致触怒上天的言论。 什么流疫四起,天降重谴,夏无雨泽,冬无雪落…… 而纸张后最末尾,乃是说民间应运生了一天命之人,为朱氏皇族血脉,乃是朱太祖转世,心怀仁德,有终止暴政、济世安民之志。 已经于泽桑边界的飞云城起事,振臂一呼,四方景从。 挥兵北上讨伐暴君,连破数城,守官拜服,一路兵不血刃,百姓箪食壶浆。 朱鹮道:“这不都在你我计划之中吗?” 谢水杉说:“连破数城在,兵不血刃也在,但百姓拥迎,甚至送汤送水送饭不在。” 谢水杉指着纸张之上“朱太祖转世”这句,说:“尤其是这个,不是我们拟定好的那些谣言。” 她说:“朱太祖在民间声望极高,许多民众甚至敬为神明,修建庙宇供奉。” “倘若这言论不加遏制,恐怕到后面无法收拾。” 朱鹮不以为意:“反正将他引到皇城,不过是瓮中捉鳖。” 到时候将天降异象、灾祸流疫都推到‘暴君朱鹮’的身上,借朱枭之手杀朱鹮平天怒民怨,再砍朱枭双足,囚于帝位之后。 他和谢水杉依旧如现在这般轮流为帝。 不过两个人从不会将计策时时宣之于口,“恐惊天上人”。 朱鹮放下奏折,把修好腿的小几抬起来,搁在身后,搂过了谢水杉:“别乱想,别担心。” 朱鹮一连亲吻谢水杉的嘴角好几下,语气格外温柔,带着哄劝孩子一般的宠溺安抚:“杉杉,医官说了你忌多忧多思。” “一切有我,就算此计出了问题,我也有办法收拾局面。” 谢水杉知道,朱鹮肯定已经准备好启用九幽盟的人屠戮世族,确实不用担心世族临阵反水,更不用担心朱枭能逃脱。 可是九幽盟这把屠刀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启动,必定是山河破碎,尸横遍野,灭世之兆。 而二十五次的世界轮回,灭世一旦开始,朱鹮首当其冲。 而谢水杉担心的,是再如此发展下去,男主角朱枭得了太多民心,到时候全世界都会帮着他。 万一他们斩断了气运之子的双足,他再长出来怎么办? 谢水杉不能继续放任。 她把头搁在朱鹮的肩膀上,闭眼嗅着他身上的悠悠丁香,紧紧地拥着朱鹮消瘦的身躯。 心中有千般万般削骨剔肉一般的不舍。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1节 但也下了决断。 不能再这样按部就班地等待剧情发展,朱枭的气运强横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恐怕也是这世界意识回光返照一般最后的疯狂。 等待朱枭真的长出通天彻地的鳞甲,化为真龙就来不及了。 她得推剧情一把。 第83章 老虎与小狗 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除夕刚过, 今日是正月初三。 谢水杉一整个上午都和朱鹮缠在一起,躺在长榻之上看看奏章,说说话。 一同忧愁倘若明年还是大旱, 这崇文国境内的各州粮仓该如何调配。 说着说着,朱鹮被谢水杉身上的安神香彻底熏昏过去了。 谢水杉却对这玩意抵抗力极强, 尤其是她如今情绪高亢,除了偶尔会觉得有点疲倦, 晚上睡觉的时候将香包放在鼻子下面, 也是睡不着的。 朱鹮睡熟,谢水杉在延英殿之中召见了朝臣, 而后又带着尚药局的人, 坐着腰舆去了甘露殿。 朱鹮在冬至的那天晚上派人抓住了带着人出宫的钱蝉,她在自己居住的甘露殿里面也放了一把火, 妄图假死遁逃出宫,想等皇帝的罪名昭告天下,再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宫。 朱鹮倒是想杀死钱蝉,但如果皇后和太后全部崩逝, 都怪在鏖原的刺杀之上,一夜之间妻子和老娘都被鏖原刺客杀死, 皇帝若不出兵灭了鏖原,实在于情于理不合。 因此朱鹮只是将钱蝉手脚折断,让她变得和自己一样“不良于行”,算是对钱蝉妄图将他的秘密露布天下的报复。 朱鹮让人又将她丢回了那个烧了一半被扑灭的甘露殿之中。 也不让人去修整宫殿,只给她身边配了两个粗使的奴仆, 好歹给她喂一口汤水,别让她轻易死了。 又派人四面把守甘露殿,没有朱鹮的命令, 连一只蚂蚁都爬不出来。 甘露殿是历年来失势的皇帝和被迫退位的太上皇居住的地方,大气有余,奢华不足,而且本就年久失修,又被钱蝉自己放一把火烧了一大半。 如今看上去,墙瓦黢黑,残破烧焦的梁木暴露在天光之下,同旁边未被波及的宫殿对比,好似一个风烛残年、撑着拐杖站在一群年轻人之中的老者,仿佛随时一阵风就能彻底塌架。 谢水杉本人就是最畅通无阻的通行令,毫无阻碍进大门,看到一个宫人跷着腿靠在宫殿墙根底下的向阳处,正在晒太阳。 应当是睡着了,睡得还挺香。 谢水杉身边的侍从并未唱报御驾亲临,因此众人走近了,这人被脚步声惊醒,才猛地醒过来。 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皇帝亲临,三魂七魄都吓飞了,青蛙一样四肢触地,对着谢水杉便开始叩头请罪。 “见过皇上!”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谢水杉脚步都未曾停顿,直接进入了甘露殿的中殿之中。 殿内弥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陈腐在树洞之中不知多少年的烂树叶被翻到天光之下。 再混杂了一些梁木焦糊的气息,迎面险些将谢水杉熏出来。 谢水杉放缓呼吸,迈过殿内一地横躺竖卧的桌椅摆设,径直走到了唯一一张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床榻旁边。 一把掀开了床幔。 谢水杉还未能看清里面的状况,钱蝉的尖叫声便撕心裂肺地传来。 她躺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睁开眼根本没有看清来人,便开始发出畏惧的叫喊。 抬起双臂挥动,应当是害怕被来人毒打,但是腕骨和手臂的骨头呈现不同程度的扭曲,让她看上去好似个一言难尽的怪物。 想当初太后钱蝉多么风光无限,虽然身在后宫,但是想杀朝廷命官,根本不需要顾忌皇帝,叫到她的蓬莱宫,就敢毒杀。 蓬莱自古为仙岛,居住在其上的全部都是“仙人”。 如今蓬莱焚毁,“仙人”坠落泥地,在泥里滚一圈,如今将她带到朝臣的面前,也没几个人能认得出这满头雪发、状若疯妇的女子是钱蝉。 钱蝉绵长的叫喊过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打,眼神清明了一些。 但是她看清了谢水杉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暴起伤人。 恨! 她怎么能不恨?! 她快要恨死了,恨得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算落到了如此不人不鬼的地步,也不肯去死。 只等着再见一眼仇人,生生撕咬下他一块血肉也好! 钱蝉突然蹿起,配合她这披头散发的癫狂模样,很吓人,但是谢水杉眼中毫无波动,精准地按住钱蝉的肩膀,用了一些力,将她直接推着砸回床上。 谢水杉这才回头,示意跟随她一同来的侍从和尚药局医官上前。 “放开……放开——” 钱蝉被按住之后,总算是开口,喉咙里面发出了嘶哑如同老鸹一般难听的声音。 “朱鹮!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谢水杉知道钱蝉不是没有认出她不是朱鹮,也知道钱蝉只是太恨了,恨到看了这张脸,就会发狂。 不过谢水杉在心中想,哪里用得到钱蝉诅咒呢,朱鹮已经不得好死了太多次了。 如今就算轮,也该轮到他有个好结局了。 侍从摁着钱蝉,带来的医官上前检查过后,才对着谢水杉回话。 “启禀陛下,扭曲的四肢已经长好了,若要治疗的话,需要断骨重接。” 谢水杉点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蝉问:“你是忍着疼让人把手足都扭断,重新接回正常的位置,还是就这么长着?” 钱蝉咬着嘴唇,双眼爆发出灼热如熔岩一般的恨意。 嘴唇很快涌出血来,她没回答谢水杉的话,她现在根本不相信谢水杉对她有什么“好意”。 只觉得谢水杉来这里,就是为了折磨她。 这谢氏之女也是个贱胚子!她居然喜欢朱鹮那种斑斓毒蛇,定是为了朱鹮来磋磨她的! 谢水杉和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对着侍从和医官说:“堵上嘴,摁住了,骨头打断重新接吧。” 谢水杉说完,转身离开床边几步,耳边很快传来钱蝉闷在喉咙之中不似人声的嚎叫。 谢水杉面如止水,心也如止水。 她对钱蝉没有什么过剩的怜悯之心。今日来这里,也不是做什么圣母玛利亚。 她过来,是因为钱蝉还有用。 但是谢水杉看到钱蝉如今的这个样子,再一次认识到朱鹮的手段之狠。 他明知道钱蝉最在乎的是体面、是尊严,是她曾引领钱氏走上权势巅峰的骄傲。 倘若钱蝉不是女子,钱氏的家主非她莫属。 她或许不怕死,不怕败,但是一定害怕变成如今的样子。 体面和尊严全部被践踏到泥里,变成一条阴沟里面翻滚的丑陋老鼠。这比死还要让钱蝉无法忍受。 朱鹮又算计着以钱蝉的骄傲和恨意,还能熬上一段时间,不会彻底疯了或者寻死。 尤其是朱鹮根本就没有告诉钱蝉钱湘君已经死了。 朱鹮是要钱蝉抱着一丝丝的期盼,不人不鬼地在这人间炼狱之中苦熬下去。 谢水杉不知道钱蝉曾经如何羞辱过朱鹮,未曾做过那时候的朱鹮,谢水杉不会妄自评断朱鹮的做法。 她只是奇怪,怎么会有一个人,明明总是一副孱弱濒死的模样,那副残躯之中却能爆发出如此浓烈到灼人双眼的爱与恨? 这是朱鹮最初吸引谢水杉的惊艳,也是引她沉迷至今的特质。 毕竟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都是需要自身丰沛的力量来支撑的。 谢水杉就没有这种力量。 伴着钱蝉的闷叫,谢水杉再一次在心中庆幸,幸好朱鹮没有在现代世界与她相识相爱。 否则谢水杉身边那些人被朱鹮知道了,她想见朱鹮,可能得去监狱。 给钱蝉长歪的手臂和双腿弄断重新接回来,没有用太长的时间。 医官们手脚非常利落,给钱蝉固定好了之后,便将她扶着躺好。 钱蝉已经汗流浃背,大概也是没有力气再挣扎和叫唤,她气息沉重地躺在床上,眼神都疼得有些涣散。 谢水杉这才再度上前,第一句话就是在她伤痕累累的胸膛之上再捅一刀:“钱湘君死了。” 钱蝉闻言,涣散的眼睛骤然聚焦,愕然瞪大,眼底霎时间便积蓄出了血丝和水雾。 这些一度盖过了恨意,堆积在她的双眼之中荡开了层层往复的波浪。 谢水杉继续说:“陛下原本要褫夺她的后位,将她贬为庶人,但我命人在她死之后将她送回了长乐宫。” “她是以皇后之礼下葬,而且我还替她讨了一个为救驾而受刺死去的功劳,让她得了一个忠烈皇后的谥号,举国同丧。” 钱蝉呼吸变得越加急促,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早就已经猜到了事情败落,朱鹮绝不会容钱湘君还活着。 但是同钱蝉猜测之中不同的,是钱湘君死得超出她意料的体面。 她看着谢水杉,半晌,眼中的泪水不再积蓄,眼神透着审视。 她问谢水杉:“你是来找我邀功请赏?” “嗤,”钱蝉笑,“但我如今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又能给你什么?” “你是朱鹮的心头宝,如今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朱鹮不能给你?还要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讨个好……” 谢水杉见她总算是能正常交流,单刀直入道:“我要你调动南衙禁卫军同承胤王里应外合,破了皇城的防御。” 钱蝉眼中爆发出灼目的光彩,又盯着谢水杉看了半晌,骤然失笑。 笑得极其尖锐疯狂。 “哈哈哈哈哈……朱鹮啊朱鹮,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2节 “你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儿为了东州谢氏上位,想让你死吗?哈哈哈哈……” 谢水杉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面颊,并不给钱蝉解释任何事情,只让她自行理解。 钱蝉是世族培养出来的,是朱鹮口中的“世族伥鬼”。 在她眼中,谢水杉是东州谢氏之女,自然也就是东州的伥鬼。 她狂笑一阵子,开始认真同谢水杉谈判。 她不否认她还能调用一些当夜看到了起火没有及时赶来会合的南衙禁卫军,她向谢水杉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她要看一看钱湘君。 皇后崩逝之后需要停灵至少三个月,现如今钱湘君的遗体正在棺宫之中停放。 这个条件很好达成,谢水杉很快便答应了钱蝉。 钱蝉又要谢水杉许诺,待到朱鹮死在了叛军的铁蹄之下,无论登位的是承胤王,还是东州谢氏,都要记她钱氏头功,继续尊她为太后。 谢水杉这一次迟疑了许久。 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钱蝉:“斗了半辈子了,你难道就不想出宫去过一些清静日子吗?” “若是你想,我可以……” “不!” “不想!” 钱蝉疾言厉色道:“你若是不答应,休想我的人为东州谢氏所用!” “我不出宫……” 她从十几岁便进入皇宫,和自己身边跟她同样位分的宫妃斗,好不容易斗到了至高的皇后之位,甚至同母族一手更迭王朝,带领钱氏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巅峰。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早就已经刻在了钱蝉的骨血之中。 她灵魂的形状,早已被拓印成了“争斗”两个字的本身。 她就算出了皇宫,也不会有什么自由。 谢水杉最后也应了。 并且当着钱蝉的面诅咒发誓,倘若失信,不得好死。 这世间之人极其重誓,谢水杉片刻犹豫都没有便立誓,钱蝉都怔了怔。 最后谢水杉离开了甘露殿的时候,拿到了钱蝉用才刚刚接好的手,艰难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太后令书。 等到谢水杉回到皇宫里头,朱鹮已经醒了。 谢水杉把钱蝉的令书直接摊开在朱鹮的面前,手指点了点说:“钱氏养兵之上得花了多少钱?清洗了两次,南衙禁卫军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受钱氏调派。” 朱鹮拿过令书看。 朱鹮的耳目遍布皇宫。已经知道了甘露殿内发生的一切。 包括谢水杉和钱蝉说的每一句话。 他看了看钱蝉歪歪扭扭的字,对其上的内容并不意外。 开口却是嗔怪谢水杉:“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轻易立誓,待会儿我让禁咒师过来给你除一除随意宣誓的口业。” 谢水杉无所谓地耸肩:“不必在乎那些,老天哪有工夫看着每一个人诅咒发誓都要应验?真要是那样世间哪还有不公。” “再说死都死了,还分什么好死和不好死?” “你不要胡言乱语。”朱鹮显然十分忌讳这件事。 谢水杉见他眉心紧拧,妥协:“好好好,一会儿你请禁咒师过来念咒行了吧?” 朱鹮见她妥协,这才又舒展眉眼,笑着对谢水杉道:“还是你有办法,我本来还在思索用什么方式把这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禁卫军彻底清洗出来。” 钱蝉不知如今四族同盟,欲要囚新帝,铲除叶氏,还以为谢水杉是为了东州谢氏,要投效承胤王,推立新君。 她还在做她的太后梦呢。 而谢水杉这一计,不仅能把这些南衙禁卫军彻底清洗干净,还能顺势在承胤王攻破皇城的乱战之中,名正言顺地处理掉。 朱鹮端正神色,不吝夸赞:“你果真是朕麾下最得力的一员干将。” 谢水杉闻言眉头挑起:“这话不对吧?” 朱鹮顿了顿,以为谢水杉不喜欢他称她是他的“麾下”,正欲改口说她才是君。 谢水杉道:“陛下应该说,我是陛下的‘帐中’最得力的‘干’将才是啊。” 谢水杉隔着小几,攥住了朱鹮的手,拇指摩挲他的手背。 “若不能干,陛下为何一个午觉睡到了现在?” 朱鹮:“……” 谢水杉眼睁睁地看着他面色从耳根开始,好似御批的朱笔探入了笔洗一般,顷刻染红了一汪水。 两个人在一起也好几个月了,仗着朱鹮卡在了一个剧情节点,身体犹如bug,谢水杉着实不知道节制为何物。 朱鹮除了不允许谢水杉玩过分的花样,也向来不拒绝求欢。 他们已经能算是老夫老妻。 可是每每谢水杉说点什么孟浪话,朱鹮总是会脸红得不像样子。 正如此刻。 谢水杉愉悦地笑起来,朱鹮把手抽回来,手指攥紧,还觉得被她摩挲过的地方,一路麻痒到了头皮。 他想辩解,他白日睡觉根本就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两人的荒唐,而是因为他闻谢水杉的那个安神香闻得太久。 可是朱鹮知道,他不能辩解。 他敢说一句,谢水杉肯定还有其他让他羞愤欲死的孟浪之语等着他。 朱鹮红着脸,垂头拿过一个奏章,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谢水杉笑完了,抬手抢过了朱鹮手里的奏章。 调转了一下字的朝向,重新塞回了朱鹮的手中。 朱鹮盯着奏折上正过来的字,整个人更红了。 谢水杉拍着小几“哈哈哈哈哈……” 入夜,谢水杉派人拿着太后的手令,“隐秘”地去联络那些隐藏在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叛徒,令他们待到承胤王挥兵皇城,设法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一旦承胤王登上大位,他们便尽得从龙之功。 第二日,谢水杉找张弛要了能把人毒哑的药,令人送去泽州淞江城。 又命人送信,让已经投效承胤王的一些九幽盟的民间组织,伺机抓住仙姑,毒哑她,为其乔装改扮,快马加鞭送到皇城来。 同时,飞鸽传书给东州谢氏,令元培春调派两员猛将,带领东州谢氏的数万兵马,在仙姑失踪后,投入承胤王帐下。 如此,所有布局完成。 正月十五,国丧期间不得宴乐,自然也不允许挂五彩斑斓的灯笼。 谢水杉和朱鹮吃了油锤、劳丸,还有面茧。 其实就是或蒸或煮或炸的面制食品,民间比较盛行,两个人凑趣挤在长榻的小几上,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倒是吃了不少。 朱鹮对这类的食物不好克化,因此吃完不能马上休息。 谢水杉让人从民间购置了一些东西,和朱鹮两个人配合着做灯。 要扎一个狗灯。 朱鹮今年二十五岁了,属狗。 谢水杉一边拿着细竹条,用丝线捆起来扎骨架,一边对朱鹮说:“你的属相和你还挺配的。” 朱鹮正在搅和一盆浆糊,闻言用手指挖了一些,抹在谢水杉脸上。 谢水杉不躲,也不擦,举起手里的东西,笑盈盈道:“你看,小狗儿。” 刚刚扎好的骨架根本看不出是狗,而且谢水杉和朱鹮就是为了好玩,消磨时间,手艺好不好、像不像也没关系。 毕竟她从小再怎么精心培养,她爷爷也不可能培养她学习怎么扎灯。 朱鹮不理她了,拿起剪刀,按照民间的手艺人给的图样,剪纸。 而后随意问:“那你是属什么的?” 朱鹮很少会问谢水杉的事,他从前特别特别想弄清楚谢水杉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如今知道,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且她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几乎不能提起她的世界。 因此朱鹮好奇也不会询问,免得让谢水杉为难。 但是今晚是正月十五,人间的团圆佳节。 自从母亲死后,朱鹮没有和人这样过过节。 头些年虽然正月十五的时候是有宫宴的,但是那些朝臣们满口千秋万载,实则恨不得朱鹮当即就死在宫宴上面,又怎么能算得上过节呢? 他难免好奇,谢水杉属什么,想着等下也扎一个和她属相一样的灯笼。 谢水杉做好了骨架,已经开始用糨糊往骨架上糊桑皮纸。 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珠一转,就有了坏心思。 故意说:“哦,我一直都忘了告诉你。” 谢水杉说:“我今年其实已经二百多岁了。” 朱鹮手中一抖,锋利的剪子差点剪在他手指上头。 谢水杉表情一本正经,看着朱鹮说:“小心点儿,小孙儿。” 朱鹮:“……你滚!”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又笑起来。 朱鹮把剪子往桌子上面一拍,展开了剪纸,果然剪坏了。 小狗的脑袋直接剪掉了。 谢水杉又笑,朱鹮烦死她了。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3节 等谢水杉笑完之后,她才说:“我属虎的。” 朱鹮下意识地按照这个世界的年岁去推算。 随即又想到,可能在谢水杉所在的世界这样算并不准确。 谢水杉却道:“对不上的。” “你今年二十五岁,属狗,我属虎。” 谢水杉说:“但我实际只比你大三岁。” 朱鹮手中拎着一个小狗身子,和一个剪掉的狗头,看着谢水杉半晌,才说:“你真的比我大呀……” 谢水杉:“怎么?” “陛下不能接受比你大的,只喜欢比你小的吗?” 朱鹮立刻摇头,今日他洗漱好,在殿中没束发,满头散落的卷发乱跳一气。 显得他整个人都活泼了起来。 都说灯下看人更美三分,他们为了扎小狗灯,长榻周遭点了许多宫灯。 四面八方的暖黄,确实把朱鹮映照得格外温柔俊美。 一头卷发虽然是黑色,倒也有那么几分异域风情。 谢水杉看着他,从不自持,狗灯才糊了一半,就半跪起来,越过桌案,亲吻朱鹮。 朱鹮仰着头,闭着眼,把手里的小狗剪纸的脑袋抠了一个窟窿。 唇分,谢水杉对他说:“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朱鹮:“……” 谢水杉手指上有点糨糊,蹭在朱鹮鼻尖上。 “不要老叫我杉杉,现在知道了我比你大,你以后就叫姐姐。” 朱鹮抿着唇,装没听见。 他不是不能接受比自己大的,嗯,也不能这么说,朱鹮也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所以没有任何参考的对象。 但是他一直都觉得谢水杉是比他小的,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纵容她、宠爱她、保护她的地位上。 突然说谢水杉比他大,还要他叫姐姐,朱鹮叫不出口。 谢水杉也没强迫他,这种称呼当然是上床之后再强迫呀。 朱鹮要是现在真的叫几声姐姐,他们两个也不用扎灯了。 最后狗灯扎好了,朱鹮的剪纸拼拼凑凑地粘上去,倒也看不出来剪坏了。 然后两个人又扎了一个老虎灯。 老虎灯就麻烦了,谢水杉开始扎骨架的时候,就跟朱鹮争论起来了。 “那老虎就是比狗大呀,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还非得让我扎小……” 朱鹮好声好气,却很倔强道:“太大了不好看,不扎小也要扎到一样大呀,要不然怎么一对挂在床头?” “一大一小就不能挂床头了吗?”谢水杉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这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最后在朱鹮的据理力争、谢水杉的强力坚持下,扎了一样大的,而且是用狗灯比着,一点都不能差的。 等做完了老虎灯,已经四更天了。 两个人都很累,夜晚节目取消,倒头就睡。 屋子里的宫灯都熄灭了,只留下两个人扎得不堪入目的动物灯,悬挂在床头,透出昏暗的狗虎相峙的光影。 纱帐之中,两个人和光影一样挤在一起,却是亲亲密密地抱着,睡得香甜。 日子比灯中蜡烛燃烧的速度还要快,转眼出了正月,进入了二月。 仙姑终于被抓住毒哑,隐秘送入了皇宫之中。 谢水杉把她安置在了太极殿的偏殿,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无视她看到自己时,眼中爆发的遭受背叛的恨意和惊怒,让人用锁链把她拴住,便不再理会。 而穿越者是朱枭的心肝宝贝,穿越者一失踪,谢水杉还让人故意在穿越者的屋子里头留下了玄影卫的腰牌,朱枭当时便疯了。 在仙姑失踪的当夜,朱枭便身着全甲,点兵点将,随他夜奔奇袭,直奔皇都朔京。 只不过他带领的数百骑兵,尚未能出城,便已经被叶氏的人给拦下来了。 朱枭激动不已:“不要阻拦本王!本王必须尽快把仙姑救回来!” “你们不知道,朱鹮何其狠毒,何其可怖!” 朱枭热血疯涌,恐惧之情占据了所有的心神和理智,他亲自领教过朱鹮欲要食他血肉、视人如刍狗的残酷。 他生怕去晚了一时片刻,仙姑就要被朱鹮给生吞活剥,以延寿数! 只不过朱枭现如今手上的兵马,大都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被已经叛逃出了皇城的叶氏家主叶明诚亲自带人给拦住,就算朱枭如今是承胤王,叶明诚不允,他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叶氏野心庞大,却并非真心敬重朱枭这个所谓朱氏血脉。 “王爷,仙姑被擒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叶明诚说话向来虚情假意,哪怕是面对他们叶氏亲手托举的未来皇帝,他的音调也依旧高高在上。 他说:“朱鹮行此毒计,就是为了刺激王爷只身犯险,王爷聪慧无极,如何看不懂这浅显计策?” 叶明诚抬起手,顺了一下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而后拉着朱枭继续说:“以下官看来,王爷不用着急,仙姑身怀异术,岂是等闲人能够伤害近身?” “说不定那仙姑正是将计就计,率先进入了皇宫之中,为王爷诛杀暴君去了!” 叶明诚这一番话实在是敷衍十足,仿佛在哄几岁幼童。 平素仙姑在,叶明诚这种虚假的吹捧朱枭还能听进去几句,年少心性浅薄,被这么多人捧着敬着,难免自傲自矜。 可是如今仙姑被抓,摆明了就是朱鹮干的,朱枭好似活人被挖了心脏,命都续不上了,竟难得清醒,听懂了叶明诚明褒暗贬,以及他言语之中欲要置之不顾之意。 朱枭急得一双眼血红,手持长刀,一着急,自行翻身上马,带不走兵将,他只身一人也要去皇城救仙姑! 叶明诚好言相劝不成,当然不能让朱枭这面“旗帜”,就这么为了个不值一提的道姑去送死。 他见到朱枭一腔孤勇纵马而去,当即面色一沉,指挥家将上前拦截。 袍袖一甩,冷冷道:“截住之后,打昏带回去!” 叶明诚率先转身上马回府,心中谋算着寻几个美女送给朱枭。 如今已经起兵,正值招揽人心的关键时刻,朱枭最好洁身自好,以定军心。 叶明诚见他被个道姑迷得五迷三道,心中极其鄙夷。 那道姑确有几分本事,叶明诚平素对其恭恭敬敬,实则心中早就想着除掉她。 他叶氏推举出来的皇帝,身边怎么能有一个牵着皇帝像牵狗一样容易的女人,从中搅和? 既然朱枭好色,那他们便给他美人享用,大不了待到大事成了,再把这些女人处理掉。 总好过让朱枭为了个女人就昏头涨脑,竟然还打算一人去皇城送死! 荒谬! 彼时他们义军尚在泽州与桑州的边界,先前连破数城造势,大多是泽州叶氏的族内官员、故吏所掌之城。 真正的残酷战争,这稚嫩的承胤王尚且未曾见识过,也敢带着他叶氏几百骑兵便挥师皇都? 他们当务之急,依旧是招兵买马,造势和收拢民心。 就凭他们手上这些胡乱凑在一起的兵马,城外一些还在接受训练的有些连骑马都不会,真对上皇帝自四境调派而来的镇边守将,就像孩童拿着木剑对抗真正的沙场将军。 弃甲曳兵只在一瞬之间。 叶氏带着朱枭在泽州转圈,始终未曾敢离开泽州,正是因为泽州乃是崇文的粮仓,而且在崇文的舆图之上最是居中,朱鹮就算想剿灭承胤王和叶氏,从四境调兵跨越山海而来,也极其麻烦。 况且去年大旱,今冬至此未曾落雪,旱情眼见着便已经延续到今年,一旦烧起战火,良田无人耕种,各地都需要赈济,朱鹮等于扼住自己的喉咙。 如今各州因天异频现,民众已经怨气难压,只要天公不作美,春耕不利,明年再大旱一年,四境便会开始饿殍遍地,朱鹮定会人心尽失。 他们盘踞在此,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在大灾之时,施舍一二,便能令万民高呼拥护,倘若贸然挥兵指向皇都,那才是自寻死路。 叶明诚让人把朱枭打昏了抓回来后,便连夜召集家中之人,集会商议接下来如何继续收拢势力。 前段时间各世族还只是暗中支持,如今陆陆续续,各地的世族隽才都聚向此地,让世族们全部都叛离朝廷,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万万不能焦急,务必效仿先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方为上上之策。 必须尽快彻底将这处民心归顺、水路四通的繁华淞江城彻底变为承胤王的割据之地。 然而叶氏计划的再好也无用,朱枭已经同他们离了心。 朱枭被关在他自己的承胤王府,到如今才知道,他不过是世族手上的一枚棋子,一面旗帜。 平时对他再怎么恭敬的叶氏族人,一旦他不听话,他便不是府中王,而是阶下囚。 甚至将他当成配种的马匹一般,给他下了燥热之药,又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推入他的房中,希望他沉迷女色! 朱枭虽然年少无知,只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小子,并没有什么帝王之才。 可他也绝不是一个贪花好色、见色忘义之徒。 他自控自束,因敌不过药效猛烈,险些被女子按住。 一生最羞耻的记忆纷纷上浮,那是他少年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明明知道母亲恨他、想他死,他也要为了有一口饭吃,像狗一样贴上去讨好顺从的耻辱。 这些口称他王爷之人,无不如他的生身母亲一样视他为猪狗。 因此他在被女子按住、被药效折磨之时,发了疯地抓住了枕边的匕首,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唤醒理智。 也吓退了围拢他、半强迫他的那些女子。 叶明诚刚刚散了家族内的集会,匆匆地赶来,带着医师给朱枭包扎,大呼小叫、夸张地诉说心疼。 朱枭却已经彻底看清了叶氏的嘴脸。 他沉默地闭着眼,打算等这些人放松之时,他好伺机跑出去。 他要去皇城,去找仙姑。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4节 用他的命换仙姑的命。 他不做什么皇帝了,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皇帝。 不过叶氏虽然给他治好了伤,也没有再给他送女人来,看管他的人却越来越多。 叶明诚每天夜里都会过来跟朱枭谈论“大计”,足足一两个时辰,试图把他的思想原原本本灌输到朱枭的脑子里。 朱枭乖巧地听着,不再反驳忤逆。 不过还未等叶明诚放松对朱枭的看管,让朱枭找到机会自行逃走,这一日,叶明诚面色不太好地带了两个人过来。 朱枭在房间里面被关了数天,因为心中急切,他面色阴郁,嘴唇干裂,眼下青黑,房门大开时,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而叶明诚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俱是一身全甲,逆着光看不清楚样貌,身量却高壮得连门庭都显得低矮了。 叶明诚在两人身前,简直犹如单薄孩童。 “这便是承胤王?”叶明诚身后的一个男人出声,他身着一身黑色铁甲,声若洪钟,气势雄浑。 他一把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叶明诚,就像抚开了一个碍事的门帘。 叶明诚差点被他给推得趴在地上。 他从逆光之处走到门口,露出全貌,高眉深目,英俊逼人,头顶的盔缨鹖翎同他本人一样,硬挺刚猛,气焰冲天。 他微微歪头,进了内殿。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桌边满脸阴鸷的朱枭,片刻后,他抬起双手,将头上的兜鍪摘下。 抱在身侧,而后一撩下摆,对着朱枭单膝跪地道:“君王失德,天下离心,东州谢氏谢千嶂,率东境部曲投效承胤王麾下……” 谢千嶂单膝跪地,但是姿态却绝不卑微,抬起头看着朱枭,停顿片刻才说:“麾下五万兵马,听凭承胤王驱策!” 朱枭在谢千嶂抬手摘兜鍪的时候,吓得差点就瑟缩,强行压抑着自己才没躲闪。 他……他看上去太勇猛了。 朱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率军征战的猛将,还是传说之中东州谢氏战无不胜的铁骑之将。 谢千嶂身上的杀伐之气太过慑人,恐怕除了真的君王,无人见了这样的猛将能不两股战战。 而就在朱枭拼命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说才合适的时候,门外用同样的姿势又走进来一个身量绝不逊色谢千嶂的人。 只不过这人的姿态有些……有些难以形容的松散,行走之间肩颈轻微摇晃,看上去有种民间纨绔吊儿郎当的意味。 朱枭举目望去,见他也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兜鍪,抱在身侧。 而后对着朱枭明艳一笑。 一甩衣袍,单膝跪地,开口道:“东州谢氏谢千帆,随哥哥一同投效承胤王……” 她抬起头,虽然面上没有显现出什么轻蔑之意,但是眼中透出一些玩味,看着朱枭说:“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这几个字分明是好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就打着卷儿一样,让人听上去总有别样的戏谑意味。 而她一开口,朱枭就已经傻了。 如此身量,如此气度,如此……竟是个女子! 朱枭根本就不知道谢水杉占据的身份谢千萍,和这些东洲谢氏的将领乃是亲眷。 但是他睁大眼睛瞪着谢千帆,莫名就想到了那个皇宫之内朱鹮的替身傀儡! 这世道也不那么好啊,这些女子们为什么一个个……都长得如此勇猛高壮? 朱枭一时之间瞪着谢千帆,双眼发直,而被扒拉到一边的叶明诚,这时候重新站直,整了整衣袍进屋,咳了一声。 看着朱枭,眼神示意——说话呀! 朱枭早早就被叶氏教过,在有人投效之时如何说话。 他咽了口口水,像模像样开口:“将军弃暗投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枭看着恭敬跪在他面前的这两员猛将,想到叶氏之人哪怕是府内的下人,都很少跪他这个“承胤王”,谁更忠心,高下立见。 朱枭心中的畏惧和震惊压下一些,说话都显得真挚了许多:“将军率部来投,本王如虎添翼,今后必定厚待众将,待乾坤大定,众将便是股肱之臣!” 谢千嶂和谢千帆闻言,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而后同时又对着朱枭拱手躬身道:“王爷如此信重,末将怎敢不效犬马之劳。” “快快起身。”朱枭赶紧起身,虚扶两个人。 谢千嶂和谢千帆起身之后,朱枭微微仰头看着这二位猛将,又越过两人的肩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处的叶明诚。 朱枭心中焦灼如火,咬了咬牙之后说道:“二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本王身边一位扶持本王走到今日的重要之人,被那暴君派人给掳了去!” “本王正欲率兵奇袭,攻入朔京,准备将人夺回来!” “王爷!你糊涂了。”叶明诚听到朱枭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当即怒不可遏。 声音满含警告的意味,他这许多天,日日夜夜来跟朱枭说计划,讲局势,没想到他心中竟然只惦记着那个道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朱枭听到叶明诚的声音,也是微微一缩肩膀。 可是他面前这两个谢氏的猛将,像一堵高墙一样,横在他和叶明诚之间。 朱枭微微扬了扬下巴,似是找到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没有理会叶明诚,仙姑已经被抓走多时,不能再耽搁了。 朱枭肃容问面前的二人:“你们可愿率部众,随本王直指皇都?” 叶明诚又出声急道:“王爷!” 谢千帆和谢千嶂再度隐晦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拱手向朱枭行了肃拜礼。 铿锵有力,异口同声接话道:“愿随王爷征战!” “好!”朱枭激动地攥紧拳头,看着二人片刻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点兵奇袭?!” 这一次谢千嶂没说话,谢千帆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声音还是打着卷一样倾泻而出:“臣定冲锋在前,为王爷开道!” 叶明诚想要阻拦,但是有了谢千峰和谢千帆的加入,主动权就已经不在泽州叶氏的手中了。 毕竟兵就是王道,他们取道东州华西城而来,所带兵将虽然大部分留在东州境内,承待挥兵会合。 但是带来的轻骑也有数千,这数千人根本就不是现如今驻扎在这城中的散兵和拼凑之军能比的。 这些都是镇边之将,是枕戈待旦、战场之上来去如风的谢氏铁骑。 因此形势顷刻转变,叶明诚要是不想功亏一篑,半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被排除在外,就必须按照朱枭的意思,和东州谢氏一起出兵。 而其他原本在观望之中的世族,在东州谢氏的兵马出现之后,尽数不再犹疑,很快加入了战局。 次日,叛军在朱枭的“带领”下,并未直奔皇都方向,而是自泽州绕路,顺水先至东州境内,沿途一路走一路集结兵马。 途经东州数城,畅通无阻,待到了东州吉水与桑州交界,已经集结各族陆续汇入的叛军近十万。 以东州谢氏的两员猛将打头阵,甲光向日,旗鼓蔽天,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第84章 我爱你 再也不会陷入悲惨轮回的一生。…… 若从泽州取最近之路, 挥兵朔京,需要横跨十七城,这些城镇市井昌盛, 仓廪充实,甲兵盈充, 俱是易守难攻之地。 所以泽州叶氏一直不肯贸然出兵,只是疯狂地传播各种警言, 面向四方招兵买马, 只等待朱鹮民心离散,朝廷分崩离析, 再顺应天命民意, 被推上皇位。 而若是自泽州顺水而下,绕路东州, 再横穿东境,就可以直抵距离朔京只有四城的桑州和东州边界——桑州潜山城。 这条路线堪比造反捷径,在舆图上对崇文的国都,呈现釜底抽薪之势。 自潜山城直取皇都, 正如扼住崇文的咽喉,即便是皇帝急诏四境兵马日夜兼程援救, 也是绝对来不及的。 数百年来,此地险要被崇文东北方向比邻而居的苍碛国多次觊觎。 只不过东州谢氏满门皆将,勇冠三军,世代镇守东境防线,鲜尝败绩, 就连让谢敕尸骨无存的那一场战争,也未曾让他国踏足崇文的领土半步。 谢氏更是从未让外敌扼住过崇文的咽喉,盖因东州境内, 除了东州铁骑,全境皆兵,悉为坚垒,户户带甲,士民老壮,人人可战。 若不是东州谢氏将领率部卒投效,任何起兵造反之人也不敢路过东州境内,绕路取向桑州潜山城。 朱枭等人,一路上打着“奉命移防”的名头,未费一兵一卒便已经抵达桑、东两州边界潜山城。 正式开战之前,为师出有名,彰显仁德,朱枭在手下世族官员的辅助之下,向皇帝,以及皇城周边的城镇发出檄文。 ——盖闻:天降灾殃,民不堪苦,皆由昏君暴政,上触天怒。 本王承天受命,四方归服,兵锋所向,连克诸城,今距皇都,仅数城之遥。 王师所过,降者秋毫无犯,只借道安民。 汝若心存百姓,速颁罪己诏,退位让贤,免生灵涂炭。 并将本王之仙姑,完璧送归。 倘敢迟延或伤其分毫,本王定破宫阙,将汝碾为齑粉,绝不姑息! 承胤王 檄 谢水杉和朱鹮是在朱枭发出檄文的第二日晚上,收到了这份狂妄至极的檄文。 谢水杉还上朝上跟满朝文武讨论了一下,而后当晚由朱鹮挥笔答书。 ——何方孽种,敢冒朕朱氏宗脉,妄敢胁朕! 天灾天道,岂由人事?汝拥兵构乱,荼毒苍生,罪恶滔天! 朕膺天命,万邦臣服,岂容跳梁小丑窥窃紫宸! 妖道乃朝廷钦犯,已为朕五马分尸! 朕崇文国子民,尽皆铁骨铮铮,岂肯屈膝于尔乱臣贼子! 敢再前进一步,朕必诛夷尔等,令尔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朱鹮写完,谢水杉拿起来一看,笑了。 “言辞这么激烈?”谢水杉说,“还说把仙姑五马分尸,朱枭肯定会被刺激得发疯。” 朱鹮命人送出去,由三省下发答书。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5节 闻言,笑吟吟看着谢水杉说:“朕等不及了。” “马上进入三月,”朱鹮说,“三月初五是崇文的花朝节,到时候皇宫里面会非常热闹。”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去祭花庙,还可以夜提花灯巡游护城河。” “去年就没过花朝节。”朱鹮说,“今年可不能错过。” 朱鹮自从正月十五和谢水杉扎了一次花灯,就仿佛上瘾一般,乐此不疲地数着日子算着各类节日,每一个都要拎出来和谢水杉商议一下怎么过。 花朝节朱鹮已经念叨了十几天了。 “而且花朝节过后便是春耕大忙,”朱鹮又说,“尽快把朱枭解决掉,不能耽搁今年春耕。” 谢水杉闻言笑着点头同意。 只不过……如今朱枭已经走上了男主角的“正路”,天异仍旧未曾停止。 花朝节的当令花为桃花、海棠、梨花等等早春花卉盛放的时节,但是谢水杉不止一次看到奏章之上,提及过民间令花不放的异象。 而且就算不看这些无关紧要的奏章,谢水杉也知道天异导致百花不放。 皇宫之内“温汤监”送过来的花,这段时日堪称“青黄不接”,勉强拿过来的几盆里头大部分都是花苞。 比这些更直观的,是太极殿后殿的那一株梅花树。 梅花年年绽放在雪中,今年整个冬日都没有落雪,虽然气温够冷,但一月末的时候梅树开始打花苞,到现在马上步入三月,始终未曾开放哪怕一朵。 花苞外层已经干燥,很显然它是要抱香而死了。 今年的花朝节恐怕举办起来不那么容易。 不过谢水杉并没有说任何扫兴的话,和朱鹮一起期待花朝节。 而待到朱枭收到了朝廷的答书,果真被彻底激怒。 主要是被朱鹮的那一句“仙姑已为朕五马分尸”而烧红了眼睛,烧穿了理智。 当即便下令挥兵攻城。 潜山城鼓噪齐发,杀声动地,此城乃京畿门户,常驻州兵三千余众,城防军也有千余人,由潜山城的刺史统辖。 面对叛军来势凶猛的攻城,潜山城并无迎战之力,选择固防守城。 当夜,叛军犹如万蚁噬木,箭矢如雨,矢石交下,潜山刺史苦守多时,待到城中的滚木、雷石、弓箭、长矛尽数耗空,最后连石脂水都浇空了之后,潜山城并未等到皇城的援军。 黎明未至,夜黑如渊,守将最终开启城门迎敌军入城,以一人之身担千古之罪,为惶惶惊惧的潜山城百姓换得生机。 潜山城破之后,大部分的承胤王军队并未入城,而是驻扎在潜山城外,果真对城中的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还派出一部分人帮助先前交战之时受伤的那些兵将治疗伤势,并不以俘虏相视,且只要投效之人,来者不拒。 还令人辅助恢复城内百姓民生。 此一战,朱枭彻底声名大振,军心坚稳,士气如虹。 而潜山城一破,下一个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皇都朔京只有两座城的桑康城。 此城乃是桑州钱氏主家盘踞之地,城内四周皆桑田,城内更是官织坊和织锦坊繁多,街头丝行林立,绸缎铺排,一派桑梓富庶,丝织满城的景象。 相比尚且能苦守一夜的潜山城,桑康安逸多年,正如狼口之下的孱弱羔羊,实在是无力应战。 一点点战火便能将这座彩丝如云的城镇付之一炬。 因此钱氏的主家为保家族与产业,叛弃家主户部尚书钱振,带领族人和桑康城百姓,乃至镇守桑康城的常驻州兵,开启城门——降了。 而钱氏的投降,简直像是一面带领世族和百姓倒向叛军的旗帜。 自桑康城开始,叛军一路犹如狂风卷地,势如破竹。 后紧邻朔京的端阳、伍林两座城,都得到了皇帝调派的神策军支援,却也未能支撑太久。 主要是城内军民离心,百姓无人希望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战场。常驻州兵士气更是颓靡难振,不战而败。 承胤王的大军如踏平地抵达朔京,只用了不到五天。 此时是三月初二,承胤王的行军速度,跟朱鹮和谢水杉预料的差不多。 当夜,叛军列阵城下,呼号震天,扬旗鼓噪,气焰嚣狂。 只不过皇城并没有那么好攻破,纵使神策军全部被派出去救外围的城池,还在同驻留在已破城镇的叛军周旋,未能及时归来,但朔京剩下的兵力也有近三万人。 其中南北衙禁卫军各占一万余人。 南衙禁卫军守皇城、城墙和城门。 北衙禁卫军则守卫皇宫。 皇城城外有护城河,城上设有女墙和垛口,还有敌楼和弩台。 城墙很高,难以攀爬,也很厚,抛车很难打破。 最薄弱的地方就只有城门,城门分四个,由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左右金吾卫、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领卫军,还有左右监门卫分段驻守。 就算宫墙破了,首当其冲的也不是百姓,而是中央的各类官府、禁军的营地,以及仓库。 最里面才是皇城朔京的街道和民居。 皇城的百姓都是天子脚下生长的忠于皇权的硬脊梁,并不会同其他的城镇百姓一般,为了自保家园和性命,便干涉城内各卫的排兵布阵。 他们虽然平素对朱鹮议论辱骂犹如吃饭喝水,但是当真要他们认那城外不知道哪里来的乱臣贼子为帝,不到刀锋抵在脖子上,他们是决计不肯的。 叛军连攻四城,各城中州兵投降后,也被编入叛军之中。 如今承胤王的军队,已经过了十万,少部分驻留已破城池,以免背后受袭。 而皇城周边受皇命调遣回朔京支援的军队,尚未抵达。 叛军数万大军仿若黑云压城,从四面八方压到了朔京的脚下。 前锋依旧是谢千嶂和谢千帆带领的谢氏铁骑,开战之前,军中之人分批去灌沙土袋,搬大石头,捡枯树枝,还有专门负责从其他的已破城的城镇之中运稻草捆,用于填护城河。 恶战在即,谢千嶂和谢千帆作为冲锋军的两位主将,此时此刻在临时驻扎的营地之中……正在吃饭。 谢千嶂随便吃了一些,便开始看皇城布防图。 谢千帆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捧着个酒坛子,一口酒一口饼,吃得豪气万千,喝得面色潮红。 有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撩开了帐幔,谢千嶂和谢千帆一同回头看去,不出他们所料,整个营地之中,出入他们营帐如入无人之地的只有一个承胤王。 他急匆匆地进来,是请谢千嶂出去一趟,以他的威势镇压一番阵前出现了冲突的两个世族的兵将。 由于他们从泽州出发后,便是一路疾行,匆匆忙忙就开始攻打皇城,路上虽然有多股世族的军队加入,但是相互之间配合并不默契。 甚至每每交战之前都有意见相左、大吵大闹之事发生。 他们的军队一路上所向披靡,看上去极其威风无敌,但是内里完全不合,每每有什么事情都要闹到朱枭这个承胤王的面前来分说。 到如今甚至连军队穿着的铠甲都无法统一,各世族兵将只穿绣着自家族徽的军袍,颜色制式迥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支拼凑之军。 他们出其不意来到皇城之下,扼住了朝廷的咽喉,必须速战速决,雷厉风行地进行强攻。 这是最好的攻下皇城的机会,也是唯一能攻下皇城的机会。 一旦四境兵马回防时,江山还在朱鹮的屁股下面,世族也还效忠朝廷,朱枭的军队就只能彻底被打为乱臣贼子。 但是如此要命紧急的关口之上,世族的兵将却因为排兵布阵的“不公平”,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谁也不想负责攻打城墙最厚、城门楼最高、防御最强的门——朱雀门。 原定的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负责攻打朱雀门,但是叶明诚几次三番找朱枭推辞。 由于泽州叶氏到底是最先拥护朱枭的世族,这一路上叶明诚一反先前傲慢之态,对着朱枭溜须拍马,各种讨好卖乖,到底在朱枭的面前有那么两分脸面。 泽州叶氏把朱雀门推给了沈氏的兵将,朱枭被他缠得脑袋疼,万般无奈之下点了头。 结果这一换,叶氏家主叶明诚和路上投奔到朱枭麾下的西州沈氏的将领就打起来了。 叶氏姿态猖狂,还未等将主公推上位,便已经自诩股肱之臣。 而沈氏驻守西州也是世代从军,骨子里就看不起靠种地起家的叶氏,那带兵投奔的沈氏将领,说叶明诚这是想要让他们西州沈氏的兵将送死,一巴掌把叶明诚抽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大牙差点给他抽掉。 “然后两族军队就……打在一起了!” 朱枭向谢千嶂焦头烂额地描述完,带着些许讨好道:“排兵布阵乃是谢将军安排,如今……如今还请谢将军出面平战止戈。” 正所谓狐假虎威,朱枭本就不是虎,这一路上仗的全部都是谢千嶂和谢千帆的威。 谢千嶂慢条斯理把手里的地图折好,塞到怀中,居高临下看着朱枭将事情给搞砸又镇不住各方军将,羞耻得血红一片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迈步出去,一如往常替他平军中之乱了。 而朱枭紧随其后要跟出去,却被一身酒气的谢千帆给拎住了后颈。 “你去做什么?我二哥给你平事儿,你现在露面一碗水端得平吗?” “你若端不平,这便不是两族之间的问题,而是各族之间都要出问题。” 谢千帆拎着小鸡一样拎着朱枭的后颈,把他甩在了营帐的木板床上。 “待着吧!”废物。 后面那两个字没有说出来,但是她的言行举止,眼神和笑意,都在全方位地展现这两个字。 朱枭本来就因为镇压不住世族之间的矛盾,格外难堪。 被谢千帆如此不恭不敬地对待,又被她嘲笑,他整个人红得像一根烧红的傻柱子。 他瞪着谢千帆这张一路上从未对他露过一丝敬重之情的脸,像耕地的牛一样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 视线落在了谢千帆手里捧着的酒坛子上。 营帐里面弥散着浓烈的酒香,朱枭深吸一口气指着她说:“行军途中饮酒,你这是罔顾军纪!” 谢千帆正在用眼神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朱枭抽筋剥皮,闻言嗤地笑出了声。 她怀中抱着酒坛子,向后一仰,长腿伸直,一脚踢翻了一个喝空的酒坛,那酒坛子咕噜噜滚到朱枭的脚边,撞了他一下。 朱枭脑袋都要被气冒烟了。 谢千帆却双眼盯着他,举起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就这么看着朱枭咀嚼,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如狼似虎。 仿佛嘴里吃的根本就不是干粮,而是朱枭的血肉。 朱枭被她慑得心肝乱颤,谢千帆又当着他的面举起酒坛,仰头就朝嘴里灌。 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脖子流到前襟,打湿了她的铠甲,她喝了个畅快,抬手随意一抹嘴,姿态极其潇洒,也极其混账。 “怎么?承胤王这是要把我按照军纪处置了吗?”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6节 这个时候已经够乱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皇城,阵前处置前锋大将,除非朱枭不想活了。 他被谢千帆给噎得出气多进气少,谢千帆又嗤笑出声,把酒坛子朝地上一扔,抱起双臂用鼻孔看着朱枭说:“放心吧王爷,八万余众的军队,对上不足两万的城防军,南衙禁卫军就算是人人以一当十,这仗打起来也跟玩儿一样。” 这段时间谢千帆一直都在“玩儿”。 玩得简直有些无聊。 她这辈子没打过这种像玩笑一样的仗,要不是她和二哥听从小妹汀汀的调派,要陪着这个承胤王演戏,谢千帆哪有工夫跑皇城玩这种过家家? 好久没有见汀汀,谢千帆十分想念自己的孪生妹妹。 大哥说她现在变化很大,性子开朗了许多,个子也长了不少,还跟朱鹮那个狗皇帝搞到一起,孩子都怀了。 这一次谢千帆一定要好好地看看,那个自小就严肃刻板犹如酸腐老先生一般的小妹妹,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谢千帆期盼见面的妹妹……谢水杉,如今正在皇宫的太极殿之中,安宁平和地同“狗皇帝”朱鹮一起吃晚膳。 今日晚膳格外丰盛,谢水杉命尚食局制作了一些鲜花点心送来。 平素她从来不劝朱鹮吃什么,今日朱鹮吃到合适的量放下筷子的时候,谢水杉把鲜花点心推到他面前。 “是我让尚食局送来的,花朝节准备的点心样式,你先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朱鹮不疑有他,伸手捏了一块桃花样式的点心,送到口中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吞咽下口中的食物,他才同谢水杉说:“今夜叛军势必攻城,如今武将们已经都上了城墙,文官们安置好了家人,全部都在延英殿之中集会,统计城内的粮食、武器,安置百姓,联系援军。” 朱鹮弯着眼睛说:“等一下你要去延英殿那边同他们一起议事,我跟你一起去吧。” “以什么身份去呢?”谢水杉看着朱鹮说,“你要以元妃的身份现身在大臣之前?” 朱鹮扬眉:“我就在偏殿等着你。而且非常时期,可是即将国破呢,陛下带着心爱的妃嫔出行而已,就不用在意后宫之人不得现身前朝了吧?” “这时候也没有哪个朝臣敢追着皇帝挑拣此举于理不合吧。” 谢水杉笑道:“也是。毕竟是‘心爱’的妃嫔呢。” “估摸着御史台的那几个大喇叭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皇帝不是。” “你再尝尝这个。” 她又拿了一块点心,递给朱鹮:“这个是梨花酥。” “今年皇宫禁苑之中也就开了这一株梨花树,不过花香格外浓郁,你试试……” 朱鹮的胃口比较小,其实已经吃不进去了。 但是马上就要解决朱枭这个心腹大患,他心情极好,吃这点心都格外甜。 他尝了一口梨花酥,又拿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百花糕,递到谢水杉的唇边:“你也一起吃呀。” 谢水杉没有张口,微微向后躲了一下说:“实不相瞒……尚食局送来了两盘子点心,刚才没有摆膳时,你去洗漱的时候,我饿了,自己吃了一盘。” “现在已经腻住了,你吃。”谢水杉攥着朱鹮的手腕,递向朱鹮唇边。 “你把这几样点心的样式挨个都尝一尝,哪里不足,好让尚食局改善,我是吃不出来哪个好哪个不好,到嘴里都是一股子甜腻的味儿。” 朱鹮嗔怪地看了谢水杉一眼:“怪不得你今日晚膳用得格外少,怎么能不吃正餐吃那么多点心?” 谢水杉嗯嗯应是,认错态度良好,又殷切地给朱鹮举着点心,朱鹮就又咬了一小口百花糕。 将这一口有点费力地吞咽下去。 谢水杉又劝他吃了一口牡丹饼。 等朱鹮都咽下了,喝了一口参茶,这才说道:“真不成了,让人撤下去吧。” “味道还都……” 朱鹮的话音一顿,最先开始发麻的是嘴唇,舌头,而后是整张脸。 等到整个脑袋都麻遍了,唯一能动的上身也失去了控制力,开始朝着床榻上面栽倒的时候,谢水杉一把掀飞了小几,单膝跪在床榻上上前接住了朱鹮。 朱鹮动了动嘴唇,舌头和喉咙都一起麻掉了,虽然神志尚且清楚,但是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谢水杉笑着,将他爱惜地搂进自己的臂弯之中,低头亲吻了一下朱鹮微微开启,显得格外无力的双唇。 朱鹮眼球转动,眼神询问谢水杉是怎么回事。 谢水杉低下头,又在他的眉心吻了吻。 殿内的侍婢见状纷纷朝着这边走来,江逸走在最前方,神色担忧。 谢水杉笑着抬头对众人道:“无碍的,估计又是被我的安神香给熏晕了。” 谢水杉说:“今日我换了新的安神香,估计药效更猛烈,陛下受不住。” 江逸脚步止住。 很快一甩拂尘,侍婢们也都退回去了。 陛下这些天也不是第一次被熏得昏睡过去,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朱鹮的脸上。 将他平放长榻之上,而后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地上,回身兜抱起了朱鹮,朝着床榻的方向走。 走到床榻旁边,将他安安稳稳地搁在上面,放下了四周重重帘幔。 “不必伺候,我和陛下躺一会儿。” 谢水杉一句话,把欲要上前侍候的江逸带领的侍婢们,给阻隔在了帘幔之后。 江逸抱着拂尘面无表情,又带着侍婢退了回去。 谢水杉坐在床边,回头见朱鹮竟然还没昏睡,瞪着血红的眼睛,正充满惊疑地看着她。 嘴唇因为一直想要说话,却根本不好使,微微张着,嘴角已经留下了一些晶亮的口涎。 谢水杉倾身,笑着摸出了一方锦帕,给朱鹮擦了擦嘴角。 而后又对上他勉力睁大的眼睛。 谢水杉无奈压低声音说:“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物,对身体无害。” “我也没有背叛你。别生气,也别害怕。” 谢水杉摸了摸朱鹮可爱的卷卷,手指在他红透的眼睛下方流连,心中扒皮抽骨一样的不舍。 但是……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她看着朱鹮说:“你记得我说过吧,你跟我都是皇帝,我们两个谈恋爱,几个月就能顶上旁人的一辈子。” 谢水杉叹息一般说:“我很满足了。” 谢水杉斟酌着,规避世界意识不允许出口的那些话。 凑近一些,贴着朱鹮的耳边说:“但是小鸟,很多事情都是既定的,是无法更改的。” 这世界并不会因为朱枭做了傀儡皇帝,就天下太平,毕竟朱枭如今得到的是假的民心,他依旧不算走上正轨。 看天气异象并未消失,就知道了,世界意识根本就不认朱枭以这种方式“君临天下”。 所以该来的剧情还是会来,一切都没能改变。 朱鹮依旧还是要死,否则……这样继续下去,这个世界,也就只能迎来毁灭的结局。 哪怕主角和反派一直僵持,待到世界能量耗尽,也会迎来世界毁灭。 所以再如此僵持几个月,眼看民不聊生,季节反序,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这个世界还能坚持个几年,到时候当真如朱鹮所说,崇文国可以坚持大旱三年国本不摇。 那么三年之后呢? 等到白骨露野,饿殍遍地,百姓们全部都死光了,世界意识就会像后院的那棵梅树一样,彻底枯萎,抱着枝头的残香,亡于本该盛放的初春。 因此谢水杉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世界意识,在骗世族,在骗穿越者,在骗……朱鹮。 她的计划根本不是将朱枭假意囚困皇位,然后继续不管不顾地同朱鹮枕着灾祸之中万千百姓的白骨,享什么情爱之乐。 她的真正计划,只有她自己知道。 谢水杉经过再三测试、不断地推演,知道了反派必须死,才能终结这一切已经发生和没有发生的悲剧。 可是朱鹮的求生欲那么强烈,强烈到摧毁二十五次世界,忘记了所有轮回的记忆,也没有被消磨半分。 他那么热爱生命,有着谢水杉从未见过的,丰沛到蓬勃满溢的爱与恨。 谢水杉怎么舍得他死,怎么舍得看着他死? 谢水杉半跪在地,上身伏在床榻的边缘,和朱鹮平视,轻轻摸着朱鹮的面颊,手指点在朱鹮的鼻尖上。 摁了摁,柔声说道:“小鸟啊。” “你知道吗?小红鸟想活,朱鹮就必须死。” 小红鸟跟谢水杉要一生。 谢水杉给不了他两个人的一生,但是她可以送他一个人的,健康的,完美的,无拘无束的一生。 再也不会陷入悲惨轮回的一生。 朱鹮眼球不断地转动震颤,思维都被麻痹得开始迟钝。 可他现在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徒劳地强撑着精神睁着眼睛,试图理解谢水杉说的话。 谢水杉却没有再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说多了她怕“惊动天上人”。 毕竟这计划成型的那一刻,谢水杉一直都在控制着自己,连想都不去想,以免被窥知。 谢水杉应该去和朝臣们一起集会了,商议接下来叛军攻入皇城之后的对策。 但是她看着朱鹮,久久地注视他,贪婪地一次又一次亲吻他的眉眼嘴唇。 想着等到他彻底昏死过去,再走。 再等一会儿。 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7节 朱鹮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几度闭合,又猛然惊醒一般睁开。 谢水杉也几次起身,而后再度蹲下。 直到她也像是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一样,下半身都蹲跪麻了。 她这才撑着床榻,不得不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在朱鹮的眼前晃了晃,而后妥妥帖帖地塞入了朱鹮的怀中。 塞得他胸前鼓鼓的。 谢水杉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将被角在他的脖颈下面掖了掖。 朱鹮眼中都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执着地转动着眼球,搜寻谢水杉的身影。 谢水杉……有点鼻酸。 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只能代表懦弱和无能的宣泄方式。 因此她没有容许自己流泪。 这也不是什么悲剧。 她来这个世界一遭,潇潇洒洒地来,和一个人相爱相知相守,心满意足,如今轻轻松松地离去。 有什么可难过? 谢水杉把腰间的香包摘下来,这里面是强效的安神香。 她把香包搁在了朱鹮的胸口上。 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在麻沸散和安神香的双重作用之下,朱鹮终于不甘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掀开帘幔,走向门口。 脚步迈动间,有点踉跄。 脚麻了。 是脚麻了而已。 谢水杉快步走到太极殿的门口,突然之间犹如被当头一棒砸中,想到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说! 她猛地转身,几大步就扑到了床榻的边上,而后倾身凑近,贴在无知无觉的朱鹮耳边说:“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机会,好氛围。 她平时孟浪之语随口就来,却不好意思说这种过度郑重的话,如今对着已经陷入昏睡的朱鹮,却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谢水杉声音带着笑意,对着朱鹮的耳边,轻声吐露她从未对任何人出口的话:“我爱你。” 谢水杉说完立刻起身,逃也似的转身大步迈出了床幔。 生怕晚上一时片刻,朱鹮就要突然睁开眼睛,抬起手把她抓住,然后用婉转又好听的调调,揶揄她,羞臊她。 谢水杉准备去延英殿。 只不过她在出殿门的时候,一脚踢在了殿门上面。 谢水杉这才发现,自己走偏了。 而且她是因为看不清路走偏的。 谢水杉有些愣怔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下。 而后眨了眨眼,赶紧四外看,还没等松口气。 回头就看到江逸跟在她的身后,此刻正像见鬼一样看她。 谢水杉淡定无比地伸手,把脸上的水迹抹掉。 皱眉瞪着江逸:“跟着我做什么?留下伺候陛下!” “把殿内的熏香灭了,熏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后她整了整衣袍和发冠,从容不迫地迈出太极殿。 第85章 快跑!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谢水杉到了延英殿之后, 并没有直接进入延英殿,而是先进了延英殿的偏殿。 丹青和几个侍婢早早准备好了器具等在偏殿,谢水杉一进去, 朝着一个炭盆前面一坐,丹青便带着侍婢上前, 给谢水杉把翼善冠除掉。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丹青亲手细致梳理, 对着她身边的两个侍婢点头。 那两个侍婢从炭盆里面提起一根三指粗细的铁棍, 烧红的铁棍朝着旁边的水盆之中一放,刺啦一声, 热度骤降。 待到温度降到不足以将头发烧着, 再递给丹青。 丹青手指勾起谢水杉的一绺头发,朝着仍旧散发着灼人热度的铁棍上面缠绕。 停留片刻, 待到水汽完全消散,放松头发,便得到了一缕极其蓬松的卷卷。 和朱鹮的卷卷十分相似。 谢水杉伸手拉过,看着这一缕头发笑了笑。 在丹青的妙手之下, 随着铁棍反复烧红又探入水中,没用多久, 谢水杉便已经变成了一头和朱鹮一般模样的烂漫卷发。 丹青给谢水杉梳理过后,又把她的头发束好,再重新为她戴上了翼善冠。 谢水杉对镜照了照,转身看着丹青说:“你对皇宫之中应当非常熟悉。” 谢水杉起身,由着侍婢给她整了整衣袍, 朝着正殿走去的时候,说道:“今夜不要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 谢水杉推开延英殿正殿连通偏殿的门, 因为未曾让侍从通报皇帝驾到,世族的官员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谢水杉到来。 他们正在面红耳赤地吵嚷。 谢水杉离得很远就听到沈氏的沈茂学声音力压群雄,洪亮道:“泽州和我西州接壤的七城田地,本就应该归我西州沈氏所有,你钱氏桑田本就多到令人发指,这你还跟我争?!” 沈茂学争执的对象正是钱振。 钱振被他吼得面色铁青,旁边的官员都抱臂看戏。 还有和沈氏沆瀣一气共居西州的金氏官员,帮着沈茂学对着钱振冷嘲热讽:“你钱氏富甲天下,几乎整个朔京周边的城镇都有钱氏的织锦坊,难道钱尚书还想把织锦坊开到西州去吗?” 显然世族的联盟已经彻底瓦解,钱氏这个原本代表世族的家族,如今也要纡尊降贵地撕破脸,才能在分割叶氏良田之中,占据一份。 谢水杉走近一些,众人发现了她之后,或争吵或嗤笑的声音登时戛然而止。 众人稍稍僵立了片刻,最后还是钱振第一个行了肃拜礼,其他的官员纷纷效仿,对谢水杉躬身行礼。 参差不齐道:“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嗯了一声,直接坐到了上首之位,而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位官员也都坐下。 开口第一句便是:“城中的百姓可都安置好了吗?” 官员们虽然在获知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对她难免轻视,但是要命的小辫子揪在谢水杉手中,至少表面上无人敢对她不敬。 而且他们心中再怎么轻视谢水杉的女子身份,只要谈论起政事,没有一个人敢在谢水杉的面前怠慢搪塞,毕竟她是真的慧眼如炬,洞烛幽微,被她收拾过的官员,到如今都记忆深刻。 “怎么没人说话?刚才不是挺大声的吗?” 谢水杉看向了沈茂学,沈茂学立刻坐直,轻咳一声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装作自己并没有害怕。 沉稳回应道:“陛下放心,我沈氏之人负责锁闭坊市,朔京一百零八坊全部锁闭,坊正和里正已经强制百姓不得上街。” 沈茂学之后,其他的官员自然开口。 户部尚书钱振接话:“启禀陛下,老幼和妇孺已经集中入寺观,钱氏在皇城之中的别院、园林和地窖,皆已用于收容百姓,统一由钱氏提供食水,以及医药。” 谢水杉点头,钱氏在皇城之中的产业众多,且钱振此人虽然惯会见风使舵,狡诈油滑,但他认真做起事来是真的不用人操心。 钱振的话音落下之后,礼部尚书封子平从座位上站起,有别其他表面恭敬的世族官员,端重无比对谢水杉又施一礼,这才回话。 “启禀陛下,城内的青壮男子已经尽数上城协防,宵禁与戒严也已经施行,街道上只允许兵将和官吏走动,私出者以通贼论处。” 谢水杉笑着点头,抬手对着封子平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其他的官员也陆续开口,尽是对城中百姓的妥善安置。 待到众人全部都说完了,确保哪怕攻入皇城之中的叛军是真正的虎狼之师,百姓的安危也能够得到保障。 谢水杉这才道:“既然百姓们都已经安置妥当,来人,搬个桌子搁在殿中,拿详细的泽州舆图过来。” “诸位大人不是正在分割叶氏占据的良田吗?看舆图岂不是更能妥善分配?” 这话世族的官员们显然非常爱听,待到舆图铺好,谢水杉站到桌子边上,众位官员也都神情兴奋地凑上前来,一起分割叶氏。 而真正的叶氏之人,尚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变成了砧板上的肉,正在被分割蚕食。 他们正在填护城河。 天色还没黑下来,守陴鼓便开始敲响,预示着攻防之战正式开始。 承胤王带领的各世族军队,将土沙袋、柴捆、稻草捆、石头尽数丢下护城河,再用木船和木筏搭建浮桥。 城墙之上,守城之军朝着下方的叛军射箭、扔石头砸,用烧热的油泼,也用长钩枪把护城河中的浮桥拉得翻倒,把柴捆全部都勾走。 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只是两军正面厮杀时的你死我活。 在短兵相接之前,繁琐又难以推进的攻守之战,才是最耗费时间和人力的。 叛军们的浮桥搭上,便立刻分批让士兵过河,但是在真正的城墙之外,还有一道矮墙叫作羊马城。 是用来保护城门的缓冲地带。 先行杀到此处的叛军,头顶顶着盾牌,必须先拆羊马城的围栏和土墙。 而负责守羊马城的是南衙禁卫军之中的精锐,金吾卫。 还有平素从地方招募过来的团练兵,负责的是维护城防,随时填壕以及守矮墙。 他们配备弓箭、盾牌、滚木,石脂水,礌石,长枪和短刀,作战分工极其明确。 弓箭手负责在羊马城的女墙之后放箭,压制叛军前进的脚步。 长枪兵和盾牌兵堵住羊马城的缺口,和叛军正面抗击。 钩枪手用长钩破坏云梯和浮桥,以及沙土袋。 杂役兵则是运送滚木和礌石,负责泼石脂水,点火,来往城内传信,以及及时补墙的缺口。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8节 由于朔京的防守太过严密且士兵训练有素,这一道羊马城,从正午便一直阻拦叛军寸步不得进,一直到了太阳落山,才在谢氏两位将领带领谢氏的兵将硬碰硬的拼杀之中破了羊马城。 其他的世族兵将第一次经历这等艰难又繁重的攻城战,大部分人都精疲力竭,还有更大一部分人根本还没能渡过护城河,还在不断地填河搭桥。 守羊马城的士兵丝毫不恋战,直接撤回了主城墙。 撤回之后,将羊马城和主城墙的通道彻底堵死,还泼了所有的石脂水,在主城的外围形成了一道火墙。 谢千帆和谢千峰骑着马,在火墙之外原地跑动,一边躲避城墙之上新一波密集如雨的箭矢,一边寻找薄弱的突破之处。 谢千帆仰起头,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之中扫了一圈,打落数支疾风一般的箭矢。 她咧嘴凶煞一笑,说道:“这还有点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攻防之战。 怪不得她小妹要专门写信给母亲,一定要母亲派谢氏最勇猛的两员大将带谢氏兵马投奔承胤王。 毫不客气地说,今夜这攻城军队之中,倘若没有东州谢氏的兵马,这群世族的乌合之众,连这道羊马城都过不去。 而羊马城一破,叛军开始压向主城的城墙之下,架云梯强攻之时,城内的号角之声顿时一变。 在这急促的号角声之中,城内的鼓钟也自四面八方,犹如回声应和一般渐次响起。 直至皇宫之内的钟声也响起——象征着真正的正面交锋开始了。 这钟声让急赤白脸争土地的一众世族官员俱是一顿,谢水杉按在舆图之上的手,也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了钟声传来的延英殿殿外。 虽然攻城,乃至破城,都在延英殿内的所有人计划之中。 但是当真听到了交战的警钟响起,众人心中都难免生出山雨欲来,山峦将倾的惊动和担忧。 而城门交战之处,箭矢、礌石,燃烧的石脂水,热油,粪水,滚木,犹如泼天而下的骤雨,朝着叛军的头顶落下。 叛军的盾甲兵则是举着盾牌,架云梯,推撞木、扔砲石砸城墙,以及在城墙下的各处展开了穴攻,挖城墙下的地基,试图像老鼠一样钻进去。 守城的金吾卫背弓箭,佩长刀长枪,在城墙之上同顺着云梯爬上来的叛军近身搏杀。 监门卫死守各城门洞口和城门楼。 战鼓如雷,天和地似乎都跟着一同震颤。 号角的长嘶之声穿云破夜,伴随着城墙上下烧起的火光,将整个城门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甚至有种喧沸的热闹。 但只要置身其中,便耳边只闻铮铮交戈之音,咻咻破空之响,刀光、烟尘、惨叫、石破天惊!利刃扎进皮肉令人牙酸的沉闷,混合着冲杀的嘶喊,直震得人耳膜似被刺穿。 鏖战正酣之时,突然一声呜咽一般的响箭冲向云霄—— 紧接着,城墙之上交战的金吾卫,城楼之上守门的监门卫,朱雀门左右卫、安上门左右骁卫,含光门左右武卫,景风门左右威卫,延喜门左右领卫军之中,有近半数之人,仰头看向了头顶的响箭。 而后原本正在拼命厮杀的这些人,仿佛像一把锋利的长刀骤然被调转了刀锋。 剑锋指向了身边和他们穿着同样的铠甲,配备同样的武器,平素几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的“兄弟”们。 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你做什么?!” “呃啊,你为何刺我?!” “你——” “叛,叛……” “不能开门!你这是叛国!” “啊啊啊啊啊——” …… 很快,城内到处响起了背后受刺的卫兵们嘶喊之声:“注意身边之人!南衙禁卫军之中有人勾连逆贼!通敌叛国!” 更加纷乱的厮杀声,甲叶相撞之声,惨叫怒斥之声,以及越加急促呜咽的擂鼓号角之声,彻底掀翻了战场。 紧接着,位置最偏远的含光门被打开了。 叛军黑密如蚁,迅速嘶喊着朝着含光门的方向聚拢—— 谢千嶂刀光在半空之中,画出头顶弯月一般的银亮弧度,气壮山河一般吼道:“众将听令,随我入城!” “杀!” 鼻翼之中的烈火烧灼不知是敌军还是战友皮肉的糊香,顺着横扫幽夜的长空,率先攻破了这屹立近千年的王城,卷入了皇宫之中。 延英殿的殿门打开,谢水杉负手,对着一众世族官员说:“既然关于叶氏的分割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了,那么爱卿们,是留在皇宫之中,与朕一同见证‘新皇’的诞生,还是率先出宫归家回府,待大事成后,再行入宫?” 官员们面面相觑片刻。 稀稀落落道:“我等……我等自然是与陛下共进退!” “正是正是……” 这个时候出宫去,万一城破之后,“皇帝”想要反咬一口,说他们勾连叛军,要将他们一同处置。 他们岂不是会落得同叶氏一样的下场? 因此众人都信誓旦旦要同皇帝一起。 随着叛军顺着含光门冲入城内,紧随其后景风门、延喜门、安上门……直至最后的朱雀门,尽数被冲破。 叛军犹如倒灌入城中的黑潮,长枪斜横,刀光乱闪,东州谢氏当先的骑兵带领一众叛军纵马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之上,哒哒之声更急过昭示着城破的急鼓之声。 叛军并未劫掠街巷,更不曾试图突破百姓锁闭的坊市,他们旗帜翻卷,甲兵铮铮,彷如层层推开的浪潮,径直涌向了皇城之中那矗立在黑夜之中,巍峨庄严的——皇宫! 沿途守军试图阻拦,却犹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 血溅青石,杀声震地。 叛军还未等尽数入城,前锋的骑兵便顺着朱雀大街打马狂奔,仅用一刻钟,便已经冲到了丹凤门之下。 皇宫之内,距离太极殿最近的钟鼓楼警钟被急促敲响,一声追着一声。 而伴随着这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的急促声响,又是数声响箭自皇宫四面八方呜呜划破夜空! 而后叛军还未等攻城,皇宫内部的监门卫之间,便已经率先开始了厮杀。 外敌兵临城下,内部卫兵反水通敌,如同在城外的那一幕重演,只不过皇宫的宫墙虽高,但是宫墙之内的守卫数量,却远远不及皇城守卫。 因此在宫门被通敌的叛徒打开之后,叛军便犹如决堤洪水一般卷入了宫中。 马蹄踏碎宫内的翠玉砖石,叛军攻势摧枯拉朽,狂风卷草一般势不可挡。 警钟越发急促,太极殿距离钟鼓楼很近,这钟声正如霹雳响雷,不断地炸响在头顶之上。 江逸知悉陛下和谢水杉的所有计划,知道这一场战争不过是清除叛徒,分割叶氏,顺便收拾掉先朱太子遗孤的一个局。 但是他不知为何,心中极其不安,因着警钟炸响不断,他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数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 可是看得次数越多,江逸便越觉得奇怪,陛下睡眠一向不太好,很轻很浅,如此响亮的钟声,他就算是闻了浓烈的安神香也应该被惊醒了,怎么可能睡得如此安稳? 江逸第五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给陛下掖被角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陛下的脖颈下,紧贴着他下颌的枕边放着个香包。 这不正是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用以压制她的狂性的那个安神香包吗? 怪不得陛下一直醒不过来! 这么浓烈的安神香贴着脸熏着,就是一匹战马也醒不过来啊! 江逸赶紧将香包拿起,才攥在手中就被这香包之中的安神香给熏得头脑一昏。 这还是安神香吗?这不是迷魂散吗? 这东西可不能放在屋子里头了。 江逸屏住呼吸,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把那个香包用手臂送得远远的,拎着直奔后殿,打开殿门之后,抡起胳膊正要甩飞。 突然想起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这个东西才能够压制她越来越重的疯病,要是就这么扔了……她不会在朝臣的面前狂性大发吧? 还是派个人给她送过去吧。 江逸正欲喊侍婢,突然见远处宫墙之上,有黑影踏着飞檐飞掠而来。 待到人一落地,正站在江逸面前。 江逸定睛一看,奇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应该混在叛军之中,随身看着那个承胤王吗?”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窄袖黑衣,软甲裹身,丰神俊朗,剑眉星目,正是谢水杉外派出去多时,今日才随着叛军攻入皇宫的——殷开。 他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也彻底收服了他出身的师门,并且说服了师妹同他一起,这段时日乔装改扮混在朱枭的军队之中,看清了朱枭不堪为帝的真相。 他原本的任务是和师妹一起,扮作投奔承胤王的民间组织,日夜监视承胤王的动向,随时传递消息回宫。 但是前几日殷开接到了陛下的敕令,要他随着叛军攻入皇城之后,带领精锐悄悄离开承胤王的队伍,回到太极殿保护陛下。 殷开简明扼要说了自己为何会回来,还拿出了敕旨给江逸看了。 江逸看过之后,面色一变。 这可不是陛下的笔迹,这是谢水杉的。 但是江逸非常确定,谢水杉跟陛下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她这敕旨,并不是在陛下的面前写了送出去的。 是暗中送出去的。 为何要在攻破皇宫的关口之上,放任承胤王不理,反倒调派殷开回来护驾? 是……陛下有危险? 怎么可能?他们的计划是引叛军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 本朝的皇宫有新旧两个,大明宫乃是前朝修建落成的新皇宫。 陛下向来不喜朱氏皇族奢靡之风,对朱氏皇族也全无归属之感,根本就不去新皇宫居住。 陛下一直都住在从前用于议政上朝的太极宫太极殿内。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89节 而大明宫距离太极宫相距三里有余,若走正门,快马一炷香可到。 但前朝新宫落成,旧宫也未曾荒废,而是将太极宫的北墙与大明宫的南墙砸破,以夹道相连,夹道不过一里多,眨眼可通。 因此如今乃是两宫通用。 而江逸分明听陛下和谢水杉商议,引那些叛军去了大明宫那边,只要派兵死死守住夹道,根本无人能突破到太极宫这头来。 叛军若要从正门退出再绕路到太极宫正门来攻打,那等于重新攻打一次皇宫。 而且陛下的北衙禁卫军大部分精锐,近一万人,全都在太极宫这边,根本万无一失。 大明宫那边会有人冒充叛徒,听从钱氏的响箭,帮着叛军开宫门。 但那也是陛下和谢水杉计划的一部分,大明宫那边就是用来捕获承胤王朱枭的天罗地网。 可是如今叛军已经按照计划攻入了大明宫,这紧要关头之上,谢水杉却调了玄影卫回来护驾…… 江逸转头就朝着殿内跑,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陛下的身边。 正欲伸手去推搡陛下,赶紧把他叫醒。 却不知道按在什么鼓囊囊的东西上面。 江逸一愣,东西在陛下的胸膛之处,被子之下。 他正欲掀开被子,却看到陛下眼皮之下的眼珠快速转动起来,而后鲜血便顺着陛下的嘴角涌了出来。 是涌,不是流。 江逸肝胆俱裂:“陛下!” “陛下!” 这时候殷开带玄影卫也尽数进了屋子,上前检查陛下的状况。 片刻之后,殷开道:“陛下应该是中了一些麻痹的药物,但是并无毒。而且也没有内伤,怎么会吐这么多血……” 江逸闻言扔了手中的帕子,十分大不敬地手上一用力,捏开了朱鹮的嘴。 “是舌头!” “陛下的舌头……被他自己咬断了一半!” “殷开,你脚程快,快去尚药局传医官来!” 江逸捏着朱鹮的齿关,根本不敢松开,生怕松开之后,他要把自己的舌头整个给咬下来。 “陛下,陛下,快醒醒!” 江逸给朱鹮口中塞了白布巾,用于吸血,避免陛下呛咳,吩咐侍婢拿来了茶水,用手指蘸着,朝着朱鹮的头脸上甩。 朱鹮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是想睁开,却又如同被千斤坠着,根本睁不开。 被堪比迷魂散的安神香熏了这么久,他先前还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吃了好几块。 若是一个正常人,此刻还在昏睡,绝对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但是朱鹮其实和谢水杉一样,抗药性都非常强。 谢水杉是因为专门的训练,而朱鹮则是因为常年都泡在各种药中,生生地产生了抗药性。 更何况他还生生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一半,试图以剧痛唤醒自己。 他此刻将醒未醒,陷入了许多年未敢去回忆的陈年往事之中。 那时他还是个山野小子,刚刚年满十四,因为长得过于丰神俊朗、超群出众,被一户大户人家的小姐给看上了。 那小姐是有婚约的,着了魔一样想和朱鹮在一起,几次在朱鹮和母亲居住的简陋木屋堵住他,要跟他私奔。 朱鹮根本不认识这家小姐,而且他每日忙着上山下水地打猎摸鱼换一点家用,母亲又搭上了更厉害的“读书人”,这一次据说是个大儒的关门弟子。 母亲说,只要嫁给那人,朱鹮就能读更多的书,改换身份,做真正的名仕。 朱鹮自然不会理会这不知哪里来的大家小姐,整日躲到山里不见人影。 那小姐倒也不是个多么执着的,被朱鹮拒绝了几次,彻底伤了心,就收了心决定接受家里给她定的亲。 可是好死不死的,那定亲的人家姓王,虽是个落魄了一些的世族,但是家族庞大,平素举族跋扈嚣张。 那王家公子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夫人竟然倾心一个野小子,带着几个家丁就想教训朱鹮。 奈何朱鹮那时候有手有脚,能打能跑,几次都没让那王家的公子占到什么便宜。 彻底把那从小被人捧到大,已经狂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家公子给激怒了。 他们得知朱鹮喜欢去山中狩猎,就挖了个巨大的陷阱,又买通了平时跟着朱鹮一起进山打猎的猎户,打算把朱鹮弄到那陷阱里面饿上几天。 然后再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知道知道觊觎别人的未婚妻有多么罪大恶极。 这件事朱鹮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和一起打猎的伙伴也并不多么亲密,盖因他和母亲到处嫁人、到处搬家,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朱鹮那日照常要进山去,但是母亲找了一大堆脏衣服出来让朱鹮洗,说过两日同那个大儒的弟子出去游湖的时候要穿的。 要朱鹮好好洗完之后再捣熨平整。 朱鹮对母亲向来是言听计从,左右晚一会儿进山也没什么。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洗那一大盆衣服,一直洗到了正午。 结果平时和他一起打猎的一个猎户,急匆匆地跑来,对朱鹮说:“你娘让人给弄到山里掉陷阱里了!肚子……肚子穿了!” “你快去看看吧!” 朱鹮霎时间鲜血都被抽干,面色惨白如纸。 他疯了一样跑到山里,却因为那个猎户根本没说清楚他娘在哪里,再回去问,只会更耽误时间,只能满山去找。 朱鹮跑到喘不上气,跑到五脏好似都炸了一样疼。 跑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终于在一个巨大的塌陷陷阱之中,找到了他娘。 他娘的肚子确实穿了,是被陷阱底部的一根树枝给穿漏的。 但是由于那陷阱里面铺了很多的烂叶子,他看不出他娘究竟流了多少血。 朱鹮已经喊不出来了,只会张着大嘴喘息,就像渴水的鱼。 而且他有个毛病,就是一着急就说不利索话,因此他直接跳进了陷阱。 结果走到他娘跟前一伸手,他娘的体温都已经凉透了。 朱鹮跪在坑底,扳着他娘开始僵硬的肩膀一直摇晃,但是无论怎么摇晃,他娘都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朱鹮得知,那个收了王家公子钱财,帮他骗朱鹮的猎户,和自己家妻子炫耀得到的意外之财时,被朱鹮的母亲听到了。 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像一头倔驴,于是那天朱鹮的母亲替他去,本想着好声好气地说和。 只不过那王家公子非说要给朱鹮一个教训不可,说他坑都挖好了,不能白挖。 好说歹说都不行,朱鹮的母亲就说自己替她儿子掉陷阱吧。 那王家公子勉勉强强地倒也同意了。 原本就只是掉进去摔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王家公子也不是什么残忍嗜杀的魔鬼,在坑底铺了一堆烂叶子,并没有放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 但是烂树叶子里面裹着烂树枝,就偏巧有那么一根格外锋利的,朝上支棱着。 又那么偏巧,朱鹮的娘亲没有朱鹮灵活,掉下去之后摔得非常结实,直接摔在那树枝上,就给穿透了肚子。 而王家公子和他带着的奴仆一看真出事儿了,当时都已经吓到没魂,竟然是带着人跑了。 等到朱鹮得知消息的时候,其实他娘已经死了。 他就算是把两条腿都跑断,也来不及救人了。 朱鹮后来亲自把母亲背出陷阱,那王家家大势大,他没法复仇,告官?当地的父母官就姓王。 王公子知道自己犯了大罪,躲在自己家不出门,朱鹮日夜蹲守,也见不到人。 后来他准备孤注一掷,直接拎着一把菜刀冲到王家,杀进去的时候,朱鹮被钱氏找到了。 钱蝉当时承诺朱鹮,帮他处理了王家。 包括那个因为倾心他,自顾自闹起来,却给他们母子带来灭顶之灾的大家小姐。 朱鹮就跟着钱蝉走了。 可是入了钱府后,钱蝉拿着王氏的好处,承诺朱鹮的事情一拖再拖。 还试图为王氏和朱鹮撮合冰释。 朱鹮后来果然不再提起复仇,但是登基之后,他将王氏一族连根拔起,满门抄斩,锉骨扬灰,到最后只剩下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王氏族人,连夜舍了家业逃到了东州。 朱鹮才终于罢休。 整整八年,朱鹮亲手复仇之后便没有再梦到过母亲。 也不肯再去回忆这件事。 然而此时此刻,朱鹮似是又在奔跑,跑到满口血腥,跑到五脏剧痛。 朱鹮清晰地意识到,母亲已经替他死了。 他也已经为母亲报仇了。 可是他还欲嘶喊,喊一个含在口中,被什么堵住,吐不出来的名字。 他声嘶力竭,从喉咙之中发出了闷嚎。 “唔——唔——唔——” “唔——唔——唔——” 快跑。 快跑! 他必须跑快一些! 他这一次必须跑得更快! 有人在陷阱之中等着他救命! 谁替他掉下了陷阱,谁在下面等着他救命?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0节 朱鹮在意识之中狂奔着,来不及去想。 但是他耳边急速刮过的风声之中,夹杂着一句隐隐约约的“我爱你”。 救命! 救命啊! “陛下,陛下……” 朱鹮猛地睁开眼,瞪着床帐顶端,口中再度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江逸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警钟传来,朱鹮抬起手,摸向了胸口。 拉出了一个小包袱的一角,江逸便上前,帮朱鹮拿出来,摊开。 一个幽绿色的小瓶子率先从小包袱里蹦了出来。 朱鹮侧头看了一眼,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全身的血液被顷刻抽干一般的恐惧。 他面如金纸,这一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耳边回荡着谢水杉语焉不详的声音。 “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物,对身体无害。” “我也没有背叛你。别生气,也别害怕。”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很满足了。” “小鸟想活,朱鹮就必须死。” “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我爱你。” 朱鹮的瞳仁剧烈震颤着,他睁着眼,清醒着,却陷入了比往事还要可怕的噩梦之中。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可他双腿已废,要怎么奔跑呢? 第86章 乱局 已经等候多时了。 朱鹮舌头断了一半, 血还没有止住,便强行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让江逸给他备腰舆。 又撑着手臂试图起身, 可他被安神香薰了太久,浑身绵软, 这个时间苏醒过来已经是奇迹,根本不可能自行撑起手臂。 江逸赶忙来扶:“陛下不可妄动, 无论陛下要去哪里, 陛下都需先处理口舌的伤势。” “陛下也不要强行说话!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危啊!” 可朱鹮根本顾不上这个了。 他眼神凌厉地瞪着江逸,喉咙之中发出凶狠含糊的呵斥。 看到了江逸身后的玄影卫, 眼睛骤然迸发出光亮, 抬手召唤玄影卫过来。 殷开带着人跪在床边听令,朱鹮现在没有办法靠自己说出完整的命令, 急切看向江逸。 江逸毫不迟疑替朱鹮肃声下令:“玄影卫听令,速速去延英殿保护谢姑娘,不得让谢姑娘有半点闪失!” 玄影卫领命而去。 这时候内侍也带着医官们赶过来了。 朱鹮却疯了一样,说什么都不肯治疗耽误时间, 竟是自己要朝着地上爬。 光是玄影卫去还不行,除了他没有人能拦得住谢水杉。 但是朱鹮一动, 口腔之中就往外涌血。 江逸赶紧按住了朱鹮,对着内侍吼道:“还不快备腰舆!” “陛下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备腰舆,马上就去延英殿!” 至于伤口……只能让医官跟着,在腰舆上面处理了。 朱鹮总算是不乱动了, 但是他趴在床边,正好看到了先前被江逸摊开的那个小包袱。 除了绿瓶子之外,小包袱里还有很多东西。 侍婢兵荒马乱地伺候着朱鹮穿衣的时候, 朱鹮自己拿起了东西看。 第一个拿起的是一张写好的敕旨,还没有盖君王大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御极天下。赖宗庙之灵,四海乂安……今废景清之号,定国号为隆盛,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飞速看完,又拿起另一卷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者体天立极,以镇四海。朕旧名鹮,于礼未协,今遵典礼,改名为鹤,以彰圣德,以固丕基。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通过谢水杉先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已经明白就算囚禁朱枭也改变不了他必死的命运,谢水杉才会如此孤注一掷,妄图代他去死。 现在恐是怕他依旧受所谓的世界意识影响,谢水杉索性给他把国号和名字都改了。 朱鹮被抬着上了腰舆,手中还紧紧攥着敕旨。 她为他更名为……鹤。 鹤乃仙禽,祥瑞高洁,福泽长久,可是朱鹮一生颠沛,狼藉求生,又如何配得上如此福寿绵长之名? 小包袱里头还有君王大印,以及谢水杉留给他的一封信。 朱鹮眼前已经模糊,几度看不清字迹。 但是他在急速颠簸的腰舆之上,勉力睁大眼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看清楚。 朱鹮展开信纸,其上的字句非常简明扼要。 “此二道圣旨,待万事尘埃落定,方可用玺。此药,待天下大定,方可饮服。慎之戒之,勿忘!若违此时序,则一切功业,尽皆付诸东流!” 朱鹮瞪着眼睛在纸张上寻找,却再未找到任何警示之外的其他言语。 谢水杉何其潇洒干脆? 替他从容赴死,竟是连这诀别之信,都不肯多言一句。 朱鹮肝肠寸断,恨不能真的像能够凌驾在青云之上的仙鹤,转瞬之间到达她的面前。 好好地质问她一番,她怎能如此狠心决绝。 他确实希望能活得长长久久,可是朱鹮要的长久,是与心爱之人日夜相伴的长久。 早已不是孤绝一人凌驾众生,做一个无依无伴的孤家寡人。 朱鹮张着嘴,任由医官把用麻布包裹着棉絮和草木灰的布巾塞入口中,为他压迫止血。 只顾着反复看那张纸,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似乎已经忘却疼痛。 但是待到腰舆疾奔到了一处转角,却惊闻前方杀声呼号直冲云霄,刀兵锵锵震人耳膜。 “是叛军!叛军这么快便冲破了两宫夹道?!” “通往延英殿的路被交战兵将堵住了!” 江逸说:“这么多人……刀剑无眼,我们冲不过去的。” 更何况如今大部分玄影卫都被调走,虽然殷开留下了几个玄影卫贴身保护朱鹮,他们也带了一些千牛卫护送,但这不足百人,如何能在两军交战之中护住陛下? 更何况陛下的状况,经不住半点颠簸了。 “快调转腰舆!绕路,绕路!” 他们只能绕路。 朱鹮五内如焚,眼中血红如藤蔓攀爬。 叛军已经到这边来了,说明那大明宫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 可是按照朱鹮和谢水杉的计划,朱枭不该到太极宫这边,应当被斩断双足,直接幽禁在大明宫的麟德殿中。 谢水杉私自更改了计划! 朱鹮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尽是怆痛和裂痕。 是了。 谢水杉都能用麻沸散做出来的糕点把他给放倒,独断专行要替他去死。 她当然会更改两人商议好的计划。 而且更改计划对她来说太过简单,叛军的队伍是由东州谢氏的五万兵马带领,这五万人就是谢水杉用家书要来的。 这群人唯她马首是瞻,对她来说,自然是如臂使指。 “我知道太极殿后面有一条小道,是宫人们平素会私下穿行宫殿的隐秘之路,虽然曲折狭窄,却可以直通太极宫后面。” 江逸急急一甩拂尘指向一个方向:“随我来!” 太着急,太慌乱,他连对着朱鹮和对着下属的自称都忘了用,直接以“我”自称。 腰舆转入了小道,隐匿入宫墙的黑暗,而那边两宫夹道之中,越来越多的叛军从中厮杀而出—— 朱枭手下的军队先是破了承天门,与其中倒戈向他们的监门卫汇合在一处,而后直奔大明宫的丹凤门。 朱鹮的千牛卫乃是朱枭的军队这些天碰到的最棘手的对手,丹凤门内倒戈向他们的人,才刚刚打开门就被千牛卫给杀了。 守丹凤门的千牛卫还在城楼上面向下泼石脂水,烧起了一道火墙,承胤王的军队冲上来的越多,被点燃的就越多。 而这皇宫之内的交战,同外城完全不同。 外城宽阔,叛军们配备的长枪无往不利。 但宫道狭窄,长枪伸展不开,他们在门洞内近身相搏,甲胄碰撞,身着金甲的千牛卫映着赤金的火光,手中的刀却发出截然不同的银光。 金银两光交错之间,便会有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血水铺满砖石地面,染红玉阶,令其上极其湿滑,稍微不慎便会倒下。 倒下之后,金银交错的光亮便会当头斩下,很难再爬起。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1节 好在他们的人数足够多,冲破了丹凤门之后便进入含元殿。 含元殿其他的通道全部都被堵上了,只剩下龙尾道长长的斜坡台阶,盘旋而上。 翔鸾阁和栖凤阁如同栖落在地的巨鹰张开的两翅,左右骁卫和左右武卫居高临下,手持利刃,恍若天降神兵。 龙尾道的台阶又陡又窄,翔鸾阁和栖凤阁地理优势极佳,扔下来的滚石和燃烧的石脂水,将他们的队伍切割成好几段,分段绞杀。 有任何的漏网之鱼,再以连弩补杀,道上的尸体层层堆叠,最后虽然冲破了含元殿,但他们是踩着自己同伴的尸骨爬过来的。 而截杀他们的守卫,见势不妙,绝不死战,很快便自四面八方撤离。 含元殿破后,他们的队伍向北,到了宣政门,这里的守卫是朱鹮的羽林军,白马轻骑,身披轻甲,刀法格外凌厉。 这里的门洞更为狭窄,最窄之处只能容纳三个人并行,这里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死战。 两侧高墙之上弓箭手密密麻麻,个个百步穿杨,射艺精绝,箭矢射出,刁钻地扎进人的眼眶、心口、咽喉等命门之处。 俱是一箭当场毙命。 地上的尸体堆累成山,盾甲兵开路,他们又一次踩着同伴的尸首冲锋。 宣政门再往北是紫宸门,依旧是长兵器无法挥开的窄道,这皇宫建造之时便是为了防止叛乱刺杀,因此能够大批量过人的通道都很狭窄。 众人正面对战,只能用短刀匕首,没有短刀匕首的甚至上拳头。 紫宸门之后又是紫宸殿,众人从紫宸殿冲出来的时候,又经过几道宫廊。 侧门和偏院之中也冲出了许多的殿中省守卫,猝不及防地持着短刀和木棍与他们展开对抗。 朱枭被众人护送夹带在中间,手持着一把长剑,其上也是鲜血遍布。 他这一路上,并没有杀几个人,但是有无数保护他的人前赴后继地为他挡刀挡箭,死在他的面前,他的脚下。 朱枭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血腥与冲击,此时此刻,连呼吸之间尽是腥咸之气,浑身上下泥泞浴血,好似血池之中才刚捞出来的人魔。 他浑身小幅度地震颤,真正领略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人命的轻贱。 民间有那么一句话,叫作自古君王的宝座都是用白骨堆叠而成。 朱枭从前只觉得这不过是夸张之言,因为就连像朱鹮这样的暴君,也不会随意杀戮百姓,顶多杀几个朝臣震慑天下。 但是今夜,朱枭彻彻底底明白了何为白骨铺路。 他甚至心生退意,他何必要做什么皇帝? 这么多为他而死的兵将,这么多条人命背在他的背上、踩在他的脚下。 他要为这个江山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偿还一二呢? 但是他每每心生退意之时,便会想起仙姑。 对。 他是来救仙姑的。 等到救到仙姑,他会好好地劝说仙姑,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去一个山野深林也好,无人问津的边疆城镇也罢。 他们可以隐姓埋名,过一世清静和安逸的日子。 他不是什么承天受命之人,也没有能力开太平盛世,再执着下去,他不知道还会害得多少无辜之人为他而死。 等到朱枭终于被人拎着冲到了麟德殿外时,朱枭心中甚至有种无法言说的解脱之感。 救了仙姑就走! 麟德殿之中的守卫是朱鹮手底下最精锐的神策军,个个身着重甲,都是死士,手中的陌刀挥出,一刀可连斩数人。 这一战是真正的头颅遍地滚,四肢满天飞,肝肠碎成泥,满地无全尸。 朱枭被人护持在人群之中,没忍住吐了两次。 待到他们用人墙一样的填充之法前赴后继,终于耗死了守殿的神策军。 朱枭甩开扶着他的人,跌跌撞撞冲入了麟德殿之中。 冲到他先前和仙姑落脚的那间房。 却根本没有看到仙姑的踪迹! 整个麟德殿被朱枭翻遍了,是空的!除了神策军,一个宫人都没有! 朱枭手下的军队也在整队的时候惊讶道:“先前为咱们开门的那些监门卫的兵将,为什么一个都没有了?” “总不至于全部都死了?” 谢千嶂用手肘之内那一块干净的衣服,曲肘擦着刀身,俊挺的眉目之上汗血交混,嗤道:“他们死个屁,他们刚才一直躲在后头,是趁乱跑了!” 众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上当了! 他们上当了! 这大明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引他们进来绞杀! 快速清点了兵将,他们在破城入宫时死了数千人,在大明宫的道道关卡之中,死了近两万人。 还有一些重伤的、埋在尸堆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带走和救援。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延得越久,局势对他们越是不利。 朱枭那浑身发冷的惊惧、心生退意的软弱、浑身凝固成血壳的恶心,在遍寻不到仙姑之,尽数都化为了被人戏耍的滔天怒火! 他难得地生出了那么几分血性。 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对着众将喊道:“众将随本王来,本王知道暴君在哪里!” 于是这一次,没有人扶着的朱枭用一腔怒火烧着,阵前开路,直接带人冲向了两宫夹道。 他从前被那个朱鹮的傀儡抓住后,走过这里,也知道从这里冲杀出去后,从哪条路能够直奔他曾经被关押过的太极殿。 仙姑一定会在那里! 朱鹮和那个傀儡肯定也在那里! 朱枭攥着刀的手酸楚震颤,他不退了,不走了,这个皇位,这个天下,他要定了! 只有真正成为那万人之上的人,才不会被人当成猪狗一般戏耍宰杀! 夹道厮杀因为朱枭这个阵前“王旗”,士气大涨,竟是勇猛无比,迅速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一鼓作气便冲杀出了夹道。 可冲出去之后,众人发现,这竟然又是一个陷阱。 上一次朱枭是被人夜里拖行,虽然记得大致的方向和路线,却并没有仔细看过这周遭。 一脚踏入陷阱才发现,此处竟又是一处狭窄夹道。 且窄道另一头,又是早早就埋伏好了的数千甲刃雪亮、身背角弓的千牛卫! 于是甫一出去,众人又开始了激烈的正面交锋。 窄道四面相通,在熟知地形的千牛卫的猛攻之下,刚刚杀出两宫夹道的叛军被原地解体,逼入了不同的岔路,彻底分散! 而这时候,还没有从身后夹道赶过来的那些士兵,在后方也猝不及防地遭遇了袭击。 先前在各宫各门碰到的那些并不恋战、败阵就撤的大明宫守卫,如今集结在一起,从后方对叛军发起了强攻。 叛军以两宫夹道为界,彻底被斩成了数段! 朱枭被人护着,冲出窄道,仓皇间随意择了个方向,逃窜而去。 过了窄道,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太极宫内。 太极宫乃是旧皇宫,建造恢宏,砖石厚重古朴,却到底有些年久失修。 黑夜之中,太极宫沧桑沉默地矗立,宫门大开着,后面的一切都晦暗难辨。 像一头无力狩猎,隐匿在暗处大张着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老兽。 也像一个放置好了诱饵的瓮,只等着龟鳖走投无路自行钻入。 朱枭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他带着身边随着他一起冲出了窄道的叶氏兵将,谨慎无比又无从选择地绕过黑夜之中的重重院落殿宇。 朱枭疾步而行,看向身侧拉着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叶氏家主叶明诚,这一刻心中没有对他全程护持在自己身边的感激。 满脑子尽是不合时宜的疑惑——为什么率先跑过两宫夹道的人不是负责冲锋的谢氏猛将们? 方才明明是谢氏的人冲在前头,怎么受到袭击率先跑出来的人会是叶氏的兵将? 而且他们大军自入皇宫以来,便似被围追堵截、戏耍撩拨得乱撞的猎物,死去的各族兵将尸山座座。 而始终紧跟在朱枭身侧的叶氏兵将,尤其是叶氏主家的精锐,却大部分都只是轻伤。 是因为要保护他所以寸步不离,还是蓄意贴在他身侧,借他威势自保? 朱枭就算再蠢笨,此刻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只不过他又没有聪明到能够怀疑这一切是谢氏蓄意为之的地步,他只是在质疑拉着他又转入了一个空旷庭院后、东张西望的叶氏家主叶明诚。 而就在他们蓄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才迈入这庭院时,他们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众人第一反应是惊慌,握紧手中的武器,微屈双膝,身体前倾,那是随时准备交战,蓄势待发的姿势。 但是很快,他们便借着这群人身边的侍从提着的宫灯,看出了这些身着各色官袍的人,乃是……当朝大臣! 叶明诚在黑暗之中眯起双眼,迅速扫视过这些曾经的同僚。 又借着宫灯,看了看这些同僚出来的宫殿。 他神色一怔,这一夜真是被追杀围堵得晕头转向了,竟然没发现,东绕西绕,他们竟是绕到了延英殿来! 这里他也来过数次,每一次被暴君朱鹮给留在这里议事,都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叶明诚本身沉浮宦海多年,嗅觉极其敏锐,堪称老狐狸。 此番他叛逃朝廷,带领叶氏集结六大世族,挥兵皇都,虽然各世族都参与其中,但是自从破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 就算有谢氏的猛将做前锋,皇城也不该这么轻易被攻破。 倘若说破了皇城的时候,是世族安插在南衙禁卫军之中的人起到了作用,和他们里应外合。 但打进皇宫之后,他们就彻底变成了被人赶着送死的家禽。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2节 各世族的兵将本就不够勇猛,这一路上死得仿佛过年下饺子。 如今这两军交战你死我活的时刻,叶明诚居然在朝臣议事的延英殿碰到了各世族的官员…… 他们怎么可能还没叛离朝廷,还选择同皇帝虚与委蛇? 朱鹮性情暴虐,从不知宽容为何物,世族军队都已经打到了皇城,这些世族的官员,他不弄死,不穿成人串挂到城墙上面祭旗,这实在不合常理。 还把人好好地留在宫里头,还让他们自如行走? 电光石火之间,叶明诚想通了一切关窍。 这是个局! 以天下为棋盘的,天大的局! 叶明诚眼中精光乍现,脑中思绪翻涌。 为什么? 为的是什么?! 在大明宫之中设下如此天罗地网,为了网的又是什么? 是他身边这个羽翼未丰、乳臭未干、烂泥扶不上墙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可能。 叶明诚眼皮剧烈抽搐,静静地立在黑夜之中,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很快意识到,那网中能够驱动各世族官员尽数配合、又足够分量之物——恐怕是他泽州叶氏横跨崇文的良田和族产! 叶明诚猛地抽了口气,死死盯着那群被宫人引着,越走越近的世族官员们。 顷刻之间下了决断。 他松开了一直抓着的朱枭,抬起长刀对着自己族中的精锐做了一个手势。 而后众人一声不吭,贴着房檐之下黑暗的两侧包抄上去! 而官员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知。 他们不仅闲庭信步,甚至还在闲聊。 “皇上不是已经在大明宫那边设好了局,怎么会让叛军冲到两宫的夹道里头?” “毕竟好几万人呢,而且还有谢氏之人打头阵,就算要装的话,也得装得像点样子嘛……” “管他呢,反正天快亮了,钟响声和号角声也缓下来了,估摸着战局已经结束了,要不然皇帝也不可能送咱们出宫啊。” “这个时候出宫真的行吗?不会给我们安上什么罪名吧……” 最后是封子平忍不住出言道:“陛下倘若真的要动我等,直接杀了就是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反正世族谋逆造反的那些兵将,身上穿着的甲胄都印着自家的家徽呢。真要把这些世族的官员都杀死,谋逆造反就会成为定局。 何必还跟他们迂回曲折地周旋? 封子平说完之后,众人都不吭声了,纷纷恼怒。 从冬至大朝会那一天,世族们就已经成了他人砧板之上的鱼肉。 封子平的提醒,让众人恨不得把封子平的嘴给缝上。 正这时,黑暗之中突然冲出了一群浑身浴血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朝廷的官员到底不是毫无胆量之辈,短暂愣怔过后,爆发出的声音不是尖叫,而是怒斥! “何方守卫,眼瞎了吗?!” “看看清楚,我等可是当朝大员!” “还不退下!” …… 他们都以为这些人,乃是十六卫之中的兵将,和叛军交战杀红了眼睛,敌我不分了。 不过片刻后,从黑暗之中又走出了一个人,他一手提着染血长刀,一手翻起了袖子擦了擦脸。 血葫芦一样现身人前,面目狰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而后说道:“诸位大人,怎么连自己人都不认识了?” “这些是同你们一起谋逆造反、杀入皇宫的同盟啊。” 朝官被手持利刃的人给逼得步步后退,聚成一团,正对着“血葫芦”的一个人正是向来嚣张跋扈的金氏官员金鸿盛。 他一把抢过了侍从手上的宫灯,抬高一些往那个发出桀桀冷笑的血葫芦脸上一照。 看了片刻之后,皱眉说道:“你是何人!哪里来的丑八怪在这里大放厥词!装神弄鬼!” 正准备狠狠威吓这些暗地里胆敢背叛他叶氏联盟的官员,好让他们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叶明诚:“……” 他先前在朝堂之中好歹是工部尚书。 而且他才叛逃没多久,这些人……这些人竟然装不认识他,简直是故意羞辱他! 实则不是。 叶明诚此刻的形象堪称恶鬼在世,浑身的血污凝结成褐色,袖子根本擦不干净他的脸。 而且他经历了苦战,虽然一直都率人紧跟着承胤王,因此受到了不少保护。 但是他如今的形象,同身在朝中那光鲜亮丽、目下无尘的矜傲之姿,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诸位大人真的是好忘性啊!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我工部也没少给诸位大人行方便。” “朱鹮行施暴政,诸位大人也都深受其苦,约定起誓联盟,共同讨伐暴君。” “但是我等鏖战数日,舍命破城入宫,诸位大人不如好好地同我等解释解释,为何你们还能安然无恙、自如行走皇宫?!” “是你们叛了联盟,对不对?!” 一番厉声质问,这回官员们终于认出了叶明诚。 一时间众人惊愕不已,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们就聚在身后的延英殿里头,看着舆图,把叶氏已经“五马分尸”了。 现如今“五马分尸”之人,好端端站在他们的面前,还率领族内的兵将他们给围住,用利刃相对,令他们命在旦夕。 这……这等风云突变,天地翻转的情境,完全不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而他们瞠目结舌的神情,似是愉悦到了叶明诚,叶明诚痛快地发出一声冷哼。 也并不想听官员们解释什么,调令族内的精锐先检查了一番身后的宫殿是否安全。 而后将他们都给重新逼回了延英殿之中。 “叶大人……你这是……” 退回殿内之后,有世族官员试图开口解释什么,但是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叶明诚走到了殿内的桌子旁边,用两根手指把桌子上面的泽州舆图给拎起来了。 那舆图之上,甚至还有各世族分割过叶氏之后,用笔做好的本族标记。 众位朝官:“……” 陛下怎么不让内侍把东西收起来呢! “好啊。” “好啊!”叶明诚说,“原来这个天罗地网真的是给我叶氏设的!” “你们真是痴心妄想!” “狗胆包天!” “来人啊!给我将这群狗鼠之辈尽数捆了!” 众位官员一个个面色憋得五彩斑斓,但是如今被抓了现行了,再多说什么,也只是激怒叶明诚。 因此他们纷纷闭嘴,成了一大群气息只进不出的吹肚鱼。 又被自身官袍切割撕扯的布条捆死。 直挺挺地倒了一地,好似一群聚众准备下蒸锅的束蟹。 而齿冷心更冷,被气得眼睛翻白,后脑发麻的叶明诚,围着这些朝官转圈,一口一句“狗彘不如”“蛇鼠小人”,把一辈子知道的那些腌臜之言,尽数对着朝官们倾吐。 言语之间粗鄙不堪,频频跳脚。 伴随着时不时呸呸啐出的唾沫,恨不能当场就把这些胆敢合起伙来耍他,还妄图蚕食他叶氏的世族官员,给当场凌迟。 只不过叶明诚又很清楚,这些人不能杀。 如今叛军说不定已经败了,他叶氏此番倾尽全族之力,到如今除了殿中这二百余人的精锐之军,也不知道大军之中还能剩下多少。 想要东山再起,他必须带人回到泽州。 只要回到了泽州,谁也别想动他叶氏一根汗毛,分他叶氏的一垄地! 他得留着这些世族的官员做人质,或者威胁着他们的身家性命,趁乱跟着他们一起混出宫去…… 而叶明诚自打见到了这些朝官就根本不理会朱枭了。 他擅作主张发动攻击,更是佐证了朱枭的猜测,这叶氏的家主对他根本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到如今眼看着大军被逼分散,叶氏不去集结人马,只顾着拘禁这些世族朝官,显然是准备弃他不顾了! 朱枭跟随在叶明诚身边转了半晌,连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叶明诚双眼血红,陷入了困兽一般的绝境之中,满心都是尽快跑回泽州。 于是朱枭忍无可忍地恼了。 “叶家主,到如今既然你有自己的恩怨要解决,那咱们便自这里分道扬镳吧!” 朱枭急着去太极殿找仙姑,完全没有耐心再继续耽搁在这里,听叶明诚满口粗言地骂人。 朱枭说着就朝着门口走,叶明诚终于注意到了他,恍然回神。 几步上前拉住了他,红着眼睛赔笑道:“承胤王莫急,刚才事出紧急,无暇请示王爷的决断便让人动了手,盖因这些朝臣,捏在我们手中,就是免死金牌啊!” 叶明诚并没有跟朱枭解释这一切都是世族和皇帝的阴谋,他始终看不起朱枭,觉得以朱枭的脑子也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情。 而且这“烂泥”的脑子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仙姑、仙姑、仙姑。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3节 叶明诚索性抓住关键,对朱枭说:“他们还未背叛皇帝,他们先前还在和皇帝一起议事,他们一定知道仙姑在哪里!” “待属下施加一番酷刑,让他们吐露仙姑的踪迹!” 事实上叶明诚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仙姑,但是他必须把朱枭给稳住。 这些朝臣撞到他的手里都是筹码,但是一旦兵败,他泽州叶氏要是想在朱鹮那个暴君的手中寻求一丝生机,能诏令四方景从、撼动帝位的朱氏皇族的血脉,才是最大的筹码。 果不其然,叶明诚一提起仙姑,朱枭就迈不动步了。 仙姑和他一起被关入麟德殿之前,确实先被关在太极殿,但是万一又被转移了呢,万一再次扑空呢? 再次扑空,偌大的皇宫,朱枭就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仙姑了。 若是能直接问出来最好! 叶明诚挽了挽袖子,提着始终未曾擦拭的长刀就朝着地上躺着的朝臣而去。 各家族内的家主暂时不能杀,但是旁支官员却能! 杀一个泄泄愤也好! 只不过叶明诚提着刀还没等到跟前,一个人便嘶吼着出声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仙姑在哪里!” “她被皇上给带到两仪殿去了!” “就在延英殿的隔壁,相距此处不足三百步!” 这个毫无气节,还没等刀刃架在脖子上面便已经出卖皇帝的人,又是金氏官员,户部郎中金鸿盛。 钱振猛地扭头瞪向金鸿盛,其他的官员也都一脸怒不可遏。 金鸿盛却梗着脖子,在地上虫子一样拱来拱去地:“怎么了,怎么了?诸位大人瞪我做什么!” “我们都上当了!上皇帝的当了!” “我就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太阴毒了!” “谁不知道叛军打头的将领是她东州谢氏之人,谢氏铁骑闻名四境!什么艰难险阻过不去?真要突破两宫的夹道不过眨眼之间,结果呢?” “结果她偏偏把泽州叶氏的人给放过来了,而且她还掐算着时间,在两宫夹道被突破之后,把我们从延英殿里面赶出去,让我们出宫。” “这不就是让我们直接撞到叶氏的人的手里吗!” 金鸿盛青筋暴起,艰难地扭着头,环视身边官员:“你们清醒一点啊!虽然她致命的把柄在我等手中,但是倘若我等今日全部都死在叶氏手中,这天下还有谁人能阻止得了她?” “这天下还有谁知帝王是女郎!” 金鸿盛一辈子很少有这么聪明的时候,但是他说的这些,朝官又如何不明白? 只不过如今他们落到了叶氏的手里,叶明诚把他们抓了现行,恨不得将他们削骨剔肉。 这个时候不该出卖皇帝的行踪,因为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指望着皇帝只是将他们当作诱饵,很快便会派兵来围剿叶氏残余。 如今被金鸿盛这么一出卖……皇帝身边根本就没跟着几个人,叶明诚要是过去把人给杀了…… 真正的朱鹮被囚禁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而东州谢氏之女如果被叶氏给杀了……谢氏的强兵还在皇宫之中。 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大乱了。 这群世族的家主们,虽然因利而聚,因利而崩,为利益九死不悔,为家族的昌盛不惜双手染血,做尽龌龊之事。 可是他们也是这天下最顾及大局之人。 否则也不会束手被个女子威胁合作。 一旦真正的江山动荡、天下大乱,崇文这物阜民丰之国,必定会被四邻虎狼伺机撕咬蚕食。 到时候山河破碎,战火纷飞,连百姓和家国都没有了,又哪里来的家族恒昌呢? 但是金鸿盛的话已经出口,无可挽回。 世族们的许多官员面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提刀的叶明诚脚步一顿,疑惑地问道:“什么帝王是女郎?” 朱枭脑子里只能听到仙姑,上前一步道:“此话当真?你可看到了仙姑?!” 金鸿盛浑然不知自己一句话,或许会倾覆整个国家。 他贪生怕死,还在回应:“当真,当真,当真!” “我看到了,穿白纱裙嘛,被糟践得挺狼狈,裙子脏得不像样,简直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好像还哑巴了,被人拖着,只会啊啊啊叫,不会说话……” 朱枭闻言脑中嗡然作响,登时转身就要去两仪殿,但是他根本不知道两仪殿在哪个方位。 他侧头问叶明诚:“叶大人,两仪殿在哪个方向?” 叶明诚又朝着那个金鸿盛迈了一步,似乎是想问问他说的“女郎”是什么意思。 但是被朱枭一叫,他眼珠一转,立刻道:“我知道。” “但是倘若两仪殿之中有埋伏,贸然前去不仅救不下仙姑,还会被擒获。” “王爷稍等。” 叶明诚快速走到那个金鸿盛的旁边,提起刀一下子就刺在他大腿之上。 这一下力气用得极大,积蓄了半天的怒气全部在这一刀之中宣泄而出。 金鸿盛的大腿直接被叶明诚给捅了个对穿,登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啊啊——”金鸿盛发出惨叫。 叶明诚却再次提起了刀,嘴边的两撇被血染过的小胡子格外挺翘,自下而上这个视角竟让他有种关公怒目的威仪。 他道:“说!皇帝在两仪殿之中可有埋伏?!” 金鸿盛惨叫如猪,双手被缚又没有办法去捂住被刺穿的腿。 但刀锋之下也不敢不回话,立刻道:“没有埋伏!没有……” “皇帝身边只带着几个内侍还有那个仙姑……” “太极宫里面的千牛卫都被调去截杀突破两宫夹道的叛军了!” “啊啊……”金鸿盛疼得顷刻之间涕泗横流。 叶明诚量他不敢说谎,心中大定。 心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倘若他今天晚上抓住皇帝,身边还有能够替换皇帝的朱氏皇族血脉,世族的官员又全部都被捏在手中,他还愁无法力挫群雄,手掌天下,站到权势巅峰吗? 叶明诚兴奋地抖了抖嘴角,双眼灿若星辰,开始点人。 把最勇猛的一些都带着,留下一小部分人持刀看管这些被捆住只能在地上翻滚的官员。 对着朱枭说:“王爷,随下官来,下官带你去两仪殿!” 而朱枭视线扫视一圈,从一个叶氏士兵手中夺下了一把长刀。 跟在叶明诚的身侧,大步迈出延英殿,直奔两仪殿—— 此时此刻,两仪殿之中,谢水杉端坐御座,手中百无聊赖地拎着一根绳子在手指上缠绕。 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87章 正文完。 恭喜宿主,求生成…… 在谢水杉的算计之中, 叶明诚和朱枭应该早就过这边来了。 她在御座上都坐了快一个时辰,将身边的随身内侍都打发走了,天都快亮了, 他们竟然还没来。 谢水杉手中扯着的绳子被拉动了一下,她放松一些, 靠在御座上对着身后的人道:“别着急,谁让你的男主角这么废物呢。” “处理几个朝臣用了这么久……” 御座之后, 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塞着嘴跪在地上, 正是朱枭苦寻不到的仙姑。 她的双手被高高地吊着,被迫上举, 吊着她双手的绳子就拉在谢水杉的手中。 “也对, 我早该想到,一旦那些叛军被打散, 只剩下一个叶氏留在朱枭的身边,只要叶明诚还没死,朱枭就做不了叶氏的主。” 谢水杉攥起拳头,用指节顶了顶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 她的情绪兴奋期这一次来势汹汹, 每一天都要强制安神,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失控。 先前解下了安神香包给朱鹮, 喝了大量的安神药物,这会儿药效开始减退,张弛说的剧烈头痛的副作用开始了。 穿越者被堵住嘴,没有办法说话,谢水杉的话说完之后, 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好像一个疯子的妄言癔语。 事实上谢水杉觉得自己距离真的发疯也不远了。 她的症状每一次发作都在加重,而她没有办法停止去思考朱鹮的命还能维持几时。 再这样下去, 总有一天她要真的像她和朱鹮说的那样,变成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谢水杉多要面子啊,她怎么肯在朱鹮的眼前变成那样? 好在如今有一个千载难逢,十全十美的机会,能让她亲手痛快地结束这一切。 至少停在这里,对她和小红鸟来说,这一场情爱,尚算完美。 唯一可惜的,是她看不到朱鹮健健康康做一个真正君临天下的皇帝的样子了…… 谢水杉设想了一下朱鹮健步如飞的样子,勾唇笑起来。 正在这时候,两仪殿的正殿大门骤然被人撞开了。 终于来了。 只不过来人撞开了门之后,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却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来。 朱枭倒是气势汹汹地想进来,但是很快被他身边的叶明诚给拦住了。 “王爷且慢!” 叶明诚扫视过连一个内侍都没有的空荡殿宇,正对上了上方御座之上居高临下端坐的暴君,甚至看到了暴君嘴角上那一抹尚未散去的狞笑。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4节 他横刀在身前,对朱枭说:“此处定有埋伏!” 谢水杉:“……” 谢水杉不知道,她一系列的筹谋计策,早已经把面前这一行人,都弄成了惊弓之鸟。 现如今他们竟连自己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了。 可两仪殿是朝臣上朝的地方,桌椅板凳都没有,整个殿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御座的后头,但也就只能藏一两个人。 她往哪里埋伏? 然后谢水杉就看到叶明诚警惕地抬起头朝着房梁上看去,朱枭也跟他一起朝着房梁上看…… 谢水杉:行吧。 房梁上确实能藏人,但是现在谢水杉身边真的一个玄影卫都没有了。 她把手里乱动的绳子又拉得紧了一些,而后一只手肘撑在龙椅的扶手上面,好整以暇地撑着自己的头,等着他们自己吓唬自己结束。 结果这群人就在门口缩着,说什么都不肯进殿了。 朱枭隔着一段距离,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谢水杉,看到她披散在肩头的卷发,瞳仁一缩,失声道:“朱鹮!” 朱枭其实没有办法在一定的距离之内,分辨出朱鹮和他的傀儡面容之上细微的差别。 尤其是在他们有意识地去模仿对方的时候。 但是朱枭曾经被拉去放血,近距离接近朱鹮的时候,见过他一头异于常人,颇有海潮国异族特色的卷发。 当时世族散播他承天受命的谣言之时,朱枭曾提出过朱鹮的这一异样,可以用来做文章,捏造他血统有疑。 要知道皇帝最怕的便是血统存疑,朱枭一直都在世族之中显得格外没用,好容易想到了这个自认精妙绝伦的计策,却被所有人否决。 当时他还郁闷了一阵子。 今日朱枭以为,他在两仪殿见到的又会是那个傀儡,未承想竟然是真正的朱鹮! 他心中的畏惧之意,莫名地散去一些,毕竟那个傀儡虽然看似行事温和,却是最诡谲莫测的。 就连仙姑都信了她,所有人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但是朱鹮就不同了,他暴虐恣肆的名声在外,朱枭也亲自领略过他的残暴可怖,但是倘若真的要对上,朱枭宁愿对上的是真正的朱鹮。 毕竟真正的朱鹮,说白了只是个不良于行的废人。 确认了御座之上的人甚至没有办法站起身走路,朱枭胆子壮了一些,迈入殿中数步,警惕地抬头望了一下四周,没见有人从天而降。 他提高声音质问:“仙姑在哪里?” 朱枭手中攥着利刃,仗着朱鹮绝对无法亲历战场,恐怕还不知如今的形势,信口捏造道:“皇城已破,如今整个皇宫都在我等掌控之下,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将仙姑交出来?” 谢水杉差点被朱枭给蠢笑了。 皇宫在他掌控之中?他真敢痴心妄想。 若不是东州谢氏的兵马已经掌控了局势,谢千嶂和谢千帆绝不会将叶氏之人和朱枭率先送出两宫夹道。 朱枭和叶氏出现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是谢水杉计划之中的一环。 没办法,谢水杉本也不想这么费劲地“遛狗”,但是谁让反派一定要死在男主角的手上,才算数呢? 谢水杉压下嘴角轻蔑的笑意,故意模仿朱鹮那抑扬顿挫的婉转调子,说道:“檄文之中不是告诉你了吗?” 谢水杉歪在龙椅上,指了指自己脚边地面上的一个袋子。 “呐,你的仙姑不就在这儿吗?” 众人这才看到御座下,是有一个布袋子的。 先前没注意,是因为这袋子的颜色,和皇帝身上绛纱袍的颜色一样,是鲜红色,看上去浑然同她的纱袍融为一体。 此刻再定睛一看,就会看出区别,辉煌的宫灯之下,那袋子反光同皇帝身上的绛纱袍并不一样。 那是透着晦暗水泽的……血。 那袋子本身不是红色,是被血染成红色的! 谢水杉说完之后,便等着朱枭反应,足足在心中数了五个数。 朱枭才终于反应过来谢水杉的意思,面色霎时间白得仿佛吊死鬼。 檄文上说,仙姑已经被杀死并且五马分尸。 如今暴君说他脚边鲜红的袋子里面,就是仙姑…… 暴君连吃人都敢,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中的长刀,再也维持不住一丝一毫的理智,也顾不上大殿之中有没有什么埋伏。 他跌跌撞撞,径直跑向了龙椅。 叶明诚拉了他一把:“王爷!” 却被朱枭回手挥刀甩了一下,险些砍在脸上。 叶明诚当即面色一阴,却没有跟着朱枭一起盲目冲入殿内。 他还是觉得有埋伏。 今夜的一切显然都在暴君的掌控之中,胜利近在眼前,难不成他是为了寻死,把所有的人都支开,故意在这里等着被人杀吗? 叶明诚同叶氏的兵将继续留在门口,看着里面。 就在此时,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叶氏士兵,踉踉跄跄地从偏殿的方向跑过来,扑到叶明诚身边的时候已经快咽气了。 他说道:“延英殿……玄影卫……” 叶明诚:“我就知道肯定有埋伏,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 “王爷,快快随我等离开!” 此刻朱枭冲到了谢水杉端坐的龙椅之下,却已经根本听不见叶明诚的召唤。 他似是被耗空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双膝一软,险些跪在谢水杉面前。 他的视线震颤地盯着谢水杉脚边那被血色浸泡,将整个御座之下全部都染红的袋子。 里面装着一些嶙峋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将袋子撑起一些凸起的弧度。 朱枭的脑子嗡嗡作响,耳边鸣啸不止。 他绝不相信……不相信这就是仙姑。 谢水杉听到门口叶明诚那边的动静,也是面色陡然一变。 玄影卫应该全部都在保护朱鹮,这个时候到偏殿做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枭抖若筛糠、根本拿不住刀的窝囊样子,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道:“怎么,不是急着找你的仙姑吗?” “仙姑就在你的面前啊。” 谢水杉语调带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往死里刺激朱枭:“说来她对你可真是一片深情呢。” “被折磨致死之前,一直都在为你说好话,让朕饶过你。” “朕骗她,每受一种刑罚,日后朕若是抓住你,就少在你身上划一刀。” “这世间女子少有意志如此坚定、承受力如此之强的,她可是生生快被朕给削成了烂泥,还在念着你。” “怎么到现在,你连打开袋子看她一眼都不敢了呢?” “这样,你的仙姑该多么的伤……呃……” 朱枭双眸简直要滴出血来,猛地冲上了御座高台,手中攥着的长刀狠狠朝前一送,径直捅穿了谢水杉的腰腹。 谢水杉却笑了。 她对上朱枭疯魔绝望,简直要被痛苦噬灭灵魂的双眼,她抬手扶着冰冷的,切入身体的刀背。 手上一直攥着的绳子松了…… 一直被吊着双手、没有办法露出身形的穿越者,朝着地上咚的一声摔倒。 终于从御座后面露出一个头。 可是朱枭此刻根本就看不到除了眼前仇人之外的其他东西,也完全听不到穿越者在地上咚咚撞着脑袋,试图吸引他注意的声音。 他从未如此愤怒,如此绝望,如此刻一样生出想要毁天灭地、想要拉着所有人为他的仙姑殉葬的恐怖想法。 谢水杉笑着,齿间已经被涌上喉头的鲜血染红,却继续说:“你永远都别想……做皇帝。” 也别想再做气运之子。 这天下,永远是她的小鸟的。 朱枭面如修罗恶鬼,对着谢水杉嘶吼了一声:“你给我去死吧!” 又猛地将刀抽出。 谢水杉眼睑剧烈颤抖,像是被一把掏出了内脏一般,张着嘴,疼得失声。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么疼? 她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肚子,两辈子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么疼过。 她分明经过专业的训练,虽然会疼,却无论几级的疼痛都能忍耐。 为什么变得这么难忍…… 谢水杉甚至在庆幸,幸好。 幸好她为了扮演朱鹮,在偏殿也放置了朱鹮平时用的那种腰撑,此刻她不光是坐在御座之上,也坐在腰撑之上。 腰撑撑住了她彻底脱力的身体,没有让她因为这从未品尝过的极度疼痛,狼狈地从御座上面滑到地上去。 朱枭看到了面前的暴君朱鹮腹部血流不止,竟然发狂一样地开始笑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给我去死,都给我去死!”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5节 “去死、去死、去死!” “你该死!” “你该死——” 朱枭又将长刀,横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一双俨然入魔的双眼,死死锁着她。 “你根本是个魔鬼!你知道今夜因为你,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吗?!” “他们被烂泥一样踩在脚下,堆积成山,他们死无全尸!” “你这等歹毒的人,为什么血也是红的?为什么能做皇帝?” “你凭什么做皇帝?!” 朱枭每质问一声,他手中的刀锋便朝着谢水杉压去一分。 谢水杉手指捂着肚腹,忍着疼,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无法自行躲避的瘫痪。 但是看到朱枭被刺激至此,还不敢接受仙姑已死,连看也不敢看那个袋子,竟然扯了一大堆其他的理由,来质问自己。 忍不住又泄出嗤笑。 “无辜之人?哪来的无辜之人?” 谢水杉微微仰着脸,看着朱枭,看着这个世界始终不肯放弃的气运之子。 她问道:“你说的是那些和你一起反叛的世族兵将,还是说的……为你们打开城门,背叛皇帝的南衙禁卫军?” 谢水杉说:“今夜的无辜之人……只有那些为了杀你们而苦战死去的北衙禁卫军。” “但是他们每一个,都是为正义、为百姓、为天下局势死得其所的英雄。” 朱枭死死盯着谢水杉:“你竟是人之将死,还毫无悔意!” “悔……什么?” 谢水杉随着血液的流失,力气也在逐渐流失。 说话的声音越发轻柔。 “那些世族的叛军,尽是被百姓的血肉饲喂出来的膏粱。” “他们今夜不死……世族如何被削弱?” 世族不削弱,继续壮大下去,再分食了叶氏,就真的无法控制了。 谢水杉简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为到如今依旧不开窍的所谓气运之子,掰开了揉碎了讲解:“这天下的资源就那么多,只有世族元气大伤,归权王廷,百姓们才能分到良田、桑织、食盐、漕运……” “冬至那天晚上,你不是也说,等你做了皇帝,一定会为百姓灭掉世族吗?” “怎么,才被他们拥护几天,虚情假意叫你几声王爷,还没尊你为帝,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我才切了世族一点点血肉下来,还没等扔给百姓尝个新鲜,你就先替他们疼上了?” “哈哈……哈哈……”谢水杉笑得有些卡顿。 她一笑,肚子更是血如泉涌。 “咳咳咳……”谢水杉的嘴角呛咳出了血,被她用袖子仔细擦去。 她的计划之中,那些世族的兵将,一开始就是尽数都要死的。 要不然她找东州谢氏要五万兵马是为了什么?跑来跑去的好玩吗? 不仅那些世族的兵将要死,南衙禁卫军之中的钱氏之人要死,今夜在皇宫之内和谢水杉一起分割叶氏的所有官员,都要死。 只有等他们全都死了,天下才能够万象更新,才能重新洗牌。 世族是崇文的蠹虫,也是崇文的支柱。 朱鹮欲要将他们斩尽杀绝的手段是自我毁灭,但是不杀他们,不代表不可以削弱。 这次起兵造反,抽掉了世族之中的兵将,等于抽掉了他们的脊梁。 诛杀他们在朝中的家主朝官,是捅瞎他们的眼睛,捅聋他们的耳朵,砍断他们的手足。 但是世族还在,支柱就在,这一部分人的死亡,并不会导致崇文大厦将倾。 而那些被释放出来的资源,还可以轻易弥补掉去年大旱给百姓带去的困境。 空置的官位也自有去岁报名参与常科、三月后放榜后的才子填充。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朱鹮变成一个健康的、寿数绵长的真正君王,他现身人前,所有关于他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他会得到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天下。 再没人能够逼他去死,也没人能够掣肘他手中的权柄。 谢水杉想到这一切马上便能实现,嘴角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朱枭瞪着血色的双目,半晌哑口无言。 但是他认出了眼前这人,不是朱鹮,而是那个朱鹮的傀儡! 她被血染到的发梢已经变直了。 冬至那天晚上,朱枭被她下药后,他说的那些话,也就只有她听到了! 朱枭心中先前那种手刃暴君、为天下拔出毒瘤的正气凛然,都在认出她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他很想质问一句,朱鹮在哪里。 你为朱鹮算计天下到如此地步,不惜连命都搭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朱枭很快想起,她已经亲口告诉了自己,是为天下大局,是为那些和曾经的他一样,受尽欺压的百姓。 她放走他和仙姑,不是要拥他为帝,他不过是她计划之中,那个钓起世族的诱饵,是被遛来遛去的狗。 是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朱枭胸腔之中烧起了一把火,烈火之中,尽是被愚弄的愤怒,但真正让他感到烧灼难忍的,是他无法否认,他确实在被捧上云端之时,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信誓旦旦。 眼前之人只是个傀儡,是个女子,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自己得鱼忘筌,一败涂地。 有那么一瞬间,朱枭虽然手持利刃,却心中茫然。 因为他似乎连恨她都变得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 好一会儿,他才在五脏皆焚之中,找回了自己的坚持。 他的双眼再度攀爬上烧红的铁网一般的血色,压紧她颈间的刀锋:“可……无论你如何以天下为旗,玩弄我等为棋子,哪怕视我等为猪狗也罢!” “可你竟敢杀仙姑,你杀了仙姑!她难道不无辜?!她从未害过人!” “我也要将你五马分尸,大卸八块!让你尝尝和仙姑一样……” “啊……”好容易在地上蹭着,把嘴里堵着的布蹭掉的穿越者,总算是能出声。 可她已经被谢水杉给毒哑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啊。 这声音和她原本的声音相距甚远。 但是离奇的是,她一出声,还是唤回了朱枭再度失控的神志。 朱枭眸光像锈住的铁珠,卡顿着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后那被血色浸染的双眸,就像热油之中被泼入冷水,霎时间沸腾喷溅出了灼热的火光。 “仙姑!” 朱枭几乎是从御座之上飞身而下,原本横在谢水杉脖颈之处、下一瞬便要砍下她头颅的长刀,顺着御座的扶手滚落在地。 “笃”的一声,刀锋刚好落在谢水杉脚边的布袋子上。 砍破了袋子,露出了里面血淋淋、毛茸茸的碎块,其上斑点遍布。 袋子里面是一头被大卸八块的斑龙。 “仙姑!” 朱枭死死抱住了仙姑,犹如濒死将坠悬崖之人,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哭嚎出声,那声音,竟是比被毒哑之后的穿越者发出的声音还要凄厉。 没死! 仙姑没死! 穿越者挣扎了片刻,啊啊示意着朱枭赶紧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开。 朱枭顾不得宣泄劫后余生的悲痛与欣喜,蛮力把仙姑身上的绳子都撕扯开。 他拉着仙姑,就朝着门口跑,朝着叶氏一直在喊他等他一起撤退的人群而去。 他救到了仙姑,接下来只要出宫就好。 出宫去,这鬼地方,再也不来了! 而正在这时,被朱鹮率先派去延英殿寻找谢水杉的玄影卫,正好冲到了两仪殿前。 他们按照陛下的指示,到延英殿找谢水杉,没有找到谢水杉,却看到了延英殿内的情形。 他们迅速杀掉了叶氏留在延英殿的人,解救了朝官,又从朝官的口中得知了谢水杉在两仪殿。 殷开带着玄影卫冲到两仪殿门口,立刻同拥护着朱枭的叶氏交上了手。 刀兵相撞之间,殷开看到了御座之上端坐的谢姑娘。 她散着一头同陛下一般的卷发,但是她身着象征着帝王身份的绛纱袍,姿态闲散地靠坐在御座之上。 见殷开举目望来,谢水杉还对他从容地勾唇一笑。 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有些低,却一如既往,不紧不慢道:“朱枭可抓,不可杀。” 由于她身上的绛纱袍原本就是红色,外面的罩纱被谢水杉拉过身体,遮盖住了伤势,加上她面上沾染的一点点血迹也被她细致地擦抹干净。 她此刻完完全全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 她坐在龙椅之上,依旧是天威赫赫,龙颜凤姿。 殷开匆忙点头领命,转身便朝着已经护着朱枭逃跑的叶氏之人追杀过去。 大殿之内,再度彻底地沉寂下来。 暖黄的灯火之下,谢水杉面上的惨白,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6节 殿门依旧大开着,谢水杉始终看着殿外。 几度闭眼,几度又艰难撑开眼皮,似乎是在等什么。 终于,在她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了有长风卷着飘飘洒洒的白雪,蹁跹如美人舞动的裙摆,摇曳入了殿内。 下雪了。 成功了。 天下为棋,她胜天半子。 虽然三月下雪也不太合适,可先下雪也行,等天气彻底恢复,暖和起来,雪落在地就是雨。 春雨贵如油。 今年春耕有着落了。 谢水杉双手再撑不住龙椅扶手,堪称乖巧地垂落到身前双膝之上。 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而随着反派彻底死亡,剧情在世界意识的认知之中回到正轨。 半空中飘洒的细碎雪沫,很快变为鹅毛棉絮一般的大雪。 大旱结束了。 正鏖战在皇宫各处的谢氏兵将,同时仰起头,神色各异地抬头看天。 在两宫夹道之中浑身浴血的谢千帆,感觉到了脸上的凉意,“咔”地仰起头,差点把自己的脖子仰断。 她抬起手接了一片雪花,神色怔然。 而后把染血的双手塞入自己的口唇之中,吹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口哨。 她对着距离她不远处正在持刀横扫的谢千嶂喊道:“二哥!真下雪了!” 谢千嶂也已经看到了,他将长刀拄在地上,愕然抬头。 不可置信地喃喃:“竟是真的下雪了……” “小妹的一叶知秋之能……已经精进到了能影响上天的地步?” 他们东州谢氏所有兵将接到的命令,只有非常简洁的三条,但每一条都是死令。 第一条,在仙姑失踪之后,带五万兵马投效承胤王。 第二条,交战之中用尽一切办法坑死世族兵将。 第三条,天落雪雨,调转刀锋,杀尽族人之外并肩作战的所有人。 谢千嶂和谢千帆隔着一段距离,都对自己妹妹在数月之前就能预测到天气这件事情有些难以置信。 但是他们东州谢氏一族向来听从“旗帜”所指的方向。 因此他们兄妹二人,隔空对着彼此一点头。 下一瞬,谢千帆率先挥刀,砍死了身旁一个和她并肩作战了许久的世族将领。 血溅三尺,染红了狭窄的宫墙。 谢千帆声音狂傲,大笑道:“终于他娘不用演了!东州谢氏听令!给我杀!” 一时间,皇宫各处再一次杀声震地,呼号冲天。 而这凶残屠杀的惨烈之音,终于撕裂了浓黑的夜幕。 东方显现鱼肚白,天亮了。 天光和雪光照亮前路,殷开所带的玄影卫这一辈子无论同任何人交战,从未像今日这般艰难过。 那先前被他的人轻易杀死、碾得四散奔逃的叶氏之人,如今只剩下二十几人跟随着朱枭且战且退。 但是就这二十几人,对上玄影卫这边的数十人,殷开竟是快半个时辰了还没能将人拿下! 朱枭身边的人,总是在马上要落败之时,便如有神助一般爆发出比玄影卫还要强大的力量。 有几次玄影卫即将斩杀到朱枭身上的刀剑,生生因为落雪、脚底打滑而偏了。 殷开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正常,他的眸光冷沉地看向了朱枭旁边一直跟着的那个仙姑。 猜测是她一直在捣鬼。 于是给身边的属下打了个手势,换了攻击的对象。 先杀仙姑! 而此刻仙姑正在哭。 穿越者被朱枭拉扯着,次次险险地躲过刀锋。 气运和幸运终于一同降临在朱枭的身上,让他像一个真正的男主一样,感觉自己力大无穷,也能够提起刀跟武艺高强的玄影卫拼杀了。 穿越者的系统之中已经在提示,阶段性任务已完成。 阶段性奖励已经发放,积分到账。 按照常理,接下来她只需要继续推举朱枭上位,世界剧情就彻底回到正轨了。 但是穿越者奔跑之间,一直在看着暴雪如云碎天倾的天幕,无声流泪。 她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到正轨之上,她彻底输了。 朱枭也输了,现在的气运和幸运,不过是世界意识的回光返照。 真正的世界意识,已经被那个穿越者新手给杀掉了。 “男主角”也被她诱杀了。 那个穿越者的新手机关算尽,为世界意识演了一场大戏。 以身入局,替反派朱鹮死于龙椅。 但是天下气运其实真正的来源,世界意识的真正能量,是天下百姓,是民心所向。 朱枭被世族拥护,短暂地做了承胤王,但是朱枭因为她被抓,心急如焚。 不肯听从叶氏说的缓慢囤积势力,等到朱鹮人心尽失、朝野倒戈再顺应民意的登位之策。 他急功近利集结兵马挥兵皇都,这些兵马并不敬重他,他也从未真正地得到过民心。 而就在方才的两仪殿之中,在朱枭被激怒、失去理智,将长刀捅入非反派、只是被世界意识错认成反派的穿越者新手肚腹之中。 朱枭这个手刃无辜之人的“男主角”,在那一刻就失格了。 而这一切,都在那个穿越者新手的精密算计之中。 那个穿越者新手,甚至在抓住她之后,为防止她在今日阻止朱枭杀人,毒哑了她,还怕不保险,又捆绑住她,将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她果然就没能成功阻止朱枭。 但是那个穿越者新手,在等待朱枭过去的一个时辰里,还和她说了其他的话。 当时谢水杉说:“你我无冤无仇,都来自另一个世界,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赚一些续命的积分。” “我无意害你性命,我只是要你放弃朱枭。” “等朱枭将我亲手杀死,天异就会消失。” 谢水杉语调温和地对穿越者说:“到那个时候,我猜会下雨,或者下雪。” “反正那时候你的系统空间一定会再次发放阶段奖励。” 谢水杉对穿越者笑着说:“你不是最看不起沉溺情爱的穿越者吗?等系统积分发放下来,不要再帮朱枭,直接用那个积分登出世界。” “你放弃这个任务,一切从头开始吧。” 如今系统奖励积分已经发放下来了。 穿越者仰着头,一片雪花落入她的眼中,却像烫伤一样灼痛了她的瞳仁。 她看着横刀挡在她面前的朱枭,看着这个为了她那一点点并不真心的“好”,就发疯一样护着她的傻小子。 泪如雨下。 她是个情感攻略频道王牌穿越员,最擅长的便是玩弄人心,玩弄情感。 真心和假意的爱,穿越者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 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也没机会成长起来的男主角,他命中注定,会对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万死不悔。 但那个人原本不应该是她,而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凌碧霄。 她流水本无意,却惹落花痴恋,自枝头舍命投水而下。 穿越者一直在拒绝朱枭,是因为她早已经失去了接受一份爱和真正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她无法真的将穿越的世界当成真实的世界来对待。 更没有那个穿越者新手一样,能为一人掏心挖肺、从容赴死的勇气。 她只想活着。 所以她……她要走了。 穿越者最后从系统兑换了一瓶营养液出来,混乱中塞入了朱枭的怀中。 而后骤然甩开了朱枭,跑向一处狭窄无人的宫道。 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登出世界。 而交战之中,怀中骤然被塞了东西,一直抓着视如性命一般的人突然挣开了他,朱枭再怎么如有神助,也难免片刻失神。 就这么片刻的时间,被殷开抓到了机会。 他带着人一哄而上,四面合围,直接砍断朱枭持刀的手臂,将他缴械。 “仙姑!” 穿越者并未回头,眼看着便要疾奔入窄巷,突然身后一人身形一闪,锋利无匹的匕首,径直从她的后腰穿透她的身躯。 穿越者浑身一僵,软倒之时回过头,自下而上,正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看到了身形鬼魅一样刺杀她的人,脖颈上那如血一般鲜红的一点朱砂痣…… 朱枭甚至顾不上自己手臂被砍,扭头看到穿越者倒地,便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7节 “啊——”朱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因为江逸熟悉的那条宫道堵满了避难的宫人,挤塌了墙壁,根本无法通行。 他们只能绕路又绕路,一度绕到宫外,又回来。 终于紧赶慢赶到达了延英殿,却又没能找到谢水杉。最后在官员们的指路之下,来到了两仪殿。 结果腰舆一进门,朱鹮便看到龙椅之上的谢水杉,无知无觉一般被人提着头发,刀锋横在她的脖颈之上,眨眼间便要身首异处。 “你是何人!你在做什么?!”江逸尖锐的声音直接刺向那龙椅之前站着的人。 那人转过头来,赫然是叶明诚。 方才在护送朱枭途中,他发现玄影卫杀势太猛,毅然决然趁着夜色跑入宫道岔路,为了保命舍朱枭而去。 又因无法出宫,转头杀回来准备挟制暴君。 但是无奈,他总算带着人赶到这里,暴君倒是安然端坐龙椅,但是他一凑近,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大殿之内的殿门开着,外面又落了雪,气温骤降,尸体都开始变凉了。 但是没有暴君赐下的鱼符,他很难出宫。 偏殿的那些朝臣们身上或许有,可是叶明诚悄悄地去延英殿那边看过,那边有很多侍卫把守,现在他身边这些人,没有把握将侍卫杀掉,然后抢夺出宫的鱼符。 况且既然暴君的计划是将他们全部都杀死,那些朝臣的身上也未必有鱼符。 因此叶明诚退而求其次,打算把这暴君的头颅割下来,带着去投向那些为他们开门的监门卫和南衙禁卫军。 刚要动手被人喝住,皱眉凶狠一转头,叶明诚看到了被腰舆抬着入殿的人,简直目瞪口呆。 暴君……怎么会有两个?! 倏忽之间,叶明诚猛地想到了那个户部郎中金鸿盛说的“帝王是女郎”之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扯着头发的人,下意识要用剑斩开这尸身的衣物,看一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时候,江逸已经带着千牛卫冲了上去! 两方人马快速交上了手。 叶明诚不得不放开尸体,带人迎战。 刀兵凶狠地交戈在一处,朱鹮身边的千牛卫个个武艺精绝,但是叶明诚身边剩下的这群人都已经成了亡命之徒,不胜便会死。 哀兵必胜,他们身上爆发出了平时从未有的疯狂和力量,一时间竟真的同朱鹮带来的千牛卫打了个不相上下。 朱鹮坐在大殿之中的腰舆之上,因为先前的嘶喊,吐掉了口中压迫止血的布巾,嘴角再次涌出血来。 但是他已经完完全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直勾勾地,看向歪倒在御座之上被叶明诚放开之后,正在缓慢朝着御座之下滑的……谢水杉。 御座的高台是用整块的玉石切割铺陈,坚硬又锋利,她这么头朝下地倾倒下来,会把脑袋磕破的。 朱鹮看向身边,想叫一个人赶紧去扶人。 但是就连江逸都加入了混战。 见谢水杉马上摔下来了,朱鹮下意识地伸出手,身体前倾要去扶谢水杉。 但是他却似是忘了,两人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距离,而他只是个废人,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朱鹮这一倾身,比谢水杉先“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朱鹮撞到了头,脑子嗡然,好似有谁朝里投了无数的霹雳雷霆。 炸得他眼冒金星,脑浆都飞溅出去,导致脑中一片空白。 但他趴在那里,就只迟疑了片刻,便勉力撑起上半身,用手臂带动身体,艰难地朝着御座的方向……爬行。 朱鹮一生最在意的便是尊严,他绝不肯在任何人的面前露出狼狈之姿。 尤其在不良于行之后,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的无能,便已彻底成了朱鹮的死穴。 但是此时此刻,殿内交战之人足有数十,他却像一条生长在阴沟里的肉虫,就那样在地上蠕动,拖行着他残废的身体爬行。 他双手的力量不足,便用下颚抵着地面施力。 没多久,口中再度血流汩汩。 大抵是绝境之中的人总是能够爆发出难以思议的力量。 他爬行的速度并不算很慢,这两仪殿内的大殿地面又打磨得格外光滑,混战之中,朱鹮没用多久,就爬到了御座之下。 终究是没能来得及接住谢水杉,她也像是迎接朱鹮一般,头朝下摔倒在了御座之下的高台上。 身上的绛纱袍又被血染了一遍,散开垂落在高台之下。 朱鹮伸出手,攥住了那纱袍的一角,手却很快脱力地滑下来,砸在地面。 他力气耗尽,那纱袍染血后格外的湿滑,根本攥不住。 朱鹮到这时候,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的。 他不去想谢水杉是怎么了,也不去看谢水杉有没有受伤。 他观察力极佳地看到了御座之下,有一头被剁成碎块的斑龙。 认定是那斑龙的血浸透了谢水杉的衣袍。 朱鹮趴了一会儿,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是想去顺一下挡住了谢水杉面颊的散落长发。 两个人同床共枕多时,由于朱鹮身体不便,每每亲密之时,谢水杉都在他的上方,散落下来的长发会挡住谢水杉的脸,也会挡住他的视线。 就像此刻一样,谢水杉在台阶之上,他在下。 她的头发一定又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否则他为何又看不清了? 但是朱鹮抬起的手,在碰到谢水杉鬓边头发的一瞬间,便骤然像被烫到、被咬了一口一样,缩了回来。 是冷的。 霎时间,久远的往事编织成了崭新的噩梦,降临在现实。 朱鹮攥紧手指,缩到自己的心口处,头抵着地面,全身的筋脉都在霎时间暴起,他张了嘴。 鲜血呕吐一样涌出口腔,但是朱鹮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仙姑!仙姑!” 朱枭猛地撞开了殷开等人的钳制,朝着仙姑跑去,但是刚跑了一步,便已经摔在地上。 殷开手起刀落,一刀又斩下朱枭的一只脚。 朱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竟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朝着倒地的仙姑身边爬去。 很快他便爬到了地方,但是就在他抬起手去触碰仙姑的时候,他却碰了个空。 他的手穿透仙姑的身体,径直落在了地上。 阳光在这一刻撕裂晦暗的天幕云雾,洒落在大地之上。 天空大雪依旧疯魔一样倾泻,雪花都被晨光映照成了美丽的金色。 朱枭满脸懵然,再度抬起了手,这一次却依旧落了空。 仙姑的身体看上去还在那里,但是已经化为了虚无。 朱枭想起他某一次同仙姑闲聊的时候,问起仙姑的家乡。 仙姑那时候被他逼问许久,不耐烦地说她是仙女下凡,是上天派来,辅佐真正的帝王平定天下的仙人。 她的家在天上。 朱枭当时问仙姑:“那你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仙姑笑着说:“你没有办法做皇帝,我就要回去了。” 朱枭信誓旦旦:“我一定可以!我都听仙姑的!” 但是朱枭又好奇地问:“那你回去的时候……是腾云驾雾,像话本里面一样神仙升天那样吗?” 仙姑摇头说:“不是,是我明明站在那里,却没人能碰得到我。” “然后过一段时间,我就像云雾一样轰的……” “散了……”朱枭不知道第多少次抬起手,只摸到了一团虚无的“云雾”。 阳光之下,云雾散了。 仙姑回去了。 因为他没能做皇帝,所以仙姑抛弃了他。 朱枭僵在那里,像一具被抽掉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仿佛灵魂也随着那一团云雾散去。 直到他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朱鹮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上半身僵得比死去的谢水杉还要冷硬。 江逸中了一刀,他虽然也会那么一点点武艺,但是年纪大了,多少年都没动过武,这一次伤得不轻。 好在叶氏的余孽全部已经斩杀,江逸记恨叶明诚先前要砍掉谢水杉的脑袋,让人把这些余孽的脑袋全都砍掉了。 殿里滚了一地,像爆开了瓜瓤的烂西瓜。 他顾不得自身的伤,咬着牙把从腰舆上爬到这里的陛下从地上拉起来。 但是他把人翻过来的时候,恍惚间有种陛下已经跟着谢水杉一起死去的错觉。 “陛下啊……” 江逸想要劝阻陛下一两句,可是他又很清楚,陛下究竟有多喜欢谢水杉。 喜欢到可以为了她放弃他把持多年,抵死也不肯放的皇权,喜欢到他因为她不能接受,就亲手打翻了能续命的汤药。 陛下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为了从安神香中醒来咬断了舌头,历尽艰险到了这里,却只看到了谢水杉死去多时的尸身。 这个时候,巧言如江逸,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8节 失魂一般的朱鹮,看到江逸,却突然想到什么,眼中爆出了堪称雷火炸裂的强光,他一把揪住江逸,开口,声音含混地问他:“腰呢……” “腰呢?” “腰!” “腰给我!” “给我啊——” 江逸被朱鹮揪紧领口,勒得近乎窒息。 但是他听懂了陛下在要什么。 听懂了陛下想做什么。 他要那能活死人肉白骨、谢水杉机关算尽为他留下一瓶、又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能服下的神药。 江逸不应该给朱鹮。 谢水杉已经死了太久了,身体都开始冷了,现在把那个药喂给她,也根本无济于事。 但是那个药,如果陛下喝了的话…… 江逸想到从前谢水杉给陛下喝过一次,当时陛下站起来了,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 这一次谢水杉如此大费周章地谋算,江逸有一种感觉,陛下如果喝了,是一定能够恢复健康的。 恢复健康啊! 那是陛下自中毒身残之后,连奢求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可是江逸并没有劝阻陛下。 他起身,快步跑到了腰舆的旁边,把那个他们带过来的布包一起拿了过来。 在朱鹮身边不远处摊开,而后抓住了那个小瓶子,颤颤巍巍地递到朱鹮的面前。 朱鹮拿了药,又要朝着高台上爬。 他根本就爬不上去,他已经脱力了,失血也太多,现在完全就是强弩之末。 江逸赶紧喊正在打扫战场的千牛卫过来,将谢水杉从高台上抬了下来,仰面摆在地上。 朱鹮连忙爬了过去,他爬到了谢水杉冰冷的、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之上。 他想用手把那药瓶给拧开,但是他手没力气,江逸想要帮忙,朱鹮却不肯松手。 最后朱鹮又是不顾口中的伤势,用牙齿咬着瓶盖拧开。 而后直接用手指撬开了谢水杉的齿关,急切又珍惜地把那一瓶药倒了进去。 接着他就死死盯着谢水杉的脸,一错不错。 不断地去探她的脉搏和鼻息。 口中发出含糊的,句不成句的呼唤。 期望已经开始僵冷的尸体能够起死回生。 江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扭开了头,老泪纵横地狠狠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看到了地面上被他方才胡乱抖开的包袱里头,露出的那两道圣旨。 以及君王大印。 江逸抽噎着,拿起君王大印,在谢水杉铺开的绛纱袍上蘸了一下,摊开圣旨,端端正正地落下了印。 既然是谢水杉的筹谋,那么……如今大局已定,按照她的叮嘱,是时候该落印了。 而此时此刻的谢水杉,对这一切浑然无知。 她正在系统空间里面跟系统掰扯。 这一次不再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之地,而是谢水杉生前去过很多次的那个心理咨询所。 她的系统,变回了她的那个心理咨询师的样子。 谢水杉坐在心理咨询所的椅子上,跷着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暴躁。 喝了一口咖啡的杯子砸在桌子上,问在办公桌电脑后面一直不抬头的心理咨询师兼系统:“我还要等多久?主系统是瘫痪了吗?还要结算多久?” “我这次是被男主角给杀死的,我这是正规的求生失败。” “上一次你骗我回到这个世界继续任务的时候,分明答应过,只要我求生失败,就能够顺利解绑。” “总不能这次又算我强制登出吧?” 谢水杉想死。 彻底意识消亡的那种死。 快点吧。 快点吧快点吧快点吧快点吧! 再快一点吧。 再快一点,她就不必承受这种堪比精神凌迟一样的痛苦。 玄影卫被她派去保护朱鹮,后来跑到两仪殿来找她,只能是被朱鹮又派回来。 谢水杉不想去想朱鹮为什么会醒了。 她不想去想朱鹮是不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她不想去想朱鹮看到她的尸体会怎么样。 可是她停不下来,她的脑子疼得要炸开了。 “还没算完吗!”谢水杉起身,走到那心理医师,或者说是系统本人的办公桌前,恶狠狠地盯着她。 系统有些怯怯地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 她面前的电脑之上,数据链犹如洪流一般快速涌动,倒映在她色泽浅淡的无机质瞳孔之上。 她说:“算完了。” “算完了赶紧解绑。”谢水杉说。 系统却扭转了电脑屏幕,对着谢水杉。 她说道:“你看这上面的红色数据链,这些就是小世界里面的气运。” “我不想知道这些。”谢水杉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现在就想快点死。 再这么拖下去,她真的……她怕自己会后悔。 怕自己其实根本不想那么潇洒,其实想和朱鹮一直半死不活地拖下去就很满足。 怕自己宁愿变成无法自控的疯子,也想拴在朱鹮的腰上疯。 因此谢水杉此刻的表情有些扭曲。 系统却说:“你看啊,你看这些气运,在流向哪里。” 谢水杉皱眉去看,浩渺的数据流变得虚化,一幅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谢水杉眼中。 尸横遍地的两仪殿中,她的尸体仰躺在大殿的地面。 朱鹮……朱鹮趴在她身上,看上去面如金纸,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你给我看这个……”谢水杉的话音突然一顿。 她看到了那些虚化的数据流,正从四面八方,朝着朱鹮汇聚。 谢水杉又倏地笑了。 气运终于归向朱鹮,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但是很快,她发现那些虚化的赤红色数据流,穿过了朱鹮的身体,正在疯狂地、像一个不祥的妖邪血阵,朝着她的身体之中涌入。 系统这才说:“嗯……宿主,你把女主角给废了,把男主角的光环给杀了,把世界意识也给骗死了。” “现在这个世界之中的民心所向,也就是这些气运,并不在朱鹮的身上,而在你的身上。” 毕竟从头到尾和那群朝臣你来我往,和世族相互倾轧周旋的是她,东州谢氏的兵马控制了皇城,结束了战斗正在寻找的人是她,临死之时还惦念着百姓民生的人也是她。 世族,就是天下百姓中的一大部分。 现如今万众归心,她自然是唯一的气运所向。 谢水杉望着屏幕,难得有些愣怔。 系统站起来,她眉眼寡淡,是让人一眼根本记不住的相貌,她对着谢水杉抬起手,声音也变成冷冰冰的机械音。 她说道:“恭喜宿主,求生成功!” 系统说完之后,根本不给谢水杉反应的时间,她把抬起的手掌朝着谢水杉的方向一推。 谢水杉只觉得灵魂骤然一轻,而后穿越时熟悉的眩晕便传来。 下一瞬,她在血腥尸骸遍地的两仪殿之中睁开了眼睛! 脑中的系统提示音也疯狂响起—— 【根据系统检测,本世界男女主角失格,剥夺男女主角光环,搜索其他能量强大人选发放气运……】 【系统搜索中……】 【搜索结束——新任男主角谢水杉。新任女主角谢水杉。】 【恭喜宿主,炮灰女配跃升男/女主角!】 【系统奖励稍后发放,系统赠送全身疗愈,疗愈进行中……】 【疗愈完毕,宿主各项生命体征达到峰值!】 【积分发放中……】 【积分发放成功!】 【金手指发放中……】 【金手指发放失败!经检测,宿主智商过高,叠加金手指会导致世界运行故障。】 【世界线校对中……】 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199节 【世界线校对失败,原世界线产生偏移,无法重新生成世界线……】 【世界线由本世界唯一的气运之子谢水杉自行创造……】 谢水杉根本没仔细听什么系统结算,她抬起被系统疗愈之后、恢复温暖和活跃度的手臂,紧紧搂住了趴在她身上的人。 她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她明明不怕疼,可朱枭捅进她肚子里的刀,却让她那么痛苦。 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想死了。 朱鹮因为失血和脱力昏厥过去,江逸派人去找医官来这里诊治了。 朱鹮的耳朵就压在谢水杉胸膛左侧,那是她心脏的位置。 意识混沌之间,他似是听到了闷雷炸响耳边,将他惊醒。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他猛地睁开眼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