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传》 沈洛传 第1节 《沈洛传》作者:有兔劳劳 简介: 出身寒微的沈洛如愿进宫当宫女。她幸运来到结缡宫,并得到一宫之主郑婕妤的赏识。然而她接下来的人生并没有一帆风顺,因她相貌酷似一位离去的翁主,引来不少人注意,同时也给她埋下祸患...... 第1章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一 沈洛背有些发凉。 她穿着夏日纱衫坐在风口,凝望房梁垂挂的白绫,心情异常平静。殿外是捧着圣旨准备向她兴师问罪的太监。 “何以至此?”沈洛思索着,细数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她脸颊凹陷,瘦可见骨,在过去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几乎不吃不眠,祈祷不断祈祷。现在她不愿再苛责自己,手指轻轻敲击木柜,最后得出结论:“缺乏一些运气。” 她微微一笑,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古董梳妆镜,拭掉脸上残余泪痕,补了补胭脂,起身朝白绫走去。镜子沿着她宽大裙摆,缓缓滑落在地。 死亡不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上天却在这一进程中,给她开了一个玩笑。“你没有喜欢过我!”她说道,踏上矮凳。 一位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从地上的镜子里掠过。忽然,镜中女人转身,好奇探头看着沈洛。 二 宫里每过三年会从民间甄选宫女,要求出生良家,体貌端正,年龄在十二至十五之间。 诸夏是身份社会,等级森严。人从出生那刻起,他未来所从事的职业基本上已经被安排好,难以更变。宫女对平民出身的女子来说,是极少数可改变自身命运的职业。 宫女不仅薪金高,且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后,可以越级匹配士族阶层。若是人运气再好一点,承蒙主人喜欢为其指婚,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更是不可想像。 许多家境贫寒的人家争相送女儿进宫,期望她们日后可以光耀门楣。沈洛的父母便是其中之一。 今日,是准宫女入宫的日子。沈洛的母亲柳珊和姨妈柳今一同来送她。 宫门外,准宫女已经按队列站好。他们的家属站在远处安静而又焦急的观望着。唯有零星几个准宫女还站在外围,她们泪眼婆娑和父母告别。 柳珊和柳今碰见熟识的人寒暄起来。沈洛拿着自己的包袱,犹犹豫豫的,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入队列中去? 过了好一会儿,有宦官从宫门里出来,开始清点人数。原本安静的准宫女队伍变得更为肃整,连带外围的家属也降低自己音量。 柳珊突然留意到沈洛竟然还站在自己身边。她怒骂:“真是没用的丫头!”因她声音过大,瞬间引来清点人数的宦官侧目。其他人也注意到她们。沈洛羞红了脸,低下头死死抓住包袱。 “好啦!好啦!她还没有跟我们道别呢!”柳今从容笑道,缓解尴尬的氛围。“是不是,洛儿?” 柳今穿着与周围人很不一样,是贵妇人装扮。尽管她是姐姐,但看上去比妹妹柳珊更为年轻、苗条,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沈洛连连点头。她刚抬起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柳珊便不耐烦说:“好啦,你快去吧!” 柳今见沈洛还是怯怯的,牵着她的手亲自送过去。 走至宫门前,沈洛快速进入准宫女的队伍。 正要施官威的宦官,定神看了看柳今。他神情转为亲切,走到柳今跟前,微微躬身请安。 “柳姑姑,怎亲自来了?”宦官脸上堆着笑。他年龄约有五十岁,比柳今年长。 “还有劳啦!”柳今低头致意。她原是公主秦萱的近身侍女,宫里有些资历的老人都见过她。 宦官清点完人数,由侍卫推开宫门,在宦官带领下,准宫女们有条不紊踏入宫门。 临进宫门,沈洛最后望了一眼母亲。柳珊少见动容的看着她。 自此,她们便身处两个天地。 三 准宫女中出身士族且容貌出挑的人不少。自六年前宣妃入宫,宫里再也没有选过秀女。有些是秀女资质的人不甘心,转而来选宫女。 沈洛年仅十三岁,矮矮小小,稚气未脱。她心惊胆战的站在一群亭亭玉立,顾盼生姿的女人之间。尽管柳今告诉过她,选宫女相貌是次要的,后妃往往不喜欢太过漂亮的女子站在自己身边。可是她也不具备自信、从容的性子呀!容貌、性子两头不沾边,她怎能不紧张? 面试的队伍排成弧形。即使她排在末尾,也可以看见前面的人面试情况。 面试的姑姑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不过三十岁出头。她们穿着绫罗,姿态优雅,神情严肃。面试的准宫女,各个应对有礼,声音朗清,举止从容。 沈洛听见前面的准宫女在窃窃私语讨论姑姑会考的题目。她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仿佛人人都知道的事,唯有她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做到?’沈洛陷入绝望中。她原本以为自己还算是知晓礼仪,有些许优势的。可如今看来,自己就是一个野丫头。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队伍移动得越来越快。沈洛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蹦跳出胸腔。‘云神,拜托让时间慢下来吧!’她暗自祈祷,双腿发软,几乎是后面的女孩在推着她前移。 轮到她了。沈洛顿时有一种窒息感,脑子一片空白。 她抬头只晃过面试的两位姑姑一面,随即垂下头,不敢直视。其中一位姑姑的态度极亲善,说话轻声细语。 “家中有几口人?” “六口。” “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宋沛大人府上做事。” “可曾念过书?” “读过《诗》。” “哦?”对方饶有兴致:“防有鹊巢,邛有旨苕,下一句是?”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沈洛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她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错了,脸色发白。 “怎么才进宫,就想到婚嫁了?”姑姑调侃。 沈洛低头不语。 “谁侜予美,心焉忉忉。”沈洛低声念出正确答案。 “知道这句诗的含义?”姑姑问。 沈洛微微点头。 “今年几岁啦?” “十二岁。”实际刚满十三,但她一时口慌答错了。 “喝口茶吧!”姑姑说。 沈洛耳朵发嗡,下意识转身。她以为姑姑是让她离开。 “听话不仔细可不好。”姑姑叹息。 “是。”沈洛声若蚊蚋。 “再紧张也要听清上面的问话,主人可是不会重复第二遍。”姑姑提醒。 沈洛点点头。 “出去吧!”姑姑说。沈洛行礼缓缓告退。 排在她身后的人开始面试,一开口的爽朗声音,令沈洛心若死灰。 她是无望了,她想。‘还是应该遵循自己的命运,安分过日子吧!’ 走到等候室,沈洛发现邻居李蕊也在。 李蕊骨瘦如柴,皮肤黝黑,容貌算不上好看,而且性情很是古怪。沈洛记得有一次,两人争论神话故事里的康焉公主,李蕊突然情绪激动,声音粗犷如男人一般,险些把她当场掐死。虽然事后李蕊再三道歉,但沈洛再也不愿去李家,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她。要是日后,李蕊在宫中失控起来,情况可不不妙。 她摇摇头,觉得她们两人都不可能,独自呆坐在一边木栏休息。 没想到等来的消息,沈洛竟然是优等,李蕊是良等。而在沈洛看来是秀女资质表现得落落大方的那几人竟然落选,必须马上出宫。 ‘真是奇了!’沈洛暗想。 消息传出宫,沈家十分欢喜。家里人都希望她可以遇见明主,此生无忧。 经过礼仪姑姑一年培训,沈洛被分配到郑婕妤所居住的结缡宫。 这一年里,有三个犯事的宫女被逐出宫廷,沈洛长了不少见识,也吸取不少教训。另外,她在听闻贵族间的事后震撼异常,便不想在他们跟前晃悠。 第2章 结缡宫 结缡宫是宫里最华丽的宫殿之一。它的地理位置极佳,毗邻御花园,且是离皇帝居所最近的后妃宫室。在宣妃进宫前,郑婕妤是皇帝最宠爱的嫔妃。这座宫殿是由皇帝亲自督工,专门为郑婕妤所建。 沈洛被分配在西院,服侍郑婕妤之女秦宜公主。西院的宫女超过二十名。沈洛是新来的,没有资格在公主身边晃悠。她工作是协助大宫女打理储衣室里的衣服。 秦宜公主光是礼服便装满了三十箱,日常服饰不可计数。大宫女递给她一本厚重的名录和一张长长的清单。 名录上记载着公主所有服饰的名称,先按季节划分,再来是节日、颜色以及纹样寓意。衣服布匹的来源,由那位名家所制,公主曾经穿过的场合都须一一记载下来。公主特别喜欢的衣服还要进行标记。 清单则是沈洛要做的工作,熨烫、送洗、织补、拆换、晾晒等等。大宫女不做的粗重活都要她来,上上下下搬运箱子,抱着衣服一会儿跑司衣局,一会儿跑浣衣局。她还要观察气候,有些衣服染料很特别,在阳光照耀下会璀璨夺目。心都阳光很少,碰见太阳出来的日子,她必须赶紧抱出来晒。而有些衣服,材质则尽量不要见光,既要放在阴凉地方保持一定湿度,还要格外小心封存,以防被虫蛀咬。 每天她都谨小慎微,忙得不可开交。 半年过去了,她还没有瞧清公主的相貌。 这一天,沈洛正在整理公主在上巳节可能会穿的常服。大宫女突然找到她。沈洛只见大宫女脸色发白,汗珠满额,说话无力。 “你!”大宫女说。“快去把衣服呈给婕妤过目。” 大宫女指的是公主十五岁生辰所要穿的礼服。沈洛脑海里电闪雷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她还是在大宫女的瞪视下,硬着头皮端着礼服前往主殿。 郑婕妤是个不苟言笑,神色冷淡的人。有宫女私下说,婕妤是因为宣妃的缘故才变成这样。宣妃进宫前,婕妤还是个亲善和气的人,在后宫几乎不落人诟病。现在她心思淡了,看谁都会刻薄两句。整个结缡宫的人都小心翼翼,唯恐惹她生气。 沈洛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尽量使自己走路不发出声响。主殿空荡荡的,窗帘遮挡住光线,尽管还是白天,殿内点满烛火。郑婕妤歪坐在榻上看书。两个近身宫女,都站在不引人瞩目的地方。沈洛从左边通道过去,突然撞见柱下有一人,险些吓出声。近身宫女蹙眉,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领着她走至婕妤跟前。 两人跪在榻前。婕妤翻页,才注意到她们。 婕妤看见新面孔,饶有兴致。“开窗!”她吩咐。 另一边的近身宫女轻轻拍手,瞬时进来四个宫女,快速将两侧的窗帘都打开。一时,主殿从幽暗地狱变成仙宫。 婕妤打量了一番沈洛,轻轻说出:“宜儿的衣服?” “是!”沈洛用颤音回答。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婕妤从榻上起来,在近身宫女的帮助下,打开礼服。 沈洛传 第2节 轮到沈洛介绍时,她才第一次看清婕妤的容貌。 作为曾经的宠妃,郑婕妤实在算不上美艳,也或许是岁月让郑婕妤泯然于众,任何客观对她容貌的评价,前面都要加“中年”二字才适宜。要知道当今皇帝是以爱美闻名的。幸而婕妤仔细在看礼服上的纹样,没有注意到沈洛脸上流露出的诧异。 殿外有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宫女进来禀报:“莫王求见!” 莫王是皇五子秦恒,生母是已薨的李长史。李长史生前与郑婕妤交好。秦恒新封莫王,即将奔赴封地莫虚,特意前来与郑婕妤告别。 郑婕妤又让宫女关了几扇窗。殿内光线由明亮转为适中。 秦恒不过十六七岁,外表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还轻,白白胖胖的,走路瘸了一只腿。 沈洛听人说过他。几年前皇家狩猎,四皇子秦泺恶作剧,他趁秦恒不备,用鞭子狠抽秦恒马屁股。秦恒本不擅骑马,马一路疯跑将他摔下山坡。隔了一夜,侍卫才从山坡下的草丛里发现他。自此,秦恒右腿便瘸了。 秦泺是韩德妃之子。李长史性情软弱,不敢说什么。最后是郑婕妤找皇帝理论,皇帝才决意惩治秦泺。 “恒儿啊!你的父皇也真是狠心,三皇子四皇子都留在心都,偏把你这个无娘的孩子远放。”郑婕妤说着红了眼眶。 她嘱咐秦恒坐下。 “婕妤快别这么说,我在宫里呆了十七年,早想出去见识诸夏的大好河山,父皇有此安排,我高兴还来不及。”秦恒愉快说道。 沈洛觉得这位皇子真是特别,别人都唯恐不能留心都,唯独他对遥远的边地向往,像是他的封地莫虚,离心都路途遥远,此番他去了,没有皇帝的诏令,此生很难再回心都。 两人话家常。 沈洛在旁边听着,心里觉得很奇异。她以前从未想过这般尊贵的人会离她如此近,说的话也与寻常人一般无二。她真想回去告诉父母今日所发生的情景。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到她。 “这名...宫女很是面生?”秦恒注意到她。 沈洛从异想中回到现实,她赶紧低下头,战战兢兢。 “哦?她是宜儿屋里的,送生辰礼服过来。”郑婕妤说。 “说来也奇怪,昨天宜儿到纯儿府上,陪同她的几个大宫女都接连生病,不知道是吃了些什么?”郑婕妤皱眉。纯儿是指皇六子秦纯,郑婕妤之子。他半年前搬出皇宫,到贵族云集的冬城开府居住。 “也不知道纯儿自己有没有小心饮食,出宫就跟个野人似的,府里的人也跟着没了规矩,无所顾忌。”婕妤不满道。 “请过太医?”秦恒问。 “太医说是吃混食物。”近身宫女答。“昨天府上开得是异域宴,辛辣、生冷的菜不少。” 婕妤摇头。 “这应该是难得一次。”秦恒缓颊。 婕妤冷笑:“他要是觉得什么菜好吃,没人管,连续吃上一年都不带停的。” “本是该约束的年纪,皇帝偏生要把他往宫外送。”她碎碎念。 “奴婢已经责成管家,注意皇子饮食。”近身宫女说。 “管家要是继续由着纯儿性子,就让他长长记性,实在不行就换人。”婕妤吩咐。 “恒儿,你的丞相可是要仔细选!”婕妤认真叮嘱。 秦恒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许久。多数时候是婕妤在说,秦恒在听。 最后婕妤发出感叹:“要是纯儿也被远封就好了,我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秦恒告辞。 没过多久,沈洛也端着衣服出来。她发现树下几个大宫女正气急败坏地在骂一个小宫女。 方才小宫女见秦恒行动不便上前搀扶,秦恒问了她的年纪和名字。一个大宫女瞧见,瞬间脸色变得不好。她邀来其他几个大宫女跟小宫女算账,秦恒向来喜欢独自一人,她们几个年长的正是知道这点,才不敢上前打扰,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蹄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献殷勤。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其中一个大宫女骂道。她边骂边上手狠狠拧了小宫女手臂一把。 沈洛路过。她听见小宫女的叫声回头,正好对上大宫女凶神恶煞的眼神。她赶紧低下头,匆匆赶回储衣间。 第3章 两颗宝石 郑婕妤和公主宜都到秦纯府上去了。结缡宫的宫女和宦官没事做,除执勤的人外,各找清静地方玩耍。 沈洛所住屋里的宫女,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聊。 “说来六皇子为什么没有封号?别人都是到什么王府去,只有我们说是皇子府,听起来真奇怪。”一个入宫四年多的宫女抱怨。 “皇上喜欢我们六皇子,迟迟不给封号,自然是有重要安排。”大宫女说。 “是呀!其他王还是闲职,唯有六皇子,皇上派他到光禄寺任职可见重视!”另外一个大宫女说。 “虽说皇上子嗣不少,但论仪表堂堂、英姿飒爽非六皇子莫属。”一个宫女骄傲说。 “叔善射忌,又良御忌,翩翩君子,卓尔不群。”有宫女夸道。她眼睛放光。 沈洛没有见过六皇子,但宫里的人几乎都对他赞不绝口。她想他应该是个很出色的人吧? “皇上说太子上限是个守成之君,要是婕妤态度软化下来,将来谁继承皇位,还犹未可知呢!”念诗的宫女说。 “话不要乱说!”大宫女制止道。 念诗宫女收敛。 她们又聊到公主宜。婕妤一心想让女儿嫁给世家公子。当初婕妤正是因为出身卑微才没能晋为妃位,她对门第很是看重。如今公主宜快到适婚年龄,不知道哪家公子有这个好福气?宫女们纷纷在猜。 聊天聊到一半,沈洛察觉太阳出来,先行离开去晒衣服。 院子里,沈洛小心翼翼将一套常服挂在衣架上。衣裳是公主上巳节要穿的。上衫由极为珍贵的云锦制成,其颜色在阳光下流转,时而是青蓝色,时而是幽蓝色。下裳则缀有上百颗宝石,璀璨夺目。 她坐在一旁阴凉处做女红。忽然,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宫女。 “你们这里怎么都没有人呀?”小宫女左右探望。 “什么事?”沈洛站起身来。 “司衣局让你们赶紧去选布,其他宫已经得到消息,若是去晚就没得选了。”小宫女说。她说完匆匆离开。 小宫女所说的布是宫里专门拨给宫女做夏衣所用的上好绸缎。只有四妃及九嫔宫里的宫女才能得到。 结缡宫的大宫女早早从司衣局探得消息,从一众样布中选好自己喜欢的颜色和纹样。 沈洛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神经变得紧绷。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大宫女都会提起这件事。结缡宫的人都对这次的夏衣充满期待。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她可担不起。 沈洛去找大宫女。储衣室的大宫女正在另一处玩牌。 “那你还不快去拿?”大宫女训斥说。她手里拿着牌,脸色不大好。 “哦哦哦...”沈洛赶紧出屋里出来,小跑去司衣局,边跑边碎碎念。“这么多布匹自己不去,也不派其他人与我同去,真是过分!” 不少宫的人已经到了。她们三三两两在屋里来回挑选,商量要什么颜色。只有沈洛是一个人来。所幸,结缡宫之前已经选好喜欢的,她直接上前告诉司衣局的人要什么什么。 之前有其他宫的人问沈洛说的团花纹样,司衣局的人推说不清楚,让她们自己去找。沈洛一说,司衣局的人利落给她备好。因为是婕妤宫里的,她们不满也只能回自己宫里抱怨。 相熟的司衣局宫女低声说:“幸好德妃、慧妃宫里的人还没来,不然也不敢给你留着。” 沈洛连连道谢。 回去的路上,沈洛推着借来的推车,累得汗流浃背。正好碰上君实堂的人下课。君实堂是给皇子、公主以及与他们年龄相仿的贵族子女念书的地方。 几个贵族小姐缠着她,似乎对推车上的丝绸很感兴趣,又是讨论又是上手摸的。其中一位小姐穿着殷红色衫裙,嘴唇、指甲都是涂同色系,明明很明艳的装扮,在她寡淡长相和清冷神色下却显得很素净。 她没有戴首饰,周身一件首饰也没有,沈洛察觉到。 红衫小姐笑起来有种恬淡的温和气质,立刻打破沈洛对她相貌的刻板印象。“皇恩是真浩荡......”她说着抚摸最上层的丝绸。 “是,承蒙皇恩,我们才有机会穿这么好的丝绸。”沈洛谦卑答。 “不止是皇上,婕妤人也很好吧?”红衫小姐笑说。 “自然,自然...”沈洛点点头。 “宣妃给宫女开小灶,什么精致的小吃都有。”红衫小姐说。“大宫女的嘴都养刁了,不是大厨特意做的不吃。” “婕妤也会给宫女额外备点心。”沈洛说。她见过大宫女的精致食物。 红衫小姐向沈洛对比好几种食物,研究了两宫宫女的不同口味,浅浅提及一些民生话题,诸如各地人的不同饮食习惯等。 沈洛觉得这位小姐的父亲一定是个好官。 夕阳落下。一位贵族小姐惊觉时候不早,她们匆匆离开。沈洛松了一口气,推着绸缎回结缡宫。 她回禀大宫女后,在院子里收了衣服,到储衣室已经累得半死。沈洛扶在案上歇息,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醒来,天色全黑。屋外一片寂静。 她仔细叠衣服,放回箱子就可以回房睡大觉。忽然,她呆愣住,从头凉到脚。衣服下裳裙褶处挂丝,少了两颗宝石。衣服单放着看不出来,一旦人穿上身,很容易察觉到。 沈洛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她惶恐不安重复道。 她回身检查衣架,有一根突出的木刺,上面正挂着宝石。 “不可能!”她断定。 沈洛听过前人的教训,每次她都会在晾衣前仔仔细细用手抚摸衣架,确保光滑。这么明显的地方,有木刺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 可是又有谁会陷害她呢? 沈洛平时小心翼翼侍奉大宫女,不敢有半分违逆,与其他宫女、小宫女相处友善,从未生过口角。 ‘难道是因为我同婕妤说话惹得她们不满?’她想到那天几个大宫女凶神恶煞的眼神。“一定是她们从近身宫女那里知道这件事才想教训我。”她憋着眼泪,叠好衣服,装作没事人儿走回住的屋子。 住屋前,她几经徘徊,终是踏不进去。她转身回到储衣室外。同样,她无法踏过门坎。 “完了!”她头脑里只剩这两个字。等明天到来,迎接她的将是末日。 第4章 六皇子 一 东方未晞。 一名年轻男子持剑进入后院。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地上落满枫叶,杂草肆意生长,花差不多死绝了,幽紫的水池里,一只青蛙坐在浮萍上,似眠未眠。 这里藏着婕妤与皇帝共同培植花木的记忆。自宣妃进宫那天,她便不再去后院,也不许其他人踏入。 男子深呼吸,院子里清晨的味道让恍若是在幽林秘境。他挥动长剑,认真练习剑法,落叶随之而起。窸窸窣窣的落叶声,青蛙的叫声,还有......还有女人的呜咽声? 沈洛传 第3节 他放下剑,呜咽声没了。舞剑,声音又起。‘这么邪门?’他凝视着宝剑,持续的哭声,是人了。 男子随声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蹲在地上埋头在哭。 “是谁欺负你了?”年轻男子关切问。他将剑藏于身后。 宫女听见有男人的声音,惊惧抬头。她脸哭得通红,上面满是眼泪鼻涕。男子一愣,随即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他同情道。话音还未落,宫女竟起身跑走。 他哑然失笑,凝视斑驳的红墙,在思索些什么。 二 沈洛还是回到屋里,用被子蒙着头睡觉。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至天微亮,屋里宫女陆续起身离开,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两个时辰后,她悄无声息回到储衣室。大宫女一早去司衣局商量做衣服的事,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整座结缡宫安静到诡异。 她开始认真整理储衣室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并打扫。等她清理完,已经是下午。整间储衣室焕然若新,变得宽敞不少。 沈洛呆坐在席上一动不动,非常规矩。 ‘如果我不说,也许事情能瞒过去。’她想。‘要是我争取到为公主穿衣,那么事情当场暴露的可能性就更低。’ 她在想周全的计策。大宫女回来了,异于往常的沉默。或许是在司衣局受了气,也或许是昨天输了钱。她嘴唇在抖,话音几乎发不出来,断断续续才吐出几个字。 大宫女低着头在看目录。 “公...公主的...衣...服...坏....了。”她说坏字的时候,几乎不可闻。 “什么?”大宫女转头,没好气的看着她。 沈洛费了很大力气才向大宫女表达清楚意思。她眼泪盈眶取来下裳。大宫女很快注意到裙褶间抽丝损坏之处 “你走吧!”大宫女凝视衣服,没有看她。 沈洛呆愣住,不明白这个“走”字的严重性。 “滚出结缡宫!”大宫女突然抬头瞪着她吼道。 沈洛哭着跑出储衣室,冲回住的地方。她坐在床上哭。几个相熟的小宫女知道事情原委后,纷纷安慰她。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沈洛收拾好行囊,在小宫女的陪同下去训导姑姑那里。接下来她很有可能被分配去局所做杂役。 路上,她们正好遇见郑婕妤,旁边跟着秦宜、秦纯。他们去送秦恒回来。三人都穿着华贵的礼服,一踏入结缡宫,近身宫女连忙解下他们沉重、庞大的外衫。 以往沈洛见公主路过是不敢抬头的。这次其他人都低着头,跪在道路两侧。唯有她借由大树遮挡的优势,抬起头来。 公主宜容貌平平,身形淡薄,穿着刺绣精美且繁密的襦裙。她眉头紧锁,双目无神,似有心事跟着婕妤后面。 而皇子纯,相貌如同之前宫女赞美的那样英俊。他穿着深紫刺金圆领袍,器宇轩昂,恍若是画卷里走出来的神仙。 婕妤头上戴一整套华贵金饰,穿正红色绣有彩鸟的曳地襦裙。 等到三人进入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宦官才起身。沈洛从侧门离开。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叫住她。 “婕妤要见你。”宫女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转眼,沈洛来到殿里。公主宜已经回自己寝宫。皇子纯在与婕妤说笑。近身侍女小心翼翼将他们头上沉甸甸的冠冕、金饰取下,并重新梳理头发。两人见她进来,神色有所收敛。 “方才你哭红了脸,楚楚可怜看着我是为何?纯儿说他凌晨练剑,也瞧见你躲在角落哭。是谁欺负你?”婕妤问。 沈洛不答。 “所以你眼里只认大宫女,不认我们?”皇子纯觉得有些好笑。 “奴...奴婢晾晒衣服的时候,不慎将公主上巳节要穿的衣服挂丝。”沈洛带着哭腔回禀。 这时,一名宫女竟然端衣服来。近身宫女惊诧,很不想让她进来。皇子纯见门外的端衣宫女,吩咐道:“进来!” “还以为是多严重,不说我都没看出来。”皇子纯起身检视衣服。 婕妤没好气看着他。 “但是错就是错,罚她半年薪俸好啦!”皇子纯回过头对婕妤说。 “她是你府上的人?”婕妤质问。皇子讪讪。 婕妤接过衣服,审视破损的地方。 “怎么这般不小心?”婕妤声音轻轻的,然而没有丝毫同情的意味。 “忙忘了...”沈洛低着头答。 “启禀婕妤,沈宫女平日勤勤恳恳,绝非冒失之人。昨天她独自去司衣局搬布料,二十匹丝绸堆叠整理,累得险些站不住。我们都叫她休息,她仍然坚持把事都做完,才忙中出错,还请婕妤从轻处罚。”端衣宫女大胆回禀。 “这不是理由。”婕妤声音冷淡。 “额...”皇子纯欲说什么,见母亲脸色,随即闭嘴。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可原谅!”婕妤声音轻轻的。“拉出去罚跪一天,好好反省。”她吩咐道。 沈洛先是心一沉,随后感激涕零。 宦官还没来得及将她带出去,婕妤又严肃说:“既然你跟在大宫女身边学不会做事,那以后就跟我这里学。” 近身侍女闻言皆惊! 三 沈洛算是越级。 在夏宫,宫女所做工作是按年资来排的。头三年是为小宫女,协助大宫女做事。期满无过,转为普通宫女,可以进殿做事,若是表现出色,三年后晋升为大宫女。至于近身宫女,则是由即将离宫的近身宫女引荐。 这不是上面的规定,而是宫女间自行形成的传统。宫女任何媚上,企图越级的行为,都会在宫女内部得到严惩。除非,她是合主人眼缘,亲自选上去的。 沈洛就这样战战兢兢来到郑婕妤身边服侍。与她同级的小宫女都羡慕她早早得到婕妤赏识。而大宫女们则不满她,认为她是耍心机,对她冷言冷语。 有大宫女甚至跑去跟公主宜哭诉。 一般情况下,宫女在二十三岁左右离宫,恢复平民身份。她们在宫中是什么地位,会直接影响在她们在宫外的生活。像是近身宫女,受到周围人尊敬的程度等同于举人。沈洛被郑婕妤选为近身侍女,就意味着有一名谨小慎微苦熬多年的大宫女丧失晋升机会。 “那就真的很可恶!”公主宜厌恶道。 第5章 噩梦 一 没过多久,是温华娥的生辰。华娥位列九嫔,仅次于婕妤。温氏育有洛王秦章,也曾风光无限。随着秦章与太子争权失败,被皇帝远封洛川,她在宫里日子也难过起来。 华娥宫室,灰灰暗暗,墙面剥落得厉害。门前不似结缡宫,往来宫仆络绎不绝。沈洛怀疑,要是有人在这宫道上昏倒,死了半天也没人发现。 宫室内只有十来个年纪尚小的宫女和年纪老迈的宦官。 婕妤一到,宫室内众人都喜不自胜,纷纷前来迎接。华娥有些矜持,她穿着一套新制的淡粉色常服,坐在室内。她对婕妤的到来,没有表露出多大的喜悦。毕竟,曾经她的声势不亚于郑婕妤。 宫内其他嫔妃都是礼到人不到。其中韩德妃的礼物最引人瞩目,是一块百宝嵌屏风,上面镶嵌的宝石都价值不菲。夏侯慧妃送的是红玛瑙梁卣。婕妤是缂丝团扇。而宫里最受宠的宣妃送的竟是一张无纹绣的绢帕。人们都对宣妃的礼物感到有些讶异,但没有人敢开口抱怨。‘即使在隐秘角落,也不要说宫里最得势的人闲话,因为连蚂蚁也会背着你跑去邀功。’沈洛刚进宫,姑姑曾提醒过她们。 少府也送来生辰贺礼,红绸裹的礼物堆叠成山,与其他嫔妃生辰所得相同。少府并没有因为她失宠,而有所克扣。 华娥抱怨宫里无人可用。聪慧得体的宫女留不住,早早离宫外嫁。年轻肯干的宦官不肯来。 婕妤安慰她:“姐姐也请放宽心,过些时日章儿在洛川做出功绩,令他父皇回心转意,一切都会好起来。” 华娥摇头:“洛川那鬼地方,他能做出什么功绩?” “且别这么说,章儿聪慧,你写信让他好生思量,他自会想到出路。”婕妤说。 两人闲聊一阵,婕妤借口替公主宜准备及笄事宜,没有留下用饭就离开。 临到百花宛,婕妤突然让宦官停轿。百花宛不及御花园精雕细琢、培植的花种名贵。宛里只种植中土进贡来的血色茶花。在春季里,茶花尚是粉色,看上去如梦似幻。婕妤改变原先的主意,她想在这里举办宴会,庆祝女儿秦宜十五岁生辰。 婕妤同几个资历老的侍女进行讨论。其中一个侍女名叫流光的,突然叫沈洛回去请公主宜过来。 沈洛应命,匆匆回结缡宫请公主。 公主宜独自坐在书房里,近身侍女都站在走廊。沈洛讲诉缘由,近身侍女让她自己进去回禀。 书房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像极了她母妃的做派。不同的是,木质地板上摆放着散发微弱幽光的夜明珠。一名少女披着长发,脸上未施粉黛,身穿一袭白裙,赤足倚靠墙面。她目光注视着厚重的窗帘,似在放空。画面非常诡异。 沈洛进入书房,离门不足半米远,跪下请安,她“公主”二字刚刚说出口,公主一颤。因见是沈洛,公主先是惊讶,随即恼怒失声尖叫:“你在干什么?!” 沈洛小心翼翼说:“婕妤请...”一本书飞来,公主从身旁的的书架抽出一本书,直砸她的脑袋。沈洛没有停,继续说:“公主到百花宛。” 说完,她眼泪盈眶,竭力保持镇静。整个西院都异常静默。走廊上,风吹过衣服的声音也可听闻。公主怒气冲冲离开书房。近身侍女也随之离开。沈洛起身,拍了拍衣服,跟随在后。 晚上,同屋的宫女说她额头肿起包,她讪讪笑说是不小心撞的。 二 事情没有完。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每次婕妤传唤公主,流光都会吩咐沈洛去请。公主的脾气越来越大。她在自己寝宫和在婕妤面前俨然是两个人。 公主经常不搭理沈洛,让她跪在旁边等,一跪就是好半天。宫室里所有宫女都在忙碌着,帮公主打扮,整理陈设,唯有沈洛跪在那里。这成为西院常见的画面。 有宫女嫌沈洛跪的位置妨碍她移动。近身侍女嘻嘻笑笑,其中名叫明绮的,她对沈洛说:“你是榆木脑袋不成,没看见别人脸色?” 沈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抬起头。 “蠢货,挡住她去路啦!跪一边去。”明绮笑说。其他近身侍女也跟着笑。 等公主终于开金口说:“好,我知道啦!”沈洛赶回婕妤身边,流光还会有意无意埋怨她速度太慢。好几次沈洛眼泪快流出来。婕妤替她说话,挡回流光怨语。 婕妤总是慈爱看着沈洛,拉着她手嘘寒问暖。 “在私下有没有认真念书呀?虽然是宫女,读些书也是好的。比如《诗》、《云经》,读读没有坏处。” “小洛,你同别人一起住会不会挤?让流光单独给你准备一间房。” “家中有几口人,祖籍也是心都?母亲还健在?姓什么?......” “快到夏天,也留匹料子给你做身衣服。”婕妤指着进贡的上好丝绸说。 婕妤对沈洛越好,公主怨气就越大。大宫女她们说,婕妤打算将沈洛送给六皇子做侧室。沈洛穿着婕妤送的旧衣, 一套九成新的明黄色花枝襦裙,衣服还是特意送到司衣局改过的,司衣局拆掉上面的珠宝点缀,并更改形制,符合近身侍女的穿着。 公主正在梳妆,她从镜中看见沈洛的装扮,突然拿起梳妆台上的檀木盒朝沈洛走去。她将盒内首饰从沈洛头上倒下。“戴上这些首饰,就更像回事了!”公主转身回到座位,背对着沈洛说。 沈洛匍匐在地,一声不吭。 因为婕妤的厚爱,不仅是之前的大宫女、近身宫女不喜欢她,连与沈洛同辈的宫女也觉得她过于幸运,在背后说她闲话。闲话传着传着就演变成她是个心机深沉,擅于花言巧语哄婕妤欢心的人。沈洛多少听闻一些,变得不爱说话,独往独来。人们说她傲慢。以大宫女为首的人扬言要将她按下去,以正风气。 公主宜隔半个月就会到哥哥府上做客。秦纯请了许多能人异士当宾客,府里经常举办各式各样的宴会,有许多新奇玩意儿可以看。 婕妤说她去得太频繁,生日宴会前不许再出宫。 沈洛传 第4节 公主撒娇半天,希望母亲改变心意。在婕妤面前,秦宜是个非常温柔可爱的少女,眼中透露出无邪纯真。沈洛意识到皇家的可怕之处,即使面对的是亲生母亲,公主也必须隐藏自己性情。那皇子又有几分真呢? 婕妤不为所动。沈洛见公主在欢快情绪下,越发躁动不安,眼神中偶尔闪过凶光。 她上前说道:“听闻冬城新引进一批鲛人,落泪成珠,且能织绡,很是新奇。” “是啦!”公主接过话。“我想去看看嘛!” “鲛人有什么好看的?”婕妤笑道。 自七年前,诸夏与幽州开辟新的贸易路线,幽州的商人经常会带一些奇异生灵到诸夏来贩售。然而,不知是不是水土不合的缘故,异域生灵进入诸夏境内,很快就会死亡,最长活不过一月。最初两年,宫里每月都会有新的奇异生灵可看。皇帝还特意修建山海园,供这些生物暂住。宣妃不喜欢,认为残忍。大臣也上奏说,在宫中饲养这类生灵会引起百姓不安。皇帝便停止。但私底下,这类交易还是很多。 “听说这次进贡的鲛人长得特别美丽。”公主宜说。她突然灵机一动笑道:“人都说宣妃娘娘有非人的美貌,我倒瞧瞧是鲛人好看还是宣妃娘娘好看。” 婕妤冷笑。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婕妤终于松口。 “小洛也跟着一同去凑凑热闹。”婕妤突然看向沈洛。 “那是,那是!”公主宜牵着沈洛的手,欢快答应。 沈洛暗松一口气,希望噩梦就此结束。 第6章 红衣少女 一 出宫那天,公主心情看上去很好。 沈洛久违的笑了。这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出宫。婕妤特意让她好好打扮,不要丢结缡宫的脸面。皇子府建在冬城,那里贵族云集。诸如韩、熊、程、魏、崔、纪等世家,兴盛有数百年之久。府邸碧瓦朱甍,玉阶彤庭,富丽堂皇到难以想象。其中有不少人甚至嫌弃夏宫寒酸。府里婢女眼睛更是长在天上。宫里出来的贵人稍有不得体的举动,容易遭致她们编排。 沈洛的父亲就在冬城宋府做事。她的母亲也曾是宋府婢女,在嫁人后迁出冬城,负责打理宋家郊外的一处园林。沈洛自己从未进过冬城。 冬城以白石铺地,道路宽广,容得下八辆马车并驾齐驱。道路两侧皆是花圃,种植黑色玫瑰。围墙是墨绿色,没有丝毫划痕,光洁如新。屋顶瓦片是幽蓝琉璃,分别是各家的吉祥纹样。各处广场,有宾客聚在一起诗颂的,有演奏其他地方需要买票才能入场欣赏的乐曲的,还有玩杂耍的。驻足观赏的大多是放假的小厮、侍女,也有年幼的士族公子、小姐凑热闹的。 其中一处,展览着鲛人。 鲛人有各色头发,裸露上身与常人无异,蓝色长鱼尾。她们的容貌站在远处看,极美。而靠近又显得幽怨、狰狞。每一个鲛人被关在单独的水缸里。她们落的泪,一粒粒化为珍珠,堆积在缸底。有看管人拿出两个玉盘装珍珠,供路人拿去玩。前方公主的马车并未停留,让马车直接驶入六皇子府。后面坐着宫女的马车停下来看新奇。 “它们死后怎么办?”沈洛问道。 “当然是提炼出鱼油,卖给这些达官贵人。听说万年不会熄呢!”马夫答。 她说不出的伤心。其他人嫌没趣,让马夫驾车离开。 皇子府里,热闹极了。公主早早不见人影。她们这些宫女都有人招待。侍女带着她们四处转悠。新建的皇子府比不得那些世家府邸富贵,但各家公子都聚集在这里玩耍,奇人异士很多,书上的戏法,沈洛在这里见识一大堆。 下午,宫女们坐在走廊玩。走廊围栏外有流水的点心、酒水。有个衣饰华丽的人喝得糊里糊涂,竟然跑到沈洛跟前磕头,惹来大家一阵笑。 沈洛隐隐有些担心,府里这般没有章法,公主出事怎么得了?转念一想,公主又不是第一次来,加上身边有近身侍女护着,应该无碍。不过下次这类活动,她可不敢参与,免得惹祸上身。 晚宴,有不少人在打量她,不是友善的目光,眼神中充斥着诧异或是疑惑。 在上马车回宫前,秦纯找到她。他脸色泛红,满身酒气,态度却很正经说:“丫头,下次不要再穿这身衣服。” ‘是了,这是婕妤赏赐的衣服,即使经过司衣局改造,还是不适合她的身份。’沈洛觉得窘迫,那些人肯定私下讥讽她不知天高地厚。 公主走过来。她唤沈洛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回行路上,公主似笑非笑。等进入宫门,公主凝望红墙,冷冷说道:“想必你今天很是得意吧?” 沈洛惊惶。“我....没有”她声若蚊蚋。 公主继续说:“你这种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绞尽脑汁混进宫里图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别老想着飞上枝头,你不配!”她突然转过头,瞪视沈洛:“我都做得这样明显,你为什么还厚着脸皮呆在结缡宫?” 公主叫停了车。沈洛从车上下来。 “我要吹吹风。”她仓促解释完,独自绕进另一宫道,与大队分离。其他人只当沈洛是仗着婕妤疼爱,任意妄为。 二 路漫漫,其道寂寥。 天色全黑,沈洛才走到结缡宫外。宫门禁闭,周围一片漆黑,她心里也是。沈洛站在门前,没有力量支撑她敲门。她徘徊一阵,继续走,走到百花宛。 ‘如此洁净的花,她又怎么配得上?’沈洛凝视山茶想。 幽深花丛中,似乎有人影在走动。据说这种血色山茶会使人产生幻觉,才另辟一处园地种植,她已经全然不在意这些,走到一个偏僻角落,倚在石床上歇息。 ‘明天,真希望你永远不要到来。’她望着星空祈祷。此刻的黑夜,将是她最后的宁静。第二天她就要离开。她发誓要离开,绝不要再呆在结缡宫!接下来,无论她被分到哪个局所当杂役宫女,她都接受。她耳边响起双亲的抱怨。父母不谅解的话,她出宫就拿着宫女的薪资,另寻一地买间小屋,当个老女依靠纺绩过完余生。 虫飞薨薨。 “哎呀!”她拍打衣服上的虫子,不慎将虫子打死,胸前一小块污迹。这可是婕妤送的衣服。她立刻去找水井清洗。 井离石床不远,藏身在花丛中。若非上次她同婕妤来时意外发现它,她自己是找不到的。井旁边放着供宫人浇花的水桶,里面还有些水。可惜水里有漂浮物。 沈洛倒掉水,掀开井上的木板,惊悚一幕出现。她呆愣着,表情逐渐因惊恐而扭曲,井里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她立身飘浮在水面,头发凌乱,脸色鬼白,最重要的是她在月色下反光的眼睛瞪着沈洛。 沈洛吓得四肢发软,跪在地上往外爬。“啊...啊..”她有气无力喊,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得清楚。“来人!来人呀!”她重复喊道,声音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她陷入疑惑,井里是人是鬼? 她不敢再靠近井,努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沈洛浑身发冷,往主道上走,可惜腿发软不听使唤走不快。附近巡逻的侍卫路过,她听见整齐的踏步声,欣喜而又颤抖喊道:“救命!”声音破空。 侍卫赶紧下井救出红衣女人。她是那天询问过沈洛有关饮食问题的贵族少女。同时,她也是宣妃进宫前与前夫所生之女,姜婉。 侍卫见是姜婉,顿时惊慌失措。他们纷纷脱下外衣与姜婉取暖,还有人找来枯枝生火。姜婉在火焰映照下的可怖神色与她在井里时相比,好不到哪里去。她至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害怕,有一种超乎寻常冷静的镇定。在宦官抬着轿子来前,她只说过一句话:“我是看花时,不慎坠入井中。” 听见这话,沈洛抖了一下,内心极为恐惧。 姜婉搭上厚重的丝被,坐上轿子。在宫里寻找她许久的侍女已经赶来。她们各个惊魂未定。“她跟着。”姜婉指着沈洛嘱咐自己侍女。 第7章 第二章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一 整个燕歇庭里的人都忙碌起来。宫人将姜婉送进内院宫室歇息。太医早已候在那里。她神情依旧没有丝毫放松,目光森冷,警惕性极高。太医问任何问题,姜婉皆以“嗯”或“是”作为回答。 沈洛得知红衫少女真实身份时倍感震惊。有关姜婉的事迹,宫里无人不晓。 当年,宣妃与皇上在宴会上一见钟情,遂同前夫姜颖和离。姜颖黯然辞官,携女归乡。没过多久,姜颖染疾病逝,家中恶仆计划谋夺姜家财产。年仅九岁的姜婉暗中下毒,毒杀所有仆人,还拿匕首将策划者的脸割下来钉在城门上示众,自行到府衙投案。所有人都不相信是她一人所为,她把精心策划的过程叙述出来,引发全境轰动。宣妃娘家朝昌程氏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将她接回心都府中管教。 姜婉额头有伤,手臂上有极深的血痕,全身还有不同程度的淤青、擦伤。 “小姐可有看见凶手是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服饰锦绣的中年太监跪在床前问。他神色很是凝重。 “我是赏花途中,不慎掉入井中,没有凶手。”姜婉重申。她语气很是平静,不像是故意压抑自己情绪。“哦...手臂上的伤是我为防止睡着故意抓的。”她解释道。她的指甲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太监依旧不是很信她,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时,有个小宦官跟太监低语:“她是呼救的人。” 自姜婉吩咐自己侍女看着沈洛,两名侍女就寸步不离的跟在沈洛身边。姜婉侍女如同她本人,冷漠而严谨。 “是你?”太监问。他自有一番威仪。沈洛不敢与他对视,低声答:“是。” “当时情况怎么样?”太监问。他时不时会留意门口。 “我...我...我”沈洛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那我们换另一间屋说。”太监说。 沈洛害怕。她担心自己说错话,盯着姜婉瞧。 “我...我当时衣服上有污渍,想打水......发现井里有人。我回宫晚了,进不去。”她急忙说,省去木板一事。 太监方要说什么,有人进来。全屋的人跪下请安。姜婉看都没看清,跟着跪下。 来得人是皇上。他相貌清朗,衣冠楚楚,体态维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尽管是深夜,他脸上仍没丝毫疲态。 皇上让众人平身。沈洛抬头,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整洁而冰冷,与姜婉气质特别像。皇上的目光短暂停留在沈洛身上,似乎有些惊讶。 他在听完太监的回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姓什么?” “沈。”沈洛答。 他微微点头,不再关心。 “你没事吧?”他转而询问姜婉,语气客套而生疏。 姜婉平静摇头。 “是你自己掉下去的?”他又问。 她点头。 “好好休息吧!”他结束谈话。 皇上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太监、太医、宦官等人也跟着走。一时间,屋里只留下姜婉、看护侍女及沈洛。 姜婉突然歪着头,向沈洛露出一个笑容,非常慑人。 “今天的事就忘了,回去好好休息。”她吩咐道。 沈洛连忙点头离开。外面有些安静,宫道上也是。她没有看见护送姜婉进燕歇庭时的熟面孔,当差的宫人都焕然一新。她心惊胆战回到结缡宫。 二 结缡宫大门已开。沈洛没有和打算看好戏的人说话,匆匆回到自己房间。今天不是她值班,早上可以好好休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难不成姜婉想私下报复回来?’沈洛想不通。‘事情交给皇上处置不是更好?’ 沈洛整个人在黑暗中打转,转呀转,眼前是金属色,忽然她急速下坠,噗通,浸入水里。水并不冷,下面是未知深渊。她不想下去,努力浮出水面,潮湿的气息。她在井底。 她的指甲很长,是深红色。努力,努力,她利用手指和膝盖缓慢往上爬,指甲弯曲,膝盖破皮,血渐渐出来,她感受不到疼痛,继续往上爬,终于离井口不足两米,她喘口气,外面是仙境才有的奇异色彩,她继续,一个看不真切的人出现在井口,石头向她砸来。她在坠落,而更为绝望的是井口被木板遮挡住。 她再次落入水底。这次,水草将她缠绕,往深渊里拖。 “不!”沈洛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她的头发。 花丛人影,不是她的幻觉。或许凶手没走,一直都在。所以她一掀开木板,迎来的是姜婉瞪视。她被自己的推断吓到。 她觉得后宫纷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阴森可怕,只想快点调到一个清静地方做事。 中午,结缡宫一如往昔。姜婉掉入井中这么大的事,没有任何人在讨论。整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吃饭的时候,大宫女们嘲笑沈洛昨天被关在门外一事,音量恰好是她能听见的程度。她突然觉得这些幼稚的欺凌和凌晨发生的事比起来简直是小打小闹,没有以往那样在意。 沈洛传 第5节 殿内,所有宫女都在为筹备公主生辰宴会忙碌。婕妤亲自写请柬。沈洛找不到同婕妤说话的机会,只好打各种杂事的下手。 婕妤突然抬头看向她。 “小洛,这封请柬就由你送往东宫。”婕妤吩咐。 什么?其他人都感到难以置信。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交给她去做? “是。”沈洛应。 婕妤打量她,略微沉吟说:“穿新做那身衣服,好生打扮一番再去。太子妃出于世家,很注重仪表。” 沈洛点点头,即刻回屋换衣服。 三 这是沈洛第一次代表结缡宫。除了她之外,还有两名普通宫女和两名宦官陪同在侧。东宫属于另一个区域,远离后宫。 马车停于侧门。只有沈洛得到允许,进入太子妃宫室。郑婕妤不愧是曾经的宠妃,沈洛进宫以来没有见过比结缡宫更华丽的宫殿。太子妃的宫室相当古朴,几乎没有奢华装饰,宫人衣衫也很素净。 沈洛一踏入宫室,就引来几个近身宫女打量。与结缡宫不同,东宫宫女都很漂亮,在素净衣衫下别有一番清丽。她们都是太子妃从娘家带来的,与她姨妈柳今一样,从小在府里接受严格培养,见识广博,气质高雅。她自己母亲柳珊因个性大大咧咧,在宋府落选,只能当普通婢女,匹配小厮。要是柳珊当初也能被选中,沈洛会出生于一个良好家庭,不必寄希望于当宫女改变自身命运。 “你瞧,她是不是有些像?”一个宫女说。她拉着沈洛的手,态度很是亲切。 “眉目是有些...”另外一个宫女思索。 她们围着沈洛,其中一人拿出面纱轻轻遮住沈洛脸庞,只露出鼻梁上方。忽然,她们脸色变了,收回面纱,笑容尴尬。 沈洛心里颇感纳闷,像谁? 为首的近身宫女双手接过沈洛请柬。“太子妃尚且在午休,之后我会递呈,你先回去复命吧!” 沈洛为调职前没有见过太子妃略感遗憾。 正在这时,太子妃进来。太子妃长相绝美,五官古典而精致,她披着长发,穿一袭灰色外衫,白色长裙,全然不像凡尘中人。 沈洛没有见过如此美貌之人。她慌忙跪下请安。 为首的近身宫女收敛笑容,扶太子妃入座,并递上请柬。有近身宫女去给太子妃盘发,太子妃粗暴用手拂开。还有近身宫女跪地,递上温热毛巾,太子妃亦无视。 整间宫室安静至极! 太子妃轻轻将请柬搁在几案上。她注视沈洛。 “抬起头来。”她吩咐。 沈洛慢慢抬头。 “你是宫女吧?”太子妃问。 沈洛答:“是。” “衣服是你自己的?”太子妃又问。 太子妃指的是婕妤让司衣局用上好料子给她新做的一身姜黄色花枝襦裙。在宫外,这是士族小姐的装扮。 沈洛迟疑点头。 太子妃冷笑摇头,短暂停顿后,她吩咐道:“把她拉出去打死!” 沈洛不敢相信。 周围的宫女也慌了,纷纷跪下求情。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为首的近身宫女说。 “要是起了误会,该怎么是好?”另外一个宫女说。 太子妃根本不听。她气极:“你们还敢说像,下一个要治的就是你们!” “来人!”她叫道。 沈洛匍匐在地,求太子妃恕罪。她内心惶恐至极,完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禁忌。 宦官出现,将她拖出宫室。 第8章 慧妃 一 午后,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阴凉处,太子妃倚在榻上,依旧是披头散发,眼睛喷火。有宫女抱来她女儿,八个月大的女婴。太子妃看也不看,冷声道:“她再哭,你就把她捂死。”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侍卫从仓库找来弃置已久的粗绳,一条条仔细捋顺。太子妃不耐,他们才稍微加快速度。绳索绕过沈洛身体,深陷肉里,将她严丝合缝捆绑在立柱上。 沈洛哭着请求太子妃原谅,述说自己毫不知情。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殿下...” ...... 有近身侍女拉着太子妃衣角,哭着念《云经》,希望太子妃看在云神份上回心转意。 太子妃不为所动。 侍卫挥棒而下,击中沈洛腰部,她瞬间大脑空白,是闷沉而贯彻周身的疼痛。棍棒此起彼伏,她在哭喊声中逐渐意识模糊,眼前景象晦暗混乱,只看得见周围人的腿以及晃过的棍棒。 ‘救救...’ ‘打吧,打吧!’她似乎看见云神。沈洛企图拉住云神的裙边,请求带她离开。天空是奇异色的。 混沌不真切的声音。 有女人发出尖锐叫声。 “轩璎,住手!” “谁敢?”太子妃说。 “住手!”那个女人再次命令。 棍棒略微犹豫,没有停。沈洛露出一个微笑,意识彻底模糊。 一条戴着宝石臂钏的手臂挡住击打她的棍棒。 棍棒落地,侍卫跪地求饶。 “齐轩璎,你简直疯了!”挡在沈洛面前的女人半蹲在地斥骂道。她穿着宝蓝色外衫,上面绣着盛开的殷红色蔷薇。 有人将沈洛架起来,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沈洛人站不住,垂落在地,昏迷不醒。 二 沈洛渐渐恢复意识。她睁开眼,是在一个陌生地方。房间宽敞干净,没有多余陈设。 ‘我是被关禁闭?’她第一反应。 好痛!她稍微动弹一下,全身骨头像是被拆松。沈洛被绳索牢牢捆绑期间,一度怀疑自己肢体分离。 “可怜的丫头”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感叹。 一位褐衣姑姑走进来。 沈洛不认识她。 褐衣姑姑自报来历。她是夏侯慧妃的侍女。 夏侯慧妃是宫里最年轻的嫔妃,尚还未满三十岁。她出自世家,当初进宫婚仪是以半后规格隆重举行。慧妃父亲夏侯常均是皇上的心腹重臣,担任卫将军一职,掌天下兵马。虽说现在宣妃得到皇上盛宠,但宫里发放的任何赏赐都是慧妃最为丰厚。皇上也非常礼让她。 “若不是慧妃及时赶到,怕是你已经成为棍下亡魂。”褐衣姑姑说。原来太子妃令人杖责沈洛的时候,一名近身宫女悄悄让人去请慧妃。 慧妃父亲夏侯常均与太子妃父亲齐允是莫逆之交,两家人关系极好。此番太子妃动怒,除皇帝之外,只有慧妃阻止得了。 “慧妃?”沈洛充满感激,然而不解问:“慧妃娘娘为什么会救我?” “她救得不是你。你这丫头狂妄无度,依我说被太子妃打死也好,免得日后累及家人。”褐衣姑姑直白讲。 沈洛心里又气又惊,表面却不敢有丝毫流露。 “太子妃因为得罪她姐姐的缘故,成天惴惴不安。而你长得有几分像她姐姐,并以此炫耀。她正好拿你开刀,缓和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夏侯家与齐家是世交,慧妃害怕皇上会怪罪到齐家头上,才出手阻止。”褐衣姑姑说。 ‘原来我长得像太子妃的姐姐,可是她又是何方尊神?’沈洛暗想。 “我真的不知道,从未听过太子妃姐姐的名字,何以借此炫耀?”沈洛说。 褐衣姑姑摇头不信。 “齐轩瑷的名字你没听过?”褐衣姑姑愠怒。 齐轩瑷?沈洛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记不起是从那里听过的,似乎很有名。 褐衣姑姑见她满脸疑惑,冷笑道:“丫头,小聪明别用在这些事上面。她可是比太子妃还要恐怖得多的人物,世间想向她纳投名状的人不计其数。你一旦卷入其中的纷争,不要说是你自己,连同家人也会死无葬身之地,趁能收手,早收手吧!” 沈洛既委屈又惶恐,却辩无可辩。她现在说什么,对方都不会信。 褐衣姑姑将一瓶药放在沈洛床头说:“这是慧妃给你的药,疼的时候涂抹在患处。”说完,她转身离开。 屋子恢复安静。 沈洛静静注视月光下的柜子。她周身发冷,痛至骨髓。她想哭,但太过激烈的情绪会让她身体更痛。她在脑海里寻找可以依靠的人,没有人。红色光影出现在她眼前,渐渐化为人形,在井底,面无血色的姜婉仰着头瞪视她。 ‘没有,没有凶手。’沈洛脑中回想起姜婉说过的话。‘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坚强?’ 漆黑夜里,烛光映照在沈洛脸上,暖暖的。沈洛迷迷糊糊醒过来,井底那人正站在她旁边,正笑盈盈看着她。这次姜婉换浅青色衫裙,披灰色外衫,手里拿着暖炉,有些许人的气息。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沈洛惊惶,想要起身,又是一阵剧痛。 “真巧!”姜婉恢复两人初见时的温良。她手拨弄着暖炉,浑身散发一股浓烈药味。 站在姜婉身边的是她同窗严汤,一个穿着黑色长衫,过分瘦削且严肃的少年。严汤父亲是太医院太医,他自己也在太医院实习。 “救命恩人怎么半日不见,比我还惨?”姜婉调侃。 沈洛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脑子空空的,不适合呆在贵人身边转悠。这次也是运气好,碰上慧妃肯出面,听说她为救你,自己手臂也重重挨了一下,下次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可就难说咯!你回去之后随便找个由头,去其他宫院做事吧。”姜婉感叹。 “我今天本来打算告诉婕妤,将我调离结缡宫。”沈洛眼中带泪。“谁知话来没来得及说,婕妤派我去给太子妃送信。” 沈洛传 第6节 “真是可......”姜婉话还没有说话,猛然一阵咳嗽,脸色骤白发青。 沈洛吓得不轻。要是姜婉死在这里,她可说不清楚。严汤替姜婉拍背,并扶她坐下,倒热水与她喝。姜婉拿出一颗药丸就水服下,休息好一阵才缓过来。 “哈哈哈,昨天受了点寒。”姜婉云淡风轻说。沈洛不信,姜婉的病一看就是旧疾。 “昨天是...”沈洛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你要替我报仇?”姜婉说。 沈洛死命摇头,又觉得那里不对。姜婉似乎能看穿她,只是在笑。 “能力不及的事就不要关心,好好当个笨蛋才是你的保命之道。”姜婉提醒她。“昨天的事就不要再提,世间还有比落井更悄声无息的死法。” 第9章 是友是敌 一 第二天,结缡宫来人接她。昨天沈洛昏迷不醒的时候,婕妤已经派人来看过她。 宫女告诉沈洛,婕妤写信向太子妃表达不满,然而派去的人吃了闭门羹。东宫紧闭宫门不说,甚至好长时间没人愿意出来接过信函,直接把结缡宫的人晾在那里。宫女评价道:“太傲慢!” 沈洛想到太子妃那癫狂凶戾的神情,知道旁人谏言无用,日后能惩治她的,唯有皇上。她希望那天不会太远。 一日未回,结缡宫似风云突变。 接沈洛的宫女说:“昨天婕妤同公主大吵一架,似乎同婚事有关。婕妤气得发抖,将公主关了禁闭,生辰宴会前不许她再外出。对了,宴会还是在结缡宫内举办,不去百花宛。”沈洛眼睛湿润,觉得这顿打没白挨,上天还是眷怜她的。 殿内几乎没有光,幽暗至极。沈洛走近主位,才勉强看清婕妤。 婕妤倚在榻上愣神,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挥动手腕,示意流光点燃榻前烛台。烛光下,沈洛发觉婕妤神采不比往昔。 “你身体好些了?”婕妤问。 沈洛点头。实际她全身还很痛。 “齐轩璎实在太过分!过些天,我会上书皇帝。”婕妤说。 沈洛勉强跪地谢恩。 “这些天你不必来殿内当差,好好在屋里休养。我记得储物室还有人参之类的,流光你让人拿些到厨房,每天炖好给小洛。” “是!”流光低声答。流光体型好像小了一个号,整个人是缩着的,眼中带泪。 “谢婕妤怜爱!”沈洛说。她想调离结缡宫的话,也就说不出口。 沈洛住在提供给近身宫女住的独间休养。房间宽敞、明亮,家具雅致,陈设器物都是进贡来的佳品。每天早晨,有专门的小宫女采摘鲜花装饰花瓶。厨房宫女送来的三餐精致丰盛,不带重样。到晚上,与她关系不错的宫女会来探望她,说些其他宫女的八卦。婕妤还时不时派人送来上好的丝绸,任她挑选做衣服。 神仙般的日子,她呆几天就感到倦闷,想找些事做。不过她听说婕妤近来心情不大好,时常迁怒身边宫女,她也就不急着回去当差。 这天沈洛心思又活络,悄悄跑到后院去散心。 院子里雾气很重,经久不散,地面湿湿滑滑的,稍不留意就会被藤蔓绊倒。树上多了几只叫声悦耳的黄莺,不知是从哪座宫院逃出来的。 沈洛走到石桌边,发现幽紫池水里有一支莲花奇迹开花。若非后院是禁地,她真想通知相熟的宫女来瞧。 石桌上青苔有一道道划痕,竹编坐垫也比以前干净。 ‘谁来过?’她疑惑。 后院西南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方才,沈洛正是从那边的窗户爬进来的。窗户连通一个冷清院子,平日没人去,堆积杂物多年。有一天,她意外从院子满布藤蔓的墙壁上发现这个被遮挡的窗户。 沈洛慌神,躲进大树下的草丛中。 来人是公主!秦宜神色有异来到后院。 咚!咚!咚!沈洛又一阵慌,竟然有人在敲后院紧锁的大门。 秦宜直径走向后门,问也不问,熟练解开缠绕在门上的铁链。一位红衣女子进来。红衣女子熟悉的咳嗽声,让躲进草丛更深处的沈洛立即知道她是谁。 ‘她们俩竟然是朋友!’沈洛震惊。她油然而生一种失落感。尽管姜婉有时候显得阴森神秘,但她总觉得姜婉是个好人,与众不同的好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公主有交际? 秦宜和姜婉严肃地谈论事情。 原来秦宜喜欢上哥哥秦纯府上的一位宾客,执意要和他成亲。婕妤一心想让秦宜嫁给世家公子,绝不可能同意他们俩的婚事。沈洛受伤那天,婕妤正好听见风声,找秦宜探话。秦宜抵死不认。婕妤不许她再去秦纯府上。两人为此发生争执。 “生辰当天,我会找准时机同父皇说我有喜欢的对象,希望他可以把把关,到时候宣妃在旁边附和,让父皇同意召顾思进宫见驾就可以了。”秦宜说。 “公主你要知道,人在府邸里当宾客和进宫面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要是他...”姜婉委婉说,声音轻柔。 “顾思绝对不会露怯!”秦宜斩钉截铁说。 姜婉含笑,微微点头:“即使皇上满意,依他的性子仍旧会征求你母妃意见。你过不了婕妤那关,事情不会成。” “她绝对不会同意!”秦宜摇头,显得愠怒。“先和她商量,她定会暗中派人谋害顾思,任谁都找不出罪证,还不如先过父皇那关。”她说。 姜婉略微流露出惊讶。秦宜不管不顾,沉浸在自己情绪当中。 “众目睽睽之下,父皇首肯,我与顾思两情相悦、心意坚定,冬城世家是不会再考虑我,到时候她不同意也得同意。”秦宜情绪激动说。 姜婉不置可否。 秦宜进一步威胁道:“只有你说服宣妃帮忙,秦宁一事我定会劝哥哥通融。否则......否则,大不了两败俱伤。”她说完自己也有些慌。 姜婉低头看着石桌上的青苔,用一支珠钗在上面划呀划。 她浅笑道:“那只能希望公主如愿以偿!” 待两人走后很久,沈洛才敢草丛出来。天色已黑,她心闷闷的,不知道该不该跟婕妤告发?她走到石桌前,意外发现姜婉珠钗遗留在桌上,青苔上的划痕疑是一个“纯”字。她破坏字体,拿着珠钗匆匆离开。 二 御花园牡丹花开了。 婕妤阴沉好些日子,难得有心情愿意出宫赏花。流光、沈洛陪伴在侧。安昭仪、赵充容和吕柔则三位嫔妃也正巧结邀而来。 安昭仪穿一袭白锦,裙角有三朵坠落在地的梨花刺绣。她书卷气很重,不像后宫嫔妃,更像是位女先生。赵充容体态丰腴,通身饰品皆是翡翠。她是最早陪伴在皇帝身边的嫔妃之一,生有若华大公主秦星。吕柔则貌美艳丽,眼睛里透着难解的忧郁。 婕妤不免去打招呼。以往她风光的时候,与人人要好。现在她很少走动,也不喜欢别人来打搅她。每天她呆在漆黑的宫殿就着蜡火看书。 四人一番寒暄,边赏花边说冬城趣闻。 “听说四皇子与慕容家千金的婚期已经定下啦?”赵充容轻轻抚摸赵粉。 “是吗?”婕妤不以为意。“这姚黄开得真好”她说道。“年轻娘子戴在头上不知该多明艳!” 吕柔则笑道:“哈哈哈,不知道德妃会不会派人送崔太后一份喜糖?” “太后?”安昭仪重复道,意带讽刺。 连同婕妤在内的三人都笑了。 崔太后指得是崔明懿,与她们同列九嫔。明懿生有皇三子秦宪。她费心竭力想让秦宪留在心都。原本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臣对这个透明的皇子不惦记,秦宪是可以继续留在心都。 可明懿偏来一出,让秦宪向大鸿胪慕容不疑提亲。不疑是皇帝心腹重臣,妻子是太常鲁仪之女辰。其家族权势之盛,名望之高,冬城找不出几家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宫里皇子众多,崔氏娘家薄弱又怎会是慕容家想联姻的对象? 慕容不疑客气说,容后再议。消息传到冬城,闹出大笑话。韩德妃听闻没有笑,反倒如梦惊醒!德妃之子四皇子秦泺业已成年。向来德妃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她请自己叔父大司空韩绩向慕容家提亲。慕容家自是愿意。两家一拍即合。 崔明懿说德妃欺负人,闹到皇上跟前,一副誓不罢休的阵势。与此同时,有大臣上书说秦宪到了该去封地的年纪。于是乎皇帝封秦宪为辛洹王,让他带着母亲崔明懿一同赴辛洹就任。辛洹盛产沙,举目望去皆是沙漠,那里日照极强,人烟罕至。崔氏虽不甘,却也只得前往。 “辛洹苦是苦了些,但别有一番风光欣赏。可惜我生得是女儿,这辈子只能在宫里和冬城打转。”赵充容感叹。 “大公主好福气,嫁进纪家。皇族是名声在外,可论富贵安逸,怎比得了冬城世家公侯?”吕柔则恭维。 大公主秦星嫁给昭西侯纪若之子汀。纪家从楚开朝到现在,富贵了几百年。诸夏全境的翡翠玉石十之有九产自纪家封地昭西。富贵不说,纪家每代都有人在朝中当大官,与慕容家、夏侯家等皇帝新提拔起来的贵族相比,纪家根基更深。在皇上登基前,像这样的世家公子娶妻,即使对象是皇室,也要嫡出的女儿才行。 赵充容脸有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郑婕妤则相反。婕妤想客套恭维几句,嘴唇微动到底没说出口。 她们走进凉亭小坐,宫女倒上茶水,摆出点心。沈洛的篮子里装着一束姚黄,其他宫女也分别采摘魏紫、赵粉、欧碧等花。 “纪家人出门,鞋是不碰地的,非要铺上好丝绸才肯行,窥一斑而知全豹,在府里还指不定怎么奢华。”安昭仪说。 “正是,太富贵了些!”赵充容摇着扇子感叹。“我月银十金如今还抵不得星儿两日饭食,传到皇上耳里成什么样子?” “他们自家的钱,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过的,皇上能说什么?”吕柔则笑道。 沈洛觉得吕氏笑里带刀,说不出的阴寒。嫔妃们倒没有察觉,继续相谈甚欢。 不速之客来了。孙贤妃也选在今日来御花园赏牡丹。 贤妃是太子生母。 当年温华娥先有孕在身,孙氏却早产率先诞下长子。皇帝与皇后不睦,他为气皇后,故意在她盛年立庶长子为太子。孙氏母凭子贵,封为贤妃。在德妃还未进宫,婕妤还未起来,贤妃一度执掌后宫,以实际上的皇后自居,过了好几年为人傲慢的日子。后来,德妃、婕妤相继得势、受宠,她被打压下去。一夕间,所有的坏事都变成是她做的。贤妃成为宫中人人痛恨的对象。 时过境迁,仍然没有人喜欢贤妃。 贤妃有心打招呼,以婕妤为首的四嫔面色不佳地向她请安。贤妃好心情一扫而空,指着她们大骂。 四人站在原处耐心听着。 等贤妃骂了好一阵,安昭仪方开口说:“贤妃还是请消消气,保重身体要紧。”她声音清冷,略有不屑之意。 贤妃见她反驳,眼睛喷火。 “是咯!我们命短不要紧,本就是无福之人。你不一样,活得久是能当皇太后的,到时候什么和颜悦色的面容见不到,清甜婉转的声音听不见?何苦跟我们动气!”赵充容笑道。 “你们且希望自己命短,不然苦日子在后头。”贤妃告诫。她被赵充容的话绕进去。 四人不以为意。贤妃罚她们各抄百遍经文,拂袖离去,身上佩戴的鸾鸟玉佩锵锵作响。 “我们过苦日子不要紧,不知道她敢不敢让宣德慧三妃过苦日子?”吕柔则笑道。 “这么容易生气,以后她当上皇太后,宫里怕是会很冷清呢!”郑婕妤复又坐下饮茶。 “她且先治得了她儿媳妇再说吧!”安昭仪说。 四人大笑。贤妃婢女还在附近摘花,回去向贤妃禀报众嫔话语,气得贤妃半死。 郑婕妤倒因此心情好起来。她回到结缡宫命人将窗户都打开,殿内阴沉闷气一消而散。她坐在主位,愉快抄写经文。 “今天开始,我们要听听黄莺的声音。”婕妤振作起来,挺胸昂头,俨然成另外一个人。沈洛依稀能从她身上看到当年宠妃的影子。 第10章 井边 皇上近来抱恙,头总是眩晕,夜不能眠。太医院找不出原因。 人们都担心他患上和太后一样的头风。太后患病以后,每次病发几欲死去,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足不出宫。 宣妃在云思堂祈祷。贤妃拿着四嫔抄写的经文,也来祭拜。两人不发一语。她们的侍女却在内堂为各自果品摆放位置起争执。 沈洛传 第7节 宣妃陪嫁侍女是程府里精挑细选,从小悉心培养长大,懂诗歌、礼仪及算数,专门为主人社交和管家服务。她们心气高,压根没把自己看作是婢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做派比寻常士族家小姐还大。 其中领头侍女悠兰,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身上穿的是诸夏最名贵的云锦,手腕上戴一对翡翠手镯,站在人群里很是出众。她进内堂扫了一眼供奉台,直接让人将贤妃侍女刚放上去的贡品撤下,换上宣妃的。贤妃的侍女在外面听闻,自然不依,跑进来与悠兰争论。 悠兰冷笑:“贤妃当妃子多年,总该要学些大家风度。如今皇上病重,贤妃不诚心祷告也就罢了,还耀武扬威仗着自己是太子生母欺负其他嫔妃。”皇上病重有些时日,但贤妃她们并不知情。 悠兰似不经意翻出一篇祈祷子女身体健康的经文,拿在手里挥舞。“这是意欲为何啊?” 贤妃侍女被她一顿抢白,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由得宣妃的人摆放祭品。等她们离开,贤妃侍女才抱怨说:“你家娘娘不过是宠妃,以后指不定在哪儿,我家娘娘可是要当皇太后。” 不巧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告诉悠兰。悠兰自不会放过,泫然欲泣回禀皇上,贤妃仗着是太子生母欺负人。皇上身体本就不舒服,听到悠兰这番话很是生气,招来贤妃一顿斥责,让她回去好好约束宫人。 贤妃倒霉,按理其他嫔妃该举杯庆贺,这次大家却没这心思。夏宫规矩,前朝太妃是不能留在宫中居住的。要是皇上突然驾崩,她们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有皇子的嫔妃,忧心封地问题。由于前朝皇子斗得太凶,导致皇室直系血脉断送,由旁系继承皇位的当今皇上不会分封皇子到富饶地区,以免将来生事端。她们暗中走动大臣,希望封地可以离曼方、逸雅等大城市稍微近些。 生公主的嫔妃,从容一些。公主有食邑,但会留在冬城开府居住。母妃跟着一起住。虽说公主婚嫁对象即使是平民,此生也是无忧的,但嫔妃们还是很焦虑,希望女儿嫁给世家公子,让富贵荣华延续至子孙身上。 未生育的嫔妃,则要返乡。当地官府会出资在郊区修建一所宅院,供其居住。日常开销由少府按照她们在宫里的俸金每年发放。通常,她们除了重大祭祀活动,是不能再离开自己府邸,外人也不能来打扰。这类嫔妃都想方设法要留在心都或是曼方。大城市的话,一般比较开明,太妃们到处走动,官府不会在意,更不会上报。小地方,成千双眼睛盯着她,同坐牢无异。 郑婕妤没有被上述事干扰,照常过自己生活,心情比往些日子都好。底下人不解,让她至少做做样子。 婕妤同沈洛讲:“皇帝患病有些时日,现在消息才外传,证明身体快好了。” 沈洛倒是希望皇上的病再拖延一段时间,好使秦宜的计划付诸东流。她不敢给婕妤讲秦宜与姜婉密议一事,担心婕妤当场气死。 她的好梦还没做完,皇上派人来与婕妤商议生辰宴会的事,是沈洛之前在燕歇庭见过的那个太监。太监点明秦宜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生宴仪式按嫡亲公主的规模举办,务必尽善尽美,不用考虑花销问题。当天世家公子、翁主都会出席。 同时,他告知秦宜封号,皇上选定为“柔嘉”,食邑是“闵阴”,婕妤要是不反对就定下了。闵阴是个毗邻曼方的富裕城市。婕妤嘴上不说,神情却显露出很满意。沈洛在旁边,心情黯淡。 下午,她趁着空闲,又悄悄跑到君实堂外边。沈洛在这里等候姜婉多天。不知道是不是和皇上生病有关,姜婉也有些时日不见踪影。 学生成群结队从君实堂出来。晚霞快散尽,她垂头丧气准备回去,转身竟险些撞着一个人。他个子很高,穿着宦官服饰,像是阴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多久了。 沈洛吓得不轻。 “那家的宫女,鬼鬼祟祟?”宦官故意问道。 沈洛想说话,声音是哑的, 咕哝了几个字,她自己都没听清。她低头就想走。宦官拦着她。 “诶!你怎么还不过来?”熟悉的声音。姜婉和她的朋友站在一起。她在唤沈洛。沈洛转身,朝姜婉小跑而去。 姜婉不施粉黛,脸上毫无血色,穿着一身洗旧了的深红色襦裙,身形看上去又消瘦不少,精气神倒是蛮好。 和姜婉站在一起的官宦子弟,亦是衣衫素雅。平宁公主秦宁也在。他们这一伙人都清清冷冷的。 秦宁略微打量沈洛,没有说话。她率先离开,回自己宫里。其他官宦子弟也纷纷告辞。姜婉的侍女白雯、芷萱在侧。两人衣服比姜婉的要新,身上佩戴成套宝石首饰,姿态极好。她们很恭谨,不发一语。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姜婉边走边问。沈洛踌躇不决。 “你可以说。”姜婉笑道。沈洛递发簪给她。姜婉看了一眼,轻轻一声:“哦...那天你也在?” 沈洛不置可否。“这不是我的。”姜婉没有接过。沈洛惊讶,难不成是秦宜的? 姜婉主动带她到百花宛,似乎对之前落井的事一点不忌讳。 沈洛不断在脑中思虑用词,终于鼓起勇气说:“公主的事,你还是不要帮她。” 姜婉带她走到井附近。“你往井看看。” 沈洛这才发现到她们来到井边。自姜婉落井之事发生后,沈洛做了许多有关井的噩梦。每次落井的人都换成是她,枯白的双手,努力往上爬,却怎么也看不到光。 她惊惶注视姜婉。姜婉神采依旧,不像是要害她。“去看看吧!”姜婉再次说。沈洛谨慎走到井边,发现井里已经被碎石填平。她紧张情绪顿时消解。 “若不是你来,兴许我与魔鬼的交易已经达成。”姜婉笑容少见显得张狂。“井下有恶魔,宫里也有。没人打开结缡宫的井盖,让光透进来,又怎能阻止魔鬼趁势进行胁迫交易?”她说道。 沈洛正欲说什么,定睛又瞧见刚才那个想刁难她的宦官。他站在远处,似在窥看。宦官手心里有几颗碎石,他阴沉笑着把石子往天空抛。 姜婉察觉沈洛脸色改变,顺着看过去,什么人也没有。 井下似乎有碎石松动的声音。 沈洛往姜婉这边靠。“以后我们还是不要来这里。 第11章 不速之客 今天是皇上继位以来,宫里举办过最盛大的一场生辰宴会。 结缡宫张灯结彩,布置得如梦似幻,犹如神仙殿堂。 殿内堆满了各宫及冬城贵族送的礼物,各色宝物,奢华不已。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德妃送的宝石冠冕,黄金牡丹花形冠,中心嵌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周边点缀翡翠云。慧妃是一对罕见的粉色玉镯。宣妃是古董琴竹图折扇。贤妃是玉如意。太子妃是鲛绡披帛。其余不表。 沈洛跟随在婕妤身边。婕妤穿着华服,端坐在殿内。宾客一一来向她请安。德妃、慧妃、贤妃及太子妃都没有出席,皇上和宣妃还没来,婕妤也就一次没从位置上起来过。 宾客中有来自世家,熊家、慕容家、程家、崔家、鲁家、宋家的公子、翁主,还有士族,非常多出身士族的青年才俊,多到婕妤脸色后面抑制不住发青。 请安告一段落。婕妤转身进入内堂,大发脾气。她失态吼道:“我是绝对不会同意宜儿嫁给士族!” 士族是指平民出身,通过科举进而为官的人。他们任职于各部门,担任专业性很强的官职。在皇上继位前,鲜少有士族出任高官。楚朝官员薪资微薄,士族通常居住在春秋二城,与平民商人混居,年轻士人更是长期住在公署宿舍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入冬城。 沈洛暗想,要是婕妤知道秦宜想嫁的对象连士族都不是,该气成什么样子? 众人安抚婕妤情绪。外面传来皇上与宣妃已到的消息。沈洛还未见过宣妃,想去瞧瞧传说中宣妃究竟有多美,婕妤却吩咐她去催促厨房炖一碗安心汤。 厨房忙个不停,哪有空理沈洛?她就在推三阻四中到处找厨娘,还帮忙翻找食材,等汤好不容易炖上,那边已经开席。她的妆花了,衣衫沾染污渍,匆匆回屋整理。 就在此时,两三个宫女在她屋外墙角处说起话来。沈洛屋子是在走廊边,经常有宫女站在墙角聊天。沈洛不堪其扰,但不好意思出门劝阻,只好自己忍着。 “刚才你没看见,公主竟然当众牵他的手!” “慕容家小姐震惊极了,我在站在她身后。她小心翼翼左右探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崔家翁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在学堂里就和公主不和...” “婕妤竟然在笑!” “主是太生气!要不是有这么多宾客在场,她当场就要让人将那厮轰出去。” “别那厮了,万一他成驸马爷了呢?” 几个宫女哄笑,随即散去。 什么? 沈洛怀疑自己耳朵。她赶紧去往殿内。“诶!”有人叫住她,是姜婉。 姜婉正独自一人坐在走廊上。今天她少见的穿着淡紫色衫裙,身上戴有金玉首饰,头发还梳成时兴发髻,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突兀。 “郑婕妤他们去内厅了,你现在去殿内只会看见残羹冷炙和几个尚未缓过来的士族子弟。”姜婉调侃。 “那个人怎么会来?”沈洛小心询问。 “谁知道呢?”姜婉说。她的表情耐人寻味。 原来沈洛在厨房期间,公主的恋人顾思也跑来参加宴会。夏宫不比以往规矩森严,碰上节庆皇上和嫔妃都可以邀请外边的人进宫参加宴会,不限于贵族和官员。 顾思拿着正经请柬,一路畅通无阻,在侍卫护送下进结缡宫。因他衣着寒酸,尽管已经是他最好的衣服,且没官衔没爵位没侍从,连座位也与别人的重合,受到宫人盘诘,怀疑他请柬是伪造的。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围着的宫人越来越多,侍卫也被叫了过来,几个世家公子站在一旁看好戏。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秦宜终于从位置上站起来,穿过人群拉着他手,走到皇帝和婕妤面前,宣布他是自己的心仪对象,还说出此生非他不嫁的赌气话。 整个宴会气氛都凝结了。 在尴尬中,一些世家公子、翁主率先表示恭贺,缓解气氛,但无补于事,皇上和婕妤脸色都僵得可怕。他们各自有看好的女婿,绝不是这个畏畏缩缩,毫无精气神的人。两人都保持最后的克制,在结束第一轮宴饮,他们让秦宜带顾思到内厅。 “你想去听听八卦,现在还来得及。”姜婉笑说。 沈洛脑中闪过这一切是姜婉策划的想法。眼前这个空谷幽兰 ,且沉浸在自己所设的静谧哀伤情绪里的人,会设计这出闹剧?会吗? “我正好也要去。”姜婉说。她拉着沈洛的手臂,两人来到内厅外的长廊。转角处,姜婉轻声说:“记得开门。” 她推了沈洛一把。沈洛踉跄出现在堆满宦官、宫女的厅门口。沈洛低着头,小快步进入内厅,抱怨姜婉可恶。 内厅分为主厅和两个小间。左边小间是普通宫女呆的地方,里面放着茶水等物,随时听候近身宫女召唤。右边小间是主人休息,更衣,以及听密报的地方。 沈洛硬着头皮踏入右间,里面如她所料没有人。咯......吱......咯.....吱,非常轻的推门声音,只有里面才能打开门。沈洛略微思量,还是抽掉门锁,姜婉悄悄进来。 两人不发一声,听着主厅里的动静。沈洛心脏砰砰直跳,根本没法思索,要是被人发现她躲在右间,还放外人进来,她就完了。姜婉则全神关注厅内动静。 厅里。 顾思诚惶诚恐述说自己生平,他父亲是一个商户,因为受到当地士族构陷,犯“略人略卖人罪”(强卖良人为奴婢),依楚律被判处绞刑,家道由此中落。他也受此影响被剥夺参加科举的资格,只能到贵族府上当幕宾。 皇上和婕妤听到此,脸色说不出的难看。过了良久,皇上方开口:“明年参加科举的限制将进一步放宽,到时候......” 顾思忽然道:“皇上万万不可!”他情绪有些激动。 “嗯?”皇上惊奇看着他。 顾思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发颤。这番话是他混迹于冬城贵族府邸的饭票,他阐述过很多次。 “放宽科举限制条件,将会使更多行业的人不安于工作,成天想着读书当官,不利于社会发展。再来,平民读书,没有经过鸿儒指导,会对书文产生偏差理解,尤其是天文学,开始非议朝廷,质疑皇室,说些昏头昏脑的话。以往零星一两个人,煽动性就极强,要是人数多了,会造成国家动荡。 ...... 而且士族出身寒微,思想偏激,为了谋求高位、财富和名声,喜欢抱团结党,群起攻之,排挤贵族,欺压商人。 陛下不仅不该同意士族放宽科举限制的建议,相反应该收紧科举名额,重新启用九品中正制来选官员。” “这个人脑子不清楚。皇上费了十数年才从贵族手里夺回的权势,怎么可能拱手送还?”姜婉低声说道,脸上有得意的笑容。 厅内,秦宜对顾思的见地深感赞赏。是啊,这番话得到过她很多同学的认可。在她哥哥府上,每次顾思慷慨激昂批评科举制度,都会得到贵族掌声。大家说他敢逆势而为,说人不敢说之话,是为勇士。 皇上脸色发黑,若是在朝堂上,他当场就要令侍卫拖顾思下去杖责,让他清醒清醒。婕妤还深陷在顾思是商户出身,且父亲犯有罪行被处以绞刑一事上。 秦宜没看清状况,皇上是个擅于隐藏情绪的人,她还在想争取父皇的同意。 “时候不早了,这件事还是容后再议吧。”宣妃率先表示。她的声音很是好听。沈洛听见宣妃的声音,顿时来了精神,可惜看不见她的样子。 秦宜哪里准! 要是父皇没有先表示认可,等他走后,郑婕妤是不会放过他们俩的。她瞪了宣妃一眼。 皇上开口道:“秦宜!”他声音低沉,蕴含愠怒。 “你瞧她是不是疯了?”婕妤目空无物,轻轻说出。 皇上命人带秦宜回房,又命人请顾思离开。他和宣妃二人安抚婕妤。“宜儿一时脑筋不清楚,过一阵就好了。”“是啊,她现在还小,过两年再考虑婚事也不晚。”“女孩晚点成亲也是好的。” 婕妤忽然悲愤的夺路离开内厅。皇上和宣妃悻悻,也随后离开。 沈洛感叹:“皇上脾气真好。” 姜婉似在讽刺:“是啊,脾气好。若不是脾气好,他又怎能将真正皇室嫡系血脉的皇后软禁在桂宫,还让托孤大臣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词,纷纷认为是皇后性情乖戾的缘故呢?” 沈洛传 第8节 第12章 黄昏时分 殿内又恢复往日晦暗。 婕妤穿着白色燕居服,披散长发,盘腿坐在榻上,书摆在一边,她盯着香炉冒出的袅袅紫烟愣神。沈洛从早晨起来,只吃了一块糖维持体力。她和流光跪坐于榻前,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没人敢引起婕妤注意。 秦宜公主在宴会后的第二天遭到彻底禁足。西院的近身宫女、大宫女都被婕妤逐出结缡宫,罚至院所当劳作宫女。这对嫔妃宫院里的宫女来说是极为羞辱人的惩罚,对她们主人来说此举也不体面,人们会认为过于刻薄。婕妤不在乎。 西院的门被官人用木块钉死,任凭秦宜怎么撕心裂肺的叫唤,都不予理会。“就按冬城惯用的法子,对这种神志丧失的人,一日三餐只送清粥给她喝,好好冷静下来!”婕妤吩咐流光。 六皇子秦纯先是被皇上传唤,父子俩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回到结缡宫,脸上有从未有过的沮丧。婕妤并没有因此放过他。 婕妤大声斥骂秦纯:“你就是这样害你妹妹的?”她随手抄起烛台朝他砸去。 秦纯没躲,烛台重重砸在他身上。他面不改色,维持先前姿态,唯有不引人注目的十指微微伸合,以示痛楚。婕妤冷笑,继续骂他,其言语刻薄无情,不是一般母亲会对子女说的话语。秦纯匍匐跪地,不发一语。殿内宫女不敢求情,同样匍匐跪地。殿内静默异常。 秦纯回去之后,府上宾客全部遭到随之而来的太监驱逐。顾思没有居留文书,甚至不能在心都继续呆下去。宫廷侍卫亲自押送他至城门外,将其行李扔落在地。 殿内,一个宫女吃坏肚子,肠胃蠕动很难受。她竭力忍住,倚靠在柱上不敢发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眼前一黑,瘫软在地,伴随而来的是失禁。恶臭气味在殿内弥漫。 沈洛等人惶恐,不敢先上前检视,跪立在地上听婕妤发落。 “拖她下去。”婕妤冷淡说。 “是!”沈洛她们连忙搀扶生病宫女离开。 “以后不需要她再当差。”临近殿门,婕妤补充一句。沈洛捏了捏生病宫女的手,示意她不要在意。宫女神色凄苦。 沈洛她们将生病宫女交给殿外的人,不敢稍作停留,立刻赶回殿内打扫清洁。等她们清洁完毕,继续维持先前姿态,跪坐于榻前,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黄昏时分,外面有宫女进来回禀,温华娥前来拜访。 结缡宫自婕妤宣布闭宫以后,宫人大幅减少与外界交流,对温华娥之子洛王秦章被押解进京一事不甚清楚。 婕妤让人将窗户打开,殿内烛台都点上。梳头宫女小心翼翼替她挽上简单发髻,沈洛呈递常服外衫、披帛。婕妤稍加整理仪容,收敛情绪,端坐于主位。 温华娥一身素服,神情凝重进入殿内。华娥一贯是个高傲的人,若非情况危急,她不会来求人。 洛王曾经是宫里最受瞩目的皇子之一。他相貌英俊,个性开朗,衣饰华丽,擅于骑射,在冬城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有诗云:“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形容他很是贴切。 贵族私底下对洛王的评价好过太子,宫里的嫔妃也是。 然而,皇上不这么想。 尽管皇上与太子在政见上起过多次冲突。 近年来,太子总是找借口避见皇上,不参加任何宫廷宴会。唯有一月一次的朝堂集会,他必须出席。在父子俩为‘是否应该强制让逃避兵役跑去修行的人还俗’的问题上爆发激烈冲突后,有人检举东宫藏有兵甲。不少大臣上书请求皇上进行调查。 洛王密会皇上,带来东宫近身服侍太子的宦官,证实太子曾与少傅讨论过,在他继承大统后,将废止皇上一系列政令。 皇上勃然大怒!他斥责秦章不懂得兄友弟恭,处心积虑要害太子。皇上当场就要秦章滚,滚出心都。 温华娥为保秦章,在众嫔妃的煽动下,硬是在宫中宴会上说贤妃行巫蛊诅咒皇上。人证和物证都是有的,可惜皇上根本不看。他骂温华娥不分场合,且心肠歹毒,革除她一切优待,让她好好在自己宫里呆着,没事不要出来。 “姐姐,今天何故拜访?”婕妤浅笑道。流光端上茶点。沈洛移鲜花花瓶至榻附近。 温华娥求婕妤在皇上面前救秦章一命。 原来秦章请高人修炼丹药,打算进贡给父皇,讨其欢心。未料,工人在山上挖掘仙草时,不慎致使山体塌方,害死山下居住村民不说,还污染端帝皇陵里的溪流。端帝是楚朝最后的直系血脉,死于服食仙丹。 有大臣上书请求治秦章罪。皇帝将事情交给大理寺卿季常处置。季常对待贵族是出了名的严苛,落他手里只要死路一条,冬城没有人不怕他。 婕妤沉吟道:“如今皇帝嫌弃我教管子女不严,我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 温华娥希望破灭,仅剩的一点精气神消失。 婕妤安抚道:“章儿好歹是皇子,季常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温华娥没有气力说话,陷入更深层的愁苦中。 “实在不放心,你好歹豁出去求宣妃。”婕妤说。“宣妃的话,皇帝不会不听。” 上奏要求严惩秦章的就有宣妃的弟弟程献之,宣妃怎会帮秦章说话? “打搅了!”温华娥没等婕妤说话,转身离去。 夕阳下,沈洛看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感到哀伤。而婕妤,她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越来越夸张,非常邪恶。 注释: 小说中的公侯几乎都是有自己封国的,他们的嫡长子为世子,其余儿子为公子,女儿则为翁主。皇帝的女儿是公主,王的女儿是郡主。 诸夏科举考试有明经学、明法学、明算学、明阴阳灾异学、勇猛之兵法学、诗赋学、水利学等科目。参加考试的人,只需任意通过一门即可。 第13章 第三章 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一 深夜,各宫大门紧闭。今天宣妃弟弟程献之的妻子梁氏因难产过世。皇上和宣妃去程府吊唁,未归。宫里守卫不及平时森严。 无人居住的僻静宫院,许久未经修剪的树枝像鬼影,幽幽的,极为缓慢的随风飘移。猫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犹如婴孩的凄厉叫声。 四周没有值守的宫人。上一次点燃照明宫道的路灯似乎是七年前的中秋? 昏暗幽长的宫道,铺满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到处是枯叶与鸟屎。人踩在枯叶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即使这样,沈洛还是会被吓到,有时她会忘记人在光下不止一个影子,紧随她身后的陌生人是她自己的影子。 又是一个可疑的十字路口。右边的宫道似乎可以通往慧妃的溆映宫?若是,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有巡逻队出现。 该死!尽管出发前,她已经核对过多次路线,但每新到一个地方,她还是会心存犹疑重新拿出路线图核对。她右手稍微提高月下池图宫灯,对照一副字迹潦草的路线图。 夏宫四通八达,有很多条宫道通往沈洛要去的地方,但只有路线图上勾勒出的宫道没有侍卫巡逻。‘但愿如此!’她暗自祈祷。如果她被侍卫抓住,婕妤绝不会出面救她,反倒会构陷她行偷盗一事。 沈洛后悔没有听姜婉的话,早早离开结缡宫。现在她深陷泥泞之中,已然无法脱身。 郑婕妤自秦宜公主生宴后,情绪越发外露,到洛王秦章出事,她的真实秉性表露无遗,对近身宫女毫不掩饰。“时间不多了!”婕妤在殿内来回踱步。她必须要让出乎她意料的事重回正轨。谁都无法阻拦! ‘婕妤是一个可怕的人。’沈洛想。 一只黑猫悠然走过。它瞧见沈洛,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沈洛目无表情离开。枯叶发生松脆的声音,泥土沙沙的,还有什么不一样的,沈洛踢着它了,脚尖轻轻一提,白骨!她呼吸变得急促,步伐加快。‘神啊!求求你,让我平安无事走过去吧!’ 琉璃色的猫眼盯着她。黑夜的眼睛亦然。 嗷~!嗷~!嗷~!......“嘿~!”像是鬼魂的声音。 她随即拐进主宫道。巡逻队伍迎面走来。她打定主意,若侍卫长问起,她就说是被秦宜公主处罚,围着宫廷跑圈。侍卫长没问。她低着头继续走。 一座古典雅致的宫院出现,是前朝时期风格,面积比其他宫院大,有三层高,楼宇间建有廊桥。宫院是以灰色木头搭建,房梁上没有其他宫院的华丽彩绘,只贴有金箔符文。楼梯是青石,围栏上有远古时期的兽头雕刻,立柱是凤凰石雕。凤凰呈睡眠之姿。相传凤凰清醒,会带着整座宫殿飞往仙界。 宫门大开,暗紫色帘帐随风飘舞。沈洛走到宫门口,数名宫人挡住她的去路。领头的是一位有些岁数,面容慈祥的姑姑。 姑姑正欲开口,定了定神,忽然失了分寸,惶恐后退,由于步伐太过迅疾,她摔倒在地。其他宫人不解,连忙搀扶姑姑起来。 “不,不,不......”姑姑慌张说。“跟我没关系。”她低声念道,边说边往里面退。 “你是谁?”站在沈洛旁边的宫人质问。 沈洛立即呈上婕妤的书信。 宫人怀疑的看着信。里面又出来一位姑姑,她神色阴沉严肃,吩咐宫人让沈洛进来。沈洛瞬时汗毛竖立,她想到那天在东宫的情景。今次,可没有人来救她。 然而,对方的命令不可违抗。她在四名宫人的注视下,跨过门槛。 二 嘚,嘚嘚,嘚,嘚嘚,嘚......尊贵的人儿披散头发,穿着粗麻衣斜倚在榻上,手指利落敲击着几案。沈洛跪在一米以外的地上。两人之间,隔着若隐若现的屏风。尊贵的人儿看得见她,她看尊贵的人儿一片模糊。 尊贵的人儿拿起婕妤的信,让人递还沈洛,里面是一张白纸。 沈洛诧异,全然不知婕妤是何想法? 尊贵的人儿,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年轻女性。她说道:“秦烈有十子,太子离心,二子犯愆,三五子远封边地,四六子外戚势大,剩下三子病的病,呆的呆,幼的幼。哈哈~郑氏怎能没有想法?”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还比不上他的兄弟,黄铜再光鲜,也不是黄金。”尊贵的人儿立身站起来,来回踱步。 “所以,她即使送来献祭的你,我也不会领情。”尊贵的人儿从屏风后出来,她的样子可怖极了,前额头发斑驳,脸上有烧伤的痕迹,眼睛凶戾无情。 “把她的脸剥下来,送去程府给他,当作久别重逢的礼物。”她愉快吩咐道。 几个宦官瞬时压制住沈洛。 “不不不,殿下饶命!我不是齐轩瑷。”沈洛惊惶说。 尊贵的人儿露出一个有意思的笑容,似乎是在说你要真是她,我又怎么会冒昧割下你的脸? 宦官将她拖下去。沈洛放声尖叫,希望巡逻队的人能听见。宦官随即用布团粗暴塞住她的嘴。 荒芜的院落里,黄草斑秃,案板、屠刀、血迹一样不少。月光之下,沈洛跪在地上。宦官拿着剜刀比划她的脸。 “对不住了!”宦官说道。 两三滴泪从她脸庞滑过。她在颤抖,在挣扎,神啊......刀深入皮肤,剜骨之痛。 她眼前是一片银灰色,一瞬间,周围湿漉漉的,青苔,泥土,波光粼粼的黑水,她在井底。底下是深渊黑洞,紫色缎带在飘浮,似在欢迎她,抬头,抛石子的宦官正俯身看着她,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浓厚的铁锈味道,她在撕心裂肺的尖叫,布团消减了绝大部分声音。水沁沁凉,她被黑水没过,整个人在水里阵发性痉挛抽搐。 一粒石子打中剜刀。 幻觉? 没有石子,但刀确确实实偏移了。 几缕白烟徐徐升起,隔壁院子竟走水。 奉命执刑的几人顿时有些慌张,尊贵的人儿见不得火。若是被她瞧见火苗,所有人都要遭殃。先前昏倒的姑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神色郑重吩咐道:“你们还不赶快去救火?” 几个人扔下满脸血迹的沈洛,提着桶冲向隔壁院子。姑姑步伐坚定朝沈洛走过去。她拿起行刑的匕首,割开自己喉咙。 云雾遮挡住月光,黑色阴影漫过倒在地上的二人。两只细长的手悄声无息地拖走沈洛。 第14章 花雨之灾 天空晦暗,呈现雷电时的紫红色,不分昼夜。淡紫色的细碎花瓣从天上缓缓飘落。人们享受这梦幻浪漫不足半日,便陷入忧虑之中,花雨没有止息过,一直在下,很快城市街道上堆积的花瓣有三尺厚。 沈洛传 第9节 马车疾驰而过,花粉飘入人的口鼻,喉咙痒痒的,咳嗽,剧烈咳嗽,接着是口渴,灌水,难以呼吸,整张脸胀紫。许许多多人因此丧命。 人们开始害怕起风。 整座城市陷入停滞。 没有人清楚花雨的原因。皇上祭祀神明,祈祷花雨停息。贵族也在各自府邸祭祀。他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焚香沐浴,吃素净食物,小心翼翼按照各自信仰经书上的教诲对待一切事物。 姜婉是极少数幸灾乐祸的人。她戴着口罩,一边咳嗽一边狂笑。沈洛若非心情抑郁之极,真想劝她平静下来,免得乐极生悲。 两人在太医院隐蔽疗养院里,偌大的院子没有别人,仔细听,连花瓣落下来的声音都可听清。姜婉是来探望她的。 那天沈洛受伤倒地,躲在暗处观察尊贵的人儿的侍卫救了她。侍卫是皇上的人。他将她送往太医院的隐蔽疗养院,太医仔细为她清理伤口,用干净的布包扎好。“下颚可能会留疤。”太医委婉说。她还陷入死亡的恐惧之中,对此并无感觉。 太医离开后,沈洛在想为什么宫里的人都恨她?她们都高高在上,尊贵无比,为何非置她于死地?她长得相似的齐轩瑷是个危险的人,有人提醒过她。她不应该抛头露面出现在她们面前。可是...可是...是的,是婕妤把她推出去。 婕妤希望长得像齐轩瑷的她死在特定人手里。沈洛意识到这一层,不寒而栗。窗外蝉鸣清晰可闻,烛影摇曳的昏暗房间,空空荡荡的,里面只有她一人。房门关着。她凝视门锁,回想起婕妤昔日关怀,此刻它们化为一根根冰刺刺穿她身体。 眼泪一滴滴似挂线珍珠。她不想哭,但它不听使唤,包扎伤口的布被泪水浸湿,丝丝痛楚,忽而是贯彻大脑的疼痛,她左脸在抽动。完了!她意识到。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他穿着玉色锦袍,冠带一丝不苟,从他的状态,丝毫看不出他一宿未睡。 “齐允要是看见这幅场景,不知作何感想。”皇上轻叹。他看着沈洛的脸俨然想到的是另外一个人。沈洛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跪拜在地。 过了一会儿,皇上方问道:“关于昨天的事,你还记得清楚?”这次他是对她说的。 沈洛点头。 “记住,任何细节都不能忘!”他命令。剜刀的刀锋在沈洛眼前晃过。“等时机成熟,还需你在朝堂上作证。”她在颤动,脑中浮现那张凶戾冷酷的脸。“只要你坚定你的证言,朕保你无事。”他说道。 “是!”沈洛答,眼睛再一次模糊。 “她会受到惩戒。”他望向窗外幽幽道,第一片淡紫色花瓣轻飘飘落入院中。“你呆在这里好生养伤,疯妇不会追到这里来。”说完,他转身离去。 太医定期来给她上药。她对伤疤的恐惧抵不过对那个女人的。沈洛第一次感知“命”的存在。她想活下去,想出宫,想依靠纺绩安然度过余生。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姜婉找了过来。此时,花雨已经成灾。冬城阴谋论遍地,阴谋家们将花雨归罪在各种新政上。 姜婉穿着粗麻衣,戴着口罩。很显然,她来这里是得到许可。院子外边守卫严密,沈洛呆了几天,只见过太医和一个负责打扫的宫人。 “救命恩人!”姜婉第一句话是。自花雨降落以来,姜婉性情得到很大释放,狷介狂放,走路带风。沈洛从未见过她的眉目如此舒展。即使隔着口罩,沈洛仍能感受到她的笑意。姜婉并非对人死感到开心,而是对这个世界面临失序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姜小姐,好呀!”沈洛起身行礼,沉缓说。 “你也坐吧!”姜婉吩咐。她们并排坐在窗前,观看落花。 过了好久,两人都不发一语。天空第七次雷鸣,是快入夜了。自天色不分明,人们学会从每日固定的十次雷鸣声中判断时间。 “你也是因为我像那个人才接近我的?”沈洛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不认识齐轩瑷,她是上一辈的人。”姜婉专注看落花。“听说你的眉眼与她相似。许多人恨她,但又怕她,所以迁怒于你。” “前些天我的舅母梁饶过世,不仅是皇上亲自登门祭奠,连她久未现身的兄长梁宜也回来了。梁宜的名字你不会没听过吧?”姜婉问。 沈洛摇头。 姜婉感到不可思议,她不得不详细说明:“他是当世大才子,其文章可以直接影响诸夏政令的出台。毁你容那位主儿爱慕他,求而不得,动了放火烧他家的恶念,想与他同归于尽。梁宜受伤逃走,浪迹天涯不再回来。那位主儿也受伤,至此闭门不出。这事当时在冬城闹得很大。皇上也是因此才掌权。 ...... 齐轩瑷是梁宜得意门生,前几年梁宜到江夏拜访,两人几乎是如影随形。躲在幽宫自怨自艾的主儿听闻嫉恨不已,见你长得像她,便拿你出气。” 沈洛回想起那句话:“把她的脸剥下来,送去程府给他,当作久别重逢的礼物。”真是个恐怖情人。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纷争?她觉得既伤心又冤,更令她心里不舒服的是姜婉提及那位主儿时,眼睛里有光。她怀疑自己误会了。 负责打扫的宫人戴着斗笠面纱,用细绳将面纱捆扎在项间,开始清扫花瓣。淡紫色的烟雾有若一个巨型鬼影,紧紧跟随在宫人身后。 “我一开始接近你只是想探听结缡宫的事,后来发觉你傻傻的,又有那么多人要害你,就忍不住好奇想知道原因。”姜婉说。 “现在你知道啦!”沈洛沉重说。 “郑氏的狐狸尾露出来了。”姜婉笑说,伴随几声咳嗽。 “为了宣妃?”沈洛说。 姜婉流露出不屑的眼神。她淡淡说道:“只是好玩罢!” ‘好玩?’沈洛惊诧,认真审视眼前这个少女。 天空传来第九声雷鸣。姜婉站身:“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那你今天来是.....”沈洛说。 “只是来看你。”姜婉笑说。 “对了,”姜婉快走至门边,回过身来似不经意提醒:“太医替你上的药,你最好趁他走后偷偷洗掉。” “为什么?”沈洛疑惑道。 “我猜皇上为了在朝堂上取得震撼效果,会让太医将你的伤疤弄得更加可怕。”姜婉说。 第15章 神秘少年 “德妃杀人啦!” “德妃杀人啦!” “德妃杀人啦!” 住隔壁院的少年又在他院子里大吼大叫。沈洛琢磨出规律,一旦院外宫道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少年便会声嘶力竭的叫喊。 ‘真是不要命了!’沈洛想。她正戴着口罩,蹲在墙下拾捡花瓣。少年的喉咙快喊哑了。“毒妇,你放我出去!”他愤恨锤墙。 两人院落通往外面宫道的墙体很厚,是标准宫墙规格。而他们俩之间隔着的院墙则单薄许多,像是宫人后来临时隔断的。少年疯狂锤击隔墙,整面墙都在抖。 “你还是冷静下来,好好养身体吧!”沈洛没好气劝道。她可不想墙倒后和少年面对面。 捶打墙面的声音停止。这是第一次有人回应他。 “你是谁?”少年激动询问。 沈洛突然觉得自己招惹上麻烦。以往她总是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假装自己不存在。 少年一连询问好多问题,等来的是静默。他再次狠狠地一拳打在墙面上。灰落在沈洛头上。她终于开口道:“我也是被困在这里,你收手吧!” 说完她迅速跑回屋里,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唯恐再听见一点有关少年的声音。 天空颜色日渐正常,紫色花雨时落时不落,太医院宣布研制出针对花毒的解药,心都恢复运转。 人们认为是祈祷起作用。宫外几乎每隔三里布置一座简易祭台,摆放蜡烛、符文、供果、三牲肉,在树枝上挂献给神明的牡丹、山茶与蔷薇的干花串。整座城市,信神氛围前所未有的浓厚。 宫内也不能免俗。沈洛住的院子里的大树挂满花串。她还来不及欣赏,姜婉就带来一个沉重的消息,洛王秦章在大理寺服食不知何人塞给他的花粉自尽,温华娥得知后,亦用剪刀自裁。 姜婉脸上看不出过多情绪,她只是平淡地在叙述一件事。 与此同时,宫人将纸扎白花、白布挂进院子。夏宫规矩,嫔妃以上无论因何种缘由薨,宫中都会挂白三天以作祭奠。绚丽的花串,挂上肃穆的白布,沈洛再也没有欣赏的兴致。姜婉身上穿的粗麻衣,倒与之很是应景。不过她是在为舅妈梁饶服丧。 两人坐在窗前,边吃茶点边聊天。茶点是两块像馒头的栗色糕点,湿润扎实。姜婉倒不嫌弃。程家服丧,她在家白日只能吃清粥与小菜。 “皇上现在顾不过来?”沈洛心情复杂。一方面她想快点了结事情。她不敢忘记皇上的叮嘱,经常回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这增加她的痛苦,她经常失眠,情绪失控,心情灰暗之极,她怀疑自己再增添一点压力,就会如同琉璃器皿碎裂开。另一方面她忧虑事情完结后,她所要面对的一切,该何去何从,外面的世界是否还对她友善? “冬城贵族恨毒大理寺卿季常,正好拿此事做文章。他们纷纷上奏说是季常对洛王言辞刻薄,才致使洛王心生绝望自尽,他必须为此担责!”姜婉说。 “季常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他素来高洁孤傲,不与人结交,独自居住在春城的普通住宅里,除了查案绝不踏入冬城。他任内惩治过的贵族,比之前十任加起来的都多。冬城贵族上朝见到他,都不敢目光直视。要是他被贵族扳倒,皇上再对付那位主儿也就没有意义。其他人当大理寺卿是不敢和冬城结怨的。”姜婉兴致勃勃说。提到这些事,她眼睛里有光彩。“而皇上真正想治是她的身后那群老臣。”。 沈洛完全听不懂。她不想姜婉觉得她太蠢,只能点点头装作自己明白。 最后姜婉总结道:“所以,你只能在这里耐心等待!” 饼太撑肚。沈洛早已放下,姜婉还在像松鼠一样啃食。 沈洛倒了两杯热茶,淡紫色花瓣缓缓浮上来,她一惊,不慎使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两人赶紧起身。 “你怎么了?”姜婉问。沈洛再一定神,杯子里根本没有花瓣,她眼睛不由自主移向柜前的绢帕,很短暂的时间,姜婉却注意到。姜婉两三步走到柜前,沈洛还来不及阻止,只见她打开绢帕微微一笑,又迅速合拢绢帕。 “再过几天,花雨停了,这可就变成违禁物。”姜婉调侃。 沈洛支支吾吾不说话。 姜婉戴上口罩,随手拿起杯子走进院子。她在墙角找到许多花瓣,用绢帕覆盖,再以杯子碾碎,直至绢帕彻底被花瓣浸染。她将绢帕系在较为隐蔽的树枝上。沈洛站在屋檐下注视着一切。 “等晾干,再来拿。”姜婉叮嘱沈洛,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夜间,沈洛去取绢帕,听见隔壁院嚎啕大哭的声音。少年很是伤心。 沈洛静静听着。 “犹来无死!” “犹来无死!” “犹来无死!” 她叹息:“你还是不要太难过。既然皇上送你来这里,是不会让你死的。” 对面哭泣声止。 过了一会儿,少年愤恨道:“他?他会管?” “总不会再坏下去了吧?你想得太悲观了。”沈洛说。 “你什么都不懂!”少年说。 “你四肢健在?”沈洛说。 “嗯...”少年答。 “容貌无损?”沈洛问。 “当然!”少年答。 “那就是咯!我现在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说话时左脸会不由自主地抽搐,都还没有心生绝望,你为什么要想不开,非逼得他们来关注你?”沈洛说。 “德妃知道,会放过你?”她问。 “......你根本什么都不清楚。”他又说。“德妃这个人......她!”他欲言又止,又急又气。 “随你吧!我只知道你这样吼下去,有害无益。与其引来德妃怒火,还不如养精蓄锐,好好想想怎么出去。”沈洛说完转身离开。 注释: 文中少年哭喊的“犹来无死”出自《诗经魏风陟岵》,原句是“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沈洛传 第10节 第16章 烟花晚会 一 花雨止息。 天空还未彻底亮,又迎来一片漆黑,鲲从天上飞过。据司天台说接下来三天,天都是黑的。心都临时决定举行灯火节。整座城市街头巷尾都挂上精美花灯,在形状各异,色彩不同的灯罩之下,煞是好看。 皇上宣布宵禁暂时取消。 庙宇、花台、楼阁通宵达旦开放。春城集市摊位纷纷摆出来,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不绝。人们不再规律生活,随时随地都在饮酒、唱歌和吟诗。他们早晨吃烤串、炸食,甚至是火锅,夜间带上点心与茶到郊外野餐。 少男少女成双结对,牵手搭背毫不忌讳。浪荡者变多,披头散发,袒露胸怀,赤足而行。鬼怪也变多,许多人戴恶鬼面具,衣着鬼魅,姿态歪斜。贵家女眷结伴出来凑热闹,她们戴软翅纱巾,穿圆领袍,学男人大摇大摆走路。 悠扬曼妙的音乐在楼台演奏,雄浑的低吼嘶喊在巷道各自成章。虚掩的门铺牌声不断,香烟缕缕。酒楼划拳声爽朗,笑声不绝。 几个好事的小孩偷偷在人群中放烟花,咻~!咻~!咻~!伴随着人们的啊啊声与叫骂。 郊外的孔明灯高高低低,满布天空。 偷盗有,劫掠有,在郊外湖畔落水找不见踪影的有,犯罪率徒然升高,但大家都喜气洋洋,丝毫不恐慌。 到了第三天,从未有过的盛大晚会,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官府放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烟花助兴,烟花在天上绽放,又缓慢落下,挂在人的头上、衣服上,是星星、月亮、闪电、牡丹、蔷薇和山茶,泛着银色光芒。人用手轻轻触碰它们,砰!消失不见。 沈洛看着星星在手上消失。隔壁院的少年在念诗,以相同的音调念。若是不熟悉诗文,根本不知道他在念些什么。等沈洛叫道他,他把最后一句诗文拖长“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这里有牡丹、蔷薇和山茶,没有芍药。” “对牛弹琴~” 沈洛并不与之计较。“你出宫是想考功名?” “不!”他断然否决。“当游侠。” 沈洛噗嗤笑出来。“那你为什么要进宫?” “这难道由我做主?”少年惊奇道。 “是啦!”沈洛说。她自己也是承载父母希望进宫的。 “那你想做什么?”换少年问。 “纺绩维生。”沈洛说。 轮到少年笑:“那你为什么要进宫来?” “我从小就憧憬我姨妈那样的生活,她是秦萱公主的近身侍女,嫁的是士族官员,家中不缺衣食,没有欠债,一家人和乐融融,相敬如宾。”沈洛说。“如果我不进宫,很大可能嫁给我父亲那样的人,成日喝酒赌钱,时不时还在家里打砸一番,闹得鸡犬不宁。” “那......为什么又变了?”少年问。 沈洛说:“我进宫以后,越发明白姨妈不仅仅是幸运而已,我做不到,自然想法就转变。” “是啊!宫里不是常人能呆的,等我出去以后,一定要执剑天涯,潇潇洒洒过生活。”少年感叹。 “那就希望你成功,不要被官府抓。”沈洛说。 “那也祝你顾客盈门,生意兴隆。”少年说。 砰~!最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一颗颗小型火球奔向各个地方。欢呼声雀跃。 忽然宫中钟鼓大作,侍卫奔跑声不绝。“有刺客入侵!”有人喊道。 霎时,两人各自如惊弓之鸟,四处张望,但想到对方还在,又迅速恢复平静,继续欣赏烟花余烬。 “真是个特别的日子!” “是啊!” “我会记得这一天。” “我会记得你,朋友!” 二 久违的朝霞显现。 刺,刺,刺......少年一气呵成练完剑法,院子里大树上的树叶被他刺得哗哗作响。他身体单薄,才停下头就犯晕,嘴唇乌青发紫,但他强支撑着,哈哈哈哈大笑,夸耀自己练的剑法有多么精妙! 隔壁院的沈洛拍掌表示厉害。她正坐在铺好的席上做针线活。昨天少年硬要她早晨到院子里,听听他剑法有什么练得不对。“我哪里知道?”沈洛说。“总而言之,如果有不顺畅的地方,你肯定能听出来。”少年费尽口舌劝说。 “听起来确实是很高明的剑法!”沈洛真诚说。 少年憨笑,谦逊说:“其实我只是入门。要是能得到卫将军的指点,那才能更上一个层次。” “总会有这天的。”沈洛坚信道。‘是啊,要是你脑子清醒过来,出宫后选择从戎,说不定真有机会得到夏侯将军的指点。’她暗想。 “做好啦!”沈洛开心道。 她随手往新做的绢帕里装几颗石子,开始爬树。外边有踏步声齐整的巡逻队路过。自刺客事件后,宫里守卫巡逻更加频繁。 “你小心点~!”少年提醒。 这期间,夏宫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宫人离开其所属宫院会受到巡逻队严密盘问,鸟离开它该呆的园林则会直接被他们用弹弓打落。少年忧心沈洛在树间活动会引起误会。 沈洛静止不动,直到巡逻队离开,她才爬上树顶,树顶距离院墙还有一定距离,只见远处一个清癯的白衣少年凝望她。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初升的阳光之下。她奋力一扔,将绢帕扔进少年所在院子。几粒弹子不知从何处击打而来。沈洛右掌被击中,险些坠树,仓皇之间,她赶紧下树。 “你没事吧?”少年焦急询问。 沈洛连忙答:“没事,没事。” 她手臂被树干擦伤,白嫩皮肤上出现几条深浅不一的伤口,长袖覆盖住伤口刺辣辣的疼。 “该死!该死!该死!简直是混蛋!”少年气急败坏骂道。 “你不要说了。”沈洛制止。她心脏砰砰直跳,唯恐侍卫进来问罪。即使侍卫进不来,皇上得知她随意暴露身份,也断不会轻易饶恕她。她后悔自己一时脑热,失了分寸。 外边没有声音,没有石子,十分安静。 少年仍旧气愤异常,竟然开始骂皇上。“堂堂一国之君,竟像个缩头乌龟!什么事都不管,胡乱放权给毒妇,纵容她的爪牙,害得宫中永无宁日,无辜之人受害。” 惊得沈洛犹如五雷轰顶。“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她急忙劝阻。辱骂皇上非同小可,但凡有一个人听见,他都难逃一死。 “你以为你可以独善其身?你跟她一样坏!一样要背负骂名!”少年继续放声骂。 “要是被人听见,我们两个人都得死!”沈洛带着哭腔说。 “你当不当游侠?!” “你还想不想出宫?” “即使不死,也会关一辈子黑牢,你想这样?” “死......死......死?”少年念道。 “我还指望你当游侠,可以带些新奇趣闻回来给我听。” “不要冲动啊!”沈洛哭着埋怨道。 少年静默。 “唉唉唉~!”过了一阵,少年感叹。 “怎么了?”沈洛焦急问。‘希望他冷静下来。’ “刚才没接住,绢帕沾染上浊土,擦不掉。”少年痛惜异常。 “洗洗就好。”沈洛松口气,他终于转移注意力。“里面还包裹着石子呢!” “这边的是浊土。”少年再次强调。他恨他那边的所有东西。 沈洛知道他气性犯了,也不和他争论,顺着他的话说:“那过几天下雪,用盆子接初雪融化的水洗洗就干净啦!” “是了,只好如此。”少年说。 沈洛手臂发疼。“我先进去一趟。”沈洛说。“答应我,不可以再发脾气。” 少年不答。 “听见没?”沈洛再次问。 “是了,遵命!”少年说。 第17章 纺绩房 院子里很安静。 初雪下来,没有任何欢呼的声音。她每天都要到院子里看看,隔壁院再也没有少年。那天上午她出来,少年消失了。 她清洗手臂时,听见外面有闹哄哄的声音,不过一会儿,寂静到可怕。她迟疑走进院子,一直呆到深夜。 “你在吗?”她落泪问。没有人回答她。 太医一如既往细心给她上药。她想问他有关少年的事,看见太医对她伤疤变浅反倒心事重重的样子放弃了。 宫人沉默。姜婉许久没有过来。 她注视着大树,脑中的声音告诉她:“爬呀,爬呀,爬呀......” 寒风凛烈,她十指乌青僵硬,略显笨拙地爬到树中枝干,外面宫道上没有人,她休息片刻,继续往上爬。什么摸住她的手掌?她抬头,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正从树上看着她笑,是那天阻拦她的宦官。沈洛惊惶失手,时间变得缓慢,她在下坠,周围的寒风刮脸,手无法伸展,下坠,郑婕妤,姜婉,少年,一一浮现脑海,下坠,砰!眼前乍白转黑。 周围湿冷而又嘈杂。 幼时熟悉的房间气味回来,床板很硬,下面是发霉压实的棉絮。她整个人无法动弹,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沉重而疼痛。 有几个人站在角落议论她。 “她怎么还没醒?” “还以为太医院送来一个帮手,没想到是个病患。” “不会是装睡吧?说是该醒了。” “这么冷的天,我夜里能醒过来三次,一到白天,恨不得马上跑到暖炉附近。她要是能装成这样,真够厉害!” “唉,要是阿菁还在就好了,每天晚上有人劈柴烧水灌汤婆子。” 几个人聊着聊着,话题转移到院里一个叫芙儿的宫女同侍卫的绯闻那里去了,各自评论一番后很快散去。 ‘太医院把我送来的,是因为我屡次爬树,暴露身份的缘故?皇上肯定恼恨于我’沈洛懊恼想。‘那人...’她脑中浮现宦官的脸,一阵恶寒。 ‘他...他会不会也来到像这样的地方?’沈洛又想到少年。 一位姑姑冷不丁站她床边,二话不说直接上手狠掐她的胳膊。沈洛惊到坐起来。姑姑名叫贾衫,年近四十,膀大腰圆,一脸恶相。 “还不快起来?”贾衫姑姑声音粗犷。 沈洛传 第11节 “你干什么?”沈洛皱眉道。 贾衫冷笑:“还当自己是宫院里的娇小姐,成天跟在主人背后狐假虎威?” 沈洛心一沉,意识到不妙,但眼神丝毫不服气。她是婕妤的近身侍女,没道理被劳作宫女压一头。 “快起来干活!”贾衫又上手狠推她一把。 太医院把她送来的是司衣局。 司衣局分为刺绣、裁制以及纺绩三房,她所在的正是纺绩房,房内宫女主要工作是织布。宫内用布需求量极大。司衣局要求纺绩房每个月至少提供一百匹布,房内宫女不过十余人,基本上她们每天都要从早织到黑,少有休息时间。 纺织室宽阔明亮,通风良好。 台阶上铺着软席软垫,两张几案上面摆放有茶杯、小食、各种账册、笔墨纸砚及精致手炉。台阶下是二十架纺织机,装备齐全,且每四架织布机中间放置一台暖炉,烧着熊熊炭火。暖炉设计精密,无色无烟,且火势再旺,也不会有零星火点迸溅出来。 宫女所睡屋子,也放置这样的暖炉。诸夏繁荣昌盛,各类物资充盈,炭火是完全不缺的。但贾衫为防止宫女睡懒觉,硬是让人扣减屋子里的炭火,让受不住寒的宫女只能早早到纺织室取暖工作。 沈洛进入纺织室,宫女们已经在埋头纺绩。贾衫领她到一架纺织机前简略操作几步,便让她开始纺布,上午五米下午五米,纺织不完不能离开。 她望着纺织机发愣。坐旁边的宫女一把拉她坐下。旁边宫女推给她一个小工具篮,稍稍演练如何上手,便埋头纺布。 整间纺织室除了烧炭声及纺绩声,再没其他声音。 沈洛知道情势无法变更,只得先上手操作。 几个时辰后,她过去的种种幻想‘夜晚时分,一间隐隐于众的小院,青竹篱笆环绕,院子里架着葡萄藤,花圃里是馥郁芬芳的深色蔷薇,圈养的几只小白兔一动不动,红色眼睛眨呀眨。 屋里她坐于纺织机前,身边几案摆放着新鲜葡萄,冰沁红茶和一封字迹潦草的长信。她在织一块散发浅浅月色光芒的丝绸,是很珍贵的品类,她明天可以同商户讨一个好价钱。 她捶了捶腰,周围宁静异常。她露出满意微笑,少年信上说他最近帮助边陲小镇的官府解决一桩棘手的山贼案,得到一大笔赏金,去往下一个城市之前会先来探望她。她动手做收尾工作。’画面转为黑色,再逐渐变淡,化为虚无。 她不喜欢纺绩,不再喜欢。这不是一个理想的职业,枯燥乏味。她脑海中仅存的幻影片段是她独自一人凝视深井,井漆黑而幽深。 日之夕矣,陆续有人起身离开,她埋头纺绩。月出皎兮,暖炉里炭火只剩余烬,她继续纺绩。她脖子变得僵硬,双臂酸麻,出错频率增高。她望着纺织机上的布,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发怒,怎么也纺织不完,这难道是她以后的人生,她无法想象。灰白色占据她绝大部分视野,小人儿在她耳边低吟。 沈洛伸手摸索着,直至发现一把剪刀,剪刀锋利无比,她拿至身前,凝视织好的布。检视巡场宫人赶她出纺织室。“今天就到这儿!”宫人没有留意到剪刀,他关上门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南门紧锁,外面是荒废宫院,西门通往司衣局中央,北门是纺织室,东门可以通往宫女住所,沿途几扇小门皆紧闭。没有其他路可选。 月影之下,沈洛紧了紧衣服,迟疑走着。 姜婉哪儿去了?她是沈洛进宫以后最信赖的人。结缡宫还回得去?她脑子里出现荒诞想法,即使身处结缡宫也比在这里好。 寒风萧瑟,地面湿漉漉的,周围静溢,连一片落叶的声音也可听闻。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长而鬼魅,隐隐约约似乎多冒出半个头? 房间内不比外面暖多少。 有不少人紧紧抱在一起入睡,两床被子叠加,包裹得严严实实。有三个宫女实在睡不着或是被冷醒的,蹲在暖炉边取暖,各自无言。沈洛努力挤出一个疲惫笑容,走到暖炉边,希望可以与她们套近乎。围在暖炉边的宫女侧转身子过去,没有交流的欲望。 她落寞蹲下,冻得泛青的手快贴在暖炉上,没有丝毫暖意。 第18章 私逃 一 早饭是白米饭、炒豆芽和黏糊糊的辣汤。即使是身材瘦小的宫女,也舀上一大碗米饭,堆成山丘的豆芽,再淋上辣汤。她们吃饭把菜嚼烂的步骤省略 ,几乎是在吸食,转瞬吃完赶往纺织室。 昨晚,沈洛在床上冻醒两次。她的皮肉仿佛与内里分离,像一件冰凉的厚大衣紧贴在骨架上,被子的作用微乎及微。床冰冰凉凉,她躺半天也无法睡暖。她脑子其他欲望消减,闭上眼睛,迫切渴望的地方唯有纺织室的暖炉边。 沈洛是最先来食堂的人之一,由于缺乏经验,吃饭速度缓慢,等她到纺织室,贾衫紧随其后而来。早早吃完饭,围在暖炉边烤火闲聊的宫女,迅速回到自己座位。 新的一天劳作开始。 沈洛昨天留下的残局还没来得及收拾,贾衫路过没有大发脾气,只是流露出鄙夷不耐的神色。她坐下深呼吸,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沈洛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很少回顾过往。在之前的人生中,她能觉察出人表达的某些情绪,但他们具体是个怎样的人,她不得而知。大多数人在她脑海里是一个虚影。 现在,时间慢到似乎可以触碰,过往人生浮现在她脑海中。 准确来讲,她进宫前的身份是客女,地位低于平民。要是她出生在前朝,命运比牲畜好不了多少。当今皇上致力消除良贱身份对人的限制,部曲可以当兵,她可以进宫当宫女。 沈家家境困窘。一家人常年为生活开销,闹得不可开交。 倒不是沈父沈母赚不了钱,只是钱在家中留不住,多被他们用于喝酒赌牌。四百的酒钱,一千七的赌账对沈家来说都算合理开支,但要是沈洛姐弟几人敢在冬日白天多烧一块炭,必然脸上会挨巴掌。冷就多穿些衣服。沈洛穿的是姨妈柳今家侍女的旧衣服。不是柳今小气。柳今的婆婆会说:“主人的衣服,丫头怎配穿?” 沈洛十二岁那年,周遭人对她的祝福是长大后嫁给一名不酗酒不打老婆的宋家管事。她心里充满隐忧,觉得这等运气不见得轮到她。 表妹说:“你嫁给商人当妾也不错,至少衣食无忧。” “要是商人太太那天瞧我不顺眼,把我卖给人贩子怎么办?”她觉得这不是个好建议。 “那进宫当宫女好啦!”柳今随口一提。“日后成婚的对象,自己定。” ‘宫女?宫女......’从此,当宫女成为沈洛的梦想。常人不能决定宫女的人生,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不可以。 或许进宫伊始,她运气好过头,有些飘飘然,失于警觉。她理当多读书,学礼仪,与人交好,求些上进。结果她只想混到离宫年限,开始纺绩生涯。现在生活真的把她送到这里,是她自己不珍惜,辜负了她原有的相貌和好运气。 ‘还能再改变吗?’她祈求上天。 沈洛手臂被一根针刺中。她伸手去拔,发现是荆棘刺。 ‘为什么会有荆棘刺?’她暗自奇怪。原本该装有针线的小盒里全是荆棘刺,有几根上面甚至沾染血迹。 脸白的宦官从走廊路过。沈洛猛然起身。周围人唬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来看她发什么神经。沈洛欲说些什么,词语在唇边消失无踪。贾衫的眼神像锋利的刀,恨不能往她身上砍几刀。她低头,荆棘刺消失,盒里装的是寻常针线,没有丝毫血迹,她的手臂确确实实还插着一根针。她拔下,复坐下继续织布。 ‘太累了!’沈洛总结道。 二 中午,沈洛的活没有干完。贾衫免去她的午餐。坐在她旁边,好心教她如何上手的宫女吃饭回来。她叫红薇。红薇趁贾衫离开,偷偷塞给她一个馒头。 沈洛感念落泪,心中百感交集。 坐沈洛身后的宫女梨萏突然探过头来。她甜笑道:“好不好吃呀?” 沈洛轻轻咬了一口,客气回答:“嗯!” 贾衫眉开眼笑的端壶热茶走进纺织室。 梨萏突然站起身,用手无情指着她说:“沈洛私藏食物进纺织室。” 她全身寒毛竖立。 贾衫搁下茶碗,大步朝沈洛走来,拉扯她衣服领缘出纺织室。 “真是个胆大妄为的丫头!”贾衫怒气冲冲将沈洛咬掉一口的馒头扔在地上。 沈洛是嫔妃院里的宫女,没来由被送进纺绩房劳作,她忍气吞声,谨慎工作,结果还受人诬陷,被不听解释的粗鲁姑姑当众羞辱。她一时又气又恨,竟开口道:“你干嘛扔地上?” 贾衫倒是被她态度一惊,随即更为恼羞成怒。“在这里,你必须得听我吩咐。”她狠狠瞪视沈洛。 沈洛不说话,回瞪。 “这般刚强,好!”贾衫琢磨怎么整治沈洛,眼睛扫过扔在绿植边的馒头,忽然灵机一动,她抓起馒头附近的碎石往沈洛衣服里塞。贾衫个子高大,出手粗暴,沈洛毫无抵抗之力,衣服被塞得满满当当。 “既然你喜欢藏东西,就这样给我跑,围着纺绩房跑,不到天黑,不许停下来。”贾衫命令道。 沈洛气得发抖,不肯动。 姑姑狠推她肩,威胁道:“不跑,你就一直呆在这儿,看谁能来救你。” 沈洛悲哀意识到确实没人来救她。贾衫又推了一把,她踉跄碎步往前走。 纺绩房内宫女都在纺织室工作,没人有机会看笑话。沈洛走到贾衫看不见的地方,停下来思考。她情绪激荡,不知该如何脱离这个噩梦一样的地方。 ‘死在婕妤手里,也比在这里被贾衫折磨死强!’她心叹。 对,她若是拿那天夜里皇上说过的话故弄玄虚,说不定婕妤会收留她。她脸上有疤,婕妤不会再派她去激怒别人,她也就有充裕时间买通宫里调配宫女差事的姑姑。等时机成熟,她犯个不大不小的错,被调去一个养闲人的宫院,呆到离宫就好。至于离宫后的境遇,不是她现在能计较的事。 沈洛越想这个方法越可行。准确来说她并没有其他备选办法,多在纺绩房呆一天,她可能就会气死。 快到晚饭时间,有善心的年长宫女劝她去吃饭。沈洛嘴唇乌青,摇摇头继续跑。贾衫冷眼旁观,没说其他话语。 等天深,人散尽,只剩沈洛一个人在外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暗自窃喜 沈洛悄悄靠近南门边,门锁锈迹斑斑。她确定四下无人后,脱掉外衫包裹住锁隔音,捡一块称手的石块撬锁扣。刚开始她不太敢用力,唯恐别人听见,随着一阵寒风,全身冻得发颤,她才决意狠撬。 锁扣有些松动。她握住锁身拼尽力气往外拉,锁扣没掉。她有些灰心,东张西望,四周寂寥。她继续拉,一次又一次,动作越来越夸张。咔嗒一声,锁脱落,木门打开。 注释:部曲、客女均为贱民阶层,但比其他贱民地位稍高,经主人赦免即为平民。可与良人婚配。 第19章 碧湖惊魂 一 门外,风更凌冽。 幽深的过道,左右看不见出处,迎面是大门紧闭的宫院,宫门牌匾被撤。沈洛不清楚是什么地方。她牙齿打颤,穿回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衫。她没料想过门外会是这般情景,以为会是宽阔的主宫道。 折返是不可能的。左,右还是进去?她游移不定。 ‘没道理,两座宫院会修得如此近。’沈洛充满疑虑。‘南门宫墙要新一些。’ 她踌躇推开紧闭的宫门。 庭院内杂草丛生,破损的桌椅、纺织机被随意弃置。月色很好,主厅不至于漆黑一片。沈洛在结缡宫当差久了,适应这样的黑暗环境。厅内墙壁挂有十几副画像,是历代司衣局主事,仪态端庄的中年女人们。她们的容貌、服饰都看不太真切,唯有每个人手上佩戴的黄金顶针很醒目,在反光。 横挡在大厅中间的架柜里,摆放着几本歪斜的账册。地上有炸毛的毛笔,印有脚印的宣纸及散开的针线盒。整体情况看上去像是当时突然发生什么事,宫人仓促从院子里转移。 ‘司衣局能发生什么事?’ 她懒得关心,从另一扇门出去。 这次她不怕被人听见,用脚狠踹上锁的门。 她终于来到主宫道,不远处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宫院,同样大门紧闭,再往外是碧湖,宫中最大的人工湖。沿着碧湖,沈洛能找到去往御花园的路,到那里再回结缡宫就很方便,只是御花园附近,巡逻侍卫密集,她务必小心谨慎。 路上月光正好,平整的石板路星光点点。一小团灰白色的光蹦蹦跳跳,似在指引她前行方向。她一边急行一边在脑中苦苦思索如何让婕妤收留她。要是婕妤拒绝,她当真没有活路。沈洛隐隐觉得自己逃走的行为太过冲动。 ‘求云神怜悯,赐我好运气。’她暗自祈祷。 忽然,有猫的声音。沈洛转身发现一只黑猫在柳树下注视她,再仔细一看,猫旁边躺着一具尸体。她顿时吓得不轻,快步逃离。 ‘谁会死在这里?’她突然停下脚步,‘就现在而言,多知道一些宫中秘密不见得是坏事。’她想。 沈洛传 第12节 沈洛竟大着胆子返回探视。 男尸无冠,穿一身很旧的锦服,靴身变形,手指和腰间没有饰品。冬城贵族公子可能会穿旧衣以示节俭,但没有不佩戴革带与玉佩的。他看上去很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沈洛想到一个人,少年。‘不,他不是。’她否定自己的猜测。 尸体腹部中刀,匕首尚插在上面。别人要对付少年,怎么会把他带到这里来杀害?‘他不是。’沈洛凝视他的脸,再次肯定。尽管两人只遥遥见过一面。 男尸上衣交叠处,露出信封边角。她抽出来,信已染红,全然看不清字迹,随之出来的是一张残破手帕,出自她之手。 她仍然不信。‘毫无道理可言!’她想不通其中缘故,脑中天旋地转。‘为什么?你不是要当游侠,怎么轻易死在别人手里?’沈洛泪眼模糊,心脏绞痛。 有脚步声靠近。 沈洛转身正好对上两名侍卫,他们正提着一个大麻袋过来。沈洛惊惶,不知如何是好。两名侍卫倒是果敢,直接放下麻袋朝她逼进。她踉跄后退,至于湖边。 “你是谁?”侍卫诘问。 “我...我是结缡宫的宫女。”沈洛略有些心虚。她不知道婕妤是否还认她。 “结缡宫,那就更不该留。”另外一位侍卫冷笑。 侍卫拔出刀。 “你们是?”沈洛惊惶道。 “不好意思啦!”侍卫懒得解释。他正要下手,一只黑猫窜过。两人以为有人,东张西望。脸白的宦官站在墙角,平静注视他们。 危急之下,她竟对着那个宦官喊道:“救,救命!” 两人顺着她喊的方向看去,誓要找出个人来。宦官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沈洛忽然意识到什么,扭身逃走。她死命跑,其中一名侍卫随即朝她追去。另外一名侍卫留下来守着尸体,他仍然在观察四周,疑心真的有人躲在暗处窥视。等他确定附近无人,也去追沈洛,落于后面。 宫道实在太长,周围过分冷清。沈洛跑到快要喘不过气。她知道她停下来必死无疑,但实在跑不动了,身后的侍卫越来越近。 “救命!救命!”她大声喊到。这个叫喊声对侍卫有致命威胁,侍卫担心附近有同僚巡逻,边跑边留意周边动静。 宦官又出现在沈洛眼前,只见他拿着一张手绢摇晃,嘴角露出一个阴险笑容。 沈洛脚软摔倒在地,蜷缩不能起身。 侍卫舒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拎起她一条手臂嘲讽:“跑不动了吧?” 沈洛转身抽出藏于腰间夹层的淡紫绢帕直捂侍卫口鼻。她动作少见的敏捷,以至于侍卫推开她时,已经下意识吸一口气,香香的。 他嗓子微微发痒,不知是跑太快口渴所致,还是吸入香气之故。沈洛挣扎起身逃走。侍卫知道自己吸入什么,心慌不已。他不敢再追。若真是中花毒,剧烈运动会加剧毒素在体内蔓延。太医院研制出的花毒解药,只能解轻微中毒。 沈洛还来不及找地方躲起来,后面一名侍卫追来。 宦官摇摇头,绕进碧湖中心。沈洛没有选择,跟随前往。侍卫在后面追。 湖岸边有一列新月形的石柱,可以通往湖心假山。 宦官在石柱上两步一跳,两步一跳,像孩童在戏耍,每次非把中间的石柱略过。沈洛由此留心脚下石柱。在快靠近假山时,她学宦官直接略过最后一个石柱。真是奇特的设计!临近假山位置的石柱竟要稍矮一些。侍卫在石柱上健步如飞,快要抓住沈洛衣衫之际,踩在最后一个石柱上站立不稳,沈洛下意识推他一把,侍卫踉跄坠湖。 湖里浮现黑色幽影,将企图上岸的侍卫拖入湖底。 沈洛心脏砰砰直跳,从假山另一边的长桥走回岸边。 ‘我杀人了?’她惶恐不安。 “我杀人了。”沈洛说道。 宦官点点头,向沈洛伸出手。 二 月光下,宦官瘦高的影子像一截弯折的枯枝。他脸上隐隐有笑意,走路轻盈迅捷,时不时回身等候沈洛。沈洛缩成一团,她身上的衣服犹如虚无,寒风肆意刮虐她每一寸皮肤。她脸颊几滴滚烫的泪水,给她些许暖度,尽管转瞬风吹过更冷。 少年遭人谋害,她机缘巧合杀掉害他的人。如今她游荡在碧湖边,面临即将被抓的风险。 “你是鬼魂?”沈洛问道。 宦官不置可否。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她继续问。 “因为你长得像殿下。”宦官说。 “齐轩瑷?”沈洛说。她心里疑惑“殿下”用于翁主是否僭越? 宦官点头。 “我曾经救过她,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他略微得意说道。“可惜因此让太后记恨上,死于一颗苹果,噎死的。我的同僚将半大个苹果硬塞进我喉咙。”他用手比划。沈洛害怕他真吐出那块苹果。他笑了笑,笑容诡异。 “可是你找到我有什么用?我不是她。”沈洛忧虑说。 “是的,但别人认为你们有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迟早有一天会吸引她本人过来。宦官说。 沈洛心里一沉。‘她可是比太子妃还要恐怖得多的人物。’ “她是个很恐怖的人?”她问。 “你都觉得姜婉是好人,为什么会认为殿下恐怖?”宦官好奇。 她笑了笑。她想到姜婉心有些痛。姜婉消失很久了。难道姜婉也跟皇上一样,认为她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不再来找她? 沈洛忧愁叹息。 “御花园附近巡逻侍卫太多,你过不去。”宦官止于分岔路口。 沈洛惊诧看着他,全然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他不再帮她? “先回纺绩房。”宦官说。 “我绝对不要回去。”沈洛断然拒绝。现在纺绩房说不定已经知道她逃走,她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唯一的希望是婕妤收留她。纺绩房是不敢到结缡宫要人的。 “之后我自有办法让结缡宫的人来接你。”宦官自信道。 沈洛看着宦官眼睛:“你当真?” 宦官只笑不语,朝纺绩房方向走去。 沈洛思绪混乱,望着通往御花园静谧的道路,最终还是转身跟宦官走。‘你值得信任吗?’她在心里询问齐轩瑷。 没走一会儿,沈洛突然停下脚步。“他该怎么办?”她想到少年的尸首还在柳树下。 宦官淡然说:“你没法埋他,寅时会有侍卫过来巡逻,紧接着德妃的人会想办法掩盖一切。” “德妃?”沈洛说。她想到少年曾骂过德妃是毒妇,每次提起德妃都激愤不已。 “是啊,不然谁会杀他?他还是韩家远亲,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恼德妃。”宦官说。 ‘真是个无情的人。夏宫里的妃嫔,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她想。 回去的路上,沈洛逐一关上先前打开的门,至于弄坏的门锁,宦官让她不必管。 主厅,沈洛关门的时候,摸着什么东西,门窗夹缝里一个油纸包裹的小东西掉落在地。宦官要捡,沈洛先一步捡在手。她没有留意到宦官的举动。油纸包裹的是一枚黄金顶针,与厅内画像上众主事佩戴的顶针一模一样。沈洛知道这不是寻常物件。她询问宦官,宦官表情有些尴尬,摇头表示不清楚。沈洛揣顶针入怀。宦官认真审视她,嘴角微微一笑。 “门坏了,怎么办?”沈洛指着南门问。 “有纺绩房的宫女与侍卫私通。”宦官说。他随手扔先前捡到的侍卫令牌在地。“他们查不出来,稍微进一步就会被德妃吓退,没人会怀疑你。” 沈洛忐忑不安回宫女住所。 第20章 宫女茉晨 一 房间内,大家睡得正香。沈洛悄悄换掉外衫,走至暖炉边取暖。一个睡意朦胧的宫女裹着铺盖蹲坐在哪里。沈洛靠近时,宫女丝毫没有察觉。 暖炉少见烧得通红。沈洛觉察到烫意,她怀疑自己是冷过头了,细看暖炉边上有一小盆炭。‘应该是宫女从纺织室偷回来的,贾衫姑姑没有这么好的心肠。’她断定。 裹着铺盖的宫女迷迷糊糊用铁钳往暖炉里面送炭。不一会儿,火势大旺。沈洛暗自感激上天怜悯。她的身体逐渐活过来,思维也是。 ‘宦官不会是在骗她?’ ‘鬼说的话可信?’ 她想到神话故事里有不少善于欺诈的魔鬼,姜婉是不是说过她在井下差点同魔鬼达成交易?沈洛内在激发出一股寒意,背部渗汗。她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伤疤痒痒的,头越发昏沉疼痛。 ‘可是我杀了人......即使下地狱,也算不上有什么冤屈的。’她稍微释然。 宫女的头快栽在暖炉上,沈洛及时伸手拦住。宫女睡眼惺忪望着沈洛,她逐渐恢复清醒,一如昨日围坐在暖炉边的宫女,随即起身离开。 沈洛无瑕顾及宫女,继续胡思乱想。 明天早上会不会有一大堆侍卫来纺绩房?贾衫边交她出去,边指着她痛骂。她在猜想贾衫会说的词汇,每确定一个词语,她心便安定一分。 暖炉的火势减弱。沈洛拿起火钳夹炭,黑色阴影遮挡住光亮。她欣喜想询问宦官更多问题,抬头发现三名宫女正阴森森打量她,其中有刚才离开的宫女。一瞬间她觉得三人比鬼还可怕。 三人中的带头宫女伸手指向门外,示意沈洛跟她们出去。沈洛别无选择,硬着头皮跟她们来到门外梁柱边。她不断张望宦官的踪影,走廊拐角处疑似有侍卫衣角被风吹起。她脸色煞白。三人注意到她神情不对。沈洛尴尬笑道“真冷啊!”她打了一个哆嗦。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带头宫女质问。她叫茉晨,个子娇小,容貌却是男人般的硬朗长相。 沈洛有些心虚说:“躲在角落偷懒,不小心睡过头,刚被冷风吹醒。” 三个宫女相视一笑。 “姑姑真的很过分对吧?”茉晨试探说。 沈洛迟疑。 “你会算数?”另外一个宫女迫不及待问。 宫女初入宫培训时,调配姑姑会让宫院宫女学习记账,但她早忘得差不多了。 沈洛回答:“是”,先应承下来再说,她不想再呆在外面。 “那我们一起扳倒姑姑如何?”茉晨兴致勃勃提议。 二 纺织室里,宫女们围坐在暖炉边闲聊。沈洛同茉晨她们坐在一起。 “你耳朵上的冻疮好些了?” “涂了膏药,没事。” “听说上面这几天会发遮耳。” “我偷偷去摸过,是很软和的兔毛呢!” “还有围脖。” “这次真是大发善心!” 沈洛传 第13节 ...... 沈洛尴尬笑着应和。她心底极为忐忑不安,一直注视门口。 贾衫迟迟未到。 “是呀,很少见。”有宫女说。这加深沈洛的恐惧。 “芙儿也不知道去哪儿,昨天开始一直没见过。”另外有宫女幽幽说。 走廊传来贾衫特有的粗犷嗓音,还有侍卫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自己座位,装模作样调整纺织机。茉晨推沈洛一把,沈洛才缓慢起身回座位。 侍卫长穿黑色丧服进来。沈洛感到快要窒息,心脏猛烈跳动,她暗自祈祷宦官现身。宦官是不是狡诈的魔鬼,对她已经不再重要。 姑姑也穿黑色丧服进来,紧随其后的年长宫女拎进一麻袋丧服。 “皇后崩!”侍卫长悲恸宣布。 所有人起身默哀。 ‘什么?’沈洛没反应过来。红薇拉她起身。她难以置信,皇后正值壮年,没听说过她患病,怎会突然崩逝? 年长宫女开始分发丧服给众人。接下来一年,全境子民都必须穿黑衣服丧。宫里屋檐挂上黑布。 “芙儿呢?”年长宫女拿着多出来的衣服询问。没有人知道。 “哦...她被调去浣衣局,我忘记说了。”贾衫说道。 底下有人窃笑。侍卫长一凛,窃笑的几人随即收敛神色。 中午,所有人都在讨论皇后崩逝一事。 “皇后是昨日崩的?” “怎么可能!” “听说是鲲飞走那天。” “那天的烟花晚会真是难忘。” “感觉已经有些时日了。” “皇后是文帝燕后最后的血脉,兹事体大,皇上同大臣商议许久,才决定今日昭告天下。” 有不少宫女跑出食堂哭,甚至有人大声在院子里为皇后念悼诗。 ‘原来我是被弃置了,皇上觉得我无用,姜婉也是?’她心情沉闷,食不下咽。她想到那天同少年观赏烟花的情景,潸然泪下。坐她身边的红薇抱住她的头安抚说:“都会好的。” ‘不会,’沈洛想。‘我回不去结缡宫了。’ 三 傍晚时分,陆续有宫女从纺织室内离开。她们三两结伴,去食堂吃饭。没过多久,贾衫也从里面出来,她抱着几本账册,朝司衣局内堂走去。 纺织室内,人所剩无几。茉晨随即拉住沈洛的手,另外一个宫女接替沈洛尚未完成的工作。两人一路小跑溜回住所。 她们没有回屋,而是直径去往贾衫住处。 贾衫房间在宫女住所背后的小院子里。院里有六间房,中间种植一颗巨大的古黄桷树。树上挂的牡丹、山茶与蔷薇的干花串尚未摘除,现在又缠绕一圈黑布。 北边两间房供资深宫女居住,目前只有贾衫一个人住,另一间空置。东西四间房用于储存丝线布匹等物。西屋右边有一扇门,白天敞开,可通往司衣局中央。 贾衫去内堂享用精致晚餐后,便会从西右门回来。只有她有上锁的钥匙。平日里司衣局的人搬运什么物品,也直接从西右门进出院子。 茉晨计划让沈洛篡改贾衫房间里的每月账目,增加耗损丝线数量。她们打算以此诬告贾衫私藏布匹,暗中拿到宫外交易。茉晨说她们再也忍受不了贾衫的刻薄,决意使她下台。 “只有半个时辰!”茉晨提醒沈洛。“贾衫吃完饭就会回来,她没有别的什么爱好。” 两人走至黄桷树下,发现一名侍卫在院子里转悠。 沈洛心脏有一瞬间停止跳动,恐惧在她体内蔓延。她几乎走不动路。侍卫也发现她们。他有些局促地朝她们走来。他个子高大,容貌有几分俊朗,可惜一笑就有世故的油腻感。 侍卫先开口道:“你们没去吃饭?” 茉晨笑道:“已经吃过,正散步消食。”她拉着沈洛,转身回屋。从茉晨口中,沈洛得知他名叫蜀捷,是与刚调走的芙儿传出绯闻的那个侍卫。 “只能再多等上一天。”茉晨不甘道。 第二天下午,司衣局临时召开集会。 三房宫女难得齐聚。 刺绣房和裁制房的宫女气色极好,她们发髻繁复,妆容精致,穿或灰或白的羊羔皮背心,长雪靴。纺绩房的宫女与之相比,像是刚逃荒来的。她们头上随便挽一个髻,不少人脸干裂起皮,穿的是旧绵夹袄,布鞋。 倒不是贾衫克扣的缘故。 刺绣和制衣更考验技艺。两房宫女是从宫外精挑细选进来的,十分受上面重视。而纺绩房宫女所织布匹仅供宫人制衣穿的,嫔妃所穿丝缎是宫外进贡来的珍品,自然待遇不及她们。 沈洛发现台上有以前关系不错的熟人,人如今已经是个小管事。她想到自己的境遇,觉得不好意思,低头躲在别的宫女身后。 主事在台上通报完各房情况,便让人分发兔毛遮耳、围脖和手套给众人。它们全出自于制衣房宫女之手,是难得的佳品。除了司衣局三房宫女外,只有四妃和婕妤宫院里的宫女才能得到。 纺绩房宫女欢呼雀跃。她们不仅是为得到御寒物品感到开心,同时也是在表达对贾衫克扣她们住所炭火的不满。 分发完毕,主事开始讲体恤官奴事宜。 宫内除了宫女、宦官、侍卫外,还有一个阶层是官奴。官奴是贱民,他们从事宫中最粗重的活,待遇极差,没有丝毫人身保障。 近些年,安昭仪每年都会举行体恤官奴的活动。宣妃表示支持,其他人不免跟着响应。以前沈洛在结缡宫,结缡宫是直接捐钱。 刺绣房和裁制房都选择捐钱。 而纺绩房姑姑贾衫说:“论钱我们自然是比不过的二房的。宫女平日里炭火不缺,根本不冷,那我们就将刚下发的御寒物品捐给官奴好啦!”她是在报复刚才纺绩房宫女的失仪。 纺绩房宫女脸上的光彩消失。她们想不到贾衫会做出如此行径。主事尴尬夸赞纺绩房众人慷慨,贾衫媚笑承应。 旁边的制衣房宫女打趣:“这可是我们用心做的呢,姑姑也真是舍得!” 纺绩房宫女静默,没有回应。 集会结束,回住所的宫女陆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炭,扔进盆里,还有宫女拿不知从哪儿弄来橘子、瓜子等物分食给大家。可惜大家面色阴郁,提不起兴致。 就在这时,茉晨突然拍案而起,发狠话道:“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她环视众人,看有没有人响应。宫女们神色复杂,互相窥视,没有人说话。 沈洛提醒茉晨注意言辞。红薇眼睛扫过沈洛,很快又低下头。茉晨不管不顾,怒目众人说:“哪个小蹄子敢胡说八道,我就是变成鬼也要把她骨头啃烂!” 沈洛郁结,事情还不是落到她头上,要是倒霉首当其冲的是她。‘唉!不知道宦官牙口好不好?’她暗想。 第21章 贾衫小屋 又过了几日。 茉晨和沈洛每次去小院,总会都撞见蜀捷在院子里晃悠。茉晨不得不辗转找到蜀捷上司进行投诉,“蜀捷老是在宫女住所附近转悠,眼睛不断打量宫女,看得只让人害怕”。蜀捷上司严肃说:“会处理。” 今天蜀捷终于没在。茉晨急急忙忙抱着沈洛翻窗爬入贾衫房间。 沈洛摔在几案上,狼狈不堪。屋内还有些许余温,她衣衫沾染上砚台还没完全干透的墨水,几张宣纸顺带被毁,幸好没有造成其他损坏。 屋内陈设简单,以粉色装饰为主。帘幔是粉色,木架上的琉璃花瓶是粉色,敞开的衣柜里面挂的衣服全是粉色锦缎。她从未见贾衫穿过。贾衫总是穿褐色棉衣,面色阴沉,不像是喜欢色彩鲜艳衣服的人。还有一点令她意外的是,房间里隐隐有股恶臭气味,琉璃花瓶香气四溢的梅花也掩盖不了。 立柜里的账册杂乱无章,中间还夹杂一串粉色玉石珠链,盒子落在柜子外面。‘真是个奇怪的人。’沈洛想。 她费了些力气才从柜子里翻找出最近半年的账册,逐一摊开铺在几案上。 沈洛倒入预先准备好的墨水,蘸湿毛笔,仔细阅览账册。账册出乎意料的简洁,识字的人就能改。她心脏砰砰直跳。贾衫为人可恶,但要害她被治罪似乎过分了点?可若不改,她出门非让茉晨撕了不可。 ‘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沈洛纠结万分,墨水快要滴在账册上。一声轻咳,吓得她手软。 宦官翘着二郎腿坐在贾衫床上,他讽刺道:“你脑子能不能聪明点?” 沈洛搁下笔,疑惑看着他。 “贾衫每天都会去内堂同主事核对账册,你要是改了,最后倒霉的是谁?”宦官说。 “是了,是了,只能从长计议。”她想到同茉晨解释的理由,松了一口气。“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随口问道。 柜子移动的声音。 “我怎知?”一个人从柜子后面出来,是蜀捷。他以为沈洛在同他说话。 惊得沈洛血色全无,“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什么?”茉晨在外面问。蜀捷瞪着她。房间太小,她没有逃脱的机会。宦官摇摇头。 “没,没事。”沈洛说道。 “原来你是在跟茉晨在说话。”蜀捷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在这儿?”沈洛克制住声音中的害怕。 “当然是找芙儿的下落。”蜀捷说。 沈洛疑惑。“她不是调走了?”她问。 蜀捷摇摇头。他走到床边,粗暴的翻找着什么。“你最好不要惊动茉晨,她不是什么好人。”蜀捷说。 沈洛慢慢朝门那边移动。 “她同贾衫是一伙,受人指使要害你。”他将贾衫的被子、枕头扔在地上,床上什么都没有。 沈洛停住脚步。宦官裂开嘴笑,表示蜀捷说的没错。 “什...什么?”沈洛惊诧道。‘茉晨分明对贾衫恨得咬牙切齿。’ “她们两人向来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茉晨假装不服贾衫,实际是为找出有谁真的对贾衫不满。姑姑权限不大,她们要害人需要动用些手段。这个方法已经用过许多次。”蜀捷说。 “我不明白。”沈洛思绪混乱。 “芙儿就遭了她们的道。茉晨骗芙儿来改账册,再以此作为把柄要挟,逼芙儿服侍侍卫。我...你别误会,我的妹妹阿菁就是因此被逼自尽而亡,我特意从慧妃宫院申请调过来,就是为查清真相。”蜀捷说。“芙儿答应我,会偷出贾衫暗藏的名册,可是就在那天她不见了。” 沈洛闻着恶臭味,脑中产生不好的联想。 “这个味道不会是?”沈洛小声嘀咕。 蜀捷有同样的猜测。“当务之急是找到名册。”他说。 “阿洛你改好没?姑姑快回来了。”站在外面的茉晨提醒道。 沈洛传 第14节 “快,快了。”沈洛说。 蜀捷赶紧收拾残局。 “怎么办?”沈洛同时问两个人。 宦官开始在屋内到处晃悠。 蜀捷说:“你出去以后,先想办法唬弄住茉晨,再跑去找调你来纺绩房那个人。” 沈洛惊诧。“调我来那个人?”她心里想‘不是太医院随意把我丢在这里?’ “我不清楚他的真实用意,但应该不是想害你。有别的人知道你在这里很生气,但顾忌那个人的存在,不能暗下杀手,只能靠买通贾衫构陷你入狱。”蜀捷说。“我躲在黄桷树上听见他们的谈话。” 宦官拍了拍房梁。 沈洛一个箭步冲上去,木架上的花瓶不慎掉落在地,碎的稀里哗啦,她从房梁缝隙里面拿到名册。名册上写有不少宫女的名字,并记载次数。有阿菁、芙儿,最下面的名字是沈洛,用朱砂笔圈住,旁边写有两金饼。 “发生了什么事?”茉晨问。 “哦哦...我不小心打碎花瓶。”沈洛说。 “你把门打开。”茉晨说。 “马上。”沈洛紧张说。 急促的敲门声。 蜀捷示意没事,他重新躲回柜子后。沈洛开门,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她发现贾衫正垫着脚从窗外往里面看。她吓得当场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蜀捷“啊!”一声惨叫。柜子翻到在地。蜀捷腹部贯穿一把刀,刀是从隔壁房间绸布缝隙插进来的。 茉晨进来,笑盈盈看着她。 “饶...饶命。”沈洛说。她望着宦官求救。 茉晨朝她逼近。“把名册拿出来。”她命令道。 沈洛后退。“拿出来!”茉晨吼到。 茉晨靠近沈洛,一道森寒的白光靠近沈洛脸颊,茉晨将一把匕首钉在沈洛脸颊旁。忽然茉晨得意的脸色变了,就在她拿匕首刺入木板恫吓沈洛的时候,沈洛抓起地上一块碎琉璃片刺入她的腹部。 姑姑面色阴沉站在门前。她酝酿一阵,神情惊惶而扭曲高喊:“杀人啦!” “怎么办?怎么办?”沈洛低喃。她满手是血。 “那感情好~!”宦官奸笑道。“就怕事情闹不到明面上。”说完,他心满意足地从屋内消失。 第22章 第四章 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一 烤鱼的香味从烤架上蔓延开来。 围坐在草地上的人们在热烈讨论着什么,似乎对烤鱼并不关心。唯有沈洛死死盯着烤鱼,她紧握筷子,等待侍从上前取鱼分食。 几案上已经摆上紫红饱满的葡萄,金黄咸香的酥点和晶莹透亮的美酒。可她只想吃热腾腾的烤鱼肉。‘怎么还不去?’她暗自焦急。 泥土浸湿软席。沈洛哀叹自己座位不佳,稍微移动位置。宴会举行的地点是在池边,殷红色池面云雾缭绕,岸上遍生琪花瑶草。先来的人选好座位,她最后到只能坐在靠近池边的位置,地面湿润。 关于宴会是有谁举办的,为什么会在这里举办,她一概不清楚。她脑中只有烤鱼。 ‘快点端上来吧!’沈洛再次在心底发出呼吁。 水流推进的声音。什么抵住她的腰?她转身,是头发凌乱,身体僵白,双臂狰狞朝上的侍卫。其他客人还在聊天,诸如踏入新生活之类。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伤,但精神状态极好,有说不出来的喜悦。沈洛趁他们不注意,用力推侍卫的头,重新将他尸体推入池中,莲花大致遮挡住它。别人不仔细瞧,看不见。她稍稍松一口气。 现在该等鱼上了。 伴随曼妙的琵琶声,一位尊贵客人在侍女簇拥下走来。人们纷纷起身围拢,朝尊贵客人行礼,恭贺声不断。沈洛隐隐约约瞧见尊贵的客人穿一袭深红色衣裙。 鱼还是红衣贵客,她一时分不清谁更重要。 侍从终于取下烤鱼。 人们重新入座,红衣贵客消失不见。沈洛已经在脑中想象烤鱼入口的滋味。又是水浪的声音。“你看!”清婉的女声出现在沈洛身后。 沈洛迟疑转头,红衣贵客正摘取莲花。 “别!”沈洛着急制止道。 她甚至顾不得侍从端上来的烤鱼,上前去拍红衣贵客的肩膀。贵客转身,是她自己,不,红衣贵客更高贵大方,眉眼间有沈洛不具备的从容自信,同时她身上还蕴含慑人的寒意。 沈洛迟疑后退。坐在沈洛旁边的客人起身,竟然是茉晨。 茉晨脸色苍白,腹部有一滩血迹。她朝着红衣贵客指向沈洛:“是她!” 沈洛惶恐摇头。 池中尸体再次浮出水面。红衣贵客脸上尚挂着笑容,眼神却变了,在审视沈洛。入座的客人们怒气腾腾,再度从座位上起来。这次他们围拢沈洛,不断有人喊:“凶手!”“杀人凶手!” 沈洛冲破人群逃跑。周围景色转为漆黑。她拼命跑,上升,逐渐有股浮力,继续冲呀,她浮出水面。井外月色皎洁。 诵经声响起。一位中年女人诵读云经的声音。 沈洛毫不迟疑睁开双眼。 今天是她来夏台的第二十九天。夏台是宫中暂时收押嫌疑犯的地方。她摔落床下暗自喊疼,起身时发现白色床单沾染血迹。“倒霉!”她说道。 看守宫女正巧来送饭。 “还倒霉?换在前朝,你头早被砍下来。”看守宫女放下米粥、酸菜与葡萄,转身离开。宦官站墙角窃笑。沈洛尽量忽视他的存在,取过饭食用餐。 夏台食物清淡,口感却不错。厨师没有因为是烹煮给犯人,就敷衍了事。米粥浓稠鲜美,酸菜柔嫩醇香,葡萄饱满甘甜。头两天她觉得很好,久了开始馋肉。她懊恼自己在梦里没吃上一口烤鱼。下次有肉端上来,大概是她上绞刑架前。 那天贾衫唤来其他人,指控沈洛与蜀捷狼狈为奸,潜入她屋内偷取钱财,却不慎被警惕心强的茉晨发现。于是两人一不做二不休,要杀茉晨。茉晨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幸亏她同梨萏及时出现,暗中伏击蜀捷,才避免更大惨事发生。沈洛哭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被侍卫捆绑拖至夏台。 现在沈洛正等待案件的调查结果,没有纺绩房宫女愿意为她作证,情势对她非常不利。 诵经声止。 温煦的阳光从窗外透射进来,刚好照亮云经。夏台每间狱室都配备云经。沈洛害怕面对神明,用被子捂住头。 “我会下地狱,一定会下地狱!”她念道。‘神明根本没有保护过我。’ 就在她喋喋不休时,忽然有人掀开她的被子。她以为是宦官,宦官对她被关进夏台甚为满意,每天嘻嘻笑笑,捉弄她。她一时恼火,开口说道:“滚!” 外面的人一惊,后退几步。她抬头看,是夏台看守姑姑。看守姑姑是个眉目慈祥的中年女人。沈洛刚被关押进来,她很愿意听沈洛讲述冤屈,并将案情疑点仔仔细细记载下来,表示会上报。 沈洛很不好意思,非常羞怯站起来。 “茉晨,今天因伤重过世。”姑姑说。 沈洛心脏咯噔一下。上天果然不喜欢她。现在,她将面临的是故杀罪。 诸夏有保辜制度,即根据受害人在一段时间后的伤势情况,来判定加害人的罪名。具体规定为,以刀刃伤人,被害人若在三十天内过世,加害人以杀人罪处置,被害人若是三十天后过世,加害人则以伤人罪处置。 沈洛怀抱最后一丝希望问:“他们是否有去检查贾衫房间?” “木板下确实有尸体,不过是老鼠的。”姑姑叹气。 ‘彻底完了!’沈洛头有些犯晕,身体摇摇晃晃的,姑姑及时扶她坐下。宦官在阴影处窃笑。 “有劳姑姑这段时间费心...”沈洛心若死灰说。 看守姑姑劝解说:“你也别灰心,绳索还没套在脖子上。”沈洛抬头看着她。“非犯十恶重罪,不会被处以死刑。” “可是...”沈洛说。 “我在夏台十数年,见过许多案件。”看守姑姑分析道。“依你的情况......不如,先认罪。现在事情已成定局,你继续喊冤,上面把案子移交大理寺,没有新的证据出现,你不过多挨几顿板子,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的。要是你直接认罪,被判处流刑,运气好碰上大赦,很快就能回心都。” “人不能拧!”姑姑拍拍沈洛的手。 沈洛痛苦不堪。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确实有罪,另一方面她又不甘心被贾衫冤枉,难道贾衫就这样逍遥法外? 姑姑语重心长说:“你好好想想吧!” 第23章 宦官皇子 姑姑离开不久,看守宫女又走来。 她没好气地用钥匙打开狱门。“上面派人来问你话!”看守宫女说道。两名宦官站在她身后。稍微靠前的宦官,穿黑色丝缎长袍,狐狸围脖,手指佩戴多枚宝石戒指,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傲慢。站后面的宦官,穿黑色旧棉服,身上没有装饰,头低至几乎看不清相貌。 看守宫女放他们两人进来,随即离去。 沈洛拘谨站在床边,瞟一眼阴影处的鬼魂宦官。鬼魂宦官摊摊手。她随即将注意力集中在来询问的两名宦官身上。 夏台暂押犯人少,沈洛周围狱室都没有住人。等宫女关上牢门,颇为低调的布衣宦官随即抬头,竟然是六皇子秦纯假冒的。 一段时间未见,秦纯身体练得更为健壮。他的相貌英俊,且具有温柔纯净之感,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恍若天外来客。 沈洛不敢置信,眼泪止不住下掉。 “你还好吧?”秦纯过意不去问。他注视沈洛脸上的细长伤疤,疑似知道她伤疤的由来。 沈洛点点头,又微微摇头。 沈洛抽噎讲诉这段时间她在纺绩房的经历,没有提逃走的事。秦纯没料想到底下有如此肮脏的勾当。他气愤不已,骂道:“这群毒妇,迟早收拾她们!” “是是是!”跟随他而来的宦官应道。“奴婢已经记下她们名字。”他自看守宫女离开后,态度转变为恭谨,看沈洛也十分和气。 鬼魂宦官冷笑。“人心险恶,自上而下都是一样的,他还指望底下人特别温顺不成?”他说的话,只有沈洛能听到。不过沈洛压根不关心他说什么。 “婕妤身体是否康健?”沈洛小心翼翼询问。 “嗯...还不错。”秦纯似乎并不想提及郑婕妤。 “你知道秦宁的事吧?”秦纯问。 秦宁是二公主,穆承艳之女。当初穆承艳恃宠生娇,得罪其他嫔妃。后来她失宠,墙倒众人推,连带秦宁也不被人喜欢。穆承艳殁后,皇上不过问,其他嫔妃无视,秦宁几乎过着孤儿一样的生活,陪伴在身边的只有宫女和宦官。一直到去君实堂上学,她认识姜婉他们,情况才有所好转。 几个月前,沈洛在结缡宫后院偷听到秦宜与姜婉的对话,她们二人提及秦宁。秦宜似乎握有秦宁什么把柄,逼姜婉就范。 沈洛面露疑惑。 秦纯惊诧道:“姜婉竟然没告诉过你?我听严汤说你们关系很好,甚至引来秦宁微词,认为生疏了她。” 她摇摇头,心里想‘都是假的。’ 沈洛传 第15节 秦纯不得不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一遍。 一年前,异域燕国的太子前来提亲。诸夏与燕国是新建交,大臣们都希望巩固两国关系,以便贸易顺畅。 适龄未婚的公主只有秦宁和秦宜两位。皇上选择秦宁和亲。 秦宁听闻这个消息,当即昏死过去。燕国距离诸夏路途遥远,风俗语言迥然不同。秦宁哭着跑去宣室请求父皇收回成命。 皇上冷淡回应:“燕国是不疑辛苦谈来的,你作为皇家的女儿也该为诸夏尽一份心。” 秦宁绝望,尝试自杀未果。宫人怕受牵连,隐瞒未报。姜婉他们不忍心,想出一个法子,让她不必远赴异域燕国。 他们打算在曼方进行掉包。送亲队伍将从曼方乘船出境,前往燕国。姜婉计划在登船前,让秦宁与其贴身侍女互换身份,由侍女代替她出嫁。侍女自幼跟随在秦宁身边,礼仪教养见识都不缺。到了境外,没有身边人揭穿,外人绝不可能知晓她真实身份。秦宁自己则隐姓埋名,在曼方生活。 “整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随行侍卫的选任上。姜婉来找我帮忙,我在光禄寺做事,很容易揽过挑选送亲侍卫的差事。”秦纯说。 秦纯兴致勃勃看向沈洛。他问:“你想不想获得自由?” 沈洛脱口而出:“想!” 秦纯进一步说:“我仔细问过人,等你认罪后,不要急,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你不清楚大理寺是怎样恶劣的环境,二哥哥就在里面被人害死。”他语带哽咽。“你没有身份保护,情况还会更加恶劣。与其在大理寺监狱耗上一年半载,最后不见得能证明清白,还不如另谋他路,尽快获得自由。只要你认罪,夏台会直接走结案程序。我会想办法找人疏通,安插你进送亲队伍当一名杂使女仆,到时候你就能同秦宁一起逃走。” ‘认罪?认罪?认罪?’ 沈洛微微点头,内心却激荡不已。秦纯提的方案比看守姑姑的还糟糕。看守姑姑是让她认罪,判处流刑,碰上大赦还可以回来,而秦纯则是直接让她充为官奴,要是过程稍有不慎,真是万劫不复。但她若拒绝秦纯的好意,再没人会帮她。宫中暗中针对她的人,不会就此收手。 “姜婉呢?这件事是她策划的,关于......我,她是怎么说的?” 沈洛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秦纯再次感到震惊。他说道:“宫里这么大的事,你没有听说?” 沈洛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烟花晚会那天,大家都聚在宣景宫庆祝。姜婉不知何故,消失不见。有人说她是同宣妃在廊下发生争执后负气离开的,之后再没人见过她。”秦纯说。 沈洛面露惊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直至午夜,烟花迸发的火球四处流窜,致使桂宫附近的无人宫院失火。有侍卫救火途中,意外发现她昏倒在蔷薇花丛里,满身是刺。当时火势已经烧至蔷薇丛边,要是侍卫再晚些发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呢?现在!她怎么样?”沈洛急切询问。 “一直昏迷不醒。”秦纯神情凝重。“宣妃为此患上癔症,哭笑无定,言语错乱。父皇完全没心思关心其他事,整天在太医院打转。 “那该怎么办?”沈洛问。 秦纯说:“秦宁婚期将至,不能拖!” 沈洛陷入沉默。秦纯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神中充满愧疚:“母亲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知道。过一段时间,我会请求父皇派我去封地,到时候我会暗中来曼方接你。” “接我?”沈洛默默抽回手。 秦纯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点点头。 注释: 不疑指大鸿胪慕容不疑,负责诸夏外交事宜。其女慕容宥是德妃之子四皇子秦泺的未婚妻。 光禄寺:统属宫廷侍卫及侍从。 第24章 神秘人 一 “她昏倒在蔷薇花丛里,满身是刺。当时火势已经烧至丛边,要是侍卫再晚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沈洛耳边不断回荡这句话。 ‘怎么会这样?’ ‘原来姜婉不是不理我,是被人暗害昏迷不醒,才失去联络。’ 沈洛泪眼婆娑,恨不能越狱跑去程府探视。‘太医会治好她吧?’她仓促跪在蒲团上,翻开云经望着窗外星空祈祷。 等她认罪后,此生两人再难相见。 ‘既然是姜婉出的主意,应该没问题吧?’沈洛又陷入对充为官奴生活的忧愁中。君实堂外秦宁的冷淡神情,令她忐忑不安。要是秦宁同秦宜一样刁蛮任性,该怎么办?她作为官奴,逃到哪儿都是死。家人还会因为她抬不起头。原本他们指望靠她扬眉吐气,没想到反因她背负骂名。 沈洛不大相信秦纯的承诺,婕妤不可能放他离开,但是她有别的选择吗?她想不到。 “神啊!乞求你给我指引。”她双手合十诚心祈祷。 “嘘!”有男人的声音。她转身,唬了一跳。狱室外走廊,有四名身着黑衣的男子路过。 “不好意思啦!”其中一个黑衣人扣动手腕暗器。 “诶!”他的同伴猛然推开他手臂,暗器射偏墙壁。他年纪是几个人中最大的,相貌给人沉稳之感。几个人都不像奸恶之徒。他走近几步,盯着沈洛瞧。 沈洛惶恐后退。“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急忙说。她忽然意识到他把她当成别人了。 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发出声音,复又后退与同伴低声讨论。他留下,其余三人往监狱深处走去。沈洛充满疑惑,难道里面还有人?看守宫女从未进去送过饭。 宦官像变了一个人,神情异常严肃地注视留守的黑衣人。而黑衣人目光集中在沈洛身上。 没过一会儿,石板移动的声音,再来走廊传出金属声响。一个全身戴镣铐瘦骨嶙峋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黑衣人围绕在侧。 戴镣铐的男人面容憔悴不堪,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囚衣上满是血污。 “幸会,幸会!在下梁宜,一个多月前不请自来看烟花,惹得皇上不开心,被送到夏台思过。”他调侃道。 ‘他就是那天的刺客。’沈洛想。她的脸皮险些被尊贵的人儿割下来送给他当礼物。 “我是你,就赶紧向他行礼!”宦官提醒道。 她低声咕哝几句。没人听清她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请问姑娘是?”梁宜问。他眼睛里有非同常人的光彩。 沈洛报上自己姓名:“沈洛。” “沈?”对方疑惑,“祖上可曾在西南一带居住?”沈洛摇摇头。她的父亲是孤儿,幼时被人卖到宋府当小厮,母亲家世世代代在宋府做事,没有去过西南那边。宦官着急不已,似乎对沈洛的回答并不满意。沈洛没见过宦官如此失态。 梁宜没有再追问。他转而客气询问:“敢问姑娘,因何故被囚禁于此?” 沈洛简单讲述她受贾衫陷害一事。 梁宜云淡风轻说:“哦,这个无碍!” “什么?”沈洛疑惑道。‘我都快被充为官奴还无碍?’她心想。 黑衣人催促梁宜快走。他摆手制止。 “若姑娘说的是实情,过些时日就能出去。”梁宜说。“不过应该比我体面,是正大光明出去。” 沈洛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你快问他,殿下回心都没?”宦官敦促她。沈洛置若罔闻,宦官眼睛快喷火。 “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到江州一聚。我的徒儿看见你,肯定很开心!”梁宜告别说。 说完,五人朝走廊外边走。 “诶!敢问阁下令徒可是齐轩瑷?”沈洛叫住梁宜。 黑衣人对她直呼齐轩瑷大名感到不悦。沈洛意识自己失礼,有些懊悔。梁宜笑着点头。 “她会回来吗?”宦官说。 “她会回来吗?”沈洛复述。 梁宜摇摇头。宦官大失所望,魂魄颜色变得黯淡。等大门关闭,沈洛冷漠道:“你是算到有今天,才想方设法把我弄进夏台?” “其他人不会令他驻步。”宦官阴沉说。说完他从狱室内消失。沈洛暗自松一口气。 夏台恢复静溢。她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凝望星辰。 二 白天没有任何劫狱的消息传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沈洛思忖自己是不是做梦?隔天看守宫女来送饭,她眉目舒展,神情雀跃,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 “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去啦!”看守宫女愉快通知。 “什么?”沈洛不敢相信。 看守宫女蹲下来,将餐碟递送进狱室,菜里多了卤鸡腿。 她看着沈洛眼睛,心情激动说:“昨天下午,太子妃因为纺绩房送去的布匹有霉变,传贾衫到东宫问话。谁知贾衫言语有失,惹得太子妃大怒,当场令人杖责。贾衫吃不住打,苦苦求饶,竟把之前做的恶事全都招了,其中包含陷害你一事。你是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让太子妃为你出头?” 沈洛苦笑。在贾衫之前,险些被太子妃打死的人还是她自己。梁宜竟然能请太子妃出面,真是不可思议。 “过去种种,还请你不要介怀。真没想到宫里还有贾衫这等肮脏可恶之人。”看守宫女惭愧笑道。 下午看守宫女再次过来送饭时,沈洛忍不住问:“太子妃是哪里人?” “江夏啊!”看守宫女震惊如此常识问题,沈洛竟然不知道。 “她的家人都在那边?”沈洛小心翼翼问。 宫女说:“当然,她父亲齐允可是江夏公!” “江州也在江夏?”沈洛说。 “江州是江夏首府。”宫女说。 “这样啊!”沈洛说。 “你怎么问到这个,是要向太子妃感恩?”宫女笑道。 “以后出宫,想去江夏看看。”沈洛说。 “听说江夏风光很好,不过阴冷潮湿,虫子特别多。”宫女蹙眉。“有不少人躲在江夏深山里炼蛊,你去的话可是要小心。” “炼蛊?”沈洛震惊道。“那不是全境严令禁止的?” “心都肯定是不可以,江夏是郡国,很多事朝廷无法干涉。”宫女说。 沈洛似有所悟。 “话说纺绩房,”宫女声音降低。“以前就发生过蛊案,夏台囚禁了好多名纺织宫女,等待上面审问。” “发生什么事?”沈洛眼睛放光。 宫女说:“当年,纺绩房宫女都是从江夏等地特招的。司衣局主事暗中授意她们炼制一种蚕蛊,用这种蚕蛊吐出来的丝织布制衣,有魅惑人心的功效,以贤妃、穆承艳为首的嫔妃特别喜欢穿,后来事情遭到郑婕妤揭发,连同司衣局主事在内,全部涉案宫女被处死。从那以后,宫里再不许纺绩房织布给嫔妃穿。” 沈洛感慨:“原来如此...” 看守宫女提醒道:“在宫里,绝对不要跟巫蛊厌魅沾上关系。” 沈洛点点头,手却不自觉摸了摸藏在腰间夹层的黄金顶针。 沈洛传 第16节 看守宫女心有余悸说:“那些关押在夏台的宫女完全不像正常人,我从未见过她们那样阴鸷的眼神,仿佛来自地狱。” 第25章 重返结缡 一 自那天起,看守宫女经常自掏腰包送来各种精致小食,得空还留下来陪沈洛聊天。 沈洛逐渐发现她是有所求。宫女隐晦表示在夏台当差苦,希望沈洛出去以后,能设法调她去个轻松地方。她深信沈洛有人脉。然而,沈洛连自己的安身之所,尚且不知在哪儿?调配姑姑说不定会调她去比纺绩房更为辛苦的院所当差。她不敢说出自己真实境况,苦笑接受看守宫女好意。 每天夜里,沈洛都会做噩梦。她总觉得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暗处窥视。宦官偶尔出现。他不说话,用泥沙在地板上作画,蔷薇花丛逐渐显现,一位少女急匆匆走来,或许是走得太急,她手扶额头喘气,正在这时,一把锄头击中她的头部。另外一位穿斗篷的女人出现,她左右张望,将少女推入蔷薇花丛。宦官将斗篷女人的身形放大,女人在转身,沈洛心脏砰砰直跳,她的脸颊轮廓,眉毛,鼻梁...... “阿洛,你可以收拾包袱了!”看守宫女突然出现。 沈洛趔趄坐在地板上,弄花沙画。等宫女走后,沈洛质问宦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凶手?宦官露出一个阴险笑容消失。沈洛大为生气,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知她真凶是谁! 看守宫女与沈洛告别。 两人走至大门口,正好撞见看守姑姑。自沈洛冤情得以洗刷,看守姑姑再也没来看她。此刻,看守姑姑也无意与她说话,僵着脸朝走廊深处走去。 “里面还关着人?”沈洛好奇问。 “走廊深处狱室漏水,很久没关人了。不过男监与我们只一墙之隔,你要往里面走,很容易听见那边传来的惨叫声。”看守宫女说。 “那姑姑去里面做什么?”沈洛疑惑。 宫女吐槽:“最近姑姑主动申请值夜班,一个人住在走廊深处长满霉斑的休息室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了,你晚上有见过她?” 沈洛险些腿软。她强装镇定,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有人早等候在门外,是东宫宫女。看守宫女非常热情上前寒暄,对方也很有礼数回应,没有一般宫院宫女的骄矜气。太子妃的侍女真算得上是宫女中涵养最好的了。可惜太子妃本人阴晴不定,极难相处。 走到路上,沈洛小心翼翼询问:“太子妃要见我?” “你见过梁先生?”东宫宫女说。 “嗯!”沈洛说。 “梁先生的话能代表我家殿...康爰翁主的,他请求太子妃暂时收留你,太子妃有些气恼,但还是同意了。”东宫宫女说。康爰翁主是齐轩瑷的封号。 沈洛暗自祈祷,希望往后不要再惹怒太子妃。 一乘华贵的轿子停在通往东宫的必经之路上,轿子前前后后站着静默的宫人。 两人跪下请安。 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帐,是郑婕妤。她气色比沈洛之前任何时候见过的都要好。郑婕妤冲东宫宫女笑道:“结缡宫的人,还请太子妃不要与我争为好。” 二 嫔妃宫院治丧氛围更为浓厚。 沿途宫院匾额挂有黑布,门前斜插白色菊花串长杆,宫灯里的红蜡换为白蜡。宫人尽皆素净打扮,黑色衣裙,不佩戴任何首饰。 结缡宫却是另一番景象。庭院内新移植许多桃树,正值桃花花期,地面铺上一层淡粉花毯,配合房梁挂的黑布,门上钉的白色纸花装饰,整个氛围诡异异常。 殿内窗户敞开,空气清新,新制的黑色帘布随风摇曳,几朵淡粉桃花落在柜架上。郑婕妤穿黑色常服,在正午阳光照耀下,依稀能看见衣服上黑线绣的翟鸟。她头上未佩戴饰品,脸上妆容过白,指甲染成鲜红色。婕妤笑起来娇媚慑人,弯身用红色长指甲轻轻划过沈洛脸颊,接着摊平手掌抚摸她脸上疤痕。 沈洛跪坐在地板上,真希望自己此刻在的是东宫。 婕妤柔声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殿内只有她们两人,她摊开外衫坐在沈洛面前,眼睛与之对视。 沈洛回忆那天的情景,声音颤抖:“殿下接过信,复又递还给我,信是张白纸。”婕妤微微流露出惊讶神色,“我当时惶恐不安,不知如何解释,但殿下说她明白婕妤心思,只是不会领情。” “你知道她疯了吧?”婕妤插话,声音极轻。沈洛略微迟疑点头。 沈洛略过尊贵的人儿评价秦纯的话语,继续说:“紧接着殿下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头发斑秃,脸上有大块伤疤,像是遭遇过一次火灾。”婕妤瞪大眼睛,显然她对尊贵的人儿毁容一事并不知情。沈洛见婕妤震惊模样,稍稍放心。 “殿下目光凶狠的瞪着我,命人割下我的脸,送去程府给...梁宜,作为久别重逢的礼物。”沈洛哽咽道。刀锋再次晃过她眼前。 “这就是你脸上伤疤的由来?”婕妤声音冷淡,眼中却有复杂情绪。她的手颤动地再次触碰沈洛脸上的疤痕,在触碰到的瞬间收回手。她扭过头,手握成拳。 婕妤低声道:“那是个错误,错误的举动,我不该让你去见她。明白吗?......我绝对不是刻意,你的相貌,我是很后面才明白,很后面。” 她重新看着沈洛的眼睛真挚说:“为了纯儿我一时慌神,她的话朝臣很受用,有了她的背书,纯儿地位才能上升一个台阶。你也知道纯儿品行有多么好.....可是在你离开后,我就感到后悔,她是个疯子,很早就不正常。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会变得冷静。我只是希望你唤醒她,使她明白政权的奥义,但没有想到她彻底无可救药!” “宫人拉我去行刑,皇上的人突然出现救了我。”沈洛继续说,将婕妤从喋喋不休的状态拉回来。“皇上?”婕妤重复道。 “皇上让我在太医院的隐蔽疗养院静养,院外侍卫重重把守,我没有办法传消息回结缡宫。”沈洛说。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婕妤恢复些许冷静。 “初雪那天,我在院中不慎跌倒昏迷,醒来后发现被转移至司衣局。”沈洛说。 婕妤动气道:“皇帝就是如此薄情,一旦觉得你无用,便随意弃置。” 沈洛讲述在纺绩房的经过。郑婕妤一直在思考前面的事,根本没有听进去。“在夏台,我遇到那个人。”沈洛说。她相貌毁容,又知晓太多秘密。如果不能证明自己还有用处,等婕妤内疚感一过,她活不过今晚。 “梁宜!”她说道。婕妤随即变得专注。“我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当时我在睡觉,他们从走廊路过。我迷迷糊糊醒来,他就是烟花晚会那天的刺客。他见我醒了,冲我打招呼,还说他的徒儿要是见了我,会很开心等语,让我日后到江夏游玩。” 婕妤恍然大悟。“所以太子妃才会出手救你,那...” “公主到!”殿外宫女通传。 秦宜从外面走进来。婕妤神情转为冷淡。她从地板上起来,整理衣裙。沈洛向秦宜请安。秦宜头上梳双环髻,没戴珠玉首饰,穿黑色细麻衣裙。她比之前要丰润不少,眼睛缺乏灵光,整个人局促而谨慎。“母亲。”秦宜向婕妤请安。 “有什么事?”婕妤问道。皇后崩逝,宣妃患癔症,皇上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请郑婕妤暂时管理后宫诸事,秦宜也协助处理后宫事务。 “德妃说给七弟的鲛绡错送至季灵宫,现送回来希望母亲重新寄去莫虚。”秦宜说。季灵宫是德妃的寝宫,七弟是指七皇子秦澈,德妃之子。 婕妤冷笑:“她自己同澈儿搞那么僵,反倒怪罪到我头上。澈儿才走多久,底下宫人能清楚?她随手寄过去不就得了,非闹给众人看,让澈儿背上不孝骂名。” 秦宜低头,没有接话。 “那你派人将澈儿那份寄去莫虚,等等恒儿的已经寄走?”婕妤说。 “是,五哥那份前天寄走。”秦宜答。 “真是可恶!礼物都由结缡宫寄出,一厚一薄,别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嚼舌头。”婕妤抱怨。“也比照送给恒儿那份寄。” “是。”秦宜说。 又有宫女进来。她抱着一大叠账册。婕妤揉了揉太阳穴,吩咐沈洛说:“你先回屋休息吧,以前你住的那屋收拾出来了,明天跟着流光学做事。” “是!”沈洛松口气。 “是!”抱着账册的宫女回答。沈洛惊诧抬头,以为自己听错名字,新进来的宫女是曾经的端衣宫女,不是流光。 秦宜右手肘撞了沈洛一下。沈洛复低下头。 注释:古代服丧以亲疏远近为标准划分五服,分别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其中斩衰最重,缌麻最轻。按常理皇后是秦宜嫡母,秦宜应服斩衰,穿粗生麻衣。但前朝改制,帝后崩逝,全境子民须改穿黑色服丧,并没有其他规定。因此,人们在服丧期穿什么质地的黑色丧服全凭自己抉择。 第26章 西院私语 天色灰黑昏沉,连绵细雨不断。书房窗户敞开,竹帘卷至顶端。沈洛一度望着窗外残花愣神。细雨随风飘落进屋内,滴在书页上,墨迹晕染开。沈洛想上前收拾,看见坐在窗边的秦宜毫不在意,便停下了。 昔日喜欢幽闭环境的公主宜,如今必须看见自然光亮才能安心。曾经地板上摆放散发微弱光芒的夜明珠,早已束之高阁。 公主宜心情颇为不错,正在品尝糕点。黄花梨雕花木架上摆放来自全境各地的有名糕点,绿豆饼、桃花酥、香酥蛋卷、蜂蜜桂花糕、玫瑰百果蜜糕等等。她先尝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的囫囵吞下,丝毫不顾及仪态,仿佛胃里住有贪食怪。 ‘婕妤之前只许公主喝粥,才使她产生这种报复性饮食吧。’沈洛想。房间内还有其他公主宜幽禁时期遗留下的痕迹,窗沿不易察觉的指甲划痕,蓝缎绣牡丹翠鸟屏风上烧穿的小洞及木墙缝隙里尚未刮干净的血迹。 昨天晚上,有不少宫女到沈洛房间表示恭贺,明绮留到最后。明绮是公主宜的近身侍女,一度被婕妤罚去浣衣局当劳作宫女。浣衣局可是比纺绩房还要辛苦的院所。她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头发稀疏短缺,只能挽简单发髻,十指冻疮红肿溃烂,缠裹白色布条。即使在温暖室内,她仍戴染黑兔毛围脖,绵袄外披皮草,不时拨弄手炉,唯恐受寒。 “公主请你明天早晨到西院一聚。”明绮说。她态度拘谨,失去往日嚣张气焰。 “早晨?”沈洛疑惑。 “婕妤正好会去太后宫里请安。”明绮解释。 “哦...”沈洛不敢不从。 沈洛从早上起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仔细留意外面动静。婕妤刚一离开,她悄悄溜进西院。公主同昨天在殿内俨然是两个人。秦宜还是以前的秦宜,只是更擅于在婕妤跟前伪装。公主没有理会沈洛,先是埋头写信,随后享用点心。 沈洛静默站在一旁等候。 秦宜在扫荡完三碟点心后,明绮递上绢帕擦手,她终于看向沈洛。两人就之前各自经历简单交流,秦宜切入正题。 “哥哥去找过你吧?”公主宜笑问。 沈洛愣住。 公主宜评价道:“秦纯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以为躲去封地就能逃脱母亲掌控,简直笑话!我出卖他不过是为获取母亲信任以谋后路,这他都不谅解,深怨于我。你要指望他,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出卖?”沈洛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指秦宁的事。”秦宜说。“我还指望姜婉他们呢!” 公主宜提及姜婉,沈洛重燃希望。难道姜婉病情有所好转? “我不过是将秦纯安插在母亲身边的心腹供出来而已。”公主宜轻蔑说道。 沈洛想到前任流光。 “母亲现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对我也就没那么恼恨。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一心为之付出的儿子,竟然那么忌惮她,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再也不见她。哈哈哈哈哈....”公主宜开怀大笑。 沈洛内心对秦纯深感同情。 公主宜继续说道:“母亲知道哥哥要救你离开,误以为他喜欢你,所以要握你在手。要是哥哥不听话,就拿你开刀。” 沈洛眼皮抬起。 “她不知道哥哥仅仅是出于愧疚,想赎她作的孽,洗涤心灵什么的。”公主宜流露出得意神色。若是沈洛为她说的话感到难过,她就更开怀了。可是沈洛无动于衷。公主宜不清楚沈洛是不相信她说的话,还是压根不喜欢秦纯,她由此笑容收敛,变得有些气恼。 窗外的雨更密了。公主宜头发打湿,她总算注意到整页墨迹晕染开来的书。公主不耐烦地合拢书本,忽然想到什么,复打开书直至翻出一张血字黑符。她舒口气,随手揉成团扔进暖炉。沈洛对符咒一窍不通,不清楚黑符有什么含义。她目光随公主移动时,注意到木墙缝隙里的血迹局限于三块木板内,若将血迹连贯,同黑符上的符文很是相似。要是宦官在这里就好啦!可惜结缡宫建成伊始,受过国师祝福,鬼魂无法进入。 公主宜衣袖也打湿。她脱掉外衫,径直往卧室走去。明绮捡起地上外衫,同沈洛跟随在后。走廊空空荡荡,没有其他宫女守候。 卧室里也只有她们三人。沈洛和明绮服侍公主穿衣,公主选择司衣局新送来的黑绸银线绣菊花衫裙。今天刚好过四十九天丧期,皇室成员不必再穿素黑衣服。 “我警告过他,若他们不救我出泥沼,我一定供出姜婉和秦宁,大不了最后两败俱伤。”秦宜赌气说。 “公主失踪可是大事!”沈洛仓惶跪地。她不想秦宜连累姜婉秦纯他们。 “我没打算离开。”秦宜整理衣服腰间褶皱。 这时,有小宫女进来收拾房间。她没料到里面有人,见到公主神色不悦,匍匐求饶。公主宜以前的宫女只有明绮回来,其他大小宫女都是新配备的。公主厌烦这些新人,不许她们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沈洛传 第17节 “你听见什么了?”公主宜冷冷问道。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小宫女带着哭腔说。 公主宜走过去,审视小宫女。她用手扬起小宫女下巴。“今日之事你若胆敢说出去,我定让你体会肉刑是什么滋味。”她警告。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宫女着急解释。 “那还不赶紧收拾?”公主宜说。 小宫女战战兢兢收拾房间,在放置换洗衣服的篮子旁的柜子上发现一张崭新月布。明绮脸色大变,满是伤口的手掌一开一合。 “遭了,今天月布竟然是干净的。”公主宜故作惊诧。“你说该怎么办?”她露出一个笑容。 沈洛背心发凉,小宫女不敢答话。明绮走上前,拿匕首割开小宫女掌心,鲜血滴落在月布上。 “婕妤若是发现,你也别想活下去。”公主说。 明绮陪小宫女退下。 “我的意思是让母亲身败名裂!”秦宜看着沈洛。“现在哥哥不理我,只能由你充当信使。” 沈洛打了一个寒噤。 “只有她彻底失势,我们才能获得自由。”秦宜抚摸肚子,咬牙切齿说。 第27章 珠花新衣 一 寅时,走廊末端的窗户烛花摇影。 沈洛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她离开这段时间,房间给别人住过,是谁她无从知晓。她的物品也被人动过,箱子摆放的位置不对,并且死角处没有灰尘。 真是富贵如云浮。 她一出事,以往赏赐给她的房屋、宝物悉数被收回。沈洛动气地拆开一支珠花,珍珠鱼贯落入紫檀木盒。她将婕妤昔日送给她的首饰铺摆在床上,择选其中款式过时的,宝石名贵的,逐一拆解开来。 珠玉很快填满紫檀木盒。 她翻找出几件去年秋季新做的,还没来得及穿的衣裳,左右比对,最终选择一件厚度适中的宝蓝色长衫。沈洛细心剪开袖子,将珠玉缝制在袖肘处,再重新缝好袖子。她打算寄回给家人。 服丧期自嫔妃到宫女都不能佩戴首饰,没人会发现她损坏首饰。若是挺过服丧期,会有新的首饰等着她。不过,她对此持悲观态度。秦宜的言行吓得她魂飞魄散。婕妤一旦得知,谁都没好果子吃。到时候,她若无缘无故消失,甚至是被处死的话,她希望家人留个念想,至少举家搬迁时不至于拮据。 东方明矣,有小宫女敲门。沈洛打包好衣服,附上一封平淡家书,躺回床上佯装初醒。 小宫女端送早点进来,红茶、油条、香菇牛肉粥及海棠水晶糕。小宫女穿黑色云纹丝缎衫裙,外裹灰色细麻围裳。她容貌可爱,皮肤白里透红,言谈举止透露出一股机灵乖巧劲儿。沈洛想这样水灵的人儿在纺绩房绝对找不出来一个。那里的人灰头土脸,麻木不仁。小宫女将新鲜采摘的桃花枝插在花瓶里,一边用剪刀小心修剪枝干,一边告诉沈洛她晨间听闻的小道消息。 沈洛起身梳妆,小宫女主动上前替她挽发髻 “这个包袱记得送去燕歇庭,是寄回我家的。”沈洛吩咐。 “是!”小宫女答。 “里面装的是异色旧衣。”她心虚补充说道。 小宫女甜笑道:“姐姐是要腾出柜子装新衣吧?” 沈洛回结缡宫还没来得及制新衣,唯一一件黑色衫裙是新流光给她的。她在夏台饮食清淡,身形消瘦得厉害,穿起来很不相称。“对,是该做几身衣服了。”沈洛随口应付。 “燕国新进贡一批上好的黑纱罗,很适合夏天制衣穿呢!”小宫女笑说。 “燕国的人已经到心都?”沈洛问。她心思又添几分沉重。 “昨日刚到的。”小宫女说。“燕国不愧是海外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他们的使节四处采买,凡到之处商铺十室九空,运送货物的马车络绎不绝,从春城到郊外没有断开过。出宫的侍卫说自己跟乡巴佬似的目瞪口呆,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冬城也引发轰动,贵族世家纷纷邀请燕国使节到府上做客。” “是吗?”沈洛笑不出来。秦宁公主逃婚的后果越发严重了。 沈洛注意到小宫女手腕有青紫淤痕。她好心询问:“你的手怎么回事?”现在结缡宫除了婕妤,她谁都不怕得罪。 小宫女说:“前天雨大,采走路时不慎摔了一跤,无碍。”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丁点委屈。 “哦...”沈洛声音转低。她回想胆小爱哭的自己,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也许上天对她不算太坏。 二 下午,沈洛果真来储衣室。储衣室布置如旧,只不过目所能及的服饰皆为黑色。 大宫女见她来,露出非常亲善的笑容。沈洛选好衣服,突然开口说:“我想重新做幅窗帘。”她房间里的窗帘是新做的,才挂上没几天。 大宫女微微一愣,表示没问题。 紧接着沈洛又提出一个无礼要求:“让纺绩房的人亲自送布过来给我挑选。”她内心忐忑不安,不知大宫女是否会生气。大宫女同意了。 “流光得知你要回来,随便拿块绸缎应付,是该重新做幅窗帘。”大宫女说。新来的小宫女怯生生给她们二人倒茶,端来枣糕。小宫女似乎很怕沈洛,不敢抬头直视。‘原来胆小内向的丫头都爱往储衣室送。’沈洛暗笑。 “流光?”沈洛说。 “谁让她本名那么绕口,婕妤就让她承袭这个名字。”大宫女鄙夷,“你不在这段时间,可是不知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倒苦水说。 “她做了什么?”沈洛顺着大宫女话问。 “前些天,六皇子回结缡宫暂住。当时她还只是名普通宫女,收拾东院房间时胡乱翻皇子衣箱,从中发现一件破旧的宦官衣服。她说是看见衣角外露,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衣服在皇子房间,才打开箱子查看。谁知道她安得什么心?”大宫女冷笑道,“因为这件事,婕妤又同皇子吵...理论。皇子罕见出言反驳,惹得婕妤大怒,连同归于尽的话都说出来了。”她摇头叹息。“你说她是不是心机重?为了自己前程,闹得婕妤与六皇子母子失和。” 沈洛从大宫女神情中觉察出想讨好她的意味。原来大宫女也误以为秦纯喜欢她。难怪她回结缡宫,大家都对她特别礼让,不仅仅是厌恶新冒出头的端衣宫女,还有六皇子秦纯的缘故。婕妤亲自接她回来,更加深这桩误会。 “她以前就爱在殿门口晃悠,处心积虑引婕妤注意。这次终于让她逮着机会。”大宫女气道。“不过你放心,结缡宫上下没人看得上她。” 沈洛暗想当初这些人在背后也是这样说她的吧?她心疼端衣宫女继承流光的名字,连自己姓名也没有。 小宫女领年长宫女和红薇进来。纺绩房其他人是不敢来见沈洛的。 两人一进门,随即下跪行礼。她们是经过一番打扮才来的,歪斜发髻上抹了头油,项间戴兔毛围脖,身上穿不合身的灰色羊羔背心,内搭发白起毛的黑色长袄。红薇手里还端着装有九种不同花纹样布的木盘。 沈洛和大宫女随意坐在榻上。屋内温度刚好。她们穿黑缎衫裙,丝质光滑,裙褶清晰。大宫女不动声色将几案上的一条兔毛围脖塞至靠枕后。 沈洛端身正坐,欲让二人起身。年长宫女和红薇本不该向她们行跪礼。大宫女呷一口茶,姿态傲慢,轻蔑笑道:“真是毫无忌讳的夯货,谁许你们穿异色服?” 嫔妃宫院以外的地方对服丧期的礼节没那么讲究,许多人认为主体是黑衣就行,外披什么,内搭什么不太注重。沈洛在夏台的时候,看守宫女还小规模庆祝春节,黑色外袄内搭红衣,戴细金手镯,贴窗花。要是认真追究起来,流放都是轻的。 年长宫女和红薇惶恐不安,额头快贴在地面。纺绩房新任姑姑自以为是给她们精心打扮,没想到反倒害了她们。 “这件事交给我吧!”沈洛刻意压低声音,以显沉稳。大宫女浅笑,拿上黑色裘衣出门。临出门大宫女手摸了摸脖子,眼睛扫过靠枕,还是转身出去。 大宫女走后,两人并没放松。前有贾衫的例子在。 “你们起来吧!”沈洛声音稍微和缓。年长宫女一副急切想表明态度的架势。“你说。”沈洛表面严肃,实则内心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 “我们也深受贾衫迫害之苦,许多事不敢言明,还请姑娘饶恕。”年长宫女言辞陈恳。但经由看守姑姑一事,沈洛再不轻易信人表面流露出的态度。红薇默默将装样布的盘子放在几案上。 “梨萏怎么样了?”沈洛嘴角带着笑意,手指轻轻敲击几案。她在学尊贵的人儿。 “梨萏也被抓起来。她承认是听贾衫指点,从隔壁房间用刀刺死蜀捷。大概...应该会被判处流刑。”年长宫女说。 “真的是很可恶...”沈洛选出一块墨绿色暗竹纹的绸缎。 “对,确实很可恶!”年长宫女附和。“这块绸缎很适合姑娘性子呢!”红薇开口说。沈洛抬头看着她,红薇以为自己失言,复又低下头。 沈洛又问了些问题。年长宫女全推给贾衫、茉晨和梨萏,痛心疾首数落她们的罪行。 沈洛沉吟:“有了新姑姑,想必纺绩房氛围焕然一新吧?年长宫女微微一愣,复笑道:“是...好些。” “炭火还足?”沈洛问。“天气已经暖和,纺绩房可不比结缡宫。”年长宫女答。 ‘相似的事还是会发生。’沈洛暗想。“好了,暂且这样。你先回去交差吧!”沈洛说。 “是!”两人答。 “红薇留下。”沈洛补了一句,她心脏砰砰直跳。两人惊诧。“麻烦你告诉纺绩房姑姑,就说结缡宫需要红薇留下帮忙,问愿不愿意割爱?”她说。这句话在她脑海中演练过多次,但说的时候还是略显慌张。 “是。”年长宫女答,脸上表情复杂。红薇一度想脱掉羊羔背心给年长宫女。年长宫女没这份心思,因此作罢。 等年长宫女走后。红薇不解问:“姑娘为何留下我?”她也为当时缄口不言感到害怕。 “纺绩房是个好地方?”沈洛问。 红薇摇头。 沈洛没再说话。她带红薇回自己房间。 红薇这才敢抬头看周围景色,房屋绣闼雕甍,彩萼星辉,没有丝毫斑驳脱落,可谓富丽之极。廊道上,淡妆得宜,笑靥如花的宫女们看见沈洛路过,纷纷屈身行礼。 两人走进最边上的房间。 屋内宽敞明亮,弥漫清悠香气,家具陈设古雅名贵。若非沈洛点明是自己房间,说是公主的寝室红薇也信。虽然她们都是宫女,待遇却有天壤之别。若非她亲眼所见,殊难想象。 沈洛请红薇入座,并亲自倒上红茶。 “结缡宫也不见得是人间天堂。你快出宫了吧?”沈洛感慨。 “是。”红薇答。 “到宫外,宫院宫女的身份比劳作宫女吃香,算是我报答你当日送饭的恩情。”沈洛神色凝重说。 红薇感激不已。她絮絮叨叨说后悔当初没有提点沈洛等语。 沈洛摇头表示无碍。她力所能及的事都处理好了,心里稍感轻松。 送花的小宫女送完包袱回来,呈递给沈洛一封家书。沈洛装作不在意,随手扔在榻上。她将红薇交给小宫女安排。 两人告退。 门关一刹那,沈洛匆忙捡回信件。宦官指点她通过姨妈柳今送信给严汤,而严汤又利用这个方式回寄给她。她在夏台写信问姜婉是否安好? 严汤回信是一句诗“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沈洛读完,喜极而泣。 第28章 烜赫一时 一 黄昏时分,结缡宫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沈洛伫立于门口,远望宫道上如蚁的人群。蚁群在靠近,逐渐变成肃穆宫人。长长的队伍中,坐在抬椅上的郑婕妤格外引人注目。她妆容过白,穿着华贵黑色常礼服,上面银线绣制的盛开菊花像极鸾鸟的翅膀。 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沈洛恍惚觉得婕妤不是要回结缡宫,而是即将升腾飞至高处,去往另外一个天地。 抬椅稳稳落地。婕妤伸出手,流光上前去扶,她转头望向沈洛。沈洛仓促赶至婕妤身边,扶她从厚重的常礼服中起身。流光与同其他宫女整理裙摆。 “你在结缡宫可好?”婕妤问。 沈洛传 第18节 “正学着看账”沈洛答。她脸上伤疤尚在,不必跟随婕妤出宫,整天呆在结缡宫忙自己的事。 另一边宫道,赵充容的队伍随后赶至。赵充容所穿常服素黑古朴,她眉头紧锁,嘴角却挂着笑容。沈洛记得上次御花园赏花时,赵氏还风光无限,为女儿若华大公主嫁进纪家着实炫耀一番,气得婕妤半死。 婕妤微笑静候赵充容起身,两人相携进入结缡宫。沈洛流光等人跟随在后。 内厅温暖,犹如初夏。 沈洛她们忙着替郑婕妤、赵充容解开厚重外衫。“厅内烧的是什么炭,仿佛闻到夏天的味道。”赵充容好奇询问。她环顾四周,没看见暖炉。 流光上前回禀:“是燕国进贡来的辟寒香,始产自丹丹国,焚之,暖气翕然,自外而入。”她指引赵充容看隐于百合花盆中的小巧青铜制熏香炉。 “真是神奇!”赵充容感叹。 “我本也是没有的。”婕妤解释道。她如今掌管后宫事务,不想人误会她自肥。“燕国使者所备之礼,仅呈送给太后、四妃及秦宁。我到太后宫里问安时,太后说厌烦香气,因而转赠于我。” “原以为燕国是蛮荒夷地,如今看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赵充容笑说。 两人入坐临窗软席,半圆花窗外正对一棵桃树。宫女给几案铺织锦缎,沈洛上前为她们烹茶,茶点是百合花糕。旁边酸枝柜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里面装有全境乃至海外进贡来的珍品果脯、蜜饯及奇特调味品。两侧宫女甚至配备软扇。 婕妤拿起茶杯至嘴边,吹了吹热气。她毫不客气评价道:“秦宁也是捡来的福气。”婕妤曾私下抱怨,当初还不如把秦宜送去,得个贤明美名。秦宜在一旁面色发白,不敢接话。 赵充容留意柜架中来自海外宋国的琉璃器皿,上面的彩绘戴面具小人儿拿着枪戟似乎在缓缓移动。“路途遥远,一去再难回来,不见得好。”她若有所思说。 “是了,论福气又有谁比得上星儿。”婕妤笑容尤为灿烂。 赵充容回过神,讪讪说:“我此番正是为她的事而来。” 最近若华公主秦星虐待舞姬致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公主因驸马纪汀与该舞姬关系暧昧,命人对舞姬施用水刑。原本她是想水刑不落痕迹,未料仆人失手溺死舞姬。 纪家笃信云神,认为“生死在于天命,凡人不能处决任何人。”近年来,诸夏因十恶以外的罪被判处死刑的人大幅减少。即使真被判死刑的,等朝审的时候也会改判流刑。秦星随意在纪府杀人,气得昭西侯纪若当场昏厥,至今不肯开口说话。纪汀怨怪公主狠毒。秦星大怒,闹着要和离。 “难不成纪家还想把星儿往大理寺送?”婕妤收敛笑容。她蹙眉,摇晃手中茶杯,似乎不大喜欢来自燕国的调味品,怪异的咸甜味道。沈洛遂倒掉整壶茶,重新在茶水里烹煮婕妤喜欢的茱萸、橙皮与馥脆草粉。 “倒也不至于如此。”赵充容摇头说。 “那纪若的态度是?”婕妤好奇问。 “没有态度。”赵充容面色发灰,“真是过分,为一名舞姬闹得星儿下不了台。”她喃喃道。 “纪若性情固执是众所皆知的,他曾还让太后跪在宣室外请罪呢!”婕妤说。 说到太后,赵充容瞥了沈洛一眼。沈洛正在斟新煮好的茶,觉察到赵充容的眼神,一个不小心致使茶水溢出。两位贵人均没有被烫到,婕妤衣袖沾湿。沈洛慌忙拿厚棉布擦拭几案。婕妤竟笑了笑,自己拿张绢帕擦拭衣袖。换往昔,她早板着脸让人把笨手笨脚的宫女带出去。 “星儿也是脸皮薄,不肯拉下脸道歉,非闹到她父皇跟前就开心了。”赵充容气愤道。 “皇帝最近倒也没心思管这些事。”婕妤淡淡说。 “所以还需你出面。” 赵充容稍微探身说。 窗外起风,婕妤转身看桃树,似乎很担心风中桃树的安危。过一会儿,她方回过头,佯装不解说:“我能做些什么?” “请纪若到宫中来谈谈。”赵充容说。她在琢磨婕妤的表情。 “我怕是请不动昭西侯。”婕妤笑着推辞说。 “除了你,没人可以做到。”赵充容言辞恳切,“若是成了,我与星儿日后必然站在纯儿这边。”她许诺道。 “这样啊...”婕妤沉吟。 二 赵充容未留下来用晚膳,告辞离去。婕妤决定今天留在内厅用膳。婕妤喜欢正殿的幽暗空旷,若非为给客人温馨之感,她绝少踏入内厅。秦宜陪伴在侧。 趁上菜间隙,流光递上事件簿。婕妤快速翻阅,停在有字的倒数第二页,上面有朱砂圈起来的事项。“夏侯将军生日,慧妃明天要回府暂住,车马礼物都备齐了?”婕妤问道。 “我白天检视过车马仪仗,没有问题。至于礼物,少府那边会直接送往夏侯府。”秦宜答。 婕妤揉了揉太阳穴说:“那就好,慧妃可不能怠慢。这次若非她与德妃起争执,协理六宫之权也不会交到我手上。” 沈洛上前替婕妤揉肩。 有宫女回说,吕柔则的近身宫女端来一盅柔则亲自炖的人参鸡汤。“无病无痛,谁没事喝人参汤?”婕妤说。 “既然是柔则一片心意,不如由我代劳。”秦宜露出撒娇的笑容说。 “真不知何时变得这么贪吃?”婕妤抱怨说。她目光停留在秦宜新长出来的双下巴上。沈洛大脑空白,一时停手没揉。“你今天又是怎么了?”婕妤好奇转头看向沈洛。 沈洛匍匐,请求宽恕。“整天魂不守舍的。”婕妤嗔怪。“可能是她才回来,还没适应。”秦宜缓颊道。她在婕妤面前是个温柔体贴的淑女。 有宫女悄悄唤流光出去。 “昨日收到家书说堂姐过世,我自小与她要好,为此伤感失神,还请婕妤责罚。”沈洛惶恐说。她父亲是孤儿,没有兄弟。 婕妤面色阴沉的注视着沈洛。沈洛竭力控制自己表情,以免露出马脚。 少顷,婕妤方开口说:“起来吧!” 沈洛松了口气。婕妤看在眼里,脸色微变。另一边的秦宜直摇头,心情沉郁。 这时,流光回来禀告:“燕国使者派人备礼物送来。” “怎么这个时间送来?”婕妤冷笑。 “燕国使者说先前不了解宫里情况,做了失礼安排。今天他方从别人口中得知有尊贵的婕妤在,为此感到十分惶恐,若非顾及男宾身份,实想亲自到结缡宫请罪。”流光说。 “把礼物拿进来看看。”婕妤不以为意。 “是一整车,停在结缡宫门外。”流光说。 “那你先去清点,若有重复的,分发给充容、柔则等嫔,不必再过问我。”婕妤说。 “是!”流光告退。 “我说燕国使者怎么敢忽视母亲!”秦宜讨好说。 婕妤没有理会她,她边用筷子夹起一块蜜制兔肉,边笑着问道:“那天你去西院做什么?”秦宜的汤匙碰触到瓷碗,发出清脆声响。沈洛跪坐于婕妤身后,注视婕妤的背影,她全身汗毛耸立。 “公主希望透过我缓和同六皇子之间的关系。”沈洛说。她知道全然说谎是不过了婕妤这关的。 “现在他们兄妹俩倒还需要你在中间当桥梁。”婕妤抬头看向秦宜。“奴婢不敢。”沈洛再次匍匐,额头贴地。 秦宜笑容尴尬说:“上次的事哥哥生了好大的气,不肯再理我。我只好找阿洛帮忙,哥哥同她的关系,嗯...哥哥一直比较喜欢阿洛的性情。”她右手紧紧握着汤匙。 婕妤没再说什么,继续用餐。秦宜吃完饭,借口去燕歇庭清点仪仗器物,早早离开。沈洛陪同婕妤回房。路道上漆黑不见五指,只有一名宫女在前掌灯,光线晦暗不明。 “你这次回来感觉怎么样?”婕妤随口问道。 “很...很好。”沈洛笨嘴拙舌回答。 婕妤手搭在沈洛手臂上,地面铺的仿古碎石板小路,随着道路的颠簸,殷红长指甲稍微嵌入她的皮肉。沈洛浑然不觉,只在暗自祈祷上天,希望婕妤不会再问她更多问题。 “别人看你的眼神变了。”婕妤评价道。 “奴婢惶恐。”沈洛说。 “很多人讨好你,有求于你不是吗?”婕妤说。 沈洛不敢答。 “你作为近身宫女要好好把握这个度。”婕妤说。“听说你招来一个纺绩房的丫头。” 沈洛心被提起来。“她是个任劳任怨的宫女,很适合留下来做些其他宫女不愿做的杂活儿。”她谨慎说。 “哦?”婕妤说。 “她还很善良,曾经送给我一个馒头。”沈洛坦诚。 “那不错,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婕妤笑道。沈洛还来不及高兴,婕妤又继续说:“不过,你知不知道当初调配姑姑分配你们去各个宫院,是经过多番考量才做出来的决定。宫院宫女出宫后,往往可以嫁给士族为妻。你带她越过这个界限,是坏了规矩。” 沈洛一愣,僵直不动。“走!”婕妤扶她手臂前行,“很多事你还要慢慢领悟。”婕妤嘱咐。 “是。”沈洛低声道。 “温华娥的寝宫就交由你去处置吧!宫中嫔妃不过十余人,东郭贵人是在世唯一没有晋升为嫔的人。谁让她对宣妃不敬呢!”婕妤笑道。“温华娥的寝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给她个宫殿独居,也算了却她心愿。” “是。”她再次应道。 灯火终于明亮起来,她们走至婕妤居室外。沈洛感觉终于要解脱,婕妤另有专门的梳洗宫女服侍。 婕妤忽然停在门槛外,没有跨进去。她望着屋内忙碌准备梳洗的宫女想到什么。她幽幽问道:“你是怎么得罪德妃的?” 沈洛惊诧不已,连忙摇头表示不知。婕妤没有再问。 婕妤絮絮念叨:“德妃出身显贵,性情跋扈,有时候毫无道理可言。她因为儿子同奶娘感情要好,竟然找理由杀了奶娘,惹得澈儿发狂,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皇帝为平息风波,不得不送他到五哥那里去休养。” “我可不想同纯儿关系搞成这样。”婕妤望着沈洛意味深长说。沈洛低头,不敢直视。 “好了,听说华娥宫里闹鬼,你可要小心!”婕妤笑着提醒道。说完她转身跨入门槛,屋内宫女扶她去梳洗。沈洛一个人停留在原地,久久思索。 第29章 巫蛊疑云(上) 一 温华娥的寝宫,到处张挂着白布,经过数月的风吹雨打,已然蒙上一层灰黑色。以前服侍华娥的宫人被调配至他处,只剩两个老宦侍负责看门。 整座宫殿寂寥冷清,枯黄叶遍地。 结缡宫一行人容光焕发的走进其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沈洛环顾四周,命人先将不合时宜的白布取下。 佝偻的老宦侍上前,同沈洛抱怨。“不是我们不打扫,头三天守夜的时候,经常听见有鬼魂低语,吓得我们不敢再踏入殿内。” 年轻宫女听闻,尖叫连连。她们相互靠拢,不敢再往殿内走。 “现在是白天!”旁边的宦官没好气提醒道。沈洛侧过头,跟随在她旁边的鬼魂宦官阴沉作笑。 一行人进入正殿,殿内光线昏暗,浓厚的香烛味道扑鼻而来,地上还有残余的黄纸、白花。“实在太过分,怎么不清扫干净就离开!”有宫女生气道。 宦官推开殿内窗户,窗门老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斑驳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投射进来,脱漆的朱红立柱上隐约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脸。 这又惹来宫女一阵尖叫,宦官也吓得腿软,所有人围聚在一起。两名老宦侍站于门槛外,不肯进来。 ‘真正的鬼魂就被你们围在中间。’沈洛暗想。她胆大上前摸立柱上的人脸,只是灰尘碰巧形成而已。她随手扯来一块白布擦拭,人脸消失。“好了!”她说。 “与其继续耗时间,挨到天黑听鬼魂低语,还不如早早处理完回结缡宫休息。”沈洛敦促道。她佯装严肃,这是她第一次带人出任务。 宫女们说什么不肯单独行动。于是沈洛吩咐四名宦官到各个房间搜找笔墨书籍、老旧刺绣缎面等物。这些物品很容易被没眼力的宫人所遗漏。 殿中央摆放三十余个贴有封条的红木大箱,里面装的是华娥生前衣物。沈洛同宫女们开始分工记录衣服、饰品名称。 其中装昂贵饰品的箱子,宫女请沈洛过去查看,里面明显有缺少。嫔妃的首饰都是按特定节日或主题打造成套的。各个首饰匣内的珠钗发饰,均配不成套。紫檀盒内同色玉镯是单数,传统佩戴玉镯应该为双数才对,且不见翡翠玉种。耳环更是夸张,只剩四对破损的。它们应该是被华娥宫里的人私拿了。若是他们拿走一两件也就算了,偏偏拿太多,让人不能忽视。 宫女问:“姐姐,是不是要上报?” 沈洛传 第19节 沈洛内心紧张,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带队就碰上这样的事。“先请他们回来,若是不愿归还,再上报收押夏台。”她斟酌一番后说。 “就由你们吧!”沈洛看向门外两名老宦侍。两名宦侍犹犹豫豫,彼此眼神交流。沈洛提高音量说:“若是不去,只好回禀婕妤了。”他们俩这才肯动身。 “说不定他们也有份!”宫女说。 “首饰不齐,他们一个都跑不掉。”沈洛心事重重说。 韩德妃送的百宝嵌是单独用布袋封装,上面的宝石一块不缺。德妃所送物品不凡,宫人不敢拿她的物品到外面贩卖。传说韩家会在每块宝石上刻字。 其余三妃的礼物则不见踪影。 一名调至司设局的宫女最早赶来。她曾是华娥的梳洗宫女。梳洗宫女不大可能犯如此明显的错误。 于是沈洛没打算责问她,而是询问另外一个话题。“华...嗯,温氏在宫外还有亲人?”她问。 “华娥尚有一名兄长,单名睿。舅老爷曾随洛王到洛川任职,因污染皇陵案,被关押进大理寺。洛王薨后,他被放出狱,目前应该是呆在心都家中休养。”梳洗宫女回禀。 沈洛点点头,没再继续问。她想到那天华娥到结缡宫拜访的情景,暗自对正殿主位许诺‘华娥请放心,你的遗物,我定会交到你亲人手里。” 梳洗宫女欲言又止,似话还没说完。“你继续说!”沈洛声音亲切。 “舅老爷有个女儿,是商南地区非常有名的方士。华娥曾请她寄过一些符咒过来。我想这或许跟最近宫里闹鬼有关。”梳洗宫女小心翼翼说。 沈洛惊讶。“华娥的居室在哪儿?”她问。 梳洗宫女跟沈洛比划房间位置。她同样不肯跨过门槛。 “那天守夜,殿内有厉鬼出没,若非我们逃跑及时,已遭毒手。”梳洗宫女心有余悸说。正在附近记载首饰名册的宫女听闻,用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鬼魂宦官摇头,示意梳洗宫女说的不对。 沈洛神色凝重。若华娥寝宫真的闹鬼,东郭贵人怎么来住?到时东郭贵人埋怨婕妤,婕妤定会怪罪到她身上。 四名宦官都还没回来。她望向通往后院的门,和煦的阳光洒落长廊,觉察不出丝毫危险。 “我去看看。”沈洛说。她决心破除这个传言。 有宫女想叫住她。她摆摆手。鬼魂宦官跟随在她身边,即使真的有鬼也无碍。 走廊上,鬼魂宦官冷笑道:“不过是风鬼树魂罢了,他们虐待华娥,所以整天疑神疑鬼的。” “虐待?”沈洛疑惑。 “华娥彻底失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底下人陪她呆在冷宫里能有什么好脸色?”鬼魂宦官说。 沈洛难以置信。“华娥不像是受人欺辱的人。”她说。 “你去一趟纺绩房还没醒悟?”鬼魂宦官笑道。“宫里的人是按个性来评判你是否好欺负?” 沈洛不再说话。 “你以为梳洗宫女无辜,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聚众作恶到一定地步,常常会猖狂到忽略显而易见的错误。”鬼魂宦官幸灾乐祸说。 华娥居室的门是开着的,想必是有宦官进来寻查过。沈洛走进房间,空旷而明亮。华娥的物品已经被收拾装箱,房间内只剩下床、梳妆台与衣柜。 衣柜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梳妆台上摆放十几样胭脂水粉,有几盒被打开,上面有人用手指用力划过的痕迹。床铺干净整洁,被子上有棱角折痕。 沈洛在屋内左右查看,没有发现异样,就是一间普通的贵人居室。她不尽信鬼魂宦官所言,太医检查过华娥尸体,若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损伤,早闹得全宫知晓。屋内也没有任何华娥被虐待的痕迹遗留。她稍微感到释然,准备再去走廊更深处的书房看看。 就在她关门的刹那,床底下有什么在反光。 是什么? 沈洛疑惑走回屋内。她趴在地板上看,床底有一面古董梳妆镜。‘大概是宫人收拾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吧?’她伸手去摸,指尖反而将镜子推往床底深处。 “该死!”她不得不整个人爬进床底。床底空间狭窄,她几乎不能抬头,发髻与凹凸不平的木板相互摩擦,变得凌乱松散,发钗摇摇欲坠。‘怎么会有如此糟糕的床板?’她抱怨。 屋外乌云遮日,阴影随之而来,一时光线弱下来。 沈洛终于摸到镜子。她拿镜子过来时,镜子晃现血色字迹。她以为自己看错,犹疑的将镜子对准床板移动,床板上果真有几列似符似画的血字。 “你快过来看!”她唤道。外面没有回答。沈洛企图辨认写得是什么,字迹开始模糊游走,忽然字迹间冒出一个红衣女人。 沈洛“啊”的一声尖叫,扔掉古董镜。她后脑勺猛然撞到床板,一时头晕耳嗡,不能动弹。 砰咚咚咚...一颗有牙痕的红苹果掉落在地板上。 沈洛头挣扎着爬出床底,苹果缓缓滚滑至她手心。周围光线黯淡,犹如傍晚。她惊惶扔掉苹果往屋外走,却不想一个趔趄踩中裙摆,摔倒在地,冰冰凉凉的。 二 井水寒彻浸骨,她飘浮在水面,凝望月夜星空。荡漾吧~荡漾吧~此刻是永恒也不错!她闭眼聆听井外蝉鸣声,内心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接连的烟花声把她震醒。井上出现一位穿锦衣华服的女人,她的相貌几乎跟沈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然而气质却不同,井上的女人冰冷而坚毅。沈洛认出华服女人就是梦中湖畔边那个红衣贵客,方才镜子里出现那个人。她屏住呼吸,从水里立起身来。两人对望。只不过她看的是红衣女人,而红衣女人凝望的是井水反映的璀璨烟花。 红衣女人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沿着井边滚动。她神情落寞,似乎很不开心。忽然她收回手,像是被什么咬了。苹果随之落井,水花四溅。沈洛端详苹果,苹果里有条干瘦的青绿色长虫。它身体的褶皱处有均匀分布的黑色小点,在井水浸泡中,散发点点白光。它恶狠狠的看着她,仿佛具有灵性。 红衣女人对苹果落井感到很惊惶,几乎快探半个身子入井查视。沈洛心快提到嗓子眼,担心红衣女人坠井。这时有个黑影靠近,是鬼魂宦官,他剑眉白脸,神色阴狠。宦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手推红衣女人。“小心!”沈洛脱口而出,声音回荡在井道里。 最大的烟花迸发,震耳欲聋的声音,夜空有千万条似彩带的火花洒落。沈洛几乎没有看清红衣女人是如何站在鬼魂宦官身后的。红衣女人神色狡黠,伸手轻轻一推,巨大的黑色身影栽入井中。 沈洛瞪大双眼,黑色急速下坠,下坠.....她眼前被黑色所覆盖。 第30章 巫蛊疑云(下) 一 雾色极浓,水面澈亮如镜。一只青蛙坐在水中漂浮的山茶花上小憩。 不远处,几名年轻宫女嬉笑作闹,互相泼清水在对方身上。她们发髻用木钗固定,袖子及裙均用绳索捆缚,腰间系或灰或黑的围裳,穿软布鞋。 有人发现可怜的青蛙,唤其他人来看。她们或同情或伤感,聊有关生命的话题,聊着聊着话题转变为宫中八卦。天色将亮,她们觉察时候不早,嘻嘻笑笑的提着装满茶花的竹篮离开。青蛙对此间发生的事无动于衷,仿佛雕塑一样,静静坐在茶花上。 幽邃的水底深处,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徐徐上升,终于浮出水面。青蛙猛然跳离茶花,遁往他处。 沈洛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碧湖之中。周围春意盎然,花团锦簇,杨柳依依。 茉晨与侍卫尸体浮荡在她身边,尸体青紫发黑,没有水泡过的肿胀感,更像是放在仵作室陈列许久。她注意到茉晨腹部溃烂,黑血缓缓从伤口位置流淌出来。茉晨头歪斜,无神的眼睛似在指控她。沈洛轻轻推开茉晨尸体,朝岸边游去。 岸上,热闹非凡。道路两旁的宫女穿或粉或蓝夹纱衫裙,她们三两为伴,有说有笑的推装锦缎的小推车往各自宫院方向走。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引来宫女侧目。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什么。沈洛注意到马车是直接从燕歇庭方向驶过来的,也就是说有贵人从宫外回来,没在燕歇庭更换马车为轿椅,直接命人驾驶马车前往目的地。 ‘多么目无王法啊!’她暗自感叹。 沈洛好奇跟随马车走。马车停在她上次破门而出的地方,司衣局的废弃宫院。这时,宫院门庭若市,往来人烟不绝。 一个穿宝蓝色夹纱衫裙,外披斗篷的女人从马车下来,她貌若桃花,气质高贵且充满自信。沈洛认出她是年轻时候的温华娥。 温华娥要求见司衣局主事。 司衣局的宫女面色为难说:“还请华娥见谅,主事暂且有事,不能出来接待。” “怎么着?她为贤妃、穆承艳做衣服就可,为我不行?”温华娥动气道。她推开宫女,硬是闯进去。 纺织室里,织布声轻缓,不像后来人赶工那般急促。沈洛好奇停在门边看,十几个天仙似的宫女优雅地在纺织锦缎。她们所织锦缎,美妙绝伦,不是常人可以织就的。 另一边,温华娥推开纺织室隔壁的门。主事正坐在里面与人聊天。华娥见到里面的人,神色尴尬的退出来。她碎碎念:“怎么她也在这里?” 沈洛想看是谁时,门已经合上。她只好继续跟着华娥闲逛。有宫女请华娥到主厅休息。华娥脸色不耐,将其赶走。宫女青涩稚嫩,不知该如何处理,跑去找主事。 一间,一间,又一间房。 华娥逐一打量房间内的陈设,每间房都布置的清雅闲趣。沈洛暗自感叹这样神仙般的妙境,怎么会变成后来僵板乏味的“监狱”。 最后还剩角落里的一间房,它看上去像储物室。门是虚掩的,华娥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阴冷潮湿,十数根横挂的晾衣架上垂挂不同纹样的彩色织锦,纹样似在缓缓游走,织金的部分熠熠生光。 华娥喜不自胜走上前,选出自己最喜欢的纹样,将其取下来放自己身上比划。“哼!总是推说布还没织出来,不就在这里挂着,看谁敢跟我抢?”她忽然眉头紧蹙,摸着锦缎背后有什么软软的。 华娥疑惑转过锦缎,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青绿色长虫吸附在上面。她尖叫将锦缎扔在地上。 门外出现两个头饰繁复的人影。其中一个人影关切问道:“怎么了?”沈洛听见这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猛然惊醒。 二 四周阒然,仿佛只过了一瞬。沈洛尚趴在床底,手里拿着古董梳妆镜。 “怎么还不出来?”鬼魂宦官询问。 “马上...”沈洛狼狈爬出床底。她发髻散落,手肘和膝盖全是灰尘。屋外阳光正好,微风徐徐。 鬼魂宦官好奇看着她,他留意到她手里紧握的古董梳妆镜。沈洛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缓过来,她想到井下那一幕,想问他有关红衣女人的问题,但终究忍住没问。她露出一个尴尬笑容,缓解气氛。鬼魂宦官对她脸上奇怪的神色,似乎并不在意。 “床底下好像有字?”沈洛转移话题说。 鬼魂宦官显得有些惊讶。‘原来世间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沈洛暗想。她寻找合适的位置,用尽气力推倒床。床底板没有血字,只是木板坑坑洼洼的,有些毛糙。她拿古董梳妆镜对照床板,依旧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刚才那些是我在黑暗中产生的异想?’沈洛半蹲在地,久久不肯起来。 “你在床下看到的?”鬼魂宦官询问。 沈洛缓缓点头。 鬼魂官宦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目光焦距在床底板,上面一点血迹的残痕都没有。他轻缓摇头,脸上满是疑惑,不能给出答案。 沈洛失落,起身推床恢复原位。两个草人接连从床褥中滑出。沈洛看见有东西落出来,惊喜万分,然而等她确认落出来的是什么,脸色为之大变。 宦官颇有兴致的低头检视草人。他不能拿起草人。沈洛犹疑捡起其中一个草人,草人身上裹有绢帕,她认出是宣妃所送。她刚拿到手,随即扔回地上。 “上面有针!”宦官冷冷说道。沈洛暗生埋怨,为何不早告诉她?她手指被针扎破,鲜血滴在绢帕上变成黑色。 宦官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个颇有意思的笑容。沈洛一边吸吮手指,一边小心翼翼揭开绢帕,草人身上用细绳捆扎一张血字黑符,头和胸腹位置均扎有银针。她将草人反转,背部位置赫然写着姜婉的名字及其生辰八字。 “红字黑符通常有禁锢灵魂,迷失心智的效果。”鬼魂宦官说道。 “怎么会这样?”沈洛嘴唇发麻。她又拿另一个检视,上面写的是宣妃闺名及生辰八字。“华娥同宣妃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宣妃母女?”她似在自言自语。 “自然是受人吩咐。”宦官笑道。他眼睛斜视床褥,一封信正夹在床褥与床板缝隙之间。 沈洛快速抽出信,并将其打开: “芳卿淑鉴 你所求厌魅草人,我已制好,只需在第四十九日将其焚烧之,便可大功告成。这 件事本该由我亲自做,然而章儿之死,于我打击甚大,加之宫人自我失势,逼之甚急, 我无力应对,万念俱灰之下,只得先行一步。 原本为此感到不安,但想你得闻我死的消息,必会遣人来搜,故将信放于草人边, 告于你知晓。 敬颂冬安,温荷手书” 沈洛传 第20节 温荷是华娥的闺名,芳卿又指的是谁呢? 鬼魂宦官说道:“宫人们之所以怕华娥的鬼魂复仇,正是因为华娥懂得一些符咒。有人应该是拿洛王免罪作为条件交换,请华娥制作厌魅草人害宣妃母女。可是那人未曾想到,洛王在大理寺自尽,华娥也因宫人逼迫而自尽,法事最终没能完成。” “那个人...”宦官冷笑道。 沈洛打断他的话,接着说道:“华娥字里行间透露出,她同委托人关系不错。宫里跟华娥有走动的,且身份高贵的只有...” 她吞咽口水,鼓起勇气说:“郑婕妤。” 梦境中正是婕妤的声音把她唤醒的。婕妤同司衣局主事在小屋里聊些什么?明明是华娥发现织锦里的蛊虫,为何最后是婕妤去检举的?她看见的片段太少,不能理解其中缘由。 鬼魂宦官高兴异常,他拍大腿感叹道:“一石二鸟,真是个绝佳的计策!” 沈洛凝视厌魅草人。“你说婕妤知道草人在华娥房间吗?”她怀抱天真问。“或许她以为草人已经被华娥烧掉,才迟迟没有派人来寻?” 沈洛不想将草人递交上去。巫蛊厌魅属十恶中的“不道”,是即使碰上大赦,也不会被赦免的重罪。若是她交上去,华娥娘家一门不保。而这罪魁祸首绝不是华娥...... 宦官还处于很兴奋的状态,没空搭理沈洛。 沈洛企图拔掉草人上的银针,针插的很密,她再次被针扎,鲜血滴在草人上,迅速由鲜红转为黑色。写姜婉名字的草人身上,胸前位置变成黑色了。她疑心这样不好,更为迫切想拔掉针。她突然想到怀中暗藏的黄金顶针,欣喜戴上后轻巧取出银针。 沈洛将草人、银针、千疮百孔的黑符、华娥的遗书整齐摆在地上。“一把火烧了怎样?”她说。“你最好不要。”鬼魂宦官看向门口。沈洛一转身,她派去搜查遗漏之物的宦官正在门外好奇看着她。 地上之物藏无可藏。沈洛僵硬笑道:“我刚刚在床褥和床被夹层发现有厌魅草人。” 搜查宦官一愣,随后也露出世故的笑容说:“我在书房柜子旁发现一块鸾鸟玉佩。”他递交给沈洛,而目光停留在草人身上。 “这件事不要声张,等回禀婕妤再说。”沈洛佯装严肃说。宦官连连点头称是。 她将玉佩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随即递还给宦官。“等会儿出去,放进箱子吧!” 两人拿白布包裹好草人等物,均匀藏于袖中。 正殿里,宫女们清点账册,已经差不多了。她们看见沈洛回来,松一口气。宦官递上玉佩,一同装箱。 此时,有七八个以前华娥宫里的宫人赶到。他们个个看上去老实巴交,不像凶恶之徒。梳洗宫女伸头探望沈洛,似有话要说。沈洛却不想再理她。 宫女问沈洛该如何处理。沈洛冷淡说:“我仔细思量过,觉得此事还是交给夏台比较妥当。结缡宫还是不要劳心费神在这些无谓的事上。” 宫女点头。 没过一会儿,另外三名宦官也回来。有人拿着黄旧的花鸟绣品,有人翻出几封书信。 “这个不必了吧?”宫女看着绣品嫌弃道。 “我觉得上面绣的牡丹挺好的。”宦官说。 “绣的什么?”沈洛插嘴问。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牡丹。”宦官重复说。 沈洛快步走上前,凝视绣品纹样。牡丹的花样在她脑海中放大。‘牡丹、牡丹、牡丹...’ 正当拾取绣品的宦官得意之际,沈洛神色凝重说:“快把刚才那块玉佩取出来。” “那是贤妃之物。”沈洛浑身发寒。去年她陪同婕妤在御花园赏牡丹时,曾见贤妃佩戴过。 第31章 皇上来访 一 一行人回到结缡宫后,沈洛独自到居室回禀郑婕妤。 婕妤听闻草人事件,异乎寻常的冷静。她扫过一眼厌魅草人,径直拿起鸾鸟玉佩握手心里摩挲,什么话都没说。原本沈洛感到忐忑不安,以为宫里会掀起一场风雨,但接连几天风平浪静,加之结缡宫事务繁忙,她也就暂且忽略这件事。 临近正午,小宫女才送完信回来。她看上去激动万分,沈洛让她先坐下,屋里准备有许多精致小食,都是御膳房送来的。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的拿起一块红枣糕,浅浅咬上一小口。沈洛随手给她倒杯热茶,小宫女连忙用双手捧过茶杯。 “小心烫!”沈洛提醒说。 小宫女嘴里咬着枣糕笑了笑,示意温度还好。 近来,沈洛多有让小宫女跑腿。两人相处时间变多,关系也亲密起来。小宫女算是她在宫里少数可以放松心情说话的人。 小宫女稍稍平复心情,开始绘声绘色讲诉她在燕歇庭所见情景。“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她们穿戴富丽,脚边堆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相互寒暄、结交,热闹得像是在逛集市。宫人们既要维持秩序和登记名册,又要端茶递水同答解疑问,忙得是不可开交,瞻前顾不上后。我于心不忍,上前搭把手,所以才回来晚了。” 今天是宫外眷属进宫探亲的日子。四妃亲眷出入后宫限制少,这个主要是提供给低一等的宫嫔。今年婕妤还特意允许宫人眷属也进宫探亲。沈洛从华娥宫里回来的第二天,就听闻姜婉苏醒的消息。没过多久,宣妃也恢复健康。皇上大喜,采纳许多宽放百姓身份限制的提议,其中就有婕妤体恤宫人这条。 这个计划,婕妤筹备许久。 结缡宫最开始放出风声时,引发全宫轰动。宫人都在热切讨论怎样才可以获得名额?他们知道这样好的事,不可能落到每个人头上。不少人更加勤奋的工作,以期被主事选中。 等计划进一步细化,是各宫院分配名额,劳作宫人心先灰了。有人抱怨道:“上面根本没拿劳作宫人当人看。” 当然这个声音也没被传递上去。 太常寺给出意见:“宫廷乃神圣之地,怎能让平民随意出入?”于是最终计划出炉时,只能是仕宦家庭出身的人进宫探亲。 原本婕妤想获得好名声,然而捞到名额的都是各宫院里出身良好的宫女,宫人们在私底下反生出诸多怨词。 沈洛是姨妈柳今进宫来探望她。她布置房间时,结缡宫的人也很识趣的来帮忙装点,整间屋布置得有模有样,像是在过春节。 小宫女继续说:“亲眷们出手都很阔绰,见着宫人就给红包。我端送茶水一进一出,被她们塞了好多钱。”她从怀里陆续掏出十余封红包。 沈洛注意到每个红包封面都精心设计过,右下角标注主人姓氏。 “有个矮小富态的妇人原先犹犹豫豫的,可能是见我穿着简朴没有给,我当然也不在意这些,可谁知她都出门了,听引路宫人说我是结缡宫的人顺道过来帮忙的,又气喘吁吁跑回来硬塞我封红包,力气之大让人无法拒绝。真是太有意思了!”小宫女笑道。 沈洛莞尔。 “还有更好笑的!”小宫女眉飞色舞说。“宣妃的堂妹程宜人也选择今天进宫探望宣妃。宜人脸上未施粉黛,身上穿的是染黑粗麻衣。一个妇人误以为她也是宫女亲眷,走上前与她攀谈,言语中忧虑她的亲人是否在宫里过得不好?有宫人瞧见了,惊得赶紧上前去分开。” 沈洛听完,也跟着哈哈哈大笑起来。 二 咚!咚!咚!有人轻声敲门。 两人转过头,一位端雅娴美的中年妇人,正歪着头冲她们笑。沈洛一下子蹦了起来,恢复少女的活泼。 “姨妈!”她心情激动的迎上去。 柳今从屋外走进来,表妹顾颖芷也随同而来。 柳今比前两年要丰腴一些,脸上没有皱纹,皮肤更为白皙,是受了岁月的宽待。她举止沉稳有礼,略微打量房间后没有入座,先冲着小宫女点头致意。 小宫女连忙行礼。 顾颖芷递给柳今一个绛色金纸包裹好的锦匣,里面装的是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柳今送给小宫女作为见面礼。小宫女推辞不敢收,柳今定要给,小宫女接过后感谢离去。 表妹是个充满朝气的貌美少女。她身上穿的黑绸裙缀满珠片,在太阳照耀下熠熠生光,非常引人注目。表妹等小宫女关上门,就活蹦乱跳夸结缡宫有多么富丽! 三个人坐下话家常。 家人对沈洛当上郑婕妤的近身侍女很满意。 因为沈洛的缘故,宋府很是礼遇沈父沈母,给他们换了好差事,一年有几万钱的营收,还送给他们一栋宅院居住。弟弟洧成功入选府兵,妹妹溱有了单独的琵琶老师。一家人穿上绸缎做的衣服,买了几个私奴在家中做事,整天乐呵乐呵的。 现在大家都很关心沈洛的婚事,连宋府太夫人也过问过。柳今问沈洛有没有想法,拿出名册给她看。沈洛尴尬推托。‘一切富贵如梦幻泡影,不知道再过半年家人还感不感激她?’她暗想。 红薇端送礼物进来。三妃都备送礼物给宫女亲眷,以示恩德。 德妃送的是一封红包,里面装有两千宝钞。宣妃送的是一柄素面宫扇,慧妃送的是楠木手钏。单从价值上来说,德妃最贵。然而能进宫的亲眷都是仕宦家庭出身,谁会缺这点钱?德妃当市井小民来打发,反倒惹人不悦。宣妃的宫扇,没有题字、彩绘及刺绣。虽说是宫廷制品,但民间商铺里比它精致的扇子比比皆是。慧妃的手钏,其中一颗木珠上刻有“慧”字,表妹顾颖芷直接戴在手腕上欣赏。 柳今提醒女儿说:“慧妃所赠的物品,可要仔细保管,千万别磕砰了。”顾颖芷毫不在意的点点头。沈洛羡慕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 柳今递给红薇一封红包,装有五百钱宝钞。沈洛注意红包右下角写的是“沈”字,暗自感念。 有宫女敲门说:“一名来自夏台的宫女想见姐姐。” 沈洛身子微微前倾说:“请她进来!”‘ 看守宫女进入屋内,流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她双手搓裙,先是环顾屋内陈设,眼中充满歆羡,接着定睛在沈洛身上。她直接跪下行礼,沈洛起身扶她起来。 “她在夏台对我多有照顾。”沈洛向柳今介绍道。 看守宫女此番来是为感激沈洛替她换了一个差事。郑婕妤掌管后宫事务后,结缡宫的人成为众人争相讨好的对象。沈洛请调配姑姑帮忙给看守宫女换个清闲差事,很快就办妥。 看守宫女提来一个食盒,装有沈洛在夏台喜欢的吃食。她见屋里摆满御膳房送来的精致小食,没有拿出手。 柳今轻握看守宫女的手,感谢她昔日对沈洛的照顾。她随手拿一个淡黄色纸包裹的锦匣给看守宫女,里面装的是金饰耳环。看守宫女一边笑着说:“不当人子,不当人子!”,一边接过礼物。 四人坐下说话。红薇在一旁倒茶。 “你从夏台出来,不知有没见过华娥宫里的人?”沈洛关切道。 “她们正好是我走前最后一批犯人。一开始抵死不认,我就将她们分开隔离,一顿鞭子全招了。”看守宫女冷笑道。“她们说先是对华娥冷言冷语,埋怨她当主人的不争气,见她没有太大反应,就拿残羹冷炙给她吃,好的则留给他们自己。华娥默默忍受,不敢对外声张。于是最后他们胆子大了,直接翻箱倒柜偷窃珠宝。宫人中有谁要是不拿,就会被他们一顿教训。” “真是可恶!”顾颖芷气愤拍桌道。柳今看了一眼她手腕。颖芷收回手,轻抚木珠憨笑。 “华娥素来脸皮薄,以她当时的处境,宣扬出去反遭人笑话,因此才忍耐不说。”柳今感叹。 三 外面铜钟声响,正午时分。 看守宫女见时候不早,不便继续逗留,告辞离去。没过一会儿,厨房宫女端送饭食进来,按婕妤的标准烹饪的三份精致美食。 沈洛神情凝重,似想说些什么,顾及有旁人在没有开口。柳今觉察出来,等用过饭她请红薇带颖芷到外面逛逛,并嘱咐颖芷:“不该去的地方别去,见人千万要有礼!” “是是是!”颖芷应道。 两人出去后,沈洛问:“姨妈以前见过华娥?” “见过几次。”柳今淡淡说。“华娥年轻时很漂亮,又爱追求时兴服饰,是嫔妃中最耀眼的那个。然而她说话不知分寸,很惹皇上嫌恶。皇后闭宫不出后,她也就彻底失去皇上宠爱。” “皇后?”沈洛震惊道。 “当时皇上和皇后不睦,皇上特意找出身卑微,相貌好看的女人来气她。皇后不再出门,这些女人也就失去作用。”柳今说。 ‘好看的女人...’沈洛想到宣妃。尽管她没有亲眼见过,但人人都说宣妃有倾国倾城的美貌。 “若皇后在意别人比她好看,那等宣妃成为继后,她躺在棺木里灵魂也不会安宁吧?”沈洛冷笑讽刺道。 “皇后永远是皇后,没有人可以分享她的位置。” 柳今正色说。 “如果她犯错...或者是德行有失?”沈洛试探说。 “皇后不会犯错,她是国家神圣的象征。不要在提及皇后时,有任何不耐的神色。她永远光耀明正,没有瑕疵。”柳今强调。 “你要明白,也许是有人假借她的名义犯错。”柳今拍了拍沈洛的手。 沈洛虽有反驳之词,但不愿再行争论。 顾颖芷从外面跑回来,她脸红扑扑的,有些惊慌失措。 沈洛传 第21节 “我见着皇上啦!”她开口就说。“他好年轻!穿细麻的圆领袍,身边只跟一个太监。若不是被路过的大宫女瞧见,他就悄声无息走进内院了。” “那你们有没有嚷?”柳今关切问。 顾颖芷摇头。柳今松了口气。 “他特别亲和,说话轻声细语的,说见我面生,我回说是来见表姐的。他似恍然大悟笑了笑,还问我觉得宫里怎么样?”顾颖芷激动且兴奋道。她仿佛是飘浮到天上的云层里,周围充满彩色光圈,一切都软绵绵的,梦幻且不真切。 沈洛听见皇上来结缡宫,后面的字再也听不清。她内心惶恐,皇上为何会突然到访? 就在此时,流光亲自来通传。“婕妤让你即刻去居室。”沈洛脸色骤然大变。柳今拍打她的手,示意她保持镇静。 四 居室里。 沈洛隔着屏风听见皇上的声音。她的步伐稍微放缓,仔细听他在说些什么。 “光禄寺卿说纯儿做事认真。以往别的少卿挑选出行队伍是选择合适的将领,只有他要将每个侍卫都过目一遍,并仔细叮嘱。前天深夜,他翻阅档案觉得某个侍卫不合适,立即遣人到光禄寺更换名单,唯恐送亲途中出一点错。即使是民间选拔出来的官员,也很难有纯儿这样的劲头啊!”皇上感叹。 婕妤似乎并不太领情,只“嗯”了一声。沈洛低头走进室内,皇上站在屏风附近走动,婕妤独自坐在位置上。婕妤面前的几案上摆放一个遮有白布的木盘。沈洛隐约看见草人头部。 沈洛向皇上、婕妤请安。皇上看见她有些讶异,但没有说什么。 “你来的正好!”婕妤难以抑制雀跃的心情说。“告诉皇上,那天你在温氏宫里发现什么?” “是!”沈洛应道。她着重描述宫人欺辱华娥,以至于疑神疑鬼以为宫里闹鬼的事件,轻描淡写她在华娥床褥夹层发现厌魅草人一事。 不过“草人”二字一出,室内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皇上那边仿佛有寒气传来。 “还有呢?”婕妤追问道。 “宦官在华娥书房发现一块鸾鸟玉佩。”沈洛小心翼翼说。 婕妤得意的掀开木盘上的白布,盘内摆放着鸾鸟玉佩和两个草人。草人身上重新扎满歪七扭八的针。 皇上神色凝重,走到木盘前。他先是观察草人,接着将玉佩拿在手里,最后又掷下玉佩拿起草人。沈洛察觉他手臂在微微颤动。 “宫中又有谁恨宣妃入骨?”婕妤说道。沈洛暗自吐槽‘你!’ “这事不见得有什么关联。” 皇上轻声道。他一根一根拔掉宣妃草人上的银针。“温氏坏事做绝,还承蒙你发现。”他转身对着沈洛说。沈洛低头不敢回话。 “那贤妃呢?”婕妤不甘问道。 “贤妃是太子生母。”皇上说。他脸色尤为严肃,与婕妤对视。 “所以?”婕妤忍着气问。 皇上将草人轻轻放回盘里,并用布遮上。“吩咐人拿去烧了。”他声音冰冷,听得沈洛心里发毛。 婕妤大怒!她拍案而起,径直撞过皇上肩膀,走去外边。 ‘快走吧!都走吧!沈洛暗想。 皇上并没有离开,反而看向沈洛。“纺绩房不适合你?”他淡淡问道。沈洛头叩在地,惶恐讲诉她在纺绩房的经历。 良久,皇上没有表明态度。 沈洛不敢抬头。她在揣摩皇上心思期间,感觉外面的天都塌陷过一次。‘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她祈祷。 步伐移动的声音。 她的耳朵敏锐像是兔子,听到房间里终于有了动静,悬挂的心稍稍放平。 “也罢!”皇上说。“你就好生呆在结缡宫。” “是!”沈洛声若蚊蚋,心情终于得到放松。 “好好生活,有人还想着见你。”他叮咛,说完也走出屋外。 ‘谁?姜婉吗?’她暗想。 沈洛走到几案前,将姜婉草人身上的银针也拔除。为避免婕妤再起其他心思,她打算端起木盘拿到院子角落烧了。要是婕妤问起,她就说是皇上吩咐的。她刚一起身,几案下堆放的信件似雪崩般倾塌滑落。 沈洛伸手去捡,信封上的署名映入眼帘——温睿。这个好像是温华娥兄长的名字...... 注释: 宣妃堂妹名叫程徽,宜人是她的封号。此外还有夫人、淑人、安人、孺人等命妇封号。 第32章 燕国使者 一 明日秦宁公主将启程前往燕国,皇上遵循旧例在宫中为她举行盛大的送亲晚宴,后宫嫔妃、冬城权贵及燕国使者均受邀出席。 郑婕妤负责晚宴前在秦宁寝宫举行的茶会。 尽管婕妤不喜欢秦宁,但还是尽力将缃秀宫布置得如梦似幻。秦宁喜欢紫色,婕妤特意移植几颗蓝楹树到院子里,并在房梁上垂挂紫色藤蔓,仿佛是自然生长。 婕妤还请技艺高超的偃师制作一只凤凰,围绕屋檐缓缓飞舞,其翅膀挥动,散落金色星尘,并在庭院内安放水雾装置,使整个庭院弥漫香气,是晚香玉兰、柑橘、麝香和异域香草的混合香味。下午阳光好,在其照耀下水雾中有彩虹的光芒。 宾客们走进缃秀宫,纷纷流露出惊叹的神色。 郑婕妤开心极了,然而她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早早过来这里,正如她事前预料的一样,由于皇后和秦宁生母均不在世,人人都将她当作女主人。 婕妤头戴翟冠,大衫是黑底绣彩菊及如意祥纹,霞帔为深青色,织金鸾鸟云纹,缀有珠玉。她坐在庭院内左首位,宾客们踏入缃秀宫,第一时间寻找她,向她请安问好。德妃坐右首位、贤妃坐主位,两人在数次受人冷落后,一个暂且跑去御花园转悠,一个躲在内殿生闷气。如此一来,大家眼里更只有郑婕妤。 沈洛穿着日常裙子,异常低调的走进绣湘宫。 原本她该呆在结缡宫休息。这段时间她忙得精疲力竭,绣湘宫的陈设布景都由她去督工。当婕妤决定带流光及几个普通随侍宫女去参加茶会及晚宴时,许多人私底下为她感到委屈。沈洛自己倒是很开心。 她惬意呆在房间里,边吃茶会剩下的点心,边翻阅从偃师那里借来的《江夏郡国游记》。秦宜突然打开门进来。她披头散发,面色苍白,身上穿着燕居服。茶会马上要开始,秦宜显然已经来不及装扮。 “你去告诉母亲,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说我今天不能参加茶会了。”秦宜眉头紧皱,冷汗直冒。沈洛连忙起身去扶她,秦宜制止,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我脸上疤痕未愈,不能出现在宾客面前。”沈洛嘀咕。 “多擦点粉不就好啦?”秦宜几乎是在嚷。 “可...”沈洛在脑中思索不去的理由。 “你要是不去,等母亲怀疑到我头上,就等着一起遭殃吧!”秦宜气道。她显得很不耐烦。 沈洛抓起外衣,在秦宜注视下出门。 缃秀宫不少人在打量她。若是她换身精致衣裙,表现得落落大方,反倒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可畏缩自她进门便扎根心底,即使已经意识到自己行为怪异,也很难在众人目光下瞬间改正。 ‘婕妤在哪里?在哪里?’庭院位席上空空如也。她四处张望,周围到处是谈天说笑的贵族,朦胧的雾气更加深她寻找的难度。 凤凰停在沈洛头顶上空位置。她听见屋檐上的轨道有卡滞声音。正当她疑惑抬起头,凤凰羽毛下隐藏的齿轮哐啷一声恢复滑行,一大包金色星尘洒落在她头上。 周围人噗嗤笑起来。 糟糕!沈洛拍打头上熠熠闪耀的星尘,反倒使它们更多的黏在脸上。她不敢想像自己脸变成怎样一幅光景,急于找个隐蔽地方好好清理。 “哎呀!”沈洛同一个锦衣少年撞个满怀,少年不禁发出声音。沈洛定睛一看,对方头戴珍珠弁帽,身穿黑色织金龙纹圆领袍,腰系玉带,皮皂靴。她知是皇子,仓惶跪下请罪。 “没事,没事!”少年有些紧张说。他旁边站着两个小女孩,她们头上用红绳扎两个发鬏,项间戴如意金锁,穿黑色彩绣吉祥符纹衫裙,裙间系一块白玉佩,穿丝履。 “没事,没事!”其中一个小女孩甜笑道,她重复少年的话。另外一个小女孩则轻轻用手拂去沈洛脸上的金色星尘。 “我也想在脸上贴星星。”小女孩拉着少年衣襟说。 “等我们去见过婕妤,再贴好不好?”少年哄道。 小女孩乖巧点头。 三人朝蓝花楹树下走去。 沈洛顺着他们走的方向,发现婕妤正站在花楹树下同吕柔则、赵充容说笑。花楹树就在茶会席位附近,她刚才竟然没发现。 沈洛悄然跟在他们身后。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他的背影看上去很紧张,两个小女孩倒是很大方地拖着他走。沈洛绕了一个弯,从旁边先行走到婕妤身边。 婕妤看见她狼狈模样,惊道:“你是一头扎进金粉里?” 沈洛颓丧的摇头,没有解释原因。她直接说道:“宜公主感染风寒,不能过来了。” 婕妤略显惊讶说:“她昨天不是好好的?” 沈洛心情紧张说:“可能是睡前开窗赏月所致...” 婕妤正欲说什么,吕柔则笑了笑。柔则今日别出心裁,以黑色蕾丝夹纱作为长裙,看上去颇有异域神秘之感。她开口道:“宜儿不来也是好的。秦宁向来爱与宜儿比较,何必在今天助长她的气焰?” 婕妤浅笑,没有接过话。 “你们怎么来啦?”赵充容笑容灿烂,蹲下身一把搂住两个小女孩。 “姨姨好!”两个小女孩齐声说。 “秦煊见过婕妤、充容、柔则。”少年跟着说。 三位嫔妃的目光都焦距在两个小女孩身上。她们是慧妃的双胞胎女儿,分别叫作秦康和秦焉。慧妃陪同皇上接见海外宾客,不能过来。她的两个女儿扭着八哥哥秦煊来茶会玩耍,事前大家都不知情。 “康儿、焉儿有什么事呀?”婕妤蹲下身亲切询问。沈洛从未见过婕妤如此亲善,连语调都变得不一样了。 “婕妤姨姨,我们想摸兔兔。”姐姐秦康公主说。她指的是垂耳绒兔,一种巨型兔,耷拉耳朵,粉白色皮毛,性情极为亲人,是海外岛屿幽州培育的品种,由燕国进贡而来。婕妤将它们放在庭院内两个镂空的金属笼子里,供大家观赏。 “当然可以!”婕妤轻抚秦康的发鬏。三人兴高采烈的道谢离开。等他们转过身,嫔妃们过分亲善的笑容稍微收敛。 二 有人引荐燕国使者过来。 燕国使者头发卷曲,棕色皮肤,中等个子。他穿灰蓝色云锦圆领袍、腰系金带彩授、皮皂靴。云锦是诸夏非常昂贵稀有的布料,民间有钱也买不到。婕妤等人不知使者从何得来,然而也不好开口问。 “久闻婕妤大名,今日方来拜会,还请恕罪!”燕国使者唱喏。他举止倨傲轻浮,丝毫没有臣下见贵人的谦卑感,对待赵充容和吕柔则二人更是仅有点头致意。 “中土人皆说诸夏女子美貌,今次我来觉得此话谬误,尤其是在见了三位贵人后,更加印证我的想法。”燕国使者侃侃而谈。 “哦?”婕妤好奇道。吕柔则脸色不悦。 “我沿途所见诸夏女子勤劳、聪慧、干练,诸位更是集大成者,怎可用美貌如此肤浅词汇概括?”燕国使者说话时,手也跟着在舞动。 婕妤点头表示赞赏。吕柔则并不领情,脸色依旧阴沉。 “使者进心都后的一连串举动,才是打破我们对燕国的看法。”郑婕妤说。 “诸夏精品繁多,我自然要多带点回去,让家乡人开开眼界。”燕国使者笑道。 “使者谦虚了,燕国的奇珍异宝也不少嘛!”婕妤说。 沈洛传 第22节 “燕国是依靠港口优势,才收集得各国珍品,与诸夏自己产生还是有所差别。”燕国使者说。“像这次茶会上的果酒、香氛,还有屋檐上飞行的凤凰,我相信会有许多富裕国家感兴趣。” “那还有劳使者推荐。”婕妤浅笑说。 “有了诸夏的商品,燕国人的荷包也会变沉。” 燕国使者眨眼说。 沈洛对贸易什么的并不了解,但她意识到秦宁公主逃婚的后果可比她当初预想的要严重许多。她忧虑姜婉和秦纯是否担得起? 秦康和秦焉打开笼子,各自抱起一只兔子。年幼的公子、翁主们纷纷发出艳羡声,围绕她们转悠。‘要是我是他们其中之一就好了,脑中最重要的只有兔子。’沈洛暗自感叹。 “沈小姐!”燕国使者突然注意到三位嫔妃身后的沈洛。她满头金星,穿着素黑衣服,正在愣神。 沈洛惊诧不已。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姓氏? 燕国使者一转先前态度,非常恭敬的行礼。他极为惊喜,而又谦卑道:“一别十五年,沈小姐还是如此年轻...风姿绰约、顾盼生辉。” 吕柔则在一旁冷笑。 “国王因为你拒绝他伤心了好多年。他说燕国冠冕上的宝石,沈小姐若是还想要,随时去取都可以。”他没轻没重说。 “使者想必是认错人,她十五年前还没出生呢!”婕妤冷冷道。她也在重新审视沈洛。 “是,是!”沈洛慌忙澄清说。“我只是一名宫女,从未去过燕国,也未见过贵国国王。” “使者还是见过的诸夏女子太少,看见貌美的便以为是同一个人。”吕柔则讽刺笑道。 燕国使者疑惑看着沈洛,沈洛低头不愿直视。引荐人见气氛尴尬,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带燕国使者离开。 沈洛也准备告退。婕妤语气平和道说:“找个地方收拾收拾,晚上同我一道参加宴会。” 三 偏厅临时摆放十数张燕几,上面堆满点心、果酒、茶叶调味品。宫人们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沈洛垂头丧气找到一个偏僻角落坐下。她拿了木盆打水,对着古董梳妆镜,开始整理头发。有小宫女想过来帮忙,被她婉拒。 ‘燕国使者说的沈小姐,该不会是那位红衣女人?’她暗想。‘红衣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她可以进宫观赏烟花,前往海外燕国做客,在池畔边的烤鱼宴上受到众人爱戴...’ 厅内更为热闹了。 一名太监领着几位衣饰光鲜的宾客走进来。宾客们四处张望,说说笑笑不停。沈洛在心里祈祷他们千万不要过来,然而他们还在选择坐在她附近。只有这里不会打扰宫人工作。 太监跟沈洛介绍他们是皇上邀请的晚宴宾客,即将随同秦宁前往燕国的各行各业的精英,有绣娘、铁匠、药材商人和制香业主。 绣娘是刺绣行业非常有名的人物。她的刺绣比黄金还贵重。不过近年,她因为眼睛不好,已经不再接单。此番她去燕国是受使者邀请,指导当地绣娘的刺绣技艺。 铁匠打造的武器堪称一绝。找他打件武器,少说要等上一年半载,且还要他本人看得上眼的人才行。诸夏律令,不许贩卖武器到境外。他到燕国,是为寻找一种特别的金属。 药材商人在全境开有上百家店铺。他到燕国是为谈原材料生意。 制香业主几乎垄断诸夏北方的生意,他则是想把生意扩展到中土。 四人想提前拜会公主,皇上让太监带着过来。然而公主避而不见,庭院内全是达官贵人,太监只好先带他们来偏厅休息。尽管四人都是民间大名鼎鼎,徒弟伙计成百上千的人物,被人打发到偏厅却也不觉得委屈。 他们各自拿了些茶点、果酒,开始聊起天来。 “这次真是要感激大鸿胪!”药材商人感叹说。“若是生意能谈成,以后成本可是要大大的降低。”他开心到搓手。 “是啊!”铁匠说。“陆路时间太长,沿途土匪又多,实在不划算。” “燕国能顶住中土其他国家的压力,同诸夏结交真是不可思议。要知道它周边的晋国、宋国可是非常仇视诸夏。大鸿胪真是舌灿莲花啊!”制香业主说。 “燕国有了钱,自然想法不一样,但我们还是要多给他们点甜头,巩固这段友谊。”药材商人兴奋说。 “真希望公主能担得起诸夏交给她的重任。”绣娘若有所思说。 其他人表示赞同。 沈洛越听越觉得不安。这么多商户盼望诸夏与燕国结交好赚钱。如若秦宁与燕国太子婚事泡汤,皇上及一众大臣非气疯不可。她左思右想,决定去见秦宁公主。 居室院外的宫女见过沈洛多次,沈洛谎称是婕妤让她来找秦宁,她们也就没拦着。 沈洛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屋内秦宁公主发怒的声音。 她转而走到窗户边。 秦宁几乎是暴怒。她情绪失控道:“要是中途出什么岔子,我立即投河!”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公主将花瓶掷在地上,瓷器碎裂,清脆作响。沈洛暗想,秦宁同秦宜两姐妹脾气真是如出一辙,她还是不要去惹恼公主为好。 沈洛转身要走,衣袖拂过树枝。 “什么人?”屋内有人问,是姜婉的声音。 注释:偃师:精通机关的工匠。 大鸿胪:慕容不疑。 第33章 后院之约(上) 一 秦宁两三步走到窗户前。她发现是沈洛在外面偷听,眼睛快喷出火来。沈洛踉跄倒退,衣衫划过更多树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手臂随之出现几条血痕。 姜婉也走过来。秦宁霸占大半个窗户,不肯让她位置,她不得不稍微探出身子。她穿着黑色不修边的粗麻衣,尽管现在已经允许人装扮,尤其是在这特别的日子里,但她还是选择素面朝天,不过比生病前更有朝气,脸颊带有粉色。 姜婉见是沈洛,脸上的疑惑化为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你怎么来啦?”她柔声问道。 “我...我...”沈洛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缘由。秦宁的表情看上去恨不能将她生杀了。她哪里敢讲出是来劝导秦宁的。 “先进来再说!”姜婉道。 “好...”沈洛捂着破损的袖子,在两人注视下走进屋内。 屋内地面一片狼藉,秦宁几乎把能砸的瓷器都砸了。沈洛小心翼翼踮着脚尖走路,仍不时踩中瓷器碎片,发出清脆声响。 “来,坐这边。”姜婉浅笑说。她坐回席上,那里是唯一没被瓷器砸中的安全区域。沈洛走到席边,不敢入座。秦宁仍旧站着,眼神中充满敌意。她比妹妹秦宜更为漂亮,气质清冷而又带有极重戾气。 两人的近身侍女均站在角落里,静默得像雕像。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姜婉倒上三杯热茶。“坐~”她声音很轻很柔,却令人不敢违抗。秦宁不情不愿坐下。沈洛也随之坐在稍矮的地方。 “我在偏厅遇见皇上请来的商户。他们衣饰华丽,谈吐有礼,在各自行业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要去燕国做生意,想先来跟公主沟通。”沈洛解释说。“我忧心公主避而不见,反倒使他们心生疑虑,因此跑来想问有什么安抚之法?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姜婉笑了笑,似乎看穿沈洛的真实心思,但并未点明。秦宁动怒说:“他们还敢反不成?” “他们到了燕国可就不仅仅是商人,还代表着诸夏的颜面。公主同他们处好关系,绝不是坏事。”姜婉说。 “我又不去。”秦宁直白说。她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侍女。“让白莹现在见他们,不是更容易穿帮?” “等会儿我让太监去传达你友善的问候,只是因为抱恙在身才不便接见。”姜婉说。 秦宁微微点头。她眉头依旧紧蹙,不安问:“真的没有问题?” “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你且放心吧!”姜婉云淡风轻说。“再说后面还有我们。” “时候不早,我还要去见个人。”姜婉说。“行李都装好了?”她转头询问。 “都已经备好。”站在角落的白莹终于说话。 白莹容貌清秀谈不上美艳,性情沉默内敛。沈洛暗想送她去燕国真的没问题?她不敢说出来,略微环顾周围,发现屋子里还有红珊瑚、百宝嵌盆景,她多嘴问了一句:“这些都不带?” 屋子里迎来短暂沉默。 姜婉过了一会儿方笑道:“哦...这些摆件封箱运去,岂不是便宜了旁人?过些时候,我们会想办法再寄给公主。” 二 通往庭院的回廊废弃已久,两侧立柱朱漆斑驳,沿边石台青藓遍生。梧桐树未经修剪,茂盛的枝叶遮掩住太阳的光线,明明是下午,却有着深夜时分的幽暗,清凉风阵阵。没有宫人守候在此。 沈洛听见一墙之隔的欢声笑语,油然而生一种不真切感。虽然大家都生而为人,但从出生伊始便走着不同道路。他们在阳光明媚的大道策马奔驰,而她在幽暗狭长的隧道踽踽独行。偶尔她身边会出现一个路人,尽管目的地不尽相同,但她迫切想抓住。她想要有同伴,想感受喧闹与安然。 姜婉的笑容如沐春风,从她脸上看不出曾有过杀仆、落井、昏迷的经历,她就像一个教养极好的冬城闺秀,无害且温暖。是她特意选择这条隐蔽通道。 两人并肩而行,侍女芷萱跟随在后。 “烟花晚会那夜,我本还想见你一面。”姜婉笑说。她从裙上系的锦囊里拿出珐琅银盒递给沈洛。盒里装的是鲲形糖果。它是春城有名糖果铺专为烟花晚会做的限定糖果。 沈洛想到同赏烟花的少年。璀璨的烟花在夜空绽放,似乎是很久远的事?“那天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沈洛心有所感说。她努力用手指分开粘连在一起的糖果。“火温太高。”姜婉有些不好意思说。“你还是留着当纪念好啦!” 沈洛扳出一颗,放入嘴里,味道酸酸甜甜的。“好吃!”她笑眯着眼,露出愉悦的表情。 姜婉微微点头。“纺绩房的事,我大致听说了。”她神色转为凝重说。“你在那里受不少苦吧?” 沈洛第一次提及她从纺绩房逃跑,在碧湖岸边发现少年尸体的事。“两个侍卫拼命追我,我佯装摔倒用浸染花粉的手帕毒倒其中一个侍卫,又在假山附近将另外一个侍卫推下湖。可是整件事像是没有发生过,从没人提及。”她说。 姜婉眉头紧蹙,停住脚步。‘她也觉得我行为太过分?’沈洛心情跌入谷底。“原来是这样!”姜婉感叹。“难怪德妃迫不及待要买通侍卫长和纺绩房宫女害你性命。” “幸好你挺过这一劫!”姜婉心有余悸说。“太子妃也真是突发善心,愿意出手帮你。”沈洛对此也非常感念,若非太子妃出手帮忙,她现在就要以官奴身份跟随秦宁前往曼方,颠沛流离不说,还要忍受公主的坏脾气。“可惜德妃的仇,我们暂且报不了,只能容后计较。”姜婉叹息说。 沈洛听见‘我们’二字,心脏咯噔一下。‘在姜婉心里,我们是同伴?’ “德妃不要记挂上我就好。”沈洛默默说。德妃家世显赫,皇上尚顾忌三分,她可不想再惹德妃注意。 “她怎么可能不记挂你?”姜婉笑道。或许是她笑得太开心,又开始猛烈咳嗽。芷萱急走上前,轻拍她的背,并拿出一粒药丸配水给她服下。 “好些了吗?”沈洛关切问。 “旧疾,无碍。”姜婉摆手说。“有严汤父亲为我调理身体,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 “当然,也多亏有你拔除草人上的银针,将我从昏睡的深渊拉回来。”姜婉感谢道。“这是你第二次救我。” 沈洛尴尬的笑了笑。姜婉说的太过严重,两次都是出于意外,她并没有做什么费心费力的事。 “在这件事后,我去调查温华娥的兄长。你猜怎么着?”姜婉压抑自己的愉悦。“原来一直是郑婕妤怂恿洛王到山上挖掘仙草的!” “是了,我看见他写给华娥的书信。”沈洛脱口而出。 姜婉瞬间变得兴奋。“什么?”她声音失真。“小姐还是要注意些!”芷萱在旁边提醒。沈洛讲述她发现书信一事。 “你可不可以把信带出来,给我瞧瞧?”姜婉激动道。尽管光线昏暗,沈洛仍然能看见她眼中的光彩。 “我...”沈洛犹豫不决说。 姜婉立即拉着她的手,许诺道:“我绝对不会将信交出去,只是想看看上面的内容......嗯,你若不信,我便对云神起誓。”她转身,对着西南方位,诚恳祈祷:“云神在上,信女姜婉若将沈洛的信交给任何一人,必遭天谴!” 一只丹顶鹤突然蹿出来,唬了她们一跳。它先后与姜婉、沈洛对视,随后朝她们来时的方向跑走。 “真是只可恶的鸟!”姜婉阴沉说。 没一会儿,隔壁院里几个贵族公子追来。他们互相埋怨对方放走丹顶鹤。 “等下,这里面不会有鬼吧?”有人犹疑道。 沈洛传 第23节 “是呀!是呀!有女鬼要抓你去冥界当夫婿。”一个人笑说。 “若是前朝嫔妃,你可就惨啦!先皇的鬼魂看见,定要将你分尸治罪。”另外一个人打趣说。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大笑。 贵族公子们打开火褶,搜寻丹顶鹤的踪迹,发现姜婉三人。姜婉脸色苍白,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他们瞬间变得安静收敛。 “不知姜小姐在这里,还请见谅!”其中一位公子惶恐作揖说。“丹顶鹤跑那边去了。”她冷淡回说。 “是,是!”几个公子后退离开,刚到转角一溜烟儿跑走。 “你还不信我?”姜婉看向沈洛,说话带着撒娇意味。 沈洛有些后悔将事情和盘托出,偷信一事非同小可。郑婕妤要知道,非杀她不可。 姜婉整顿措词,郑重说:“我们必须要对郑婕妤有所防范才是,想想你脸上的疤,手上沾染的鲜血是谁导致的?她留你在结缡宫,就没安过好心。” “可...”沈洛说。“我...我不能随意出入婕妤的居室。” “秦纯和秦宜现在都异常痛苦。”姜婉说。“如若我们不做点什么事,他们迟早会被婕妤折磨死。” 沈洛想到那日秦纯痛苦的神情,秦宜惊惶的神色......姜婉见她有所动容,复笑道:“今晚寅时,你悄悄到结缡宫后院,我会在门外等你。” 沈洛还来不及说什么,她们已经走出回廊,外面阳光灿烂。姜婉调整心情,快步朝隔壁院子走去。沈洛伫立原地,望着姜婉消失在彩虹水雾中。“不知命也!不知命也!”她感慨。 第34章 后院之约(下) 一 庭院内,乐师们正在演奏《燕燕》,音乐舒缓而感伤。郑婕妤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低声与太监交流。沈洛悄然走至郑婕妤身后坐下。 “......南嘉国使节称赞六皇子气质高雅,同寻常公族很不一样。”太监回禀。 婕妤满意的点头。 “皇上听闻很是开心,原本打算带使节过来参加茶会。”太监继续说。“谁知谒者接连来报朝昌公程献之、隆熙公魏学仪、昭西侯纪若等大臣因病在身,不能进宫参加晚宴。皇上脸色青黑,转身走去宣室,将使节及一众大臣晾在殿内。” “大鸿胪慕容不疑起身,当着众臣面大骂程献之不知好歹。夏侯将军几经劝说,才平息他的怒气。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说,这次事件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太监低声说。 婕妤欲笑未笑。“程献之真是脑子糊涂,也不知是谁带头怂恿他的?”她说。 “应该是他自己的心意。”太监说。 “要是皇帝一气之下革除程献之的官职,宣妃可就要左右为难了。”婕妤忧虑说。 太监摇头叹息。 事件起因是程献之等保守派大臣强烈反对皇上在皇后丧期举行宴会,并且认为秦宁公主作为皇后名义上的女儿,理应为皇后服丧,期满三年再嫁。 慕容不疑冷淡说:“如今天下形式,怎可为循旧礼而耽搁发展?” 纪若骂他是外国人,居心叵测,坏诸夏纲纪。 两派人争得是面红耳赤,口沫横飞。有臣子上前要撕扯慕容不疑的朝服,被夏侯常均及时阻拦。皇上动怒,命人将胡乱行为的人拖下去,事情才得以告一段落。 没想到保守派大臣竟然联合起来不出席晚宴,给皇上难堪。 沈洛听见婕妤提及宣妃,忧心望向姜婉。 姜婉似浑然不知朝中事,正在与慕容家小姐闲聊。慕容小姐容貌端丽,肤色雪白,穿缀有黑色珍珠的长裙。她举止文雅,很注重仪态,对旁人的问候皆有礼应对。 沈洛暗想等慕容小姐嫁给四皇子,大概可以改变外界对皇室的骄纵印象了。直到一个矮小丑陋的男孩出现,沈洛注意这个男孩很久,他太过特别,过分丑陋,衣着简朴,几乎不与人说话,独自坐在角落欣赏乐曲。茶会将要开始,宾客们陆续入座,他左顾右盼不知该坐哪里,竟然走到最不该去的地方——慕容小姐和姜婉身边,那里几乎是年轻一辈贵族位置的顶端。慕容小姐流露出嫌恶的表情,撇过头不与他说话。‘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沈洛暗自感叹。 姜婉则起身与男孩寒暄,她笑容很是亲善,有别于对其他人的客套。沈洛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姜婉,她就是如此笑容,男孩回以羞涩笑容,坐在姜婉身边。‘原来我在姜婉心里并不特别。’沈洛失落想。 婕妤似乎也注意到。 “慕容家小公子怎么也来了?”她蹙眉说。 “唉!他母亲硬让他来的,大鸿胪无可奈何,只好交给我看管。”太监说。 “今天晚宴没有问题吧?”婕妤回归之前的话题。 太监点头,表示无碍。 孙贤妃僵着脸走过来,一众宾客起身请安,她微微点头,坐回主位。韩德妃推说在御花园受凉,先回寝宫歇息,晚上直接去参加宴会。 “贤妃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婕妤假意关心。 贤妃正欲答,吕柔则抢先说道:“难不成是因为封后一事?” 昨日,有大臣上奏请求册立太子生母孙贤妃为后,被皇上驳回。 “有时候皇上说话太过直白,贤妃还是别往心里去。”赵充容劝说。 吕柔则摇着折扇,感慨:“可皇上的话也太伤人了些,直接当着大臣们说姐姐为人小性儿,不能服众,能当上贤妃,已经是看在太子颜面,怎可册立为后,贻笑大方?我若是得此评价,一辈子都不好意思再踏出寝宫。” 中后段的宾客听见她们说话内容,渐渐变得安静。 贤妃怒目而视。吕柔则显得很无辜说:“实话不爱听,以后我就不说了。” “大好日子,何必弄得如此僵?贤妃也不是真的小性儿,就别计较了!”婕妤劝说。 “诶!”婕妤话音未落,吕柔则“啊!”的一声尖叫。有人直接扯下吕柔则头上发饰掷在地上。吕柔则转身发现是太子妃,瞬间压下怒气,转变成惊惶、诧异的表情。 太子妃容貌堪称绝色,她头戴凤冠,大衫素黑没有纹绣,霞帔是深青色,织金团凤牡丹,缀有金珠玉,长裙撒有星石粉,走动间有若星空般闪耀。她一来,所有人都显得黯淡。 太子妃冷冷指着地上的喜蛛金簪说:“虽说父皇允许人装扮,可柔则在母后丧期佩戴喜蛛簪,意欲为何啊?”喜蛛是吉祥物,多用于发饰纹样,年轻女子常佩戴它来乞求好姻缘。太子妃意指吕柔则动机不纯。 在场佩戴喜蛛簪或是其他有同样寓意发饰的宾客不在少数。大家都知道太子妃是故意挑刺,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帮吕柔则说话。慕容小姐默默将自己头上的喜蛛簪取下。 吕柔则头发凌乱,委屈巴巴说:“我没往深处想,只是觉得好看,便戴上了。” 太子妃没再搭理她,坐在原本德妃的位置上。接下来整场茶会,气氛都异常严肃。宾客们边品茶,边聆听《燕燕》,有人从未听得这么仔细,甚至动情落泪。 等贤妃起身,准备返回寝宫更换衣服。太子妃也随之离开。大家都放松下来,恢复之前的闲聊。婕妤等嫔妃前往殿内暂歇。 “我且要看她能嚣张到几时?”吕柔则边走边愤恨说。 “好啦!”婕妤宽慰道。“姑且再容她一阵。”她的笑容冰冷且志在必得。 秦康和秦焉笑着奔跑而来,正好撞在婕妤身上。她们刚才没有参加茶会,一直呆在院子里玩。婕妤惊呼:“怎么变成小花猫了?”两位小公主脸上满是金色星尘。“沈洛,快带公主去清理。”婕妤吩咐。 “是!”沈洛应道。她暗自松口气,终于不用听婕妤她们的阴谋诡计。 她带两位公主去内院梳洗。公主嬉嬉笑笑,一直想办法避免清洗脸上的金粉。“等会儿我让人送一包金粉去溆映宫,好不好?”沈洛说。公主这才同意把脸上的金粉洗掉。 沈洛沾湿绢帕,轻轻擦拭公主粉嫩的脸蛋。 “你长得真像瑷姨姨。”秦康公主突然说道。 沈洛没有听清。“公主说的是什么?”她笑问。 “就是太子妃的姐姐!”秦焉公主说。 “不过她可温柔多啦~!从来不对人发脾气。”秦康公主说。 “是吗?”太子妃掀开帘帐,惊得三人魂飞魄散。没人想到太子妃竟然没走,呆在内院歇息。她脱去外衫、霞帔,穿素黑的衫裙,看上去没有茶会上那么盛气凌人。 “你们先到隔壁去,我有话同她说。”太子妃完全是以对成人的态度说话,丝毫不像其他大人对孩子怜爱。 “是。”两位公主低声应道。 “进来!”太子妃说,沈洛惴惴不安跟随太子妃走入里间。 里间布置温馨,敞开的窗户正好可以看见缓缓飞舞的凤凰,金色的星尘飘浮空中,在夕阳下熠熠闪耀,格外梦幻。 一名沈洛熟识的宫女正在煮茶,另一名宫女则在侍弄大衫。沈洛还未等太子妃入座,便仓惶跪下说:“谢太子妃救命之恩!” 太子妃冷笑道:“我不过是受人之托,而且你也别高兴太早,落到我姐姐手里不见得比流放好。” 熟识的宫女端上热茶,太子妃自己拿一把小扇子扇热气。“听说你晚上有四处转悠的习惯,这段时间最好戒掉,她马上要从中土回来了,要是被她的狂热信徒一棒子敲晕带去江夏当礼物可不妙。”她笑道。 ‘太子妃怎么知道她夜里在宫里转悠?’沈洛惊惶。‘难不成......’ “好了!”太子妃打断她的猜想,“现在你来说说,皇后生前是否像传闻所说的那副鬼样子?”她呷口茶问道。 二 晚宴在祥和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丝毫没有受保守派大臣拒绝出席的影响。 期间,皇上隆重向众位宾客介绍六皇子秦纯,讲诉他为妹妹秦宁挑选送亲队伍尽心尽力的事,受到大家一致称赞。婕妤眼中流露出骄傲的光芒,沈洛在一旁不动声色的为她斟酒。散场时,婕妤几乎醉得站不住,是由沈洛和流光搀扶着回去。 待服侍婕妤睡下,一名宫女留下守夜,其余人回住所歇息。沈洛借口去茅厕,脱离队伍,由小道绕去后院。 姜婉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她递给沈洛一套宦官服饰。除了她们两人之外,还有一个沈洛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似乎是姜婉的同窗。男人提着羊角灯在前面领路,三人由偏僻宫道前往君实堂。 君实堂远离嫔妃宫院,靠近劳作院所,离燕歇庭也很近。 沿途,他们能听见附近宫道上滞留宾客的说话声,侍卫正护送他们去燕歇庭歇息。沈洛胆战心惊,唯恐被人发现她们的踪迹。 姜婉说:“此次的路线是秦纯规划的,侍卫不会走到这里来。” 年轻男人转身,开口道:“是不是很有意思?只要我们愿意,偷偷跑去嫔妃卧室也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笑容令沈洛感到不舒服,姜婉则没什么反应。 鬼魂宦官阴沉跟在一边,他至始至终对姜婉充满敌意。 君实堂是给皇子、公主及贵族念书的地方。夜间没有守卫,男人轻轻推开大门,萤火虫像星辰般满布整个院子。 “很神奇,对吧?”姜婉笑道。 “传说这些都是齐轩瑷害死的亡灵。”男人说。 一只萤火虫轻轻落在沈洛手心里,化为黄色光芒消失。等她回过神来,姜婉和男人都不见了。沈洛心里一紧,站在萤火虫中左右探望,不会又陷入梦境吧? “快来~!”内厅传来姜婉的声音。 沈洛似得救般快步朝内厅走去,姜婉正蹲在讲台位置翻找画卷,男人在一旁提着羊角灯。 “最近先生教我们画人物画像,找出历代学生的优秀画作给我们看。”姜婉说。她翻找出一卷画,递给沈洛。 沈洛屏住呼吸打开画卷,画上是两名年轻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穿着明黄色衫裙,容貌像是书卷中描绘的仙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闭月,飘飖兮若流风回雪,完全不是凡间女子应有的容貌。沈洛一眼就知道她就是传说中的齐轩瑷。别人竟然拿她跟齐轩瑷比,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勉强来说也就眉目有几分相似。 另外一名女子是夏侯慧妃,看上去文雅安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是同齐轩瑷站在一起,显得黯淡了些。两人感情很好,手挽手,笑弯了眼。 “这幅画是皇上的妹妹秦靖公主的画作。”姜婉说。“慧妃和齐轩瑷的感情可是比亲姐妹还要好。” 她娓娓道来: “当年齐允遇刺,齐轩瑷设计杀害拥有她父亲爵位继承权的堂兄,引发公愤。皇上要求她回心都解释。她却置若罔闻,不肯回来。慧妃跪在宣室外,苦苦哀求皇上宽恕她,并亲自奔赴江夏劝她认错。 沈洛传 第24节 而身为妹妹的太子妃却一语不发,仿佛跟她没什么干系。等事情平息,有人在齐轩瑷身边挑拨,太子妃就很害怕。郑婕妤正好利用此,让相貌与齐轩瑷有几分相似的你去刺激她。太子妃性情失控由来已久,无论最终是将你打残还是打死,都会坐实她疯妇之名,太子也会跟着受连累。 ‘所以一开始,婕妤才会留下我。’沈洛悲哀想。 “郑氏心肠歹毒,如若我们不...”姜婉说道。沈洛直接拿出袖子里的信给姜婉。她是趁流光她们替婕妤更衣时,悄悄从几案下方拿走信件的。 姜婉意外不已,她没料到仅凭下午那番话就已经说动沈洛。 “真是太好了!”姜婉给了沈洛一个拥抱,站在旁边的男人也兴奋不已,流露出想看信的举动。姜婉收回袖内。 “你真的相信她不会将信拿给别人看?”鬼魂宦官幽幽说。沈洛发现鬼魂宦官身上也有黄色的光芒。 ‘希望不会。’她在心里回答。她担忧秦宜的事情东窗事发,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但同时她并不希望婕妤受到太过严重的惩罚,要是姜婉稍微威胁婕妤,就可以逼她就范就好了。 沈洛默默蹲下身,将一地的画卷收回画缸。一卷泛黄的画纸引起她的注意,她将画卷抽出,熟悉的青绿色长虫掉落下来。 “咦!”姜婉看见画卷疑惑道。“怎么会有这么旧的画?” 沈洛摊开画卷,画上正是她梦里面时常出现的红衣女人。 “这个女人是?”姜婉蹙眉,她靠近画像仔细观察。“是齐轩瑷画的。”她注意到署名说。 沈洛颤抖的抚摸画卷上的女人,红衣女人脸上也相应的出现一条疤痕。 注释:《燕燕》出自《诗邶风燕燕》,对齐轩瑷容貌的描绘来自《洛神赋》。 第35章 郊外之行(上) 一 春日乍暖,宫里比平日更为热闹了。 嫔妃们纷纷换上新制的罗衣,到御花园、碧湖等处赏景游玩。郑婕妤一心想做出番成绩,拒绝赵充容等嫔的邀请,留在结缡宫内处理事务。 正值中午,沈洛从司设局赶回来。她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潮红,一副炎热疲惫的样子。屋檐下阴凉处的宫女接过她手上厚重的账册,直拿蒲扇替她扇凉。 “姑娘还是先回房间换身衣裳,再回禀婕妤吧?”有些年纪的宫女说。 沈洛点点头,让人将账册交给流光,自己先回屋换洗。 小宫女正将她屋里厚重的窗帘取下,换成桃夭色纱帘。沈洛看见纱帘横搭在木箱上有些紧张,箱内藏有那天她去君实堂穿的宦官衣服。因为画卷一事太过震撼,她忘记将衣服还给姜婉,拿回屋藏在箱子里迟迟没有处理。若是小宫女同新流光一样,有翻别人箱子的习惯,她可就惨了。她仔细观察小宫女的神情,小宫女见她回来灿笑道:“原本还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呢!” 沈洛笑容有些尴尬说:“我回来换身衣服。” “外面很热吧?”小宫女边换窗帘边说。 “感觉像到了夏天。”沈洛说。她轻轻打开箱子,堆在最上面的衣服是按她自己手法叠的,她稍微松口气,小宫女转过身来,沈洛脸色骤然一变,“哦...哦...我忘记夏衣放在储衣室还没取回来。”她试图圆回来。 “我去帮姐姐取!”小宫女似浑然不觉。“今天的脆桃、枇杷是从江夏快马加鞭送来的,据说浸泡过云河水,口感比其他地区产的要好,姐姐去殿内前不妨先尝尝~!”她说道。 “江夏?”沈洛等小宫女走后自言自语。最近有关江夏的人与事总是出现在她身边,齐轩瑷、纺绩房、巫蛊、太子妃......其中最令她萦绕于心的便是画像。齐轩瑷画像上的人,为什么老是出现在她梦里?‘传说齐轩瑷懂方术,难不成我是齐轩瑷画出来的人不成?’她摇摇头,否定这种荒诞的想法。姜婉承诺会去查,也不知结果怎么样? 她正想着,殿内服侍的宫女急匆匆敲门进来。“婕妤让姑娘立即到殿内。”宫女面色严肃说。沈洛拿笔稍微填了下眉毛,补上胭脂,便随宫女前往正殿。她一路上忐忑不安,不知婕妤为何急迫唤她? 刚至殿外,沈洛便听见里面传出的爽朗笑声。婕妤正与吕柔则说笑,两人听上去都很开心。沈洛从外面进来,并没能打断她们的闲聊。 “你可不知当时太后脸色有多差!”吕柔则说。今天上午,吕柔则到太后宫里请安,孙贤妃早她一步到,太后嘱咐贤妃要当起表率,团结后宫众人。贤妃瞥了一眼吕柔则不肯吭声,惹得太后不悦。吕柔则在旁哄好久,太后才勉强一笑。 “贤妃也是厉害,敢在太后面前使性子。”婕妤笑道。“她以为自己是冬城翁主出身,有显赫的家世在背后撑腰呢~!真是不知这样的人,是怎么坐上妃位的?”她碎碎念。 “依太后的话是德不配位!”吕柔则说。 “太后真这样说?”婕妤身子前倾问。 “不然,我又怎么急匆匆赶来报喜?”吕柔则笑道。 “恭喜母...妃。”秦宜在一旁祝贺,她原本想说母亲的。“宜儿最近...”吕柔则眼睛上下打量,最终停留在她腰腹位置。“好像长了些肉?” “天气渐暖,人也好吃些!”秦宜甜笑说,声音略有些急。 “是过分馋嘴了。”婕妤评价道。沈洛注意到吕柔则脸上掠过奇异的神色,她浅浅一笑,没再说些什么,沈洛凉从背起。 三人又闲聊几句别的事,等吕柔则告辞,婕妤注意力转到沈洛身上,她从几案上抽出一封信,拿在手里轻轻拍打。 沈洛低着头,不敢直视,心脏几欲停止跳动。“神啊!救救我吧!”她暗自祈祷。 婕妤沉吟片刻说:“我收到你家人的来信。” 沈洛疑惑。“信上说你父亲卧病在床,希望我可以恩准你回家探亲。”婕妤语气沉重说。沈洛还未从先前的恐惧中恢复,一时难以消化婕妤所说。‘父亲病重?’ “最近宫里也没什么大事,有流光她们接替你处理就可以了。你自己收拾一下,回家探望父亲吧!”婕妤说。 “养育之恩重于天,别像姜家小姐似的,刚一苏醒即刻进宫祭拜皇后,在牌位前哭得几欲昏厥,对为她操碎心重病初愈的生母却不闻不问。我若是有这种没人伦的孩儿,也只当做是没有。”婕妤嫌弃道。 “是!”沈洛答,内心震惊不已。秦宜嘴角略微抽动,她说:“女儿一定谨记!” 二 沈洛拿着婕妤的信函,去燕歇庭办理手续,乘坐专备马车出宫。她没有携带衣物,只随身揣了些值钱的首饰。燕歇庭的姑姑见她两手空空,硬要她提上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回家。这类礼物,燕歇庭几乎堆积成山,全是冬城妇人进宫带来的。 鬼魂宦官坐在她身边,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沈洛心事重重,没空搭理他。 ‘父亲在之前家书里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重?’沈洛暗想。她回忆幼时同父亲相处的时光,严厉、冷漠、争执......实在不怎么美妙,然而听闻他病重,她还是怅然若失。 ‘神啊!保佑他吧!’她诚心祈祷。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闪过,‘要是父亲过世的话,也许我就有借口不再回宫。’马车驶离宫廷,她闻到自由而清新的味道,随即她为自己萌生这样的念头感到可耻。‘云神宽恕!云神宽恕!’她忏悔道。 春城街市热闹非凡,道路两旁的人群熙熙攘攘,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炸食、水果、手工制品,小孩们在大人间穿梭打闹,外地游客谨慎的东张西望。 ‘可就算我躲在民间,真的就能逃脱牵连?’她望着窗外悲哀想。 前面有挑担商贩横穿马路,马车骤然停下。马夫气急败坏冲着摊贩一顿骂,直让他去投胎。 “快!趁此机会跳下去。”鬼魂宦官突然开口说。沈洛思绪拉回现实。“快!”宦官再次说。 “我为什么要跳下去?”她以为宦官知悉她的心事,可就此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更何况她父亲病重,还等着她回家。 马车重新上路,拐入一条冷清的巷道。宦官站起身,黑色的阴影覆盖大半个车厢,他瞪视沈洛,近乎是在逼迫。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宦官说。“再不跳,你绝对会后悔!” 沈洛仓惶打开马车后门,马蹄践踏泥土,尘烟滚滚。她关上门,痛骂宦官是疯子。宦官摇头叹息,显得十分遗憾。 “残废对你来说不见得是坏事。”他冷冷说。“你只有残废了,才能真正回家。” 沈洛更为生气,她想到宦官上次假意帮她,险些害死她的事。这次,她不会让他得逞!鬼知道他又在想什么? 没过一会儿,马车停住。附近的住宅冷冷清清的,墙体斑驳脱落。‘宋家送给她父母的宅院在这里?’她有一种不好的念头,暗自抓了一支纯金打造的发钗在手。 有人掀开门帘,竟然是严汤。 “换这辆马车!”他说完,转身下车。沈洛犹犹豫豫下车,全然不明白其中缘由。宦官坐在身后的马车上摇头淡笑。 她跟随严汤上了新的马车。车上除严汤外,还有那天她在君实堂见过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父亲呢?”沈洛问。 “他被马车碾过,正在家中修养。”严汤说。 “不要在意,你父亲只是擦伤,不过为了蒙骗外界,只能暂时呆在家中。有我们的人看着,不会走漏风声的。”君实堂那人说。 “所以是你们派人碾过我父亲?”沈洛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吐出。 在场两个男人眼神交流。“只是擦伤。”君实堂那人重复道。 沈洛感到很不舒服,思考自己究竟陷入怎样一番境地?姜婉支持皇后,她早该清楚。所以姜婉对皇后的一系列疯狂行径是理解支持的?或者说姜婉一伙人也是皇后那样的人。 那他们带我出夏宫是做什么?她有些后悔没听宦官的建议。 马车驶至城门处,被侍卫拦下。 “下车!”守门侍卫毫不客气说道。 近来,有许多冬城子弟想跑去江夏迎接齐轩瑷归来,上面命令侍卫将他们通通拦下。因此,侍卫发现马车上有贵族装扮的青年时,会检查很严。 “我凭什么不能去江夏?”旁边马车上的人发怒,侍卫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叫嚣的人是德妃的侄子。 君实堂那人拿出秦纯的令牌,侍卫仔细核对过后,打开栅栏放行。‘秦纯为什么要给这种人令牌!’沈洛叹息。 马车驶往郊区,直奔连成一片的古雅庄园区,那是贵族们休假时居住的别院。它最终停在一栋黑色大门的宅院前。周围的公共区域,种植有幽草兰花,萆荔杜蘅,异香味浓厚,海外引进的长颈鹿、肥遗、鹿蜀在其间随意走动,悠然自得。 姜婉的侍女芷萱打开门,迎他们进去。 严汤说:“我们还有事处理,等会儿再来。” 沈洛跟随芷萱进入宅院,院内幽深宽大,没有仆人的踪迹。黄鸟停在树上嘤嘤叫,不知位于何处的弹弓随即将其打落。沈洛只见白石在空中划过,黄鸟应声坠地,地面不止一具鸟尸。 “隔壁纪府老是喜欢放养鸟雀,真是烦人!”芷萱蹙眉说。“这是郊外,养些莺鸟不好吗?”沈洛小心翼翼问。“不好。”芷萱直白讲。“小姐不喜欢。” 两人走至大厅,姜婉正拿着一幅画卷欣赏。厅内陈设古朴,皆是前朝之物,找不出当代的痕迹。姜婉气色不错,沈洛还来不及说话,她搁下画卷拉着沈洛说话。画卷上的红衣女人似乎在向沈洛摇头。 “画像的事,暂时还没有结果。”姜婉说。“问过不少齐轩瑷的狂热信徒,他们都一无所知。” “哦...”沈洛略显失落,但她已经明白姜婉叫她来,不是为了画像的事。沈洛注意到画卷旁边的红木盒子里散开的彩绘黄绢。黄绢上的画作像是围绕血迹展开的。 “好看吗?”姜婉笑问。“这上面的血迹都来自姜家恶仆。” 姜婉似回忆过往说:“舅舅将我从曼方接走那天,我特意去仵作间收集他们的血液,以作为对故土的怀念。”她随手拿起黄绢,细细观看上面的彩绘。“父亲就是笃信云神,对人太过宽厚,才会收留那群从狱中出来的恶仆。他病逝后,仆人陆续变卖家中财产,成日在厅内赌酒吃喝,还商议着把我卖给海外商人捞上一笔。我每天谨小慎微,像女仆一样勤劳乖巧,唯恐惹他们生气。直到真的有海外商人来家中做客,我才意识到宽厚忍让没有用处......” 沈洛正要同情,姜婉话锋一转: “程家遵循旧制,对下人管教严格,就从来不会有这类事情发生。不会让主人遭到恶仆算计,非得双手沾染鲜血才勉强挣脱出来,还要受世人闲话非议。程家人永远对外维持光明、和善的形象,除了宣妃。 然而这种良好制度,现在却遭人嘲讽,说它老旧、愚昧和保守。这全是皇上不负责任的政令导致的。皇上得不到贵族支持,便企图通过云神教义收揽人心,宣扬什么众生平等,仁厚待人...简直可笑! 他完全让齐允、慕容不疑几人牵扯鼻子走,压根不明白诸夏之所以繁荣昌盛是因为燕后建立起来的有效体系,相较于神明的虚无口号,人摸索出的秩序才更为可贵。”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姜婉果然是皇后一派的。 姜婉叹息:“上一辈的人是彻底不能指望啦!一次花雨之灾便让他们彻底沦为信徒,原本还以为天灾能让他们意识到秩序的重要,结果反而让齐轩瑷之流坐收渔翁之利。”她将黄绢揉成团。 “不过这也让我明白过来,与其指望老臣,不如建立起自己的阵营,只收纳信念相同的人,一起奋斗。起步虽然艰难,但总比委曲求全,中道崩阻来得强。”她平复情绪,恢复往昔笑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姜婉和善的表情之下,似在审视沈洛。沈洛摇头。严汤这时进来说:“一切都准备好,可以出发。” “也罢!”姜婉说。“等回来再说。” “我们要去哪里?”沈洛声音充满担忧。 “见一些故人。”姜婉笑道。“你也认识。” 第36章 郊外之行(下) 沈洛传 第25节 一 夕阳西下,湖面水波潋滟。 沈洛随同姜婉等人乘坐马车来到郊外湖岸边上。 附近林木茂密,没有行人路过,是个较为隐蔽之处。早已停靠在此的马车,走下几个贵族青年。他们热情上前与姜婉等人寒暄。 沈洛独自站在一边凝望湖面,仿佛回到梦境中的烤鱼宴,曼妙的琵琶乐奏起,红衣女人衣袂飘飘从远处缓缓而来。 姜婉提到沈洛的名字,周围环境突然真实到可怕,沈洛听见芦苇被风吹动的声音,众人目光焦距在她身上,她感到很不自在。 “我记得在六皇子府里见过你,当时穿一袭姜黄色衫裙,恍惚间好像康爰翁主。”新加入的男子说,他腰间佩戴长剑。“有个傻瓜喝醉酒还向你磕头。” “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冬城招惹齐轩瑷。”贵族女子佩钦说。“她的拥趸疯起来,可没人能拦得住。” “我...”沈洛不知该如何解释。 “若没这份胆识,她今天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婉笑说。 “厉害!厉害!”不知情的人纷纷感慨。 城门楼上的钟声敲响,宣示即将关闭城门。沈洛心跳加速,她真想借口赶回城去。林间陆续蹿出好几对情侣,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佩剑男子吟唱道:“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我瞧着这钟声同狗一样扫兴!” 其他人噗嗤作笑。 正在此时,一艘小型楼船无声无息驶来。 “好啦,大家准备登船。”严汤提醒道。 脸上满是痘印的男子登船前,做射箭姿势对准回城的情侣。他发出“咻!咻!”的声音,“可惜没有带弓箭出来。”他颇为遗憾说,“不然即使在船上也可以射准。” “你当你是齐允,有眼所见处必射中的本事?”贵族女子嘲笑道。 “不信那天再找些人出来试试?”痘印男子说。 “输了如何?”贵族女子激他。 “若是有一箭未射穿心脏,我便把新得的渠黄送给你。”男子赌气说。 “你父亲辛苦得来的宝马,只怕你做不了主。”女子笑说。 “好啦~好啦!”君实堂那人让他们别再斗嘴,赶紧登船。 二 天色渐黑,楼船火烈具举。此前它刚穿过狭长洞穴,来到一个荒凉的区域,附近山上几乎看不见房屋,漆黑一片。 沈洛心情沉郁,连姜婉也不愿意靠近。她独自走到甲板上望着陌生环境叹息,悔恨自己没有强硬拒绝此次出行。有一名中年男子也面色忧虑的站在甲板上,他面色苍白,不停用绢帕拭汗。他刚刚才往船外吐过,地上还残留呕吐物。 这个船上竟然还有中年人,真是不可思议! “敢问阁下是?”沈洛觉得他相貌有几分眼熟,因而主动问道,声音还是有几分胆怯。 中年男子也在打量她。“你是新来的?”他问。 沈洛摇头。“我只是偶然加入进来的。”她立即撇清关系说。 “哦...唉!”中年男子说。“我叫温睿,也是被他们哄骗上来的。” “什么?”沈洛震惊不已。他的相貌确实与温华娥有几分相似。 “温睿!”中年男子再次重复道。他胖乎乎的,看上去脾气不错。 “你是温华娥的兄长?”沈洛不敢置信问。对方叹息,点点头。 ‘姜婉究竟把我们带来做什么?’沈洛暗想。 另一边,船舱里传出不小动静。“你最好别去。”温睿提醒道。 “敢问姑娘是?”温睿说。 “我是郑婕妤身边的侍女。”沈洛回答。对方听见郑婕妤,也很震惊!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叫声。 沈洛打了一个激灵。“别去看。”温睿再次提醒道。 然而却有人主动把惨叫的源头带上来,两名小厮拖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来到甲板。该人脸部肿胀,几乎分不清是男是女,全身被绳索牢牢捆缚得像一个粽子。 姜婉等人随后到来。沈洛注意到他们一行人都换上祭服,黑色的外衫上有金色符文。这是隆重祭奠才会穿的衣服。 “是时候啦!”君实堂那人愉快宣布道。 “哎呀!”温睿低声说。他转过身跺脚,又气又无奈。 “什么事?”沈洛嘴唇发麻,声音颤抖问。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这群王八羔子简直无法无天,恣意而行!”温睿低声说。“若是被我闺女宜脩知道,定会埋怨我搅和进来。” 小厮摆上祭台,三牲,红蜡,蔷薇花串,姜婉等人开始对着燕后陵方向隆重行礼。 礼毕,姜婉愉悦吩咐道:“现在准备献祭吧!” ‘献祭?’沈洛心脏猛的往下坠。 “阿洛,你过来看看,这是谁?”姜婉唤她。沈洛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盯着地上的人看,从难以分辨的形状中,猜出她是——贾衫。 ‘她怎么会在这里?’ ‘贾衫不是应该关押在大理寺......他们透过关系把她捞出来的?’ ‘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沈洛对最后一个猜测感到不适。她不想加入他们阵营,也不想贾衫因她而惨死。 “她...她是。”沈洛几乎说不出话。 “你自己说说,你做了什么恶心事?”姜婉走到贾衫跟前,踢了她一脚。 贾衫似乎醒过来,嗯嗯哼哼的。姜婉看向小厮,小厮上前直接斩断贾衫一只小指。沈洛惊恐大叫!温睿撇过头不敢看,痛恨自己被这伙年轻人拉上贼船。贾衫彻底清醒过来,她的双手只剩肉掌,手指皆被斩断。从她指上的伤疤新旧不一看,是不同时间割去的。 “饶过我吧!饶过我吧!”贾衫苦苦哀求。 “你说说,你做过什么?”姜婉再次说道。 贾衫据实讲述她出于嫉恨经常虐待年轻宫女,曾害得一名宫女悬梁自尽,并受到德妃命令陷害沈洛一事。 “既然你招了,也就给你解脱。”姜婉说。她拿小厮递过来的刀,割开贾衫脸上的一块脸皮,用黄绢沾上些许血迹,之后命令小厮将贾衫吊死。 沈洛匆忙走到姜婉身边,拉着姜婉袖子说:“还是将她交给大理寺?”她不再敢看贾衫。尽管贾衫恶事做绝,但沈洛看见她受非人折磨,还是受到极大冲击。‘这不是常人应该有的行为。’她心里肯定。 姜婉浅笑说:“这可是六皇子费劲心思从大理寺捞出来的。” 在场其他贵族青年看见桅杆顶部拼命挣扎的贾衫,纷纷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小厮们目无表情操纵着绳索,温睿望着漆黑湖面摇头苦叹。 沈洛脸部僵麻,浑身发冷。她想不到自己会处于如此残忍的场景。 佩剑青年以为沈洛是担心受到牵连,他解释说:“贾衫已经被编为随行官奴,等送亲队伍进入幽神地区(传统区),上报官府说失踪就好。没人会管的,在那里连一头牛都比她值钱。” “非人!非人!”沈洛摇头感叹。佩剑青年觉得无趣,也就不再搭理她。 船快靠停岸边,小厮将尸体扔下船。君实堂那人拍拍手,船舱里的小厮又推出三四个笼子,里面都装有人。 “这几个就是欺辱洛王生母温华娥的贱仆!”君实堂那人痛斥说。 冬城许多贵族都对洛王的遭遇抱有同情,他们想到洛王生母被宫人害死就叹息不已。温华娥宫里真正领头那几个人已经被官员联名上奏处以绞刑,而关押在笼子的人是附和者,罪过较轻,仅被大理寺判处流刑。姜婉等人费尽心思将他们从路上劫掠过来。 “临行前,还是让他们吃好饭。”痘印青年说。小厮听闻,拿滚烫的肉汤淋在笼子上,烫得被关之人嗷嗷惨叫。 紧接着,君实堂那人不怀好意说:“现在可以放生啦!” 小厮陆续将笼子投放进湖里,笼子绳索易断,笼子里的人挣扎着往岸边跑。“快!吹吹看!我瞧是不是有这么厉害?”痘印青年拍小厮肩膀激动说。 小厮吹响笛子,悠扬的乐曲回荡在山间。没过一会儿,十几匹狼从草丛中蹿出,围攻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人。 沈洛吓得瑟瑟发抖,蹲在地上不敢看。温睿也不断发出‘啊啊啊’的呻吟声,他万万没料到这群贵族青年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他本心是想让人狠打他们一顿解气,没想到竟亲眼目睹野兽食人。 “下一个就该轮到郑婕妤那个贱婢!”贵族女子轻快说。 “拉下郑婕妤,我们可就要声名远扬啦!”痘印青年翘足引领说。 “温睿,我们帮你除掉凶手,接下来可就轮到你出堂作证。”君实堂那人说。 温睿显得痛苦不堪。 “为什么?”沈洛哆哆嗦嗦说。“六皇子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他默许了。”姜婉淡淡说。 第37章 结缡宫之变(一) 一 沈洛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回到结缡宫。她躲开沿路想要问候的人,颠颠撞撞走进自己房间,手臂撞得生疼。 窗外太阳正烈,整间屋处于光亮之中,柜架上陈列的琉璃器皿微闪彩光,梳妆台前摆放的胭脂粉盒绘图精美,花瓶里安插的玫瑰花束鲜艳娇嫩,一切的一切看上去比平日里更为纯净美好,让人心怀歉感。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有好生珍视上天赐给她的福分? 沈洛仓惶拉拢纱帘,让屋里重回阴暗环境。 少顷,她缓缓坐落在地,眼泪充盈眼眶。她回忆过往与姜婉相处的细节,究竟是什么蒙蔽了她的内心,让她忽略后者残酷的本质,以至于要目睹血腥的现场? 那不是出于正义的惩罚!是私刑,是施虐...... 她有令人艳羡的职位,完整的家庭,并且过着优渥的生活,为什么要蹚他们贵族子弟间的浑水?说到底,姜婉他们理念是什么,她根本不清楚。她稀里糊涂被拉入其中,成为共犯。 上天不会宽恕她,世人也不会。若是事情被当时在场的人揭发出去,她同样会被列入施暴者名单,刻在永恒的青铜鼎上,难以抹去。 她想到此,反倒觉得轻松些许。 ‘婕妤会出事吗?’沈洛爬回床上,辗转伏枕想。她懊恼自己一时冲动将温睿与婕妤的信件交给姜婉,困意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眼皮也渐渐耷拉。 ‘姜婉他们根本不了解皇上同婕妤之间的情感,即使皇上看见信件也绝不会轻易动婕妤的。’她安抚自己想。 ‘睡吧...睡吧...’ 窗外有几只翠鸟鸣叫。 沈洛猛然坐起,转瞬想到这里是结缡宫,没有人伺在阴暗角落手握弹弓,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重新躺回床上。没过一会儿,她迷迷糊糊睡着。 直至正午,她方清醒。 她再度恢复难过,内疚,心情低落到极点。昨天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萦回,她孤立无助站在甲板上,姜婉他们恣意狂欢,血,一大滩血,桅杆上晃荡的吊死者,湖岸边群狼在逐步围拢,幽魅促急的笛声贯穿其中。 沈洛传 第26节 沈洛努力将自己思维拉回现实,然而秦宜公主的事又随之堵在她心间,她没有办法去解决,只能等待事情爆发。 ‘神啊!该如何是好?’她在心中呐喊。 她抽出枕头下藏的古董梳妆镜,凝视镜子说:“你又在哪里?”她呼唤红衣女人。 镜子映照出房门被推开,在屋外灿然阳光的照射下,镜面残留的金色星尘熠熠生光,看不清面容的小宫女提着食盒走进屋。 沈洛调整情绪,从床上起来。 小宫女语带欢快地讲诉宫里上午发生的琐碎事情。沈洛梳洗后,拿起一块红色糕点吃。“这是?”她疑惑问。她本以为是山楂糕。 “安昭仪送来的红花糕。”小宫女回说。“据说有活血通经...的功效。” 沈洛又咬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品尝,实在不好吃,她改吃新鲜采摘的樱桃。 “伯父的身体可好?”小宫女小心翼翼询问。 “嗯...还不错。”沈洛说。不好的记忆再次袭来,“下一个就该轮到郑婕妤那个贱婢!”贵族女子的话回荡在她耳边,她感到心脏不舒服,嘴里的滋味也很复杂,是樱桃叠合红花糕的奇怪味道。沈洛突然想到一件极为恐怖的事,她随手拿起外衫冲往公主所在的西院。 二 皇上决定废除贤妃的消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当时,郑婕妤正同吕柔则等人在殿内说笑。吕柔则特意带来人参果,果实是胖乎乎的婴孩形状。秦宜看见人参果,面色不大好。 那天沈洛冲到西院阻止秦宜吃红花糕,秦宜还责怪沈洛大惊小怪。药膳类食物,厨房都会事先禀明其药效,不会让主人稀里糊涂吃的。而这次吕柔则送来人参果,秦宜不得不怀疑是事情已经泄露出去,嫔妃们有意无意在提醒郑婕妤。 她想到此心慌不已,几乎不能掩饰。她望向吕柔则,对方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往昔的怜爱。秦宜冷汗直冒,感到腹部一阵绞痛。 婕妤看向她,秦宜佯装镇定。 沈洛将人参果切成薄片,放入茶杯里。她递送茶水时,故意绕到婕妤面前,企图干扰婕妤的视线。茶的味道很奇怪,婕妤抿了一口便放下。沈洛往里面添加了燕国的调味品,是婕妤不喜欢的咸甜口味。婕妤蹙眉,正准备问沈洛是怎么想的?殿外宫女带来皇上废妃的消息。 三位嫔妃喜形于色,开始讨论有关废妃的事。 秦宜见她们转移焦点,终于放松下来,腹部也没那么疼。沈洛暗自舒口气,她回到旁边位置,继续烹煮新茶。 “谁让她看不清形势,站在齐轩瑷那边呢!”赵充容说。 事情起因是齐轩瑷从海外归来,当着江夏郡国的臣民说出“世间已无神明”的惊人话语。这段话传出后,引发一片大臣挞伐,其中攻击她最厉害的当属昭西侯纪若,他强烈要求皇上召齐轩瑷回心都解释清楚。 不少支持齐轩瑷的贵族子弟感到心碎不已,从去往江夏的路上择返回来。一时间,有关齐轩瑷的事成为全境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孙贤妃在逛御花园时,听见安昭仪同旁人斥责齐轩瑷狂妄。她竟然出面辩解道:“康爰翁主一向聪慧过人,她说出这样的话语自然有她的道理,在事情真相还没有公布前,胡乱攻击她有失妥当!” 贤妃出身不好,她能倚仗的是太子妃的娘家江夏齐氏。因此,当她说出这番话,人们都认为她是在讨好齐家。冬城人都讽刺她糊涂,分不清楚状况乱站队。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因此废除她的妃位。 “如今妃位空出一个,纯儿又深得皇上器重,我看这个位置非姐姐莫属。”吕柔则恭维道。 “说不定皇上觉得三位妃子正合适。”婕妤谦虚道,实际她已经喜上眉梢。 第38章 结缡宫之变(二) 过了些时日,郑婕妤到太后宫里请安,皇上正好也在。 太后当着皇上的面说:“婕妤处理后宫事务得宜,众人交口称赞,且她养大一对聪慧懂事的子女实属不易,理当晋为妃位。” 皇上当场没有说话,不过他回去后让翰林草拟婕妤的封号。 有关婕妤即将封妃的消息不胫而走,嫔妃们陆续到结缡宫表示祝贺,司衣局也开始准备婕妤封妃的礼服。 自楚朝建立以来,通常只有公侯家的女儿可以封妃。郑婕妤出身卑微,若非是太子生母亦或有令人称道的超然品性,是不能晋升为妃的。她想要封妃,必须得到大臣们认可。 这天,皇上传婕妤到宣室正是为此事。 婕妤打扮得尤为素净,她脸上仅仅涂一层粉,描了柳叶眉,胭脂、腮红等物一概不用,身上穿素黑常服,除手腕一对翠绿玉镯,再无其他饰品。 她站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会不会太过素净?”她少有流露出忐忑的神情。 “要想得到大臣们支持,必须表现出尊重皇后才行,母亲这样打扮正合适。”秦宜站在一旁说。她今天看上去特别愉悦轻松。 沈洛跪在地上,替婕妤整理裙摆。 “你今天心情不错?”婕妤随口问。她贴近镜子,仔细研究妆容。 “为母亲由衷地感到开心!”秦宜说。 “如今秦晟皇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婕妤得意道。她拿起眉笔,自己又补了补。“等我封为丽妃,使些手段拉下秦泺(四皇子),纯儿便有望成为新的太子。到时候你是太子的嫡亲妹妹,什么夫婿找不到?我看冬城世家反倒要来求我。” “是,是!”秦宜含笑点头。 沈洛觉得公主有些奇怪,声音不像装出来的,听上去特别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她疑惑暗想。然而,她没有机会问公主。 婕妤让流光和沈洛陪同在侧。 宣室里,皇上特意让慕容不疑和夏侯常均提前过来。 皇上扶植过很多人,但真正成长起来,并能独当一面的只有齐允、季常、夏侯常均和慕容不疑。他们四人也就是皇上的心腹大臣。齐允因为父亲过世,辞去官职回江夏继承爵位。季常则因洛王自尽一事受到非难,目前在家休养,且他为人刻板,除了工作上的事,对其他事概不关心。 皇上有别于以往的淡漠,他开心走上前同慕容不疑他们说话。二人亦是愉快点头。婕妤坐在屏风后面,听稍微侧出半个身子的流光小声讲诉前面的情景。她听后,显得有些激动。程献之、纪若等大臣因之前装病惹怒皇上,躲在家里没有来。有慕容不疑、夏侯常均两位大臣协助,她封妃是十拿九稳的。 大臣们陆续进来入坐。 皇上先平静讲诉贤妃不贤,无法胜任妃位,接着他语气一转,夸赞郑婕妤处理后宫事务妥当,深得宫人信任,将她晋升为丽妃再合适不过。 有大臣委婉提出:“废妃孙氏当初是因为诞下皇长子才得以封妃。郑婕妤及其子女并无功于社稷,亦无令世人称道的品行,仅仅因为得到后宫众人称赞就封妃,岂不是太过随便?” 另外有大臣附和:“若这次远嫁燕国的是秦宜公主,封婕妤为妃就没有异议。” 不少大臣对此表示赞同,沈洛发觉郑婕妤触动了一下。 慕容不疑说:“就拿燕国一事说,郑婕妤在宫中举办茶会款待使者,其辛劳程度不亚于官员,且其收获的评价远远超过鸿胪寺官员所做。官员们尚且因此全部得到奖赏,郑婕妤怎么就不行?难道因为她是女人,是后宫,就要无视她的功绩?” 坐在慕容不疑一边的大臣亦表示赞同:“郑婕妤在宫里布置的茶会,展现出诸夏的高超技艺,让海外使者赞不绝口,确实是该封赏。” 对面大臣反驳:“正因为涉及后宫才难以评判,依我了解茶会的功绩在于主管、工匠...”这次换沈洛触动了。“若是改天换人协理后宫,再举行一次对外茶会,是不是又要封妃?不按祖上定下的规矩来,随意封妃只会降低妃子地位的高贵性。” 有一个声音明显苍老的大臣说:“遵循历代的传统,才能不愧于宗庙,令世人信服。皇上本是旁室继位,在这方面应该更加注意才是。”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不过皇上没有动怒。 慕容不疑说:“实际我翻了律典,上面并没有相关条文。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后世臣子附加上去,为维护世家利益而已。如今诸夏繁荣昌盛,百业兴旺,这类腐旧的品级规定早该废弃。” 对面大臣怒了,攻击他说:“大鸿胪而立之年方从海外回来,自然对诸夏了解不深。诸夏若非遵循传统,哪有如今的底蕴和繁荣?” 双方开始你来我往的攻击,声势震天。沈洛暗想这已经皇上筛选过的臣子,若是程瞻之、纪若等人来,不知该有何等激烈? 有侍者从外面进来说:“逸雅公鲁仪求见!” 慕容不疑发出:“咦!”的声音,鲁仪是他的丈人。婕妤脸色骤黑,鲁仪是前朝老臣,同宣妃父亲程瞻之同属后党领袖,声望极高。他若是出面反对,事情大有可能从长计议。 沈洛好奇的稍稍侧坐,偷看屏风外的情况。 鲁仪昂首阔步走进宣室,他年过七十,身形清瘦,白须一把大,穿素黑麻衣,腰系彩授印章。他环顾四周,慕容不疑随即起身,将自己左首的位置让给他。后党大臣见他来,都非常得意。慕容不疑的气焰瞬间消失。 鲁仪坐在席位上,背挺得笔直,一点看不出老态。其他人,包含皇上在内坐姿都更为端正。 皇上笑问:“逸雅公,何故从德音城赶来?”鲁仪辞官已久,一直呆在逸雅郡国的首府德音城休养,这次他突然跑来心都,连女婿慕容不疑都不知道。 “自然是因为齐轩瑷!”鲁仪脸色不佳说。 皇上微微点头,明白过来。 有后党大臣借机说出今日他们正在商讨封妃一事,问鲁仪有何看法。 鲁仪捋了捋胡须,沉吟道:“皇上的决定没有问题,郑氏理当封妃。” 后党大臣大惊!慕容不疑发出“嘿嘿”笑声,像个年轻人似的。 就在皇上心满意足,要宣布胜利之际,后党这边坐在边末的年轻官员双手颤巍的掏出信件。沈洛看见信险些昏厥。婕妤听流光说后也坐立难安,企图望向外边。 “这封信是郑婕妤寄给温睿的。”官员说。不是她偷出那封,沈洛稍微恢复镇定。 皇上接过信,沉默良久。他将信放入抽屉。 鲁仪震怒:“如今的世道已经败坏到用私人信件攻击他人的地步?” 他开始慷慨陈词痛斥拿出私人信件的官员。宣室里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发声反驳。 鲁仪转过头面向皇上,正好看见露出半张脸的沈洛,他惊讶不已,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倏忽的脸色惨白,手指颤动地向沈洛所在位置,沈洛早已缩回头。其他人不知何事,还以为他指婕妤。婕妤坐在沈洛前面,也不知晓原因。 随即,鲁仪面色痛苦地捂住心脏。慕容不疑赶紧从鲁仪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拿出一粒药丸喂他服下,腾出空间让他躺下。好一阵乱!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慕容不疑和内侍搀扶鲁仪去官员等候室休息。 整个室内都变得安静了,一时间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沈洛心脏砰砰直跳,生怕有人知道鲁仪是因为她才犯病。 外面又有人匆忙来报:“启禀皇上,送亲船队在境外海域遭遇海盗拦截,平宁公主暂且下落不明!” “什么?”众人震动,比刚才鲁仪犯病还慌乱。有侍者赶紧跑去通知慕容不疑。 郑婕妤晋升为妃一事,只能暂时搁置。皇上告诉婕妤无碍,让她先回去休息。 婕妤失魂落魄的返回结缡宫,心里还在想信件一事。抬椅刚进入后宫区域,就撞见来寻她的太监。 “什么事?”她冷漠道。 太监见人多,欲言又止。 “公主...”太监说。“知道了。”婕妤说。她以为是秦宁公主的事。太监面露疑惑。“刚才已经有人禀明皇上,秦宁下落不明。”婕妤说。 太监摇头,表示不是这件事。“说!”婕妤不耐烦说,她心情很糟。 “秦宜公主方才乔装成宦官企图出宫,在宫门附近被侍卫拦下。”太监低声说。 婕妤脸色骤变。太监又继续说道:“公主与侍卫发生争执,她突然腹部绞痛,裤下见血...经太医检查,说是小月。”他声音很轻,只有婕妤和站在旁边的沈洛能听清。 “小月?”婕妤难以置信,双手抓握抬椅的扶手。 太监讲诉些秦宜公主被抓后的细节。 “她现在人在何处?”婕妤保持克制道。 “刚刚送回结缡宫。”太监说。 “走,回去!”婕妤命令道。接下来全程,她都没有再说过话。 等到结缡宫门前,抬椅还没来得及停靠,婕妤就猛然起身冲往西院。她刚走几步,脚步突然慢下来,整个人摇摇晃晃。沈洛赶紧跑去搀扶。 婕妤看着沈洛,想到了什么。她满脸怒容,质问道:“你知道是不...”她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昏倒过去。 沈洛传 第27节 第39章 结缡宫之变(三) 一 居室里,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替婕妤擦脸、热敷,并换上舒适的燕居服。婕妤躺在床上,尚处于昏迷状态,她几次发出呢喃的声音,惊得站在屏风附近的沈洛冷汗直冒。 沈洛不敢离婕妤太近,她害怕婕妤醒了第一眼见到的是她会发怒。没有人知道婕妤昏迷前对沈洛说过的话,一切发生太快,旁人只看见婕妤在沈洛的搀扶下缓缓滑落在地。宫人们赶紧上前搀扶,一同将婕妤护送回居室休息。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沈洛感觉自己死期将至,难以挽回。秦宜是婕妤的亲生女儿,婕妤最多再将她关一段时间禁闭。而她,婕妤绝对不会原谅她! 她真想找个借口逃出居室,再逃出夏宫。然而太监坐在居室里的小厅指挥大局,她没法从他眼皮子底下离开。 沈洛想象自己被吊在木架上,脖子断掉的身体还在晃动的场景。‘但愿祸不及家人!’她暗自叹息。 太监掀开门帘进来,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太医。 “这是严太医。”太监介绍道。 沈洛心不在焉的回应。 “幸好严太医还没走,要是碰见其他人可就麻烦了。”太监庆幸说。 他们走至床边,严太医替婕妤把脉。沈洛很不情愿的也来到床边。她抬头发现严太医几乎同严汤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发花白,脸上蓄须。 “如今这事,也不知该不该通知皇上?依婕妤的性情,要是皇上在她处理之前知道宜公主的事并加以干预,她肯定会勃然大怒。”太监不安道。 沈洛注视着婕妤,生怕她会突然醒来。 “太医,婕妤没事吧?”太监问。严太医摇头,示意没有大碍。 “大概什么时候会醒?”太监又问。“宜公主的事,我暂且想办法瞒下去了,但也瞒不了太久。”他叹息道。 严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盒冉遗膏,褐色晶莹剔透的膏体,他用绢帕一抹,再细细涂抹在婕妤人中位置。婕妤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明天早晨应该就能醒来。”严太医说。 太监稍微放心。流光派人来找他,是为了封口一事。太监在得悉秦宜公主的事情后,随即让人将所有知情人全部调离、软禁,所幸秦宜公主比较小心,沿途看管的人嘴巴也比较牢靠,知道的人还不多。 其中流光负责约束结缡宫的人,务必要让他们管住嘴。结缡宫的人本就不服流光,故意对她提出的要求进行挑刺。流光一气之下做出禁止宫人外出的决定。 然而结缡宫负责处理后宫大小事务,一时间所有人闭门不出,反倒引起其他宫院的人怀疑。不少人站在结缡宫门外徘徊,有事情要禀报。 “我先出去一趟。”太监说。 “去厨房烧一壶露水。”严太医对其中一名宫女说。“将焚香炉内的余烬清理干净。”他又支走另外一名宫女。现下,婕妤卧床前只剩下他和沈洛。 “现在,婕妤可以睡个好觉了。”严太医意有所指说。 “那她刚刚醒了?”沈洛心慌问。 “充足的睡眠会让她下次苏醒时有更为明智的决断。”严太医没有正面回答。 “需要煮药吗?”沈洛问。 “不必。”严太医说。“用药的话,须上报太医院。”他后一句话很小声。 “婕妤应该不会想将这件事传出去。”严太医露出一个笑容说。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块香说道:“这是江夏产的凝神香,具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沈洛闻到茉莉、迷迭香、龙涎香的香味,还有种奇异的味道,她不清楚。 “离远一点,不然你也会睡过去。”严太医提醒道。“记得夜间再加一次,半钱的量就足够。若是加多了,会睡得更沉。” 沈洛接过香,点点头。 太监进来,严太医随口提及点了香的事。两人交流着婕妤的病情离开。 沈洛看见熟睡中婕妤,心稍微安定下来。她还有时间。 二 午后时分,暖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隐隐约约有虫鸣的声音。屋内香气缭绕,婕妤躺在床上平稳熟睡,两名侍奉宫女倚靠在床边位置睡着。 沈洛枕着手臂趴在远处的几案上。正当她迷迷糊糊之际,一张冰凉的湿帕盖在她脸上,她感觉像是巨大的阴影来袭,从恐惧中清醒。 小宫女笑盈盈坐在旁边,手里正拿着湿帕。她是悄悄跑进来的。“我在厨房遇见明绮姐姐,她哀求我来找你。” “公主希望姐姐可以去西院一趟。”她几乎是用气声说话。 沈洛用手指了指外面,问太监是否还在? “公公去处理事情,还没有回来。”小宫女说。沈洛点点头,她早就想去见公主。 西院门前站着两名宦官,他们看见是沈洛,没有加以阻拦。走廊上一名值守的宫女也没有,大家都害怕像上次那样受到牵连,全部躲回宫女住所。 卧室里没有人。 沈洛转而来到书房,屋内墙面新画的血符,在散落一地的夜明珠照映下显得异常诡异,像一条血色蟒蛇。秦宜披散长发坐在地板上,正拿着笔在一张黑符上写着什么。明绮站在角落,一动不动望着公主。 “公主殿下?”沈洛小心呼唤。她尽量远离墙的位置。 “郑氏还好吗?”秦宜面无血色转过头问。 沈洛点头,示意还好。秦宜期望破灭,她抄起地上的血字黑符放烛台点燃,嘴里默念咒语,墙面上的血蛇仿佛活过来,缓缓地游走。 沈洛惊恐道:“公主,你在念些什么?” 秦宜没有理会她。 符咒上的火焰烧黑地板,有继续燃烧的趋势,墙面的血蛇也越来越接近地面。沈洛毛发悚然,鼓起勇气上前将火焰踩灭。秦宜见状同她扭打起来。两人在地上翻滚,符咒的余烬沾在她们身上。 秦宜怒目而视:“你在干什么?” 沈洛着急劝道:“这血蛇绝不是什么好的!” “什么血色?”秦宜边吼边哭。“这是我自己的血!”沈洛转头看向墙面,上面的血字恢复原先状态,已不再动弹。 “全毁了,我最后的希望!”秦宜碎碎念。“温华娥说这个咒语可以带人回到过去,我写了几次都没有任何反应,现在最后一张符咒也浪费了,早知道当初在冬城就跑掉该多好!” 沈洛怀疑温华娥没有跟秦宜说实话。她看见一小条血蛇往秦宜衣服里钻,连忙用手将它拂掉。血蛇离开衣服的瞬间化为灰烬飘落地面。 秦宜莫名其妙看着沈洛。“现在还需在意这些灰尘?”她冷冷说。“到不了明天,我们都得死。” ‘是啊!’沈洛对此毫不怀疑,浸过油的粗麻绳仿佛已经套在她脖子上。“公主怎么会突然想到逃走?”这次换她落泪说,她以为还有几天安稳日子过的。 “没有时间了。”秦宜说。“顾思说会在外面接应,到时候我们拿到伪造的文书可以连夜逃亡曼方,再乘船出境。” 沈洛暗自生气,秦宜也不知是怎么的?明明很聪明一个人,竟然就相信顾思。顾思也真是胆大包天,敢携带公主私奔,是指望孩子诞下后,皇上和婕妤能接受?不要说婕妤,单依皇上的个性,顾思都会死得不明不白。 “姜婉说会帮我们。”秦宜继续说。 “姜婉?”沈洛心揪了一下。‘果真是她的主意!’ “公主不该太...相信她。”沈洛说。 “没有别的办法。”秦宜沉浸在自己世界。“我们现在只能依靠她。”她说。 秦宜忽然想到什么,从散落一地的书籍中翻找出一张信纸。“快,快去把信给她。”她急切说。沈洛接过信,没有动身的意思。她不相信姜婉会帮秦宜,姜婉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这是给宣妃信。”秦宜说。 “宣妃?”沈洛不敢置信。她低头就着夜明珠的光芒匆匆扫过信纸上的内容,上面是秦宜控诉婕妤如何虐待她,她又同顾思感情多么好,引用当年父皇和宣妃在一起何等艰难,婚后又是如何幸福美满,希望宣妃推己及人,可以出面帮她说话。她愿意为此做任何事,任何事! “父皇只会听信郑氏的一面之词,如果宣妃不肯出面,那就只有死了。”秦宜呜咽说。 “可是...”沈洛忐忑不安说。“如果信辗转递交到婕妤手上,公主清楚是什么后果吗?” 秦宜从悲伤的情绪恢复过来,倒抽一口凉气。 “我们最好修改一些地方。”沈洛提出建议。 第40章 结缡宫之变(四) 一 沈洛回婕妤居室的路上,趁人们没有注意,悄悄跑去废置的院子。 院子里通往后院的墙壁新长出许多藤蔓,然而窗户位置却有明显的空隙,可以看见后院里的植物。沈洛从窗户轻易爬入后院,下地时不慎踩到断落的新枝,惊飞数只翠鸟。难怪最近结缡宫的人总是能听见鸟叫声,原来安营扎寨在这儿。 昔日的凉亭几乎被藤蔓覆盖,上面还结了几串发黑的葡萄。幽紫池水里开满莲花,一只呆在荷叶上的青蛙懒悠悠的看着沈洛路过。 后门锁链垂挂在门把上,门露出一丝缝隙。沈洛依稀记得上次她从君实堂回来,仓促绕了两圈锁链便跑回屋里,没想到锁链竟然滑落,幸好外面宫道人迹罕至,没有人发现。 她凭借着记忆从僻静宫道绕到君实堂外,站在第一次遇见鬼魂宦官的位置等候姜婉。下课的钟声敲响,学生鱼贯而出,没有姜婉的身影。 ‘神啊!’她感到心情一片灰暗,手里紧紧拽着信。这也许是她最后一天自由地站在阳光底下,然而她却没能完成公主的嘱托。 “你站在这里是为了等姜婉?”慕容家小公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个子矮小,相貌丑陋,眉头始终紧锁,说话语气严肃而谨慎。 沈洛点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她上堂课溜走,说是要去看茶花。”慕容家小公子说。 ‘宫里只有百花宛种有血色山茶,她竟然胆子这么大,又独自一人跑去?’沈洛暗想。 “谢谢慕容公子!”沈洛感激道。 不远处有几名贵族女子似乎注意到他们二人。 “我希望你可以提醒她,”慕容小公子发现了她们,又变得有些紧张。“黄雀在后面注视着。”他声音极轻,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那几个贵族女子噗嗤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在仔细打量沈洛。 沈洛没有闲心在意她们,匆匆赶去百花宛。 ‘黄雀,黄雀,黄雀...慕容公子说的黄雀会是谁呢?’她脑中走马灯似的出现不少人的剪影。 天空突然下起雨,沈洛加快脚步走进百花宛。宛内道路曲折,两侧栽种的茶花枝叶茂密,加深她找人的难度。 ‘会在哪儿呢?’她东张西望。纯白茶花在大雨下瞬间变成血红色,她惊讶地走不动步,短暂将注意力移到茶花身上。这是中土培育的品种,据传是齐轩瑷首先在心都种植的,慧妃再将它带来宫里。沈洛颇感慰藉,没想到在最后一天能看见血色茶花的本貌。 她在花丛中绕来绕去,始终没有看见姜婉的影子。没过一会儿,她已经浑身淋湿,雨珠滴落在睫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姜婉大概是走了吧?’她产生一种既悲伤又开怀的想法,手里握着的信封表面有几个字已经晕染开来。 井道里的碎石发出松动声音。她寻声来到井边,没有人在。沈洛用手拂掉脸上的雨水,望着井痴笑。此刻若非井里填满石子,她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附近又传来花枝折断的声音。 沈洛传 第28节 沈洛迟疑走过去,姜婉正坐在石床上,拿着红衣女人的画卷大笑。 “你来瞧!”姜婉唤道。画卷里的红衣女人的服饰褪为月白色,背景是盛开的白嫦娥彩花丛。 “这是?”沈洛问。 “画的本相。”姜婉解释说。 沈洛又仔细观察画卷,惊讶的发现画卷左上角站着一个灰衣小女孩。小女孩目光森冷的注视着红衣女人。她伸手上去摸,指尖凝聚凉意,雨滴顺势而落,小女孩晕染成一朵乌云消失。 “事情很快就会清楚。”姜婉笑说。 沈洛苦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等到那天?姜婉将画收拢,雨渐渐小了,很快恢复艳阳天。沈洛突然想到自己的正事,她将信递给姜婉。 姜婉要将信放入怀里,低头发现衣服已经湿透,不禁笑了起来。她身体本就薄弱,一笑就咳个不停。 “你没事吧?”沈洛问。 “当年我在饭菜里下毒,为了不让恶仆起疑,只好当着他们的面先吃。尽管事后很快服用解药,还是落下病根。”姜婉说。 沈洛正欲同情,她继续说道:“人们看我咳得喘不过气,以为我很难受,实际不然,我每次咳嗽都会想到他们横倒在客厅的场景,真是说不出的舒畅!” ‘真狠啊...’沈洛想。“接,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信的事。 姜婉挥舞着信说:“那就按秦宜说的,交给宣妃咯!” “哦...”沈洛略有些失落。 “你好好回结缡宫呆着,不要掺和进来。”姜婉叮嘱道。 ‘可惜已经晚了。’沈洛想。“诶!”她紧张的叫住打算离开的姜婉。“我听说送亲船遇到海盗,公主不会出事吧?”她实际是有些开心的,因为姜婉的计划出现纰漏。 姜婉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你之前的计划是听秦纯说的?”她狡黠问。 沈洛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些事都在姜婉掌控中,她脸色凝重的点点头。 “原定计划是在曼方登船前夜,秦宁在亲信侍卫的掩护下留在曼方,而由其侍女冒充她前往燕国和亲。” 姜婉说。“可秦宁连燕国王后都不愿意当,怎么可能甘愿隐姓埋名过一世?” “我不明白。”沈洛说。她舌头发麻。 “所以我们又在境外海域安排了海盗烧船,逼船上众人不得不弃船逃生。”姜婉说。 “如此一来秦宁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失踪’,送亲大臣发现公主不见,只得上报朝廷。以慕容不疑为首的大臣们为促成两国贸易往来,定会请皇上另择一位公主联姻。等新的婚事达成,秦宁就可以在曼方某个峡谷内的渔村被人 ‘意外’ 发现,重返心都。” “可是...”沈洛说。 “皇上是一定会发现其中有诈,但他顾及颜面不能说。”姜婉得意说。“秦宁本就不是他喜欢的女儿,明面上过得去就好。” “你难道不会被牵连?”沈洛震惊道。 “笨蛋!真正操纵这件事的是秦纯,他利用职务之便玩弄皇上大臣于股掌之中。皇上本就没打算让秦纯当继承人,经此一事他绝无留心都的可能。”姜婉说。 “六皇子不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沈洛不敢置信说。 “秦纯不出事,郑氏又怎么可能会倒呢?”姜婉淡然说。 沈洛一时缓不过来,她难以想象其中蕴含的恶。‘怎么可以为达目的,牺牲无辜的人?更何况是出于好心站在他们这边,帮助他们的人?’ 姜婉脸上依旧维持笑容,不过语气稍微减损骄傲,她说道:“这对秦纯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二 沈洛回屋换了身衣服。 她坐在梳妆台前,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心脏很痛,没有可以舒缓的方法,眼泪止不住的流。她突然不想再见任何人,婕妤也许已经苏醒,她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对,她可以选择不去。说不定姜婉会因为她的死而进行反思。不,她高看了自己。姜婉至始至终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沈洛翻找出古董梳妆镜,对着镜子说:“你可以帮帮我吗?”她是在对红衣女人喊话,若是红衣女人现身帮她,她愿意为此付出灵魂的代价。 镜子没有反应,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宫女端着一碟荔枝进来,她说:“公公似乎在找姐姐。” 沈洛听见太监在找她,心顿时提了起来。“哦...我等下过去。” ‘太监是发现什么了?’ ‘会不会是婕妤的授意?’ 她在心里揣测。不行,她去婕妤的居室前,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她想到六皇子,仿佛得救般拿起毛笔,在信上写“出行有鬼,请务必想好应对之策!” “快去将这封信送往六皇子府。”她吩咐小宫女。小宫女接过信,立即动身前往燕歇庭。 她的心情稍微平复,总算是做了一件事。希望六皇子受到牵连时能有心理准备,不至于太过愤懑。 ‘云神庇佑!’她鼓起勇气回到居室。 太监坐在厅内,流光站在一旁。两侧的宫女都瞥了沈洛一眼。 “婕...婕妤醒了?”她声音有些不自然说。 太监面有愠色,没有说话。“你去哪里啦?”流光率先问。 沈洛像吞咽下一块石头,她说:“先前婕妤交代的事,我还没有处理,所以先回屋了一趟。” “需要这么久?不会是替公主搬救兵吧?”太监审视她。太监以前是婕妤身边的人,后来才到皇上身边当差。他一贯很向着婕妤。 “没,没有。”沈洛说。 “你在婕妤身边当差多时,应该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惹恼婕妤绝对没有好下场!”太监严厉说。 “我自然知道。”她脸色稍微垮下来。太监目光锐利,嘴角浅笑说:“那就好。” 沈洛转身走入卧房,正当她深呼吸时突然发现侍奉宫女换人了。其中一名宫女声音怯怯的回禀:“刚才公公进来,看见两位姐姐在睡觉,气得让人将她们拖出去。” 沈洛点点头,她询问:“婕妤期间没醒吧?” 宫女摇头。 沈洛回到座位上,拿出严太医的凝神香。香的分量似乎少了些,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没再去想,按严太医之前的嘱咐,添加半钱的分量进焚香炉。期间,她不曾敢看婕妤一眼。 夜里,流光来接替她。 沈洛回屋里休息。她之前的全副武装垮了,又难过得哭起来。既然叮嘱了六皇子,也给家人留下信吧!她拿出纸笔,分别给姨妈柳今、父母及弟妹写了一封信。 最后,还剩一个信封。她想到姜婉。她提笔,从回忆过往,到斥责姜婉手段的残忍,不知不觉写了七八页之多。 信终于写完!她望着几封信,心里空荡荡的。 ‘明明是个罪人,话却那么多。’她担心连累信上的人,又将信放烛台前烧掉。一条血蛇从火焰中蹿出来,随即消失。 沈洛吓得站起身,古董梳妆镜面结了一层灰雾,很像是画卷上出现的。她略加犹豫,用手拂掉雾,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憔悴的她自己。 ‘真是自己吓自己。’ 她换身素净的衣服,从箱子里翻找出以前的窗帘布,仔细裁剪编制成一条长绳。等长绳终于制完,她疲惫的坐回床上。 翠鸟飞至窗外的树枝上鸣叫,桃夭色纱帘随风摇曳,几个宫人趁着夜色提着重物匆匆从窗户前走过。 ‘已经快到早晨?’她突然觉得好累,像是白天吸入过多凝神香,现在周围也有淡淡的气味。沈洛侧倒在床上,眼皮渐渐合上。 有人在推攘她,手冰冰凉凉的。沈洛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灰衣女孩站在她的床边。女孩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茶花。她示意沈洛伸出手。沈洛迟缓伸出右手,女孩笑盈盈地递上一条死去的血蛇。沈洛惶恐的坐起来,手掌仍摊平放着死蛇。女孩的笑容显得特别鬼魅,仿佛是说你在心底许下的诺言记得遵守。 一支箭羽飞射过来,女孩化为光影消失,地面遗留几片红色花瓣。 沈洛从梦中惊醒,外面有人在猛烈敲门。她赶紧将自制的绳索藏在床下。 敲门声音越来越猛烈。‘遭了!’她在脑中组织应对婕妤的说辞,希望到时候能少挨几顿毒打。外面的人破门冲撞进来,竟然是秦纯! “六皇子!”沈洛惊讶道。 “我看了你的信,担心你会出事。”秦纯说道。他看上去还是那样温柔纯净,不沾一丝邪恶阴霾。 沈洛心情沉重的摇头。 秦纯走到她身边,注意到床下的绳索,他安慰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要是有什么事,我们就一起去封地。” 沈洛惨然一笑,她知道不可能。她说出登船那天发生的事以及秦宁出逃的真实目的,希望他可以早做应对。 秦纯只是眉毛抬了抬,没有起伏的情绪。他沉默一阵,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先找秦宜,再去禀明母亲。” ‘禀明?’沈洛尚不明白其中含义,已被秦纯拉出门外。 两人在早起的宫人注视下,一路奔往西院。 西院门口,两名宦官打着哈欠。秦纯不顾他们阻拦,带沈洛冲进去。院内房间门紧闭,走廊昏暗有若夜晚,几颗夜明珠散落在书房门外隐隐发光。空气是晨间特有的清新,其中蕴含些许铁锈味。 秦纯迟疑的推开门,本来靠坐在门上的明绮倒落在走廊间,她身体已僵,左手腕有七八条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了一地。 “可恶!”秦纯第一反应是流露出对秦宜的恶感。 外面冷风吹进来,窗台旁的柜架哐当倒地,上面摆放的花瓶砸碎,发出清脆响声。一个黑色身影在晦暗的光影下来回摇晃。 秦宜的脖子悬挂在白绫上,面容狰狞的看着二人。 第41章 结缡宫之变(五) 正午,烈阳高照。灰色的浓雾终于有消退的迹象。 自柔嘉公主秦宜薨,浓雾便在心都弥漫开来,一米之外看不见人影。接连几日阴天,浓雾越积越厚,伸手可以感知缥缈、湿润及寒冷之感。不仅如此,浓雾中还有灰烬的味道,人在室外每呼吸一口空气,便如同吞下一张燃烬的符纸。许多患有弱症的人没能挺过去。整座城再次陷入停滞,人心惶惶。 大臣们请皇上、皇太后移驾别宫居住,等心都行过法事再回来。司天台回禀:“浓雾是附近有凤凰涅槃的缘故,等凤凰飞走自然会消散。”皇上经过短暂思量,决定留在宫里。 宫人们不信。他们躲在廊道、墙角私语,认定浓雾是公主之死带来的诅咒,而罪魁祸首是郑婕妤。因为郑婕妤的阴险狠毒,才使公主宜死于绝望。之前公主宜被婕妤关在黑屋一事,传遍整个心都。 沈洛站在宣室外,望着久违的阳光,眉头稍稍舒展。 她试图呼吸清新空气,结果吸进大量黑色灰烬,呛得她眼中带泪,干呕不止。路过的宫人侧目,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去。宣室内传出慕容不疑的问责声,秦纯尽管事前有所准备,回答仍然支支吾吾,不能很好解释原因。沈洛轻轻叹气,知道败局已定。 她脑海中浮现姜婉得意的笑容,渐渐笑容化为秦宜的,秦宜平躺在卧房床上,身上蒙有一层白布。郑婕妤双手颤巍巍的掀开白布,她看见秦宜狰狞似笑的面容发出惨叫声,跪坐在地。 那天清晨,郑婕妤在睡梦中被流光唤醒。当时雾气已经随敞开的窗户蔓延至屋内,婕妤从床上起来,看着半个身子淹没在灰色雾气中的流光,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流光神色哀伤说:“公主宜薨。” “什么?”郑婕妤一时间不能理解她说的话。 流光双眼通红说:“公主宜在书房悬梁自尽。” 郑婕妤仍旧没反应过来,她重新坐回床上,左手抚着额头,仿佛头要裂开。直到太监出现,他面有难色的看着婕妤,她才明白过来。 “哦...”郑婕妤神色平静回道。 沈洛传 第29节 流光和侍奉宫女搀扶郑婕妤来到西院。皇上早已在此。他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燕居服,侧对窗外不肯扭过头来看婕妤。秦纯静默站在父皇身后,冷冷注视自己的母妃。沈洛则匍匐跪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郑婕妤注意力集中在白布身上,迟迟没有跨过门槛。 太监先一步走进屋内,他跪地向皇上请安,在皇上摆手示意下,他走至床前以眼神询问婕妤是否要掀开布? 婕妤微微摇头,漠然听流光讲诉发现秦宜尸首的经过。 “哦...”婕妤长叹。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缺乏往日的充沛情感。沈洛不知她是悲伤过度,还是因为药效未散。 “沈洛,你过来!”她轻轻说道。 秦纯忙的大步过来,横挡在郑婕妤和沈洛之间。 皇上突然转身,他双眼通红,神色伤感,质问婕妤说:“你为什么要逼她?” “为什么?”他克制情绪,声含愠怒重复道。 郑婕妤哑口无言,她抿了抿起壳的嘴唇,眼睛仍旧不时瞥向沈洛。此时,她脸上的皱纹和慌乱都尤为明显。 有宫女进屋回禀,宣妃在外求见。皇上眉头微皱,正欲说什么,婕妤抢先说道:“不许她进来!”她终于回过神来,语气急促而笃定。 皇上双眼泛红,走到床边看着盖有白布的秦宜,他语带颤抖说:“你知道她是你的亲生骨肉?” 沈洛等人从未见过皇上如此伤感的神情。郑婕妤回避他的视线,转而望向秦纯和沈洛,她低声絮叨着:“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在...”两三滴黄豆大的泪珠从她面庞滑落。 宣妃的近身侍女悠兰进来,她神色凝重的打量众人。“皇上...”她跪下请安说。皇上示意她先出去,随后他整理情绪走出房间,太监离开时轻轻将房门合上。 门关上的刹那,像极了蛇尾的影子随光线溜出门外,屋内散发出木头的松香与死亡的气息。 秦纯一五一十告诉婕妤他所知道的事。秦宜与顾思互生好感,时常借口到他府上同顾思见面,他隐隐觉得两人关系过于亲昵,然而秦宜一再拿他的秘密作为要挟,迫使他不能开口。“我一心以为她同母亲是一样的人...”他感伤说。 郑婕妤漠然回说:“是吗?” 沈洛跪立在地,她紧接着六皇子的话说:“公主曾暗示奴婢她身体发生变化,当时奴婢害怕极了,不知该如何应对。公主说她有办法化解,要奴婢务必从旁协助。奴婢忧心回禀婕妤,会致使母女失和,因而做出错误判断,还请婕妤重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背都在颤抖。 郑婕妤点了点头。她微微侧头,欲唤人过来,发现只有流光在。她回转过头,秦纯已经彻底挡在沈洛身前。郑婕妤倒吸一口凉气,退后几步靠至床沿。她的身体触碰到秦宜冰冷的手。婕妤缓慢转身,双手颤巍巍地掀开白布。“啊!...她恨我。”秦宜狰狞似笑的瞪视她。郑婕妤跪坐在地,失声痛哭! 在之后的日子里,嫔妃们陆续前来结缡宫祭奠秦宜。婕妤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见人。即使是先前与她交好的吕柔则、赵充容也没有来关心她的意思,行过仪式后匆匆离开。 郑婕妤涉嫌鼓动洛王秦章挖掘山体寻找仙草的事传开。洛王生前在宫中很受人欢迎,加之他母妃温华娥自尽的事。人人痛恨郑婕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郑婕妤在宫中树立多年的贤明端雅的形象轰然崩塌。结缡宫协理六宫之权也被移交到慧妃手上。 一时间,结缡宫变得好冷清。 秦纯也因秦宁的事遭到诘问。尽管秦宁公主假装失踪的事尚未被揭穿,但沿途护送公主的亲卫在逃船之际的可疑举动引起大臣怀疑。 秦纯亲自挑选出的亲卫队为什么有悖常理带公主远离大部队,往偏僻荒凉的地方逃走?送亲大臣无论如何呼唤,亲卫长也不回应。且在海盗攻船,亲卫队应对非常消极,早早有弃船逃走的打算。 正好郑婕妤陷害洛王的事发,有人怀疑秦宁公主的失踪也是结缡宫暗中策划出来的。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许多大臣希望十五朝堂集会时,秦纯能上殿解释清楚。皇上不愿等待,提前召秦纯到宣室解释。 这些天,秦纯留在结缡宫处理妹妹的后事。他害怕母亲对沈洛不利,一直让沈洛留在身边。就连他被传召去宣室,也让沈洛随同。 秦纯进入宣室后,沈洛独自在外等候。她听见里面传出的质疑声,不时长吁短叹。昔日交口称誉的结缡宫成为大臣口中的虎狼之穴。人皆手染血腥,恶贯满盈。 雾气短暂消退后,又卷土重来,进一步弥漫开来。整座宫殿仿佛空中楼阁。她再次沉重的呼吸,鼻血直接喷涌而出,血液里有细小的黑色灰烬。她心里又增添一层绝望感,遗憾自己亲手编织的长绳被秦纯绞断。 而秦宜公主却在那天得手。 ‘公主为什么会突然心生绝望选择自尽?’沈洛一直不解。 “这是你能进的?”远处有宦官大声训斥。一个宫人推着车走到西门前。宦官没好气地指了指门牌。宫人连声道歉:“对不起公公,我一时忙忘了准入时间。”说完边鞠躬边推着车离开。 沈洛突然想到,那天夜里她看见窗户外有几名宫人手提重物匆匆离开。她一直以为是到了早晨,可若当时还是深夜,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她脑中产生一个恐怖的想法。 秦纯从宣室里出来,整个人疲惫不堪。随后出来的大臣看见秦纯站在门外,纷纷装作没看见,径直离去。 秦纯丝毫不在意,回结缡宫的路上他如释重负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第42章 结缡宫之变(六) 一 六皇子秦纯被封为青阳王的旨意几乎是随他们二人同时抵达结缡宫。月内,秦纯就必须整顿行装前往青阳。 青阳位于诸夏西北地区,是个物资匮乏而又时常面临夷族骚扰的地方。当年先帝秦诺还是青阳王时,府库里的钱银甚至不够用来制作一件符合规制的礼服。秦诺被燕后召见进心都,身上穿的是他祖父留下来的朝服,受到不少同被召见来的诸侯王讥讽。 这个赐封对秦纯来说无异于流放。没有人来恭贺。 结缡宫内几乎看不见人影。 昔日繁忙的宫人一下子没有事做,聚在房内赌牌、嗑瓜子。赌牌的大宫女们各个眉头紧锁,神情专注于牌上。她们肘边都摆放有木盘,里面放着成堆的金饼、宝钞、珠玉首饰。机灵的小宫女们拿着扇子在一旁服侍。嗑瓜子的几个宫女则盘腿坐于榻上,泡着特供给婕妤的上好茶叶,品尝厨房端送来的精致点心,思虑着出宫后的营生。 沈洛和秦纯悄悄前往后院。 沈洛将怀疑有人潜入结缡宫的事告诉秦纯。秦纯当时正在吃青阳的特色糕点奶酪酥,半截奶酪酥从他嘴里跌回盘内。他脸上微微流露惊讶,随即是拍案而起,在屋内来回走动。秦纯先前看见秦宜尸首及他被皇上“流放”去青阳,都未曾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 两人走到通往后院的正门前。 整个院落花叶遍地,已经没有宫人愿意打扫,踩在脚下松脆作响。秦纯拿出钥匙将锁打开,这是沈洛第一次通过正门进入后院。 后院雾气比其他地方更为浓厚。两人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不过空气却异常清新,没有灰烬的味道。沈洛依靠辨认手边植物,跌跌撞撞来到窗户附近,上次她来时踩中的残枝早已不见踪影。 “有人打扫过?”她自己都不太确信的说道。“上次地面有不少树木断枝。” “可能是翠鸟捡去筑巢?”秦纯发现脚边一只翠鸟隐入雾中。 “是啊!”她失落地点点头。 两人又来到后门,锁链牢牢的捆在门上,是按照沈洛之前的方式缠绕的。 ‘兴许是我多想了。’沈洛暗叹。 “没事的。”秦纯见她失落的模样安慰道。 他们摸索着植物,打算原路返还,在快靠近池边时,一只青蛙突然跳到沈洛脚上,沈洛急于摆脱,失足跌落池中。 幽紫的池水有淡淡的香气,像极了严太医开给郑婕妤的凝神香。 沈洛在水中拼命扑腾,恍惚间看见秦宜的头就在身边。秦宜穿着燕居服,静静躺在水面上。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失重沉入水底。 正午时分,雾气再次消退。 幽紫的池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彩光流转,水下的一切都隐约可见,一双强有力的手伸进去,将皮肤透白的沈洛捞出来。 沈洛呛出几口水,缓缓从恐惧中恢复。原来水面仅及她胸部位置,她的手松开紧紧抓住的莲花。 “没事吧?”秦纯关切询问。在阳光下,秦纯整个人散发光芒,仿佛是天外来客。 她摇摇头,些许符咒的余烬飘浮在她面前。她顺着余烬看去,发现荷叶上凝固的几滴血迹。她笑了起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青蛙站在岸边较远处看着他们。 二 雾气再也没有回来,似乎就此彻底消散,然而荷叶上的血迹并不能证明什么。凶手离开前曾在莲花池中清洗身上的血迹仅仅是她的猜测。秦纯犹疑的摘下荷叶,不知该如何处置。两人坐于凉亭内,石桌上依稀能看见划烂的“纯”字。 “这件事是否该上报婕妤?”沈洛问。郑婕妤因为秦宜公主之死伤透了心,每天躲在卧室内不肯见人。 秦纯神色凝重的摇头。 “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告诉她只会打草惊蛇,也许该让姜婉暗中打探一下,她对宫里的人事了解甚深。”沈洛听见姜婉的名字,嘴唇有些发麻。信的事尚悬挂在她心中。 两人从后院出来,整座宫殿在雾气消散后看上去旧了许多,如同它的声势一样光彩不复。沈洛仓促回屋换衣,秦纯则设法派人去联络姜婉。 窗外有熟悉的身影路过,是太监。太监身后的竟然是皇上。 “雾气似乎消散了?”太监说。 “是啊!”皇上左右张望,加快脚步往前走。 ‘皇上来做什么?’沈洛疑惑。她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二人走到婕妤的居室外,仅有一名宫女留守在那里。宫女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她发现皇上驾到,慌忙进屋禀告婕妤。 ‘怎么办?怎么办?’沈洛想来想去,决定跑到卧房窗外偷听。她蹲下身时,正好听见皇上在夸秦宜公主。 “宜儿自幼聪颖,为人善良,好打抱不平。星儿、康儿、焉儿喜欢拉着我撒娇,而她总是气鼓鼓的嘟着嘴,让我替人主持公道。她看不惯不公正的事,为此得罪人也在所不惜。我一直以为她长大后,会同我们同宫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成为一位史书留名的贤明公主。” “她理应以她自己的名字出名,可是你却为贵族身份,无视她的情感,妄图使她成为别人的附属。”皇上痛苦而克制的指责道。他从怀中拿出秦宜的信函放在几案上。婕妤看见信微微颤动。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忘记了我会永远选择站在你这一边。”皇上说。婕妤恢复漠然,对皇上的话无动于衷。 “你走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死路,构陷章儿、囚禁宜儿、暗杀顾思及纯儿的...亲信,害自己身废名裂不说,还让纯儿走上弯路,宜儿死于恐惧。”皇上说。 婕妤依旧没有反应。“纯儿去青阳期间,你就好生留在结缡宫内反省罢!”皇上最后说道。 他转身方要走,郑婕妤乌青的嘴唇微张:“不必了。” “我会随同纯儿一同前往青阳,今生也不必再将我们母子召回。”她说。 皇上停住脚步,背对着她。“皇帝你...你怎么敢将宜儿的事都怪罪到我身上”她哽咽说。“是你先背弃誓言,什么月下之约,以天立誓,看见程景全部抛之脑后。我不信你对她没有真心!” “是啊,她出身高贵,哪怕违背父意,红杏出墙,一味袒护恶毒的女儿,也可以轻易收拢人心,得到大臣的肯定、后妃的祝福。而我,又做错什么?温华娥自己求我开导秦章振作起来的,我不过是顺应你的心思,让他挖掘仙草讨好罢,他们却把我说成蛇蝎毒妇!若换在三妃身上,会有人作如此联想?”她声音嘶哑。 “我心思费尽,不过是想纯宜往后人生顺遂些。这个世间,除了我又有谁真的会关心在乎他们?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指责我?” “你不要回过头,出去。若是你回过头,我立即血溅当场。”婕妤决绝说道。皇上略微迟疑,从屋内出去。 皇上和太监两人匆匆离开结缡宫。原先留守在门前的宫女已不见踪影,除了婕妤及沈洛,再没有人知皇上来过。 三 下午,浓雾消散的事已经传开。庭院内开始有宫人走动。储衣室的大宫女一边舒展筋骨,一边望着海棠树神伤。 “未曾想海棠的花期竟如此短暂。”大宫女若有所感说。沈洛也被她们从屋里拉出来。她坐在软席上,手里捧着热茶。 “其实料到,也不见得会珍惜。”宫女惋惜说。 “不知青阳能否种海棠?”另一名宫女说。 “那里只有沙,漫天飞舞的黄沙。”大宫女感叹。 “姐姐,不会随我们去了?”小宫女伤感说。 “她年限将至,自然不必去。”宫女说。“其实你要想,也可以不去的。” 小宫女疑惑。 “你推说父母年迈,上面自然会将你除名。”宫女说。 “我是要去的。”另一名宫女坚持道。 宫女微微摇头。“呆子!”她轻轻吐道。 “阿洛,你也会去吧?”另一名宫女询问。 沈洛传 第30节 “我?”沈洛回过神来,她缓缓点头。‘下次再回心都,不知是何年月?’她暗想。 “唉!你们全走了,独留我在结缡宫熬年限。”宫女哀叹。“最可气的莫过于假流光还在这里。” “她在这儿也妨碍不到你,以后结缡宫大致跟温氏寝宫相仿,近身侍女不过是名衔好听些罢!”大宫女说。“你与其吃闲醋,不如想办法多攒些钱,免得日后出宫受哥哥嫂嫂的气。”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虽说婕妤在皇上心中分量不一样,但皇上明面不过问,大家也只会把她当作寻常的失宠嫔妃看待。到时候宫人的冷言冷语,婕妤只怕是承受不了。正因如此,婕妤才决意跟秦纯一同前赴青阳的?婕妤同皇上的对话绝非是意气用事。 沈洛正想着,看见远处流光独自一人朝东院走去。真是奇怪!流光怎么会去东院?沈洛起身推说要回房,朝流光追去。 东院里冷冷清清,没有流光的身影。 ‘总不该她又进屋去翻找六皇子的物品吧?’沈洛暗想。她朝屋里走去,“你安心等待结果吧!”是流光的声音。沈洛听见声音来自外边,她又转身出屋,芷萱正好从角落里走出来。芷萱看见沈洛,微微有些惊讶,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紧接着是流光,她笑着向沈洛点头致意,也离开了。 沈洛内心震荡,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回屋内,秦纯正伏案写信。“刚刚芷萱过来说,姜婉已经派人在查了。”秦纯抬头说。 “结缡宫有她的人?”沈洛小心询问。 秦纯不以为意说:“我们只需从旁协助就好。” 沈洛心情慌乱,她急切说:“六皇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可能是姜婉设计的?” “嗯?”秦纯疑惑。 外面有宫女进来。“婕妤请六皇子即刻前往正殿。”秦纯听到这个消息,神情又变得很沉重。宫女紧接着看向沈洛,她说:“洛姐姐,婕妤让你也去。” 正殿内,婕妤换了一身她从未穿过的常礼服。她端坐在主位,精神看上去振作许多。秦纯刚一进殿,婕妤立即说道:“我们一起去青阳吧!”她的声音竟有些欢快。 秦纯一时难以消化她说的话。 婕妤站起身,开始讲述等他们到了青阳该如何如何,对未来母子的生活充满向往。“青阳条件艰苦,母亲还是留在宫里为宜”秦纯说。 “我不想再见宫里的人。”婕妤断然拒绝。“可是父皇他...”秦纯低沉说。 婕妤打断他的话:“别听你父皇的,总之我一定要去!” “母亲...”他低着头,深呼吸。“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犯下这个显而易见的错误,正是为了摆脱你。” 婕妤整个人僵直,良久没有说话。 “你害死常乐、二哥、宜妹,却从来没有过反思,只会将事情推到父皇身上。”秦纯说。“当我听闻二哥自尽的消息,就明白任何挽回你的行为都是徒劳无功。”他眼中含有泪水,情绪稍稍得以释然。“你...你之所以落得今天这般田地,绝非上天对你不公!” “所以一切都算了吧。”秦纯冷酷的总结道。沈洛在他身上看见皇上的影子。 婕妤竭力保持冷静,然而她的表情却逐渐扭曲。她扭过身,侧对着秦纯,用尽她所有的气力迸发出一个“滚”字。 秦纯行礼,转身离去。 第43章 结缡宫之变(七) 一 自那天后,郑婕妤又开始长时间呆在殿内。她谁也不见,整天像鬼魂一样在幽暗处徘徊,时而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没人听清她到底在念叨什么。 侍奉宫女悄悄躲在门外、窗户下观察她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她入睡,立刻捻手捻脚进殿放下食物和点燃香薰。然而,婕妤似浑然未觉,一口未曾动过。 宫人们担心婕妤的健康,每天聚在一起哀叹。他们倒非真的心系主人,只是为自己未来的境遇感到忧虑。 尽管结缡宫的待遇不复往昔,但胜在宫内都是自己人,不会彼此嫌弃。如若婕妤仙去,他们会被调往其他宫院做事。现在人们都十分厌恶结缡宫的人,认为他们是蛇鼠一窝。他们要是到其他宫院,会遭到嫌弃和排挤。 宫人们相视而泪,说些丧气的话。其中信神的,在屋里铺花烧香,谋划的,讨论如何让婕妤挽回名声,还有异常绝望的,也可以说是放任自流的,他们穿着清凉褂子,一边抽烟一边赌牌,全然无视宫中规矩。整个房里是愁云惨淡、乌烟瘴气。 沈洛在第一天晚上,就借口离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秦纯被婕妤驱逐回府,只剩她一个人负责调查秦宜自尽的真相。 她在百花苑寻觅几天,终于在某天深夜找到鬼魂宦官。宦官坐在井边,幽幽的抛扔石子玩。“因为秦宜公主去世的缘故,国师连续几天在宫中举行法事,几乎将宫中的污秽物都清除干净了。” ‘你不是还在?’她暗想。 “但有些咒语,国师不敢碰。”宦官侥幸说。“相较于皇上给予他的恩惠,他更看重自己的同类,像是殿下、温华娥的侄女。” “那宜公主是否死于温华娥侄女的符咒?”沈洛屏住呼吸询问。 “天底下没有比温华娥侄女更光明磊落的人物。温华娥受人蛊惑,曾依葫芦画瓢写过几张黑符,但她及时醒悟,向侄女讨来消解的符咒。”鬼魂宦官说。 “像那天的血蛇...”沈洛描绘当时的场景。 “符咒不能直接害人,尤其是夏宫这样受到重重保护的地方。它只会给特定的事带来助益。” 鬼魂宦官解释说。“像是你想用白绫绕过人的脖子,黑符也许会适当减轻你的疑虑。”鬼魂宦官做了一个吐舌的吓人动作。 “也就是那天是人?”沈洛问。 鬼魂宦官点点头。 沈洛找准机会,潜入西院。西院大门已经被封,她从书房外的窗户翻进去。 屋内漆黑不见五指,她费了翻工夫才点燃从厨房拿来的火褶。阴风阵阵,白色的帘帐拂过她的脸庞,她手举火褶一抖动正好对向墙上遗留的血符痕迹。她的心脏猛烈跳动,环顾四周,敞开的房门仿佛通过另外一个深邃的世界。 ‘公主殿下,我这次来是为替你查清真相,绝无半点恶意。’她暗自祷告。她不清楚自己是来寻找什么,但如同后院池塘里的荷叶,入侵者说不定会留下点东西。 几案上,公主阅读过的书籍整齐叠放,笔墨纸砚俱全。她举着火褶,看见一层白色粉末覆盖在几案表面。‘灰尘?’她用食指抹了一点放在鼻前,是凝神香的味道。她想到君实堂那人说过的话,只要他们想,可以潜入宫内任何地方。 ‘姜婉是拿到信才起的杀机,还是早有准备?’她萌生一层悲凉感。 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沈洛赶紧躲到书柜后面,熄灭火褶。 “真是够蠢,还要我们来善后。”是流光的声音。 两个人举着蜡烛走进书房。“不是我偷出凝神香,他们还得不了手。”沈洛怀疑自己耳朵,说话的人竟然是每天清晨给她送花的小宫女。 她们径直走到几案附近,翻阅书籍。“你看墙上的符咒还没有清除干净呢!”小宫女指着墙面笑说。因为有秦宜亲笔写的遗书,加上婕妤先前的事迹,没有人怀疑公主自尽的事。宫人们那天草草打扫房间离开,没有人注意墙上缝隙里血迹。 小宫女点燃屋内的油灯。 “诶!”流光企图阻止。 “现在谁会在意西院?”小宫女不以为意说。房间在油灯下变得明亮,她拿了一张湿帕子去擦拭墙缝的血迹。 “找到了!”这边流光翻找出秦宜藏符的书籍。 “当年郑氏检举纺绩房巫蛊之仇,没想到报她女儿身上了。”小宫女说。 两人离开时,小宫女突然停住脚步。沈洛屏住呼吸,因为她们发现自己的存在。“门缝里有血。”小宫女说。 “这是明绮的,不用在意。”流光说。 “她也是够傻,看见秦宜悬梁,竟然吓得自尽。”小宫女说。 “还不是因为郑氏心肠歹毒。”流光说。“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小宫女恶狠狠说。 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洛才从书柜后出来。如今证据全部被流光她们清除,她即使已经知道真相也无法对外公布。 她怅然若失回到自己屋内。‘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她想到小宫女的话不寒而栗。郑婕妤做错过很多事,但对她有知遇之恩。她脑中浮现自己因为公主礼服苦苦哀求婕妤的画面。‘婕妤罪不至死。’她不能让婕妤死在姜婉手中,不能让船上那群灭绝人性的贵族子弟得逞。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懊恼的看着梳妆台上的古董梳妆镜。在灯火摇曳中,镜面上残余的金粉熠耀生光。 沈洛如同获救般打开抽屉,里面有包早已封装的金粉。 二 她记得上次从小道绕去桂宫时,曾路过溆映宫。僻静的宫道上鸟屎满地,几只猫站在墙上注视着她。尽管现在是白天,她的恐惧却没有减少几分。她在宫道徘徊,特意将枯叶踩出声响,直到最后一片枯叶支离破碎,她才鼓足勇气走入正道。 溆映宫外,宫人们忙进忙出,像极了以前的结缡宫。沈洛吞咽口水,佯装镇定走到门口。许多宫人都认识她。 “这不是郑婕妤身边的侍女?”有人说道。 沈洛微微点头。 “怎么有心情来溆映宫?”另一个宫女笑道。 “上次茶会康公主和焉公主说喜欢金粉,我今天正好带来。”她尴尬笑道,手里紧紧抓着金粉。守门的宫女打量了一下,并未有放她进去的意思。 “过了这么久,如今倒是想起来了?”有人讽刺道。 “以前是大忙人,现在没事做,可不得到处转悠转悠,万一碰上善心的主收留,可不是赚大了。”宫女说。 “把金粉给我吧?”守门宫女伸出手。沈洛犹犹豫豫递过去,伴随围观者的一声讥笑,她松开金粉包。 “你怎么才来?”宫院内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沈洛抬头,发现是褐衣姑姑。褐衣姑姑如今改穿黑色衣服。围在宫门前的人瞬间变色。“你们全部围在宫门前成什么样子?”褐衣姑姑训斥道。 宫人们立即道歉,四散开来。 沈洛跟随褐衣姑姑进入溆映宫。“这些日子可好?”褐衣姑姑询问。沈洛点点头。“慧妃想见你有段时日,但我们都认为时机还没有到。”她继续说。宫院内建筑古朴素雅,是仿照前朝风格。褐衣姑姑将沈洛领入内院。 慧妃正陪同两位公主玩耍,三人关系很是亲昵。秦康公主先看见沈洛,她露出灿然的笑容。慧妃长得同画卷上一样漂亮。她穿着黑色罗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仅凭举止仪态便能显露出她高贵的身份,是冬城培育的大家闺秀典范。 “我们上次见面时,你还昏迷不醒,脸上也没有疤痕。”慧妃轻轻叹息。她的声音极为温柔,人却极为冰冷。 “谢慧妃救命之恩。”沈洛仓惶跪地说。 慧妃蹙眉说:“先起来,我们到厅里坐。”她转身对两位公主说,“乖,你们自己去玩。”公主们乖巧点头。沈洛进去时,递给她们金粉包。两人开心不已,互相使一个眼神,拿着金粉跑其他院子去了。‘真好!’她暗叹。 “康儿很快就要启程前往燕国。”慧妃淡淡说。 沈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康公主还这么小。“可是...”她说。慧妃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的席位,褐衣姑姑为两人倒上橙红色的饮品。沈洛抿了一口,是异域风情的果酒。几案上摆放一束娇艳欲滴的黑色茶花,沈洛捉摸不清花是真是假。 “这是公主的职责不是吗?秦宁担不起,所以某种程度姜婉对诸夏做了件好事。”慧妃语气略带讽刺。 “慧妃知道是她策划的?”沈洛怯声说。 慧妃莞尔。“你今天为姜婉来的吧?”她问。 沈洛沉重地点头。 “所以是她告诉你的?”慧妃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看似并不太在意,手却紧紧握住琉璃酒杯,橙红色的果酒在杯中轻微荡漾。 “不完全是。”沈洛说。她看过鬼魂宦官画慧妃的脸颊轮廓、眉毛、鼻梁,当她在君实堂看见慧妃画像时,瞬间明白一直同姜婉争锋相对的就是慧妃。宫里也只有慧妃做出这样的事,皇上才会想瞒过去。她很害怕眼前这个人,有段时间甚至无法安睡,直到被船上的恐怖画面取代。“我在夏台见过梁先生。”沈洛试图拉近关系。 “哦?”慧妃眼睛闪过冷光。“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姜婉早葬身火海,也没有现在的糟心事。” ‘原来他们关系不好。’沈洛暗想。她神情有些不安。 “姜婉是咎由自取。”褐衣姑姑不客气评价,她又为二人添满果酒。 慧妃眼皮抬了一下,她平静叙述:“十年前温姐姐因发现纺绩房蛊虫一事,处于风口浪尖。她在特别召开的朝堂集会上,受到大臣们连番质询,回宫没多久就患上恐慌症。”沈洛回想起她在温华娥卧室床底所做的噩梦。 “我去见皇上时,太监正好呈上温姐姐写过的符纸,是她在父亲寿宴上受旁人鼓动所写。当时皇上临时有事外出,我担心符纸的事会让大臣产生不必要的联想,进而加重温姐姐的病情,因此另拿两张纸随意画了几笔代替,事情也就因此不了了之。”慧妃饮下手中的半杯果酒。 “姜婉不知从何得知此事,也许是当年有宫人看见我写。她寄给我一张符纸,邀我去百花苑相谈。那天晚上,你也在。”慧妃说。 沈洛感觉背脊发凉,原来那天真的有人在背后注视她。 “她希望我父亲带兵前往边境时,能顺道将一个叛国贼运送出去。依我父亲的性情,他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姜婉威胁说,如若不行,就会将我篡改证据一事公之于众。到时候不仅是我会受到大臣责难,整个夏侯家族也会因此蒙上污名。”慧妃立起身,坐得更为端直。“我一时怒火上头,推了她一把。” 沈洛传 第31节 “至于烟火晚会,则是她故意引我去桂宫。”沈洛听见桂宫,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疤隐隐发痒。“在争执过程中,她用匕首偷袭我。”慧妃嘴角一抹冷笑。“只是她未曾想,我跟随父亲多少学过些技艺,反手将她打晕过去。” “她真是一个邪恶到骨髓里人。”慧妃评价道。“若是她葬身火海,当然我并不知道会起火,后续的事也不会发生。” 沈洛脑中浮现她同秦纯小心翼翼将秦宜尸首从白绫取下的场景。至今,她的手仍感觉到脖子颈骨断开的触感。 “我听到的小道消息说,她现在很是得意,夸口要对付更大的目标,好进一步增涨声势,也不知是哪个可怜的人儿会遭她毒手。”慧妃叹息。 “婕妤...”沈洛轻轻吐出。 “哦?”慧妃显得很惊讶。“可是郑氏她已经...” “我听到了结缡宫奸细的谈话。”沈洛郑重说。 慧妃沉默一阵,方开口说:“如今没有法子动她,你只能请婕妤多加提防。” 沈洛左右观察,厅内仅有她们三人。她放下心来说:“信!” 第44章 结缡宫之变(八)完 一 黄昏,沈洛方从溆映宫离开。 她出门时看见两位公主脸上贴满金粉,笑盈盈地走过来。 “你看见瑷姨姨的画了吗?”秦康公主询问。 沈洛笑着摇头。 “走,我带你去!”秦康公主说。两位公主拉住她,又要往内厅走。 “你们怎么又变成花猫了?”褐衣姑姑从厅内出来惊叹道。她拉着其中一位公主,蹲下身仔仔细细将公主脸上的金粉取下。另一位公主则是开心地告诉褐衣姑姑,刚才她们跑去八哥哥宫院作弄他。沈洛见时候不早,先行告辞离开。 “下次一定要来!”秦焉公主叮嘱。沈洛点头应允,她心思沉重地回到结缡宫。 送花的小宫女正好在走廊撞见她。“洛姐姐!”她笑容甜美的唤道。沈洛一愣神,在阳光下小宫女看上去纯净无邪,她无法将其与昨天西院那个人联系起来。“刚才守门宫女说有人送来你遗失的物品,我替你拿进屋了。”小宫女说。 “遗失?”沈洛没觉得自己丢什么东西。她回到房间,发现屋门是开的。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她的座位上——郑婕妤。 而更令她吃惊的是婕妤旁边的几案上摆放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装着一张淡紫色绢帕。她在碧湖边用绢帕偷袭侍卫后,就再也没见过它。 沈洛大脑一片空白。 婕妤一如往昔的郁郁寡欢。她看见沈洛回来,目光却望向窗外。“听说夏天的青阳比这里热许多,当地人黄昏后才会出门活动。” “是。”沈洛怯生应道。她低头跪在一旁,同时暗中观察婕妤是否用过绢帕? “他们喜欢将西瓜浸在井里,夜晚时提出来搭配烤肉吃,还喜欢一边赏星月,一边弹箜篌,随口聊远古的神话。” “狼群会在远处望着他们,敌人也会。他们知道,但不在意。城墙上箭术精湛的士兵会保护他们。” “我以前听先帝说时产生过憧憬,转念却又觉得晦气,去那样的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因此向上天祈祷,千万要保佑我一生留在夏宫。” “没想到上天从我众多愿望中选取了这条来实现。”婕妤苦笑。她说完起身往屋外走去,放弃本来目的。 “婕妤,这张手帕...”沈洛慌忙问。婕妤没有听见,转身步入长廊。 沈洛赶紧到几案边仔细观察,绢帕的颜色比之前浅淡许多,上面还有清晰可见的折痕。‘锦盒是婕妤打开的?’她并不确定。 若郑婕妤仅仅拿在手里看是无碍的,但要是她拿来擦脸,后果就不堪设想!可婕妤怎会随意拿她的绢帕擦脸?她的心情稍微平复。 次日清晨,沈洛来到婕妤居室。她想再次确定自己的判断。 沈洛小心翼翼端早餐进婕妤卧室。婕妤尚在睡觉,气息平缓。她终于放下心来,轻快步走出卧房。在她跨过门槛时,隐约听见一声咳嗽。侍奉宫女站在旁边,手捂着嘴。沈洛又怀着满腹疑虑回自己房间。 一封未署名的信放在梳妆台。她打开是姜婉写的,询问有关慧妃的事。她没有看下去,将信合上扔进抽屉里。 等吃过晚饭,她再次捻手捻脚走到殿外的窗户前。她所处的位置只能看见婕妤的影子。影子在烛火下不停晃动。 “婕妤平时都如此?”她几乎用气声询问。侍奉宫女先点头,接着又摇头 “我早间听见婕妤似有咳嗽,不如请太医来看看?”沈洛说。 侍奉宫女猛然摇头。“婕妤不会允许的。”她小声说。 沈洛心里一沉。“还是请来看看罢!”她以严肃语气说。侍奉宫女显得很为难。“婕妤若出事,我们的下场都不会好。”沈洛说。 二 烈日当空,花丛中蝉鸣不止。 沈洛走进居室,侍奉宫女立刻围上来。 “婕妤真的病了。”侍奉宫女压低声音说。 “太医什么时候来?”沈洛询问。 “已经通报上去,严太医很快就来。”侍奉宫女说。 “什么?”沈洛听见是严太医声音失真。 “沈洛,你在外面?”是婕妤的声音,伴随猛烈的咳嗽。沈洛慌忙进屋。婕妤半坐在床边,手抚着额头似很累。 “怎么回事?”婕妤有气无力问。“奴婢请了太医过来问安。”沈洛说。 婕妤突然有了精神,她发怒说:“不准太医进来!结缡宫不许任何外人进来!” 沈洛低头,不敢答。 “去把门关上!”婕妤又是一阵咳嗽。“婕妤若是不喜欢严太医,可以换个太医问诊。”沈洛说。 “谁都不行。”婕妤再次拒绝。 严太医进来时,被郑婕妤随手抄起烛台砸中衣摆,他连忙后退关上门。婕妤见终于将太医赶走,复躺回床上。 “婕妤,你真的需要看太医。”沈洛劝说。 郑婕妤置若罔闻,她将脸压在枕头下呜呜然:“为什么,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试图立起身,然而头晕不已,躺回床上喘气。“口好渴...”婕妤说。 沈洛忙去给婕妤拿水。婕妤推开,她指柜架上的酒。原来这段时间婕妤都靠喝酒续命。沈洛犹豫,婕妤定要她拿来。婕妤将酒喝了半瓶,开始唤:“宜啊!纯啊!”没过多久,迷迷糊糊睡过去。 沈洛急忙出门,让侍奉宫女请皇上、六皇子来,同时另请一名太医过来。等她回到屋内,婕妤已经醒了。 婕妤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洛镇定情绪,重新跪坐在床边。婕妤手拂过沈洛的发丝,她说:“我初次见你,就发觉你同一位故人很是相似。她是皇帝和太后心中的一根刺。我担心你的出现,会重新掀起宫里的波澜,因此故意让宫女毁损宜儿的裙子,借口赶你走。没想到纯儿不愿,你不甘,我想既然如此,就留下罢!” “这也重燃我的争夺之心。我派你去东宫,是为离间太子妃姐妹的感情。送你去见那位主儿,是想她替纯儿背书。出于此,我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婕妤说道。她清楚绢帕的事。 沈洛感觉自己心脏开了一个口,血液不断往外流逝。 婕妤侧过头对着床幔继续说:“我活着已经没什么指望了。皇帝恨我心狠,他每想到宜儿,对我感情就会减损一分,纯儿也是。”她咳出血,沈洛随手递给她张白色绢帕擦脸,擦得半张脸都是血。“宫里再也没有人尊敬我,只会骂我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如若我死了,皇上也许还会顾念以往,对纯儿宽容。” “婕妤,太医马上就到。”沈洛双眼通红。她不知自己是为谁而哭。 婕妤微微点头,再度合眼休息。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床幔落下的白色尘埃在沈洛眼前飘浮,屋外的侍奉宫女探头观察的间隔变长,阳光仿佛是有声音的在她耳边传递杂音。 又是一阵咳嗽,婕妤从睡梦中醒来。她的笑容无力而又狰狞。她咳着血说道:“我要他们后悔!”沈洛着急不已,慌忙拿绢帕替她擦血。 婕妤抓住沈洛手腕说:“我的死,也是帮了你。从今以后,你可以拿我的名义说话。我要你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死的!”话音刚落,婕妤随即撒手人寰。 皇上匆匆赶来。 沈洛颤动说:“婕妤薨!”皇上几乎快站不住,他跪在床边失声痛哭。 三 人们以为郑婕妤是服毒自尽的。皇上亲自操办葬礼,期间每天抄百篇往生经文烧给婕妤。他令官员对外宣称郑氏是因宜公主之死伤心过度病逝的。 青阳王秦纯受到皇上训斥。秦纯对婕妤所说的那番话语被认为是导致后者绝望自尽的原因之一。皇上让他不必收拾行李,立刻启程前往青阳,没有诏令永远不许回心都。 结缡宫的人在葬礼后四散。尽管皇上对婕妤的离世哀痛不已,追加无数陪葬品,墓地规格也等同妃子,但宫里其他人不这么想,他们痛恨郑氏的歹毒,认为结缡宫的人都是帮凶,对他们进行欺辱。 沈洛被调至司设局。局内姑姑让她安排负责打理百花苑。她每天独自在苑中忙碌,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因为水井被封,她还需去苑外提水,其他宫人得知她是结缡宫的,常常一脚将水桶踢翻,或故意在她提水时从背后惊吓。午餐和晚餐也不会有人替她留,她每天清晨到食堂,鬼鬼祟祟多揣两个馒头在怀,用于中午晚上充饥。虽然境遇恶劣,她倒不像在纺绩房时那样愤懑,只想踏踏实实捱满年限出宫。 这天,沈洛蹲下身修剪花枝,起身时正好同一个青年撞个满怀。青年身穿白色锦衣,俊朗不凡,年约十六七岁的样子。他满怀心事,在苑中迷路。“你...你”青年打量她,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疤惊喜不已。“沈洛?”他问道。 沈洛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她退后两步,满脸狐疑望着青年。 “澈!”远处另一名青年男子唤道。青年穿粗织麻衣,他神色伤感,看上去比眼前这位沉稳持重。 “等...等会儿。”白衣青年说罢,朝麻衣青年跑去。麻衣青年胖乎乎的,走路瘸了一条腿。沈洛印象中见过他。 两名男子交谈时突然产生争执,站在麻衣青年身旁素白衫裙的女子从中调和,最终白衣青年被两人说服。三人朝季灵宫方向走去。临走前,白衣青年朝沈洛挥手。 “诶!”姜婉拍了拍沈洛的肩膀。沈洛没有看见白衣青年挥手。 “好久不见~!”姜婉笑道。沈洛看见她,心情五味杂陈。 两人沿着小径慢走。“在百花苑的工作可好?”她问。 “我寄的信,你还没有回。” “听说你去见慧妃了?” “她看上去怎么样?冬城贵族私底下常说,若非有宣妃挡着,她是最适合当皇后的人。” 沈洛低着头,默默走路,没有回她的话。 “这次郑氏离世,皇上可是伤透了心。”姜婉突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一朵挂线茶花。其他茶花都是通体白色,唯有它花瓣上有一道红色。“是水珠的缘故。”沈洛说。姜婉摘下茶花,水珠滑落,茶花恢复成白色。她惋惜说:“他很难再找到一个挡箭牌。” 沈洛一愣。 姜婉拿茶花在鼻前闻了闻,她继续说道:皇上早知送亲队伍有鬼,却刻意在众人面前夸赞秦纯,就是为让郑氏母子吸引仇恨。” “他根基不稳,想让自己血脉坐稳江山,必须慎之又慎。太子、洛王、青阳王都是为他真正的继承者做烘托。” “他只爱他自己。”姜婉评价道。 “为了知道他真正的继承者是谁,我们才决定先拉郑氏下马。”姜婉感叹。“只是没想到有人更狠,直接杀了她。” 沈洛震惊不已。‘竟不是她?’ “严太医在郑氏房间发现一些粉末,长期吸食容易感到伤心、绝望。”姜婉说。“他说投放者很聪明,故意将粉末混入凝神香里。不是对香有深入研究的人,很难辨认出来。严太医害怕自己受牵连,只好出手替凶手清理现场。” 沈洛想到她在西院书房几案上见过的粉末。 “那绢帕...”沈洛着急询问。她注视姜婉的眼睛。 沈洛传 第32节 “什么绢帕?”姜婉眼神没有一丝闪躲,只是充满好奇。 沈洛讲诉婕妤中毒始末。 姜婉噗嗤一笑:“真有意思,我还以为她是自己服毒的呢!”两人走到井边,姜婉随手将茶花放在井面枯石上。 “绢帕底下没有信函随附?”姜婉问。 沈洛摇头。 姜婉沉吟:“依我看送绢帕的人真正想对付的人是你,只是没想到郑氏会跑到你的房间,先一步接触绢帕,并通过信函知道它的用处。” “对付我?”沈洛想到碧湖边的两个侍卫。 姜婉笑着点头。“让郑氏陷入绝望的人,出于信仰的缘故,是不会亲自动手杀人的。”她们坐在石床上,沈洛面色越来越沉。 “你认识流光吗?”沈洛几乎不抱希望问。 “前任倒是见过。”姜婉笑道。 沈洛如坠深渊,她表情僵硬说:“我大概做了件错事。” “哦?”姜婉笑容凝滞。 “上次宜公主托我转交给你的信是伪造的。”沈洛说。“当时我...以为你不会帮她,劝她不要落把柄在你手上,出主意让熟悉公主笔迹的明绮重新写了一封。若信最终落回婕妤手里,公主可以抵死不认说是被你诬陷。” 秦宜写的信被认为是她自尽的关键证据。若是信是伪造的,她自尽就会存疑。而姜婉作为递交秦宜信件的人,会成为首要怀疑对象。且她还是秦宁公主出逃的主谋,一旦被立案调查,九死一生。 “皇上也许已经知道。”沈洛沉重说。 姜婉沉默,良久过后说:“是这样啊!” 此时,御前侍卫正赶来百花苑。皇上在宣室等她。 第45章 第五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一 夜色过渡为青灰,细雨渐渐止息。距离早班宫人出来做事还有一阵,几名身穿锦衣的侍卫押解一名蒙戴头套的贵族少女来到碧湖边上。 从外形看,这名少女同近来消失的姜婉很是相似。 自姜婉那天被传召进宣室,就再没有人见过她。 宫里人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她被遣返回曼方思过,有人说她被押至大理寺候审,还有人说她被皇上赐以毒药。 假山附近,人迹罕至。侍卫带少女走到护栏边,他伸手一推,少女跌落湖中。 少女在水中极力挣扎,手臂打得浪花四溅。侍卫捡起地上的石块朝她脑袋砸去。 朦! 血液在脑海中涌流。 手臂挥舞的速度逐渐缓慢。 大量湖水呛进她的嘴。 又有几块小石头飞砸而来,击中她的脸、手臂……岸边传来冷血的嗤笑声,她竭力屏蔽一切想浮出水面,然而湖底深处有什么在拖拉她的脚踝。 下沉,下沉,缓缓下沉。朝霞映照天际,湖面恢复以往平静。 二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浮出湖面。周围很是拥挤,她的头顶着什么,满脸都是水草。 沈洛意识朦胧地伸手擦脸,黏糊糊的,张眼一瞧是血。她飘浮在血湖里,郑婕妤、茉晨及侍卫的尸体随着波浪冲撞她。 她吞咽口水,喉咙深处也有了血的味道。沈洛推开尸体,朝岸边游去。 岸上铺有白石马路,一只绿头鸭领着幼崽沿路边缓走,隔有水渠的土地里种满桃树,正值炎夏硕果累累。 红衣女人背着琵琶从桃林深处走来,比沈洛以往所见更为年轻,脸上带些许稚气。她嘴里哼唱小曲,似乎心情不错。 沈洛往旁边让了两步,红衣女人没有注意到她,径直朝马路尽头一座高大的宅院走去。沈洛跟随在后,发现府邸匾额上写有“沈府”二字。 红衣女人轻轻敲门,里面的仆人应声打开。 两人说了些什么,仆人有些局促的请她进去。门关得有些快,沈洛只得在外面转悠。 未几,院里白烟袅袅升起,继而是人的叫喊声:“杀人啦!杀人啦!”,极为浓稠的血液从门缝滑流而出,越来越多,像火山喷发的岩浆,吞噬整片庄园。 沈洛还未反应过来。 砰的一声! 大门被人踹开。 红衣女人神色冷漠地走出来,朝她来时方向离去。沈洛转身望向府邸,里面浓烟滚滚,什么也看不清。 忽而,一阵暖风吹过,熊熊火焰将她掩盖。 三 门帘掀开,一名年轻人低头从侧门进来。他小快步走向右侧一位年迈大臣身后,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沈洛被门外涌入的热浪唤醒。她不动声色观察左右,宣室内的会议还在继续,她舒了一口气,调整坐姿继续放空。 数月前,沈洛采了一束月色茶花放于结缡宫门外,正好被皇上瞧见。皇上穿素色圆领袍,独自一人在结缡宫外徘徊。他脸色略有些苍白,维持一贯淡漠神情,静静地打量献花的沈洛。沈洛觉察有人在附近,她转身发现是皇上,慌忙跪下请安。皇上良久不语,过了一阵方开口问:“近来可好?”他注意到她紫青的十指及破旧的棉袄。 沈洛满脑子想下落不明的姜婉,一时对答不上来。皇上见她窘迫的模样淡笑,继而叹息:“以后你就来我身边做事。” 沈洛脑子发蒙,不能消化自己境遇的突然转变。她并不十分情愿离开司设局,尽管那里条件艰苦,但胜在与世无争,她过惯昼夜忙碌无人问津的生活,再度踏入权力中心是否能适应?‘也许能探听到姜婉的下落?’随即她又否定自己的想法。‘我只会添乱!’ 沈洛心事重重返回司设局,思量该如何告知管事姑姑事情经过?旁人听了,又会讥讽她心机深重。她走入蔷薇花道,忽然眼前发黑一头栽进花丛。 路过的办事宫人不少,见昏倒的人是个底层劳作宫女,都不愿意耽误自己的事漠然离去。临近正午,才有好心人将她抬往太医院。 在这期间,她的名字被移至宣室宫人的名单里,她也由此转换好几个病房,等她醒来恍惚以为自己回到结缡宫,病房宽敞洁净,有热汤、甜点及充满关怀之色的小医女在旁等候。 太医说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回天乏术了。 “司设局的饭菜这么糟糕?”他皱眉问。 沈洛摇头。 她享受苦行僧的生活。自她发现自己犯下蠢行,只有通过苛待身体才能勉强让心里好过。‘我竟然离死亡如此接近?’她心中有种异样的情绪,接近于欢愉。 宣室殿的生活异常单调。 太监统领一切,宫女需要做的事很少。沈洛每天仅需负责替皇上端茶倒水等琐碎事情,其余漫长时间跪坐于后边放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有时会发出‘我还在宫里?’的疑问。她没有姜婉的下落,也不知道后宫发生的事,过着格外平静的生活。 ‘沈府?’沈洛思索梦境中出现的宅院是为何意? 忽有臣子发出高亢声音:“此次证据确凿,还望皇上彻查!” 沈洛被他的声音带回现实。 此刻,殿内坐满臣子,其中大部分人很年轻,有白鬓的只占少数。皇后去世后,许多老臣致仕还乡。皇上“挽留”未果,只好提拔一批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上来。 沈洛很少关心大臣在谈论什么,一个议题通常翻来覆去讨论大半年,而宣室往往还不是最终能下结论的地方,她听过几次后便不愿再关心。‘罪证?’她产生好奇,竖起耳朵听,宣室很少讨论案件。 坐另一侧的年轻臣子讽刺:“只有人证,也能算是确凿?” “尸体已经被齐轩瑷的人烧毁,若皇上派官员到江夏探访,定能查出更多证据!”声音高亢的臣子继续说。 听见‘齐轩瑷’三字,沈洛心提到嗓子眼。姜婉消失后,她曾鼓起勇气去见慧妃。 当时慧妃尚在小憩,宫女让她先到小厅等候。她走入厅内,看见墙上一副新挂的画,是慧妃、齐轩瑷同红衣女人一起喂蚕的景象。三人相互依偎,关系看上去很是亲昵。 准确来说画不是新的,墙面的痕迹显示它已经在这里很久,只是沈洛上次来的时候它没有出现。沈洛走至画前仔细观察,发现画中竹编盘里的蚕像极了梦中所见的蛊虫,她浑身发冷倒退出小厅,廊间撞见独自伤心的秦焉公主,连安也忘记请就匆匆跑回司设局。 “也就是没有充分的证据。”年轻臣子冷笑说。 “皇上若不加以干预,定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她的厌魅实验。”声音高亢的臣子继续争取道。 “是啊!如此恐怖的传闻,还是请皇上派人查证为好。”坐在声音高亢臣子旁的老臣说。 “康爰翁主正护送武和公主(秦康)前往燕国,届时还要代表诸夏同晋国使者谈判。若此时朝廷派人到江夏查那捕风捉影的事,岂非寒了翁主的心?”又一位年轻臣子说。 “正是!正是!”坐在年轻臣子一侧的人均附和道。 “这封信还请皇上过目!”老臣说。 太监接过信递呈皇上,皇上打开大略看了一下。“又一个逃脱的人证?”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室内臣子彼此眼神交流。 “既然如此,就查!”皇上折过信,淡然说道。老臣一侧大喜。年轻臣子欲说什么,被皇上制止。 结束有关齐轩瑷的议题,会议接近尾声,坐于末端的司天监终于有机会开口:“启禀皇上,近来陆续有百姓在青阳发现鸾鸟的踪迹。” “可有人证?”皇上饶有兴致问。 “有神女发现遗留彩石一枚。”司天监回禀。 “那且请她入宫。”皇上吩咐。 “是。”司天监说。 天近黄昏,臣子告退。皇上起身回承晟堂处理公务,他细细翻阅有关鸾鸟的上书。 “皇上久坐案前,于旧疾不利。”太监劝道。郑婕妤的事后,太监总管已经换人。现任太监姓王,名维止,人们皆称呼他为维止公公。 御膳房送来晚膳,沈洛接过欲摆盘,被一个新来的宫女抢先。 “姐姐,还是让我来吧!”新来的宫女笑道。宫女长得很好看,身上有股好闻的异香。 沈洛觉得她眉眼有些像郑婕妤。姜婉“消失”后,皇上很久没去见宣妃,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络,沈洛懒得争转身去做其他事。 皇上扭了扭脖子,颈骨作响。他走至屏风前,上面是彩线绣的诸夏全境图。他一边欣赏地图,一边感叹道:“纯儿率兵赶走夷族后,青阳人陆续迁返回乡。这次鸾鸟出现是上天对他的嘉奖,来年青阳定会风调雨顺,粮食果蔬产量大增。” 皇上转身一看,脸上的欣喜之情凝滞。 新来的宫女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说:“承皇上圣言,上天定会庇护青阳,使之繁荣昌盛。” “你是?”皇上问。 宫女回禀自己的名字。她表现得落落大方,比之宫女更像是官府小姐的做派。宫中有传闻郑婕妤正是凭借其胆识吸引皇上的注意。 皇上恢复他惯常的冷色说:“原来是受过教养的人,那为何却装作不懂规矩揽别人的事做?是仗着自己出身好还是背后有人?” “嗯?”他质问,语调令人毛骨悚然。 新来的宫女脸色骤变,不敢接话。 沈洛传 第33节 “来人,将她带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夏宫。”皇上吩咐。 维止公公紧张低语:“她是太后送来的。” 皇上冷然道:“她要是自己为之,也不必受这三十板。” 第46章 生辰前夕 一 皇上生辰将近。 尽管不是整岁生日,但毕竟身为皇上,很多仪制上的事要过一遍。然而直至他生辰前夕,大臣、太监及其他宫人都未曾提及操办事宜,仿佛这件事并不存在。沈洛对此感到困惑,但只是在心里揣测,不敢与人言说。 皇上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沈洛来宣室殿半年,几乎每日呆在皇上身边,却仍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内心极为封闭,很少显露自己真正的情绪。 他整天伏案工作,唯有工作,甚少花心思在日常生活上。 平日里,宫人呈递什么服饰,他便穿什么服饰,从未对材质、刺绣等细节提出过特别要求。饮食方面,没有人知道他爱吃什么,他只吃摆放在面前的两三道菜,手肘绝不会伸直夹远处的菜。宫人每餐更换菜肴的位置,他都欣然接受。对于收藏,他似乎也没有喜好,只是承晟堂内任何物品都不能移改位置,尤其是书架及几案上的摆件,书籍、毛笔、宣纸、砚台、茶杯的位置,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 若非沈洛见过皇上设计的结缡宫后院,真要怀疑他是个刻板无趣的人。姜婉、郑婕妤口中的皇上,同她所见的皇上差异极大。可他犯不着在一群宫人面前掩饰。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沈洛时常陷入思索。 “研墨!”皇上冷淡的声音传来。 沈洛愣了一下,研磨通常是维止公公的工作,今天他临时外出办事,房内其他宫人距离较远,只有她的位置最近。 她犹豫要不要上前?上次代替她做事的宫女下场可不妙。 皇上抬头看向她,疑惑她是不是走神?沈洛随即起身来到书案前,皇上竟然拿日常用的毛笔在奏折末页作画,画的是院子里葡萄藤,她表面维持淡定研磨。 “这串葡萄藤是我同纯儿亲手栽下的,果实味道一直不怎么好,他去青阳时也将它一同带去。昨天他写信回来说,葡萄长成,味甘。”皇上边画边说。 “看来是心都委屈它了。”皇上合拢奏折,意味深长说。沈洛注意到封页署名是秦纯。“你以为青阳如何?”他问。 “婕妤曾说青阳地好,容易结出甜美的果实。”沈洛小心翼翼说。 “哦?”皇上显得有些意外。 有宫人从外面进来。“启禀皇上,卫将军已平定宋国内乱,公子愔顺利登基为王。” 宋国是中土的一个国家,该国“土匪”经常劫掠诸夏商队。 诸夏使者屡次讨要说法,均被宋国前任国王敷衍了事。 两年前该国王突然崩逝,太子安被丞相指控下毒谋害父王,两派人马在殿内发生争执,太子被侍卫带下去时,因情绪过激而亡。旅居他国的公子们听闻消息,纷纷赶回国争夺王位,其中在诸夏为质的公子愔请求诸夏出兵协助。皇上同意,并派夏侯常均随他一同回国。 “好,好!不愧是夏侯垣平!”皇上大喜说。“诸夏通往中土的商路又打通一条。”他走至书架前查阅新版中土地图,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快请大鸿胪来!”他命令道。 “是!”宫人答。 自前大理寺卿季常死于洛王秦章自尽风波后,皇上的心腹大臣只剩下夏侯常均和慕容不疑二人。沈洛暗想无论慧妃生出什么事端,皇上都能容下她。 一个小人儿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沈洛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他一头栽进皇上怀里。“你怎么来啦?”皇上摩挲小人儿的头,语气充满怜爱。 小人儿头戴小冠,穿一袭灰紫色圆领袍,领褖、袖口均为织金,腰系龙纹白玉,脚履皮皂靴。他长得甚是好看,脸蛋白皙粉嫩,眼睛澄澈有光。 “父皇,明日生辰也不来宣景宫?”小人儿稚声稚气问。他是宣妃之子秦洵,姜婉同母异父的弟弟。“我和母亲好久没见过你。” 皇上叹息:“你母妃可好?” “母亲每日忙于养花,研制薰香,从不与我们说话。前天我瞧见她接到程府的来信偷偷落泪。”秦洵说。 皇上又是一阵叹息。“过些时日吧!过些时日…” “有穷、南嘉、晋、燕、宋、姚…”秦洵开始背中土国名,一个不落全都背出来。“你愿意背啦?”皇上感到欣慰说。 秦洵点点头。“拼图我也拼好啦!木牛我不小心撞坏它的角,流马还是好好的可以转圈。”他有些急切说。 皇上蹲下身与秦洵平视。 “我想你。”秦洵眼睛通红。“父皇不在,宣景宫总是冷冷清清的。” “会好起来的。”皇上承诺道。外面宫人进来回禀:“大鸿胪已在门外。” “乖,回去后认真念书,别让你母妃劳心伤神,也别跟她提起有关我的事。”皇上嘱咐。“等她心情平复,我自会想法使她原谅,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拼图好不好?” 秦洵点头。 “你是一个人来的?”皇上问。 “我在御花园同宫女捉迷藏,偷偷从石山跑过来的。”秦洵说。 “沈洛送十皇子回宣景宫。”皇上吩咐。 “是!”沈洛应道。 二 秦洵同他姐姐很不一样,眼睛里透着无邪天真。他大概是宫里少有受到细心呵护的人。 临至御花园,沈洛终于忍不住问:“你姐姐姜…”附近似乎有眼睛在打量他们,秦洵有些惊讶一个宫女竟敢询问他有关姜婉的事,最重要的是直呼她为他的姐姐。“她可好?” 秦洵不肯回答,加快走路的速度。沈洛自知失言,若秦洵回禀皇上,皇上断然不会饶恕她。她懊恼地跟在皇子身后小跑。 几名衣饰华丽的宫女在探寻什么。她们看见秦洵如同在沙漠找到水源,秦洵亦很开心地跑到为首的宫女面前。 沈洛想要说什么,声音却在喉咙里消失。 为首的宫女头戴粉芙蓉,项间一串翡翠珠链,穿湖蓝色丝裙,白锦鞋。她厉声询问:“跑去哪儿了?” 秦洵耍赖没有过关,只好实话实说,说到最后他指向沈洛。宫女望向沈洛,招呼她过来。她指使人的架势,连贵人也有所不及。沈洛已经猜着她是谁——昔日在云思堂与贤妃宫人发生争执的悠兰。 “你在宣室殿当差?”悠兰问。 沈洛点点头。 “为何询问有关姜小姐的事?”悠兰质问。沈洛抬头,对方看见她脸上若隐若现的伤疤。“你是沈洛?”悠兰惊道。 沈洛心里猛地一震。“是。”她答道。 悠兰冷笑。“往日的糊涂事不必记挂,以后安分生活罢!”说完,她牵着秦洵离去。悠兰把她当作是船上那一伙人了。 ‘不过至少得到有用的信息。’沈洛暗想。‘姜婉还活着!不然宣景宫的人绝不是这种语气。’她心里悬挂的巨石稍稍有所放缓。 回去的路上,她不断从悠兰的语气推测姜婉的现状。 ‘天怎么暗了?’她抬头发现四名高大的宫人拦住她的路。 宫人穿深青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织金丝绦,配皮靴。他们或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或以不屑的笑意看着沈洛。 沈洛竭力保持镇定。她是宣室殿的宫人,衣饰一目了然,后宫的人不会无故找她麻烦。 “劳问…”沈洛刚开口,宫人便侧过身,富贵彩光一时晃得她视线模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坐在抬椅上打量她——韩德妃。 韩德妃容貌明丽,不显老色。她头戴翟冠,嵌蓝黄宝石,并缀珠玉,其中一对金凤插于两侧,轻晃欲飞甚至耀眼,外穿绛色大衫,内里为宝蓝色绣团凤襦裙,深青霞帔织云霞凤纹,腰系玉带、挂云佩,配彩织赤舄。 原来沈洛从御花园出来走岔路,来到季灵宫附近。 韩德妃脸带笑意,眼神却透露另一种态度。“你是皇上身边新来的宫女?”她问。 “是。”沈洛低头答。她害怕德妃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 “皇上明日生辰可有安排?”德妃关切问。 沈洛表示不知。 “哦?”德妃不信。“这难道还是秘密?”她盈盈笑道。 “你年纪不小,怎么一点分寸不懂?”站在德妃身边的姑姑训斥。 沈洛沉默不语。 “也行!”德妃说。“既然不愿与季灵宫交好,就好生留在宣室当个呆子。” “你若说了,德妃还会亏待你不成?”另一位较为和善的姑姑走上前劝说,她似不经意露出自己手腕上的金宝镯,上面随便一颗宝石便够常人半辈子花销。宣室殿的宫女吃穿用度均不及宫院宫女,皇上也不会像嫔妃那样赏赐她们珠宝服饰。有不少宣室殿的宫女会私下与嫔妃结交,换取离宫后的富贵生活。“对你的家人也有好处。”姑姑更为直白讲。 沈洛仍旧不肯言语。 “走!”德妃有些恼怒吩咐。 队伍缓缓启行,宫人鱼贯从沈洛身边穿过,没一个人脸色好看。韩德妃家权势熏人,宫人也跟着趾高气扬,不将常人放在眼里。有人还故意撞了她一下,她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等最后一列宫人走过,沈洛暗自松口气。突然队伍速度有所放缓,有人小跑至德妃跟前说了些什么。沈洛意识不好,见他们队伍尚在移动,自己赶紧朝相反方向走。等她拐入宫道,开始一路小跑,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才停下来。 夕阳西下,碧湖波光潋滟,几条红色的鲤鱼围着岸边吃食。沈洛上气不接下气,倚靠在柳树喘息。她想到梦中的红衣女人。‘若有她的本事就好了。’ 有什么在向她靠近,深青色的衣袍,很快,砰的一声,沈洛被推入湖中。 她惊惶地拍打浪花,试图浮出水面。 岸上喧闹极了,她什么也听不清,眼前是红色、白色、一道亮光,田间马路尽头烧毁了的宅院正在向她召唤。 她抓住了头发,浓密的黑色头发遮挡住她的视线,一股大力在拖拽她,她试图挣扎,喝下好多湖水,“救…”她甚至喊不出来。 一名宫人将她救上岸。 溆映宫的褐衣姑姑、送花小宫女、还有她不认识的宫人包围她。小宫女得到褐衣姑姑指示,将一块簇新的丝绵搭在沈洛身上。 “怎么样,要不要去太医院?”褐衣姑姑询问。 沈洛还没完全回过神,听见太医院迟钝摇头,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平静下来。褐衣姑姑见她神色恢复,打趣说:“怎么一个人跑到碧湖边赏景?” ‘有人推我下去的。’沈洛暗想。‘究竟是谁?’ “没事吧?”褐衣姑姑再度问。 “没事。”沈洛终于可以清楚答话。“刚刚有人…”她试图说。 “这附近可是韩德妃的寝宫。”褐衣姑姑提醒道。褐衣姑姑她们是从司衣局取了布匹,返回路上发现落水的沈洛。若不是她们及时搭救,后果不堪设想。 ‘德妃…’沈洛想。‘真是好霸道啊!’她心里又寒又气。 小宫女扶沈洛起来。沈洛看着她,内心五味杂陈。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机灵可爱,丝毫看不出心机。 “她是阿菁。”褐衣姑姑介绍。“你们也许在结缡宫见过…” 一个熟悉的名字,沈洛曾在纺绩房听人提过。她是蜀捷的妹妹?‘当初的事果然都是策划好的。’她苦笑。 沈洛传 第34节 “姑娘也是好本事,能调任到宣室殿当差。”褐衣姑姑说。“听闻皇上很信任你?” 沈洛微微摇头。‘这次来后宫真不是什么好事。’ “别怕,只是提醒你要珍视这份信任。”褐衣姑姑说。“还有无论你怎么想,慧妃都是宫里唯一会帮你的人。” 第47章 生辰日 一 东方未晞,皇上换上厚重的祭服,在太常鲁仪等大臣陪同下前往天坛行祭祀礼。维止公公及亲近宦官也随同前去。 宣室殿比平日冷清不少,然而宫人们却更加忙碌。 皇上很久没去过后宫,成天呆在承晟堂办公,留给宫人清扫的机会并不多。这次时间充裕,管事姑姑让沈洛和青萍两人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一遍。 两人一早来到承晟堂打扫,直到未时钟响还跪在地上擦拭瓷器。 “咚!咚!咚!”宫女魏妍儿站在门槛外边轻敲房门。“姐姐,你们还没忙完呀?”她打着哈欠,嘴里还嚼着麦芽糖。 沈洛头也不抬地继续清洁掐丝珐琅瓶缝隙里的灰尘。青萍露出一个疲惫笑容说:“快了!” 魏妍儿站在门外徘徊。 皇上不许陌生宫人出入承晟堂,魏妍儿虽然着急也只能干看着,直到两人将最后一件物品放回原处,她紧蹙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 “点心早已备好,今天我们也庆祝庆祝~!”魏妍儿愉快宣布。 魏妍儿出身世家,是魏淑媛的远亲。当初她进宣室当宫女,有不少人怀疑她目的不纯,不过随着她做事勤恳,与人亲善,且入宫一年未到皇上面前晃悠过,大家也就放下对她的猜疑,与之友好往来。 沈洛视若未闻,转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她进入宣室后从不跟人私下往来,与同在皇上身边的青萍等人也仅工作上的寒暄。 “洛姐姐,为什么总是不睬我们?”魏妍儿嗔怪道。她拦住沈洛的去路。“现在回房也没有饭菜,不如一起去吃点?”青萍劝说。 “难得聚会嘛!”魏妍儿嘻嘻笑道。 “我…”沈洛思量推却之词,青萍挽着她的手,魏妍儿推着她的背,将她拉往中庭花园。沈洛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古怪,只好随同去了。 魏妍儿在一颗花楹树下设宴,两张并拢的红木几案摆满各式点心及茶水。 侍茶宫女殷姿早已在此等候。她是士族家庭出身,父亲、哥哥都在心都官府里做事。青萍同她出身相仿,父亲在司天台当员吏。两人关系一直较为亲近。 殷姿坐在一张软席上,专心致志看一本外壳精美的藏书。她察觉有人来了,随手将书放于腿边。 沈洛同青萍坐在一张软席。她右边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平面有九个半月形水洞,底下是相通的水池,四五条渐变色鲤鱼在其中来回穿梭,煞是好看。 四人放开吃喝以慰上午的辛苦工作,沈洛紧绷的情绪随着说笑声渐渐放松。饭毕,青萍收拾碟碗,被魏妍儿制止。“姐姐且放着,让我来。”她眯眼甜笑道。“下午我就没什么事可做,可以先回屋休息。” 青萍将茶叶和薄荷叶混合放入嘴里干嚼。“申时,皇上还要到前殿接受大臣恭贺。”她有些疲惫说。 “是了,我还要准备殿上用的茶水。”殷姿伸了伸懒腰说。 “等会儿,一起。”沈洛说。她留意过殷姿准备茶水的繁琐过程,基本是根据大臣口味分别调制的。 “没事,我已经习惯。”殷姿笑说。“相较于后宫,宣室殿的工作也算是轻松了。” “除了苍蝇声有些多。”魏妍儿抱怨说。 “那些打听情报的人,真以为我们各个都对皇上的事了若指掌。”青萍笑说。 “实际我们也一无所知。”沈洛感慨。 “是啊!宣室殿的宫人也就名声好听,论待遇远不及宫院里的。”青萍说。沈洛笑容有些尴尬。 “父母开心就好。”殷姿平常心说。 “我娘可开心不起来。”青萍说。“她总以为我存了贴己钱没有说,成天寄信给我看春城的大宅。”她苦笑。 “我父母就不管我。”魏妍儿说。“等出宫后,我要去曼方耍一圈再回来。” 殷姿、青萍惊讶:“真是个胆大的丫头!” “姐姐,你呢?”魏妍儿询问沈洛。 “不知道,也许去江夏看看…”沈洛若有所思说。 这下大家都合不拢嘴。 江夏方术盛行,且对心都充满敌意,一般人不会想去那里旅行。“听说江夏的世子齐轩琮不日将来心都。”青萍声音降低说。 “因为康爰翁主的缘故?”殷姿说。 青萍点头。“来当质子,好让朝廷安心。”青萍说。 “传闻齐轩琮清俊堂堂,目有星光,是云端上的神仙人物。这次他来心都,不知有多少贵族家的小姐会抢破头颅?”魏妍儿笑说。 管事姑姑从走廊路过,轻咳提醒。四人立即起身收拾,沈洛有意走殷姿后边。殷姿疑惑回头看向她。 “方才我见你手上拿着一本书。”沈洛小心询问。 “你说《雪心传》?”殷姿举起手中的藏书给她看。 “这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的小说,讲女侠凌雪心在中土历险的故事。”殷姿叹息说。“进宫前我追到卷六,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看完,就被父亲发现撕毁。” “没想到今天竟在藏书阁看见它,除了卷七,其余本都是全的。”她恢复高兴说。 沈洛委婉提醒:“这毕竟是皇上的藏书,还是不要拿出来为好。” 殷姿点点头,随即又为自己辩解道:“这些书都积了很厚的灰,应该很久没人看过。皇上喜欢的书都放在承晟堂,说不定早就忘记它的存在,好端端的书被人遗忘岂不可惜?” 沈洛挤出一个笑容,不再多说什么。 二 皇上从宫外回来,周身冒着热气。他的头发几乎快滴出汗来,脸色也不大好。宫人小心翼翼替他将厚重的祭服换下,沈洛、青萍站在一旁打扇。 外边有人进来回禀:“太后说头有些昏沉,晚上不必过来用膳。” 皇上脸上一抹轻笑。 维止公公却紧张不已说:“大概是因为上次宫女的事,太后心里不舒服。” 他没有接话。 “还是想办法让太后早些宽心为是。”维止公公说。 跪在地上的宦官用承盘接过祭服,另一边的宫女开始替皇上换圆领常服。皇上揉了揉太阳穴,新来的换衣宫女顿时陷入两难,不知是否先替皇上取冠冕?站一旁的管事姑姑微微摇头,于是她继续替皇上换衣。 维止公公出主意道:“太后最疼绛霜翁主,翁主现在刚进宫有些想家,若能让她安心留下来,太后定会气顺心平。” 皇上冷淡说:“阿琬一家脾气都古怪,只怕她也难以将就。” “翁主年纪还小,举办一次游湖筵,让偃师在湖岸边布置有趣装置,再引进鲛人泣珠、鹿蜀吟唱等表演,她应该会喜欢的。”维止公公说。 “宫里好久没热闹过,焉公主也正值伤心,让几位皇子、公主同翁主聚在一起增进情谊也好。”管事姑姑说。 “你去办吧!”皇上吩咐。他坐下指挥宫女先取祭祀冠冕。 殷姿端来茶水,皇上浅抿一口。“鲛人就免了,换成孰湖img src="data:image/svg+xml;base64,,{"type":"zs","style":"text","js":"bookgetsvg(`注释: 孰湖:马身,鸟翅膀,人面,蛇尾,喜欢举抱人。`,1):getsvg(`注释: 孰湖:马身,鸟翅膀,人面,蛇尾,喜欢举抱人。`,0)"}">之类。”他说。 “是。”维止公公应道。 换衣宫女手忙脚乱,沈洛帮忙接过冠冕,异常沉重。 “太子今日所戴冠冕看上去有些年份。”皇上说。“我瞧有串彩珠色泽不一。” “太子自及冠后,尚未换过祭祀冠冕,昨日发现冠冕破损,临时让工匠寻珠修补的,因此颜色有差。”管事姑姑回说。 皇上讥讽:“宫中有手艺如此差劲的工匠?我看他是有意为之罢!” 在场除皇上外,其余人脸上都流露惊色,皇上很少出言如此刻薄。 “太子自幼素朴…”管事姑姑打圆场说。 “秦澈也回来了。”皇上打断她的话。他对此并不开心。 “七皇子在莫虚流境带兵御敌,为人成熟稳重许多。”维止公公说。 皇上只是冷笑:“这个孩子同太子一样心冷,可他厌恶我也就罢了,偏生还同他母妃势同水火,闹得阖宫上下不得安宁。” ‘不正是像你?’沈洛暗自吐槽。 “等我想好封地前,先另寻一处宫殿给他暂住,最好离季灵宫远些。”皇上叮嘱。 “大司空对他期望很大…”维止公公说。 皇上面露轻蔑之意,新的冠帽已经戴好,他起身亲自整理皱褶之处,快步前往前殿。 三 大臣们早已在前殿等候。 保守派德高望重的大臣坐右侧席位,皇上的心腹大臣及新进提拔上来的臣子坐左侧席位。 众臣均着蟒、麒麟等赐服,向皇上恭贺生辰。 大司徒熊平朗诵诗《天保》,吟及“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时,皇上眉头稍微舒展,有了喜色。他照例赏赐三牲祭肉给众臣,并额外赐七尺红珊瑚给熊平。 司隶魏学仪上前通报,近来沸沸扬扬的“江夏巫蛊炼人案”。 “启禀皇上,经心都仵作验明,尸身疮口为死后虫咬所致,而非生前炼蛊。至于证言,乃江夏犯下重罪的逃犯受人指使编造出的。整件事纯属子虚乌有,是奸邪之人的离间计谋!” “那鎏婵郡人在市集看见的白脸僵尸,又作何解释?”御史中丞程献之质问。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程中丞改行从医,游历四方,相信会见识更多奇难杂症。”坐在末端的议郎唐筠打趣。 程献之见区区一个议郎竟敢如此编排他,气得他不慎碰倒茶杯,水流一地。他正欲反驳,皇上不耐轻咳两声,其他大臣随即岔开话题。 殷姿跪在几案前小心擦拭茶水。 “不久前,有穷国商人施问率队来诸夏做生意。他大方邀请曼方的富商登船宴饮,并以南野膏、四季酿作为见面礼。”大鸿胪慕容不疑说。 众人不以为意,南野膏、四季酿是非常珍贵的药品,然而放在曼方就很合理。 曼方是诸夏首富之城,经常有商人在城中炫富。诸如以黄花梨为柴,金镶玉造林,彩锦缎设障之类事迹层出不穷,人们对曼方出现何等奢靡景象都见怪不怪。 “拿鲛人切脍,招待富商。” 殿内稍有诧异之声,以为自己听错。 “富商们不肯食,施问令婢女强喂。有名富商始终不吃,施问连杀十七名喂食婢女泄愤。” 沈洛传 第35节 大臣们震惊。 其中大司空韩绩感叹:“这富商也是顽固,损害十七条人命。” “施问杀人,怎好怪曼方商人冥顽不灵?”魏学仪说。 两人眼见要展开一场争论,慕容不疑继续说道:“婢女经查皆是有穷国人。依诸夏律,化外人同类相犯者,各依本俗法。然依有穷国律,施问杀奴无罪。”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有年轻臣子不满道。 “依律不行,依礼可以。有穷国施问行事恶毒,有伤诸夏淳朴民风,将其列为不受欢迎者,逐出诸夏境内,永久不许入境。”皇上说。 “皇上圣明!”不少大臣称赞。 慕容不疑说:“诸夏与中土各国交往日趋繁密,为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还请皇上着大理寺重新拟定有关化外人的法令。” 皇上表示赞同,随即令大理寺卿草拟有关化外人的特别法令。 “臣以为减少同中土接触,才会杜绝此类事情发生。”纪若说。 慕容不疑双手插袖,嘴角一抹浅笑。 “近来诸夏天灾不断,正是同中土频繁接触,惹怒神明所致。当初三神……还望皇上重视。”纪若一番长篇大论,恳切至极。 皇上用手抬着头,闭目养神。他很少有仪态不端的时候。 司天监缓和气氛说:“启禀皇上,臣已经让神女在殿外等候,不知是否召见?” 皇上挥了挥手,司天监遂请神女入殿。 一名黑袍神女,手握彩石走进来。她眼睛半闭,见皇上也不请安,沿路碎碎念着什么咒语。没过一会儿,奇异的香味充盈殿内。 就在神女大步转圈之际,议郎唐筠故意伸腿一绊,神女霹雳哐啷摔倒在地,其衣服内暗藏的玩意儿洒落一地。 皇上好生没趣,令人扣押神女,结束会议匆匆离开。年轻大臣发出一片讥笑之声,司天监则不断用绢帕拭汗。 第48章 头风病 一 宣室正厅内灯火明亮。 宫人在座位间来回走动,几案陆续摆上冷盘菜肴。宾客们穿着赐服,携带妻眷步入厅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恭谨且喜悦的笑容。 “太子殿下到!”沈洛扭转过头,她还没有见过太子,一个穿红色彩绣蟠龙圆领袍的青年男子入场,在场宾客均皆起身问安。太子相貌清朗,气质冰冷,像极皇上本人。 他同周围大臣稍加寒暄,便走到沈洛身边。 他浅浅笑道:“齐允何处?”沈洛侧头,发现旁边是红衣女人。 红衣女人穿一袭紫色锦衣,在烛光映照下美貌慑人。她落落大方回:“大司徒领他去承晟堂拜见皇上,还没过来。” 一个天仙似的女孩站在红衣女人身边。她看上去闷闷不乐,太子冲她笑,她很是勉强的回以微笑。“她刚来心都,还不太适应。”红衣女人抚摸女孩肩膀。 太子继续与红衣女人聊天,女孩则静静站在一旁观察宴会宾客。 一个跟在父亲身边的男孩看见女孩,开心朝她挥手。他在征得父亲同意后,兴冲冲朝她跑来。女孩脸上终于露出灿然笑容。 与此同时,一位容貌平淡,衣着华服的年轻女人步履款款走进厅内。她心情不大好,没有理会旁人的问候,只想走到自己位置安静坐着。 男孩没有注意到女人,一不小心踩中她的裙摆,险些害她跌倒。女人顿时怒目而视,如同即将吃人的猛虎,她的随行宫人粗暴将男孩拉开训斥。 男孩惊恐连连道歉,女人却并没有消气。周围的人都逐渐安静下来观察他们。太子及男孩的父亲都过去调解。 忽然,一块木头从房梁上掉落,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年轻女人。厅内一片惊呼,宾客们慌乱不已。 “轩瑷!”沈洛听见旁边红衣女人轻声斥责。沈洛望向女孩,女孩却仰头看向屋顶,一个灰衣女孩正趴在房梁露出瘆人微笑。 “砰!”沈洛头磕门上,瞬间从梦中清醒。夜风寒凉,她紧了紧身上的纱衣。青萍推门查视,看见跪在地上的沈洛满怀同情,随即又合拢门进去。 没过一会儿,几名太医背着药箱赶来。沈洛发现其中有严汤,顿时觉得窘迫。她没想到两人再次见面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严汤却仿佛不认识她,专心等待召见。 维止公公请太医们进入紫暖阁。门外除了木头似的值守宫人,又只剩她一人。沈洛松了口气,开始思索梦境中发生的事。‘红衣女人原来是江夏公齐允的妻子?’ 如果是的话,那她在十七年前就已经过世。 沈洛曾翻阅过有关齐轩瑷的记载文档, “康爰翁主母康氏因难产伤及元气,于夏4213年冬殁。翁主悲痛万分,以至罹患狂症,意图使吊唁宾客殉葬。幸有御史梅维在场,及时制服翁主…”此事被不少人认为是齐轩瑷恶性显露的开端。沈洛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正好是这年出生的。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红衣女人不像体质虚弱之人,且她非初次生产怎会轻易死于难产?齐轩瑷何故要宾客殉葬? “咳咳…”维止公公站在门槛内看着她。门前光线昏暗,沈洛跪在地上觉得他的下巴阴森可怖。 “进来!”维止公公随即转身入内。沈洛心里一紧,神色凝重地走进屋内。 昨日,皇上开完会议从前殿出来,伏在梁柱前闭目休息好久。维止公公说请太医,被他果断拒绝。他仍坚持在紫暖阁批改公文,直至深夜。 沈洛一如往常,端来御膳房煮的滋补汤,缕缕热气透着极浓的药味。 她见皇上屡次揉太阳穴,又嫌亥时钟声吵闹,疑心是他头风病犯了,因而呈汤时多说两句:“皇上似有抱恙?” “这汤药味极浓,若是头风发作,喝下恐对病症有所妨碍,还请先召太医看过为是。” 皇上脸色骤变。 沈洛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原来皇上已经猜到自己头风病犯了,只是不愿面对,仿佛别人不提“头风”二字,他的病就不会真实发作。 他斥责沈洛胡说八道,罚她在门外吹风反省。 凌晨,他的头风病果然发作。 沈洛战战兢兢走至榻前,太医正小心翼翼给皇上针灸。皇上紧皱眉头,手里握着一卷先贤传记,不时拿毛笔画上两道。 宫人悄声无息地在两侧走动,端茶、送帕、换水。 “先前是你头磕门上了?”皇上语气冷淡问,眼睛仍专注盯在书上。 沈洛双腿发麻,下跪姿势有些僵硬。“是。”她回答。 “不仅言语蠢笨,腿脚也是。”皇上讽刺说。 沈洛低头不言。 站在一旁的严太医酝酿半天,终于开口说:“依皇上的症状,还是用凝神香为宜。”针灸太医的手势随之放缓。 皇上挥手示意针灸太医继续。“我可没有时间睡上几天。”他冷淡道。 “去将承晟堂桌案上的私章拿来。”他吩咐说。维止公公等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听错? “嗯,还没清醒?”皇上质问。 沈洛这才意识到皇上是在同她说话。 “是!”她立即起身前往承晟堂,丝毫没想到皇上交给她什么重担。 二 宣室殿宫人来来往往,一切照常做事。除了近身侍奉皇上的宫人外,其余人对皇上的病情并不了解,只知太医深夜有来过。 皇上不再去承晟堂,也不再看公文。 天刚亮,他就换上青色道袍,来到紫暖阁后面的桃坞修剪花枝。他修剪了成丘的枝干,又开始清数花朵的数量,不肯有丝毫停歇。 维止公公等人站在桃坞外,通过壁窗观察皇上的状况。沈洛心情沉重,自她取回皇上的私章,别人看待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皇上登基以来只刻过一枚私章,用于私人信函及画作上。平日,这枚印章是皇上亲自保管的。昨天他忘记拿章,让沈洛拿时就暂且交由她保管。 她不想担这个责任,尤其是在敏感时期,弄不好性命不保,还会累及家人。“公公,皇上病愈后会收回章?”她问。 “你别多心,没有专制印泥成不了事。我手里还保管玉玺,不见像你这般寝食难安。”维止公公说。“累了就先回屋休息,省得再在皇上面前说错话。” “是。”沈洛说。她仍然想把私章交还皇上。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皇上忽然没了影踪。维止公公一问,大家竟然都没注意皇上的动向。众人立即四散,寻找皇上的踪影。 沈洛不抱希望来到紫暖阁,发现皇上正盘腿坐在地上,命值守宫人将画卷全部摊开来,上面画的都是花鸟石竹,风格清雅,著色明净。他一张张检视过,方坐回卧榻歇息。 维止公公知闻皇上睡着,吩咐值夜的人赶紧回屋休息,他们都是皇上最熟悉的宫人,以备皇上醒来时召唤。 翌日清晨,宫女们在膳堂用早饭,没人提及皇上的病情。沈洛独自坐在窗边位置,直至辰时钟响,才磨磨蹭蹭朝紫暖阁去。 维止公公正在外院的花庭训人。 一名锦袍宦官跪在空地上,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其余宫人则站在两侧冷眼旁观。 沈洛稍微走进,听见维止公公质问道:“谁让你漏嘴说皇上病情无虞的?”殷姿端茶进院前,呈递一杯新茶给维止公公,维止公公转笑感谢。 “小的不该透露皇上病情。”锦袍宦官惶恐说。 “皇上有生病?”维止公公边喝茶边质问。 “小的不该胡言乱语,还望公公恕罪。”锦袍宦官改口。 “你呀,就跟你师父一样,总想结交什么贵人,将皇上当做交易筹码。”维止公公冷淡说。“在宣室殿,不是只有犯十恶才处极刑,任何涉及皇上的事都有可能让你掉脑袋。” “奴婢知错,奴婢罪该万死,还望公公给奴婢一个赎罪机会。”锦袍宦官说。 维止公公摇头叹息说:“把他锦衣剥了,送去夏台反省。” “公公…”锦袍宦官愕然,他的头朝内院望去,然而距离甚远,里面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沈洛依稀记得皇上夸过这个宦官机灵,他身上锦袍也是新加不久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脱了。她略感惋惜,正要转身进内院,“诶,沈洛!”维止公公早已注意到她。 “是?”沈洛迟疑答。 “现在人手不够,还劳你去趟瑶瀚宫。”维止公公笑说。“今日是魏淑媛生辰,你带上少府备的礼物,就说皇上公务繁忙,不能亲身前往探望,愿淑媛生辰安康,顺遂如意。” “为何不让魏妍儿去?”沈洛问。“妍儿是淑媛远亲,今日他们家亲眷皆在,一家人和乐融融不好?” “那丫头推说患了伤风,早早跑去太医院看病。”维止公公说。 “是。”沈洛接下差事。 “记住不该说的话别说!刚才那夯货,让他去接太子侍从递交的文书,竟三言两语让对方套得皇上患病卧床一事。”维止公公叮嘱。 沈洛辞了公公,立马筹备人员前往魏淑媛寝宫。 临至中午,她踩准时间抵达瑶菡宫。通常人们喜欢在众人齐聚之时,得到皇上的封赏。然而瑶菡宫内却意外冷清,没有任何生辰仪式感。 沈洛一度怀疑自己走错宫殿。她抬头仔细看了看匾额,“是这里,没错。”随行宫人叹气。 正殿除了魏淑媛外,也就三名女眷在。 四人按序坐在席上闲聊,仿佛只是寻常一日。沈洛拿少府的祝词念了几行,魏淑媛的嫂嫂回说几句客套话,便再无其他。 沈洛传 第36节 回去路上,随行宫人抱怨:“没想到连块点心也捞不上!” “回宣室吃不是更好?你们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做,我请。”沈洛安抚道。她心里暗想:‘真是个古怪的嫔妃。’ 宫人们倒非真缺这顿饭,只是为自己受到冷落感到不忿,不过有向来冷漠寡言,又新晋得到皇上宠信的沈洛请客,他们又开心起来。 一行人兴致勃勃讨论御厨的拿手菜肴。他们走到宣室外,瞧见几位衣饰华丽的人站在正门附近徘徊。守卫面色若铁,丝毫不给贵人们面子。 “谁呀?”宫人窃窃私语从侧门进入。 “沈洛!”一个稚嫩的声音唤道。沈洛仔细一看竟是秦焉公主。公主身边是八皇子及随行宫人。 沈洛让宫人们先进去,自己则去见公主。 “父皇怎么了?”秦焉公主双眼通红。他们沿着宣室殿宫墙缓走。“我同煊哥哥想见他,但维止公公不许我们进去。” 沈洛笑道:“皇上公务繁忙,等处理完手上的政事,定会召见公主的。” “淑媛姨姨说父皇不将她挂在心上,连生辰也没心思办。我瞧她伤心,因此想让父皇去瑶菡宫见她一面。”秦焉公主说。 “我刚从瑶菡宫回来,皇上为淑媛准备了许多礼物,只是他现在真的很忙,不能亲自前去。”沈洛说。 “可是听说父皇连大臣也不肯见。莫非…真的病了?”秦煊插上一句。他的个子比两年前高了许多,从外表看是个成人了。 沈洛眉毛一挑,秦煊随即变得紧张,相较于其他皇子公主,他始终缺乏自信,若非穿着皇族服饰,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位皇子。 她摇头重申:“皇上只是忙于公务。” “阿洛,记得告诉父皇,我们来看过他。”秦焉公主临走前叮咛。“是,公主!”沈洛郑重回答。 第49章 世子轩琮 一 盛夏炎炎,窗外新种不久的紫竹随风翕翕作响。 皇上坐于榻上,用画笔细心勾勒花枝。针灸太医不断调整站的位置,以寻找皇上头顶穴道。他额头的汗凝结成珠,不时用夸张的表情阻止汗水进入眼睛。宫人怕挡住皇上要的光线,不敢靠近帮忙。 维止公公从屋外进来。他脸上灿然的笑容在进门瞬间收敛变得稳重。他向皇上禀告:“大鸿胪求见。” 皇上挥手示意不见,让维止公公自行想说辞拒绝。太医趁此空档,急忙拿出袖中绢帕,擦拭额头汗水。 维止公公低头说:“是”时,嘴角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自皇上生病,维止公公拥有好大权势。前朝大臣、后宫嫔妃都对他恭礼有加,唯恐有一丝怠慢。这次连皇上的心腹大臣慕容不疑都吃了闭门羹,他不由得更加得意。 “皇家猎场着上林令尽快修缮。”皇上吩咐。“等头风好些,该出外活动了。” “是。”维止公公说。 “千里马也该置购一批新的,之前的太老。”皇上边画边说。 “可御史台那边…”维止公公说。 “那群混账老儿成天只知道刁难朕,对冬城的奢靡风气却视若无睹,实在可恶至极!”皇帝搁下笔说。“我且看这次谁敢上书,非送他去边关喂马不可。” “是。”维止公公恭顺说。 “另外商南的方士温宜脩近来名气很大,将有关她的民间小说都收罗进宫。”皇上说。 殷姿端呈茶水。 皇上觉察茶的颜色比以往要深。 “你很擅长调茶?上次我见献之打翻的茶水是红色的。”他笑问。 “奴婢得尚食丞嘱咐,按大臣身体状况,调配不同茶饮,因此颜色不一。”殷姿跪在榻前答。 “哦,真是有心。”皇上夸赞说。“那这次,你调配的是什么?” 殷姿淡定说:“皇上惯喝的云思雪茶昨日已经用完,新茶尚延误在路上,因此改用口味近似的江夏毛尖作为代替。” 跪坐在旁的沈洛背脊发寒,尚食局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短缺皇上的茶叶,殷姿的话是别有所指。 “云思雪茶并非什么名贵茶叶,为何会突然短缺?”皇上起了兴致问。 沈洛注意维止公公脸色微变,腰躬得更低。 “曼方富商听闻皇上喜欢喝云思雪茶,将市面上的雪茶抢购一空,一时雪茶价格高涨,道上山贼眼红跑去劫运茶车队,才临时供应不上。”殷姿答。 “曼方人如何知我爱喝此茶?”皇上声音转冷。云思雪茶是太医说对头风有宜,皇上才开始喝的。 屋内没人敢答。 太医终于扎完针,拿着帕子猛擦汗。皇上看在眼里,不禁觉得好笑。因他头风的缘故,不能置冰扇风,屋内闷热有若蒸笼。他自己无觉,其他人热得像快闷熟的包子。 太医见状收了绢帕,跪地请治失仪之罪。“这是我的原因。”皇上笑说。 屋内紧张气氛稍微缓和。 管事姑姑掀开珠帘,面带喜色说:“启禀皇上,齐轩琮已在宣室殿外候着。” “快宣!”皇上闻言大喜,几欲从榻上起来。 未过多久,一名头戴乌纱冠帽,镶嵌金玉宝石,身穿淡紫彩绣毕方圆领袍,腰系幽紫玉带,白玉茶花佩,青雾鹿皮皂靴的青年男子步入屋内。他果如传闻中所说清俊堂堂,目有星光,周身似有明光环绕。屋内的人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不再感到酷暑难耐。 ‘他同太子妃长得真像,只是气质要温润许多。’沈洛暗想。 “琮儿!”皇上唤道。他头顶的银针已经取下,换穿一套灰色燕居服端坐于榻上。“你父亲的病可好些?”他问。 “承蒙圣上挂念,爹爹经林医官医治,已经能在院子里散步。”齐轩琮回禀。 几年前,江夏公齐允在晚宴遇刺。当时传闻刺客将他的心脏剖剜出来,是齐轩瑷及时赶到将心脏捧回原处才救回性命。不过这个传闻被江夏官府辟谣,说江夏公只是胸下中了一刀,没有生命危险。 “哦…哦…”皇上若有所思。“如此甚好,甚好。”他亲善笑道,下榻扶齐轩琮起身。 “这一路赶来,可曾累着?”皇上关切问。 “只当是松了松筋骨。”齐轩琮笑答。 “那好,我们再到外面转转。”皇上挽着他的手臂说。 两人到庭中散步,周围紫竹幽然,清风徐徐,不似屋中闷热。 “昔日朝中有齐允,诸官署之事不用朕多费心。如今他走了,我不得不更为仔细审阅文书,然头风病日渐严重,越发觉得力有不逮。”皇上感叹说。“昨日清晨,我还在桃坞悲戚上天不肯助我一臂之力,建立一个繁荣盛世。” “方才见着你,让我想起齐允初来心都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我苦闷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他释然说。 轩琮立即跪下:“微臣不如家父万一,但自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为皇上分忧。” “好,甚好。”皇上畅笑说。“你且先留在我身边当御前侍卫,等熟悉朝廷的运作再委任官职。” “是!”轩琮说。 二 皇上病症有所缓解,开始到承晟堂处理一些公事。 承晟堂内的公文堆积如山,其中很多文书记载的事项已经在宣室殿乃至正殿探讨、梳理、定论,并且经各级官署重重审核,大司徒熊平附词总结,皇上只需在页末签字盖章即可,然而皇上仍要再过目一遍,对细节稍有疑问之处,还会拿之前的公文核对。 这大大增加他的工作量,宫女们也跟着忙不停歇,来来回回翻找相关公文。临近正午,沈洛听从皇上吩咐,从一个三尺高的箱子底部翻找出四本封面精致的画册。 皇上伸了伸懒腰,打开其中三本标有冬、春、夏的册子,里面全是应季花卉草木的标本及他亲手绘画的神兽彩图,他将病中新画的几张小心放入册子。 “沈洛,将册子送去宣景宫。”皇上吩咐道。“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交给悠兰说是洵儿的生辰礼物。” 沈洛抱了册子,先回屋换一身浅绿银绣衫裙,改梳双丫髻,打扮成一名普通宫院宫女的模样。 宣室殿外也种了紫竹,环境幽然雅静。沈洛走在其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三个人正蹲在花丛中寻找什么。 “这是芍药!”那天宴会上的男孩惊呼道。他指给旁边两名少女看。 “笨蛋,这是苕花!”少女时期的夏侯钏不客气指正道。 “对对,我只是一时口误。”男孩说。“现在作业完成!”他满心欢喜合上书。 “我还想去找桑叶。”齐轩瑷指着名物图说。 “宫里那有桑叶?”夏侯钏说。 “织布的地方也许会有?”齐轩瑷并不肯定道。 “司衣局?”夏侯钏惊诧道。“我们还是别去吧…” “去看看又何妨?”男孩不以为意说。“大不了他们将我们赶出来。” “你就是瑷妹妹的跟屁虫!”夏侯钏没好气抱怨道。 “走吧!走吧!”齐轩瑷拉着夏侯钏撒娇道。 斑驳阳光投洒进竹林,三人蹦蹦跳跳消失在光影中。沈洛翻开手中画册,找到桑叶那篇,皇上画的桑叶有一条青绿色长虫,褶皱处均匀分布黑色小点,在和煦阳光下微闪白光。她手一抖,险些将册子摔落在地。 一个面生的宦官小心帮她扶住手中画册。 “姐姐好!”宦官谄媚笑道。 沈洛点点头。 “李太医可是在此?”他询问。 沈洛面露茫然。 宦官继续说:“吕柔则突发疾病,她素来是看李太医的,太医院说他来宣室,因此差我在此等候。” “不清楚。”沈洛冷淡回说。 宦官见套话失败,因而又说:“你就是沈洛?”他发现她脸上的疤痕,沈洛不予理会快步离开,宦官在后面紧追不舍:“听闻你有个弟弟在折冲府当差。” 沈洛手里的册子又要掉落,不得已停下整理,宦官拦在她前面。“诶!”两人身后有人发声制止。宦官瞧见那人,一溜烟儿跑了。 沈洛转身发现是齐轩琮。他没穿御前侍卫的制服,而是一袭贵族锦袍,手中拿一份文书似要去办。尽管齐轩琮来宣室殿有些时日,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他有些拘谨笑说:“皇上交给你的差事?” 沈洛不知该不该讲,支支吾吾说了些她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轩琮并不介意,笑着说自己的目的:“我是去永懿宫见妹妹。”永懿宫是熊太后的寝宫。 “你还有一个妹妹?”沈洛忍不住询问。她记得书上说轩琮母亲是因生他难产死的。 “阿琬是继母熊夫人的女儿。”他解释说。“熊夫人是太后的侄女,从小在宫中长大。她因病离世后,太后患上心病,数次寄信江夏希望将阿琬送入宫里照顾。” ‘原来是她…’沈洛记得维止公公曾提过她。‘绛霜翁主。’ “父亲不能一再拒绝熊太后的请求,只好暂且将阿琬送来。”轩琮叹息道。 沈洛传 第37节 “太后应该很疼翁主。”沈洛宽慰道。 宫道另一侧,有两名宫女脚步放缓,似在观察他们。沈洛感到不自在,她本不想引人注目。 “若是真的疼,就不会强留她在宫里。阿琬整天以泪洗面,不断托人寄信回江夏,希望姐姐能尽快接她回家。”轩琮冷然道。“熊夫人是太后的侄女,冬城的闺秀,但阿琬是齐家的小妹,江夏的翁主。” 沈洛有些错愕,她没想到齐轩琮对皇宫如此不满。齐轩琮意识失言,露出一个歉意笑容。他恢复一贯的温润表情。沈洛回以微笑,示意无妨。 二人转入一条偏僻宫道,避开沿途好奇的宫人。一只丹顶鹤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死死盯着他们。它细长的脚踝沾染血迹。 沈洛想到先前在秦宁公主寝宫见过的那只丹顶鹤。 “传闻夏宫有一只神出鬼没的丹顶鹤,它每次出现都会带来死亡的讯息。”齐轩琮神色凝重说。沈洛心口猛然一击,终于有人能解释她所见的异象。 二人试图靠近丹顶鹤,快要触碰到时,丹顶鹤飞似的奔向御花园。 三 他们追往御花园,园里没有丹顶鹤的踪迹,却见秦焉公主气鼓鼓坐在巨石上。秦焉看见沈洛,先是惊喜随即又扭过头继续生闷气,任凭旁边宫人怎么劝说都没用。 沈洛靠近。“什么事?”她询问宫人。 溆映宫宫女低声说:“公主同洵皇子、琬翁主在园内玩捉迷藏。洵皇子、琬翁主不知躲哪去了,公主怎么也找不着,时间过了也不见他们回来。公主说他们是故意撇下她去玩。若姐姐在,决计不会出这种事,正为此生闷气呢!” “没有宫人跟随?”齐轩琮着急问。 宫女看见是他有些愣神,随即恢复常态说:“他们为防止被公主找到,不许宫人跟随。阿菁瞧见他们躲进石山,却怎么也找不到。悠兰姐姐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沈洛曾听皇子洵说过石山里有密道。她和齐轩琮到石山查视,石山内部空间狭小,四五个宫人挤在里面寻找密道缝隙。沈洛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宫里最受皇上太后珍视的两个小孩竟然一起失踪,要是他们出了意外,不知多少人会受牵连?’她暗想。 阿菁气喘吁吁跑进来。她手里握着一支簪花,是在假山外的石狮下发现的。齐轩琮飞也似的赶过去,在石狮后方的藤蔓下找到一个洞穴。他想也不想就爬入里面,一名宦官紧随其后。过了好一阵,里面没有动静。沈洛依稀能看见光。 忽然,碧湖那边声音大作!御花园如云的宫人纷纷赶往那边。沈洛心脏砰砰直跳,她爬进洞穴,几经曲折,竟来到碧湖假山。 白色泡沫泛浮岸沿,歪斜石柱血迹斑驳,几名宫人正游向飘浮在湖面的锦衣小人儿。 第50章 云思堂 一 葬礼在心都郊外的云思堂举行。 皇十子秦洵被追封为曼方王,棺椁用的是梓木。 前来悼念的官员、贵族挤满云思堂外殿。他们每天卯时不到就去城南门口大排长龙,有的官员甚至不回家,办完公务直接睡马车上,待城门打开疾驰前往云思堂山下广场,再一路小跑至外殿寻处适宜位置哀悼。 太常寺的官员负责云思堂的事务,宣室殿的人偶尔也会帮忙。皇上整天呆在云思堂内院静室,不许任何人打扰。自事情发生后,他收了画笔,封了册子,人变得更为沉默。宫人们尽量避免出现他的眼前,在大殿假装忙碌。 午后,沈洛、青萍躲在内院长廊休息。 太常寺的人总是请求她们出面处理一些麻烦的人事,有宣室殿的人在,贵族、官员们显得更为和气。即使她们有疏忽之处,他们也会极为嘴甜说姑娘辛苦了。她们开始挺乐于帮忙,但发觉太常寺的人是别有用心后,就不大想掺和进去。 一名身穿锦袍,外罩盔甲的御前侍卫走进内院,盔甲发出的金属声响,惊得二人立刻将手上玩的纸牌藏好,旁边放的冰镇雪梨汤碰洒一地,等她们发现是齐轩琮方松口气。 齐轩琮刚从永懿宫看望妹妹阿琬回来。 那天,人们在永懿宫附近的空置宫院发现齐轩琬。 她全身湿漉漉的,脸色苍白至极,手臂和腹部都有伤。别人问她什么,她都不开口。熊太后急急赶去,她护住阿琬落泪,斥骂宫官逼迫太甚。宫官也就不敢再问。 后来是齐轩琮耐心劝道,方得知阿琬从御花园石山的密道爬到假山后,见湖面石柱有趣,不顾洵皇子的劝阻跳上去玩,她快跳到中间位置时,突然踩滑坠入湖中,头一度被水淹没,幸而及时抓住石柱才没有溺亡。 阿琬说她在水中挣扎的时候,隐约听见洵皇子的叫喊声。至于洵皇子在岸上发生什么,她并不清楚。 等她勉强爬上石柱,才发现洵皇子也跌入湖中。洵皇子额头有血迹,面色惨白的飘浮在水面,已经没有呼吸。她害怕极了,急忙跑回去找太后。永懿宫外有宣景宫的人徘徊,她不敢过去,躲进一座空置宫院里。 大理寺的官员经过现场勘验,认为皇子洵是见绛霜翁主落水,跑过去搭救途中不慎滑倒磕在石柱上落水溺亡的。 “绛霜翁主可有好些?”沈洛关心询问。 齐轩琮摇头。 他说:“阿琬以前被山贼绑架受过很大惊吓,是姐姐一直陪伴才让她有所好转。这次的事又勾起她的恐惧回忆,她不吃不喝,哭着要姐姐来接她。太后也跟着伤心,不愿饮食。” 沈洛、青萍叹息不已。 太常寺的官员气喘吁吁跑进庭院,他四处寻找沈洛她们的身影,由于轩琮在,两人也不好躲起来,官员发现她们如同看见救星,箭步赶至。 “姑奶奶们,原来你们在这里!”官员着急不已说。 “发生什么事?”青萍淡定询问。 “德妃领着韩家女眷已经到殿门口,她们要去静室祈祷。”官员擦拭额头汗水说。“但慧妃早上派人传信说下午要用静室,只是她的马车尚堵在路上。” ‘太常寺又想把得罪人的差事推给我们。’沈洛暗想。 云思堂内共有三间静室,皇上、程宣妃各占一间,还剩一间空置。德慧二妃势同水火,太常寺无论将房间给谁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不好吧?我们只是一介宫女,这件事还是由太常寺做决定为好。”青萍推却说。 “宣室殿做出的决定,又有谁敢质疑?”太常寺官员一顿乱夸,什么夸耀之词都敢说出口。 沈洛看见他谄媚、油腻的模样心生厌恶。她沉吟片刻说:“也罢!”青萍试图阻拦她未果。 “你们引德妃走西长廊,西长廊道路曲折风景极好,让人沿途给她们介绍景色,最好往神迹附会拖延时间。我则在这里等慧妃,到时直接带她从中庭过去。我会让人敲钟提醒,你们听见钟声即刻带德妃前往静室。二妃一起到,谁能争赢且看她们自身能耐,与旁人无关。” 太常寺的官员称谢不已,倒非这个计策妙绝,而是一旦出什么岔子,他们可以往沈洛身上推。 二 沈洛打算到山门等慧妃,齐轩琮随同前往。 两人路过外殿吸引不少人注意。 午后,外殿已经空旷许多。有官职在身的人晨诵后,急急忙忙赶回城中工作,留下来继续哀悼的只剩些闲散贵族。 其中因年老致仕的贵族坐于前列,膝下有丝绸软垫,旁边有素幔遮阴。他们闭着眼睛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小憩。 底层贵族则没那么好的待遇。他们端坐于太阳底下念经,连口茶水也没有。几天下来晒得黑不溜秋,像从沙漠行军打仗回来。他们看见可以自由走动的沈洛、齐轩琮歆羡不已。 两人低调步出外殿,来到山门口眺望。山间云雾未散,道路铺满牡丹、蔷薇及山茶制成的干花,时有微风卷起花瓣层层,美幻有若仙境。 “走在这条山路上,仿佛不经意就会踏入另一个世界。”沈洛感叹道。 齐轩琮赞同。 “听说江夏建于群山之间,常年云雾缭绕,想必更像仙灵福地?”沈洛说。 “山间还有萦绕不散的曼妙歌声,五光十色的宝石池水及听人指挥的蛊蜂。”轩琮介绍道。 “有机会真想去看看。”沈洛眯眼笑说。 齐轩琮微微有些惊讶,随即笑道:“欢迎之至!” 慧妃终于到了。 云思山路不允许人乘坐马车、轿椅,所有人必须步行前往,若是碰到重大祭礼,人们还要三跪九叩上山。 慧妃爬完山路不显狼狈,依旧高贵大方、仪态万千。她穿一袭浅蓝色襦裙,裙摆绣有红色珊瑚,头戴金色海星发饰,项间是一串罕见的北珩珍珠,腰系三花环佩。 她同轩琮一边寒暄,一边朝中庭去。 “你此番来心都,江夏的事谁人处置?叔父身体未愈,瑷妹妹又远在燕国……且也怪我,没能为你们争取什么。”慧妃叹息说。 “上次江夏内乱,家姐没有上报朝廷,遂派人扑杀叛臣,幸有慧妃在冬城周旋,才使皇上最终收回降罪旨意,此大恩齐氏莫敢忘记!”齐轩琮感念道。慧妃摇摇头,示意自己所做很少。“如今江夏河清海晏,且有梁先生在旁辅佐,没有什么值得劳虑的事。” “梁先生…”慧妃冷然道。“你们太过信任他。” 外殿众人见慧妃来,瞬间端正仪态,诵经声也更为整齐。 唯有一名年轻男子不专心念经,老是盯着他们瞧。他皮肤黝黑,穿半旧不新的浅青色布衣,腰系牛皮带,脚穿黑皂靴。沈洛暗想也不知哪里来的底层贵族竟敢如此失礼?幸好慧妃并不介怀。 一名云思堂值守的小吏几次抬头望沈洛。 沈洛停在原地,目送慧妃等人离去。“何事?”她沉声问。 “昨夜宋家孙媳染疾离世,宋太夫人想在大殿点一注香,说请姑娘安排。”小吏恭谨说。 心都人过世,家人都会来云思堂点香诵经,以求神明庇佑逝者灵魂,但若正好碰上皇亲贵族离世封山禁行,他们就姑且先在家中设灵堂祭拜,待皇亲贵族葬礼过后,再到云思殿补香诵经。 沈洛心生不悦。她的父母曾是宋家仆人,她不是。 “安排什么?”沈洛冷笑说。“她以为我是宋家的家生子?” “太夫人断然没有此意,是小的嘴拙表达错误。太夫人一贯喜欢姑娘,视若亲孙女一般,先前姑娘落难,太夫人也没有收回二老宅院,照常待之,还请姑娘明鉴。”小吏紧张说。 沈洛轻哼一声,拂袖离去。 青萍和魏妍儿坐在廊道闲聊。她瞧沈洛面色阴沉,感叹说:“你何苦给自己找麻烦?”三人继续玩牌,没过一会儿,太常寺的官员又跑来。 “事情还顺利?”沈洛专注盯着手里的牌。官员用绢帕拭汗说:“沈姑娘的计划甚好,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 “哦?”沈洛扭过头看他,青萍放下手中的牌,魏妍儿不知原委,充满好奇。 “德妃沿途对西长廊的风景赞不绝口,走到静室前还跟周围人说立秋再来。这时慧妃从中庭过来,不巧听了去。 慧妃笑盈盈问德妃:“究竟是来郊游还是祭奠?” 德妃当即沉了脸。她说慧妃穿海水珊瑚裙,又安得是什么心? 双方你来往我,互不相让。 忽的一只朱雀飞往德妃头上,从发髻缝叼出一条黄红卷曲的毛虫。德妃大惊失色,周围人连忙替她整理发髻。这一整理可好,更多虫跑出来,不止是德妃,她身边同行的女眷身上或多或少也有虫。一行人狼狈不堪,改道去更衣室清理。 慧妃如获大胜进入静室。” 三人皆显惊讶。魏妍儿笑说:“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唉,是德妃身上香气过盛所致。”官员叹息道。 第51章 行刺 一 黄昏,贵族大步走往山下广场。德妃、慧妃也各自乘坐马车回宫。有关德妃遭朱雀攻击一事,传遍整个云思堂。维止公公令人将廊间鸟笼全部锁好,同时派人清理树上毛虫。 沈洛端呈餐碟从静室旁边的小厅出来,在踏出门槛瞬间如释重负,方才她摆放菜肴时,皇上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发毛。等皇上用过膳,她立即收拾餐碟出来,一刻也不敢多呆。 外面宫人见没什么事,也都松了口气去饭堂吃饭,只留两名宫女在外等候召唤。 沈洛传 第38节 沈洛不想吃饭,独自坐在走廊护栏吹晚风。 一天之中,只有此刻才属于她自己。 她思考很多事,然而最终都会回到飘浮在碧湖水面的小人儿上。自秦洵殇折,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有穷、南嘉、晋、燕、宋、姚…”她回忆秦洵稚声稚气背诵中土国名的场景,世间不乏美好的事物,只是都不能长久。她想到一些人事,不免叹息。 天不知不觉暗下来,院里十分安静。她能听见落叶、蝉鸣及远处的吹哨声。树上的虫依旧很多,一条条卷曲的虫由细丝垂挂空中,沈洛左躲右闪,一路蹦蹦跳跳出庭院。她刚到门口,就撞见白天小吏。 小吏身后站着一位穿素色罗衣的公子。 公子温文儒雅,主动介绍道:“在下宋希,见过姑娘。”宋希说他得知小吏言语冒犯沈姑娘后,十分忐忑不安,定要亲自前来向她谢罪,才敢下山返家。 沈洛本来就没有生气,只是不想破坏规矩。虽然她在宣室殿当差,但不过是名宫女。若有人知道她利用职务之便帮贵族做事,会给她带来很大麻烦。她还有重要的事做,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沈洛听宋希言辞恳切,始终无法表现得过分冷漠。她回答时声音甚至有些软糯说:“没事,只是上香的事不归我管。”她向宋希点头致意,匆匆离开。 ‘千万不要追上来,千万不要追上来。’她在心中祈祷。 “诶!”她低头急走,转向时猛地撞上一人,那人发出轻声感叹。沈洛抬头发现,竟是白天那位失礼的贵族。她顿时吓得不轻! 沈洛连忙跪下道歉,心里却在纳闷‘这么晚了,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留在这里做什么?’ “没事,没事!”年轻男子让她起身。他发现沈洛脸色苍白,好奇问:“你怎么了?” 沈洛竭力保持镇定,若她高呼附近的侍卫定会将他拿下。她仔细观察年轻男子,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 他是百花宛让她等候那人? 那天太过特别,以至于她印象深刻。当时他同友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如今两年过去,年轻男子长高晒黑不少,但眉宇间的神态没有变,宫里没有人会对她如此友善亲切。 “是你!”沈洛惊讶说。 “没想到两年不见,你已经成为宣室殿的执印宫女!”年轻男子笑说。 沈洛实在没听出他话里的夸奖意味,相反琢磨出几分讽刺。‘真是个轻浮的贵族子弟!’她暗自生气。 “天色已深,公子为何还留在此处不归?”她略微提高音量问。 “今天是你设计让德妃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赞许说。 沈洛之前接过官员关于西长廊虫太多的投诉,她还特意跑去问云思堂的方士该如何处理?方士说打开鸟笼,让朱雀清理。她对朱雀何时出现是心知肚明的。 沈洛不予理会,转身离开。年轻男子追在她身后说:“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沈洛担心甩不掉他,往内院走。 先前门口值守的侍卫竟都不在! 她四处张望侍卫的踪影,年轻男子也跟着踏进来。 沈洛发现他胆敢进入内院非常生气:“这是皇上…”她话还没说完,年轻男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神情严肃,手上的力道也很大,沈洛还来不及挣脱,年轻男子拉着她就跑,躲在两侧树丛企图包抄的黑衣人扑了空,紧追二人。 沈洛一路踉踉跄跄,踢中地上尸体险些摔倒。年轻男子一把拉住她,躲在石景背后。 “刺…刺客!”沈洛结结巴巴压低声说。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行刺皇上。“嘘!”年轻男子比手势让她安静。他折断一根树枝握在手里,精神高度集中。 一、二、三… 黑衣人绕过石景,年轻男子拿树枝刺向对方腹部,速度非常之快,黑衣人下意识以为是剑侧身躲避,年轻男子转瞬夺取黑衣人的长刀,又奔向靠近沈洛的黑衣人。他一人对付三名黑衣人不落下风。 咻~! 银光闪现,年轻男子背部中了一箭。 站在静室门口的黑衣人头领拿机弩对准年轻男子。他脚边有两具扭断脖子宫女的尸体,静室大门敞开,里面灯光明亮。 沈洛尖叫声尚未发出,就被一名黑衣人强硬捂住嘴巴。年轻男子见状弃刀就擒,眼中充满怒意。 黑衣人押解二人进静室,拿机弩的头领吩咐沈洛说:“将暗室门打开!” 沈洛哪里知道什么暗门?即使知道她也不可能说,那可是灭族的重罪。黑衣人拿刀架她脖子上,并轻割皮肉以示警告,颈项留出的血像挂线红珠。 “我…我说!”年轻男子说。 黑衣人们转而看向他。 年轻男子双手绳索被解开。他望了一眼门,三名黑衣人挡在那,。他走向经书架,整理书架上倒落的书籍。 他先将其中七本经书放在最顶层,地下传来机关转动声。黑衣人们欣喜,然仍不敢掉以轻心,紧接着他将第二层的书全部腾空,地下又有什么松动的声音。 “还差一步…”年轻男子手拿经书问黑衣人头领。“密室打开后,你肯放我们走?” “.…..嗯!”头领说。 “先让我们站在门口,我再告诉你们如何打开。”年轻男子进一步要求说。 头领桀笑。“你们跑了怎么办?”他说。 年轻男子说:“……那你们先放她出去,我留在这里。” 沈洛听闻这话惊讶不已。‘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通风报信?”头领说。 “你们还怕死?”年轻男子讽刺。 “那等放了她,你又不肯说…”头领说。 “换岗的侍卫就快到,你们总要赌一把。”年轻男子说。 黑衣人彼此眼神交流,将沈洛推至门前威胁道:“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立即将你射成刺猬!” 沈洛在黑衣人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静室。她背部发麻,不知几时会挨上冷箭?‘求救…求救…’她拿捏尖叫时机。‘要是院子里还有潜伏的刺客该怎么办?’ 不管啦!年轻男子让她出来,肯定是为了让她呼救。要是皇上出事,她的家人及年轻男子的家族都活不成。 “救!”她飞也似的奔跑呼救——“啊!”静室传来男人的声音。——“驾!”。 “救驾!”她拼命喊道。 外边走廊的铃声拉响,没过一会儿,整座云思堂的铃声都在响。 沈洛跑到门口,意外自己竟然没有中箭。她往回一看,静室里的人都不见了。 ‘难不成那个傻子真带他们去密室?’她心里叫苦,不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声音。‘不行!’她想。要是年轻男子真带刺客下去,她是没法自证清白的。 沈洛赶紧跑回静室,果真没有人了。 ‘怎么办?’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洛仓促复原年轻男子摆放经书的位置,可是最后一步该如何摆?她摸了摸第三、四层书架,第四层木板灰尘有人拉动过的痕迹,她把手放在同样位置往外一拉。 “啊!”她瞬间掉进暗道。 二 暗门下方是一条宽阔通道,两边墙上的路灯已经被人点燃。 沈洛发现地面石板有血迹。‘该死!’她的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往前走,前面血迹越来越密集,她听到巨大的晃动声响。 通道左侧,一个悬挂半空的金丝网阻碍她继续前进。黑衣人都被困在网里,他们拼命挣扎,企图从里面出来。年轻男子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喘息,他背上的箭伤留了一地血。 “你怎么也下来了?”年轻男子惊诧道。 沈洛找准机会跑到年轻男子身边。“你竟然真把他们带进密室。”沈洛说。“要是出什么意外,我们两家人的脑袋都保不住。” 年轻男子不禁好笑。他这一笑伤口疼得更厉害,动作也变得迟缓。沈洛脱下外衫替他捆扎伤口,同时拿绢帕给他咬住。“我宁愿死在刺客手中,也好过在刑场看家人绝望的眼神。” “他们现在都在网里呢!”年轻男子打趣道。他面色惨白,右手紧握沈洛给的绢帕。“不过他们有刀,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割开。” “你是怎么做到的?”沈洛仔细观察金丝网说。 “方才你叫太快,我只好拉开暗门跳下去,吸引刺客注意。”年轻男子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在讲述经过。“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侍卫很快就会到,不得不跟我下来。密道一片漆黑,我憋气躲在机关这里,”他指了指他头顶上方的烛台。“等估算他们走到陷阱位置,再扳动烛台一网打尽。” 沈洛不由得钦佩他。年轻男子扳动烛台时机稍微不对,就会有杀生之祸。“皇…皇上呢?”她紧张问。 “就在那扇门后面。”年轻男子指了指前面的石门。 “别想!”年轻男子看穿她的想法。“门一旦从里面上锁,外面的人是绝对打不开的。” “云思堂三间静室的暗道是相通,他现在应该走往另一间静室,所以即使你不呼救,护卫很快得到消息。” “那就好。”沈洛稍感安心。“我们就在这里等?”她问。 年轻男子点头。“我们可以打个赌,看是侍卫先下来,还是刺客先破网?”他玩笑道。沈洛捆扎伤口有些用力,他打开手帕转移注意力。“你刺绣技艺更纯熟了嘛!”他夸赞道。 沈洛愣住。‘他怎么会了解?’ 她再度端详眼前的男子。 当年她只在树上遥见过白衣少年一面,对他的相貌看得并不真切,但对他的身形、气质有一定印象。白衣少年病弱消瘦,为人愤世嫉俗。而眼前这位年轻贵族身强体健,皮肤有阳光的色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且他说话平和,情绪稳定,即使受了重伤,也处之泰然。 ‘他们会是一个人?’她在心中产生疑问。可年轻男子说的奇奇怪怪的话,不是其他人能知道的。 “你终于认出我了?”年轻男子感慨道。“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沈洛难以置信,眼泪不止的往下落。“诶…诶…你别哭啊!”年轻男子说。 “可是…可是你…”沈洛断断续续说。 “当年我指责皇上那番话很快被有心人上报,大司空亲自押我去宣室殿请罪。他们商量决定将我送去莫虚反省,因为太过仓促没能同你告别,只好请求大司空帮你换份工作,最好是能学针线刺绣的,千万别将你再送回原来的宫院。” 沈洛瞪大双眼,仿佛在说竟是你送我去纺绩房的。 “后来我又托人给你送信,未料被德妃发现直接杀了传信的人。德妃向来厌恶肯亲近、帮助我的人,我担心你会有事,只得请大司空暗中照看,不敢再与你联系。” “两年前,我陪五哥回来悼念郑氏,几番打听得知你在百花宛,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事情经过,五哥就拉我去见德妃,结果又同她发生争执,皇上听闻立马送走我和五哥。唉,连番失信于你,实在抱歉!”他说。 金丝网破开的声音。 一名黑衣人从网里挣脱出来,举刀朝他们走来。年轻男子立即熄灭头顶油灯,通道其他位置的灯也跟着熄灭,整个密道归于黑暗。 两人屏住呼吸,小心移动位置。对方也很谨慎,举刀挥砍试探。又有几个黑衣人从网里出来。他们高声呼喊同伴以确认位置。沈洛心想离死不远。 凉风袭来。 年轻男子借一闪而过的白光夺走黑衣人的刀,远处几支冷箭射来,他拿黑衣人挡住箭,脚步声逐渐靠近,黑衣人在呼唤同伴。 忽而有人发出恐惧的叫喊声,他们之间打斗起来。 通道再次明亮。 一名折冲府的士兵将数名黑衣人砍翻在地,地上是血肉模糊、残肢横陈,只剩黑衣人头领还在喘息。“留住他的性命!”年轻男子急忙说。 头领受伤的手腕企图扣动机弩。 士兵一刀刺穿他的颈项,鲜血喷溅盔甲。“不好意思!”士兵冷酷笑道。他脱下沾有血迹头盔,那张脸几乎是沈洛的翻版。 沈洛传 第39节 第52章 第六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一 亥时三刻。 云思堂灯火通明,里里外外到处是巡逻侍卫。他们脸色都异常严肃,不知自己明早将被处以怎样的责罚。 皇上安坐于内堂,伴随在侧的有大司空韩绩、御史大夫程献之等人。皇上似乎没有受到刺客入侵的影响,言谈中还能开几句玩笑。刺客潜入内院时,他正同御前侍卫齐轩琮在静室谈话。 齐轩琮注意到窗户纸有黑影窜过,不动声色提醒皇上。二人仔细留意屋外动静知道事非寻常,果断选择躲进密室避险。 二人沿着密室通道前往程宣妃所在的静室,他们还在半路上云思堂的紧急钟声已然敲响,等他们走出宣妃静室,卫尉少卿杨庭领着卫队惶恐跪在庭院请罪。 青萍接过屋外宫人呈递的热茶,她看见沈洛跪坐一旁,仍心绪未定的样子,只好亲自端呈皇上。 皇上留意了一眼沈洛,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坐在左侧中间的年轻男子身上。此时年轻男子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浅灰丝绵圆领袍,腰系一块裂纹白玉,依旧朴素得不像话。年轻男子因失血过多,脸色看上去并不大好。他人也心不在焉,在思考其他事情。 大司空韩绩轻声咳嗽,年轻男子才缓过神来,端正坐姿目光正视前方。 “这次事件纯粹是杨庭疏忽所致!”程献之愠怒说。他头上的冠带半截藏在后领里,腰间的玉佩也碎了半块。 皇上微微点头,表示认可。“这个位置也是该换人,轩琮…”他说。 “齐轩琮还是太年轻…”大司空韩绩笑道。他发冠一丝不苟,穿深红锦绣麒麟袍,腰间紫绶金印,坐姿端正威仪,气势极强。“唐陂公崔广之子崔成刚从芙霆州回来。崔广因病卧床多时,若是能让他的儿子当上卫尉少卿,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将来灵前牌位上的名字也好看。” 皇上没有说话。他轻摇手中茶杯,观察杯中茶叶的走向。 慕容不疑出言缓和道:“齐轩琮救皇上有功,赏赐金玉爵位都是应当的,只是他初来心都,尚不熟悉官场人事,等过些时日再安排职位也不迟。” “说到有功,澈皇子将刺客一网打尽也是功劳不小。”程献之夸赞道。他所说的澈皇子正是年轻男子。年轻男子名叫秦澈,是皇上与韩德妃的儿子,齿序第七。大司空韩绩轻捋胡须,表示赞同。 沈洛一惊。她仔细端详年轻男子的相貌,确实同皇上有相似之处。秦澈与皇上年轻时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温和的神情下蕴藏清冷疏离。 ‘真是笨啊!’她早该想到。沈洛关切众人的谈话,一度与秦澈对视。秦澈笑了笑,沈洛慌忙低下头。议郎唐筠以为秦澈是对他笑,点头致意。 皇上脸色更加阴沉。他压抑怒气,似有些好奇问:“秦澈你且告诉朕,为何要将刺客引入密道。万一我尚在里面呢?” 沈洛不寒而栗,秦澈的回答稍有差池,即使皇子的身份也护不了他。韩绩欲开口代答,秦澈淡定回禀:“启禀父皇,书架上的机关可以打开石门,儿臣试着拉动时发现它已经固定,因此知道父皇进入密室。儿臣想既然父皇安全无虞,何不瓮中捉鳖将刺客一网打尽?” “澈皇子在流境三年没有白费。”韩绩赞赏说。“比起同龄贵族,他可是有实打实的上阵经验。” “一群将领护着,并不比在心都危险。” 皇上泼冷水说。 韩绩淡笑喝茶,其他大臣也没有接话。“父皇说的是,一切有赖身边人回护。”秦澈说。 会议散后,皇上转身离去,众臣围着秦澈说话。沈洛隐隐不安,不知道这对他是好或不好?她从内堂出来撞见齐轩琮和密道杀死刺客的士兵在廊下闲聊。 那名士兵看见沈洛,立即笑喊:“姐姐,你来啦!” 二 初秋上午,宣室殿恢复往日运作。 沈洛蹲在中庭花园的角落晒太阳,顺便观察一只狸猫的动向。这只猫不知从哪个宫院窜进来的,宣室殿其他宫人仿佛都没注意到它的存在,任由它在庭院自由活动。此刻它跳上石台,正用爪子刨月形池里的鲤鱼。 几个小宫女路过,叽叽喳喳讨论云思堂行刺的事。猫见有人来,迅速跳上墙壁消失不见。沈洛轻轻叹了一口气。 “刺客真是厉害,能突破重重防卫进入内院。” “听说是有内贼告诉他们侍卫的动向。” “难怪…” “幸亏齐公子在皇上身边,才没出什么事。” “呵…外边有消息说从刺客身上搜出江夏府的令牌,但皇上将事情压下去不许提。” “别胡说八道,这肯定是有心人编造出来诬陷齐家的。” “哎呀呀,你这丫头是喜欢齐公子着魔了吧?” “哪有!” “喜欢其他人,费点心思或许还有办法,齐公子可真是太难!皇上不会随便允许人接近他的,且冬城各府对他关切甚深,要是谁敢擅自亲近他,可不得被撕碎了?” “唉!谁能有沈姐姐的福分。” “那也要先长得像她才行…” “我看沈洛志不在齐公子,那天夜里她不是和澈皇子在一起?” 躲在角落里的沈洛心咯噔一下。 “嘴这么碎呢!”魏妍儿从走廊下来。 小宫女们见是魏妍儿,请完安一溜烟儿走了。 魏妍儿伸着头四处寻找,穿过花丛终于在角落发现沈洛。“原来你躲在这里!”她惊喜道。“是..是呀!”沈洛结结巴巴说。 “你别在意那些小蹄子的话!”魏妍儿说。“殷姿煮了壶好茶,正等着我们!” 两人还没有走到准备室,迎面遇到一位面有急色的锦衣宦官。 锦衣宦官说:“洛姐姐,你可快些去承晟堂,皇上提前从正殿回来了。” “什么?”沈洛惊诧道。她因为脸上有疤痕的缘故不能去正殿,以往朔望日上朝都是临近正午才结束,今天竟然这么早结束? “皇上提议进一步扩大科举考试的人选,引来朝中大多数官员激烈反对,连大鸿胪等人也沉默不语,因而提前结束朝会回来。”宦官说。 “大家侍奉时,一定要谨慎些。”他提醒。 沈洛深吸一口,直接前往承晟堂。 青萍仔仔细细检查书案摆放的物品,唯恐有什么遗漏。皇上穿一袭灰青色圆领袍进来,他的脸色没有像锦衣宦官说的那样差,如同往常直接入座办公。维止公公小心翼翼在旁递送文书。 外面锦衣宦官递进一份文书。沈洛匆匆瞥过一眼,是御史大夫程献之上呈的。皇上冷笑,将它搁置一边。 宫人们都屏气凝神,佯装今天一切如常。午时钟声敲响,皇上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突然开口说:“维止,你在宫外的亲人如何?” 维止公公有些惊讶,随即恢复正常说:“没什么联系,在进宫前已经断了瓜葛。” “青萍,你呢?”皇上问。沈洛心脏猛烈跳动,知道皇上下一个会问她。 “父亲旧疾复发听从郎中建议,开始徒步往返官署以缓解病症。他以前总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现在每天外出同百姓接触,发现许多以前不曾留意过的事物,整个人豁然开朗许多,娘亲则同其他官署太太一起筹钱翻新瑶瀚堂,她负责管钱整日忙个不停。至于弟弟青安,因他递补进鸿胪寺的缘故,要学习的事物很多,几乎住在官署里很久没有返家。”青萍答。 皇上微微点头,转而看向沈洛。沈洛嘴唇有些发麻说:“家人均安。” “你弟弟沈洧在折冲府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皇上右手碰了碰一叠新送来的文书。 沈洛低声答:“我对军营的事不大清楚。” “入营半月,夜翻院墙出外醉酒,杖责三十,禁闭五日。二十八年冬,随队清剿山寨立功,然即与领队发生争执,将领队打成轻伤,杖责五十,禁闭十日。二十九年春,违反宵禁躲避守城卫意外捕获逃犯,功过相抵,不罚不赏。”皇上细数沈洧的事迹。 沈洧是个果断、聪颖但性情残酷的人。沈洛在家中时就有些怕他。她还记得妹妹沈溱偷拿沈洧的木剑玩耍,沈洧直接按沈溱的头往墙撞。她去拦沈洧,沈洧眼中的怒意几乎是想将她杀掉。当她得知沈洧进入折冲府暗自松了口气,本以为他会老实本分许多,结果没有想到她的身份反倒成为他恣意妄为的护身符。 “最近一次,沈洧率先冲进密室,救皇七子秦澈于危。”皇上说。 “朕问他要什么奖赏?”沈洛脑中一黑,沈洧当官可是要闯出大祸。“他说想去戍边。”皇上淡笑说。 沈洛怀疑自己听错,承晟堂内其他人也很吃惊。府兵常年留守心都,薪资丰厚,碰上点动荡很容易升官加阶,而戍兵镇守边境马革裹尸,若非贵族出身,死了也没人关心。 “边关也不错…”沈洛说。 皇上稍显惊讶,继续问道:“那你呢?以后想做些什么?” “以前想孤居纺绩,现在…”沈洛暂时想不到。 “沈洛说过想去江夏游历。”青萍笑着代她回答。沈洛内心一震,表面仍旧淡定。“哦…”皇上拖长音。“为何想去江夏?”他好奇问,声音中有冷意。 沈洛一时想不到合理的谎话,只好实话实说:“因为我认识的人都不会去那里,呆在心都我只能当沈洛,到了江夏就没人认识我。” 皇上意味深长说:“你们姐弟俩的想法都很古怪啊!” 第53章 安夏宫 安夏宫是昭仪安氏的寝宫,位于碧湖西北一隅。安昭仪素来喜欢清静,这座宫殿是她好不容易从皇上那里要来的。除去乘船外,御花园的长廊亦可抵达。 晨间,湖面云雾缭绕,长廊十分湿滑,沈洛扶着护栏谨慎前行。因她有在结缡宫做事的经验,皇上特意派她过来协助安昭仪布置今年的中秋晚宴。安昭仪计划在晚宴号召冬城贵妇出资新建十座育婴堂,专用于收养积贫积弱家庭的孤儿。 长廊出来是一片紫竹林,初秋微风拂过,竹叶翕翕作响,尽管是白天,整座岛仍十分幽深静谧。沈洛没有看见任何通往安夏宫的指引,她迷茫地在林中乱窜半天,才发现一条草浅的‘小路’。 沿着小路,她陆续见到遗落的镰刀、竹篮、锄头、水壶等物,周围的竹子越发密集遮掩光线,她越走越惴惴不安,不断质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要是迷失其中,被人找到已成尸骨,她可就夏宫一个笑话了。 “哈哈~”她听见女人的笑声,褰裳一路小跑。小路消失,褐色的空地上一名衣着素朴的宫人正逗弄小熊猫,成群红尾小兽围绕她身边,等待吃她手中的浆果。 宫人见有人来友善问好,小熊猫发现生人,随即攀爬、嗅闻沈洛腿部。沈洛狼狈地讲明来意,宫人驱赶小熊猫,拿出腰间竹笛唤人。 没一会儿,一名穿浅青色绸缎衣服的宫人出现。青衣宫人神色冷淡,不发一语领她去安夏宫。沈洛也不觉得被人怠慢,她还在为自己找到饲兽宫人感到庆幸。 安夏宫出乎意料的袖珍,比寻常四合院大不了多少,它的装潢也说不上华丽,且没有任何特点可言,若不是匾额注明,真看不出它是一座宫殿。‘难怪皇上不愿意安昭仪搬来,皇上向来注重名声,安昭仪独居在此,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虐待她。’沈洛暗想。 大门只有两名宫人值守,同样穿浅青色绸缎衣服。他们看见沈洛神情淡淡的,说不上喜悦也说不上讨厌。 沈洛一眼就注意到正在庭院内浇芍药的安昭仪。 安昭仪穿一袭彩绣云雀茜色襦裙,衣袖及裙摆均用红色细绳捆缚。她心情似乎不错,有别于往日冷淡,脸上挂有盈盈笑容。 “你来啦?”安昭仪招呼道。 沈洛心怀忐忑地请安。当初安昭仪在郑婕妤事发后,曾强烈要求严惩结缡宫一干人等。她不知道安昭仪是否还坚持这个想法? “以前你布置的茶会很得体,冬城的人赞不绝口。这次皇上准许我负责中秋晚宴,首先就想到你。”安昭仪笑道。 “昭仪过誉了。”沈洛心虚说。以当时郑婕妤的声势,有谁敢不尽心尽力?少府都是拿最好的工匠和材料出来,她不过是往返传递消息而已。 一名宫人背着竹篮进来,篮子里都是一些花草的根茎。她没有跪地行礼,态度亦没有十分恭谦,直接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呈给安昭仪。 安昭仪也不恼,似乎对宫人的态度习以为常。她瞥了一眼信封署名,随意丢在花台上。“我娘家得知我负责中秋晚宴,每天都写信进来询问进度,还当我是个黄毛丫头。”她冷淡说。 安昭仪拍了拍手上尘土,随侍宫人递过湿帕,她一边擦手,一边走往殿内。沈洛恭谨跟随在后。 安夏宫正殿有别于其他宫殿的常规配置,两侧摆满竹制书架,上面装着琳琅满目的书籍与珍贵摆件。正中安放一张黄花梨云纹矮脚书桌,配竹编软垫,旁边是小型错金青铜熏炉、青玉烛台架、白釉瓷画桶等物。 ‘安昭仪竟把这里当做是书房!’沈洛暗自惊讶。‘好奇特的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请人来做客?’ “皇上、宣妃知我喜欢书,因而常送一些珍品孤本过来。”安昭仪随口介绍道。“久而久之就有这么多了。” “有时候真庆幸自己进入宫里,不必受大家族那份累。”安昭仪感叹说。她坐在竹编软垫上,随手拿出一卷竹简,随侍宫人开始研磨。“姐姐嫁进华侯府,每天有数不尽的琐碎事务和见不完的亲眷友朋,早早疏了琴艺灰白头发。”她取下一支毛笔蘸足朱墨,仔细核对竹简上的事项。 沈洛传 第40节 “小妹的丈夫早逝,寡母幼子苦守家业,若非有我昭仪虚衔,早被宗亲夺走家产。而我,二十多年来好像没为什么事真正忧虑过。”她半调侃道。 “昭仪自是有福之人。”沈洛说。 安昭仪开始交代要沈洛做的事,不外乎是让她去少府、司设局等处要人要物,皇上身边的人说话总归更好使。沈洛坐在书桌旁的小几案前,一一记下安昭仪要求。安夏宫的笔亦是紫竹所制,笔头乃野兔项背之毛。 宫人端来茶水。茶杯是名贵的青玉所制,所用之泉水取自逸雅雪山。沈洛抿了一口茶,有浅淡的花竹回甘香气。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 安昭仪事情吩咐完,便走至窗边聆听。沈洛坐在位置伸头探望,发现中庭俨然布置成学堂模样,一名年轻女官正在教宫人们念诗。 女官头梳简髻,穿一袭渐染绿衣,腰系朱佩,踏白锦鞋。她容貌清丽,气质高雅,几乎是年轻漂亮版的安昭仪。 女官发觉安昭仪站在窗边,仅微微点头致意,安昭仪含笑回应。 安昭仪说:“她叫凌纾樱,来自芙霆州织云县,负责指导我经文的。我请她闲暇时,也教宫人读些诗书。”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凌纾樱念道。窗外的宫人们也跟随她念。 “现在不过七人,但他们日后出宫教育自己子女、仆众,人数就会很客观了。”安昭仪坐回书桌前感念道。 沈洛恭维道:“昭仪的良苦用心,他日定会惠及大众。” 安昭仪点头赞同。 公主焉和皇子煊来请安。“看来我们来早啦!”公主焉笑说。她怀中抱着一只小熊猫,脸上满是喜悦之色。 这几天,安昭仪打算从一众杂技表演中择选出晚宴前的助兴节目。杂技艺人会在碧湖停靠的花船上进行预演,其中大部分表演不会出现在晚宴,听闻风声的公主焉等人,借口探望昭仪跑来凑热闹。 安昭仪怜爱地轻抚公主焉的发髻。“唉!如今只剩你一个小人儿在宫里。”公主焉听闻这话,也有些感伤。 皇子煊站在一边,他与沈洛对视尴尬微笑。窗外是纾樱念诗的声音,他侧过头听以避免对话。 “虽千万人吾往矣,何等气概?”纾樱感叹道。 这时,一名宫女快步来报。她神色急切,有别于先前宫人的漠然。宫女回禀道:“启禀昭仪,澈皇子来了。” “澈哥哥!”公主焉突然兴奋道。她将小熊猫塞给皇子煊。 七皇子秦澈因在莫虚流境立功及将行刺皇上的黑衣人一网打尽的事,成为心都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时间,人人都在谈论、称赞他。 秦澈头戴小冠,穿一袭烟灰色圆领袍,腰间系金带麒麟白玉,配黑皮靴,从外面进来。若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看上去更像一名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 秦澈向安昭仪请安。 “澈儿可算是长成了!”安昭仪欣喜打量他。秦煊显得更为局促。自他进殿,安昭仪还未同他打过招呼。 公主焉有些含蓄的站在两人之间。 “焉儿!”秦澈蹲下与之平视说道。 “澈哥哥,好久不见。”公主焉说。秦澈注意到沈洛,沈洛随即低下头。她不想让别人以为他们两人关系很好。 “八弟!”秦澈寒暄道。 秦煊点头回应。他怀中的小熊猫突然一跃而下,沈洛下意识后退两步,不慎撞到几案上的笔架,墨水亦有洒出。她随即请罪,安昭仪笑说无碍,却冷冷看了秦煊一眼。 “昭仪要的出席名单,司空特意让我送来。”秦澈说。 “宫人拿来即可,还劳你亲自跑一趟。”安昭仪说。 “正好也过来凑热闹嘛!”秦澈笑道。 “是了,晚些时候的杂技表演可算汇集了全境的能人异士。”安昭仪说。“不过有件事要麻烦你,本来…” “悉听遵命!”秦澈爽快说。 “真是长大了呢!”安昭仪再次夸赞道。 “我看过档案,少府派来监督的司正商玉是你同窗?”她询问道。 “他在太白、子美都呆过。”皇子煊说。 “是,他因同四哥产生争执,中途转来子美堂。”秦澈说。“其实他人还不错,就是有些执拗。” “岂止是有些执拗,简直是一块石板!”安昭仪不客气评价。“御花园的设计图修改二十九次,他才肯通过。可怎能真按这张图纸布置?四平八稳,毫无新意!冬城的人看见非笑话我不可。”她不满道。“还有劳你去跟他说通,按最开始的图纸来。” “我可以去试试。”秦澈笑道。 当初,楚高祖不希望皇子身边只有宫人陪伴,因此特意开设太白、子美、君实三堂,让贵族子弟进宫念书,给同龄皇子施加好的影响,没想到意外改变楚朝后来的官场结构。 同在一堂念书的贵族子弟彼此建立坚固友谊不说,还以共同辅佐皇子为职责。皇子将来地位如何,对他们未来的官职升迁起重要作用,皇子的封国也会成为同窗致仕后养老的地方。基本上他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因此商玉再僵硬死板,也不得不充分考量秦澈的意见。 安昭仪大为欣喜。 “负责布置场地的是?”秦澈好奇问。 沈洛一愣! 安昭仪看向她。“还劳沈宫女与我同去讲明图纸,商玉对心存疑虑的事是不会松口的。”秦澈笑说。 “那是自然!”安昭仪一口答应。 第54章 调查 一 安夏宫外走动的宫人渐渐多了起来,林间随处可见前来办事的人聚集谈笑。和煦的阳光透过紫竹漏进来,早先的清幽静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烟火气。 湖岸边停靠六七条小船,湖面长廊依旧空空无人。沈洛在沿途宫人向秦澈请安时,刻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仿佛两人并不同路。 “有船。”秦澈停下来等她。她望向长廊说:“走路更近。”秦澈赞同她的建议。 长廊地面依旧未干,稍微不慎便有滑倒的危险。沈洛专注看自己脚上穿的锦鞋,思考精巧的绣花是怎么绣成的。 “心都的天空真是明净!”秦澈感叹道。“流境那边黄沙漫天,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沈洛转头看天,留意到湖面行驶的花船,杂技演员正在甲板上操练,其中一个人来回穿梭火圈。‘这样的节目,又怎会出现在宴会上?’她叹息。 “你吃过石饼没?”秦澈边走边询问道。 沈洛暂缓脚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大概拳头大小,口感绵密而扎实,一块可以抵一天饥,莫虚军营将士必备。”他形容道。 “我们在流境巡逻时,有山羊、花鹿、野猪可以打,石饼就没人愿意吃了,因此常在饼面刻字,充当象棋解闷,久而久之它就真的硬得跟石头一样。”他笑道。 在阳光照耀下,秦澈的古铜肤色熠熠生光。他开朗的笑容及强健的体格,都在显示他在夏宫是多么异类,同其他人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那天董坚下棋输了,随手将石饼掷向远方,结果打中崖壁上的蛊蜂巢,黑压压一群蛊蜂朝我们驻扎小队袭来。蛊蜂同寻常蜜蜂不同,一旦寻着目标不肯轻易罢休,且它刺有剧毒,叮人即死。 大家瞬间四散奔逃,有滚落山坡的,有跳进湖里的,有策马疾驰的,弘生则带我往山谷里跑,山壁垂落而下的重重藤蔓阻碍蛊蜂的进攻。 我们俩脱离危险,但担心蛊蜂在原地盘旋,打算从山的另一边出去,走呀走竟意外在山谷深处发现一处洞穴,里面藏有许多老旧的武器,于是我就立功回来了。” 沈洛惊讶地瞪大了眼。“真是好运气!”秦澈总结道。 “七皇子自然得天庇佑。”沈洛语气平淡说,继续行走。 “其实留在莫虚也不错,那里的人坚毅、豁达,从不抱怨周边环境恶劣,对生活充满热情。每次我执勤回来,看见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自己的苦闷心情也得到缓解。他们还很擅长烹饪美食,朔望日南城集市上有数不清的美味小食,其中糖酥饼堪称一绝,特别是刚出炉的,松脆香甜,人间至美!我每次吃完,都会觉得活着真好。”秦澈感叹道。 “据说秋城开了一家,那天我让弘生带几块进宫给你尝尝。”他说。 ‘有那么好吃?’沈洛暗想。她面无表情注视秦澈,什么话也没说。 秦澈叹息道:“为何要如此生分?” 他高高的个子挡住她面前的日照,肩膀上的龙纹刺绣流转光彩。沈洛很难将这位洵美的君子同当初的文弱少年联系起来。正如大家所说,莫虚的经历对他是有益的,他有锦绣灿烂的前程。 而我,持续在夏宫阴郁发霉,连以往的信念也消失殆尽,只想躲在大家都不曾注意的角落安静呆着,直到年限届满离宫。所以,我为什么要卷入他的生活? “殿下是皇子,奴婢只是一名宫女,这样的距离很恰当。”沈洛平静说。她注意到两人距离过近,往后退了两步。 “不合适!一点也不合适!”秦澈说。“我们在太医院相邻而居的时光,在云思堂一起对付刺客的经历,难道不比世俗身份更值得珍视?” 沈洛想了一会儿。 “不久前我还在百花宛当劳作宫女,冬天没有足够衣服抵御严寒,冻得彻夜辗转骨头发痛,吃的饭食要靠过偷,百花宛离司设局太远,若是做完事回去连残汤也不剩,只好早晨多拿些藏于袖中,等中午泡进怎么也烧不热的水里咽下,还因为曾在结缡宫呆过,经常受到其他宫人刁难欺凌。 我以为这种生活还算过得去,直到我一头栽进花丛,过路宫人视若无睹,不是晕倒前幸运得见皇上,皇上将我的名字移入宣室殿,也许我现在已经是破席卷裹的一具腐烂死尸。 仅仅依凭贵人一句话,就能彻底改变我的处境,决定我的生死,这就是我的世俗身份。 我无法向殿下一样思考更为深远的事,必须谨慎小心地活着,祈祷意外不要降临在我身上,还望殿下可以体谅!”她说。 秦澈沉默不语,眼中神情复杂。沈洛疑心自己的话是否太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御花园。 远处有宫人驻足,似乎在观察他们?沈洛感到些许不自在,却也只好由着他人。御花园新移植许多菊花,一片清秋雅致景象。正在布置园景的宫人发现七皇子,随即悄然跪下,头快叩在地上。 “在我离开心都前,每年只在各种宴会上遥遥见过皇上。他从来没有和我单独相处过,说一句关心的话语。德妃是庶女出身,成为妃子后热衷于娘家人面前炫耀,享受他们的恭维与簇拥。她将绝大部分时间花在研究昂贵丝绸、稀有宝石及冬城的绯闻上。从小陪伴在我身边只有奶娘安姨。安姨将所有希望都寄托我身上,恨不能十二个时辰监督我习武念书。然而当时我体弱多病,每次我生病,她就一直在床边哭泣、焦虑、怨怼。”秦澈平静叙述。 “在宜姐姐十五岁生辰前夕,我突然高烧卧床不起。安姨见我又一次失去在皇上面前表现的机会泪崩决堤,她抱怨德妃孕期为了爱美服食偏方导致我先天体弱。德妃正好过来听见,顿时勃然大怒,不顾众人劝阻令人将安姨杖毙。 我当时天旋地转,如同五雷轰顶,对德妃说出很多决绝的话,在几乎站立不住时,被人强抬到太医院隐蔽疗养院。 从那天起再没人跟我说话,我仿佛被世间遗忘,极为惶恐不安,觉得自己要无声无息死在那里,直到我听见你的声音,同你说上话才逐渐冷静下来。这就是我的世俗身份,同样不可选择受人摆布。” 秦澈停在石山前,神色忧伤不已。“我的兄弟亦然。”沈洛闻到菊花的冷香颇感哀伤,也许这些花是为了纪念皇子洵。 秦澈询问:“他们就是从这里爬过去的?” 沈洛步伐沉重地走上前,指了指具体的位置。石狮背后的暗道,贴了许多祷告的符文。“章哥哥、宜姐姐、洵弟,皇家子嗣的命真是容易消亡。”他叹息道。 秦澈撕开符文爬入暗道,沈洛来不及制止只得随他同去,暗道比她记忆中短,转两次弯便能看见碧湖那边的光亮。 假山到处系有随风飘舞的白色长条,靠近石柱的岸边斜插的竹竿上垂挂三神花串,新结一层薄薄青苔的地面还放着燃烧未尽的巨蜡。沈洛暗想更早以前的亡魂是否也会得到安息? “这是你的?”秦澈从袖口取下一小颗宝石。他刚才在暗道上方发现微闪光亮找到的。 沈洛摇头。“这是宫女常见的首饰宝石。”她说。 秦澈没有说话,握着宝石走到祭祀位置。他凝望歪斜破损的石柱深思。沈洛站在他背后不远处,声音低缓讲诉那天她所见之事。 “洵虽年幼,但是个谨慎的人。这条通道他不止走过一次…”秦澈说。 沈洛像被什么击中,那个孩子确实很聪明谨慎。“洵一直是皇上最喜欢的孩子,太子受到冷待,许多人以为他会是下一任太子。”秦澈踩上石柱,感受它的摇晃。 “太过巧合,当时还有绛霜翁主在场。”沈洛否定秦澈的猜测,内心却感到紧张。 “也许那个人正是看到齐轩琬落湖,才临时起得杀意?”秦澈继续说。“虽说他们俩不许人跟着,但肯定会有人跟的。” “没有人看见。”沈洛说。“当时照看皇子、翁主的宫人都受到严厉的惩罚。” 沈洛传 第41节 “还有焉的宫人。”秦澈说。 沈洛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慧…’她恐惧不已。 砰! 秦澈试着以摔倒的姿势落入湖里,沈洛脸唰一下变白。“小…小心。”她的声音喑哑。澈很快游到石柱边,观察上面残留的血迹。 “洵不可能那样跌倒!”他得出结论。 停靠在安夏岛的花船已经表演到中段,一个年轻的杂技艺人手忙脚乱,不小心真的点燃爆竹,天空连声轰隆巨响,烟花在白光下过于惨淡的绽放。 沈洛神色凝重,不知接下来宫内将发生怎样的动荡。皇上若是知道,该如何想? 这时暗道有些微声响,一个锦袍男人从里面快速爬出。 “诶!”秦澈与那个锦袍男人几乎同时发出。 沈洛听见背后声音疑惑转身时,秦澈已经从湖中跃起赶到她身边。 锦袍男人灿笑向秦澈行礼。他恭谨地说:“太后有请!” 第55章 梦中晚宴 一 御花园西北边,地面铺就的是暗紫吉祥花纹长砖,两侧栽种银杏及桂花树。初秋午后阳光和煦,桂花溢香,宫道静悄悄的。 沈洛、秦澈在锦衣宦官的引领下前往永懿宫,沿途太妃居住的宫院皆空置,虚掩朱门内的金色落叶无人打扫,几只翠鸟在地上走动。 永懿宫装潢极为气派,所有设计都是宫廷最高规格,彩绘着色明艳华贵,一点不吝惜漆料。门前列队侍卫,个个高大威猛,头戴明珠弁帽,衣袍锦缎彩绣,腰间金带钩,脚穿蛇皮靴。他们笑声爽朗,态度亲和迎皇子澈进门。 宫内宫女亦是穿绫披缎,配饰翡翠。她们相貌端庄娴美,皮肤白皙无暇,举止高雅大方。宫女见皇子澈皆是笑盈盈地主动上前请安,没有丝毫害羞局促。 有宫人引秦澈前去梳洗、更衣,沈洛则被单独留下来。“这位是宣室殿的沈姑娘?”宫女围上去手挽手,极为亲切。她们聊食物、服饰等常见话题,见沈洛更擅长什么,便说什么。秦澈很快换了锦袍出来,沈洛一点不觉等候时间难熬。 “圣人在紫熏阁。”太监带两人绕过正殿,殿内窗户尽皆开着,有浅淡的花卉冷香从里面透出,地面铺的是暗红金砖,窗户挂云锦窗帘,所有的家具皆是幽州沉木所制。见惯世面的沈洛也不禁瞠目结舌,暗想少府竟有府库如此充盈的时候。 紫熏阁除了一堆昂贵陈设外,装饰风格要简朴得多,同宣室殿的宫室差别不大。熊太后坐在珠帘背后的榻上,旁边的熏炉冒着一缕缕紫色烟雾,她穿时兴的明蓝色襦裙,斜倚在凭几上。 沈洛望了一眼帘帐后的太后,随即跪下请安。太后不像外界传闻所说的病恹恹,她的皮肤极好,装扮也紧跟冬城潮流,不像寻常老太太那样保守。 “你在调查秦洵的事?”太后询问。她的声音很冷,缺乏对孙辈应有的情感。 秦澈倒并不奇怪。他坦承说:“是。”沈洛心揪了起来,她以为秦澈说话至少会婉转些。 “很多人说是因为阿琬的缘故,但无论是秦洵自己犯蠢跌下去的,还是另有凶手…我希望你可以调查清楚。”太后同样很直白说。 秦澈眉宇间闪过不满,但还是欣然承接下来。 “这个人是皇上身边的?”太后饶有兴致问。 秦澈详尽解释了是因为安昭仪的安排,他们俩才在一起做事的。“你可以走了。”太后吩咐。沈洛脑子一片空白。秦澈却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嗯?”太后说。她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沈洛,“好,也罢!”她冷笑道。 两人从紫熏阁出来,沈洛松了一口气。太后的笑声令她想到尊贵的人儿,如出一辙的傲慢、残酷。 “齐轩琬!”秦澈友好招呼道。 走廊末端有一个茜色衣裙小女孩正在注视他们俩。她长得同齐轩瑷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神色更为淡冷。齐轩琬刚从外面回来,双手抓着一只狸猫,她身后的宫女则是手捧死雀。宫女含笑向秦澈屈膝行礼。 齐轩琬没有回应秦澈的问好,也没有按规矩向秦澈行礼。她狠瞪了沈洛一眼,双手伸直抓着狸猫离开。 “他们家的人脾气都这样怪,不要放在心上。”秦澈说。沈洛暗想齐轩琮果然是个特例。侍卫长友好地问了几句秦澈关于流境军营的事,同宦官一道送两人到御花园附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洛忧心问。太后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 秦澈不以为意,他突然惊奇道:“你不要动!”他双手越过沈洛头顶,摘下一朵醉芙蓉插她的发鬓里。“万菊丛中一芙蓉,你戴着多好看!”他笑说。 二 中秋节。 暗红金砖地面摆放上百盏花影灯,灯面上的皮影画随着灯座地盘发出咿呀咿呀的细微声响,每六盏灯构成一个民间故事。 云锦窗帘在灯火映照下流转光芒,两尊青铜熏炉冒出缕缕紫烟,映衬窗台、柜架上的菊花仿若仙贡。 殿内每张几案都摆放各地产的月饼,粉白糯米团子、剥好壳的坚果、水果馔盘及丹桂甜酒,几沿还垂挂牡丹、山茶和蔷薇制成的花穗。 一群衣饰华贵的女人端坐于几案前。她们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于大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看向台阶上的主人。 熊太后坐于主位。当时,她还是皇后。她头戴凤冠,额贴花钿,唇涂朱色,皮肤白皙,穿深青色彩绣翟鸟大衫,红色织金团凤鞠衣,金龙云纹霞帔,翡翠玉带系云佩彩绶,青罗锦鞋,看上去美艳不失威仪。 皇后右边位置是空的,左边坐着一名年轻女人。 女人相貌同熊皇后有几分相似,她穿臣女服饰,头梳高髻,戴金制圆月发饰,缀以蓝宝石星辰小簪,穿深蓝色彩绣菊花大衫,月白色襦裙,腰系红丝缎,枫叶履。她的容貌清美,气质高贵,然而眉头微蹙,双唇紧抿,一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熙衍翁主发髻上的宝石一闪一闪的,仿佛真是取天上的星辰所做。”靠近台阶的一名贵妇称赞道。熙衍翁主是熊皇后的侄女,大司徒熊平的女儿,全名熊斯舞。 “这些宝石可是从南嘉国送给皇后的宝石冠冕上取来的。”邻近的另一名妇人笑说。 坐在中末端的宾客听闻惊讶不已,随即恭维熙衍翁主担得起这样的宝石。熊皇后满意地看向熙衍翁主,认为宾客们说的很对。 “熙衍翁主的出身、才情及容貌在冬城都是一等一的,却总有些不知好歹的人拿不明来历的女人同她比较,委实可恶!”坐在中后段的一位中年妇人声音略有提高说。 “是咯!我处山野,以谷糠充饥,我登高堂,以项脔为尝,一种出于困窘,一种出于品味,岂有将它们同等看待的道理?”坐在前列的美貌妇人道。 熙衍翁主对她们谈论的话无动于衷。她捧着手中冒热气的茶杯陷入沉思。 红衣女人从殿外进来,一时间大殿似乎更为明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红衣女人头梳惊鹄髻,以珍珠发饰点缀,外穿朱色金线织菊大衫,内搭宝蓝色上襦,银灰流光裙,系金丝带彩结白玉,配白锦鞋。 她的身后跟有两名少女,分别是齐轩瑷和夏侯钏。 两人都梳双环髻,戴枫叶簪花,穿月白色襦裙,配红绸鞋,钏外搭明蓝色白兔外衫,瑷则是姜黄色月桂外衫。她们俩个头差不多,从背影看如同胞姐妹。 夏侯钏紧跟在红衣女人身后。她低垂着头,肩膀收紧,对来迟一事感到十分不安。 齐轩瑷稍微放慢脚步。她神色平常地环顾四周宾客,陈设摆件,乃至服侍宫人,再随同红衣女人、夏侯钏一起向熊皇后行礼。 熊皇后对此十分不满,眼中迸发怒意。齐轩瑷似浑然不察,嘴角还微微上扬。她抬头时目光短暂停留在熙衍翁主身上,花影灯恰好暂停转动,殿内变得异常安静。熙衍翁主毫不退让,与之对视。窗外冷风习习,所有人都感受到凉意。 熊皇后到底压抑住情绪,她微笑评论道:“一段时间未见,夏侯常均的女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袅袅娉娉,娴雅端仪,夏侯家的小姐真像从小长在冬城的孩子。”坐前列的美貌妇人夸赞。 其他人纷纷夸夏侯将军好福气。皇后按例赏赐两人礼物,额外给了夏侯钏一串绯红珊瑚珠。夏侯钏跪谢皇后赏赐。 正当她们准备入座,一名衣着华丽的太监突然出现,两侧有不少贵妇人向太监点头致意,他没有留意,神色匆匆走到台阶下向皇后请安。 “王总管何事来此?”熊皇后好奇问。 太监恭谨回禀:“皇上请康爰翁主即刻前往鹿苑。” “哦?”熊皇后露出礼节性微笑,“皇上不是让皇孙王子比试六艺,为何唤她去?”她不解道。 王总管顿了顿,说道:“南嘉国王子射艺五项接连取胜,御艺更是一骑绝尘,他不经意流露轻蔑皇长孙的态度令皇上深感不悦。”殿内众人发出轻微不满声。“夏侯将军说‘射御有何难的,诸夏擅长者不计其数,皇孙王子不过是未系统学习,治栗大夫齐允之女稍微练过,也能做到弓无虚发。’外国使节大笑不信,故皇上请翁主前去一试。” “箭术要求臂力,夏侯将军的话只是随便说说罢!”皇后打量齐轩瑷手臂雪白纤细,实在不像擅长箭艺的人。 “夏侯将军言之凿凿不像说笑,且场上都是十一二岁的孩童,距离不算远。”王总管回禀。 “江夏齐氏擅长箭艺久矣,治栗大夫齐允更是当世第一,家中有什么独门诀窍也说不定。”坐在右侧之首的贵妇人说。熙衍翁主听见齐允的名字神色有些不自然。 “既是如此,你便去吧。”皇后冷淡吩咐道。 齐轩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还请康爰翁主动身。”王总管温和道。 “钏陪小瑷去可好?”红衣女人笑说。夏侯钏懂事的点点头。齐轩瑷眉头紧蹙,仍旧不肯动身。皇后冷笑道:“这又是为何?”她的声音严厉,充满不耐烦。 齐轩瑷冷静回禀:“启禀皇后,臣女久未练习,上场未中恐失诸夏颜面。再者…”她沉吟道,“万一南嘉国王子喜欢会箭艺的人,而我又碰巧射中,要我嫁去中土可不妙。” 熙衍翁主杯中热茶热茶不慎洒出,慌忙从位置上起身,所幸她穿的华服够厚没有烫到她,随侍宫人紧张地替她擦拭衣服上的水渍。皇后脸色难看至极,几欲亲自扑杀齐轩瑷。 殿内宾客有惊惶的、有窃笑的,还有对齐轩瑷心生敬意的,他们纷纷更加端正坐姿,目光聚焦在皇后、熙衍翁主和齐轩瑷身上,期待一场好戏。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坐在右侧之首的贵妇人说。“更何况中土小国怎敢提如此请求?康爰翁主不必过分担心。” 有几个好意的妇人跟着一阵劝说,齐轩瑷才勉强同意跟王总管走。临走前,她从袖子落出一个苹果交给红衣女人。 “刚才我拿的,记得带回家。”齐轩瑷低声叮嘱。夏侯钏随她同去。 红衣女人独自走到左侧中间的空位坐下。 “康爰翁主很是聪明伶俐,但脾气也太过傲慢,同样初来心都的夏侯小姐就更懂察言观色,康夫人回去后还是多跟她讲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坐在红衣女人右边慈眉善目的妇人劝说。 “说句不该说的,康爰翁主看皇后是什么眼神?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她这样的态度会让人以为江夏人都不懂礼数。”隔着位置的长脸妇人插话道。 “是,以后一定注意。”红衣女人低声说。 第56章 一曲琵琶 偃师用金丝线重新移动花影灯的位置,十数颗月桂树突然在大殿显现,其尺寸、纹路、树叶都如同真的一般,只是颜色金灿灿的。宾客们惊喜不已,然而因熊皇后面色阴郁,他们只能以幅度较小的手势及表情作为交流。 没过一会儿,几只玉兔从阴影处蹿出来围绕全殿跑动。有宾客伸手摸兔子,金色的光影在她手中流淌。坐在前列的美貌妇人注意到一轮圆月在屏风上升起,忍不住放声赞叹。大家也跟着赞叹连连。由此,熊皇后的脸色稍微缓和。 乐伎们开始演奏燕乐,殿内恢复正常宴会的热闹氛围。 “康夫人的姓氏,我以前还未在冬城听过。”一位年轻贵妇人甜笑说。她不知何时从其他位置移到红衣女人身后一排的空位。 “康氏可是云思望族,你竟然不知?”长脸妇人有些不满道。 年轻贵妇人不好意思说:“是我孤陋寡闻了。” “像康庭安、康毋宁都是雅乐大家,近年来用的祭祀乐曲都是经过他们改编的。”长脸妇人说。“康夫人也很擅长弹奏琵琶对吧?”此时,殿内弹奏琵琶的乐伎正好漏了一段音,不少宾客显得有些诧异。 “我曾有幸听康夫人弹过‘绿衣’,其技艺高超冬城无出其右。”慈眉善目的妇人说。 “不知以后是否有机会听康夫人弹奏一曲?”长脸妇人笑说。她不大擅长笑,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其实我不姓康。”红衣女人淡笑说。 “嗯?”周围宾客顿起好奇心。坐红衣女人左边的矮胖妇人似乎知道什么内情,脸上露出怪笑。 “康馥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那时我身患重病,他希望我早日好起来。”红衣女人解释道。“至于姓,师父则认为没什么必要,因此就没取。” “那你的父亲呢?”年轻妇人询问。 沈洛传 第42节 红衣女人一时表情微妙,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词回答。 “弹奏琵琶的乐伎好像有些不对劲,这段又弹错了。”慈眉善目的妇人感叹。 “姓沈,对吧?”矮胖妇人小心翼翼说。 “沈?”年轻妇人重复道。 红衣女人凝视几案上的丹桂酒壶,并没有接过话。“我相公曾听治栗大夫在宴会上谈到过,好像是曼方人士?”矮胖妇人说。 “曼方沈氏可是簪缨世家。”慈眉善目的妇人赞赏说。 “我记得曼方沈家只有三个儿子?”长脸妇人疑惑说。 “沈三郎同外子交好,随口玩笑连了宗,实际并没有亲戚关系。家父是隆熙人,世代经商的。”红衣女人声音低沉说。 “虽然是商人家庭,但也不该不要姓氏?”年轻妇人嘀咕道。 红衣女人冷笑一声。 “家父涉嫌下毒谋害嫡祖母死于牢中,我和母亲弟弟也因此被赶出沈家,并被嫡祖母告诫不得以沈氏名义招摇撞骗,所以就没有姓氏。”红衣女人拿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杯底的丹桂花纹浮出水面。 众人震惊不已。 “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慈眉善目的妇人缓和道。“你成婚后有回家探亲?” “沈家没有人了。”长脸妇人说。 其他人都回转过头看向长脸妇人,只有红衣女人关注弹奏琵琶的乐伎。“我记得沈家以前是隆熙很有名的商户,在城中开了几十家铺子,乡下还置有上万亩良田,然而因十七年前的火灾,一家老小都死了,由于没有继承人,或者说是隆熙公魏冰拒绝承认沈家在中土的远亲,将沈家的财产全部收归郡国所有,在曼方等地掀起过很大的争议。” “真是世事难料啊!”慈眉善目的妇人感叹。 “康夫人不就是合法继承人?要是她回家上香,魏家至少该拿三分之一的钱给她。”年轻妇人说。依照诸夏的律令,出嫁女享受三分之一的财产权。 “事情过了这么久,魏家肯还?”长脸妇人不屑道。“不过还或不还,康夫人都应该回家上柱香,姓氏血缘这种事是改不了的。” 乐伎手中的琵琶弦突然断掉,熊皇后大怒唤来乐班领队。殿内光彩耀眼,大家都在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笑,坐在前面的人并不知道红衣女人她们在聊的事。 一个头戴晃颠颠金饰,穿桃红色衣裙的女人慌忙跪在台阶下请罪。她肤色白皙,身材干扁,一对飞眉格外引人注意。 “混账东西,中秋佳节你就是这样糊弄我的?”熊皇后质问。 “原…原本演奏琵琶的阿乐同替补的阿幕为个男人发生争执,两人都手指受伤不能表演,奴婢没有办法才让阿思顶上。阿思之前没有跟班合奏过,初登大殿感到紧张才屡屡出错,还望皇后恕罪。”领队额头几乎贴在地上,声音颤抖不止。 “娘娘,中秋佳节和乐为是,马上就该去御花园赏烟花了,这些人就交由李总管处理罢。”右侧之首的贵妇人劝道。 熊皇后沉默不语。她本来因为齐轩瑷心中就有气,精心挑选的乐班竟然在宴会上来这一出,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红衣女人饮下杯中丹桂酒,起身走到殿中央行礼说:“既然时间还有空余,就让臣妇代为演奏一曲消遣罢!” 熊皇后由怒转惊,随即心情大好地接受红衣女人的提议。 红衣女人取过琵琶,步履款款走到殿中央为她摆设的位置。 宾客流露或轻视或看好戏的神色。他们幼时基本都有过学习乐器的经历,且在名家大师的悉心指导下大多能演奏几首经典曲目唬人,也因此比常人更明白能在殿堂上独奏的人技艺是有多高超。冬城经常有从地方升迁上来的官员及其亲眷不知天高地厚在宴会上主动表演,引来他们在背地里讥讽。 红衣女人从容调音,她技法之娴熟,弦音之曼妙,瞬间令众人收敛轻慢神色,开始认真聆听。 忽如一阵风沙吹过,月桂树叶飘零落地溅起万丈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琵琶声若刀剑迸鸣,弦弦促急冰冷。 俄顷,铁甲落地,四周骤寂,唯有晚风萧瑟。 塞外秋夜,明月清冷,一面残破的旗帜迎风飘扬。玉兔摇身变为驿马在月桂树下踏蹄,地面有兵甲发出的些微声响,一个背部中箭的士兵试图爬上马,他的右手牢牢抓住旗杆不肯松开。远处有狼在山坡眈眈逐逐。 士兵没能踩上脚蹬,再次摔落在地奄奄一息。驿马听见狼嚎声,急得仰蹄嘶鸣。 琵琶声渐渐缓下来,殿内金色的光芒却更为强烈,将台阶上下隔绝开来。熊皇后在强光下只剩模糊的影子。 此时,云锦帘帐哗啦啦作响,花影灯上诡谲的皮影在墙面游走,皮影的形状越来越像狼,几欲撕破墙界冲脱出来。 宾客们全神贯注,紧张不能自已。他们从未听过有人能将《月夜烽烟曲》演奏得如此身临其境,殿内的风声、窗帘乃至偃师布置的光影都成为红衣女人信手拈来的道具,她的技艺精湛到可以顺应场景进行恰到好处改编,亦或更恐怖她能控制风与影。 受伤的士兵终于爬到马背上,他顺手插旗帜进箭囊,驿马随即朝烽火台狂奔而去,狼群扑空撞成一团。 众人舒了一口气,纷纷鼓掌赞美。原本故事到这里就终止,士兵回到烽火台报信,阻止了一场危机。 然而促急的琵琶声又起。 哐当! 还没跑出一里的士兵再次摔下马,在地上滚了几圈,狼群随即扑围撕咬。 驿马迟疑停下脚步,长绝的口哨声从狼群中传来,它的鼻孔发出愤怒的声音,马蹄朝前踏了踏,转而朝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 旗帜从箭囊掉落出来,伴随狼群中一声绝音之弦,乐曲戛然而止。此时,有人悄悄取出耳朵里塞的干花瓣,装作自己也在听。 宾客们震惊不已,久久不能话语。 熙衍翁主满怀感激地看向红衣女人。 红衣女人则无视她,径直向皇后行礼,再跟随乐班的人从侧门退下。熊皇后对红衣女人的乐曲有不同的解读,她面色阴郁看向立柱下站着的小宦官,尚活着的鬼魂宦官在她点头授意下离开。 外面绚丽的烟花响彻天空。 沈洛从梦中惊醒。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窗外已经有宫人的走动声。她望着房内陈设如旧,却觉得陌生异常。 沈洛从抽屉翻出古董梳妆镜,镜中人同她长得一模一样,连疤痕也是,然而她觉得不是她。她不想再呆在屋里,匆匆穿上外衫打算去膳房用早饭。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路上,沈洛回想红衣女人在殿上演奏的曲子。几个值夜的小宫女站在角落窃窃私语,她们注意到沈洛纷纷行礼问好。 “洛姐姐,你知不知道…..”其中一个小宫女走过来,神神秘秘说。 “什么?”沈洛蹙眉问。 “太子妃杖杀宫女,太子正在宣室殿外求见皇上。”小宫女压低声音说。她脸上有刻意表现的震惊,以及难以掩饰的兴奋。 “什么!”沈洛说。 第57章 珧满宫 一 太子妃齐轩璎杖毙宫女一事很快传遍整个心都,东宫对外说是宫女恶意顶撞太子妃所致,而有小道消息传宫女怀有身孕,孩子的父亲是太子。 当晚,太子秦晟匆忙赶至宣室殿外,请求面见皇上。至于他们父子俩聊了些什么,除了当时在场的人谁都不知道。 沈洛也不知道。 她从小宫女那里听闻消息后,坐在膳房用餐时思忖半天,最终鼓起勇气决定以汇报中秋节筹备事宜为借口去见皇上。然而等她到承晟堂时,太子已经离开。 皇上如往常一样在批阅公文,稍有不同的是书案堆放的都是地方公文。沈洛注意到封页有“江夏”二字。她回禀有关中秋节的事宜:“……奴婢翻阅偃师图册,以为在御花园布置花影灯会添色不少。” “好!”皇上未加思索答复道。“需要我写批文给左尚署?”他突然抬头看向她,脸上神色如常。 “太后不会喜欢的。”维止公公压低声提醒说。 “是。”沈洛低头心虚回答。 皇上随手写了批文,沈洛跪谢离开。她刚走出门外就听见维止公公说:“司隶魏学仪他们打算联名请求调查太子妃惩治宫女是否失当的事。” 皇上冷笑一声,良久没有言语。沈洛不敢留下来偷听,院子里到处是看不见的眼睛,她心思沉重转身离开。 安夏宫沿途办事的宫人都在讨论太子妃的事。 沈洛低头走路,回避他人试图攀谈的眼神。她懊恼该如何回禀安昭仪有关花影灯的事。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在承晟堂脱口而出。‘太后不会喜欢的。’要是太后知道是她的主意,恐怕不会轻易饶过她。 “沈宫女!”附近有轻柔悦耳的声音传来。 沈洛抬头发现竹林中站着一名穿鱼肚白长衫淡紫褶裙的女子。年轻女子脸上未施粉黛,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疑惑看着她。 沈洛这才注意到自己走错路,绕到安夏宫背后的竹林。 “凌女官在这里晨读?”沈洛笑着问好。她对眼前这个人有说不出的好感。凌纾樱有书中常颂扬的淑女气质,十分清慧雅正。 凌纾樱点点头,笑说:“晨间在林下读书,身心舒畅。”她合书时手腕露出来的红珊瑚手钏格外引人注目,那是嫔妃身上也难得一见的宝物。“你走错路啦?”她问。 “想事情,便忘记脚下的路。”沈洛笑说。凌纾樱领她走往安夏宫的后门。 “凌女官入宫几年?”沈洛好奇问道。 “似乎被征召有五年了。”凌纾樱感慨说。“刚进宫时一日三秋,每捱到深夜便泪眼婆娑写信给家人,后来心定下来打算整理文稿,时光便不再留情,似箭般一纵即逝。” 沈洛扑哧一笑。 “若是能学到凌女官的心境便好啦!”她以玩笑口吻说。“不过看来还得多读书才行。” “安夏宫的清闲自在怎么能同宣室殿的宵衣旰食比?”凌纾樱说。 后门没有守卫,朱色木门虚掩。两人一同推门而入,庭内以黄石、绿萼、偃松造景,比前庭更简雅大方。沈洛料想这不是出自安昭仪的布置,由此对凌纾樱更高看一眼。 一名浅青绿绸衣服的宫女迎上来问好。“老师,咏絮宫的采蘩姐姐想见你一面。” “哦?”凌纾樱说。她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采蘩姐姐想请教老师几个有关于凌女侠的问题。”宫女说。“她似乎是个很虔诚的读者。” 凌纾樱叹息:“小说里的事不是我姐姐的亲身经历,不过是借用她的名气罢!”沈洛一惊,凌纾樱竟然是凌雪心的妹妹?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事,不知殷姿听闻作何感想? “她若见不到老师是不肯走的。”宫女说。 “沈洛,你怎么跑这里来啦?”安昭仪突然出现说。 三人向她请安。沈洛解释方才不小心走错路。因有凌纾樱等人在场,她不太好找借口,直截了当说出自己打算在御花园布置花影灯的事。 安昭仪听闻没什么反应。“你过问商玉,他没问题就行。”安昭仪说。“纾樱,采蘩是唐修宜的近身宫女,你还是去见见罢!” 凌纾樱无奈点头。沈洛想到商玉,心里又是一堵。 上次秦澈领她去见商玉。 商玉比秦澈大四岁,若非同四皇子秦泺起了不可调和的冲突,是不会成为秦澈同窗的。他前年参加科举创下最年轻进士的记录,在大司空韩绩举荐下进入少府做事,不到两年就升任‘匠作中校令’一职,是同年中最具前途的人之一。 商玉头戴乌纱帽,穿宝蓝色官服,腰系黄绶,配黑皮靴,人如传闻中说的那样严肃,即使七皇子秦澈出现也没能让他脸色转好。在沈洛拿以前承办的宴会举例,以及说明危机的应对方法后,商玉同意按原图纸布置御花园,但是部分细节必须再次修改,以确保绝对安全,预算成本由此大幅上升。幸好安昭仪不像郑婕妤那样极尽奢侈,数字增加后也没太难看。 ‘现在突然要增设花影灯,不知他又该提出何种要求?’沈洛暗想。‘必须找皇子澈帮忙才行!’ 二 珧满宫隐于碧湖西北边的废弃宫院群中,在七皇子秦澈入住前已经有五十年没有人居住,再往前曾是海外贵宾的住所。因其建筑表体完善,位置远离后宫,维止公公一时找不到更为合适的宫殿而临时启用。 从后宫前往该宫殿颇为曲折,要途经三处禁卫问询,辗转改换轿椅两次,并且皆需出示令牌及报备,而乘船前往则顺畅无阻,从安夏宫出发,不用两刻钟即可抵达。 废弃宫院群的装饰是几十年前曾短暂流行过的异域风格,道路铺的是平整松软的红色泥土,两侧栽有红花楹树,院与院之间安放的白石花台种有郁金香,沿途花圃里则是向日葵,院门前立有大象、海东青及猿猴的石刻雕像,屋檐画中土符文彩绘。 沈洛传 第43节 秋风萧寒,红花轻盈升舞,又簌簌落下,远空橙光强烈,让周围一切显得古旧、遥远且梦幻。 沈洛独自走在其中,回想起结缡宫琉璃器皿上缓缓移动的小人儿,这里的符文似乎也在随风轻微摇摆。 她耳边有踟蹰的脚步声。 一名明蓝衫少女站在沈洛右边。 少女左顾右瞧,忧虑不安地说:“不知道附近会不会有侍卫巡逻?” 沈洛回转头看见穿姜黄衫的少女正拿着薄若蝉翼的地图作比对。在阳光下整张地图几乎隐而不见,只能看见上面勾勒出的金线建筑及红点标识。 “梁先生说晋国的亲王种植的茶花就在这附近,怎么没有?”齐轩瑷疑惑道。 “再往前看看罢?”穿浅茶色圆领袍的少年说。他的五官同夏侯钏很相似,腰间系同款玉佩,然而两人气质却大为不同,夏侯钏温婉拘谨,他明朗自在。 “前面就是中庭。”齐轩瑷蹙眉说。 “说不定早让人拔除了。”夏侯钏泼冷水道。她往回走了几步,同齐轩瑷一起观看地图。少年则走到白石花台仔细翻找,连花台背后、石块底下也不肯放过。 齐轩瑷注意到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好像拿反了。”她说着,翻转图纸。 这下夏侯钏也注意到了,她没好气地拍打齐轩瑷的背:“真是的,也不仔细些!”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齐轩瑷笑弯了腰,她留意到夏侯钏脸色,连忙开口保证道:“靖公主这月上旬的文章就由我一个人改罢!” 夏侯钏稍微感到满意。 三人继续上路。 沈洛跟在他们身后。齐轩瑷笑着递给少年一张绣花绢帕擦拭手中泥土。“等我将血色茶花培育出来,定派人快马加鞭从江夏给你们送来。” “你们真的要走?”少年语气变得低落。 “不然呢?”齐轩瑷咄咄反问。“我可不像娘那样温顺可欺。”一提到娘,她突然起好大火,不停碎念道:“那些人摆明是给她难堪,我让他们下不了台,她还抱怨我脾气太冲。最可气的是中秋那天,我好不容易从纺绩房偷拿出蚕蛊,竟然被她扔掉说别人忌讳!” “叔母把它扔啦?”夏侯钏掩饰不住喜悦道。“我瞧着是有些害怕扔掉是好的,免得被人发现做文章。” “什么蛊?”少年浑然不知问。 “一种蚕,不过它的本事可不止是吐丝。”齐轩瑷解释道。“那天你去参加六艺考核了。”夏侯钏淡淡说。少年听到六艺,瞬间感到颜面无光。 “幸好被一个小宦官捡到。”齐轩瑷忍不住吐露出一个秘密。“真是个好心人啊,脸白白的,说话恭顺又诚实。” “什么?”夏侯钏震惊道。 “没事啦!那个宦官不会说出去的。”齐轩瑷自信说。“作为感谢,我送给他一件回礼。” 如山的白云遮掩太阳,人影在前方道路缓缓消失。沈洛踩折海棠花枝,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定睛一看,自己竟然已经走到珧满宫外。 第58章 白沙城池 这附近到处是或红或白的秋海棠,中间新修的白石大道正对珧满宫大门,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人,左边有一条墨竹篱笆隔出的蜿蜒小路,地面有几枝断折的花枝,似乎是有人为好玩故意丢弃的。 沈洛沿着小路过去,发现秦澈正在一块空地上练剑。他头戴网帽,身穿素白练武服,腰间一条猩红汗巾,脚穿羊皮软靴。 秦澈的剑招一斜一刺都十分缓慢,同他哥哥秦纯的缥缈灵巧的剑招很是不同,若非沈洛见过他与人打斗,真要怀疑他是初学者在练习基本功。 又是一个转身,侧刺,他步伐笨拙似走错方位,旁边花树下的锦衣宫女却欣喜不已,连声叫好,宦官弘生手端一柄古朴木剑,见沈洛来了上前问候。秦澈也发现她,手中的剑徒然转快,数朵海棠花落于剑身,再腾空纷洒缓慢落地,形成一只凤鸟图案。 “怎么样?上次隔着院子,你没有亲眼瞧见。”秦澈竟比弘生更早一步走到沈洛面前,他额头渗出汗珠,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沈洛点点头。“很厉害…”她夸赞道。 几名大宫女随之过来。 她们容貌白净甜美,身段和姿态都极好,头上戴华丽繁复的发饰,穿名贵丝绸做的衫裙。沈洛一看便知她们是从公侯府新来的。普通出身的宫女入宫即须接受礼仪姑姑培训,再进各大宫院从小宫女做起,绝没有她们舒展放松的肩膀及眼中难掩的倨傲之气 沈洛暗想秦澈同德妃交恶,他的宫女应该是大司空韩绩安排进来的。 “澈皇子方才说舞叶携花的招式都是宫廷师傅哄皇子玩的,没想到见洛姐姐来却又使上了…”大宫女笑着调侃,另一名宫女拿绢帕细心替秦澈拭汗,秦澈取过绢帕自己抹了两下又还给她。 “你今天来这里何事?”秦澈惊奇问。他带沈洛前往树林更深处,沈洛路上说出花影灯的事,恳请秦澈务必在场帮腔。 秦澈自然没问题,但他不禁好奇道:“你怎么突然想把封禁多年的花影灯翻出来使用?” 沈洛听见“封禁”二字,胃如翻江倒海。“是吗?”她控制情绪,语气依旧平静。 红色泥土里夹杂些微白沙,前面不远处有一堵黄石堆砌的围墙,两名侍卫正站在外面巡逻。 “传闻上次永懿宫展示花影灯时,鬼魅横行吓倒不少人,从此便不再使用。”秦澈说。“秦宜听说后,还曾和姜婉跑去库房一探究竟。” 侍卫恭谨打开栅栏,围墙内是一座白色细沙堆建而成的古代城池。沈洛惊讶秦澈竟有如此闲情雅好。 “安昭仪不知道很正常,但皇上也欣然同意?”秦澈问。沈洛表面淡定道:“皇上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写了批条。”她心若悬石,不断下坠。 “这是望月城。”秦澈介绍道。望月城是中土一座神秘古城,相传古代神明曾居住于此,现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的遗迹所在。“在星空下,它可是会熠耀生光。” 白沙城池制作极为精良,连屋顶砖块、地面隙缝都悉心勾勒出来,城池正中建有一座祭坛,沙子堆砌的九鼎连符文也同现实中的一模一样,鼎内放有一块红宝石。‘错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在沈洛脑中提醒道。 “皇上既然没有意见,出了什么事也无需你担责。”秦澈说。“宫里日趋保守很久没有精彩的宴会,这次托你的福可有得瞧了!” 沈洛笑容有些勉强。 “这个沙…”她注意到城池表面的白沙在不断流失,秦澈示意她可以上手试试。 沈洛轻轻摸了摸白沙墙体,比她想象中更为坚固,随手又摸了红宝石。‘错了!’她脑中声音再次说道。沈洛瞬间抄起红宝石,九鼎轰然垮塌,祭台受到影响开始松动,继而是周围的墙体…… 弘生见状大急,“这…这…”他扑跪在白沙城池前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沈洛吓得连连后退,手里还紧握着红宝石,“没事,没事。”秦澈站在她身边说,他的声音略显凝重。 整座城池如同发生一场地震,白沙从弘生的指缝倾泻而出。沈洛心慌想要上前帮忙,秦澈拉住她再次郑重说:“没事。” “好了,等会儿我自己来。”秦澈生气制止弘生道。 弘生转过头来,其神色之焦急,更令沈洛意识自己闯下大祸。秦澈一个眼神回瞪,弘生不得不从白沙堆里站起来。 须臾功夫,整座城池只剩残壁断垣。 “这是我堆得不够牢固的缘故,正好推倒可以再建一个新的。”秦澈笑说。 沈洛依旧神色凝重,掌心里的红宝石冰凉且锋利。 “没事,没事的。”秦澈说。 他轻快蹲下身抄起一把白沙,再任由它们随风洒落。“它只是看起来复杂,用不了几天又可以堆成。实际我一直怀疑哪个环节出错,最终成品同书上说的不一样。”微微闪烁的白沙中有一抹淡紫色,沈洛几欲发出声到底还是忍住。 “它是我根据山洞里找到的一本图册所做,上面介绍花雨、迷雾、暴风等异象的由来。”秦澈解释道。沈洛将红宝石递还给他,他接过时仿佛被烫了一下,不过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说:“书上说以白沙筑望月城,可观城内灵力之流动。若是能成,就可据此推算出异象根源,从而尽早解决问题。” “那很好…”沈洛恭维说。她想到在结缡宫后院发现荷叶上血迹的事,然而宜公主之死依旧被认定是自尽。宫里从不在乎真相,甚至掩盖真相。而且自花雨以来,人们对三神的信仰更为虔诚。秦澈想借由中土的神明推算诸夏的事,一旦传出去会引来民众非议,若是推算错误更会招致祸患。 “你今天似乎心事重重?”秦澈好奇问。 沈洛有所触动,却又矢口否认道:“没…是这附近景致太过特别,想到一些人事以至于精神恍惚。” 秦澈玩笑说:“你在中土还有故人?” 沈洛沉默不语。 秦澈随即转移话题说:“曼方新进贡来一批鲛珠,其中一箱是深蓝色的,据说是从幽州附近海域的鲛人身上取得,佩戴在身有使人歌喉美妙的功效。昨天司珍局打算给我做顶弁帽送来几颗样品,你要不要去瞧瞧?” 他轻推沈洛从另一个方向往珧满宫里走。 沈洛自然知道这批珠子,起初是要给太子妃的,皇上对太子冷嘲热讽,对太子妃却意外地客气。他得知这批珠子后,直接说:‘轩璎大概会喜欢,就交给她处置。’未料太子妃杖杀宫女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珠子就分发各宫了。至于蓝珠给秦澈,则是维止公公的安排。 她随口说出珠子的经转,不胜唏嘘。“天尚未亮,太子就到宣室请求皇上严惩太子妃。” 秦澈讽刺说:“这也是她咎由自取,谁让她动不动打人的?” “或许是有人知道她情绪不稳定,故意利用罢!”沈洛感叹说。 秦澈没有否定她的说法。“皇上不喜太子久矣,之所以他还能安然无事,不过是皇上属意的继承人尚未得到冬城认可。如今人们的心思都不在东宫,若真有人设计她大概是出于私人目的。”他说。 “太子妃性情傲慢,很少搅合宫里的事,谁会同她有仇?”沈洛不解说。 秦澈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他看向她的眼睛,良久没有说话。“德…”沈洛舌头有点打颤。他微微摇头说:“另一位。” “可慧妃同她姐姐轩瑷感情那么好,怎么会?”沈洛等两人踏入宫门,周围没有其他人时迫不及待说。 “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慧妃非常讨厌太子夫妇。当初正是因为太子令齐轩瑷蒙辱,齐轩瑷才不得已离开心都。”秦澈说。“慧妃唯一一次去东宫是因为你。” 第59章 隐蔽院落的皇子(上) 阴雨绵绵,整个屋子也弥漫湿气。 沈洛的心情却出奇的好,她哼着梦境中红衣女人唱的小曲,坐在镜子前细致地涂脂抹粉。昨天珧满宫的人带来好消息,秦澈已经派人去跟商玉说了花影灯的事,商玉不信鬼神没有问题。今天她去安夏宫跟安昭仪汇报后,接下来就可以安心留在宣室殿工作了。 镜子里的她眼神格外幽深,皮肤有一层白玉光泽,她对镜盈盈一笑,觉得自己担得起宣室殿宫女的名衔。 有小宫女轻轻敲门。“洛姐姐,维止公公请你去一趟。” 沈洛有些诧异,维止公公找她何事? 她换了一件青色外衫随小宫女出门,旁边殷姿房门敞开,几名宫女正往外搬箱子。“殷姿搬走了?”她心中有不详预感。 “殷姿姐姐已经走了几天,姑姑说她被调去紫升宫。”小宫女回禀。 紫升宫是废妃孙氏的寝宫,殷姿怎会去那里?难道是她上次茶叶事件得罪维止公公的缘故? “是谁的命令?”沈洛问。 小宫女默默走路,没有回答。 “那谁接替她的职务?”她继续问。 “是妍儿姐姐。”小宫女说。 维止公公正站在承晟堂外的廊檐下,眯着眼看宫人送来的册子。走廊末端出现些微动静,他皱眉转头发现是沈洛,随即笑道:“你来啦!” 沈洛脸色不大好的点头。 “中秋晚宴的事如何?”维止公公问。他脸上涂有厚重的脂膏,泛着白而均匀的油光,很像中元节戴的人脸面具。沈洛回避他的视线,微微侧头说各项事宜的完备程度。 “花影灯可选好开灯时间?”沈洛还没来得及答,维止公公自己又接过话说:“申时二刻不错。” 沈洛面露不解。那个时候天正亮,很难看清花影灯的光影。 “太后酉时到御花园,正好有充足时间撤下。”维止公公似乎在凝视她。“听说前些天,太后召见过你?” 沈洛回转过头,略有些惊慌。她语气不自然说:“是。” 沈洛传 第44节 “太后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有些事你应当明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他提醒。 沈洛告退后,直接前往安夏宫。 一路上,她思绪纷乱。她曾下过决心要谨慎低调,结果现在又引来危险的关注。究竟还有几次好运可以死里逃生?之前若非慧妃搭救,她就是第一个死于太子妃棍棒下的宫女。她想到此,不禁为死者感到叹息。 有熟识的宫女站在桥边迎接她。“昭仪的母亲朱淑人来了,一行人正在竹林说话,还请姑娘暂到前殿等候。” 前殿内,安昭仪的书桌前坐了一位穿蓝色锦衣的小公子。他膝盖半跪于座位,上半身叩在桌面翻阅书籍,旁边有四名安夏宫的宫女也在埋头翻书。 熟识宫女悄声介绍:“他是昭仪的弟弟兰哥儿,正让大家从书里帮忙找麒麟、凤凰等仙兽。” 安昭仪的藏书都是珍品,其中有一套山海集,插画里的花草木石都是取实物做成标本,动物则是取真的皮毛制成袖珍版,并以宝石替代眼睛。 “安大夫不许府中出现圣贤经文以外的书籍,他要求兰哥儿十八岁前必须过明经科,虽然科举还没有成当官的定式,但冬城各家已经较上劲,要是谁家公子没能考取功名,背地里会受人嘲讽的。兰哥儿想看仙神异志,只能到昭仪这里解馋。” 沈洛见插图精美也抽出一册来找,然而目录检索字体是篆书,她认不得只好一页页翻,脑中忽然产生奇怪的熟悉感,她见过这些古兽。 几名年轻人嘻嘻笑笑从中庭过来。 “沈宫女,你也来啦!”纾樱率先上前打招呼。她旁边站着秦澈、秦煊以及一名贵族少女。四人刚参观完安夏宫背后的竹林。 这名贵族少女有些面熟,沈洛想起她是在百花宛劝秦澈回季灵宫的人。 秦澈介绍道:“她是魏云,司隶魏学仪的长女,在子美堂念书。”魏云头戴蓝珠发饰,穿一袭白色衣裙。她相貌寡淡,一双眼睛却尤为好看,澄澈不失智慧。魏云不解秦澈为何对一名宫女如此郑重介绍,然仍保持风度没有提出质疑。 “沈宫女也喜欢看山海集?”秦煊惊奇道。“这套图册可是嫏嬛书局印制的珍品,现在世面上已经很难见到了。”他少见如此开朗的说话。 “帮忙找麒麟罢了,上面都是小篆看不太懂。”沈洛不好意思道。她小心将书放回书架。 “我找到啦!”那边全神贯注的安小公子突然惊呼道。 “找到什么了?”安昭仪笑盈盈走进来,与她一起的还有朱淑人和魏淑媛。朱淑人年过五旬,皮肤白皙红润,她头戴杂宝皮帽,穿簇新的银白彩绣袍子,看上去时兴富贵。 魏淑媛则头戴翠玉,穿暗绿色襦裙,外配紫色大衫,十分守旧持重。 一众年轻人向两位嫔妃请安。 安昭仪笑问:“墨竹可曾合意?”澈煊二位皇子连忙称赞,魏云则含笑点头。“前庭新开的芍药深得我心,想以它为题重新造景,还劳云儿也帮我当个参谋。”她望向魏云说。 魏云正要应允,魏淑媛冷淡道:“她哪懂这些?” 安昭仪噗嗤一笑:“淑媛有所不知,宣景宫的梅花坞正是出自云儿之手,宣妃说深得程家园林精髓。” “魏云确实擅长园艺,两三天就将我宫外的海棠园改头换面,布置得古雅闲趣。”秦澈说。 “澈皇子太过夸张,不过小时候在程府耳濡目染懂些皮毛而已。”魏云谦逊说。她的母亲程徽是程宣妃的堂妹。 “女孩子还是要修性养德,专研工匠技艺是为当下人?”魏淑媛不客气说。殿内其他人一时神情尴尬,安昭仪缓解气氛,跟朱淑人介绍沈洛:“瞧,我还没来得介绍,这是宣室殿的掌印宫女沈洛,也是皇上派来协助我布置晚宴的专使。” 朱淑人眼睛一亮,灿笑说:“若你不说,我还以为她是哪家冬城闺秀呢!皇上眼光真是极好,连身边的宫女都格外出挑。” 魏淑媛一如上次生辰见面那般冷淡。她说:“是啊,皇上的人自然身价非凡,连同他身边的阿猫阿狗都可以唤一句大人呢!” 安昭仪一抹轻笑,宫里论嘲讽人的本事,还没有谁比她更厉害,不过到底因朱淑人在场没有发作。 沈洛维持恬淡笑容,没有丝毫不悦。 “淑媛说的是,若非有皇子身份,以我的才华早淹没芸芸众生中,那里有机会临殿听训?”秦澈笑说。“而像梁夫人、程夫人那样品性高洁、才华横溢的人却要列于阶下,向庸者敬酒,岂非荒谬?”他说的程夫人正是魏云的母亲程徽,魏云悄悄扯了扯他衣袖,制止他继续说。 沈洛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程夫人若是男儿身,该位居三公了。”安昭仪感叹。朱淑人瞪了她一眼,她随即噤声。“姑母要的竹子我们已经选好,再不去可就要忘记是哪些了。”魏云笑说。 沈洛借口御花园还有事处理,先行退下。 “娘不是想去御花园,正好让沈宫女在旁说解?”安昭仪塞给她一个累活。 一路上,朱淑人不断询问沈洛晚宴种种细节,唯恐有疏漏之处。 “沈宫女可别嫌我麻烦!”朱淑人玩笑道。“我这个女儿入宫多年无所出,皇上好不容易交她一件差事绝不能出错,相公因为这件事经常梦中惊醒,频繁往返少府咨问进度不说,受邀宾客家里都有问候。” “淑人也是关心昭仪,中秋节是重要节庆,皇上交给昭仪打理可见对其重视。”沈洛说,心里却在想‘难怪安昭仪感叹进宫可以不受管束,她要是嫁进公侯家,非心力交瘁死不可。’ 朱淑人满意点头。“座位的事可有安排?”她问。 “由昭仪拟定,再呈皇上过目。”沈洛说。 “那个死丫…”朱淑人及时收住嘴,转而笑说:“昭仪方才说,座位的事是沈宫女负责安排。” “是…昭仪曾问过我。”沈洛承揽过来。 “晚宴是由昭仪主持,三妃在前自不必说,她坐左列前二也是应该的。”朱淑人说。“这件事还多劳你费心。”她不由分说给沈洛戴上一串杂宝手钏。 沈洛取下归还,说:“若收下,皇上该派我去冷宫当差了。” 周围欢笑声甚大,沈洛侧头发现季灵宫的宫人。她脸色微变,语速略有加快说“淑人不必忧心,昭仪的座位自然有妥当安排的。” 她匆忙拜别朱淑人,返回宣室殿。先前还让她讨厌的地方,如今成为她的救命之所。 朱淑人发现韩德妃,欣喜上前请安。 沈洛走在宫道上,心脏仍砰砰直跳。“今天也不知是犯那路邪神?”她正嘀咕着,发现两名侍卫站在前面等她。她随即转身往另一条宫道走,幸而周围往来办事的宫人不少,侍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尾随在后。 回宣室殿所经宫道除了侍卫拦截的主道外,其余路线或多或少要经过人烟稀少的宫道,她忽然想到附近是慧妃的寝宫,遂快步转入溆映宫所在的宫道。 宫道上没有行走的宫人,侍卫却止步在转角处。沈洛舒了一口气,走到溆映宫门前。 第60章 隐蔽院落的皇子(下) 一 “沈宫女来此何事?”溆映宫宫人好奇道。 “我….我有事需见慧妃。”侍卫看见她同溆映宫的人说话,只得无奈离开。 宫人前去通禀慧妃,这次没有再让她先进小厅,而是将她留在花园等候,周围时有做事的宫人路过。 滴,滴,滴…她听见水滴声,像极井里的声音,沈洛跟随声音来到一处院门封锁的角落,滴水声越发清晰,她好奇拨开院墙窗户外的藤蔓,发现里面院子的树竟是红珊瑚拼接而成,巨型贝壳随意摆在地,放有海星、鲛珠等物,右下角藤蔓垂挂的地方还有一辆古代战车,两头栩栩如生的老虎立在车前,地面是丢弃的木盾、木剑和蟒蛇皮。 沈洛印象中慧妃生过一名皇子,年纪比康焉二位公主大,但他从未出席过宫内活动。除了尊贵的人儿评价皇子曾一并提及外,其他人似乎当他不存在。 ‘多病?’她想到尊贵的人儿的评价。 一个小女孩偷偷溜进院子。她穿嫩青色短襦,粉白色褶裙,手肘抱着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肩斜跨口袋甚多的布包。 小女孩从贝壳里拿走几颗黄珠,又放回同等数量的蓝珠。她抬头时注意到窗前的沈洛,笑嘻嘻地同打她招呼。 沈洛灿笑回应。忽然她的笑容凝滞,秦焉公主觉察有什么不对,回过身发现院里的窗户敞开,一个披散头发,穿着白色单衣的男孩正阴沉注视她们二人。秦焉遂低头匆匆离开,怀中瓷娃娃手腕戴的宝石手链掉落在地也无瑕顾及。 “秦焉,你给我站住!”男孩命令道。 秦焉没有理会,朝长廊右边走。男孩从屋里冲出,没等她跑起来一把将她拉住。“谁允许你拿我东西的?” “是宫人拿错了。”秦焉解释道。 “是我要黄珠的。”男孩直白说。 秦焉眉头微皱,但忍着没有和他争论。她从包里拿出黄珠塞男孩手里就要走,男孩依旧不让。“你要去哪里?”他问。 “去找煊哥哥。”秦焉气鼓鼓说。 “你是他妹妹吗?”男孩大吼,秦焉被他震慑住。沈洛意识情况不好,慌忙去找溆映宫的宫人。 慧妃正好过来,听闻脸色骤变,令人赶紧踹开院门。 破门前,院子里传出“嗙”的声响,像什么撞在柱子上。“娘娘,丰皇子摁公主的头往柱子上撞。”有宫人站在院窗前,声音颤抖说。 院门破开,秦丰和秦焉停留原地。秦丰依旧非常生气,秦焉明显懵了。慧妃怒气冲冲上前扇了男孩一巴掌,几个宫人随即将他摁住。 秦焉见母亲来了才呜咽起来。 “下次你再敢踏出屋门,我打折你的腿。”慧妃威胁说。她脸上少见出现狰狞的表情。 “她私拿我给阿琬做项链的珠子。”秦丰并不甘心气愤说。 “阿琬姐姐什么没有,稀罕你这破烂物。”慧妃说。“送丰皇子回屋吃药。”她冰冷吩咐宫人。 “我才不要吃药!”秦丰不停大叫,被宫人架进屋并关上门。 慧妃环抱秦焉,并轻抚她的头发。“我可怜的孩儿,下次他再乱来我们把他送去舅舅那里好不好?”她疼惜说。 秦焉稍稍止住哭声。 屋内传出一声大叫,与此同时古代战车附近有锁链抽动的声音,沈洛回头发现鬼魂宦官脸色不大好地站在那里,他的手腕、脚踝处都被锁链禁锢,她难掩惊惧之色,慧妃望着屋门感叹道:“孽障啊孽障!” 慧妃牵秦焉公主从院门出来,沈洛在后悄悄注视鬼魂宦官,对方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你今天来访,所为何事?”慧妃站在院门问。 沈洛余惊未消,随意想了一个借口。“我想请慧妃告知有关花影灯的事。”慧妃有些惊讶,秦焉说要去找煊皇子,在宫人陪伴下出门了。 两人走往小厅饮茶。喂蚕图挂在墙壁正中位置,康夫人眼睛似乎抬了抬在注视她们。阿菁端来的茶是燕国贡品,她洒有海盐、鱼骨粉作为调味,饮下仿佛有海风在耳边吹拂。 “你为何想把花影灯搬出来?”慧妃好奇问。她早已恢复一贯的优雅自若,恰到好处的笑容下没有任何迫切的情绪。 “我梦见康夫人在永懿宫演奏琵琶曲。”沈洛说。 “很精彩吧?”慧妃眼中闪过光芒,“可惜我没有亲眼看见,我听人说那场晚宴原本唯一该记住的就是叔母的演奏。”她笑说。 “弦光交织,如登仙境,如临战场,却也如梦幻泡影。”沈洛说。 慧妃静静喝完一杯热茶。 “那天我陪小瑷去鹿苑,小瑷射箭连中为一众皇孙挽回颜面,先皇让我们坐在台阶上接受恭贺,群臣暂且放下党派之争,一起和乐融融地吃烤肉、行酒令、而后到御花园观赏烟花。” 慧妃脸上喜悦的神色逐渐黯淡。“熊后迟迟未到,太监来报说是受了惊吓。司徒夫人说先前殿内花影灯幻化出的群狼过于狰狞,韩夫人附和说确实可怕,尤其是在琵琶曲后,总觉得有鬼魅相随,其他妇人纷纷添绘,最终演变成是百鬼横行,宴会草草收场。之后接连七日,法师在宫中念经祝祷驱鬼。” 沈洛的嘴几乎合不拢。 “你也无须担心,当时皇上就在现场,他悄声跟我和小瑷说‘看看这群比鬼还可怕的嘴脸’,所以我猜那时的鬼不会再重现。”慧妃莞尔说。 “不过也别再招惹太后就是了,她若不非受头风所苦,会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慧妃提醒说。“平日老实呆在宣室殿,不要随意出来走动。” ‘宣室殿也不见得安全’,沈洛想到今天上午的事,她点点头说:“是。” 阿菁又倒上新茶,清澈微苦。 “秦澈回来后,同你走得很近?”慧妃冷不丁问。 “以前在太医院住我隔壁院,是个行事随性,见不得污秽之事的人。”沈洛说。“...德妃很不喜欢他,皇上对他回来也诸多抱怨,大概很快被送去封地。” 慧妃猜中沈洛的心思,边饮茶边笑说:“皇上对他不满,是不想别人在他身上费心而已。” “是…”沈洛虚声回。 二 沈洛传 第45节 临近黄昏,沈洛失魂落魄从溆映宫出来,独自走在僻静宫道上。 宫道地面暗绿色青苔如旧,堆堆叠叠的枯叶中夹杂几根沾血羽毛,一只黑猫含着翠鸟优雅地从宫墙走过。它肥了不少。 这里的白天远远没有深夜可怕,沈洛沿途留意路面,试图寻找当年踢中的白骨。“下一个是他?”她不敢细想。 喵~不知那里的猫出发叫声,她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结缡宫附近,昔日宫中最为热闹华丽的宫殿也荒废了。 郑婕妤出身卑微,入宫协理后宫十余年,没有嫔妃在背地里说过她的坏话,其所付出的心力常人难以想象,然而人至中年还是因为皇上移情宣妃失去理智,最终落得废嫔服毒自尽的下场。 沈洛望着挂有蛛丝的匾额,不禁一番叹息。‘婕妤爬得很高,快要摘取果实时,被盘踞在上的人推了下来。’ 她推开门想去后院摘一束花献给婕妤,忽的黑影闪过,门被合上,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她尚未来得及转身即被他捂住嘴巴。 “外面有人…”是秦澈的声音,沈洛的惊惧随之消散,门外有人轻微走动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沈洛等人走后,不可思议问。 秦澈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两人走往内院,院子里有人进来过的痕迹,珠宝首饰、古董字画这些早已封箱存库,然而结缡宫内的家具、陈设都是上品,平日有些微划痕都会及时替换,如今竟都是破损不堪的劣等物。 沈洛轻摸晾衣架上的裂口,不禁哑然失笑。 “魏淑媛观念守旧,不要与她一般见识。”秦澈站在她身后说。沈洛摇头,表示没有多想。“倒是澈皇子那番话把我吓得不轻。”她笑道。 秦澈微愣,随即抿笑点头。 他望向西院,秦宜的寝宫,门框还有铁钉遗留的痕迹,沈洛脸微微一沉。“方才我遇见焉,她很不开心,感慨皇上和母妃为什么没有把她一同送往燕国?”他说。 沈洛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秦宁被皇上送去幽神堂剃了头烙了印,大概有生之年都不能再出来。”他继续说。 “过些年,皇上说不定就心软了。”沈洛违心说。她不喜欢秦宁公主。 秦澈轻轻摇头:“即使是他最喜欢的洵,他都可以狠下心不追查凶手,那里会管其他子女死活?”他往西院里走,沈洛发声制止他,“我可是答应了太后。”他回头笑说。 西院内静极了。 走廊积灰很深,上面满是人的脚印。 沿路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的家具几乎被人搬空。窗外暗淡的黄光投洒在空旷的地板上,好似错拼了旧的时空场景,给人陌生的古旧感。 秦澈往走廊深处走,沈洛走在他后边。他望了一眼书房没有停留,继续走往秦宜卧室。官方记载中并没有写明秦宜公主是在何处自尽。沈洛稍微舒了一口气,她路过书房时,一颗珠子落地弹跳的声音从书房传出,她脚步迟疑,望着秦澈消失在转角处, 她转身回到书房门口,里面陈设如旧,书桌抽屉还有几页纸被夹住,像是之前她打开过的,她咽了咽口水走进里面,一颗夜明珠从书桌附近滑落至她脚边,散发惨淡的冷光。 窗外落日余晖,翠鸟声欢唱不止,树叶随微风哗哗作响,她却只听见遏住喉咙的沙哑声,激烈反抗的挣扎声,仿佛有人正被杀害在她面前。 明绮靠在书桌墙壁目光呆滞,她的手指向墙壁,沈洛缓缓转头,血色符咒在墙壁上清楚无比,一滴滴血滴落在地。 沈洛双腿发软慌忙往书房外走,秦澈及时赶到将她搀扶住避免她摔倒,他半抱着她再次进入书房,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如其他房间。 秦澈仔细端详墙壁,原本血色符文的地方结了一层灰白菌斑,他上前摸了摸菌斑,不禁大笑。世事难料,当年被人清除的证据竟会以另一种形式再现。“真是天网恢恢!”他说道。 沈洛脸色惨白,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这个人太过聪明,很快就会弄清楚真相,到时候宫里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你觉得会是谁?”他转身似在试探问。 沈洛下意识回避他视线,却瞥见窗外花园里的丹顶鹤,一瞬间她感到心脏停止跳动。 第61章 中秋夜(一) 一 书案旁的柜架上多了一套《宜脩方术集》,挤在文书和信件之间略显突兀。幸而平日能进承晟堂的臣子都是亲信,若是让纪若等人看见那还了得?沈洛一边想一边小心清理柜架、书案上的灰烬及墨迹,新晋的宫女则以尺量,不偏分毫将物品放回原处。 锦衣宦官监视二人的一举一动,以免她们私拿或偷看文书。魏妍儿匆匆端来茶水,正好轮到御前侍卫换班,向来冷酷的侍卫长将她拦在门外,她竟结结巴巴一时说不清楚,沈洛出来帮忙她才得以进来。 “你来太早,等会皇上来茶该凉了。”沈洛用手指试茶杯的温度,发现魏妍儿新换一身织银纱裙,嘴唇及脸颊都涂了薄薄的胭脂,恬淡清雅中透着碧玉年华的甜美,魏妍儿听闻也不懊恼,未加解释又端走茶水。 皇上随即进来。 他眉宇舒展,嘴角有一丝笑意,比平日亲善许多。他看了一眼沈洛,嘴唇微张却什么都没说,直接入座翻看文书。 沈洛端递新茶时,皇上方才问:“座位拟定如何?”,他手指翻动书页很快,见底又拿出下一本。她呈上安昭仪拟定的名单册,皇上淡淡说:“纯儿来信说,青阳贼乱不回来了。” “是。”沈洛声音略虚。如此秦澈的位置又更近一步,正好位于皇上的视线范围内,真不知到时候父子俩是否又会起冲突? “我看他这几年会想方设法推脱回宫。”皇上说。“另外将太子妃的名字加上。” 沈洛难掩惊讶,没有及时回答。两年前,秦星公主杖杀府中婢女是以搬出纪家,同驸马另外开府收场的,太子妃杖杀有孕宫女更为严重,保守派大臣怎肯轻易放过她。 “轩璎从小温婉懂事,做事细致周全,很能顾及身边人感受,与她姐姐轩瑷相比,各宫及冬城都普遍认为她更适合当太子妃,但唯独太子不这样认为。” 皇上突然叹息。 “他人生第一次求我,极为诚恳又小心翼翼,是希望我将轩瑷嫁给他。朕应允了,却忘记夏侯将军的长子也喜欢轩瑷。宴会上,将军当众呵斥,甚至气得要夺御前侍卫的刀,仍无法使其子赫有丝毫退让。事后冬城为此做足了文章,给他们三人的名誉都造成极大的损害。” “轩瑷被迫返回江夏,夏侯赫奔赴珩幽守城,太子留宫专心政务,从此三人不复相见以平息风波。就在冬城快淡忘这件事时,太后却突然做主要将轩璎嫁给太子。” 沈洛一凛,难怪他们之间关系如此恶劣。 “轩璎在家一贯不受重视,继母熊氏说‘若能成太子妃,便可居于姐姐之上。’她听信了,不顾旁人如何暗示,仍跪谢太后赐婚。婚礼那天,朕看见她披着华彩服饰、笑灿若花一步步走向太子,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她笑容戛然而止。她比熊氏更聪明,瞬间知道自己嫁进了坟墓。在往后十数年里,朕每每观赏昙花都觉得不及那一刻她神色转变来得震撼,绚烂至美的花盛开之时也迎来枯萎衰落。” “皇上不赞成,为何不出言拒绝?”沈洛不解问。 “太子也是这样想。”皇上冷笑说。沈洛随即跪下请罪,皇上让她起来。他今天心情过分的好。“他这个人太注重自己的名誉,总指望别人替他拦污去垢,若是闲散贵族倒也罢了,但他是太子,尽管他从未意识到这点,要么积极自救,要么欣然接受,他却选了一条最蠢的路,把自己孤立起来,觉得世人都对不起他。” “也许是太子不想皇上为难的缘故。”沈洛沉思说。“先前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云,现在太后定下的事皇上没有意见,他也只能接受。” 皇上轻笑道:“哦?慧妃听了这个答案可不会开心。” 沈洛倒吸一口凉气。 “听闻,近来你同秦澈走得很近?还去了永懿宫、溆映宫,是想择主而效,还是打探情报?”他好奇问。 沈洛匍匐跪地请罪,额头磕地有声。“奴婢死罪!”承晟堂内死一般地沉寂,其他宫人纷纷假装自己无知无觉。 “起来吧!”皇上吩咐。 “奴婢绝无结交后宫之心,一心只效命皇上。”沈洛说。皇上颔首认可,表情却模棱两可,一抹清浅的笑容直把人杀于无形。 齐轩琮从外面进来,他可以自由在御前走动。“启禀皇上,家父已经启程上路,不日将到心都。”他回禀。 皇上拿奏折敲了敲书案,平淡笑说:“知道了。” 二 沈洛从承晟堂出来几乎快站立不住,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宫人将她搀扶回房。当晚她发高烧,病了大半个月,与安夏宫有关的琐事都转交一名锦衣宦官处理。直到中秋夜,她才再次出宣室殿。 当晚,宣室殿随行宫女都穿绛紫衫裙,发髻、妆容之前有过商定都一模一样,沈洛没有佩戴任何额外首饰,加之因病消瘦,外宫的人一时间都没能认出她。 安昭仪上前与皇上说话,夸沈洛出力不少时,也没有发觉跪坐皇上身后的正是她。沈洛低调地整理皇上的点心盒,仿佛外界的事皆与她无关。 熊太后头风发作没来,程宣妃亦没有出席。这种宴请百官的场合,向来是夏侯慧妃坐在皇上左侧,她今天穿紫色星月大衫,藕荷色襦裙,腰系玉带、环佩,彩色赤舄,十分稳重大方。往下依次是韩德妃、安昭仪、魏淑媛等嫔妃。右侧是太子晟、皇子泺、皇子澈、皇子煊、公主焉等皇室子女,台阶下两侧是大司徒熊平、大司空韩绩、卫将军夏侯常均等大臣及其妻眷。 “启禀皇上,太子昨夜风寒未愈…”宫人话还未说话,皇上随即挥了挥手。太子妃独自一人到了,她头戴凤冠,穿殷红彩绣凤鸟大衫,黄色如意云纹襦裙,腰系玉带、环佩,彩色赤舄。她一如既往的明艳漂亮,岁月及流言都无法对她容貌有丝毫损伤。她步履款款上前向皇上请安,再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回到自己座位上。全场宾客的目光随着她入座才转向其他地方。 园内的坐席皆隐于花卉之中,每两席一个小隔间围绕成圆形,几案旁的枯木架挂有羊角灯,光线并不明亮,加之水雾装置蒸腾而出的茶叶与菊花的香氛,周围更是雾气朦胧,宾客入座以后很难同坐在旁席的人寒暄,尽管整个宴会人数众多,确给人幽静清雅之感, 正中间搭了金色月台,最多能容三名乐伶同时表演。第一个节目是琵琶独奏《春江花月夜》,全场安静到连对面放下茶杯的声音也可听见。 朱淑人对此不甚满意,她以为晚宴该很热闹,但因为距离安昭仪太远,夜色之中又不敢冒昧起身,因此也就罢了。 宫人端呈食物,今天的食物上得异常慢,而且不像往日准备各式月饼、糯米团子、水果馔盘等,每个人面前几案上只有一块酥皮月饼、一只橘子和一壶桂花酒。皇上的食物,由宣室殿另外准备,依旧丰盛、精致。 宾客们左顾右探,对眼前的食物倍感震惊,月饼甚至没有别的口味选择。不少人饥肠辘辘,平生第一次体会吃整块月饼的滋味。安昭仪坐在位子上,看到这一切不禁窃笑,等会儿她的捐款发言便与此有关。 花影灯一直到戌时才打开,没有绚丽的光彩,只有小小的兔子安静蹲在几案之下,孤清的月桂树立在一旁,枝叶随风轻轻晃动。 有不少宾客沉浸在只有明月、繁花与莺歌的小天地之中,全然忘记这是一场皇家宴会。 四皇子秦泺的妻子慕容宥即将生产没有出席,秦泺故意坐在妻子的位置上,拉开同太子妃的间距。从旁观太子妃在台阶上显得特别孤单,尤其是第三个节目舞姬在盘中起舞后,圆弧之外暗藏的丝竹声奏起,有官员得到允许起身念了自己刚作的打油诗,场内宾客开始越过花卉敬酒,园内气氛开始变得欢愉。 皇上低声嘱咐沈洛,让安昭仪坐在太子妃旁边。安昭仪见来的宫女竟然是沈洛,眉目柔和欲说些什么,沈洛却面无表情,低声说完皇上的吩咐便低调回位。 第五个节目杂技彩蝶随舞,伶人指挥彩蝶飞舞,他再在抛扔花圈自己在其中来回翻越舞动,彩色斑斓的蝴蝶簌簌飞舞像披帛飘浮在空中,煞是好看。 节目表演完毕。 皇上遵守惯例祭祀月神。他走在台阶最前的位置,将桂花酒倒在菊花编织而成的花篮之中,维止公公烧祭祀经文,接着按照位序夏侯慧妃、安昭仪、韩德妃等人上前祭酒,再是底下的贵族们站在原地举杯望月先饮再祭。 接下来金色新月舞台撤下,开始常规的歌舞表演,花影灯的图案转为璀璨,金色的桂叶、花瓣从半空缓缓飘落,凤凰、麒麟、梅花鹿的光影开始巡场嬉戏。 宾客们也可以自由走动。 魏云今天穿黄绿渐变纱裙,典雅不失清新。她和商玉等人站在台阶下,同台阶下来的秦澈说话。几人言笑晏晏,沈洛听见笑声,不禁多留意了两眼。过去半个月对秦澈他们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对她却恍若隔世。 她的头又有些昏沉,依稀看见一个姜黄衫的仙女轻盈走到园中央。齐轩瑷少见的活泼,眼睛笑弯弯的,呼唤她身后的人再快一些。 宾客们谈笑声渐渐止息,一位穿灰白裘衣的男子出现,他苍白的皮肤暗光熠耀,比绚烂光影更引人注目,五官精致而柔和,轮廓瘦削分明,久病的积郁还给他高雅气质增添些许疏冷感,他身上没有年纪可言,也没有浊世的气息,如同从云端中走来,不是像神仙,而是。 许多人陷入难以自拔的迷恋情绪,如同钻进猎人帐篷的黑熊,知道帐中十分危险却仍沉醉在蜜酿的甜蜜。男子轻轻一咳,他们顿感揪心不已,若是上天将他收回,大概自己也会伤心而死。 “臣齐允,参见皇上!”男子竟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平稳而遥远。 “快起!”皇上吩咐道。 沈洛这才意识到这个人竟然是真实的。太子妃、齐轩琮走到他面前,两个出众的儿女站在他身边竟然黯淡失光。 “许久未见,别来安好!”他声音轻轻地,友善问好。皇上早已从位置上起来,亲自搀扶齐允起身。周围宾客都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沈洛停留在原地,听见他说话心里猛然一伤。这个声音仿佛曾经一直出现在她身边,只是她不记得了。 太子妃气焰大为收敛,态度十分恭谨。她从睥睨众人的凤凰一下子变成了乖巧伊人的家雀。齐允向慧妃微微点头致意。夏侯常均上前热情挽他的手臂入席。无论是皇上新提拔的大臣、亦或是权贵重臣均对他亲善有加,当做是自己人。 “舟车劳顿,身体可好?”皇上关切问。 “承蒙皇上关系,臣身体无碍。”齐允说。 一只金灿灿的麒麟停在齐允身边,屈膝向他行礼。周围一众大臣调侃,宴会气氛更为欢愉。戌时四刻,众臣向皇上祝饮。 皇上饮下酒,转身前往他处暂歇,嫔妃们也陆续起身去换衣补妆。没过一会儿,台阶下的席位空了大半。在烟花晚会之前,宾客们可以在御花园自由观赏。 第62章 中秋夜(二) 燕乐亭位于御花园石山顶部,亭身玲珑小巧,彩绘精致华丽,围柱间护栏摆放泥金香、绿牡丹、朱砂红霜等菊花名品,正中央安放一张白玉方桌,上面用烫金刻出围棋棋盘。亭外灯火璀璨,沿坡而上石阶为幽蓝色,嵌有点点荧粉,闪若星辰。 一队御前侍卫守在石阶下不许任何人靠近。宾客们路过即躲得远远的,不过仍有一两个有心人站花丛中窥望。 皇上、夏侯常均、齐允、夏侯慧妃和太子妃陆续登阶而上,围绕白玉方桌入坐,其中皇上坐于南边,可尽观满园景色,夏侯常均坐右侧,齐允坐左侧,慧妃坐于夏侯常均与皇上身后,太子妃坐于齐允与皇上身后。 夜晚寒风忽至,吹得亭内众人发丝凌乱、衣衫作响。宫人们面色忧愁,紧张不已,然而坐下的五位贵人却泰然自若,彼此恭维祝贺,言笑甚欢。 沈洛传 第46节 沈洛跪坐在护栏边煮茶,泥金香随风飘来缕缕清香,她一边注意襻膊下滑出的丝缎衣袖,一边竭力屏蔽花香带来的干扰。 她从未在这样的场合煮过茶。 亭内服侍的宫人只有四人。维止公公使眼色让她去时,她一度有些犯难,齐允正好转过头,目光短暂停留在他们身上,他的目光很冷,如同推开冰窖门乍泄出的寒气,沈洛脸颊上的绒毛竖立,随之低头接过调味品箱的钥匙。 她比平日更加小心翼翼,用的是宣室殿最常用的方子,每倒一味调味品都会重新核对一遍,生怕味道有一点不同,引起席上人关切。 跪坐在她旁边忙碌的是齐家侍从,他穿一袭银色织锦圆领袍,身形矮小而灵活,面孔有外族特征,长得像狐狸,嘴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拿出一个深青色小碗专心研磨丹药,头也不抬地从药箱里利落拿药。 “你千里迢迢来心都,该不会是为了来参加中秋晚宴?”皇上笑着调侃。他极为罕见地主动活跃气氛,一如他太子时期的开朗健谈。 齐家侍从调好药粉,他转身时含笑向沈洛点头致意。 齐允脸色有些苍白,右手轻抚心脏。太子妃恭谨地替父亲倒上自备水壶里的泉水,连同侍从递送的药粉一起端呈他面前。 “可惜只有一块月饼可吃。”齐允接过药,打趣道。他的声调温柔低沉,每一个音都在沈洛脑海中回荡。 ‘月色皎洁,时而有零星的蛊蜂飞过。一名年轻的贵族男子骑马在流境闲晃,他巡视完平静无澜的幽紫湖畔正要打道回府时,瞥见山坡有一抹红色。“姑娘,一人在此?”他的声色多年未改。红衣女子怀抱琵琶,神色冷淡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注意力转至藤蔓中目露幽光的野兽身上。“你想进去?”他爽朗问,随即一箭贯穿拦道的灰狼。红衣女子噗嗤一笑,饶有兴致观察马上英姿勃发的贵族男子。“还有...”她流转明光的双眸闪过狡黠,手指拨动的旋律婉转曼妙。十几头狼登时从山谷钻出,眈眈逐逐于二人。“好!”他自信笑道,伸出手邀请她上马。’ 茶水沸腾,沈洛小心一一倒入茶杯。皇上莞尔:“昭仪不过是想让等会儿的鹿肉宴更受人欢迎罢~!”齐允服下药,眉头舒展些许。 “你这颗心脏可要仔细护着。”皇上目光意味深长说。 “侄女可是收罗了天底下最好的滋补药材给他,诸如云思雪山的灵芝、中土宋国的萆荔、幽州的鹿茸及其附近海域的虺骨之类,哪怕是死人也能给吊活。”夏侯常均哈哈哈大笑。 听见“死”字,其他人不免表情微妙。 “实际只是失血过多,日常调理就能补回来,瑷儿太过郑重其事,倒让人以为我的心脏真被挖出来。”齐允笑着辟谣。 沈洛端放茶水到齐允面前,齐允并没有注意她。尽管他语调欢快,但脸色却很是苍白,额头有细汗冒出。 “还得多亏梁先生及时带医官赶到。”夏侯常均感叹。慧妃不动声色扯了父亲衣带,示意他不要再提此事。夏侯常均却浑然不觉,继续说:“你也是!好赖该喘口气,若不是旁人死命相拦,侄女拿剑殉葬先没了。” 齐允尴尬说:“她当时才从幽州回来,情绪不太稳定,现在再不会做出那样的傻事。” 齐家侍从拿来一件披风,皇上主动揽了过来,亲自为齐允披上,太子妃在一旁小心整理后摆。 “轩璎也是一个好女儿啊!”皇上注视齐允的眼睛说,“她入宫以后恭谨肃穆,事必躬亲,侍奉废妃孙氏劳心尽力,没有丝毫怨言,实在难得。” 齐允冷淡点头回应。他不苟言笑时,给人距离十分遥远,远到尘世之外。“臣此番来,是希望皇上废除齐轩璎太子妃之位,让她随我回江夏好生思过。”他说。 众人皆惊。齐轩璎身体颤栗,随即埋头蜷缩成请罪状。 “哦?”皇上装作惊讶说。“她没有犯错,为何要回江夏思过?”其他人听闻皇上这话也是一惊,幸而没有纪若等大臣在亭内,不然又是一番激烈争论。 “是么?”齐允冷笑。 “那名婢女仗着秦晟宠爱,骄纵蛮横、目中无人,在东宫横行霸道多时,早引来其他宫人不满。轩璎一再忍让,她仍不知收敛,借由新衣没做好,私自从库房翻找出康馥旧时红衫穿上,又堂而皇之坐在偏殿主位用餐,如此僭越行事,轩璎也不过是杖责她二十,无论是从诸夏,还是江夏的律令来看都没有超过必要尺度,何错之有?”皇上说。 “要是换作轩瑷,车裂夷族跑不掉吧?”他讽刺道。 ‘车裂、夷族…’沈洛脑子有些发嗡。她查阅过江夏档案,齐允遇刺后,齐轩瑷认定是她伯父齐猷所为,在没有充足证据下逼死齐猷不说,还处决一大批为其说话的官员。这件事引起心都方面极大震动,皇上下旨调查齐轩瑷处置是否失当,但因有夏侯常均等人在朝中运转,加上其他地方出了一些纷乱,没有大臣继续追问下去,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齐允似觉得好笑,轻微摇了摇头。“所以臣上奏的万言书,随附三箱证据,解释当时的来龙去脉,皇上仍认定她是个恣意妄为的人?”他毫不客气,同时语气十分冷静说。 “我只是评价她的手段。”皇上淡笑说。 “山间老虎吃人很厉害,怎么没有村民跪地臣服,反倒悬赏猎杀它?”齐允客气回应。 “皇上是指太子妃惩处适当,你扯那么远作甚?”夏侯常均不满道。 “若她真惩处适当,会招致那么大的非议?”齐允说。“平日管教宫女不善,容忍其横行霸道,欺压弱小,是为失职;年轻宫女能从数百箱华服中轻易翻找出陈年旧衣,却不觉有疑加以盘问,是为失智;僭越之罪确凿,不送夏台亲自动手落人诟病,是为失度。” “寻常人倒罢了,她是太子妃,协理后宫诸事,将来也许有幸母仪天下,冬城的人对她能放心?若皇上不愿废黜齐轩璎太子妃之位,我也只好提前替她备好棺木。”齐允说。 “她回江夏就很安全?”皇上冷笑道。 “轩瑷对外是怎么说的?‘齐轩璎最好老实呆在心都,若敢回江夏我打折她的腿。’虽然是一时气话,但江夏百姓会怎样想?” 皇上沉吟道:“至少心都,有朕在一日,没有人敢轻慢她。” “经此一事她也长教训了,下次必不会如此鲁莽!”夏侯常均帮腔说。“为了一名宫女,就要废黜轩璎太子妃之位,你置她的颜面于何处?” “是了,轩璎年纪尚轻,上面还有皇上、太后教导,日后定更为贤理慧达,不落诟病。”慧妃甜笑说。 “若是爹爹定…要我回去。”太子妃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抽泣断断续续。“我也无颜再活于世间。” 她悲伤而决绝说道。 齐允神色微妙。他沉吟良久,淡然说:“若你觉得呆在这里更好,随你。” 其他人静默地饮完第一轮茶,在第二轮茶呈上前,慧妃借由赏花带走太子妃。 第63章 中秋夜(三) 寒风悄然止息,亭外圆月静美。 皇上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笑着向齐允说:“你还是关心轩璎的。”三人轻松而融洽的氛围,仿佛刚才是在做戏。维止公公示意沈洛改倒丹桂酒,齐家侍从帮忙更换酒杯。 “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关心?”齐允反问。 “那阿琬呢?”皇上略有讽刺意味问。 齐允笑了笑,淡然说:“阿琬有她姐姐就够了。上次太后派人私自接走阿琬,结果路遇山贼被绑,是瑷儿带人救回她。自此,阿琬眼里只有瑷儿,成天围着她转。瑷儿去中土,她也要去,因为没去成,还生了好久闷气。” “轩瑷倒也接纳她。”皇上说。 “皇上是没见过阿琬在瑷儿面前狗腿的模样,近身侍女都没她贴心周到,瑷儿恰好就吃这套,几个弟弟妹妹中同她最亲近。”齐允说。 皇上微微摇头苦笑。“那轩瑷走后,江夏的事都交由那位梁先生处理?”他好奇问。 “江夏清晏太平,辛未年科举出来的澹台皋、薛谙、唐谨等人已经升任九卿之职,没什么事好劳心费力的。”齐允说。 “辛未年?”皇上有些惊讶,感慨说:“才十年,江夏更新换代真快啊!” “地方小国没有盘根错杂的利益纷争自然快。”齐允说。 “这边己未年科举出来的,还没有一个升任九卿。”皇上自嘲说。“卫尉那边杨庭刚下去,韩绩他们就着急把崔成推上来。” “程瞻之死后,韩绩成为保守派魁首,一天派头十足,拿大得很。若是你一直留在心都,他哪会有这等嚣张气焰?”夏侯常均感慨道。“慕容因为是从中土回来的,老被他们攻击是外国人,我又笨嘴拙舌不擅争辩,在朝堂上真是节节败退,苦不堪言!” “季常死后,真是一个人也搬不动。”齐允讽刺道。 皇上扼腕叹息:“是朕的过错,没能保住他。” “当初冬城的人因为季常说话温吞而轻视他,本想等他任职大理寺卿后故意挑错,用以攻击皇上用人不察,没想到却活在他阴影下十余年。 现在他们长了教训,再不肯轻易在朝廷要职上松口,对候选者履历要求极为完备。皇上提拔的议郎、博士,缺乏地方履历无法升任九卿,也就能在朝堂上闹个响儿,扭转不回局面,想再找个能制约他们的人可不容易。”齐允说。 “罗网是一根根织的,当年程瞻之在晚宴上提议‘凡当九卿者,需先在地方履职’,皇上当场同意,以为此提议可以限制养尊处优的贵族,却未细想考核官员的职位被冬城牢牢把持,不遂他们心意者在地方就会被抹黑,能升回来的都是左右逢源的人精,真心效忠皇上的凤毛鳞角。”齐允说。 “现在能参加科举的人必须是三代清白、家境殷实的良民,冬城人对其中的佼佼者并不排斥,拉拢、结交、联姻的都有,这些人也乐得与冬城人友好。”夏侯常均说。 ‘但贱民出身的人就不一样。’沈洛暗想。‘即使是平民也瞧贱民不起,绝不会和他们同坐一席用餐,更遑论冬城的贵族,若是有贱民出身的人从地方突出重围,他只能全心效力于皇上。’ “可想让贱民参加科举太难,不仅是保守派贵族,连科举出身的官员也坚决反对。”夏侯常均说。 “那就拿其中反应最激烈的人开刀,再拉拢一些中间派过来呗!”齐允冷淡说。 “理是这个理,可其中关键环节,没有你打不通!”夏侯常均感叹。 齐允似有些好奇问:“本来一个韩绩就难对付,我很好奇皇上为何又把鲁仪请回来?” “当时浓雾造成民心不安,祭祀必须有一个威望高的人镇场,也怪我一时慌乱又重新启用他,谁知他老当益壮竟就不走了。”皇上感叹。“这次他回来是有想法的,不将你的轩瑷抓起来是不肯罢休的,他在地方上听了太多危言耸听的事。” 齐允冷笑说:“小瑷马上要赴北珩,不知何年月回来,鲁仪要对付她也要活得够长才行。” 皇上和夏侯常均都很惊讶,心道是‘你也不劝?’ 齐允好奇看向两人,他们随即明白是劝不住。 “鲁仪要听到这个消息,可以长眠了。”皇上讽刺说。 “那就拿瑷儿刺激他一下,放些风声说她要去德音城,他听闻肯定马不停蹄跑回去部署。”齐允说。 夏侯常均拍案说好。“只是太常又该选谁?” “纪若不错,先让他去云思、逸雅、珩幽三地处理祭祀事宜,再回心都选任上来。这件事,我会去同他谈。”齐允说。 “纪若如今信仰特别虔诚,对名利不甚在意,选他倒也合适。”皇上说。 “韩绩、魏学仪、程献之如何处理?”夏侯常均问。 “皇上早已想好,只是等我出面当个恶人。”齐允浅笑说。 皇上颔首赞许。 “如何?”夏侯常均摸不着头脑。 “这件事也要你出力。”齐允说。“我途径曼方时,看见大批军备运往芙霆州的折冲府,皇上是想让冬城适龄的贵族子弟都进军营,等他们去执行任务时再重提开放科举一事。” 诸夏以往有定期让年轻贵族随军获取荣誉的传统,为他们将来当官作铺垫。然皇上自继位以来,一直拿各种借口拖延施行,许多年过而立的贵族至今没有任何头衔。‘如若皇上突然施行这个传统,即使冬城的人觉得有诈,也会为了荣誉争先恐后参加。’沈洛暗想。 “韩绩次子韩释、魏学仪庶子魏尚都没有爵位可继,必定会参与其中!”夏侯常均突然明白过来,“只是服役的地方可得选好,免生什么意外。”他皱眉说。 皇上和齐允不约而同发出冷笑。“就是要见血才行。”齐允饮下半杯丹桂酒。 “塞外如何?”皇上询问。 “不行,那里不能有一点闪失!”夏侯常均否决道。 “就让他们护送诸夏商队去中土,沿途清剿那些劫道的山贼。”齐允说。 皇上惊喜道:“正是!若不灭几处山寨,还真当官商是给他们送钱的了。” “好好好!这个好!”夏侯常均赞同道。 “若非刚才谈论家事,真该把慕容也叫来。他对中土事务再熟悉不过。” 皇上兴致勃勃说。 昏黄烛火下,一条不同寻常的深红色长虫在皇上的衣摆悄然爬行,沈洛取过宫人递呈的酒,正好瞧见一把抓住快要钻进里衣的虫。 触感怎么不对?她摊开手是一根红色的菊花瓣,正在谈话的三人被她的行为所惊,维止公公尴尬解释道:“只是一根花瓣。” 沈洛随即叩首请罪。 “老是这样一惊一乍的。”皇上收敛笑容,语气冰冷说。 “奴婢该死!”沈洛说。话音未落,那方夏侯常均惊惶道:“你怎么了?” 齐允脸色骤白,突然咳得喘不过气,“没事,没事。”他接过侍从手里的绢帕,白色丝绢瞬间染红。 “要不要传太医?”皇上关切问。 齐允轻轻摇头。“启禀皇上,家主休息一阵即好。”齐家侍从回禀。 沈洛传 第47节 “沈洛,去将太医请来。”皇上并不放心。 “是!”沈洛匆匆走下台阶,园内流光溢彩,欢笑晏晏。 第64章 中秋夜(四) 一 驻守在台阶下的御前侍卫,或有依靠梁柱的,或有蹲坐台阶的,或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的,只有新来的几人保持严肃姿态站在最外面拒挡宾客。 他们全来自显赫的贵族家庭,除皇上、重臣、维止公公以外,面对其他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态度。没有宫官会提醒他们注意收敛,相反还会为他们打掩护。 先前慧妃和太子妃从燕乐亭下来,负责引路的宦官摇晃手中宫灯作为提醒。沈洛没有拿灯,匆匆走下台阶,侍卫察觉有人时,已然来不及站好。有侍卫吓得刀没拿稳,顺着石阶砰砰砰滑落地面,引来亭内维止公公关切,侍卫长黄闻微笑以手势告诉他无事,等维止公公转身进去,他方皱眉抱怨道:“你怎么像鬼似的,走路没有声音?” 沈洛有些诧异。黄闻一向严肃冷酷,竟也有如此松怠的一面。他盔甲下露出的袖褖竟是云锦所制,左手还握着一方绿梅刺绣的绢帕。她敛了敛神色,将齐允不适需请太医的事告知他。 黄闻颇不以为意,随手指派两名侍卫去。今天的晚宴,太医院的严老太医、李太医、顾太医都有受邀参加。 “两名?”沈洛脱口质疑,语气依旧十分谦礼。 “太多侍卫在园中走动,宾客会恐慌。”黄闻淡然说。“再者,皇上还需我们保护。”沈洛看出他对齐允安危毫不关心。 她迟缓点头,转身回亭上。 忽然,她想到李太医老实规矩,以往在宣室殿替皇上针灸,从不敢偏移道路一步,他大有可能留在宴会上继续观赏歌舞,旋返而下决定亲自去找他。 园内宫灯未尽开,夜色依旧在路面占据上风。 主道有不少宫人在说笑,他们各自都拿着盘碟等物件,刚从主人那里脱身出来。沈洛不想在她们注目下走过,转而抄花丛捷径。她对园中布置再熟悉不过,即使宫灯幽晦也不会迷路。 花丛间虫飞薨薨,有淡蓝色的光影仙兽出没。 各赏花点不时传来恰到好处的笑声,大臣同大臣们聚在一起,太太同太太们聚在一起,他们在照明不足的花台前仍位列有序,姿态端正。 一只淡蓝色的梅花鹿停驻于曲径幽深的角落外。沈洛记得里面空间狭窄,草药味甚浓,特意空置不让人停驻。‘难道新接手的人又重新布置一番?’她暗想。 “短日明枫缬,清霜暗菊球。”是秦煊的声音。“天气快转冷,不知花还能盛开几时?”他叹息说。 “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一个轻柔而动听地女声说。‘竟然是凌纾樱!’沈洛颇感诧异。“花期结束,还可以用来烹茶煮食,为何要叹息?”纾樱不解问。 ‘他们俩什么时候如此亲近?’沈洛边走边疑惑。 李太医果不其然留在原位听曲,他不时留意周遭动静,担忧自己错漏什么。沈洛讲明来意后,他大惊。李太医左右为难说自己没有带药箱。 “你就先去看看罢!”沈洛劝道。李太医纠结不已,还是随她前往。 燕乐亭下守护的御前侍卫竟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季灵宫的人。 “沈宫女!”对方认出她,假意寒暄道。走在半山腰台阶上的韩德妃闻言转身,在她身后小心牵着三米长裙摆的宫女随即分站两边,好让她的怒火精准投向沈洛。 “上来!”德妃吩咐道。 沈洛眼睛余光左右探寻,没有相熟的人在附近。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台阶,回头想要叮嘱李太医一句,李太医瞬间垂下头,她不免失笑,恐惧也随之减退。 季灵宫的人将她身后的路堵住。 燕乐亭内,先前的杯箸还在,人却消失无踪。韩德妃绕亭巡视,最终停留在朱砂红霜前,她一边轻嗅花香,一边压制着怒气浅笑说:“真是小瞧你了,原来是夏侯钏的人。” 沈洛低头,没有回话。 “将安氏安排在齐轩璎身边也是她授意你的?”德妃折断花枝,将一朵红艳盛开的菊花握于手中。 “是皇上吩咐的。”沈洛回答。德妃三两步走过来,鲜艳的花瓣杵到沈洛脸颊,早已愈合的伤疤隐隐发痒。 “你以为搬出皇上就能吓到我?”德妃声音变得尖锐,“他只是让你安排人坐到她身边。”她的怒意又转为冷笑,仿佛一切都在她的知晓范围中。 沈洛内心苦涩,不知是宣室殿的谁为了讨好德妃故意诬陷她。 “皇上确实是让安昭…”沈洛努力使语气保持冷静,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巴掌重重扇在脸颊,她耳朵轻微地发嗡。 “别阴阳怪气的诡辩!”德妃大怒喝止,她狰狞的脸似欲扑咬猎物的老虎。“你几次三番接近秦澈,想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德妃的脸靠得过近,沈洛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你以为夏侯钏会帮你飞上枝头?想也不要想!”德妃捏住沈洛的下巴轻蔑提醒说。“贱民永远是贱民,你连进韩府扫地的资格都没有。” “再让我发现你从中作梗,就等着一家老小去流境筑城、舂米。”德妃掷花于桌面,红色的花瓣如同一条条蛊虫四散开来。 沈洛请罪从燕乐亭下来,沿阶宫人都故意拿轻蔑眼神打量她。她强装镇定寻找李太医的位置,他竟然也消失不见了。沈洛一脚踏空跪在石阶上,她急忙起身去寻找李太医的下落。 二 花丛小径里,依旧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欢笑声。 沈洛快要走进宴席场,忽然停下脚步,她见到李太医该说些什么?皇上他们去往何处,她都不清楚。她感觉膝盖火辣辣地疼,似乎有血渗透出来。她挽起围裳回到方才梅花鹿驻足的僻静角落。 秦煊和凌纾樱早已离开。她第二次路过时,就没再听见他们的声音。角落里放了七八盆枯萎的菊花。‘难为他们还可以吟诗几首’,她暗想。 沈洛就着昏暗光线检视,膝盖果真是伤了,但只渗透些许透明液体,于是安心放下围裳,整理着装。 外面忽然传来几名男子的说话声。 “听说没?” “什么?” “梁宜今天也来了。” “他怎么回来?” “方才怎么没见到他?” “他不是因为纪芷离世,辞官周游天下去了?临行前纪若还拉着他大哭一场,这么快就回来啦?” “嘘!齐允在那边。” 沈洛趔趄地从角落出来,发现周围的布置有所变动,花墙林立像一座迷宫。 穿一袭暗紫圆领袍的英俊男子和姜黄衫少女并步走来。两人气质极为相似,站在人群中在往外溢仙气,相貌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同的脸型、鼻梁、笑时的梨涡,不过齐允轮廓更为分明精致,齐轩瑷要柔和些许,且她的一双眼眸像月夜下静溢的湖畔,幽暗而透着明光。 父女俩有说有笑的,丝毫没有距离感。 “这位就是梁先生!”齐允介绍道。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略有些沧桑的白衣男子。 齐轩瑷听闻过于震惊,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局促退了两步,躲在齐允臂膀后。 齐允调侃说:“她本来对你天下第一才子的名气颇不以为意,等字识多了开始读你写的文章,便朝也念叨夕也念叨,连我发表意见也受到嫌弃。” 齐轩瑷轻轻拉了一下齐允的衣袖,齐允随即敛笑收口。 “久闻康爰翁主大名,听说方才在鹿苑大放异彩,真是不得了!”梁宜灿笑道。 “哪里…梁先生见笑了。”齐轩瑷不好意思说。 三人谈及诗歌、神话、海外见闻,梁宜提到中土有一种血色茶花,白色时晒干研磨,吃了会让人失去辨别力,而经过浇水变为血色,其汁液可以让人信以为真。 “我记得在名物图上看过类似的花,可惜没有介绍它的药性…不过,梁先生你等等!”齐轩瑷作揖行礼,匆匆转身去拿自己的四季册。 在场的其他贵族看见一位翁主竟在御花园拔足而奔,纷纷面露惊讶。这种惊讶是他们显露自己不满而惯用的表情。齐允大笑、梁宜也大笑,两人继续聊天,对其他人并不在意。 御花园外整齐摆满了贵族的抬轿,齐轩瑷寻找到自家的,匆匆取了册子回来。 快到宴会区时,一名宫女拦住她的去路。 “太子妃有请!”宫女态度极为客气。她指了指太子妃的位置就在不远处的赏花点。 齐轩瑷摸不着头脑,跟随宫女而去。 一位相貌平淡、衣着翟衣的女人坐在临时铺设的座位上把玩酒杯,她似乎有些醉了。不久前这个女人被屋梁掉下来的木块砸中。 沈洛认出这个地方是她检视伤口的角落,尽管花草布置有所不同,十余年前的花墙之间错隔有一道缝隙,正好可以看见宴会区的景象。 ‘真是诡异!’沈洛暗想。 “太子妃是文帝和燕后的外孙女,目前仅存的皇室正统血脉,是诸夏名副其实最为尊贵的人。”站在太子妃旁边的宫人傲慢提醒道。 齐轩瑷点点头,行礼请安。 “刚才不是很温婉可爱,在这里摆什么脸色?”女人不满问。 齐轩瑷说:“臣女不敢…” 女人歪歪斜斜从座位上爬起来,走到齐轩瑷面前仔细打量,随手抽走她手中的四季册。 “有什么好看的,还特意去拿?”女人一边质问,一边将图纸抓成一团,“以后不许…”她话还没说完,猛然摔坐在地上。 女人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想到什么恼怒不已。宫人正要呵斥喊人,结果声音嘶哑发不出声。 “尊贵的女人,道歉。”齐轩瑷冷淡说。她的脸蛋还有未脱的稚气,一身充满朝气的少女装扮,然而她脸色严肃起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具有极强的威慑力。 太子妃手似不受控的,取下头上的凤簪在撕掉图纸的手背刻下一个“错”字,字迹深至见骨,数道伤口鲜血淋漓。 “知错就好。”齐轩瑷语气仍蕴涵怒意,她抚平被抓皱的图纸。“这件事若对外透露半个字,我就让你七窍流血而死,不,是崩。”她讽刺道。 她又转身面向宫女,伸手若刀切比划道:“在市集见过人被腰斩没?”宫女的腰随之一缩,脸色惨若白纸。“我到心都来,就是想看看。记住,无论是谁说出去,我都会宰了你们。”齐轩瑷抱起四季图离开。 沈洛往后退了一步,发现缝隙外还是太子的秦烈站在那里,旁边是面色不佳的夏侯钏。秦烈看见齐轩瑷扬长而去,不禁摇头浅笑,嘴角似在说:“有趣”。 “你怎么在这里?”秦澈突然冒出来。“我找了你好久!”他道。沈洛一个人失神站在角落口。“方才皇上他们去往燕歇庭,没见你在其中。”他继续说。 沈洛有些没回过神来。秦澈开心递给她一本厚重图册。 沈洛打开竟然是一本崭新的山海图,花木禽兽同她在安夏宫看的那本一模一样,但所有的注解文字全是清秀、工整的楷书。 沈洛认出是秦澈的笔迹,惊道:“我….奴..婢怎敢受此大礼!” “我正好练字,就顺便替你抄了一份。”秦澈淡然笑说。“好了,你快走吧!免得惹皇上起疑。” 沈洛迟疑收下图册,等她赶去燕歇庭时,齐允已经乘坐马车离开。皇上望着远去的马车,不禁感叹: “我初来心都时,在长廊两列大臣的轻蔑眼神中走入正殿,期间被两名礼仪大臣呵斥姿态不佳,还因服饰鄙陋险些被总管太监拉出请安的皇亲队列中。 而齐允,人还没有到心都,有关于他的事迹已经在冬城传得沸沸扬扬。大司徒熊平喜欢他,其他贵族想结交他,他穿着一袭戎装骑马进入冬城,直至熊府门口才下马,众人都站在门口迎接,有人悄声提醒他该在巷角下马,他爽朗笑说乡下人失礼了,其他人也跟着大笑。” “真正的天之骄子,可惜眼里只有妻女,为了她们名誉损毁、仕途尽毁。可见太过顺遂的开端也不好,总以为可以事在人为。”他冷冷道。 沈洛隐隐觉得,自郑婕妤逝后,皇上将她当做是郑婕妤的影子。他看郑婕妤握着她的手而死,仿佛她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衔接,因而不时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说话。 皇上抬头看了看星空,忽然心情大好说。“走,该去看烟花了!” 沈洛传 第48节 第65章 第七章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一 林医官也跟随来心都。 当年是她从鬼门关将齐允救回来。齐允请她替皇上治头风病。她是个瘦削的年轻女人,皮肤白皙泛光,鼻梁有枚小痣,穿一袭烟粉色窄袖衣裳,恬淡而又柔美。传闻,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夏白脸僵尸就是由她主导实验。 三名太医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看着她。皇上尽管表现云淡风轻,但从早晨开始只抿过一口茶,在林医官进来前,他脸色时而阴鸷时而释然。沈洛猜想他应该很紧张。林医官想要针灸,严老太医当即制止,她笑了笑收回银针,说喝药也行。她对皇上没有卑谦的态度,对齐允也是。 翌日,沈洛去太医院拿药,齐轩琮随同前往。 “这副药没什么稀奇的,就是寻常的安神助眠药,连止痛的功效也没有。硬说特别,也就是煮的水必须是云思雪水。”顾太医喃喃道,他抓了一团坛中密封的雪,舔了舔:“就是雪嘛!” 他将熬制好的汤药递给沈洛。 今后,呈给皇上的汤药,都需她先服用。齐轩琮截过药碗想代为喝下,沈洛又拦下,笑着调侃:“若是你喝,难保家中没藏解药。” 太医连连应道:“是是是。”话一说完,他又觉得不妥说:“药还是近身宫女服的好,宫中规矩,规矩。” 两人拿了太子妃的药,以皇上的名义送往东宫。皇上的药则由太医院亲自端送。 李太医正好从隔壁屋出来,门随之被刚进去的人哐当合上。 这里是给高等宫官看病的区域,偶尔一些贵人也会亲自前来问诊。院内宽敞、明亮,一应陈设器物皆是上品,走廊尽头通往一座恒夏的药草园,培育境外的罕见药材,再往花园的深处有一扇门,里面便是沈洛曾经居住过的院子,极为清静、隐蔽。 李太医尴尬向他们点头,匆匆离去。两人不以为意,只听门内传来秦煊的声音,“眩晕症可是严重了?”他关切问。 “煊皇子怎么来啦?”凌纾樱惊奇说,声音略显病惫。 “路过御花园,听见昭仪说你身体不适。”秦煊说。 “只是有些受寒罢。”凌纾樱说。 “可不能小觑,风寒也会酿成大病的。”秦煊并不放心说。 凌纾樱噗嗤一笑,“休息几天便好。” “分外的差事能推则推…”秦煊说。 “还有半年就该出宫,能多帮昭仪做些是些。”凌纾樱说。 “出宫?”秦煊似有些迟疑。“是,该出宫了。到时候,你该回芙霆州。” “出家修行也可能。”凌纾樱笑道。 “我也快出宫了。”秦煊说。“若是你决意出家,那我也随你一起好啦!隐居深山,还是云游打尖?” 两人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安静从里面出来。 “江夏公回来,齐府该是热闹起来了。”沈洛笑说,一缓刚才不慎听人私语的尴尬。 轩琮脸色微变,轻叹:“没有姐姐,何处都是一样的安静。” “江夏公还是很健谈…”沈洛说。 “哦?”齐轩琮略有些好奇。“他在家里,就静静坐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搅。有时我从廊间穿过,隔着花园观察,都不知他是否气息尚存。” “她为什么不回来?”沈洛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过些日我也该走了。”轩琮说。 沈洛有些惊讶。 齐轩琮表明自己也会去芙霆州从军。 沈洛心里一紧。齐允说出皇上的计划时,有想过自己儿子也在其中?亦或是他早已猜到。 二 东宫一众宫人早早于抱厦处等候,他们对宣室殿的人来此很是欢迎。 齐轩琮在宫人簇拥下,先去拜会太子。沈洛则随同太子妃的宫女去往寝宫。 “这个药按时熬了,拿回来浇花、倒掉都可,只是别让人瞧见。”沈洛叮嘱。她拿来的药是治疗癔症的,皇上打算以太子妃精神问题作为开脱。‘可是外界认为太子妃情绪失常,会是好事?’她暗想。 宫女接过药,略显疲惫说:“是。” 沈洛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宫女的服饰,彩绣领褖沾染些许污渍,宽广的袖子外束有细绳,长裙也被挽起来,外面罩了一层灰纱。她们都是太子妃的近身侍女,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承担宫中大部分杂务。因为杖杀宫女的事,太子削减了太子妃的宫人,如今留下来都是从齐府带来的。她们劳作经验不足,每个人都很憔悴沮丧。东宫是另一个官务机构,皇上也不好多加干预。 “过了这段时间,就好。”沈洛安慰道。她让宫女不必陪她在房间等候,宫女各自忙碌去了。 房间装潢古朴简雅,不过所有家具被擦得锃亮,缺少往日的温润感。近身宫女不懂如何清理家具,以为都拿清水仔细擦拭即可。花瓶旁有三支被遗忘的熏香,沈洛随手将它们放进熏炉,过了一会儿,浅淡的烟气袅袅,房间里有了清新的木香。 有两个人在竹帘下走动,沈洛听了一会儿声音觉得奇怪,她拂开帘子旧日清辉洒进房间,一袭红色蟠龙圆领袍的秦烈正带着齐轩瑷参观,屋里摆放有祭台,三个香炉紫烟袅袅,正中壁上挂着太子妃穿翟服的肖像。 齐轩瑷穿浅绿色衫裙,斜面是栩栩如生的渐变黄色花瓣。她梳着仙女一样如云的发髻,仅戴一支玉簪点缀,橙红色的披帛随风微微起伏。月光下,她的神情十分冷淡,每当她亲近的人不在身边,她自然而然会散发出切勿靠近的危险气息。 秦泺也并不拿她当一个懵懂未知的少女,而是以对待她父亲的态度和她说话。 “太子妃手上的伤痕是怎么做到的?”他浅笑提问。“她身上有皇室正统血脉,且佩戴辟邪玉佩,寻常方术应该伤害不了她。” 齐轩瑷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恼怒。“她的拥趸御史大夫程瞻之听闻很是恼怒,似乎已经在收罗天底下的奇人异士。”秦烈说。 齐轩瑷站在太子妃的画像前,静静地观摩。 “若是被他们抓住把柄,连皇上出面也无法收场。”他稍微靠近,手指轻轻敲击祭台,香炉抖动了一下,镂空的部分,似乎有什么昆虫爬过。 画卷蹿出一颗火星,痛苦的呻吟声在房间回荡,来自远处的太子妃。 “操之过急,很容易露出马脚。”秦烈提醒道。 痛苦声继续… “只需让她安静就好,保持安静。”秦烈制止说。齐轩瑷转头看向他,一瞬间秦烈也感到有些害怕。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缺乏同理心。但他知道她的软肋,于是转瞬恢复淡定。“若是她死了,齐允乃至江夏会成为问责的对象。”他说。“你不想让你父亲身陷囹吾吧?” 火星落于地上消失踪影,整个房间光线也更为阴沉。 秦烈整理了祭台上的摆设,告诉她实施法事的步骤。 齐轩瑷突然否认道:“不是我,”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仿佛小孩做错事后都会有的心虚否认。“是另有人将太子妃推倒,又拿她的手背刻字的,我只是没有阻止而已。” “哦…”秦烈说。 “我爹娘很讨厌那个女孩,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接受她的帮忙,会将我永远关在云思圣山里。”齐轩瑷说。 “为什么?”他问。 “他们不信我能控制她。”齐轩瑷气说。“终有一日会被反噬,我娘说。” “她在你的身体里?”他问。 齐轩瑷摇头。“她就躲在屋里,如果你看见了,就会经常看见她。”沈洛这时才注意到灰衣小女孩躲在秦烈的衣袍下,轻轻牵着衣带摇晃。由于力道很小,秦烈还以为是风吹的。 “可是你还是可以施展方术。”秦烈又将话题带回来,齐轩瑷凝视祭台,“如若继续让她胡作非为,后果会危险。你见识过,她是个残酷的人。”她拿起秦烈摆放好的香,用香炉的火点燃,一条似虫的紫烟在香上游走,月光映照的墙壁出现一条蛇的影子。 一抹红影突然出现,取走齐轩瑷手中的香。“你在做什么?”康馥突然出现,质问道。秦烈也随之被推倒在地,香炉散落在地,一缕紫色烟气似虫钻进他的耳朵。夏侯钏目瞪口呆站在门外边。 “没,没有。”齐轩瑷慌忙否认道。“只是上香。” 康馥抓住齐轩瑷的手腕,转而看向秦烈。忽然她瞥见什么,灰色没有藏好,墙角的灰色衣带慢慢滑出,阴影开始显形,具体。康馥的脸色变得难看,难看至极。 “这个香味很好闻罢?”齐轩璎询问。沈洛愣了一下,她还拿着熏炉顶盖,站在熏炉边。 回到宣室殿,沈洛神情凝重路过中庭。 青萍和魏妍儿在花树下窃窃私语,青萍眼中带有泪水。维止公公突然与沈洛撞在一起,她看见维止公公诧异而严肃眼神,腿忽然有些发软。 “你都知道了?”他冷冷发问。 第66章 鹿苑 一 沈洛一怔,懵然摇头。 维止公公打量她一番,冷淡说:“殷姿昨夜没了。”他的脸仿佛一张被人轻微牵动嘴角说话的面具。 沈洛难掩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说:“是…”她扭转头看向青萍、魏妍儿,二人还没有留意到走廊有人在观察她们俩。维止公公也看向她们,“姐妹情深,甚好!” 他讽刺完,径直离开。沈洛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转角消失。 朔日,朝会。 大鸿胪慕容不疑在朝堂说:“近来诸夏商队屡遭劫掠,希望司马府增派护送兵马。”大司马似有些为难表示人手不足。 齐允进而请求:“臣子轩琮有效国之心久矣,还望皇上恩准由其带兵护送商队前往中土。” 程献之见状,也请命说:“江夏儿郎有效国之心,冬城子弟自也不甘落后!臣子维莹也请求随军护送。”其他大臣仿佛如梦初醒,纷纷代子请缨。 夏侯常均说:“启禀皇上,世家子弟见闻皆来自纸上,是应该让他们出去历练一番。”皇上表示会考虑。 没过多久,征召贵族入伍的草案拟定出来。冬城子弟几乎都有报名。即使是嫡正出身,有爵位继承的人也要去,没有荣誉头衔,对他们委实太伤。 皇上决定在世家子弟入伍前,先在鹿苑举行一次射箭比赛。一开始他是想在郊外的皇家猎场,太常鲁仪反对:“断屠月,不宜杀戮。近来天象诡谲,还是多忌讳为好。”于是改定于鹿苑举办。 报名的世家子弟都要进宫来参加,这将是近来年最热闹的誓师大会。 维止公公负责大会安排,沈洛、魏妍儿等人从旁协助。 这天,沈洛到燕歇庭叮嘱接待事宜,遥见一名长得有些像殷姿的中年妇人。“她女儿过世,进宫来领遗物。”燕歇庭宫人说。 ‘这是殷姿出身士族才有的特别待遇。若换成是我,宫里甚至不会通知我的爹娘,草草拿席卷埋了。’沈洛暗想。 她走上前慰问:“伯母好!”对方注意到周围人对她态度恭谨及脸上的疤痕,“你是沈姑娘?”殷姿母亲询问。 她点点头,“曾有幸与殷姿共事过。”沈洛说。 沈洛请殷姿母亲到燕歇庭提供给贵族暂歇的房间饮茶。两人聊了许多有关殷姿的事,“她是一个心细如尘、敢于直言的人。”沈洛最后说道。 听见敢于直言四字,殷姿母亲摇了摇头。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按捺下去没说,向沈洛表示道谢后,领了殷姿的遗物离开。 燕歇庭宫人对这个克制、得体的妇人心生敬意,代为说道:“她方才询问,遗物里是否有条手绳,不是什么贵重首饰,是女儿出生时家中长辈做过法事的,自幼戴在手腕未曾取过,但遗体、遗物中都没有,她想取回,以免女儿魂魄在宫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洛神色漠然,没有允诺之意。她回到宣室殿,路过殷姿房间瞥见柜上堆了东西,她推开门发现是三神花串、月饼、桂花酥一类的祭祀品。 有一名小宦官正好也进来。他看见沈洛在,想悄悄转身离开。沈洛叫住他,“殷姿姐姐生前请我代为买的最新卷。”小宦官带来一篇《雪心传》。 沈洛接过书随手翻了一下,新篇里面的恶人竟然是齐轩瑷。‘真有意思,这两人还打了照面。’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梳妆台呆愣半天。下午窗外很宁谧,只有轻微的竹叶声,明明光线甚好,一个鬼魂在宫中游荡的画面却在她脑海中萦绕。‘新来的鬼,不知会不会受欺负?’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披了件外衫匆匆去往紫升宫。 沈洛传 第49节 紫升宫的宫女出来说:“贤妃不喜生人,因而遣派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沈洛一时愣住。 紫升宫虽说是废宫,但皇上并没有削减其规格用度,宫人被调任到这里,只能说是失去上升前途,待遇不会太差。浣衣局是犯严重过错的宫人才会被发配去的地方。明绮在浣衣局呆了一段时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沈洛气得难以自制,连客套话也懒得说,旋即往浣衣局的方向而去。 这是一个比司衣局还要偏僻的院所,沿途宫门只在亥时送衣、寅时出衣时开启。沈洛每听见锁开的声音都不禁害怕。‘打开的锁也会被锁上,逃不掉再也逃不掉。’她似乎能看见殷姿进来时惊恐张望的样子。 值守宫门的宫人听说是宣室殿的人,对她态度十分热情,他们主动帮忙找人开前面的锁、代为问话、引路,到浣衣局门口时,已经有四个人跟在沈洛身边打点。 浣衣局的主管太监柯菽公公热情相迎。他万般没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宣室殿的执印宫女大驾光临,临时换上一身褪色官袍,拖着僵直不便的右腿快步走来。 沈洛直接说了殷姿的事。 柯菽公公笑容有些凝滞。他陷入思索,幽幽说:“院里饭菜虽谈不上好,但从未有人吃出过问题,不知为何到她就犯了腹绞痛,天还未亮人就没了。” “没请太医?”沈洛追问。 对方觉得她的话很不可思议。“没有太医会来浣衣局瞧病。”柯菽公公带她前往殷姿生前的住所。 院子里宫女穿着都很破旧,她们双眼空洞、面色麻木,其中一部分人年纪很大了。沈洛外披丝缎从中走过,如同朝隮出现于水墨画中。她随口问了一句:“她们多大了,怎么还没出宫?” 一般宫女最迟会在三十岁出宫。宫院宫女,即使是普通宫女,出宫后也会得到很好待遇,在邻里间甚至可以充当乡绅的作用,有关礼仪方面的事都会征询其意见。然而,很多人误将宫院宫女当成所有宫女,有时候宫里的宫女也会有这种错觉。 “宫里缺人手。”对方笑道。“皇上顺应士族的意思,逐年削减进宫人数。宫院里清闲或许不觉得,劳作院所可都是捉襟见肘,昼夜忙碌不得歇息。若再按以前的宫规放人,事情就彻底做不完了。” 沈洛脖子有些发痒。 以前在司设局,她以为自己或死于饥寒,或捱完年限离宫,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随着她年纪增大,被送往宫里更隐蔽的院所工作,直到成为老妪被逐出宫。 ‘地狱永远还有下一层。’现在她有些后悔和维止公公对着干,但只要齐允还在,她就有用处。她安慰自己。 忽然,一名宫女冲上前死命抓住沈洛的手臂哭求道:“洛姐姐,我是阿颖啊!求求你带我出去,求求你,无论去哪里都好!”沈洛窒息不已,她认出宫女曾是结缡宫的人,几名强壮的宫人连忙将求救的宫女抓走。 柯菽连连道歉,沈洛回头再看站在两侧的宫女,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负责管理的姑姑粗暴地将她们驱离。她的手臂被抓出的指印,仿佛被炙火烤过隐隐作疼。 殷姿生前的床铺,除了一张肮脏的被子什么也没有。沈洛语无伦次威胁了柯菽公公两句,拂袖离开。 她独自一人在宫道里打哆嗦,直至进入宣室殿回到自己房间坐下,也久久不能平静。沈洛笃定他们都在看笑话,肯定是想她有一天也会落到这般田地。 “死,还是死了好。”她慌忙将抽屉里每一支发簪都磨尖。 二 秋风袅袅,丹桂香宜。 宫人们在座位之间来回穿梭,贵族很快就要从燕歇庭过来。维止公公气定神闲坐在台上饮茶,不时指挥官员几句话。之前沈洛去浣衣局的事,谁也没提起过,仿佛不曾发生。 沈洛惊惶几天后,终于恢复正常。她怀疑自己情绪波动,是受药物影响。她坐在高阶角落,看着名单上墨迹未干的名字郁结不已,新增添了七位来自地方的贵族。 “他们年纪、体态如何?”她询问站在一旁的小宦官。 今天年轻贵族基本穿盔甲,然而宫里库存的马扎数量不多,除了预备区已经摆出来的,仅剩十张备用。 小宦官茫然摇头。 “都先拿出来罢!”她叹气说。 鲁仪率先穿一袭紫色蟒纹赐服入场。他年过七十,胡须如银,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旁边数名大臣携扶随行。 韩绩也来了。他穿着红色麒麟赐服,站在栅栏前睥睨全场,继而气势赫赫走往大臣席位。他身后的贵族都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敢与之平行。 两派贵族大臣分列左右两侧,长居冬城的坐于左侧,着重地方的坐于右侧。韩绩坐下前主动问好,鲁仪微微点了头。他们实际观念并不太合,平日甚少往来。 魏学仪和程献之边走边聊进来,他们分别穿深蓝、墨绿赐服,一派轻松走到韩绩旁边座位。两人先行问候鲁仪,程献之接着和韩绩寒暄两句,魏学仪则径直坐下。 “今天真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啊!”程献之环顾四周,不禁感叹道。 韩绩颔首赞同。“等会儿,澈皇子、韩释他们就该上场比试了。”他对两人充满期许。 几名世家公子走到比赛用的草场望风,他们穿着新打造的盔甲威风凛凛,在一众布置场地的银印青绶官员中格外亮眼。 “我瞧山贼看见他们,转身就撤了。”程献之笑道。 “是啊,布衣出身的人总是欠缺些气势。”韩绩评价说。“在心都当个都尉顶天了,若让他们统帅全军,敌人怎么会害怕?” “科举也是如此。”魏学仪说。“本来布衣官员到地方任职就容易引起百姓不满,若是碰上前年遭遇天灾人祸的郡县,百姓更是有被朝廷弃绝之感,常常要郡望出面安抚才能平静下来。现在皇上竟然异想天开想让贱民参加科举,岂不是要加深百姓的不安?” “他是久居宫廷,不知民间之声。”韩绩讽刺说。“老以为是我们在反对,却没有想过世代为良的百姓怎么会甘心同贱民分肉汤?” 魏学仪深以为是。他难得有和韩绩观念一致的时候。“好不容易推行开的制度,就应当认真维系它的声誉。” “不就是冬城对他们多有关怀嘛!”程献之脱口而出。“要非为让他的科举顺利推行,我们何苦费心指点那群泥腿处理官务,这反倒成错了?” “皇上又跟你说什么了?”韩绩略有些好奇问。 程献之摇摇头,险些把茶水洒了。“纪若怎么还没到?”他东张西望说。 “在那边!”魏学仪冷冷道。 纪若和齐允站在草场迎风而谈。纪若穿一袭华丽繁复的道袍,他灰浓眉毛,面若国字,威仪而雍容。齐允则是穿玄色菱纹锦袍,外披雪色羔裘,风雅如故。 此时练武场内的世家公子都走出来,其中一位小公子突然脱离队伍,是齐轩琬,她穿着戎装朝齐允奔跑而去。恍惚间,沈洛以为她是齐轩瑷,嘱咐小宦官的话到嘴边停了,齐允似乎也有这样的错觉,在她还在远处时笑得毫无保留。不过一等她停下来,她说话的神态就像熊家人,像皇上。 齐允和纪若一起走往大臣席位,韩绩等人早早起身相迎。齐轩琬则转而跑回哥哥轩琮身边,坐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在观赏台女眷区的崔小公子见状也跟着跑过去。他是季月翁主熊絮韫的儿子,与齐轩琬是表亲关系。 一名宫女走到两个小人儿边上低声说些什么,似乎是想请他们回观赏台。齐轩琬据理力争,很不开心。一名锦衣宦官大步上前赔笑道歉,呵斥宫女离开。 沈洛冷笑摇头。 “太后一心想促成他们俩的婚事,万万得罪不得。”小宦官低声说。 “派人去燕歇庭拦住地方来的公子,先带他们去御花园绕一圈,听见比赛鼓声再带回来。”沈洛说。 “莫虚王竟然回来了。”魏妍儿惊奇说。她刚指挥完宫人端送茶水,走过来歇口气。 一位穿着褐色杂锦圆领袍的贵族男子走进来,他体型敦实,腿脚有些不便,站在栅栏处观望,一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 大臣席位上,右侧坐着地方公侯,鲁仪和齐允坐在一、二位置,两人关系紧张,其他贵族也因为他们俩的缘故正襟危坐,并不闲聊。左侧则是长居冬城的贵族,以韩绩为首傲慢威仪,所聊所谈都是冬城要事,对外人有一道天然屏障。 “安排他去观赏台罢!”魏妍儿边尝点心边说。“蜜枣糕似乎有些太甜了?”她请沈洛也尝尝,沈洛赞同她的评价,“这盘糕点别送到太常、司隶的几案上,改换成玫瑰糕。”她嘱咐宫人。 有人跟齐允耳语,齐允侧过头看向秦恒。 这时,秦澈已经过来。他极为高兴地迎接五哥。今天,秦澈穿着一身金甲,英姿勃发。他们俩一起走往预备区。秦澈注意到高阶上的沈洛,笑容似乎更为灿然。 先前被锦衣宦官呵斥的宫女抬头望向沈洛,不知是否应该阻拦莫虚王,沈洛摇了摇头。 四皇子秦泺姗姗来迟。 他穿着深紫锦袍与妻子慕容宥、母妃德妃一同来到观赏台。慕容宥催促他离开,“你兄弟可都在那边。”秦泺转身走了两步,眺望预备区。“瞧,不是坐满了。”他转身笑说。他长得很像皇上,性情却十分洒脱。“反正我也不射箭,硬挤过去也没意思。”他从容坐在妻子身边。 德妃脸色不大好,“难不成王维止还敢把你四皇子忘了不成?”秦泺拈瓜子磕起来,满不在意说:“今天不是从地方上来了很多人,兴许坐错了也有。”此时,正有宦官在协调座位的事,有地方来的公子执意先来场地。 德妃正欲说什么,皇上已经来了。他同慕容不疑、夏侯常均商谈中土事宜,这才过来。皇上目光扫过女眷区看见秦泺也在这里,他稍微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座位。 三 击鼓三响。 皇上站在台前挥手示意,参赛的贵族公子们有序进入场地。沈洛悄然走到练武场,吩咐宫人撤掉全部马扎,比赛完直接引他们去更衣。 她在练武场忙得团团转,忽而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凌纾樱穿着一袭青色纱裙从御花园绕来,她递给沈洛一套《雪心传》。不久前,沈洛写信请她帮忙寻找第七卷 ,市面上已经绝版,没想到凌纾樱竟然将一整套带来,且书封、笔迹同沈洛见过的都不一样,更为精致、典雅。 沈洛疑心是凌纾樱将自己所珍藏的给她,不好意思道:“我抄写一遍就好。”她打算集齐整套寄去殷家当做陪葬品。 凌纾樱淡笑:“我也想尽一份心力,之前见过她,是个很聪颖、仔细的姑娘。”沈洛感激不已,连连称谢。 比赛正式开始。 贵族公子分为十组依序进场比试,每次宫人会在场上释放上百只彩雀,是偃师用机甲所作,触动机关可以在空中飞绕一圈。它们飞行速度极快,一抹亮色划过半空,旋即是落地的声音。弓箭手只有预判出它飞行方向,才有可能将其射中,一经射中会在空中迸发粉末。每组前三名晋级下轮,一共比试三轮。 冬城的公子技艺高超,且异常冷静、从容,一箭箭将彩雀射穿。他们私下划定过区域范围,将自己所在区域的彩雀射完,即站在原地不动。地方来的公子从小没有经过专门训练,一时摸不准彩雀的飞行方向,在场内茫然而无力追逐它们跑,射中者寥寥。 韩绩他们不禁面露得意之色,而地方贵族这边脸色铁青。 齐轩琮是例外。他之前从未练习过,然而箭无虚发。秦澈在他那一组表现也极为出色,两人十发十中,彩色粉末依次在空中迸发,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不过从第二轮开始,人们的目光逐渐被齐轩琬吸引。她拿着一张玩具竹弓,站在场边悠悠的射箭,她的力道很小,弦也未尽拉开,箭却总能轻飘飘的射落彩雀。地方公子全都围绕在她身边,为她加油呐喊。有场内的公子索性不必比了,笑着看她到底是怎么射箭的。沈洛看着齐轩琬容光焕发的样子,想到梦中晚宴自以为得到承诺的熊斯舞。 只有凌纾樱始终如一看着秦煊的背影。她目光忧郁而凝重,并没有因为秦煊表现出色而欢欣鼓舞。 比赛结束,齐轩琮、秦澈各射中三十只。齐轩琬没有在乎区域划分,见那只顺眼就射那只,一共射中二十一只,每种颜色恰好三只。 皇上赏赐给齐轩琮、秦澈各一件猼訑皮披风,额外赏赐齐轩琬一张古弓。他对齐家兄妹二人大加赞赏,对秦澈却忽略不提。秦澈也并不恼火,放下弓箭同五哥秦恒低语。 齐轩琮将红色披风系在妹妹颈上,她看上去更为神气活现,拿着古弓对远处的树空放,风吹过树枝正好微微摇晃。 校尉检视完地上的彩雀,禀报说绛霜翁主射中的都是眼睛。众人一片惊呼,不少人围上前查看。所有人都夸她像姐姐。 ‘明明就是像熊家的人…”沈洛不想再看下去,借着人们将要更衣的空档先送凌纾樱离开。一股陌生而强烈的不适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她从未奢想与齐家人产生什么关系,但她也不愿熊家的人鸠占鹊巢。凌纾樱路上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可怕的声音道,季灵宫的人将两人团团围住。沈洛目光冷淡而倦怠地迎接德妃汹涌澎拜的怒火。 “又是你在从中作梗!”德妃见沈洛并不畏惧的神情更为生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长而锋利的指甲划伤她的脸庞,一两滴血珠渗透而出。 沈洛耳朵嗡嗡的,垂下头并不言语。‘大概模样又更加不堪了。’她暗想。凌纾樱为沈洛说话,遭到季灵宫的人呵斥。 “德妃,何故起这么大的火?”齐允送齐轩琬回宫的路上正好遇见。齐轩琬披着猼訑皮斗篷,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争端。 德妃有些惊讶,往退后了两步。“教训宫人,还劳江夏公过问?”她镇定情绪,摆正姿态浅笑道。 “宣室殿的人需要德妃代为教训,德妃还没有饮宴就先犯糊涂了?”齐允并不留情面说。他严肃时,有极强的气场。 德妃眼中一闪而过怒火,然而她并没有发作,露出一个礼节性笑容扬长而去。 “庶女!”齐轩琬评价道。齐允拍了她的肩,宫人带齐轩琬先行离开。 齐允则走上前,他弯腰捡起方才被德妃打落的书籍交还到沈洛手上,手指掠过她手掌时异常冰凉。“你是宣室殿的执印宫女,头老低着作什么?”齐允好奇问。 “是。”沈洛回答。 “抬起头来!”齐允再次说。“曾经有一个出身贱民的人,她是我见过这世上最勇敢、高贵的人。你有着和她相同的眼睛。” 第67章 流言蜚语 一 傍晚,皇上仍在伏案批阅奏折。 沈洛到外边准备夜宵。数名宫人见她出来,立即围上报备事情。她略显疲态逐一听着,再按常例吩咐他们办事。几天前,管事姑姑路过中庭被只外来的狸花猫抓伤,以为是小伤没有在意,未想次日高烧昏迷,抬去太医院治疗了,有关宣室殿的琐事都暂且落到她身上。 沈洛传 第50节 天气转冷,人参鸡汤结了一层薄油,沈洛没有叫回御膳房的人,随手将砂锅放小炉子加热。一名小宦官迟迟未走,站在旁边恭谨候着。 她摆好其他配菜,疑惑看向他。小宦官环顾左右无人,方低声说:“右扶风说消息知道迟了,没能事先派捕快处理,给沈府添了麻烦还请姑娘见谅。” 沈洛不明所以,右扶风是管辖心都郊区的高官,沈家发生什么事同他扯上关联?小宦官见她不知情,因而道出原委。 沈母在郊外买了一座宅院与人发生纠纷。那座宅院原是一个姓马人家的,祖上当过关内侯。马家主人酷爱赌博,在外赌输钱拿地契抵押,后来还不出债主转卖给沈家。沈家派人去收房,马家老太哭天抢地,拒不让出宅院。双方发生争执,马老太撞柱毙命。马家主人去衙门告沈家杀人,右扶风一听那还了得,直接以诬告罪将其打个半死,拖进县衙监狱等候提审。 小宦官简简数语听得沈洛头晕目眩。她幼时就曾耳闻,宋府有不着调的公子同江湖人士勾结,专诱人赌博以榨干其财产。没想到因她的缘故,她的父母也被拉入伙。照此以往,今后还不知会生出什么祸端? “右扶风有心了。”她声音低沉,脸色不佳。小宦官捉摸不透她的意思,她端着夜宵走进承晟堂。青萍没有过来搭把手。 桌面已经有残羹冷炙,一个人正坐着细细品酌美酒,沈洛抬头看是大司徒熊平,他年轻时五官同秦烈更为相似,不过体型要更壮实一些。他眯着眼,笑意浅浅,心情似乎很不错。 管事姑姑在书案边研磨,她穿一袭灰蓝纱裙,风姿绰约,全然不似现在的严厉素练。严老太医战战兢兢站在一旁,那时他头发还没白,眼睛专注盯着砚台。而秦烈,则穿一袭紫色圆领袍,站在书架边随意翻阅书籍。 “从今以后,你就在承晟堂办公了!”熊平心满意足说。 秦烈从书架取走晋朝时期的错金虎符把玩,他不以为意说:“有什么值得高兴?朝政还不是被程瞻之他们把持。” 熊平听见程瞻之三字也有些不开心,“他毕竟是三朝元老,说话自然容易得人信服。”他开解说。“当初燕后选继承人犹豫不决,他可也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秦烈嗤笑:“不过是看中爹势力薄弱,容易受他摆布罢!爹却也信了。这次他选人不当,害云思十六城池被贼寇所侵,本是问责他的好时机,爹在朝堂替他开脱不说,还将他女婿姜颖选为新任郡守,代管云思全境政务,真是岂有此理!” “再想有扳倒他,不知要等到何年月了!”秦烈感叹说。“皇上还剩多少时日?”他转头问严太医。 “这….这….”严太医支支吾吾,一时答不出来。 “皇上个性就是这样,生怕朝堂少了谁就运转不灵,登基这几年一味纵容那些膏粱蛀虫,使得他们气焰越发嚣张。”熊平不满道。 “你拟定好登基辅佐大臣名单没有?”熊平突然想到问。“趁皇上还清醒,赶紧加进遗诏里,到时在庙堂宣读,程瞻之他们再有不满也只能接受。” “自然!”秦烈说。 “齐允也在其中?”熊平问。 秦烈脸色微微有变。“前日他隐晦向我提及,有辞官返回江夏之意。”熊平说。“你若是把他加进去,可就浪费一个名额。” “那谁能替代他的位置?”秦烈不禁好笑,反问。他的脸色极为阴沉。 “齐允是为妻女要走,奴婢倒有一法让他留下来。”管事姑姑主动献计说。“不过需要严太医帮手。” 严太医有些惊惶看向她。 窗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青萍扣好窗闩,并放下竹帘。皇上蘸墨水,好奇看向沈洛。“你愣在那里作什么?”他说。沈洛随即将夜宵摆上桌。 他舒展腰身,过来用餐。“之前你在安夏宫走动,可曾见过一名叫凌纾樱的女官?”他随口问。 沈洛知道事发,不动声色说:“蕙质兰心,博学多识,安昭仪很喜欢她。” “哦,昭仪能喜欢的人,自然不差。看来是淑媛见识短浅了。”皇上边饮汤边思考说。“她们明天要去溆映宫理论,你也去看看罢!” “是。”沈洛低声答。 二 清晨,小宫女送花的同时带来厚厚一叠信件。 沈洛昨夜没睡好,她为凌纾樱感到忐忑不安,头脑空旷而疲惫坐在梳妆台前,新摘的月色蔷薇香气沁甜,稍稍拉回她的精神。她从一堆宋府、父母的来信中挑出一封没有署名的,翻开发现是柯菽公公所写,上面说他从殷姿邻铺宫女那里问得些消息。 小宫女拿来首饰盒为她梳头,“今天她们都梳惊鸿髻,姐姐可是一样?”宣室殿会有六名宫女随沈洛同去溆映宫,小宫女知道她不爱显眼因而询问。沈洛叠回信,轻点头。“姐姐,为何心思这么重?宫里能日常面圣的,只有你和维止公公二人,谁还敢为难你不成?”小宫女边梳头边不解问。 沈洛听后苦笑。她取下一支蔷薇深攫其香气,以扫心绪上的阴霾。 小雨下了一夜未停,寒风传递初冬将来的讯息,地面积水下的石板花纹别样生动,零星几片竹叶似孤舟飘浮于湍急河道,享受触沉前的最后翱翔。 七名高大宦官举伞护送宣室殿宫女前往溆映宫。她们略显狼狈地提着华丽繁复的裙摆,在进入溆映宫门刹那换了一种端庄姿态,不再在意裙摆是否浸湿,在溆映宫人引领下从容步入偏厅。 魏淑媛、安昭仪早早到了,她们各自梳高髻、百合髻,缀有金饰、珠翠,衣着深紫织金鸾鸟大衫红色襦裙、鹅黄竹纹窄袖衫裙,分坐两端互不搭理。两嫔的随行宫人也互瞧不上,彼此冷眼相对。 宣室殿走在前的宫女如往常一样,径直走到中间位置,沈洛不得已站到正中,不敢有丝毫露怯。褐衣姑姑低声告诉沈洛,慧妃临时有事耽搁,过会儿才能来。 安昭仪原本已经消停,她见沈洛进来,又开始嘲讽道:“这世上有些人守礼,却也不知是守哪门子礼,成天躲在宫里听人嚼舌根,深信不疑不说,还大张旗鼓扰得旁人不得安宁。” 魏淑媛质问:“凌纾樱同秦煊私下接触是不是事实?安夏宫、御花园、太医院,到处有人见过他们在一起,亏得还是教导礼仪的女官,竟一点体面不讲,专营狐媚勾当。”她情绪很是激动,话到一半声音略微嘶哑。 “谁缠谁还两说。”安昭仪盈盈笑道。“纾樱若是出身冬城,当妃子都当得,不像有些人生于高堂,人多了连话也说不利索。” “我看她是有封妃的想法,手腕戴的红珊瑚手钏不正是妃子之物?平日装作清心娴雅,实则野心不小。”魏淑媛说。 “奴婢曾与凌女官有过共事,她一心只在书本上,绝非贪念荣华之辈,其所戴手钏品级禁令早已解除,外面商妇也是有戴的,还望淑媛息怒。”沈洛柔声缓颊说。 她不说还好,一说魏淑媛更为恼火。魏淑媛嗤笑:“她自甘堕落,不就是你挑唆的?”旁边的近身侍女脸色骤变,身子向前倾移,侧头看向魏淑媛。 魏淑媛不管不顾,继续说:“当上承晟堂的侍读宫女还不够,私下和秦澈勾勾搭搭、卿卿我我,我看德妃是没给够你教训。” 沈洛脸色倏忽沉了,厅内宫女各种眼神交流,精彩纷呈,她凝望原本悬挂画像的位置,良久方说:“淑媛贵为九嫔,怎可信口雌黄?” 魏淑媛一愣,不想沈洛竟敢斥责她。 “谁见过,站出来。”沈洛声音维持平缓说。“或是现在宫里其他地方的,叫来。”宫人们东张西望,没有人出列。 “人不在,也不能来。”魏淑媛冷冷道。“可…” “呵。”安昭仪一声轻笑,打断魏淑媛的话。“没有证人就敢往宣室殿的人身上泼脏水,那安夏宫的人受点委屈也算不了什么。” 魏淑媛大怒,拍案让人呈上证物,有两封信、菊花所制干花、紫竹刺绣绢帕等物。“你别插话,这些是什么,睁眼看清楚!” 安昭仪望了一眼,不屑说:“两封?我这里可有十七封秦煊写的。”安夏宫宫女也递上信件。 “皇子写给她,她就不知避讳?”魏淑媛难以置信,仿佛是在同顽石说话。 “淑媛自幼受圣贤书熏陶,也该明些事理。皇子写信,宫人可以不回不应?”沈洛问。“贵人问话,不应者杖三十。”褐衣姑姑平淡说出宫规。“事情起源于谁显而易见,不问其因反责其果,是为何邪?”沈洛再次质问。 安昭仪接过宫女端来的新茶,讽刺说:“柿子当然是按软的捏。” 魏淑媛气哼了一声,压抑将要失控的情绪说:“请慧妃来!” 走廊有促急的走路声,窗外闪过明蓝色衫裙的倩影,慧妃总算过来。她先端视厅内众人,坐在更为靠近魏淑媛的位置,牵着魏淑媛的手说,“何事,生这么大气?” 魏淑媛指着安昭仪、沈洛一通数落,骂两人拿些歪理胡搅蛮缠,可恶至极!“我要见皇上。”她最后说道。 一时,其他人都看向沈洛。后宫除了宣妃外,连慧妃想见皇上也得事先呈请,才可能被召见,其余嫔妃是想也不要想。厅内能和皇上时常说话的只有沈洛。 安昭仪噗嗤一笑,慧妃却安抚说:“皇上公务繁忙,若是有事,上书禀明就好。”她扭转过头看向沈洛:“沈宫女,你说呢?” “慧妃说的是。”沈洛低声说。 魏淑媛受到打击,怒意随之泄了大半。慧妃继续说道:“煊儿和凌女官走得过近,确实容易引起闲言碎语。以后你们俩各自管着,不再见面便是。” 魏淑媛见有台阶下,也就不吭声了。安昭仪冷冷一笑:“不见最好,凌纾樱以后可是要嫁进书香门第的,若是被误了前程可不好。” 三 两嫔离开后,沈洛也随即告退。 她路过长廊,从窗外瞟见慧妃面色阴沉,转身走入后院。她正揣测发生何事,秦澈的近侍弘生随溆映宫的人从另一边走廊进来。 “皇上让我带话给焉公主,差点忘了。”沈洛撒谎道,随行宫女先行离开,她们没有机会同皇上说话,即使传到维止公公耳朵里,她也可以拿皇上以前说过的只言片语搪塞过去。 沈洛随溆映宫人去见慧妃。 沿途宫人神色凝重,行路匆匆。她越走越不安,秦丰所住的院落门又被打开,慧妃站在院子里,正听弘生禀明事情。 慧妃见沈洛择返,稍微有些惊讶,随即淡然说:“你回来正好,刚才秦澈找到秦丰下落了。” ‘那个狂躁的皇子竟然偷跑出去?’沈洛暗想。 “澈皇子从永懿宫问安出来,听见有猫惨叫。他好奇四处寻索,意外在一间废弃宫院发现满身血迹的丰皇子。”弘生说。“澈皇子想….或许慧妃娘娘不愿惊动他人,因而特地遣我来通禀。” 与此同时,鬼魂宦官蹲坐角落,专心致志在画一面破碎的古董梳妆镜,他听到弘生说话随手指向战车轮毂下的废弓。 沈洛不明所以,悄悄向鬼魂宦官使眼色,却没有得到回应。褐衣姑姑拿来六件宫人的遮雨斗篷,慧妃、沈洛及随行宫人都披上,随弘生一同去找秦丰。 废弃宫院门大开,秦澈独自一人沿着宫院屋檐徘徊,他见来人中有沈洛很是惊喜。 慧妃望向他,他轻快步入雨中行礼,然后指向屋中,一个穿着小宦官服饰的男孩被捆绑在立柱上,“九弟不太听招呼。”他说道。 秦丰看见慧妃,挣扎更为厉害,屋檐上的瓦砖也轻微抖动。两名宫人随即上前强力制住秦丰,他们经验异常丰富,三两下就让秦丰动弹不得,慧妃随即也进去,不再理会还维持行礼姿势的秦澈。 秦澈躬身起来,走到沈洛旁边说:“我从永懿宫出来,听见院墙内有猫惨叫,推开门发现阿琬背挎竹弓,抱着猫从后门匆匆离开。她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裙摆还有血迹。我正打算去追她,秦丰却从院里装满水的大缸翻滚而出,他脸色惨白,满身是血,见我盯着他瞧,上来就要拼命....” “谢谢澈儿了。”慧妃出来,她恢复往常的笑容,身后两名宫人往秦丰嘴里塞了布团,牢牢将其夹住。 秦澈点点头。 慧妃一行走到门口,发现永懿宫的人早在外边候着。太监总管恭谨说:“慧妃娘娘,太后有请。”永懿宫的人随即为慧妃打伞,并将他们团团围住。 慧妃一度回头,不知是在看秦澈还是沈洛,她吩咐宫人先行送皇子回宫,自己只带一名宫女随永懿宫的人而去。 沈洛想要出门看,被秦澈拉住手臂。 “等等!”弘生叫住溆映宫的人,他从地上捡起什么,“这枚宝石,可是刚才那位姐姐落下的?”他问。宫人拿首饰宝石端详,“是溆映宫之物,谢了!”他们随即带秦丰离开。 秦澈得意看向沈洛。沈洛心情如坠深渊,那是他在假山暗道里捡的。 第68章 镜中景 一 镜子里有尘埃缓缓落下,如同在下一场更为轻盈的雪。 沈洛趴在梳妆台,安静注视古董梳妆镜里落在脸颊、手腕上的尘埃,它们一点点侵蚀皮肤,像火星溅烫烙印,逐渐形成血色茶花状,不过很快开始结疤,血迹凝结的花形随风飘逝,皮肤光洁如初。 她在回想梦境中的细节,蛊虫、茶花、水井、画像……因为有康馥在身边的缘故,齐轩瑷始终没有酿成大祸,然而有人并不肯善罢甘休。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宴会厅的画面,猛然一回头,屋梁上什么也没有。 虚惊一场! 砰砰砰!砰砰砰!心跳声还没有平复,门声急促作响。“谁?”她问,魏妍儿推门而进,手里抱着一本样布册,笑盈盈看向她。 “前些天不是选好春衣的料子?”沈洛好奇问。 魏妍儿挤坐在她旁边,眼睛扫过古董梳妆镜,“皇上赏的?”她摇摇头,装作不经意收进袖子。“这是给你姨妈选的,她不是要进宫?”魏妍儿说道。 “用得着如此隆重?”沈洛不禁觉得好笑,摊开样布册除了云锦外,各色上等锦缎应有尽有。因父母的事,她写信请柳今进宫商议,与上次在结缡宫见面不同,燕歇庭早早将其列为事项,先遣小宦官知会消息,再派锦衣宦官亲自送信,叮嘱诸多事宜。顾家所在的巷道为此提前清场,百姓躲在门缝前或是爬上院墙观看,锦衣宦官一行骑红鬃马神气活现的经过。顾家也非常郑重其事,一家老小穿彩绣缎袍站在门口相迎,借由顾老太生日宴请不少寺署官吏作陪款待信使。现在司衣局竟还要做衣服给姨妈,她对姨妈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过于长顾家脸面,未来不见得是好事。 “当然用得着!”魏妍儿说。“以前你闷不吭声的,宫里人知道你得皇上信赖,却也没过多在意,这次你当庭斥责魏氏,他们发现你是会恼的,自然忙不迭赶来示好。你若推阻,他们便睡不安稳了。” 那天魏淑媛回瑶菡宫后,决意余年不再外出,诚心抄经为国祈福。她让宫人钉死各门,只留厨房一个小门进出。皇上说既是淑媛心意,大家应当理解支持,尤其是御膳房饮食要跟上。从此御膳房每日送葱花豆腐、青菜白粥之类,司衣局、司珍局,也以素净衣服、木簪网纱送上。宫里人以为沈洛在其中发挥作用,将她看作是维止公公、宣景宫的悠兰同等的人物。 “魏氏也是自找的!”魏妍儿继续评价道,似乎对魏淑媛有很大怨气。“她口不择言也不是一两次了,别人嫌她迂腐懒得计较,她却以为自己德高位高,说话更无遮拦。这回她碰了钉子,回去老实几天别人笑过也就淡了,她却硬要逼迫皇上出来说话,结果闹得封宫成真不说,还害魏家族人跟着受累。我一个远房表哥进了太仆寺补录,连官服都已经制好,车府令却临时下达通知,要重新审核名单。” 沈洛顿感阴云密布。隆熙魏家是何等家族,平日皇上也要客气三分。这次皇上是想魏学仪服个软,好让他的政令通过,事后指不定就拿她开刀,缓和与魏家的关系。这样的事,从古至今屡见不鲜。 沈洛传 第51节 “放心!魏家不会为难你的。”魏妍儿拉着她的手宽慰道。“过几天程夫人还会派人跟你说和,到时候你神色冷淡点吓吓使者,看今后谁还敢胡说八道!” 二 下午,李太医从永懿宫回来禀告:“太后头风发作,需卧床休养。” 皇上听闻没有反应,继续批阅奏折。“可去看看?”维止公公提醒道。皇上搁下朱笔,舒缓腰身说:“请人去做客,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那天,熊太后请慧妃到永懿宫说话。两人言语起了争执,太后忽然晕眩倒地,慧妃吓得不轻,回寝宫后闭门不出。 永懿宫屋梁彩绘繁复明丽,是以各色宝石研磨涂染,并耗十数道工序沥粉贴金,在光线充足的白天色彩奇异而微妙。宫人站在门下,也被映衬得光彩照人。他们看见皇上一行人来,红润的脸庞顿时有了凝色,不过很快恢复常态,恭谨而喜悦的请安。 前庭花团锦簇,一片紫、一片粉、一片黄,层层叠叠浓淡相宜。宫女从一开始就流露灿然笑容,声如莺歌婉转甜美,齐齐向皇上请安。太监总管小快步赶到,走到皇上耳边细语什么,随即迎皇上进去。维止公公让其他人留下,只有他一人随同皇上前往。 沈洛暗自开心,她可不想去见太后,正寻觅一处清静角落赏花,一名衣着明显不同的宫女走上前寒暄。“沈姐姐,好久不见。”宫女甜笑问候。上次围绕在沈洛身边的宫女太多,加之她担心太后问话,并不记得都有谁。沈洛含笑点头。 宫女察觉她不想留在人多的地方,引她去旁边较为安静的院落,院里墙蔓开满橙红如夕的月季,清冷的花香阵阵扑鼻,沈洛注意到院内其中一面窗户应对永懿宫正殿,云锦窗帘光彩流转,沉木家具虽旧如新。一如上次,永懿宫宫女很懂得察言观色,不会让人感到不自在,很快找了一个借口去忙,留沈洛独自在院里歇息。 “这花倒是很衬永懿宫。”穿鱼肚白圆领袍的秦烈笑说。他站在花墙下,细嗅月季花香。熊后则站在窗户附近,左手握着右手手腕,青色的广袖堆叠褶皱,露出小半面古董梳妆镜。她脸色阴沉不悦,不时望向殿内正在念经驱邪的法师。 “我已经将近来宫里发生的怪事告知程瞻之,朝昌素来出奇人异士,就不信惩治不了她们母女俩。”熊后说。 听见程瞻之的名字,秦烈拈花的手指颤动了一下,被周围的花刺刺破。他一边挤花刺,一边好笑说:“你想让程家去对付我未来的辅臣?” 熊后并不退让。“要不是你们一再纵容,她们敢在宫廷胡作非为?”她质问。“那个齐轩瑷,只差没坐在龙椅发号施令!” “齐允女儿初来心都畏生,脸色看上去有些冷淡,实际该有的礼仪都老实做了。”秦烈说。“倒是皇后为何不能拿燕后在时的度量出来?太子妃打翻银耳雪梨溅你脸上,不是也能长跪替她求情说是碗太烫。”他讽刺。 熊后冷哼了一声,直接给出选择:“一,你想办法把她们母女赶回江夏;二,我请程瞻之出手。”她右手紧握古董梳妆镜,甩开泛银光的长裙摆走下台阶。 “当年,皇后也是如此威胁皇上送娘亲回青阳的?”秦烈似有些好奇问,他拔除食指上的刺,眉头稍微舒缓。 熊后脸上闪过异色,不过很快恢复笑容。“声音最好再大点,”她环顾四周说。“让殿内的人也听见,你是个媵妾生的庶子。” “她是你妹妹。”秦烈说。“你却狠心让她一个人回青阳,惨死于夷族侵略焚城。” “我没有婢女生的妹妹。”熊后傲慢道。“燕后知道你是庶子会选你?”她见秦烈眼珠转动,愠怒道:“她最讨厌来历不明的孩子,要不是如此,皇上也不会仓惶把你安我头上。” 殿内的法师驱邪正好经过窗户附近,两人顿时噤声,目光移到橙色月季上。等法师走开,秦烈方轻声回应:“燕后是不喜欢缺乏教养的人,她次子的私生子从小在乐坊长大才被弃置。娘亲懂诗知礼,温婉贤柔,会得她喜欢。” 熊后难以置信他的话语,她讽刺道:“燕后教你如何坐、如何站、如何说话,却没告诉你君主立足之本是正统身份?冬城要知道你是媵妾之子,天未亮就会把你赶回青阳。” “你既知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那为何要失智毁我立身的大臣?”秦烈反问。熊后怒火中烧,掷古董梳妆镜到秦烈脚边,镜背一颗红色宝石迸溅到沈洛身上。 沈洛取出袖中的古董梳妆镜,一点点灰色从边缘朝她靠近,是灰衣女孩,手里拿着一束血色茶花,笑容瘆人的走向她。 她感觉空气在压缩,现实的一切为之黯淡失色,橙红的月季花瓣簌簌飘落,墙面只剩下枯枝与荆刺,女孩银铃般的笑声似遥远的风递送而来。 ‘你承诺过我…’女孩似提醒她。那还是在秦宜公主死前的夜晚,沈洛请求过镜中人帮忙,只是没想过会是灰衣女孩。 她鼓起勇气,缓缓转过身,一身殷红衫裙的齐轩琬拿着竹弓正瞄准她,周围院落又有了欢声笑语。齐轩琬轻轻拉动弓弦,沈洛心跳停止跳动,月季花瓣应声颤落在地,几条红色蛊虫钻出花枝,倏忽又消失无踪。隐隐约约,月季传来熟悉的药味。 “告诉哥哥,她没喝。”齐轩琬脸色阴沉说。 “翁主!”宫女路过门外,惊慌失措跑进来。齐轩琬收弓转身离开,宫女紧随在后,很快又有一名宫女进来表示道歉。 第69章 白城落灰 一 皇上从太后宫里出来,又辗转去溆映宫看慧妃。在经过百花宛后,他脸上浅淡的笑意转为霜色。沈洛心情稍微放松,他正常的表情就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淡严肃,这意味着他在想事对周围人并不关心,若他一直维持淡笑反倒令她发毛。 溆映宫宫门紧闭。 有不少办事宫人在宫墙下徘徊,尽管已经知道慧妃暂不处理后宫事务,还是受主人的命令前来碰碰运气。他们见皇上出现惊讶得合不拢嘴,忙不迭跪下请安。 沈洛留意到有一个人在偷瞄,是瑶菡宫的人。若维止公公在,等皇上一踏进宫门,就会令人赏偷瞄的人巴掌,但他先一步回宣室殿处理有关朝臣的事宜。随行之中,以沈洛说话最有分量。她没有开口,其他看见的人也就不敢出言呵斥。 里面传出哐当的金属门环声响,大门被溆映宫的人拉开,两侧下跪迎接的宫人如云,远处一位蓝衫女子匆匆走来,慧妃来不及更换服饰,穿着燕居衫裙出来迎驾。她脸上妆容很淡,皮肤细腻无暇,没有平时一贯维持的高贵姿态,有几分像她少女时期。 皇上和慧妃两人关系微妙,即使是私下,也与在大庭广众前一样客气,但也是真的默契,至少从彼此眼神就能确认对方想法。他们边走边浅聊几句日常,来到秦丰所居住的院子。 院门的锁已经被人拿走,看不出封锁过的痕迹。红珊瑚、蚌壳等器物也都仔细清洁过,并新添了几张弓、标靶、盾牌等物,挂在崭新的武器架上。 沈洛、阿菁等人留在院子等候。 “丰皇子在睡觉,不碍事。”阿菁说。‘睡觉?’沈洛内心闪过疑惑,不过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澈皇子送来一枚首饰宝石。”阿菁继续说,声音轻缓没有丝毫慌张。“姐姐,最好劝他及早收手。” “你们之间的事,自己解决。”沈洛说。她转而走到古代战车附近,拾起轮毂下的破弓摆弄。鬼魂宦官依靠在墙,幽幽说:“那面梳妆镜是宫里驱邪的法师给太后的,经由皇上修补好后,与同其他礼物送去齐家。”他脸上流露轻蔑的神情。“殿下很快发现它,并做了些改动,将那个女孩藏了进去。” “藏?”沈洛说。她面朝角落,没人看见她的表情。“康夫人不喜欢她,暗中又加上一道封印。”鬼魂宦官说。“她一直想出来,你可别应承她什么事。”沈洛一时神色复杂,鬼魂宦官噗嗤作笑,蹲下拉扯禁锢他的锁链玩。 “是谁将你拘…”沈洛问,有宫女站在窗外探望,正好与她对上。宫女随即垂头,从外面进来。“安夏宫的人方才来说,凌女官卧病在床,昭仪想请太医亲自到安夏宫问诊。”换作平日慧妃点头应允,说不定还能传出段后宫和睦的佳话,但现在她自己尚处于风口上,若是派太医去给一名受争议的女官看病,会引起宫内外的非议。 “病得很重?”沈洛示意宫女到院外说话。宫女回想说:“从来人说话神色看,似乎没到危重地步。”沈洛暗想安夏宫的人清清冷冷,说话不太流露情感,但凡凌纾樱能走能抬,也不会这个时候过来请求慧妃。“人已经回去?”她再问。宫女点头说:“说完就走了。” 沈洛深吸一口气。“先让昭仪的近身宫女到太医院说清病症,请太医自行定夺。若是能抬,最好送太医院治疗,若是不能也别枉送了人命。” 宫女刚刚应下。燕歇庭的人也快步过来说:“程夫人想进宫探望淑媛,不知是否准允?”瑶菡宫的人站在不远处殷切盼望,见问的人是沈洛,眼睛里的光彩瞬间消失。沈洛不禁笑出了声,但也不愿落井下石。“还请问过慧妃。” 皇上也走出来,他挥手制止随行说话,饶有兴致观察沈洛处理事情。瑶菡宫的人看见皇上,激动跪行到他跟前请求,程夫人想进宫探望淑媛一事。她语带悲戚,仿若一直有人在横加阻拦。 皇上听完,神色冷淡。“方才你在溆映宫外窥视,沈洛放你一马,倒还助长你的胆子,未经传唤冲撞上前。”他转而看向沈洛:“可见善意不该留给逾矩之人。” “是。”沈洛低头请罪道。 “慧妃身体欠安,今后协助她处理后宫诸事,要以此为鉴。”皇上嘱咐。 沈洛一怔。 接下来各宫院信函如雪片飞来堆满她房间,她不得不令人收拾出藏书阁旁边的空屋,以作临时办公之用。这个院落很冷清,且附近正好有扇小门可供出入。 这天,屋外下着小雪。 沈洛趴在书案上,静听丝炭燃烧的噼啪声响。她脸色红通通的,身上穿一套秋日衫裙,对冬季的寒冷不像以前那般敏感。‘或许是个暖冬。’她举笔迟疑半响,不知该如何批复浣衣局请求增加二十七斤四两碳火的信函。宫里为了缩减开支,将各劳作院所的日常用度都精确到两。 她打开另一封信,司珍局想增设一间库房,用来放置珠宝。诸夏各地、海外诸国源源不断上贡珍宝,嫔妃们只会挑其中最稀有的佩戴,其余首饰尽皆封库,直到作为陪葬品才会再短暂见一次天日。她写下允的建议,放到要送往溆映宫的篮子里,又重新拿回上一封信函,苦思。 魏妍儿、青萍来找沈洛品尝新调的新茶。今天皇上休息,留在紫暖阁作画,她们承晟堂的人也落得清闲。 “我看这办公环境比皇上还好。”青萍打趣。 几人欢声笑语,忽听见侧门被人轻微敲响。“进来!”青萍吩咐,一名燕歇庭的宫女从外面怯生生进来,她的肩膀积有落雪,嘴唇冻得发乌。三人充满怜悯,想她在屋外站了很久,听见笑声才敢敲门。魏妍儿当即责怪屋内做事的其他宫女,竟然都闷不吭声的。 宫女们慌忙解释是见洛姐姐在处理公务,因而不敢上前打搅。 “沈姐姐的姨妈已经在燕歇庭等候。”燕歇庭宫女说。“宫里还是该恢复女官制度,这个姐姐也不是谁都能叫的。”有宫女说风凉话。 沈洛脸色一变,她每日承晟堂、藏书阁两头跑,正纳闷今天为何得了空,原来是将姨妈进宫的事忘记。她随手抄起一件新制的裘衣,和宫女匆匆赶赴燕歇庭。 二 燕歇庭忙碌的宫人见沈洛出现纷纷行礼,连站在厅内等候马车的韩家小姐也回头致意。 中院的永清池新搭了一座拱桥,是由一块块冰砖筑堆而成,冰砖里置有牡丹、蔷薇、山茶、菊花等花卉,如同将绚烂的四季铺于桥面。桥下水雾萦绕不散,白雪落进去就不见了。紫色池水波光如故,十几条红如烈焰的鲤鱼在其中游走,它们像九尾狐的尾巴,忽而灵动舒展,忽而聚拢成团。 柳今在西院第三间房,这里是提供给因事未能出宫的贵族暂住的地方,环境静谧清雅。柳今头围宝石镶圈发带,戴金饰莲花云珠花翠,身上穿一袭黑色锦袍,彩绣花鸟与吉祥如意图案,颈项有蓬松光洁的棕红狐狸毛,端仪而贵气。 有两名姑姑坐在榻前陪她说话。榻中的几案摆有菊晶糕、玫瑰酥、绿豆卷等糕点,从几只茶杯不同的调味底色看,已经上过好几轮。 柳今仍然面色和悦,不慌不急,从容地闲聊饮茶。她看见沈洛进来,粲然而笑。燕歇庭的姑姑给沈洛让出位置,边起身边说了好些恭维的话。 沈洛递裘衣给宫女,注意旁边柜架放有好几个篮子,里面装有紫檀木首饰盒。其中一盒摆在几案上打开,是一支绒花簪。近来,曼方一带很是流行,冬城也有贵族小姐开始佩戴。司珍局做出几支样簪,德妃等嫌商妇戴的,要求继续改进。 燕歇庭的姑姑问:“这些绒花簪可是分发给宣室殿的姐姐们?”绒花簪清丽别致,倒是很符合宣室殿的一贯装束,沈洛点头同意,“别打开让她们挑。”姑姑领会,即刻让宫女提了出去。 宫人尽皆告退,留她们两人说话。 “可是有累着?”柳今关切问。“外面下着雪呢~!怎像个小丫头似的跑得气喘吁吁?” 沈洛不禁动容,她很久没有听见如此亲切的关怀。 两人闲聊了很久,才开始提沈洛父母的事。 “他们应该得到些教训。”沈洛说。 柳今叹息不已。“这件事也是因二爷起的,你知道你爹娘在宋府做事,有些人情不好推脱。” “舍不得宋府送的宅院、郊外果林的收益,自然推脱不了。”沈洛冷笑。 “洛儿,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柳今语重心长说。“他们一辈子生活在宋府,和宋府底下的人打交道,真要出了门白茫茫一片,连肉铺开在哪儿都不知,哪是轻易断得了的” 沈洛沉吟:“那我写信提醒宋府,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应该会约束底下人。”柳今点头赞许。“但我爹娘也该得到告诫。若是我直接写信苦劝,他们必然不肯引起重视,只有尽可能忽视他们,劳姨妈作为中间人去告诫,用词重些也无妨。”她请求道。 柳今酝酿一番,说:“你几次退回宋府送的礼物,他们写信也不回。这次我回去,他们必然来打探消息。到时候我请他们一并到沈家做客,就说‘姑娘听说些事,脸色不大好。宣室殿不比其他地方,处处都要谨慎低调,不想听见有损名声的事。若有的人在宫外不肯消停,再传到她耳朵里,只好她让人来消停。’如何?” 沈洛感慨:“姨妈,幸好有你!” 柳今突然叹气,“我也有事需要麻烦你,不知…” “姨妈,请讲!”沈洛说。 “颖芷和磊侯杨慈的孙儿杨安订婚。杨家希望你到时候可以写一句祝词。” 磊侯和关内侯同属没有封地、不可世袭的爵位,但对普通官宦人家来说也是门极好的婚事。 沈洛明白,表示会写。 忽有人敲门,探头张望。沈洛唬了一跳。秦澈笑盈盈走进来,他穿着一袭便服,像是刚从宫外回来。他笑说:“厅内似乎发生什么事,宫女都出去了。” 沈洛知道是他在搞鬼! “这是令慈?”秦澈惊喜问。 沈洛淡然答:“这是我姨妈,鸿胪寺治礼郎顾重卿的妻子,曾是昌睦公主萱的侍女。”她又低声跟柳今介绍:“这位是七皇子澈,刚从流境立战功回来。” 柳今早早已经下榻站好,她听沈洛说完,立即郑重向秦澈行礼。秦澈随手将沈洛松掉的发簪推回原位。沈洛回瞪他一眼。 柳今行礼起身,有些诧异看向沈洛,沈洛回避她的眼神。 “我有事请教沈宫女。”他看向沈洛。沈洛不得不先行跟他出去。 秦澈带沈洛到西院的观阁,此处可欣赏中院池边一隅,有白石造景在池中阻隔,观外仿佛是一汪水池,偶尔会有鲤鱼从底下游来,一跃而起叼走从观阁护栏延伸而出的竹钓鱼食。 “听说你也去了浣衣局?”秦澈眼睛放光问。“我去那里,他们连外门也不让我进,就把我搪塞回来。”他抱怨。 “你去那里做什么?”沈洛疑惑问。 “听闻温华娥的侍女也在浣衣局做事。”秦澈说。“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你最好收敛点。”沈洛提醒。“免得到时候,连大司空也保不了你。” “最近白沙城池在落灰烬,若是不能查清原因,恐酿成大灾。”秦澈说。 “灰烬?”沈洛问。 沈洛传 第52节 “我尝了一口,险些没喘过气来。”秦澈说。沈洛震惊看着他。“过两天你装作去视察,我乔装成小宦官跟在你身边如何?”他提议。 “不去。”沈洛断然拒绝。 她走回房间,眉头依旧紧蹙。先前花雨、浓雾都有灰衣女孩现身,这次会不会….她不寒而栗。柳今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 柳今不得不郑重提醒:“魏淑媛的事宫外也有耳闻,大家知她是脑子糊涂,但也有不明事理的人跟着造谣生事。如今你的身份很多人眼红,可不能落人口实。” “是!”沈洛回过神说。 “万事小心小心,再小心。”柳今轻抚她的手说。 第70章 咒墙 一 浣衣局宫门尽皆打开,空气中有清浅的皂角味道,宫门、朱墙上的蛛网、灰尘拭擦干净,连地面的石板也用水反复清洗过,模糊不清的花纹有了银白的光泽。 一如上次,沈洛在一群宫人簇拥下进入浣衣局。柯菽公公站在门口见她出现,立即拄着拐杖灿笑上前拱手,“沈宫女的恩情,浣衣局上下感激不敬。” “应当谢过各宫嫔妃。”沈洛说。她在浣衣局请求丝炭的信函中,附文写劳作院所冬日寒冷之苦,望慧妃恩赐各劳作院所一千斤丝炭。溆映宫允准,并且倡议不从少府拨款,而是由各宫嫔妃捐簪出资。安昭仪率先响应,当时她在宣景宫赏梅,也鼓动宣妃挑出一支稀有发簪作为捐赠。其他嫔妃也陆续同意,很快就筹措出劳作院所的冬季丝炭金。 沿途所见的浣衣宫女都换穿深青色的新袄衣,她们发髻抹了油,脸也仔细梳妆过,统一的粗黑眉毛、惨白膏粉和大红胭脂。柯菽公公自己看也是一怔,有意无意挡住沈洛视线。“这是哪位姑姑给她们画的?”沈洛边走边好奇问。“不擅技艺、不擅技艺。”柯菽公公连连摇头说。“姑姑也不宜过于操劳,以后还是让宫女自己来。”沈洛提醒。她想到以前纺绩房嫉妒心极强的贾衫。“年轻姑娘多琢磨琢磨也就会了,还是要给她们闲暇时间。” 柯菽公公应承下来。 “对了,安昭仪和宣妃还额外备了遮耳、围脖等暖冬之物送来,可不要推辞或转送,这是贵人们的一片心意。”沈洛险些忘记此事。 柯菽公公称谢不已,先请沈洛到他办公的地方稍事休息,浣衣院正厅右侧的小间。间内没有增设暖炉,依靠大厅碳火余温取暖,里面光线昏暗,白天也是靠油灯才能勉强照亮。家具书案、凭几、柜架颜色不一,其中历经岁月最久的柜架是古朴的黑色,左右两侧及书案后的柜架上都塞满各类账簿,多数已经泛黄或有虫蛀痕迹,稍微靠近就能闻见混杂灰尘的陈旧宣纸味。书案是小间唯一有光彩的地方,几案四边角涂有彩釉,桌漆是朱红色的,没有一丝划痕,文房四宝、账簿、香炉都整齐放着,柯菽公公还在墨砚旁放了一个小的白釉花瓶,斜插一支风干的山茶花。 “这个就是睡殷姿宫女旁边铺的。”柯菽公公让一名二十来岁的宫女进来,她穿着打扮同先前宫女相似,不过脸颊的红色稍微抹淡了些,细看有手指的痕迹。 “殷宫女初来这里就很安静,不像其他宫院犯错来的人惊惧难安、夜里悲哭,她平日洗完衣服就呆坐休息,见我们来会主动笑一笑,问问题也平实回答,大家都还挺喜欢她的。一次,她突然问我要笔,我说哪来的笔,她也就默不吭声。 出事那天,大家都吃一样的,浣衣局也没有其他吃食,听过传闻有人吃老鼠,想她大概不至于。下午,我见她手指缠有布条,好像受伤了,问她说没事。夜里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我有些恼让她不要翻,她果真就不翻了,直挺挺的发抖,我忍不住睁开眼,脸色都白了,赶紧冲下铺去叫值守的姑姑。 柯菽公公也赶了过来,让我们用热水替她擦拭身体,还让宦官备好担架,准备寅时宫门一开就抬往太医院。我们屋子里的人都跪地向三神祈祷,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但她还是没能挺过去,忽的就没了气息。”宫女回说。 沈洛暗想宫女说话很畅顺,大概之前就演练过几遍。“布条可有留下?”沈洛不甘心问。对方摇摇头。“大家害怕是时疫,该烧的都烧了。” 她嘴角抽动,以作微笑。“那我先…”她告辞的话还没说完,院内忽然敲锣打鼓,“走,走水了?”柯菽公公惊问。一行人赶紧出屋,有宦官来禀:“有个陌生男人闯进宫女住所,我们去捉时,人已然不见,不知躲在何处。” “赶紧去找!”柯菽公公心急吩咐。 沈洛惴惴不安,跟随柯菽公公到宫女住所查看。 柯菽公公问值守宫女,“我出恭回来就听见宫女大叫,立即敲锣唤人来将住所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不曾放过。”对方信誓旦旦回。 各值守处的宫人都回,没看见生人出入。 “可是看错了?”柯菽公公问叫喊的宫女。宫女也不敢肯定,只是说好像有黑影蹿过。柯菽公公勉强一笑,回过头向沈宫女表示歉意。“惊了,沈宫…” “咳咳咳….”沈洛似被呛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柯菽公公连忙搀扶到屋外空旷的院子,她休息一阵才稍微好些。适才住所里有名宫女见她咳嗽,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奇异喜色,她惊得不轻,致使咳嗽加重。柯菽公公亲自递来茶水,她装作饮了一口。 “谁站在那里?”有宦官呵斥。 沈洛猛然回头,见一名高大的宫女匆匆转身离去。柯菽公公朝宦官挥手,示意无碍。“将她拦下。”她厉声吩咐。 柯菽公公也只好点头,让两名宦官带窥视宫女回来。 “这就是个搬送杂物的丫头。”柯菽公公笑说。这名宫女个头比周围的宦官都高,她穿着不合身的新袄衣,露出粗壮干练的双手,脸上未施粉黛,五官端正颧骨突出,隐隐有几分莽气。她低头安静地站在柯菽公公旁边。“平日干活很勤快,就是脾气偶尔硬了些。” “李蕊。”沈洛叫道。“她是我幼时的邻居,与我同年应选入宫。”宫女微微点头,也一早认出沈洛。两人父母都在宋府做事,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不过曾因一言不合,李蕊掐过沈洛脖子的缘故,两人往来变少。进宫那天,是她们最后一次碰面。 “那真是遇巧~!”柯菽公公笑说。 “我听说你在司设局搬花。”李蕊说。沈洛有些意外李蕊竟关注过她。“那是陈年旧事,沈宫女早到皇上身边当差。”柯菽公公严肃提醒。 “殷姿也是宣室殿的。”李蕊说。“她来时穿了一件绛紫色衫裙,这里没见过。”宣室殿近侍宫女的衣服都是送往司衣局清洁,即使色泽、质地恢复如新,穿过两三次便不会再穿。像她们对外统一穿着的绛紫衫裙,因花纹、质地、袖口不同,各自有十来件。宫院里的人一见这个颜色,便知是宣室殿的宫女,不敢近前冒犯。 不过沈洛独自出行时,很少穿这个颜色。她今天穿的是湖蓝色上衫、鹅黄下裙,腰系红色丝绦、白玉结环,外穿棕底杂锦厚缎大衫。她在来浣衣局前,都不怎么觉得冷。到了浣衣局,凉意从各个缝隙往她皮肤里钻。她嘴唇已经有些乌青。 “你认识殷姿?”沈洛惊问。“只说过两句话。那天我见她手指破了,递给她一块干净布包扎,提醒说伤口浸泡盐水疼痛是小,污染布料颜色是大。她笑说没什么紧要。我心想她大概也跑去海棠屋祈愿了,因而就没再理会。”李蕊生气答。 “海棠屋?”沈洛问。 “没什么紧要,就是宫女胡闹而为之。”柯菽公公赶紧说。 “嗯?”沈洛脸色不悦。“存放洗衣药材的院子有间潮湿的空屋,因开了一朵黑色的海棠花,被宫女认为有灵,经常跑去祈愿。”柯菽公公说。“我派人清洗过几次,她们总是不肯罢休,在墙壁乱写乱画的。”他抱怨道。 “那可去看看?”沈洛说。柯菽公公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同意。 院子有浓厚的药味,光是空地就堆满了密封的大缸,熏得人头晕眼花。“还是不去为好。”柯菽公公也拿绢帕捂住口鼻。 两人和一名宦官在大缸之间艰难穿行,来到院子东南角一间门窗纸条飘飞的屋子前,好像是有人刻意将窗户纸剪成长条状,任其乱飞的。 宦官踹开门,屋里潮湿极了,有血腥的味道。沈洛没看见海棠花,只留意到墙壁画满血色符文,诸如死、咒之类字样到处都是。 “都是温氏宫女教唆的。”柯菽公公咬牙切齿。“以前她们根本不懂这些符呀画的,就是跪在墙角祈祷。”宦官点燃火烛,屋里的符画变得更为阴森鬼魅。沈洛一一仔细看,“这次我回去,断不会饶了她!”柯菽公公不停在旁边絮叨。 “她们都在这里许什么愿?”沈洛好奇问。她看见墙壁有各个院所姑姑、太监的名字,她平日处理宫廷事务,因而认得些。柯菽公公的名字也在其列。他自己对此倒不感惊讶,从进屋一直在靠在门口附近的角落,一动不动。 贵人的名字没有。 能到这里的宫女大多也接触不到贵人,而且姑姑、太监发现是谁,最多打一顿,如果写了贵人的名字,这里的每一个人连同他们宫外的家人都会被处死。 沈洛注意到柯菽公公旁边有半个圆弧,走近些看是一张脸,柯菽公公不得不稍微退开,一张用手指鲜血画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却有一条和她本人相似位置的疤痕。 她脸色微微沉了,柯菽公公向宦官说:“今天所有人都不许吃饭,定要把这些阴毒之人都找出来。”他这一转身吩咐,更多的脸从他身后显露出来,有的脸下还写有沈洛的生辰。浣衣局知道她生辰的只有两个人,李蕊知道她的生辰八字,若是要写肯定会写全,那只有另一个人。 “她们也经常咒我。”柯菽公公解释道。最早的一张空白脸上血痕模糊,似乎有人试图用水清洗过,若非有相同的疤痕几乎辨认不出它也是,一个斗大的七还写在脸中位置。 “这都是些什么符咒呀?”沈洛情绪如常问,脸上似还有好笑神色。“亦或要我出去问别人?” “是什么换脸术。”宦官在一旁说。“以前她们也画过别人,是想和画在墙上的人置换身份之类。” ‘因为前不久刚好见过我…’沈洛暗想。“我定会把这些短命的手骨都打折了。”柯菽公公追加处罚。“你还看着做什么?还不拿桶药水来洗了。”他吩咐宦官。 两人出来的路上就没再说过话,临至浣衣局门前,柯菽公公又继续道歉。“李蕊到原定的出宫年龄就放出去罢!”沈洛酝酿许久,终于可以提出。“她身体那么好,没生养子孙可惜了。” 柯菽公公应下。原本这个要求,她是打算给另一个人求的。“先前跟随来的那位公公?”柯菽公公东张西望。“我独自一人来的,难不成…真有人混进来?”沈洛脸色严肃问。 柯菽公公笑着拍了拍脑门。“哎!那名宦官是值守前面院所的,因不常来浣衣局,险些忘了。” 她点点头,离开。 二 沈洛到安夏宫报备捐赠事宜。凌纾樱已经服药睡下,顾太医早先来看过,配了几副温和的草药。她同昭仪闲聊两句,昭仪见她脸色不大好,也就没挽留吃饭。 宫外竹林清幽空寂,举目望不见一个宫人。几只红色的小熊猫悠然路过,在白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留下一个个可爱的足印。沈洛与其中一只对视,不由苦笑了一下。 ‘真是好没意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把寒霜都吸进肺里。‘早知道就不去浣衣局’她暗想,虽也为凌纾樱感到伤怀,但若没有浣衣局的事膈应,不至于心情低落如此。‘以后再也不去了!’她起誓,伸手触摸竹子,在冰霜上留下掌印。 忽的,一顶斗笠从上方扣下,继而是一件蓑衣披肩,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人拉着她手匆匆离开。 秦澈笑了笑:“这下没人能认出你来了。”他带沈洛上小船,碧湖寒意甚浓,却从不结冰。 “你可有什么发现?”沈洛问。此刻,秦澈已经抹去脸上脂粉。他说:“几张符纸而已。”秦澈乔装成宦官随沈洛一同前往浣衣局,他通过与旁人寒暄,知道温华娥宫女的住屋,悄悄潜入寻找蛛丝马迹。有宫女看见蹿过的黑影就是他。沈洛和柯菽公公等人去查视时,她留意房梁要比平常人更仔细,发现梁柱附近有一片衣服飘落,因而咳嗽引人出去。 沈洛闷闷不乐说出咒墙的事。秦澈听闻,当即大怒:“真是岂有此理!你费心为她们奔波,她们竟在暗中咒你,我非得换身装束去跟他们理论。” “浣衣局两百来人也就六七人画像,再说那等环境你也见了,谁不想逃?我不过是恰好出现在她们眼前而已。”她反倒是先说服自己。 秦澈依旧很不开心。他想到宫里充斥着这样一个怨毒的角落就很恼火。沈洛意识到自己不该跟他说这些,夏宫是他的家,是他的所属物。“人有当为,不当为…”他论理道。 “算了,不提了。”沈洛打断他。秦澈便皱着眉头,不言语。她只好逗他:“倘或…我真的被人换了脸,你能认出?” 秦澈怔了怔,仔细看着她的眼睛。“我认识你也不是通过你的相貌啊!即使有人真的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也一定会发现的。”他承诺道。 沈洛不由噗嗤一笑,一扫情绪上的阴霾。 第71章 冬日聚会 一 珧满宫附近的天空似乎更为黯淡,昔日盛开的海棠树,枝干光秃秃的,周围景象一览无余。原来她上次迷路的地方就在这附近,白雪覆盖在花坛、石刻雕像上,早先勃勃生机的花卉尽皆凋敝,屋檐的异域彩绘斑驳,只有黑灰字符异常显眼。齐轩瑷他们三人驻足的宫院前,大门错开出一条狭窄缝隙,里面透着无尽的惨光与阴影。 蜿蜒的墨竹篱笆两侧,新栽种的水仙纤纤柔质,随风摇曳倒落得厉害。 几名大宫女站在练武空地上,旁边放有花锄、竹篓、数扎捆好的稀品腊梅,正商量种在何处最好。她们穿着一袭粉色缎衣,里裙是浅青色,裙摆曳地,项间围了雪貂,十指纤细白皙,戴有或红或绿的宝石戒指。 “这是她们从韩府要来的,说是种植应景。”秦澈悄声说,似有点不敢招惹她们。“非要自己种,要是种坏了指不定借其他什么事置气。” “她们还敢怪你不成?”沈洛笑道。“我可不想成天主持什么公道。”秦澈摇摇头。沈洛倒是很羡慕她们精力十足。 宫女们注意到两人走来,她们对秦澈穿一身宦官服饰并不感到意外,站在原地笑盈盈请安,对穿着斗笠蓑衣的生人也点头致意。 沈洛不太担心被侍女们发现真身。诸夏是世家贵族的天下,对家仆检举主人的行为惩处极为严厉。官方有律令规定,部曲奴婢告发主人,除谋反、谋大逆、谋叛三罪外,皆处绞刑,同时视为主人向官府自首,其所被告发之罪免受刑罚。而且韩家侍女都是家生子,从小长在韩家,父母家人也依附于韩家生活,要是做出对主人不利的行为,整个家族也会被人不齿,在心都再无立足之地。 白沙城池已经重新建好,城墙改用一块块白沙制作而成小长砖搭建,有些角落甚至出现不可思议的缺角、划痕甚至是符画,如同真实城池一般。城中的房宇也更具异域特征高耸而恢宏,且栋与栋之间的道路勾勒出一个巨型茶花图案,中央的位置正好是九鼎祭坛,竖立放置的红色宝石暗光流转。城池上方不断有细细的灰烬飘落而下,快要落地时又消失无踪。 近来,司天台的星象仪同样推算出,天空将出现异象,连大致时间也知晓。官府在各个坊区张贴公告,要求百姓备好帏帽及半月干粮。若是异象出现,白日不可外出,夜晚戴帏帽出行。沈洛没能跟随皇上前往司天台观看星象仪,因而来这里看落烬景象。 “最近还有新的发现!”秦澈说。弘生提了一盏灯过来,在光照下红色宝石的影子投映在祭坛右侧第三间房门上,像极一面镜子。门缝往外流淌月白色光芒,光芒流进茶花图案,整座城池为之一闪,灰烬重新在半空出现,弥漫城池各个角落,所有房门都开始往外流淌月白色光芒。沈洛伸手摸了摸光,粘稠似血。 “或许这次异象不会消失,将永久存于城中上空。”秦澈神色凝重说。沈洛摇摇头,“还有时间。”她已经想到解决的人。 二 秦澈送沈洛回去乘船,走到宫院侧门外,他突然停下脚步。“既然已经来了,不如留下吃个饭?”他察觉沈洛心情不大好,故而提议。“今天可是有准备梅宴。”他说。 沈洛觉得秦澈的提议简直荒唐,尽管侍女们不会检举她,但其他进出珧满宫的宦官内侍可就说不准。室外空旷有谁在附近一目了然,宫室内保不齐有人躲在暗处窥视。再者她长时间不见踪影,宫里人若有事找不到她,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 “还以为你过些时候才能来呢!”魏云听见声音,灿笑出来迎接,她见到二人笑容随即凝滞。尽管沈洛遮盖严实,但魏云一眼就认出是她。旁边还站着一位剑眉星目、身姿朗逸的贵族公子。 “今天是为他践行,我们子美堂可是要出位仙人。慕容哲,大鸿胪慕容不疑之子。”秦澈介绍道。“云思宫不见得会收我。”慕容哲急忙说。“这位是…沈洛。”他听见沈洛名字有些惊讶,转瞬笑着作揖说:“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沈洛回礼:“岂敢!慕容公子过谦。” 侧门进去的院子积雪未扫,以玉蝶、腊梅新造了观景,唯一留出的青石小路通往夏日乘凉的廊架。褐色藤枝攀爬的廊架临时搭了遮雨的彩绘木板,其中铺设几案、丝缎软垫、锦盒架栏、暖炉等物,秦澈说的梅宴就在于此。莫王秦恒、商玉已经坐在席上,周旁并无宫人服侍。 商玉见秦澈来,立即从座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折痕。他今天没有穿官服,相比平日的严肃,气质要温和儒雅些。 秦恒穿一袭银白圆领袍,盘坐在右侧首位。“天气寒冷,洛姑娘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一杯热酒再走。”他笑着邀请道。秦恒与郑婕妤关系要好,她不能拂他面子。 秦澈于是开心请沈洛进去。商玉择返回屋,主动搬出新的几案、丝缎软垫等物摆设好。“你瞧,他平日还是很和气。”秦澈低声笑说。商玉无奈摇了摇头。“有侍从在,他可就是另一副表情。”慕容哲调侃。 “今天沈洛赴宴的事,不可对外宣扬。”秦澈坐下郑重提醒。 沈洛传 第53节 他坐左侧首位,与秦恒相对,再来是按年龄排,商玉坐在秦恒旁边、慕容哲坐在秦澈旁边。沈洛一来,慕容哲就琢磨不准自己该坐何处,几人推却一番,魏云移到商玉旁边位置,沈洛则再将自己席位往右挪了半个身位,避免与魏云正对。 “若是今日之事吐露半个字,我先被关起来了。”慕容哲说。 “他要去云思的事,还没有告知父母。”秦恒解释说。这反而更加深沈洛的疑惑。“他爹娘给他相了一门亲事,再不走可就走不掉咯!”秦澈说。 “程家姑娘甚好。”慕容哲叹息。“欸!”魏云打断他,对他说出姑娘姓氏感到不满。“只是年纪轻轻就留在心都结婚生子,未免太过无趣。” “刚才我就说,他这心性难!”秦恒说。“云思修道更乏味,我曾在莫虚和云思宫的人聊过,他们十年如一日的念经、打坐、悟道,难得下山一趟。若是憧憬云游四海、惩恶扬善的精彩人生,便是走错了地方。 “炼丹修道是我心心念念的事,肯定不会觉得乏味。”慕容哲断定。 “呆不惯,回来再考科举便是。”商玉说。 慕容哲脸色微微一灰,不过很快恢复神采,笑嘻嘻倒酒。 “先别说这些灰心丧气的话,我还等着他日后炼丹送我。”秦澈笑道。慕容哲开心点头,举杯向秦澈敬酒。 秦恒也斟满酒,举向沈洛。“洛姑娘,我也敬你一杯。婕妤病重,有劳你一直在旁尽心照料。”沈洛匆忙举杯回敬,笑容十分心虚。她记得郑婕妤死前紧握她的手腕说:“我的死也是帮了你…”外人看见那幅场景,便以为是她照顾妥帖。 “沈宫女,我也敬你一杯。”商玉郑重说。“这次你给各宫院所增派丝炭,真是做了一桩大好事。我以前到司设局,明明厅堂炭火正旺,往返办事宫人却脸色冻青,当时还以为他们冬日就是这副脸色,却从没有想过是私下克扣炭火的缘故,只有同为宫人的你才能想得如此细致。”他并没有贬低沈洛的意思,秦澈、魏云却神色各异。 “是慧妃、昭仪之功,我不过是转呈信函而已。”沈洛谦虚回应。 因为增派丝炭的事,沈洛还受到官员弹劾。 有官员在朝堂说:“少府核发各个宫院的丝炭都是经过周密考量,承晟堂宫女沈洛为揽人心,增派过量丝炭造成宫库积压不提,还让朝政办事官员陷入非议之中,求请皇上收回她协理后宫之权,还宫廷少府一个安宁。”因附和官员很少,公卿贵族均没表态,皇上随意就揭过此事。皇上回到承晟堂笑说:“这是喜事,证明有官员认可你的能力。” “现下,沈宫女是宫里最有钱的人,下次该由她做东!”魏云戏说,尽管她脸上笑盈盈的,但目光从不落在沈洛身上。 “她若是愿邀人吃饭,我自携酒菜也要去。”秦澈说。“见她开心可是很难得!” “那一定也邀上我。像这道绿梅酥,没有澈皇子可吃不上。”慕容哲说。“这绿梅只有韩、程、纪三家有,是辛洹新培育的食用花卉。”商玉说。“别人都是拿来研磨或晾干煮茶,唯有澈皇子舍得用油。”秦恒几人不禁莞尔。 “不是为了切题!总不能只请大家来饮茶吃小点。”秦澈说。 “这花和油混用得好,也是门学问。”秦恒说。“这道梅花蜜香烤羊腿,皮酥不柴,肉质软嫩,隐有花蜜的甜香味,不仅能饱腹,还有风雅之感。” “五哥喜欢,我让侍女将配方细细抄予你。”秦澈笑道。秦恒满意点头。 沈洛则对一道甜点很感兴趣,表皮是梅花形状,晶莹剔透,仿宫粉、玉蝶等色,内馅是梅花瓣、糖、豆沙、奶团等混合,口感软糯,甜而不腻。“这道梅雪团也很得沈宫女意了。”慕容哲说。 “宫里从未见过。”沈洛回说。“是韩府的特色点心。”秦澈说。“她们还会做其他花型的,你若喜欢可带些回去。” “宣室殿其他人瞧见,不反倒害了沈宫女。”魏云说。“在这里得尝,已经很好。”沈洛说。 “今日菜色甚好,不过还缺一味云思雪山的白梅酒。”秦恒感叹。 “那酒如饮寒雪,异香萦喉,回暖在胃,是莫虚宫里的珍藏。”秦澈说。“可惜心都难寻云思白梅!” “宣景宫的梅坞该有!”慕容哲说。“若早些时日说,就该让魏云偷撷几支过来。” “谁敢在程家人眼皮子底下私拿东西?”魏云说。 “他们连你也不肯宽待?”慕容哲说。 魏云摇头。“连宣妃也时常被念呢!” “我小时候最怕遇程家的人,就是现在御史中丞身边的徐管事,我记得是在韩府参加宴会,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澈皇子,背挺直。’他沉着脸严肃道,当时真是后背一股凉意。”秦澈感叹。 “我每次随娘亲到程府做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折损慕容家颜面。”慕容哲心有余悸说。“所以你逃婚。”商玉说。慕容哲摇摇头,表示不是这个原因。 “鲁夫人费心给他牵得这条线,估算着也是觉得他心性不定,要找能管着他的。”魏云说。鲁夫人是大鸿胪慕容不疑的妻子,逸雅公鲁仪之女。慕容哲是侧室所生,但从小由鲁夫人亲自教养,因而被冬城默认教养很好,视同其他嫡生子一般看待。 “娘亲的想法我自然知道,若按她铺的路走,这一辈子都会很舒坦。”慕容哲感叹。“但富贵非我所愿,我只想冯虚御风。” 秦澈敬他想法,慕容哲一杯饮尽。“云思路途遥远,你行路夙夜小心,若遇到什么难处,不要顾惜面子,记得去找官府。”秦恒叮嘱。 “冬城知你受窘,最多笑你半月,若知你遇难,可是要把你编排进警诫孩子的名单里。”魏云说。 慕容哲笑着点了点头。“即使到时不想修仙也无妨。有机会看看诸夏的山川景色也很好,江夏云思一带崇山峻岭,色幻多变,当真美极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心都,很可惜!”秦澈说。 “所以冬城的翁主、小姐们宁愿嫁外地官,也不愿拘禁在冬城里。你们还可以借口到春城听曲、郊外狩猎,临近城市饮宴,我们却只能在后院里转悠,连自家府里全景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整天数着日子盼元宵、七夕、中秋,可以结伴出行逛庙会。幸好我爹爹还算开明让我进宫里念书,每日能从马车的窗缝偷瞧街边景色。”魏云说。“有时候真羡慕民间女子可以四处走动。” “凡在路上能见到的女子,都从事很辛苦的工作。”商玉说。“每天起早贪黑,忙不完的活,并无闲暇逛街游玩。” “我小时候认识一名妇人,是年过三十从乡下来投奔宋府王管事家的,每天蹲在院子角落洗衣,堆积如山的衣服从早洗到黑,有时候还要帮其他宋府做事的人洗,夜色降临连腰也快直不起。她从未去过心都的繁华街市,唯一一次管事家里有亲戚来,别人忙不开,管事太太叫她去春城一家有名点心铺拿订好的糕点,结果糕点没拿回来,还把手摔伤了。只因她穿着简陋,腰间还围着湿漉漉的围裙,被一个好事的陌生中年男子直接轰了出去,还当众奚落说这等街市也是你能来的?”沈洛说。 “自由走动或许存在少数幸运女子身上,但绝对与平民女子无关。”沈洛酒意有些上头。这也正是她选择进宫的原因,为了日后出宫拥有迁徙的权利。她小时候就暗自立誓绝不当宋家侍妾及管事的妻子,因看得太清他们是怎样的人,绝不抱一丝侥幸。 “我要是碰见这等人,定不饶他!”慕容哲气道。 “你因是贵族公子,打个市井无赖,别人也只好认了。到时候人家也可以换个议题,说贵族仗势欺人,平民不得自由。身居高位者更应守礼守法,给天下人树立榜样。”商玉说。“若是平民看见贵族也受律令约束,还敢仗着蛮力欺压弱小?” “冬城人不受稼穑之劳,皮肉之苦,日常有锦衣华服、山珍海味,出行有良驹宝马、车椅辇舆,本该高瞻远瞩,为民谋福,却嫌生活无趣、乏味,说起羡慕平民之语。平民听了该如何想?”商玉正经道。 魏云脸色讪讪。她本意非此,因说话轻率被商玉指责,内心十分懊恼。秦恒郑重向商玉敬酒,“秦澈有你,日后封国可守了。” 秦澈轻微摇了摇头。 三 沈洛见时候不早,先行告辞。 她回到宣室殿,宫人面有急色,问她到何处去了?皇上方才找过她。她匆忙整理仪容,赶往承晟堂。 “此丹药确为云思宫所炼制。”是严老太医的声音。“印泥没有中途开启过的痕…”维止公公正在说话,沈洛进屋请安,屋内一下变得很安静。严老太医和维止公公均在书案前说话,书案角落放有两个锦盒,其中一个已经开启,里面是一颗丹药。另一个则完好如初。其他侍奉的宫人本就静默不语,此刻便如同摆设物件,纹丝不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你到那里去了?”皇上笑问。沈洛进来时,留意到他书案上摊开的画册。近来,皇上与宣妃关系转好,宣妃请皇上帮忙设计庭中布景。 她断定皇上心情还不错。“我去浣衣局分送宣妃、昭仪所赠的暖冬物品。” “你对浣衣局很挂怀?”皇上说。他忙着描绘,并没有看向沈洛。 “上次到浣衣局见宫人凄苦,因而一直有所关心。”沈洛说。 “哦?”皇上说。 沈洛头脑还有些发热,回禀浣衣局人手不够,宫官不敢轻易放人离宫一事。“朝官未在宫中生活过,对宫院运作并不了解,其所提削减宫人数量本意是好,但不切实际。表面看宫人人数减少,实则加深劳作宫人的苦难,好看的数字并不能消弭怨毒所产生的能量。皇上敬天爱民,若是能体恤周旁宫人的劳苦,美名一定传播更为广远,四时也会更加调顺。” “沈洛!”维止公公语气严厉责斥她失言。 皇上却不以为意,笑道:“你既然做过调查,便协同少府商议,该有的开支,还是应该支出。” 沈洛一愣,没想到皇上竟然如此轻易同意。她酒意尚未完全消退,便又如饮下蜜酿般在心间绽放,热烈而欢喜。她抬起头,皇上浅浅笑意:“允送来两枚丹药,正好过两天是他生日,就由你去齐府代赐贺礼。” 第72章 齐府碎影(一) 一 沈洛记得上次去冬城是六年前,随公主宜一同到她哥哥纯的府上。出于对公主宜性情不定的提防,她并没有多少闲暇心情欣赏外面景致。 今次她作为皇上的使者,前面有四名骑着骏马的侍卫开道,一辆乘坐锦衣宦官的马车负责交接问话,再是她自己所乘坐的华车,后面车辆有随行宫人、装满贺礼的箱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途径春城市集,她也如魏云偷偷瞧外面的情况,然而人们静默站在原地,并不能看见他们鲜活的市井形象,似乎衣饰颜色要比以前更鲜艳一些。 行至冬城,有许多衣着光鲜的仆人排成长龙等待通行,他们是奉各自府上的命令,到冬城以外办差事的,手里拿画有自己头像的通行证,各府的通行令牌,通行队伍行进极为缓慢,侍卫对每个人都仔细核查。 宫里的车队到来,行进队伍彻底停滞。排队的人们没有丝毫怨言,规矩地站在原处静候。守城的侍卫长亲自出来迎接,他热情走到锦衣宦官的马车窗前交流。所有进入冬城的车辆,都要仔细核对人数。除了沈洛乘坐的华车,其余车辆一一检视过后才大开城门放行。 齐府在冬城府院中,只能算中等规格。在齐允以前,齐家已经很久没有人到心都为官。这栋宅院是齐允从燕家手里买的。燕后的兄弟们在先帝继位之初,意图谋反改立华王秦炜的私生子秦苢为帝,因消息走漏而被提前捉捕。先帝怀仁,只绞死燕后兄长,其余知情者则被褫夺爵位、免去官职,逐出诸夏,仅留一支旁系血脉继承燕氏的封地、爵位。齐允买来后,只做简单修葺,维持前朝的古雅风格。 齐府门前,车水马龙。各个府上都派公子前来问安送礼,齐家侍从忙着疏散道路,让宫车得以率先通行。 大门肃正威严,八名衣着宝蓝彩缎的侍从站在门口守候,与其他府上和善亲恭的家仆相比,齐家侍从更像是身怀武艺的侍卫。普通宾客先递呈信函给守门管事,在一个专门等候的小院里暂且歇息。各府公子则有序而入,他们的家仆从旁边的侧门推送一辆辆满载的礼物进去。 宫里的使者来,宾客们纷纷退让一旁,齐府的周至管家亲自出来迎接。周至穿深红色袍服,头戴杂宝弁帽,腰系牛皮带,黑皂靴,是一个眉眼和善,笑容端雅的中年人。他跟随齐允多年,江夏府中内务都由他负责处理。皇上还特意嘱咐沈洛,问周至安。 “江夏公刚服过药,还请使者稍待!”周至说。齐允因身体不适,已经很久没有进宫。有小道消息说他来心都路上病情数次转危,幸有林医官一直看护才顺利度过。 沈洛点头,让锦衣宦官先递呈礼物清单。其中一件屏风本是要她亲自递呈齐允的,宫人却不小心与其他礼物一同送往临时堆放礼物的院子。她闲着没事,也想逛逛齐府,随周至一同前去寻找。院子里面至少堆了四五百箱礼物,幸而宫中送来的放在正中位置很易找。她发现旁边的院落同样堆满箱子,齐府的家仆只管将箱子仔细堆好,根本来不及拆开分捡。 正常这样的府上需要八百人才能维持运转,齐允却只从江夏带来三十人,加上一直留守看家的,总共不到五十人。齐家本想从外面买些仆人进来,遭到不少冬城贵族反对。外面买的仆人不知根知底,会影响城内治安。夏侯府紧急送来一百名杂使仆人,方平息争议。然而人数始终不够,府中事务只能拣最紧要的先做。 周至管家嘱咐仆人先将果蔬肉类送往厨房及冷库。夏侯、纪家想齐允刚回心都采购不便,送来许多食材、日常用品。冬城贵族在郊外都有自家园林,提供果蔬肉类,其余日常用品,有从各地采买的,有早早在各大铺子专门定制的。齐府的人一时想买,是买不到的。 “江夏公人缘真好!”沈洛感叹。 “还人情却也麻烦!”周至感叹道,他似乎并不将沈洛当外人。“虽然几家主人关系要好,不看重中这些,然府里还有其他人,礼数稍微不周,会引起那些人背地里抱怨。” 像府与府之间的人情交际,一般是正室夫人的职责。冬城贵族府上会专门培养侍女学习某门技艺,如算数、礼仪、经书、交际、厨艺等,她们会成为翁主、小姐们的陪嫁,到新的府邸辅助女主人处理家庭事务。公子身边的侍从则要学习其他技艺,负责处理府外事宜居多。 齐府因为没有女主人,所有事务都落在周至身上,他不免愁眉蹙额。周至带她到齐家即将回赠各府的礼物区域,有编织竹篮装的蜜饯,楠木小箱装的香料,紫檀木盒装的宝石,这些都是江夏的特产,所有包装上都印有精致的月白山茶和殷红蔷薇图案。有侍从在旁仔细核对送往各府的礼品数量,其中光纪府就要送去七十六箱,各房及管事家均有,两者只在包装、颜色上有所区分。 “这些货路上差点被劫。”周至说。“好在山贼头子得知是殿…康爰翁主家的货物即刻放行,人货无伤。”沈洛记得齐轩瑷曾从山贼手里救回齐轩琬,从此齐轩琬便只认她。 侍从打开尚未封装的蜜饯罐,请沈洛品尝。江夏特产的水果被冬城评议为全境口感、风味第一,因不便运输,当地人早早研制出独特的蜜酿法,保留原本九成以上风味外,还比寻常蜜饯更易于保存。 其中樱桃蜜饯颗颗红艳诱人,除微微有些干外,同新鲜采摘的樱桃几无差别;桃子蜜饯外形如故,风味不失,口感却松脆,咬下溢香。其余蜜饯也是风味仍在,但口感各有不同,有软嫩、耐嚼、绵密的……每一种都令人惊奇不已,欲罢不能。 侍从再请她看过宝石,江夏并不盛产宝石,但其郡鎏婵的池水有净化宝石的功效,将宝石置放入池中,会使其变得更为纯净透亮,在夜晚也暗光润泽。全境各地的宝石商人都会排队将自己的宝石送去清洗。沈洛拿起颗深蓝宝石,如同镜像映照出她的脸,后面还有一点灰色痕迹。 香料则是凝神、焚蛊、乐郁等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熏香,本来它们在当地价格低廉,是百姓家中惯用的安眠、驱虫香,江夏府和曼方柴姓商人合作后,将其价格炒高,现在市面上比黄金还昂贵,并且在江夏以外的地方极难买到,一经出货即被当地富人抢购一空。 齐府这些货物比市面上卖的品质还更好些,是专供应江夏府使用的。其他郡国也大致如此,最上乘的货物供应自家贵族。而进贡宫中之物是从市面贩卖的上等品中挑选,因而在冬城才能享用全境最好的物品。 沈洛更加明白韩、程等家骄矜之气从何而来,日用饮食都胜过皇上,获取信息的渠道也多,自然而然有轻视之感。 她玩笑:“江夏公为何不送皇上?”尽管皇上对食物、器玩等并没有什么爱好。侍从回禀:“宫中之物挑选渠道不同,从上贡地开始要经过官府重重检验,如水果不能多红一分偏青一分,必须按照上贡清单要求的送,即使当地出产更好的,也不能混入其中。” 二 沈洛令人取回屏风后,便不打扰周至处理事情,独自到中庭花园散步。花园中央是人造的幽紫池畔,池面结了一层冰,冰面冻有一朵朵绽开的山茶花,水里有成群苍色的文鳐鱼游动,像是仙境裂开一道口才会出现的斑斓景象。 岸边耐寒的树木郁郁葱葱,地面满是青绿树叶的剪枝尚没来得收拾,一只只圆鼓鼓的鸟雀在其间啄食,它们丝毫不在意人路过,沈洛走到它们背后也懒得展一下翅膀。 附近的院落大门紧锁,冬城府邸与宫里一样,各个院所会在夜间关闭,齐府目前只有齐允一人在,没有宾客、属臣留住、许多职能院所的大门上锁后就没再打开。 沈洛听见前面有熟悉的说话声。 那还是在秋季,池面水波潋滟,道路宽阔干净,鸟雀尚在树枝上鸣叫。 康馥穿一袭红色缎衣,正在指挥家仆搬运货物到其中一间院所。她怀孕八月,人却更瘦了,四肢纤细,显得肚子异常大,虽脸上画有精致得宜的妆容,看上去却一点光彩没有,走路也不像往日那样轻盈。侍女们在一旁小心注视,并不敢上前搀扶。 皇太子秦烈携一名宦官内侍从中庭台阶走下来。他穿着淡紫掐牙金边暗龙团纹圆领袍,温文尔雅,高贵不群。今日他到齐府做客,已经同齐允、夏侯常均等人在书房聊过一阵。 康馥见秦烈过来,让周围人先行退下。秦烈的侍从也未再跟上。 秦烈笑着寒暄:“允正在思索诗词,他亲自制了许多纸灯笼,每猜对一道谜题,便能拉下一朵茶花。”康馥笑回:“钏很擅长猜谜,等会儿必是她夺魁首。” 秦烈说:“常均也设计投壶的新玩法,很适合小瑷。”康馥摇了摇头说:“她会嫌胜之不武,不会跟其他孩子玩的。我猜他们两人定是请你来藏宝,这个游戏孩子们都很喜欢。” 秦烈点头说:“是,刚画好藏宝图过来。”康馥笑说:“中庭花园确实最适合不过。” 沈洛传 第54节 两人沿着湖畔,四处寻觅合适地点。康馥似乎对之前宫中发生的事已经全然不介意,秦烈却仍旧郑重道歉:“上次是我失于理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一条白头红嘴的文鳐鱼在幽紫水面缓缓飞翔,听见附近有人说话掉头飞往他处。 “我听说了有关太子妃的事,她时常授意官员为难你的政见。”康馥淡然说。“但没有她,那些保守派官员也不会消失,相反程瞻之他们受制于她,不会当众驳斥支持她提议的官员。与其按压下无理取闹的头子让真正危险的人上台,还不如趁此建立仁善、理智的形象,赢得中间派支持。” 秦烈笑而不语,似乎早已往这方面想过,只是太子妃委实可恨所致。“允说路途颠簸,等你生产完再回江夏。”他浅笑说。“失去这样一名得力的臣子固然可惜,但家庭更为重要不是?” 康馥叹息,如实说出原委:“轩瑷不是我们一开始所期盼的孩子,但允从见她第一面起就喜欢她,一直护着她。那个小女孩也是从她出生就跟在她身边,随她一同长大。 小女孩对人没有感情,为了使自己更加壮大,常常怂恿轩瑷施展一些可怕的天赋。在江夏的时候,轩瑷曾当众让一个出言不逊的人自拧成结,骨碎肉破、扭曲不堪而死。我们见势不好,立即修书请云思长老帮忙将她封印住。 从那以后轩瑷变得正常,她失去以往的黑暗记忆,开始对人间事物感兴趣,学会与人为善。 然封印不能一直将那女孩锁住,随着轩瑷日渐长大时常不经意施展天赋,那个女孩也就再度出现。如若继续这样漠视下去,女孩会强大到难以收拾。 允对能担任治栗大夫一职感到很荣幸,也很想与太子并肩作战,建立一个宽平盛世,但为避免不必要的大灾出现,我们不得不回云思将女孩重新封印住。” 秦烈表示理解。“皇后有些小心思,你也看得出。你们留在心都的日子,可要小心提防。”他叮咛,他东走西看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藏宝地点。 “承蒙皇后的镜子,暂且将那个女孩封住。轩瑷不知道我暗中动了手脚,整天拿着镜子琢磨。”康馥笑道。 她靠近池边停留的观赏小船琢磨,眼下只有他们二人,侍从们尚停留在院所附近,葱郁的树木起了很好的遮掩,秦烈望着波光流动的水面凝思,眼中闪过黑暗念头。沈洛的心随之提了起来。“小孩离船太近,太危险。”秦烈浅笑。康馥从岸边走回,正好有侍女端来安胎药。“这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侍女说,“刚刚从宫里送来的。” 康馥接过药碗,秦烈微微张口,似要说话。 “翁主也过来了呢!”侍女突然笑道。 齐轩瑷在中庭书房外的廊道上,她手里举一面镜子,边走边对着阳光琢磨。夏侯赫、夏侯钏也跟在身边。夏侯赫紧随轩瑷说话,夏侯钏则步履缓缓,她转头注意到下面池畔的康馥、秦烈低头请安,随后匆匆追上前面二人。 “前几天还闹脾气呢!真是小孩心性!”侍女感叹道。 “允前两天打了她。君实堂有人激她,说我来历不明,她便同人吵了起来,回来气鼓鼓说要让他们好看。我让她放宽心,她就抱怨我说了两句伤人的话。”康馥平淡说。 “允正好听见很生气,第一次打了她,为此事后气闷了好几天。他可是轩瑷十二岁还背着她在院子里转呀转,通宵工作回来也会陪她先去郊外放风筝的人,竟然动手打了她。”她说到此,没有丝毫愤怒或开心,而是深切的悲伤。“心都真是个磨人心性的地方,不是?”她转而又笑道。 她端起药正准备喝。 “我…瞧这药色泽不大好,兴许是药失了性,还是不喝为罢!”秦烈说。“宫里的不见得都是好的。”他念叨。康馥噗嗤一笑,将碗递回充满疑惑的侍女。 秋季的绚烂色彩渐渐消逝,凛烈的寒风呼啸池畔。沈洛从地上拾起一朵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干茶花,以前在宫中见过那位狐狸侍从走了过来,“江夏公有请!”他说道。 第73章 齐府碎影(二) 一 宋府的宋希正与其他府上的贵族公子谈笑从厅内走出,他们看见沈洛走上台阶均驻足等候,待双方平视作揖问好,沈洛作为皇上的使者点头致意。 厅内光线明亮,黑色梁木的家具及灰石地板明净透澈,丝毫没有阴森厚重之感。正坐主位上方高悬“如月之恒”四字,墙壁则挂着前朝名家的四季诗画,每幅画卷之下的柜架都摆有当地相应的特色物品,其中画云思雪山图下的柜架,是青釉瓷装的白梅插花,其味冷香萦绕室中。 齐允端坐主位,接受宾客问安。他气色尚好,不像传闻中病重。林医官坐在他左侧位置,认真清点几案上摆放的药材。随侍们分站两侧,态度怡然。 一名灰色锦衣的贵族公子还留在厅中,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语气激动说:“还求江夏公务必将信函转呈殿下。” “她不在江夏。”齐允淡然回。 “我仔细研究过云思方面的态度,殿下太过轻信…” 齐允将头轻微侧向右边,似在看窗外护栏上的小鸟。侍从随即上前连劝带拖,将人送出去。“以前冬城的人都说我太过宠小瑷,现在他们其中部分人又认为我不够尽心。”他自嘲说。 “他们还视我和梁先生为奸邪佞臣,前两天我在冬城闲逛,有人走上来问我名字,得到肯定答案,一把匕首猛然刺来。”林医官笑道。 齐允莞尔。 “听说你带来屏风?”齐允看向沈洛说。她从进来后就安静站在门槛附近。林医官微笑致意,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是。”沈洛回避齐允眼神。相较于宫中的疏冷,他今天态度要温和许多。“走。”齐允从位置上起来,转身前往书房。 沈洛仓促跟在他身后,其他人仍留在厅内。 尽管齐府多年没有启用,廊间梁木完好如新,有清雅的木香味。她注意到后院,满院茶花竟还开着,有一处院落要比其他地方更明亮些,院子里的空地放有木牛、流马、星空盘、风筝架,屋前挂的灯笼也很特别,灯皮提有行云流水的诗句,架下垂挂各种精致繁复的纸剪花。 “那是小瑷的院阁。”他快要走进书房前,回过头说。 书房采光更胜厅堂,一幅三人在河畔边放风筝的水彩画首先映入眼中,月白衣袍的年轻男子陪同黄衫小女孩拉着风筝线奔跑,红衣女子则站在不远处笑着观望,画挂在书案后的墙上。 书架摆放许多从心都新购置的书籍,在阳光照耀下书皮有一层微白光茫,每格都放有一个小摆设,有舞剑的琉璃小人、垂挂白锦缎的武器架、木质机械小方、似白狐的玉雕、袖珍琵琶等。 书案旁的柜架放有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及手作工具,案上摊开的书籍装订风格明显不同诸夏,页面画有机械图案,右边的笔记册上以蝇头小楷记满笔记,还有朱砂标记的痕迹。一只白釉花瓶放在案边右角,装有新摘山茶花插花。 “屏风放这里似乎不错。”他站在书房仔细思量。沈洛点点头。“你神思凝重站在那里,倒很像我……一位故人。”他笑说。 沈洛不禁回:“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非因允公,有谁为难得了她?”齐允似想故作云淡风轻揭过,却突然咳嗽起来。他手捂心口,几乎站不稳。 沈洛吓到,连忙扶他坐下,他的手柔软而冰凉,没有丝毫温度。沈洛又为他倒来水,准备出门叫林医官,被他唤住。即使这个人先前刻意与她疏冷,她仍觉得他很亲切,一种可以平等对待的亲切。 “你知道了多少?”他稍微缓过来问。 “不是已经决定要回江夏,可为什么…”她不解说。 二 那天夜晚,中庭花园灯火粲然。文鳐鱼离开池畔,在庭院中四处飞翔,不时有一抹苍色从眼前飞过。因前面几个游戏耽搁了时间,太子设计的藏宝图留在晚宴后。太子本意要取消,但众人坚持要玩。“都住在冬城,也不存在城门关闭问题。”有人说。比赛开始,齐轩瑷拉着齐允率先跑了出去,他们提着齐允自制灯笼在藏宝画里的花园探寻。 “方才赫儿过来,为何不睬他?”齐允好奇问。“明明上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闹起别扭?” “他有那群异姓兄弟,还来找我作甚?” 齐轩瑷赌气说。 “原来是生二皇孙的气。”齐允恍然大悟道。“他是二皇孙侍读,比赛时自然要为二皇孙呐喊助威。可轮到你时,他加油声是最大的。” “若不是为挫秦章锐气,我也不比的。”齐轩瑷说。 “他穿过分华丽服饰、喜欢拿贵人腔调摆谱,也有他生母温氏的缘故。温氏不喜欢孙良娣,便教他要在贵族面前显眼。”齐允说。“他还小,没有德高的长辈在旁提点,我看他孤立无助、强撑着的样子倒有些心酸。” 齐轩瑷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总之我就是不喜欢他们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早晚要跟二皇孙他们同流合污!” 齐允猜着是什么事,哑然失笑。“我和你夏侯伯父会叮嘱他的。” 两人发现一个横放着斧头的柴薪堆,蹲下身翻找找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误!” “太子这个人…”齐允笑道。“会不会是在那边?”齐轩瑷指许多人聚集的地方。他摇摇头,“你夏侯伯伯喜欢哪首诗?” “他最喜欢《七月》,说有烟火气。”齐轩瑷说。“那太子呢?你能猜得着?”他继续问。“《鹿鸣》!人之好我,示我周行。他将要登基,会希望有一批能臣辅佐。”齐轩瑷说。她匆匆跑去琴台,得到的还是一个“误!”字。她疑惑看向齐允。“再想想…”齐允耐心说。 “《羔裘》?”她再猜。“他想挽留爹爹。”齐允摇摇头。池畔西角设有听雨檐的小亭爆发欢呼声,“夏侯钏找到了!”有人说道。 “该是《风雨》!”齐轩瑷叹道。“你看轻他了。”齐允评价。“爹爹对他看法总是很好。”齐轩瑷说。“因…”齐允还没说出,听雨小亭出现争执声。 “明明是我们先在这附近找的。”二皇孙的人不服气说。“夏侯赫,该不会是你发现,偷偷告诉你姐?”另一人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夏侯赫本来就有气。夏侯钏已经和几名女眷携纸条开心去见太子,并不知道后面的争执。“好啦,好啦!”二皇孙秦章出来劝架。 两人观察了一阵,见事情平息继续散步。齐轩瑷面有不满,“我就说…” 对面走来三人,他们提着灯沿池边散步。“康馥气色看上去不大好。”其中一位公子直呼名讳说。“她以为生下儿子,就能挽留住齐允呢~!”走在中间的贵族小姐讽刺。齐允拉着轩瑷手腕。“说到底齐允还是在江夏见识少了,才会娶一名没受教养的女子。”另外一位公子不屑说。 “程夫人、鲁夫人心倒很大,能容忍她坐自己旁边。”贵族小姐说。“无论她生下是儿是女,这段婚姻都保不住。”先一位公子断言。“说不定压根不合法!”贵族小姐说。“轩瑷那丫头,及早交到正经夫人那里管两年,说不定能挽救。”另一位公子说。 “深夜游园没寻着美玉,倒听见几只魍魉罗唣。”齐允冷声讥讽说。 三人得知齐允在附近吓得不轻。“哎哟!”贵族小姐突然惊呼,其中一名公子落水。“救!救!….”落水的公子在水中扑腾,另一名公子企图拉他上来,也跟着落水。 “来人!来人!”贵族小姐尖叫。不少仆从闻声赶来,纷纷跳水施救。这时,文鳐鱼竟都飞回池中,不断撞击试图救人的仆从。贵族小姐也被文鳐鱼撞得头破血流。 齐允冷观一阵,方劝说:“等他们上来,再教训。” “小瑷!”他轻摇女儿肩膀。水中有黑色阴影旋转。“不好!有鬼!”突然有人惊呼。“啊….啊….”尖叫声越来越多。风沙忽来,树摇不止,几只灯笼落地燃火。池畔边的人一团慌乱,纷纷往台阶上跑,此时房梁也开始震动。“不好,是地震!”有贵族说。 “停下。”齐允半屈膝与之对视,温劝道。“不是我!”齐轩瑷突然慌道。风止息,水也静了,一只酸与从天空飞过。酸与是上古神兽,它一出现就会引起恐慌事件。仆从终于拖上昏迷不醒的两位公子。 “原来是酸与!”众人坐在厅中虚惊一场,哈哈哈大笑。 齐轩瑷也跟夏侯钏、梁饶她们有说有笑的。 三 待客人尽皆离去,康馥突然变脸:“齐轩瑷,你跟我来书房。” “不是我…”齐轩瑷刚进书房就辩解道。她这一说,康馥更为冒火。康馥扶着腰,转过身斥责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不许动用灵力,不许动用灵力!”她激动道。齐允先扶她坐下,又拿来软垫靠背。“是他们先胡言乱语的。”轩瑷低着头,站在门口附近位置。 “你就这么经不得激?”康馥问。“等他们把你当作妖怪,穿了琵琶骨关进塔里永不见天日,你就知道厉害!”她生气道。 侍女端着两碗汤药站在窗外徘徊,齐允挥手让她进来。“上午皇后送来的安胎药都拿去倒掉了,左边这碗药是太子送来的,右边是请春城大夫开的。” “太子送来的药自然不差。”齐允说。康馥端起左边药碗,喝下一小半。“真苦!”她轻微抱怨道。齐允连忙从柜架拿下蜜饯盒、倒好温水。侍女端着承盘出去,轻轻拍了一下轩瑷。轩瑷回以一个哀怨可怜的眼神。 康馥拍桌,继续教训道:“你真当住在冬城的世卿世禄都是酒囊饭袋?”轩瑷并不言语,表情透露不服。康馥瞧见,大怒:“但凡再有一次,我就让云思宫长老彻底剔除你的灵力。” 轩瑷颤动了一下。 没过一会儿,她眼泪在地面溅起了花。齐允过来劝她道歉,说句下次再不使用灵力就算了。她不肯道歉。 “好!现在就让周至把她送去云思,我瞧还没人管得住她了。”康馥说。 “反正你们有弟弟,就不要我了。”她满脸泪痕说。“我一个人回绥爰,你们都不要来找。”说罢,她转身快步跑出去,刚出门就有点怕,连镜子落在地上也懒得管,趁齐允追上来前跑回后院收拾行李。 “挺好的。”灰衣女孩手指划过窗户纹路,她个头似乎长高些许,苍白脸颊有了血色,灰色裙摆也出现一圈花纹。书房内只有她和康馥在,“你们有了儿子,她获得自由。” “是你将酸与放出来的?”康馥笑问,她交叉双手看向灰衣女孩。“瞧,我对你们多好,危急时候也想着为你们解围。”灰衣女孩蹲下身,捡起地面的铜镜。她轻轻抚过镜面,镜子里却空无一物。 “你究竟想怎么做?”康馥心平气和谈判。 “怀孕动用灵力很难受吧?”灰衣女孩询问。她跑到护栏边,回转头笑问:“你说要是我把你推下去,嫁祸给冬城的人,轩瑷会不会施灵报复,从而让我汲取更多灵力?” 康馥不由得站起身看着她。 灰衣女孩走回房间,“其实我们也可以合作,找到那个姓梁的一起去望月城。”她说。此时,齐允悄无声息走进来,用绳索以迅雷之势捆缚住灰衣女孩。灰衣女孩看见他身上新佩戴的玉佩震惊不已,“放开我!”她慌道。 “我还真怕她发现你躲外面。”康馥笑道。“也不枉我们演出戏给你看。”齐允得意说。 “你们竟敢设计我!”灰衣女孩愤怒道,企图挣脱绳索束缚,然而她越挣绳索越紧。“师父寄来的玉佩和绳索。”康馥拿出装有三牲血的瓶子在地上画法阵,齐允则跟在她后面撒月白色花瓣在血上。 “只要轩瑷使用灵力,我还是会再出现!灰衣女孩猖狂笑道。康馥驻足观摩地面画到一半的法阵是否正确,“她会带上禁锢灵力的玉镯,终身不再施法。”她冷淡回应。 灰衣女孩一愣,“你好狠的心,你还不如就此杀了她。” 康馥沉默不语画阵,齐允撒花瓣的手却有所迟疑。“你难道就要听从这个疯女人的话,去折磨你心爱的女儿?”灰衣女孩发现一丝松动。 齐允开始继续撒花,一不留神撞到又停下来的康馥。康馥脸色苍白至极,握着瓶身的手不停颤抖。灰衣女孩见状,猛然扑上去咬康馥。齐允慌忙将其推倒,自己也被一股力量撞弹墙壁。 灰衣女孩衣服出现点点白光,很快她身上仅有的颜色消失,她看着被咬伤的康馥,哈哈哈哈大笑。“看谁先完!” 齐允走到书房外指了指位置。 沈洛传 第55节 沈洛走出门,看见夜色下康馥伏栏思索,她肩膀被咬的位置也出现点点白光,人因为施灵更为憔悴,仿若将要枯竭。 “是你选择了她,轩瑷出现任何一点闪失,我都不会放过你!”康馥警告说。“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她。”她转身看向沈洛,年轻时的齐允走向她。 点点白光映入沈洛眼里,眼前的世界变成灰白色。她茫然地左右探寻,看不见出处。突然有一双手抱住她,大力将她拖走。 黑色的梁木、红色的花瓶、彩色的画卷重新出现,沈洛回到书房里。她和齐允的衣服上都有灰烬,她伸手去摸,一阵刺痛,灰烬在皮肤上燃起来,很快烫出小疤。 齐允站在窗前位置,观望天空落下的灰烬。它比之前人们预判的更为厉害。 廊间有快速跑动的声音,狐狸侍从披着厚衣赶过来。他腰间携着一支箭,取下呈给齐允。这是心都特殊时期的传信法,有紧急事件不能外出,先由夏宫将信箭射到附近的观台,经过数次辗转射在冬城城门,再传往各个府上。 齐允打开信函,淡然说:“熊太后崩!” 他从柜架拿出膏药给沈洛、侍从,“这是云思宫的烧伤药。”他特意嘱咐沈洛,“别抹脸颊的疤痕。”沈洛心咯噔一下。“那是你的护身符。”齐允说。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天真。 夜间,灰烬消失。心都收获的最新情报是,吸入灰烬会咳嗽出火花,进而导致声音沙哑,更严重的后果尚未可知。因冬城城门循往例在戌时末关闭,几大贵族没有下达临时开放的指令,沈洛一行人不得不暂且留在齐府休息,等待明天再说。 第74章 齐府碎影(三) 一 深夜,齐家侍从带宫人去休息,宦官、侍卫住在靠近中庭花园的其中一处院所内,女眷均被安排进后院客房。 后院花草繁盛,曲径幽美。宫女们对沿路盛开的茶花感到惊奇不已,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稍微忘怀对灰烬的忧虑。 因打扫房间又花了不少时间,待宫女入住已经接近丑时。大家都呵欠连天,各自回屋休息。沈洛住处与别人不同,在宾客住的院阁内。此阁清雅宽敞,书香韵厚。 侍女介绍阁内书室、琴台、花池的方位,“姑娘白天若是有闲心,可以去逛逛。”待沈洛点头后,告辞离去。房间内烛火通明,装饰古雅大方,她尚未来得及关门,听见廊间隐隐约约有琵琶声,是熟悉的《月夜烽烟曲》,探头望去走廊漆黑不见五指。 沈洛凝视黑暗片刻,合上门转过身屋内装饰有了些许不同,三神花串垂挂墙壁,一套缟素衣裙、细麻外衣和月白色茶花簪花整齐叠放在榻案。窗户敞开着,外面是白天的景象。几名缟衣侍女正在院中扫雪、布置丧仪装饰。 沈洛心里一荡,走出屋外。院内停留的外地宾客,无一不是穿着麻衣。她随人们往来密集的道路走,来到中庭一处牌匾写有“素见堂”的院落。这里的院墙垂挂白布装饰,门前竹竿斜插三神花串,许多达官贵人在侍从簇拥下从大门进出。 正厅氛围庄严肃穆,除了应有的丧仪布置外,还有数千朵新鲜采摘的月白色茶花作为装饰。齐允穿着粗麻衣,手持楠木杖在里面接待吊唁宾客。夏侯常均也在厅内,他穿着素黑圆领袍,帮忙处理一些杂务,管事们有事都来问他。不少大臣在吊唁后,被侍从引往旁边的小厅休息。 小厅烟雾缭绕,一群衣着素雅的大臣坐在其间吞云吐雾,畅谈国事。他们对死者漠不关心,只是基于礼数出现在这里,甚至有人庆幸说:“今天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实属难得啊!” 诸夏在每月的朔望日举行朝会。如今皇上病重,在开朝会前的每一日对冬城人来说都坐卧不安。虽然他们都住在冬城,但平日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大规模聚集,尤其特殊时期更要避嫌。太子党的官员因为齐允妻子过世有机会聚集商讨,不由感到开怀。保守派官员也来吊唁,眼见太子党的人集会,心中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从正厅穿过去的院子,有穿着各色素衣的贵妇人围拢谈笑。其中有太子党的,也有保守派的,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完全受丈夫影响。有以前在宫中念书是同窗、共同创办过白露诗社,围坐廊间赏画谈诗的;有一起做过慈善,筹办育孤院、兴修观庙,刚从中庭花园散步回来的;还有从外地来,坐在石桌前帮忙串三神花的。平日妇人们不能随意出府走动,但凡能出来见面心情都是好的。 后堂悬挂三神画像。有三名女孩,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均穿着生麻衣,他们跪在画像前烧纸。其中跪在最左边,明显要比另外两个矮的女孩,她接过纸时留意到齐轩瑷手腕戴着玉镯。“你怎么还戴首饰?”她不解问。 轩瑷手上动作略有停滞,不过很快继续分纸。女孩得不到答案,将手里的纸略微揉作一团,似乎很泄气说:“如果不是你说那些伤人的话,娘也不会那么难过。”她转头看向轩瑷,眼中有悲伤的恨意。 “三姑娘…”一名有些年纪的侍女劝道。女孩稚嫩的脸庞回以瞪视。沈洛认出她是齐轩璎。 轩瑷头低垂着,一两滴眼泪滴落纸上。她将头叩在膝盖前呈祈祷姿势,不欲被人看见眼泪。轩璎见绿光流转的手镯非常碍眼,伸手去拉姐姐起来,火盆在拉扯中被掀翻。 两人侍女都来劝架,分别指责对方不是。“这是可以吵闹的地方?”从外面进来的鲁夫人责问。她是大鸿胪慕容不疑的妻子,逸雅公鲁仪的女儿,温婉长相、肤色白净,穿一袭鹅黄色衣裙,外搭白裘衣,气质娴雅不失威仪。 众人默不作声。“你们这群丫头不知规劝翁主,却在旁推涛作浪,火上添油,个个该罚。”鲁夫人语气平和,却字字具有威力。“将她们名字逐一记下,交给齐府管事的。”她吩咐自己侍女,接着又让人重新摆好火盆。有人讲诉前因后果,鲁夫人一边帮忙分纸,一边苦劝轩瑷:“你这么大了也该知些礼,这明晃晃的手镯戴着,你娘亲在天之灵该怎么想?” 跟随鲁夫人一起进来的夫人、淑人们,也都注视轩瑷。“说不定正是她娘亲生前给她的。”宋夫人出来缓颊,她是夏侯常均的妻子。“瞧她神色如此难过,怎么可能对母亲不敬呢?”鲁夫人也不再说什么,将纸递还给轩璎。侍女们重新摆弄三人跪下烧纸。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至少沈洛从齐轩瑷脸色可以看出,好容易烧完纸,法师念经祝祷,除留几人守堂,其余人都暂且回房休息。 二 轩瑷漫无目的在雪地上走。 她不愿听近身侍女的话回自己的宁心阁,院落之间一条狭窄的路出现眼前,她趁机跑进小路,在各个院落间穿梭,企图摆脱侍女的跟随。 临近池畔的一间院落,有扇木门是虚掩着的。轩瑷连忙冲进去把门扣上,侍女们往池畔方向追去,她轻轻吁一口气,注意到一个浣衣女正惊讶看着她。她打量了浣衣女一番,沉着脸没有说话。 砰!砰!砰!侍女掉转回头找。 齐轩瑷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躲在一颗大树后面。浣衣女起身开门,侍女态度倨傲问:“方才二翁主可曾来过?”浣衣女摇摇头说:“未曾见过。” 侍女离开后,齐轩瑷用中土官话问:“你是中土人?”沈洛莫名听得懂她说的话。 浣衣女点头,她有着明显的异域长相,且容貌甚美,身段窈窕。“我是皇上赏赐过来的官奴。”浣衣女觉察到齐轩瑷的疑惑,进而解释说。齐允初来心都时,皇上赏赐他很多官奴,但轩瑷从未见过这些人。 “二翁主也会说中土官话?”浣衣女有些意外之喜。 “你是哪国人?”轩瑷朝她走去,细看浣衣女脸色憔悴,十指满是疮疤。“我是虞国人,从小在都城乐坊习舞。因虞国打仗输了,与同其他姐妹被送往南嘉求和,南嘉又将我们上贡诸夏,一年前,我因腿疾不能再跳舞,就被送来齐府做事。” 沈洛觉得浣衣女没有完全说实话,以她姣美的容貌,若非惹了什么麻烦或是犯了什么大过错,是不会被送到齐府当粗使丫头的。 齐轩瑷对她的经历惊讶不已。“那你对中土的风土人情应该很了解?”浣衣女迟疑点头。 “你想回虞国吗?我以前在绥爰有个侍从也是中土人,因为战乱逃到江夏。”提及这个人时,她眼神突然黯淡,“是他教我说的中土官话,不过来心都时娘将他送走了。我们先去中土找到他,再一起去寻找望月城怎么样?听说那里有许多高深法术,说不定能救回我娘,也能治好你的腿伤。” 浣衣女有些惊讶。“可是中土战乱频繁,翁主…” “放心!诸夏武功第一好的夏侯将军教过我武功,我还会射箭百发百中,旁人找不了我们麻烦。”轩瑷承诺道。 “我不想再呆在心都了,一天也不想。”轩瑷说。每当她与人对话完,脸上的笑容旋即消失,眼神也会变得虚空。 “现在还是夫人丧期,翁主可以离开?”浣衣女小心询问。这戳中齐轩瑷痛处。“复活法术没有那么难的,许多书籍都有记载。”浣衣女出主意道。“二公子书房那么多典籍,说不定其中就有。” 轩瑷悲伤摇头,示意腕间玉镯。“稍微取下来施一次灵也没事吧?”轩瑷没有回答。“有的法术并不需要动用自身灵力,布置好祭坛自会汲取天地之灵。”浣衣女继续争取轩瑷信任。 灰衣女孩不知何时站在沈洛身边,“人为达目的比所谓怨灵还可怕,相较于无知的诸夏人,中土人明明知道所谓的复活祭坛会带来什么,却为讨轩瑷欢心全然不谈后果。”她幽幽道。沈洛感到膈应,灰衣女孩又出现了。‘是,她早就又出现了。’沈洛悲凉意识到。 轩瑷听信浣衣女的话,果真跑去书房翻找中土古籍。这边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阻。“二翁主,你怎么跑这里来?箱子里都是二公子从流境带回来,不许打开的。”书房侍女说。沈洛尚没来得及跟进去,齐轩瑷就抱着一堆东西从侧边小路跑走。 浣衣女见齐轩瑷回来,从躲藏的地方出来。“有人为难你?”轩瑷问。“是谁?”浣衣女说:“先布置祭坛救夫人。” 古籍上有很多图画,绘图精美,色幻绮丽,甚为好看。浣衣女告诉她其中一页写有复活二字,此页插画天空落英缤纷,躺在棺木里的人白骨生肌。“其他字呢?”轩瑷问。 浣衣女逐一解释,有些太过复杂的字她也不认识。轩瑷认真看图,上面的步骤操作简单,即使不识字也能明白。 快要实施时,她双手有些颤抖。浣衣女不停给她攒劲。“若是翁主犹豫,不妨先告诉公子再实施?”浣衣女最后不得不说。 轩瑷脸色一灰,拿出焚香炉充当祭坛用。她随手摘来一朵紫花,撕成细小碎末撒在炉内。“请云神、幽神庇佑!”她对着上天祈祷。 浣衣女见此想说什么,然而还是忍住。她给轩瑷递来一瓶早先封存的露水。轩瑷将水洒进焚香炉,轻微的水气弥漫上来。 “接着是符?” 轩瑷得到肯定答案后,用匕首割破手指在白纸上画符,再点燃扔进炉内。“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愿我娘亲寿如松柏,起死回生。”她用诸夏语诚心念道。 凛烈的寒风吹过,书上出现一张先前她们未见过的图,一口沸腾的铁锅里全是绝望哀嚎的人。浣衣女似乎未料到会出现此图,神色有些慌张。 “不会是要献祭活人吧?”轩瑷领悟过来问。“我…我不知道。”浣衣女紧张说。“没事,没事,你不要慌,是我决定实施这个法术,后果由我来担。”她安慰说。 “请神明接受以受天下人奉养的我作为献祭,以代替画上无辜平民。”轩瑷重新祈祷,并用匕首割开掌心,任血流进焚香炉。 第75章 齐府碎影(四) 一 清晨,侍女携一束新摘的白梅进屋,她轻轻推开一道窗户缝隙,让新鲜的空气得以进来,随即开始装饰花瓶。侍女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齐轩瑷却警觉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神色凝重,先是观察房间,发现一切如常后,目光移到侍女身上。 侍女察觉翁主起来了,慌忙跪地道歉。“晴荷,今天外面可有发生什么事?”齐轩瑷问。侍女惊讶翁主竟然知道她的名字,她摇摇头,“没什么事,即使有事管事们也会处理,翁…姑姑娘不必担忧。”齐轩瑷点头,目光又移到屏风上,屏风绣有云思雪山图,有三个月白衫小人儿正在雪山上缓缓走动。她看着小人儿,神色稍微转好。 沈洛昨天晚上就观察过这幅屏风,一直看三个小人儿会走往何处,然而每当她注意力稍微移转,小人儿就会回到原处重新走动。她试了几次,便开始观察房间其他物品。轩瑷的卧房很是宽敞,是寻常的两间屋打通的,乍看之下陈设摆件不多,实则融入房间各个角落,浑然一体,相得益彰。不过除了梳妆台,她怀疑其他布置并非出于轩瑷的喜好,所有摆件都按颜色递进,大小方位分毫不差,不像梳妆台随意叠放几本书、一支墨迹凝结的细毛笔、薄若蝉翼的地图还有桌面角落用首饰宝石胡乱贴的花卉图案。 梳妆侍女进来,“今天虽不去素见堂,但也要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笑说。 “还是过去打个照面比较好。”侍衣侍女拿来一套新的缟素白衣。 “二公子不是说不去,那些端着个脸的人有什么好看的?”梳妆侍女不满道。“反正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江夏地方风俗,一名女儿要留在室内念经祷祝。” 齐轩瑷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梳妆侍女避开梳妆台上放的物品,在空隙处放下一盘梳妆用具。晴荷将窗户彻底打开,好让自然光线透进来,窗外的花圃是一片新种不久的血色茶花,不过尚未开花只有零星的叶子。 轩瑷打开梳妆台抽屉,一层是整齐放好的纯金杂宝手镯和玉石手镯,一层是由浅至深,由细到粗,各种项链、项圈、璎珞,一层是不同主题的成套珠钗、宝钗、玉簪、发梳,一层是各色宝石胸针、扣环、穗子等物。这些还仅仅是她日常所用。她翻找出其中几件宝石最大的金饰仔细琢磨。 “姑娘,接下来三个月是不能戴的。”梳妆侍女提醒,她拿出一支雕刻精致的木簪为轩瑷发髻定型。“你说这块蓝宝石值多少钱?”轩瑷询问。梳妆侍女噗嗤一笑,“这些都是无价的宝贝,若是有人拿到外面店铺去卖,定会被官府抓起来审问。”轩瑷脸色一暗,“那金子总没事吧?”她继续问。 “这款式、色泽,外面轻易不敢收的。”梳妆侍女说。“姑娘想什么呢?难不成府里还能短了你的吃喝?” “该不会又想悄悄跑回江夏府?”梳妆侍女震惊道。齐轩瑷摇摇头,“只是随便问问。”梳妆侍女却并没有松口气,仔细观察她。 “公子近来瘦了一大圈,自夫人过世几乎不曾眠过,一直在素见堂忙于布置丧仪,只靠饮用些清粥度日。姑娘大了也该多为父亲考虑,你是他心尖尖上的肉,你若出什么事,他哪里还能支撑住?”梳妆侍女边梳头边念叨。 轩瑷眼眶不禁泛红,她将首饰揉成一团放回抽屉。侍衣侍女拿来衣服替她更换,“姑娘好,府里才能平宁。若是不去素见堂,宾客告辞前就留在宁心阁内下棋、射箭玩,别到外边转悠。昨日你去的院所,有好些人犯了咳疾,那些官奴呆的地方,不知藏了多少污垢,哪是你能去的?” “咳疾?”轩瑷神色陡变。 二 齐轩瑷不放心,趁午睡时从窗户翻出去。浣衣女一早躲在池畔附近,似乎知道她要来。“这个法术太危险,还是另想办法吧?”浣衣女见轩瑷神色忧虑,改口说。 “还是去望月城寻找复活法术更为妥当。”轩瑷毁掉藏在草丛中的祭坛,“可是明明献祭的该是我,为什么无关的人会出事?幸好只是咳嗽。”她惴惴不安说, 焚香炉内的灰烬飘落在她的裙摆上,悄然印了一圈红色小花。 “翁主是受诸夏神明庇佑的,中土法术怎么能伤害你?你以自己作为献祭,法术无法达成,因而产生其他效果。”浣衣女说。“不过是这样的话,那康夫人…” 齐轩瑷一惊。她随手塞了一把从首饰拆下来的珍珠给浣衣女。“留着,有机会换些吃的用的。”她说完朝素见堂飞奔而去,红色在她裙摆悄无声息蔓延。 素见堂外边,有许多家的侍从在空地徘徊闲聊,他们见齐轩瑷出现,纷纷窃窃私语。齐轩瑷故作镇定,从他们退让出的空路走进堂内。年轻的周至管家迎上来,“二翁主,你怎么跑这里来?”他慌道。 “我要去见娘!”齐轩瑷说。“厅内正准备封棺,司天台的人说明日将有大雪,公子决定提前一日启程,送夫人回江夏府安葬。”周至说。 她听后不顾阻拦跑进去,看见工人正在钉棺,泪流不止。厅内贵族尽皆男子,他们见齐轩瑷一个人冒冒失失闯起来,面露惊讶之色。 “小瑷,你怎么来了?”近些日子憔悴不少的齐允朝她走来,他需要拄拐才能走路稳当,身上的衣服已然不合身。齐轩瑷看见父亲这副模样,情绪几乎失控。“会好的,会好的。”齐允抱着她安慰道,“馥儿只是先走一步,以后我们都会去墓里陪她。” “不能封棺!”轩瑷呜咽说。齐允一愣,随即故作轻松问:“她又出现了?”轩瑷摇摇头。 “齐允女儿怎么穿一条红裙。”有贵族不满道。齐允此刻也注意到她裙子不同寻常,“乖,先回去。”他护着她往后门走。 “不能封棺!”轩瑷走到棺木左侧,看见工人还在钉钉子。齐允挥手招来一名管事,“先让他们停下。”他低声嘱咐。 “哪有封棺一半,还停下的道理?”一名头发斑白的贵族怒道。“齐允,你也过于儿戏!”沈洛从未见过他,但一眼就认出他是姜婉的外祖父,朝昌公程瞻之,两人有些神态如出一辙。他头戴网巾,穿着灰麻圆领袍,腰系牛皮带,黑皂靴,极为素朴。其人透露出的威慑,又极令人畏惧。围绕在他身边的贵族脸色跟着变得严肃,且默默端正自己的站姿。 夏侯常均过去解释,只见程瞻之三两句话就让他噤声。齐允让周至先送轩瑷回去,“翁主衣服似乎有些奇怪?”程瞻之的属官上前说道。 “是染料的缘故,在光线黯淡的地方会变色。”齐允随口胡诌道。“是吗?”对方笑道,似乎不信。 此时,齐轩瑷衣服尽皆变为红色。“这这这….”有人惊惶道。“我早觉得她有问题。”旁边的人低语。 “令嫒似乎中了什么邪术?朝昌公的属官梅维擅解,可先让他们看过?”一名贵族举荐道。在不经意间,已有五六个人将齐允父女半包围住。 “你们想做什么?”齐轩瑷警觉问。她注意到有人袖子里藏有闪闪发光的法器。 沈洛传 第56节 “翁主冷静!”梅维笑着示意。厅内闪过一道黑色阴影,屋内火烛尽皆熄灭。“轩瑷!”齐允低头说。轩瑷懵然,表示不是她。 “翁主,这可是在令慈灵前。”对方提醒道。“还是先将门打开再说!”厅内的门不知何时关上,有人试图开门发现已经锁死。 贵族们不禁感到恐慌。“这该不会是什么邪术?”他们充满怒意的目光纷纷看向齐允。 齐轩瑷瞪视包围他们父女的人,“是你们在玩弄把戏!”她斥责。其中一人忽然倒地,肢体不受控的折扭。 “杀人啦!” “妖术!” “齐允,你先让我们出去!” 贵族们聚在角落里,拉扯夏侯常均挡在前面。唯有程瞻之原地不动,看向齐轩瑷。 “轩瑷!”齐允发觉轩瑷试图取下腕间玉镯,慌忙制止道。“这群人不安好心!”轩瑷怒回。“轩瑷,你听话,交给我处理。”齐允保证道。 有人试图拿铜铃镇住齐轩瑷。齐轩瑷脱下玉镯,将其打得老远。另外五人当即亮出法器对着她。 “好啊!好!”她气不能自制,以往被人制服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涌现。“你们又想聚在一起害我,拿你们祭天救回娘亲,一点也不可惜。”轩瑷在原地来回走动说。 月白色光芒开始覆盖红光,彻骨的寒意侵蚀整个厅内, 有人试图踢门无果。“轩瑷,冷静!”齐轩瑷甩开齐允阻拦的手,瞬间一道血口出现在他手臂上。月白色光芒停滞,齐轩瑷眼里只有那道血口。 ‘不,不要!’沈洛面色发白,不停摇头说。 “我不…不是有意的。”齐轩瑷稍微恢复理智,上前检视齐允伤口。梅维趁此机会飞扑而去,在齐轩瑷背上贴了一张符咒,其余人拿着绳索、圈环、锁链蜂拥而上,齐允连忙护住昏迷的女儿。 沈洛从梦中惊醒。窗外仍是夜色,几案上摆放有已经冷掉的一日三餐,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第76章 齐府碎影(五) 一 窗外清静,似乎过去一日,什么事也没发生。 沈洛坐在床前良久,心绪潮涌难以平复。她吃下半块冷掉的饼,听见丑时正的钟声敲响,提起灯笼走出屋。 后院路灯烛火摇曳,月白茶花朦胧生光,遥远的琵琶曲调忽隐忽现。她看见几名宫女坐在园中石亭嬉笑,“洛姐姐,你也出来散心?”其中一名宫女欢喜迎上来,“白天在屋里都快闷过气了。”宫女抱怨说。 “宫中没有消息?”她问。 宫女似有些惊讶,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司天台说未来一段时间,大概要昼伏夜行了。城里到处在增设路灯,墙壁涂荧漆,冬城这边宵禁还没开,大臣们要在折冲府增派兵力驻守后,再考虑打开城门一事。夏宫也是如此,宫禁格外森严,没有要事不得出入,我们要在齐府呆些时日了。”她如实说出自己知道的。 沈洛点头。她与宫女分别,独自往记忆中的方向走。 宁心阁内幽暗阒然,冬雪不曾飘落进来,灰烬也是。它维持某个夏天的气息,风筝的燕尾轻微飘飞,星空盘上的流星缓缓落逝,箭靶边缘有一只红色甲壳虫爬动,棋盘的棋尚下到一半,一切物品纤尘未染,却又都蒙上一层难以言明的黯色,仿佛在等一位姜黄衫少女从屋里走出,将它们重新唤醒。 走廊有清浅的木香味,裙摆在地板拖行的窸窣声,不时还有隔间传来的女子叹息。沈洛用火褶点燃卧房唯一一盏花影灯,狐、花、月、马车的剪影在墙壁旋转,屋内有馥郁的茶花香,她从未闻过如此沁人心脾的香味,香气直贯脑门,眼睛也变得适应幽暗环境,许多细小事物尽入眼底。 屋内陈设与她在梦中见过的有所不同,有三层柜架改为放置民间物品,诸如神仙泥人、竹编动物、彩色绣球、妖精面具等,都是最常见、在集市可买之物,另有七个高低不同、彩绘稚嫩的小型瓷器摆在正中位置,墙角有锈迹斑斑的青铜投壶器皿,壁上悬挂君实堂同窗的随堂画作,房间不再是精致无可挑剔,有了人间生活气息。 她跨过散落在地的几张符纸,衣柜里尚有许多未曾穿过的常礼服,以素白、姜黄、浅绿三色为主,梳妆台上的书籍等物不见,十数盒胭脂整齐摆列,抽屉里的首饰仍在,不过款式大多换了样。 床榻挂有三层帐帘,铺上搭有防尘白绸,沈洛走到床前掀开白绸,轻轻抚摸叠盖整齐的银线茶花丝被。和煦的阳光回来了,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孩蜷缩在床,她双手都戴有温润光泽的玉镯,窗前残破的月白色缎带随风飘舞,外面花圃里的血色茶花已经开了三朵,侍女特意浇水让它们呈现鲜艳红色。 门口有宫人把守,他们是熊后宫里的人,沈洛认出他们的服饰,不过长相都很陌生,似乎都没在宫里了。 梳妆侍女在门外请求说:“让我们给姑娘送些东西进去吧!”她似乎据理力争了很久,宫人不耐道:“齐二翁主犯了错,正在屋里思过,哪是能随便见人的?” “你们主人意图谋害大臣,没送去大理寺治罪都是轻的,还在这里胡搅蛮缠,去去去,别再在我眼前晃悠。”另一个刚进来的宫人骂道。 梳妆侍女跑到窗外招手,轩瑷头一动不动的,任由乌黑长发遮脸。 宫中送药的使者来了。走在前的宫女姑姑一脸凶相,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两名宦官。其中一名宦官关闭窗户。 “架起来!”宫女姑姑厉声吩咐道。 两名身形高大的宫女随即将齐轩瑷拖拽起来,“翁主,该喝药了!”姑姑冷淡说。她从篮子里端出一碗汤药,用力捏开轩瑷的嘴,直撞牙齿往里灌。 “咳,咳咳。”轩瑷不由呛出大半,姑姑反手就给一巴掌。 “姑姑!”一名宦官受到惊吓。沈洛认出他竟是年轻时的柯菽。“怕什么?一个流着贱民血的黄毛丫头,还真当她是高贵的主人不成?”姑姑不以为意说。 姑姑让柯菽再从篮子里取一碗,“接着喝!再喝不完可就不是一巴掌了。”她威胁道。等药喝完,其中一名宫女泄恨似的拧轩瑷胳膊,“早些喝下不就好啦?非溅得我裙子到处都是。”她气道。 “依我看,姑姑就该呈禀皇后,关她进幽神堂,哪劳我们天天跑来跑去!”另一名宦官讨好说。几人收拾好衣裙、碗碟,骂骂咧咧离开。 齐轩瑷毫无生气倒回床上,如同先前一动不动。 沈洛静静坐在她旁边,发现她嘴角有结痂,白纱下的胳膊几处淤青。她记得查阅过的档案记载,因康爰翁主大闹灵堂,熊皇后主动请缨,帮助其克服情绪失常,为期达半月之久,直至... 过了一阵,齐轩璎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三翁主,从宫里回来了?”宫人逢迎道。“我奉皇后命令,来看姐姐。”轩璎说。“这些糕点是为你们准备的。” “翁主真是体贴大方,难怪得皇后喜欢,不像里面那位油盐不进、任性胡为。”先前斥骂梳妆侍女的宫人谄媚说。 轩瑷听见声音,将头转向墙壁。 轩璎梳着高高的发髻,化着略显成熟的宫妆,提着一个盒子从外面进来。她坐在床边打开盒子,拿出几样精致点心、饰品、一个木雕玩具。“这些是皇后和爹爹让我带来的。” 她看着倒在床上的轩瑷叹息。“今天中午,我和爹爹在宫里吃饭,气氛很融洽。大家对齐家没有偏见,反倒都来安慰我。皇后说也没想要罚你,但如若你不改好,我们都没办法。爹爹前些天因为帮你说话,在朝堂被其他大臣围攻。祖父母都很忧心,写了多封家书过来问询。你也应该懂些事了!不要因为你的任性胡闹,影响别人对江夏的看法、爹爹的仕途。”轩璎说。 轩瑷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墙。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害死娘不够,还想害死爹?”轩璎得不到回应,恼怒道。她使劲推攘姐姐,又哭又闹一阵,轩瑷依旧没有反应。“好啦!我不管你了。”她怒气冲冲离开。 齐轩瑷手轻轻抓起被单,又慢慢松开。她嘴角笑了一下。沈洛想撩开遮挡她眼睛的头发,却只掠过一层光影。 “康夫人或许因经历过太多的人事,没法像允公那样善于表达,但她同样是爱你的。她扶栏凝望夜色时,我瞧她神色欣慰,是因为终于封印住干扰你成长的恶灵。 你承载的是爹娘的希冀,而非束缚,他们为你付出性命都心甘情愿,怎会受身外之名所扰? 振作起来吧,不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千万千万不要……”沈洛泣声不止,眼泪似滚珠掉落在床。 窗外的时光流逝很快,黄昏转为黑夜,再重回白日。 齐轩瑷看见太阳出来,深深舒了一口气。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新的素白衣衫,端坐梳妆台写信。宫人来时,她正在仔细梳发髻。 “梓姑姑,可劳烦你代我送封信?”轩瑷望着镜中的宫人请求道,指的是她方才放在柜架上一封没署名的信封。 宫人对她竟然能坐起来感到很意外。姑姑拿过信封,里面装着一块沉甸甸的绿宝石。姑姑淡淡一笑:“送谁?” 轩瑷回笑:“我想请姑姑帮我写个名字。” 姑姑挥手,让其他宫人暂且退下。“不知绿宝石好不好?”轩瑷有些苦恼说,拉开抽屉露出更多稀世珍宝。“姑姑,可有想法?” “经过一夜深思,我认识到自己以前多有任性,还望姑姑原谅。”轩瑷在梓姑姑走到梳妆台时,起身行礼道歉说。 梓姑姑满眼都是抽屉里的稀世珍宝,兴奋地拿起一件又一件。“早这样…”她说软话。突然哐的一声!铜制烛台砸中尚在说话的梓姑姑后脑勺。“贱民血!”齐轩瑷面无表情念道。梓姑姑转身伸手反击,又遭到齐轩瑷接连几下极为果决的狠砸,次次砸中她脑袋。梓姑姑胡乱惨叫几声,瘫落在地。 “贱民血,贱民血…”地上的脑浆随破碎的头骨流出,齐轩瑷依旧不肯罢手念道。 外面宫人闻声冲进来。齐轩瑷踉跄从地上爬起,大笑不止。她拿出一块破碎瓷器拉开自己颈项,伴随宫人尖叫声,鲜血喷涌而出。 血溅到冲上前的沈洛脸上。她眨了眨眼,眼睛里全是血,温热、铁锈。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昔日的光影消失,房间重回黑暗之中,灰衣女孩空灵的笑声回荡在屋内。她正坐在屏风前的躺椅上欢快鼓掌。 “她没死。”沈洛冷淡回答。她看过的文档记载,康爰翁主不堪恶毒宫人折磨,设计击杀宫人后畏罪自尽,因救治及时,于昏睡半年后苏醒。 灰衣女孩歪头看着她,一双笑眼透着月夜独有的湖光,“我是说原本的她死了。” 沈洛原地伫立,沉默以对。灰衣女孩轻盈地朝她走来,步伐似在跳舞,一转一转又一转,每次都长大些许,等走到沈洛面前时,她长得和自尽前的齐轩瑷一模一样,袅娜娉婷,巧笑嫣然,一袭素白衣衫,像极天界的仙女。 “你说我像不像她?”灰衣女子问。“或者说,是。” 第77章 齐府碎影(六) 一 沈洛惊吓后退,连连说:“不,你不是。”灰衣女子眉毛一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衣柜前,熟练从里面挑选衣服。 “你就究竟想做什么?”沈洛忍不住问道。 “你才见过她几次,就有如此深厚感情?”灰衣女子讽刺说,她拿出一件姜黄色衫子,花影灯上的狐、花、月相继映照其脸庞,清蓝色的冷光之下,她既像仙女,又像恶灵。 “冬城文档不过是轻描淡写出表面事实。它有说齐轩瑷从梦境中苏醒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成天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受梁林欺骗摆布?”她笑盈盈道。“多少骂名恶名是她替二人担着的?齐允也没有办法,但凡多说一句都会刺激她。” 灰衣女子换好衣衫,站在梳妆台镜子前比对。“你若是向着她,何不救她出泥沼?”她忽而脸色转凝,仔细观察沈洛。 沈洛闻言一怔,看见镜中天仙容貌的少女露出阴冷神色,不禁感到瑟瑟寒意。 “她本是想靠自尽来抗议皇后,却不曾想意外促成祭祀法术实现,害自己被困黑暗之渊半年之久。”灰衣女子不禁奚落道,“有些阴霾便是从那时起埋植于她心底,不断影响、折磨她。虽说她是活该,但我们俩并蒂而生,只有她越发强大,我才能汲取更多灵力。我不得不救她。”她毫不讳言说。 “然而我无法亲自动手,康馥从流境取回的箱子,唯有你能开。你只需在池畔边的树底下找到它们,重新装回书房箱子,贴上封条封印即可。到时候阴霾就会消失无踪,心都的灰烬之灾也顺道解决。” 沈洛思虑片刻。“什么代价?”她平静询问。 “放心,你最多是受些小伤。”灰衣女子承诺道,一颦一笑像极了齐轩瑷。沈洛觉得很不适,避开看她的脸。“你先前给我的承诺也就算兑现,如何?这么划算的买卖可不常见。”她说。 ‘是,很不常见。’沈洛暗想,但她没有其他选择。即使是单纯为解决灰烬之灾,她也必须按照灰衣女子说的做。她信奉云神,不能拒绝这样的交易。至于真实代价,她本身可以失去的就很少。 二 此时,宫女们已经回屋歇息,四周更为静谧。屋壁砖瓦安然,台圃花卉明瑟,空气冷冽而清新。沈洛借口喝鸡汤,从厨房偷倒了一碗新鲜鸡血。她提着灯笼走进中庭花园,守夜婆婆什么也没问,便打开门让她通过。 寒风呼啸,树枝簌簌作响,她手中的灯笼欲熄将灭。池面晶莹的冰层泛着澄澈的黄光,冻结的绚烂茶花底下,苍色的文鳐鱼缓缓游动,光来自书房,当后半夜府邸再次归于黑暗时,唯有书房灯火通明。齐允的身影出现在窗户上,他仍在伏案工作。 沈洛凝望窗户一阵,内心产生些许暖意。她沿着池畔边的大树洒鸡血,喑哑的嘶喊声随即出现在她耳边,沸腾的血液在地面像一条游走的小蛇,迅捷而灵动,它在其中一颗树下绕成圆弧,深陷于地里。 沈洛拿出轩瑷房间里桃木铲,陆续从中挖出封包好的古书、露水瓶、焚香炉等物。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紧紧抓住焚香炉,她猛然一铲将其斩断,半只手掌在地面不断翻转,随即被她用灯油及烛火燃烧殆尽。 灯笼没有了,周围更加黑暗。不过她并不担忧,书房的光在那里。她一直在思索和齐允的对话,也许她可以道明原委,只有他能明白所有的事。 她朝书房行进,快到走到台阶,紫色细碎的花瓣随风卷来。沈洛急忙遮掩住口鼻,拼命往台阶上跑,焚香炉从篮子掉落而出,铛铛铛铛滚到池畔的冰层上。她冲去捡,一个趔趄直扑坚硬的石地。 层层的紫色花瓣腾升,在半空轻漫回落。她摔入积厚的紫色花瓣里,费力从中爬起来,花瓣足有三尺深,幸而这些紫花对人没有伤害。 沈洛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雾色,天空正在往下落灰烬,不远处的池畔血水翻涌,焚香炉正在其中荡漾。 她重新沿着池畔走,想寻找合适的树枝捞回焚香炉。在最开始那颗树下,她发现一个独孤身影,一袭素白衫的齐轩瑷抱着双腿蜷缩在那儿。沈洛缓缓朝轩瑷走近。 轩瑷觉察有人来,悲伤的脸上出现欣喜之色。“我是沈洛。”她弯身轻柔介绍道。轩瑷打量她,“你也是被困在这里?”沈洛有所迟疑的点头。 “我找不到出路,所有的路都会绕回池畔。”轩瑷苦恼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洛蹲下问。轩瑷摇头,“这里的天不会黑,也不会白,永远灰雾弥漫。除了你,我再未见过其他人。” 沈洛传 第57节 “你只是在梦里。”沈洛安慰道。“你现在受伤了,太医正给你治疗。”她观察轩瑷脖子,血珠连接成串,从伤口往外冒,在空中轻盈盘旋,再缓慢消逝。“等伤口愈合,你就会苏醒。”沈洛不敢提半年这个数字,怕刺激她。轩瑷缓缓点头,“那你也一直在这里?”她怀着期待问,没有等来回答。 “我是该受到惩罚。”轩瑷沮丧而伤感说,摊开手接过天空落下的灰烬。沈洛捧起一堆花瓣,笑说:“我们来拼图好不好?”她想给轩瑷找些事做。 两人费力扫出一片空地,盘坐在里面认真拼图,她们拼出山川、江流、房屋、花木、鸟兽。轩瑷指着群山之间高低起伏的房子叹息:“这是绥爰,我的家。” 沈洛用食指从心都沿途画过去,“等梦醒,就可以回家了。”她笑说。 一阵风扫过,花瓣在空中旋舞回落,她们什么都没保留住,一切恢复原来样子。“幸好,没有毒!”沈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尽管她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很苦闷。即使只在这里呆一天,也足以使人发疯。轩瑷淡然苦笑,似乎已经接受这种结果。 沈洛再次注意到池畔中飘浮的焚香炉,她必须尽早将轩瑷解救出来。 “接下来,我们来投壶好不好。”她想到轩瑷擅长射箭、投壶之类的游戏。“不过难度很高,要将木枝投入池中焚香炉里,再用绳索取回来。” 轩瑷没有问她的意图,点头同意。 沈洛脱下自己外衫,撕扯成布条系一条长绳。轩瑷拿起捆好小石子的树枝,轻轻一投,正中炉里。沈洛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往回拉,石头不慎掉落池里,第二次她刚拉到一半,风再次扫过,石头、树枝回到原位。她们又接着尝试,第十七次、第三十六次、第四十九次,焚香炉靠近岸边,石头再次掉入池里,沈洛顾不得了,伸手进血池一把捞起。她握住焚香炉大笑不止,丝毫不在意肩膀、手臂被血液腐蚀黑焦。 “你要离开了吗?”轩瑷挤出一个微笑说。“我们会再见的。”沈洛笃定说。“一定,一定会。”轩瑷站在台阶下向她告别。 沈洛越往台阶上走,身体越发透明。“洛姐姐,你可以将那条缎带取给我吗?我屋前也有。”轩瑷忽然唤她,请求说。白石台阶上迎风飘浮着好看的月白色缎带 “这些吗?”沈洛趁自己彻底消失前,赶紧扯下缎带交回轩瑷手上。“千万,坚持住!”她郑重叮嘱。轩瑷感念,脸上的笑容……不,灰衣女子突然邪笑看着她。“你不是能分辨我俩?”她讽刺道,一把推开沈洛,直冲齐允书房。 沈洛大惊失色,抱着焚香炉跟随在后。夜色回归,周围的事物变得真实。她听见怨愤的指控,“我容你一次两次,你还是跟我对着干!”沈洛跑到门前,灰衣女子正拿匕首往齐允身上猛扎。沈洛冲上前试图阻止,被灰衣女子挥手推撞至墙。 灰衣女子满脸是血,癫狂而又愉快说:“真是谢谢你解除屏障,不过你也没什么用了。”她举着刀走过来,忽而一道白光出现在窗外,光线强到沈洛几乎睁不开眼。灰衣女子为之一抖。“你怎么…怎么会来?”她颤声说。 一条绳索从灰衣女子身后缠绕过来,迅速将其捆缚。“啊!”她意识到中计,愤怒叫道。窗外的白光消失,林洛芷从外面走进来。“总算把你抓住!”林洛芷笑说。她给倚靠在柜架上的齐允扎了许多针止血。齐允脸色苍白至极,满身血窟窿。 三 齐允坚持看完林医官封印灰衣女,才在狐狸侍从的搀扶下回屋休息。夜色尚未褪去,林医官邀请惊魂未定的沈洛到厅中详谈。 林医官穿着烟粉色外衫,翠绿上襦、杏色裤装,举止干练利落。 她坐回上次的位置,继续整理几案上的药材。这些药材大多来自异域,形状很是规整,似乎之前已经加工过一次。她或拿手挤捏出汁,或放碗里用杵研磨,看着用力很大,脸上却维持恬淡柔美的笑容。 “允公的伤势真的无碍?”沈洛从一进来,就忧切不安。 林医官淡然表示:“允公之前就服过丹药,受伤后又及时止住血,不会有事。”侍从为她们端来茶水、牛肉粥、鸡汤等物。“也不知是宵夜,还是早点,请!”林医官笑道。沈洛先端起鸡汤小饮一口,她疑心是厨娘专门为她备的。 “林医官也来自云思?”沈洛好奇问。 林医官有些惊讶,“我师从商南派,那里医术也很高明。”沈洛听过这个名字,温华娥的侄女温宜脩就来自商南派,她也是在温华娥寝宫发现古董梳妆镜的。“不过几年前我就脱离门派,投奔江夏了。”她表情有几分无奈。 林医官将刚研好的膏药递给沈洛擦拭胳膊,此时沈洛的胳膊看上去同正常无异。沈洛道谢,接过膏药。“那温宜脩是?”她不禁问。 “宜脩是我师妹。轩瑷长大后,开始厌恶灰衣女,再度将她封印进镜子。宜脩到江夏府寻我时,拿错包袱误带走古董梳妆镜,后又不知怎的给了温华娥,因而闹出这些事。”林医官解释来龙去脉。 “一开始江夏府并不清楚心都天灾的缘由,允公当时病重卧床没人敢告诉他时政,是轩瑷在中土有所耳闻,写信梁先生代为调查,我们才得知,因而耽误许多时间。梁先生公务繁忙走不开,遣我来心都处理,允公听闻定要跟来。”林医官说道。 她请沈洛继续用餐,不必搁下碗。沈洛抓了一颗梅子,慢慢磨牙。林医官自己也倒了杯热茶,并在其中加进新挤的药汁,一口服下。 “他不单是为了女儿,还想亲自报杀妻之仇。”林医官继续说。沈洛心脏短暂停止跳动,手上吃梅的动作却不停。 “当年轩瑷大闹灵堂,允公在客人都离去后,命人连夜开棺,发现一片灵蕴浮出尸身。你可以将它想作是魂魄的类似物,只有修行多年的人才有。通常人死,灵蕴会跟着消逝,但康夫人的灵蕴却仍旧在。允公知道事非寻常,派亲信在府中暗查,找到浣衣女问得真相。他为防止祭祀之术应验,同云思宫赶来的人商讨出,将灵蕴暂时藏于对康夫人全无记忆的血亲身上。” 林医官脸色变得郑重,“你的父亲是康夫人的同胞弟弟,灵蕴选择了你。”沈洛早已猜出七八分,并没有受到冲击。“我在梦境中看过一些画面,知道康夫人与我渊源颇深。”沈洛表示。 林医官点头,接着说:“虽然轩瑷冲动自尽,达成祭祀之术实施条件,但因康夫人不能复活,也就无法应验。一直到你进入宫里走到那口井边,唤醒属于康夫人记忆,祭祀之术误以为康夫人苏醒,也就开始应验。” “这不是你的错。”林医官强调说。 “允公、轩瑷、乃至是我都有一定责任,但绝对与你无关!” 沈洛很勉强地点头。 “而灰衣女在宫里借由温华娥胡乱画符施咒,汲取不少灵力从而得以解封,她发现你的存在便缠上你。阿琬从一个白脸宦官那里拷问得知后,便立即通知允公。这次你来齐府,正好给我们机会封印她。因灰衣女过于狡猾,事前没有知会你,还请谅解!” 林医官说完来龙去脉,外边天色也已经亮了。沈洛仔细观察天空没有灰烬落下,“接下来,你们就要回去了?”她问。 “我们还要再找一个人算账,才启程回江夏。”林医官笑说。 沈洛嘴边的梅子掉落在地,”是吗?”她声音有些颤动问。 第78章 黑色缎裙 一 灰烬之灾,提前结束。 宫里尚在为熊皇太后服丧,不能大肆庆祝。皇上赏赐司天台主事官员一百金饼,官升一等,其余官员各十金饼,同时准他们携家眷进宫参加元旦晚宴。 沈洛刚回宫,就开始为元旦事宜忙碌。司天台少监以下官员及其妻子从未进过宫,她要从宫里挑选礼仪姑姑指点他们礼仪,不能是太严厉的,免得宾客过于拘谨,反而影响节日氛围。 除司天台数十位低等官员外,皇上还宴请心都城内有名富商、古稀以上德行好的老人、各个行业领袖人物进宫,她得想办法在晚宴前,将他们与贵族错散开,避免同时出现在燕歇庭、御花园等地。 另外,还有核定嫔妃礼品清单之类的事。循楚朝惯例,嫔妃们将自行从宫库挑选新年礼赏赐娘家人,安昭仪叮嘱过她,总有人会挑寓意特别的首饰进行赏赐,好让娘家人在宫外借题发挥。由于时政多变,每年需要留意的纹样都不同,像今年任何与天象沾边的都不能赐赠。 沈洛拟定好各类事项草案后,便到溆映宫同慧妃商议。慧妃在素黑丧服里穿了一件异色衫,金线刺绣的红边领褖正好露出,手上还戴有一枚蓝宝石金鹿戒指。她斜倚在凭几上,听沈洛念元旦事项,手里拿着针线缝一只明蓝色荷包。 “真正有功的人,反而得不到奖赏。”慧妃讽刺说。沈洛一愣,暂且放下手里的礼品清单,“江夏公应该不在乎这些。”她淡笑回。 “叔父是不在乎,连自己性命也不在乎。”慧妃幽幽说。“一个早年被轩瑷封印的恶灵有什么好怕的,愣是听信那姓林的话,拿自己作诱饵被刺上几刀。” “这其中还涉及康夫人的事。”沈洛帮忙解释说。慧妃脸色骤然一变,瞪着她说:“你也被梁林二人洗脑?”沈洛随即跪地请罪:“奴婢不敢!” “看人,不要只听其言,要观其行。”慧妃郑重告诫说。“他们二人向来话说的好听,实际行为却是另一回事。一个说是要到江夏教书,借由叔父被行刺一事,鼓动当时心绪不稳的轩瑷清洗朝中大臣。一个说是要行医,趁轩瑷不在诸夏期间,拿活人开展巫蛊实验。现在他们俩又哄骗叔父充当诱饵,估计是想等叔父薨逝后,在江夏更好为所欲为。” “不过这次他们打错算盘,轩瑷向来最在乎叔父。等她知道这件事,定不会轻易饶了他们。”慧妃笃定道。 “是!”沈洛答。她自不敢再说些什么。 “元旦的事情你就估摸着办吧,真出什么事也有底下人兜着。”慧妃吩咐。“这串红珊瑚手钏你留着,是云思宫用来辟邪之物,免得再被鬼呀灵的缠身。”沈洛跪谢,接过慧妃手钏。她发现同凌纾樱那串很像,不过珠子要小一些。 二 临近中午,沈洛才从溆映宫回来。 她先到藏书阁交代事情,顺道将外出的素黑夹袄裙换成黑色厚缎襦裙,下午宣室殿有重要会议,朝中重臣都会出席参加,所有宫女均统一穿着。藏书阁这边几乎快成为她的起居室,她在这里待的时间比自己卧房还多。宫人专为她整理出隔间,放临时换穿的衣物、还设了壁架放胭脂水粉等物。 外面的工作区域,她书案永远有温热的茶水、浓度刚好的墨汁及新鲜采摘的花卉,两侧书架上的账簿和她托人从春城购置的书籍都纤尘不染、整齐有序排列着。背后其他柜架则陈列各个院所送来的物品,新式样的衣裙、首饰、摆件、偃甲机括,要这个阁内的人试用无误,经由她同意才会分送嫔妃宫院。 沈洛叮嘱了宫人几句,匆匆抱着账簿去跟维止公公报备。藏书阁外有扇小门,不仅可以通往后宫,还有一条狭窄通道,可以前往宣室殿各大院落。 维止公公处理公务的院子位于宣室殿中庭附近,平日进进出出办事的宫人很多。沈洛推开侧门进去,今天院子里竟一个人也没有。‘难不成他出去了?’她哀叹自己白跑一趟,幸好这里离承晟堂近,她可以提前去准备。 她走到房门前正要敲门,听见维止公公的问话声:“太后究竟有没有服用丹药?” 一名嗓音陌生的宦官回:“没见着太后吃,但放在太后屋里的丹药确实不见了。” 砰!维止公公大怒拍桌道:“你们眼睛究竟是怎么长的?难不成要开腹验尸不成?”她听见拍桌声也跟着一抖,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谁?”维止公公喝问。阳光正好出来,她的影子出现在窗户上。 沈洛加快步伐,要是被维止公公发现是她,就算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屋内的人冲出,她哐当关上门,并扣下门闩。 砰,砰,砰!对方三两步过来,猛烈敲门。沈洛慌忙要逃,却发现裙子竟夹在门缝里。她用力一扯,撕裂开一大条口子。“是哪个宫女?”维止公公问。沈洛拎着破裙匆匆跑到她所知最近的茶水间躲藏。此茶水间在承晟堂左侧走廊较为隐蔽的角落,原本是宫人备膳、歇息所用。当今皇上允许进入承晟堂服侍的宫人极少,宫人为了更加方便,就在承晟堂旁边的小隔间准备,这里几乎不怎么使用。 “怎么办?”沈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狭窄通道可以通往的院落很多,维止公公的人不见得会找来这里,但她也不能一直躲下去。再过些时候,她还要到承晟堂当差。‘云神保佑!云神保佑!’忽的,她竟看见栏架上有一条熨烫好的丝裙,旁边还放着张猩红汗巾。她连忙抓起新裙子,心中狐疑谁会放在这里,难不成是为了备用。 她来不及深思,匆忙换了新裙出门。两名宦官正好找来,她一个转身假意缓走,似自己也是刚过来。“发生何事,如此毛躁?”她蹙眉问。 两名宦官恭谨请安,其中一名宦官眼睛扫过她裙子。“抓….猫?”其中一名宦官说。“猫?”沈洛笑了笑,走进承晟堂所在走廊。 值守的侍卫退让开,请她进去。 三 承晟堂内,其他侍奉宫人均未到,她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见一名陌生女子正坐在龙榻上翻阅画册。‘今天还真是撞了鬼!’她看了一眼手腕戴的红珊瑚手钏。 陌生女子察觉有人抬起头来,其貌沉鱼落雁、倾城绝色,连周围的陈设也因她显得更为高贵。世间如此好看的女子有两名,一个在北珩尚未回来,另一个尽管年纪不轻,但也只能是她。 “你是沈洛?”对方也认出她,声音柔婉动听。 “参见宣妃!” 沈洛恭谨行礼道。 “今天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宣妃笑说。她笑时有若桃花绽放,不是一朵,而是像万千桃花尽皆盛开的绮丽春色一样令人陶醉。她的眼睛亦甚美,齐轩瑷是月色幽湖,她则是春日桃花。 沈洛点头。两人之前总是因为各种意外事件错过见面。“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会是姜婉的娘亲?”宣妃看穿她的心思。 实然!若不是知道对面的人是宣妃,沈洛会以为她是来自南方某个无忧郡国的翁主。姜婉十三岁心思就很深重,连早殇的秦洵也是一个对周围足够警惕的人,而宣妃周身散发着轻松的闲适感。 “奴婢不敢!”沈洛请罪。 宣妃让她不必太过拘束,靠近说话。“姜婉前不久还问起你,”她说。“她正在回来的路上,今后大概就会住宣景宫里。” 沈洛一怔,难怪宣妃和皇上关系转好,原来是皇上松口让姜婉回来。“她在幽神堂脾性改许多,知道凡事不能尽照书本来,学会如何体谅人了。”宣妃念叨道。“不过她素来没个闺秀模样,成天效仿那山间高士的装扮,今后还劳你多和她接触,教她年轻姑娘是如何打扮的。” 沈洛暗想,皇上要知道她和姜婉以前往来密切,还不得生杀了她。“倒也…”她说着,宫人从外面走进来,皇上随之而入。 皇上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景儿,你怎么来啦?”他笑问。沈洛从没听过他说话如此温柔。“顾着说话呢!本来还想藏在帘后给你惊喜。”宣妃说。皇上看了一眼沈洛,“这个丫头向来话少,倒也和你能聊起来。”他走到宣妃旁边坐下,接过她手中画册翻阅。 “谁让你平日太过严肃,你一进来她脸色就变了。”宣妃嗔怪道。皇上点点头,“看来是我的过错。”他又注意到沈洛,“既然宣妃喜欢你,以后也多去宣景宫走动,别老在溆映宫转悠。” “是!”沈洛尽力维持平静神色说。“我还劳她…”宣妃说,沈洛心随之提起来,突然外面有打斗声,一名宦官出门探视情况,其余人则围在皇上、宣妃身边。 皇上脸色微凝,脸上仍维系淡然微笑。他眼睛不时瞟过柜架上的鎏金麒麟,沈洛这才知道原来承晟堂内也有暗室。 “惊扰圣安!”维止公公跪于门外,高声请罪说。 先前出去探视情况的宦官回来禀告,“侍卫长黄闻与宫女魏妍儿在茶水间偷情被缚,还请皇上发落。” 承晟堂内宫人皆有惊色,彼此之间眼神交流个遍。 皇上轻哼了一声,脸上戒备式的笑意更加明显。沈洛匆忙走到窗前,推开窗门看见院子里黄闻和魏妍儿被缚在地。尽管两人衣衫凌乱,但沈洛一眼就注意到那条划破的缎裙,她心如重石直往下坠。 第79章 第八章 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一 这是沈洛第一次到大殿参加朝会。她心怀忐忑,早早到殿内准备。太史公舒黯坐在右首侧,其名义官阶略高于大司徒,掌司天台、太史局及国家典籍院。 她率先问候舒黯,笔墨纸砚是否齐备,茶水是否合意。舒黯是个温和雅正的中年人,官职是舒家世袭的,平日从不与朝臣结交,但每场宴会必有他的身影。他客气回应沈洛的问候。沈洛注意到舒黯敞开的纸卷上有自己名字,略微有些诧异。 此时年轻的朝臣大多已经到了,有人窃窃私语说:“站在太史公前的女子就是宣室殿掌印宫女,兼管后宫事。”另一名官员惊诧道:“这么年轻!”沈洛脸颊微微泛红,低调走回自己位置站好。 三公九卿陆续从阁内出来,分坐两侧席位。皇上也在维止公公等人开路下,进入大殿接受众臣朝拜。他头戴冠冕,端坐于龙椅,其所穿黑色衣袍质地柔软,然除所坐位置外没有折痕。他的态度严肃威仪,同时十分认真听大臣例行宣读过去半月全境发生的要事。这些事情已经见过邸报,并在宣室殿讨论过。两刻钟过去了,有朝臣不禁打呵欠,他仍没有丝毫不耐之色。 宣读结束。 沈洛传 第58节 司隶魏学仪率先起身。“大鸿胪慕容不疑之子哲伪造文书,与十余名冬城子弟连夜出城,妄图前往云思拜师修仙,十天前在曼方被折冲府兵拦截,然曼方官府迟未上报大理寺,似有意为其遮掩开脱,还望皇上彻查!” 沈洛原以为慕容哲是得父亲同意,没想到是私自跑了。慕容不疑随即起身说:“慕容哲伪造文书纯属无稽之谈!他同行之人画度牒一张,不过是为向友人展示文书状貌,从未拿出使用过。那折冲府兵听信某冬城权贵话语,在曼方城郊拦截无辜行人,强行收缴包袱,诬陷慕容哲。幸有曼方郡守厘清真相,还他们清白,其办案过程一切记录在档,何有帮忙遮掩脱罪一说?” 魏学仪病了些时日,他再度从座位上起来,行动有些不稳,宫人赶紧上前搀扶。“司隶可坐下说话。”皇上特许说。魏学仪微微点头,仍笔直站好,声如洪钟:“慕容哲若行得正,怎会见官兵就跑,还将包袱扔于江河之中?” 慕容不疑冷笑说:“那折冲府兵凶神恶煞不听他们解释,提着刀上来就要抓人。慕容哲生于首善之都,哪里见过那等阵势,出于人之常情避躲退让,怎会是心虚想逃?包袱,更是在官兵抓捕过程中不慎掉入江中,非他所扔。” 魏学仪没有坐下,继续质问:“大鸿胪言之凿凿,可是有亲眼看见?” 慕容不疑反问:“那司隶又是亲临现场?” 太常鲁仪捋了捋银白的胡须,发话说:“既然争论不下,就交由大理寺调查。”慕容不疑对老丈人的话感到惊诧不已,气势不免减弱三分说:“即使真有人私造文书,也犯不着动用大理寺查案。” 皇上不免发话:“案件调查程序,诸夏律例自有详细规定,怎么动不动就交最高法司大理寺处置。”他这番话将战火引到自己身上,保守派三名官员连番起身。 “若非皇上崇尚修仙练丹之术,不顾法令私逃云思之人怎会屡罚不绝?” “当年燕后严禁旁门左术,国家为之清平昌盛。而今皇上对邪魔歪道多有纵容,导致上天屡降灾害警示,可对得起燕后的托付?” “诸夏之兴盛始于昭帝荡平蛮夷、渊帝兴修土木,文帝减徭驰禁、燕后整顿吏治,皇上非他们血脉,承袭皇位更应该谨慎行事,怎能只顾自己逍遥快活,而寒天下臣民之心?” 沈洛暗想原来他们早埋伏着皇上,短短几语数次表明皇上出自旁系,而非正统血脉。换作是常人,数十年旰食宵衣工作,仍被人不停提醒出身,早大动肝火。然皇上仍神色如常,一如开始。 皇上一派大臣纷纷起身驳斥。 两方激烈交战,声若雷霆、滔滔不绝,震得沈洛耳朵嗡嗡作响。临近朝会结束,她才敢接过宫女茶水喝。一名小宦官随即记下她所喝茶饮。“这也要记?”她低声问。小宦官顺便把这句话也记录在案。她就不再说话。 离开大殿,皇上不由笑道:“这算什么?我初为太子时,不慎踩住衣摆扑摔在地,太史公可是将我狼狈神色详加记录,就差没写以头抢地。”他对朝中之事没有挂怀,反倒调侃起沈洛来。“以后你默默无闻,所记载之事也就废纸一张,而若你做了什么坏事,那些就是推导你恶性根源的细节,反之亦然。” “对了,下午你亲自送些东西到宣景宫,今天姜婉回来。”他突然想到说。 二 宣景宫以梅花移景,其装潢不局限于清淡雅致,反而多以椒红、深蓝、明黄为底色,符文绘画更是浓彩重色,金器堂堂正正摆在明处,与瓷器、玉石等物搭配恰到好处,富丽贵气之中透着庄严肃穆。 宫人对宣室殿使者视若平常,连皇上亲临他们也不会有额外举动。两名宫女引沈洛等人到梅坞,一众程家女眷正在那里说笑。 “宣室殿沈宫女到!”有宫女通禀。 一众妇人纷纷转过身,微笑点头致意。她们往两边退让开来,一位头发及耳的年轻女子站在白梅前,寡淡的五官却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沈宫女!”她称呼道。姜婉长高不少,身形依旧单薄,穿着一身正常的黑色襦裙,不再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 双方互相行礼,沈洛屈膝稍微低一点。悠兰笑着请她们到偏厅说话。 姜婉从进门不远处的柜架盘中取走一块玫瑰糕,那是宫女过会儿将呈送的茶点。她将糕点握在手里,方从容坐于席上,丝毫不觉得行为有异。“回来有些仓促,头发还没长好,失礼了!”姜婉坦率笑道,她另一只没拿糕点的手摸了摸自己短发。 姜婉过去三年都在曼方的幽神堂修行。幽神是诸夏晋朝时期的国教,因教义主张严刑峻法,不合时宜而逐渐边缘化。冬城贵族喜欢将犯下严重过错的子女送往幽神堂反思,有过几年就接回来的,有永远留在幽神堂的。 在幽神堂,接受训诫的人都会被剃掉头发,只能穿褐色粗边麻衣,吃无色无味食物,成日不是爬山面壁反思,便是下谷临瀑诵经,不许与外人沟通往来。传闻有人在里面顿悟飞仙的,但更多人实在的疯了,恐惧与饥饿感伴随他们余生,直至死去魂魄也比常人更加支离破碎。 秦宁公主在另一地的幽神堂尝试自尽六次,拿发簪划烂自己脸,每天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皇上。消息传回心都,有大臣请求接她回来治病疗养,也有大臣要求封锁消息不再对外公布。皇上对此心如铁石,不闻不问,正如他当年对洛王秦章一样,没有丝毫宽容之心。他不时哀叹受秦章自尽连累的前大理寺卿季常,对季常孩子无比优待,长子信早早提拔为大理寺评事,并承袭季常死后追封的爵位辟芷侯,但从未正面提及过秦章,连太常丞想为秦章灵前多放一盘羊肉也不允。 姜婉脸上看不出阴霾,反而是一副受益良多的模样。“曼方幽神堂环境清雅,很适合诵经读书。我在那里念了三千二百七十六遍经,看了一百三十二本书。”她兴致勃勃说道,顺道将手里的玫瑰糕吃掉。“不过仍旧没悟出什么道法,看来此生与修仙无缘了。”她颇有些惋惜。 宫女为她们三人端上茶水、点心。姜婉眼睛扫过点心,又拿起一块好看的吃。她毫不掩饰道:“不过那里的饭食真的很难下咽。” “小姐回来只顾着吃甜点,米粥面食完全不碰。”悠兰略微抱怨说。 沈洛微笑点头。“你在宫里怎么样?”姜婉随口一问。“在司设局呆了些时日,又到宣室殿当差。”她回答。姜婉和悠兰均一笑,似乎在说她过谦了。“皇上很信任你。”姜婉评价说。 沈洛悬挂的心稍微放下些,姜婉还是原来的姜婉。“只是端茶研磨而已。”她表示。 “以当今皇上的作风,在宣室殿当差比嫔妃身边更容易。”姜婉说。“尤其你还心硬,从不为家里人谋求什么。” “姜小姐虽在曼方修行,但对夏宫的事依旧十分了解。”沈洛说。“沈宫女是皇上身边大红人,有关你的事自然传得街知巷闻。”悠兰说。 姜婉脸色一沉,吩咐说:“悠兰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沈洛说。” 悠兰是宣妃的近侍侍女,管理宣景宫大大小小事务。皇上和宣妃对她都是和声悦色的,宫里其他人更不会以命令语气同她说话,但她出奇听姜婉的命令,脸上没有丝毫不悦,随即告辞离开。 “真是的,插什么嘴。”姜婉等悠兰离开后,不满道,转而她又笑着对沈洛说:“能有幸再见,真是不易。” “得知你回来,我也松口气。”沈洛感叹说。 “你不该探听我消息,即使是宣景宫的人也不该,幸而皇上不再挂怀我,否则你可没今天的幸运。”姜婉说。 “若是你出意外,我于心不安。”沈洛说。 “你这个人就是太讲良心。”姜婉说。“当年是我的过错。”沈洛心怀愧疚说。 姜婉不以为意说:“那是我自己自大,被人盯上也不知道,早些出事也好,要是再晚上一年,说不定人头不保。” 她手指一度紧握茶杯,似在控制情绪。 “你可不能再和慧妃起冲突。”沈洛焦急提醒。“皇上最爱的人或许是宣妃,但慧妃同样在他心中占据位置,这个位置甚至重要到他会亲自帮她铲除威胁。” 姜婉一笑,仿佛在说沈洛终于明白过来。“放心,过几天我还要去拜会慧妃!”她狡黠说。 第80章 夏侯家公子 一 两人正说着,宣妃与一名年轻公子走进来。这位公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高八尺有余,长相俊朗,笑容和煦,有年轻贵族中少见的坚毅气质。只是他长得有些像慧妃,尤其是眼睛和嘴角弧度,腰间还系着一个明蓝色荷包。沈洛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叫夏侯清。”宣妃介绍道。“果然!”沈洛暗想。 她听皇上提过这个名字,他是夏侯常均之子,慧妃的弟弟。因父亲是卫将军的缘故,十五岁就有上战场历练的机会。在其他年轻贵族尚在折冲府受训之际,他已经带军打过多场胜仗,二十岁不到就被皇上封为昭武将军。皇上私下对他很是赞赏,曾悔恨没有早点将他介绍给秦宜认识。现在他竟然和姜婉结识,沈洛内心震惊万分。 “这位是承晟堂的沈宫女。”姜婉眼睛一闪说。两人彼此问好。“你是沈洧的姐姐?”夏侯清有礼询问。 沈洛略有迟疑点头。 “你弟弟真是为战争而生。”夏侯清笑着评价道。 “他还…好吗?”沈洛忐忑问。三人陆续就坐,沈洛仍站在一旁。姜婉硬拉她坐下,宣妃为人很亲和,也让她安心坐下。 “一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前锋。”夏侯清说。“有他在的队伍,总可以吸引敌军主力。” “那就好。”沈洛说。她稍感放心,帮着宫女摆放茶水、点心。姜婉惊奇说:“我倒没听你提起过这个弟弟。” 宣妃笑说:“沈宫女的身份自是要避嫌。” 姜婉又拿起一块糕点开始吃,“她也太馋甜食了。”宣妃蹙眉说。 “她在幽神堂饿了三年,血气亏损严重,回来路上一吃不够甜食手就会抖。”夏侯清帮忙解释说。宣妃和沈洛都深感惊讶,姜婉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 “我记得在山间打猎初次见她时,她穿一袭白衣幽幽从山谷走过来,眼睛转呀转一直盯着马背上的猎物,酝酿半天叹息说可否赊只兔子?”夏侯清见气氛凝重,打趣说。 姜婉也跟着调侃:“当时天快黑了,我本是想装鬼唬弄他的,谁知他呆头呆脑的竟不怕鬼!” “天可怜见,姜婉遇见你。”宣妃不由感叹说。“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拜会慧妃,皇上那边就有劳沈宫女先去知会。” 沈洛点点头。 二 沈洛回到宣室殿,将事情禀告皇上。皇上正在处理公务,听后浅淡一笑。“世间很奇妙不是,姜婉因慧妃到曼方思过,又因清重回心都。”他边翻阅地图边说。“清早先写信给我,讲述他们相遇相知的过程。既然他喜欢,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慧妃可能有些难接受,毕竟清是她最喜欢的弟弟。” 夏侯清和齐轩琮都是皇上极为看重的晚辈,两人的婚事都必须经他同意才行。沈洛得知年轻公子是夏侯清,便明白皇上为什么愿意接姜婉回来。皇上可能会同自己较劲,但不会为难诸夏未来的能臣大将。 “你观察姜婉性情可有改变?”皇上抬头问。他目光如常,却隐含考验之意。 “姜…姜小姐聪明如故,不过为人更为温善,不仅同程家亲眷处得好,与宣妃也十分融洽。”沈洛思忖说。她以前没有见过宣妃,但从姜婉只言片语中猜出她们母女关系并不好。 皇上从抽屉拿出一封信函。“我倒觉得她更聪明了。她在幽神堂期间,一名监督诵经的师父醉酒落井溺毙,一名负责训诫的先生从塔楼失足跌亡,还有一名看管寝室的婆婆在睡梦中惊惧而死,他们死因经仵作检验均无可疑之处,手段可谓高明至极!皇上讽刺说。 沈洛并不敢接话。 “她回来也不错,宣景宫需要一个聪明人,只要她注意力别放在慧妃身上,也别张牙舞爪惊动到前朝,便随她。”他表明态度说。 “姜小姐即将嫁入夏侯家,应该不会再和慧妃起什么争执。”沈洛说。这个“再”字用得极错,当年慧妃推姜婉落井的事并未对外公布,两人的仇怨只有皇上知晓。她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然而神情依旧镇定,不敢有丝毫表露。 皇上冷笑说:“亲生兄弟尚且互相残杀,何况姑嫂乎?你之前救过姜婉,她信任你。若是她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举动,记得及时禀告。” “是!”沈洛应道。她后背冷汗直冒,幸而皇上没有察觉到。“景儿因她伤一次心就够了。”皇上轻叹说。 宣妃和慧妃约定在御花园的燕乐亭见面。沈洛一早就被慧妃叫到溆映宫。慧妃也没问她话,细细翻阅后宫事务的处理簿。两人在厅内安静坐了一上午。 下午,阳光明媚。她和褐衣姑姑、阿菁一同陪慧妃到御花园。因是太后丧期,所有人都穿黑色服饰,溆映宫的人特意在亭内重新放置以紫、黄、粉、绿色为主的鲜花增添色彩,还在地面铺整张羊毛地毯,围柱五面悬挂鎏金熏炉,并以机甲固定以防摇晃,紫烟袅袅围亭而绕,为亭内增添不少香暖之意。 宣景宫的人则是在白玉棋盘上铺全新的云锦桌布,正中央放红釉瓷白梅插花,摆绿地墨彩白梅花鸟盘碟,点心有玫瑰糕、绿豆酥、粉玉糯团、百果蜜卷、奶酪饼等,均出自程府厨娘之手,味道在冬城算得上数一数二。 依照位分,宣妃坐在主位,慧妃和姜婉分别坐在右左位。三人正客气寒暄,说些花卉天气之类话,安昭仪有些气喘走上来,她是受宣妃之邀来的,先是站定观赏亭内布置,“这鎏金熏炉想必是溆映宫的巧思。”她大为赞赏道,与姜婉推辞一番,抢先坐在末位。 “真没想到景姐姐和钏儿竟能结为亲家。”安昭仪笑说。 慧妃神色有些微妙,转瞬露出礼节性灿笑。“这也是缘分,在深山也能遇见。”她说。 “或许是在山谷思过时,想到慧妃的淑娴温良,乞求上天也能赐我如此品行,才得的如此善缘。”姜婉说。 “慧妃的高贵威仪,端慧大方,你学到六七分也是很好。”宣妃笑说。 “宣妃过谦了!”慧妃说。“清的孩子若能有几分像宣妃,才是有大福气!” 沈洛接过茶杯,逐一为四人呈上。她端到姜婉面前时,故意将杯子略微放重了些。姜婉似乎没有领会,笑说:“怎好劳烦沈宫女亲自端茶,那名宫女看着很机灵,叫什么名字?”她望着阿菁说。 “阿菁。”阿菁低声答。“瞧着年纪不小了,过两年该回夏侯府相门亲事?”姜婉笑说。宣妃似不经意搭手在姜婉右手肘上。 “这还没嫁过去,就操着女主人的心。”安昭仪调侃说。 “倒也不是。见着机灵好看的人,总是牵挂她的前途,若是明珠蒙尘可就不好。”姜婉解释说。 “承蒙姜姑娘惦记,奴婢会一直在慧妃侍奉。”阿菁甜笑回。 沈洛不慎将豆粉洒在姜婉裙摆上。“沈洛!”慧妃脸色沉凝说。“小事而已。”宣妃帮忙缓颊说。“你先带姜婉下去换衣。” “是!”沈洛应道。 三 两人走在花道里。 “那个阿菁是先前郑婕妤宫里的那个?”姜婉笑问。“你既然要嫁到夏侯家,何苦要跟慧妃过不去?”沈洛抱怨说。 “她送我到幽神堂思过三年,我调侃她两句就受不了啦?”姜婉说。 “宫里的人现在都盯着你,没有人喜欢不受控的主,尤其你还在宣景宫,别做出让大家不安的事。”沈洛告诫说。 姜婉噗嗤一笑,提点她说:“我要是八面玲珑才叫人不安呢!宣景宫和溆映宫结亲,不知有多少人嫉恨不满,我与慧妃姑嫂不和,让他们得以看戏,才能减损背地里谋划暗害的心。” “那慧妃可知道?”沈洛醒悟过来问。“她那么聪明自然会悟出来,这两天让她气不顺也挺好。”姜婉笑道。 “暴露自己喜好不见得是坏事,人们喜欢情绪分明的人,以为可以更好掌控。”姜婉继续说。“宫里就有许多人领悟不了这个道理,左右逢源,没个好恶,同谁都要好,人一旦想成为掌控局势的下棋者,就会失去所有聪明人的亲近。” 沈洛想到郑婕妤。郑婕妤出事前,同每个嫔妃关系都不错,处理后宫事务面面俱到,从不落人口实,等她出事,没一个站出来帮忙说话,相反落井下石的人还不少。 “你在宫里过得尚算不错,就是除慧妃与昭仪外,从不与其他人往来。若是有人想害你,先要掂量是否想和夏侯家为敌,但你现在和宣景宫走得近,可就要当心了。”姜婉提醒说。 沈洛当年亲附慧妃,是因为德妃屡次找她麻烦的缘故。但她未曾想同宣景宫走动勤了,会让这段关系变得危险。至少在外人看来,她结交太多得势的权贵了。 沈洛传 第59节 “冬城里有许多贵族不喜欢…下层人。”姜婉即使改用这个较为温和的词语,仍觉得有些歉意。“尤其是年轻贵族,他们会误以为自己父母对此漠然,将自己看作是冬城高贵教养的守护者,互相告知一切有企图往上爬的人,慢慢地这演变成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将自己观察所得,当作笑谈在学堂里传播,一旦有谁引起大部分人讨厌,他们就会联手施以惩戒。” 沈洛感到一阵恶寒。“当年郑婕妤的事,不少冬城家里人也知道?”仆人们虽不会对外检举,但会将少主人的行为告知家主。 “是,这是权贵给皇上的一个教训,即使是皇上也不要擅自提拔人上来。他们纵容孩子,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姜婉说。 “教训?”沈洛轻轻重复道,恶感油然而生。 她仔细审视姜婉,姜婉随即撇清关系:“我当年单纯是为对付慧妃,皇上早就打定主意立九皇子秦丰为储君,同等权势的家族中只有夏侯家是完全向着他的,乃至于背后的齐家也支持他政见,但他却一直表露出最喜欢宣妃及洵,导致所有仇恨都集中在宣景宫上,我不过是想把慧妃推到前面而已,不过还是没能做到。”她悲凉一笑。 沈洛暗想,要是姜婉一直都在,秦洵说不定不会出事。 魏云迎面走来,同姜婉问好。她怀中抱着一个盒子,是来找宣妃的。两人略微寒暄几句,她便走往燕乐亭。 “魏云怎么不喜欢你?”姜婉打趣说。“别胡说!”沈洛制止道。 两人快走出御花园,沈洛回过身开口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姜婉好奇问。 “宣室殿一名宫女将被判处流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下她?”沈洛问。 “你说魏妍儿?”姜婉问。沈洛知道自己问对人了。 姜婉笑盈盈道:“那你告诉我,秦澈回心都后究竟在做些什么?” 沈洛吃惊不已,略微思量后说:“成交!” 第81章 红色手绳 一 近来元旦事务繁多。 沈洛在承晟堂当完差后,还要前往藏书阁处理事情,直至丑时才能回屋休息。深夜,一贯做事安静的宫人在窸窸窣窣讨论什么,不时还有憋笑声。她听见身后噪声,心情反倒轻松些许,原来宫里还有人能感知日常事物的快乐。 侧门忽然打开,酥饼的香味传进屋来。几名宫人的动静更大了,几案咯吱作响,筷碟食物开始在他们手中传递。 一名素来活泼的宫女为沈洛端来烤年糕及烙饼,还有一杯热腾腾的梅花雪茶。 “这么晚,厨房还做事?”沈洛好奇问。对方琢磨准她不会生气,欢快说:“绿香在院子里起小炉烤的。”沈洛回转过头,绿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们也不嫌麻烦~!”她笑说。 “不麻烦,不麻烦!这深夜能吃上一块烤年糕,可比得皇上的赏赐还舒畅。”宫女笑道。 沈洛笑着摇头,吃下半块年糕继续做事。 临近丑时,她伸一个懒腰起来。伏案做事的宫人纷纷起身,有人眼泛泪光哈欠连天,有人几案上编一半的穗子还没收好,他们都在这里忙了一天,自己的事情早处理完,但因沈洛还在审阅,也就不敢走。 “辛苦了,各位!”沈洛说道。“明天上午可以睡迟些,下午再来。” 众人欢呼雀跃,唯有坐在角落的真英似若未闻,仍埋头拿笔看账簿。沈洛走过去,发现真英手中的毛笔早干了,账簿里藏有一本小说。真英见有黑影遮住光线,急忙将小说扣起来。沈洛正觉得好笑,发现竟是藏书阁内的书。“以后只能看从春城购置的书消遣,不许拿藏书阁内的书。”她嘱咐。“这些书都放了好久,根本不会有人来查。”真英小声辩解说。 沈洛脸色一沉,真英随即认错说:“是,再不敢了。” “你们先回去罢!”沈洛心情不大好说。宫人住处比她远,还要自己端水洗漱。她拿着书走往藏书阁,阁内满是积灰,地面脚印清晰可见,她循着脚印找到真英所拿小说的书架,顺手将上层书架一本没放好的书推进去,书本之间似有阻碍,她稍微用了些力,听见书页卷折的声音。沈洛抽出书,一条红色手绳掉落在地。 ‘是雪心传!’她心脏砰砰直跳,正好是殷姿先前想看的卷七,‘怎么单独放在这里?’她翻开书目,其中一个章回标题是她异常熟悉的——《血色茶花》。 门口有人走进来,她匆忙将书藏进袖子。真英小心翼翼问:“姐姐,书放好了吗?”沈洛点头,随她离开,外面的宫人都还等着她。 她躺在床上,就着烛火翻开书。 故事大致讲述: 有穷国,擅制熏香。 一名外来方士携血色茶花调配而出的异香,得获国王接见。方士请求国王将香放于宫内所有焚香炉中点燃,如此,宫廷上空会出现紫色烟龙游走的奇异景象。国王欣然同意,吩咐宫人放置熏香。 熏香点燃后,宫廷异香弥漫,然而紫色烟龙没有出现,反倒是浓烈的烟气将众人熏得泪眼婆娑、咳嗽不止。突然国王大叫,说方士企图行刺。侍卫将方士打个半死,逐出宫廷。 从此,国王变得暴躁多疑,对人很不宽容。而被逐出宫廷的方士,伤了脑袋变得痴傻,流落街头行乞。一日,喝醉酒的街头混子寻方士开心,将其打成重伤而死。仵作检验尸体,发现方士身上有有穷国王室特有的胎记。他非常害怕,写信告知凌雪心女侠。 凌雪心应邀来到有穷国。她登上大殿,浇灭殿内熏香炉,异香消失,大臣们这才发现穿着国王服饰的人是那日方士。 沈洛曾在百花宛做事,那里地方不大,却总容易迷路,似乎其中有一股无形力量,会让人失去判断力。她合上书,决定明日一早去安夏宫拜访。 二 安夏宫外,清幽如故。白光斑落林间,偶尔会有一道彩光晃过。饲养宫女边吹竹笛,边将苹果片撒在地面,四只小熊猫陆续过来拾取,双爪捧着苹果开心啃食。 凌纾樱和沈洛在附近观赏一会儿,挽手往更幽深的林间走去。周围冰霜覆盖,竹香气盛,再无他人。“先前的事,有劳你了。”凌纾樱感激说。 “只是按宫规行事,并没能帮到什么。”沈洛淡然表示。 “百花宛的血色茶花虽来自中土,但经过花匠重新培育,附近所生花草、所覆泥土皆不同,说不定与本土品种已经有所殊异。即便完全相同,想用百花宛的茶花调配出书中异香,寻常人也是做不到的,它其中涉及一些方术。”凌纾樱说。“你怎么突然想起问它?” “正好看了书,有些好奇。”沈洛说。 凌纾樱莞尔,没有继续追问。“我三月将要离宫,姐姐会来接我。到时你还感兴趣,可以亲自问她。” 沈洛惊道:“凌女侠会来这里?”凌雪心是云思宫弟子,齐轩瑷的师姐。外界传闻两人因观念分歧,势同水火。在雪心传中,齐轩瑷也一直是个反面人物。由此,她不大喜欢看这部民间小说。 凌纾樱说:“姐姐说云思宫有些陈年旧事要了结,顺道她也想游览一下心都。她去过很多地方,但还从未来过心,咳咳咳…”她话未说话,突然咳嗽起来。 沈洛连忙搀扶住凌纾樱,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她的骨头。沈洛为之伤感,“还是先回屋歇息罢!”凌纾樱摇头说:“在林间走会儿,身子骨还舒畅些。” 两人绕了半个竹林,才从安夏宫正门回去。 殿内书架之间,有许多宫女站立。程宣妃和姜婉也来安夏宫做客。两人和安昭仪围绕正中的矮脚书案而坐,案面很是洁净,除了书墨并无他物。两名宫女端着茶水在旁伺候。 “瞧,不是回来啦!”安昭仪笑说。沈洛和凌纾樱向三人请安。“凌女官果如昭仪所说有林下风气。”姜婉夸赞道。 “姜小姐谬赞!”凌纾樱谦逊表示。 宣妃让她们过来说话,宫人随即添了两个丝缎软垫在侧位。安昭仪将先前的事又说了一通,提及魏淑媛不免动气道:“本来芙霆州府要请纾樱著书,用于教导州内女子品仪,因魏氏那一闹也就没下文了。” “是我自己才疏学浅的缘故。”凌纾樱解释。 “魏淑媛平日温淑娴静、不争不抢的,没想到涉及她儿子撒起泼来竟如此可怕。”姜婉感叹说。“听说你也无辜受累?”她看着沈洛说。 “姜婉,注意用词。”宣妃不满道。 安昭仪继续说:“后来秦煊送来歉信,我都退了回去,可不敢再跟瑶菡宫有什么牵连,一想到魏氏那狰狞模样,我就感到心悸。” 宣妃笑容有些不自然。她才向皇上求情放魏淑媛出来,将魏淑媛说的“余年不再外出”解释成今年剩余日子不再外出。皇上笑未言语,宣妃便当他同意,派人去通知瑶菡宫,元旦可以外出了。 “她这几个月诚心反省,已经意识到自己过错。”宣妃说。 姜婉冷笑。“娘就是太心软,经不住程夫人、魏云连番求情。”她讽刺说。程夫人是魏学仪之妻,程瞻之弟弟凝之的女儿,与宣妃是堂姊妹关系。 “你叔外公尚在,若不是他当年强势护着,你外公非跟你娘同归于尽不可,这个忙又怎能不帮?”安昭仪感叹说。 “我要是当时死掉,她可能还多喜欢我一些。”宣妃笑着看向姜婉。姜婉脸色阴沉道:“娘在说什么糊涂话?” “景姐姐也是,婉儿怎可能不喜欢你?”安昭仪嗔怪说。“纾樱,你先回去休息罢,别在这里坐着了,看脸色苍白成什么样。” 凌纾樱行礼告退。沈洛送她回屋休息,等返回正殿时三人又开始说笑了。姜婉拿笔在书案上作画。“沈洛,你来看。”她唤道。 宣纸上的墨竹栩栩如生,其竹叶轻轻拂动,是若风吹。“这是朝昌官墨坊新研制出来的‘游墨’,专用来画花木的。”姜婉拿笔重新蘸墨,在青玉笔洗里轻轻写下一个连笔“洛”字,墨在水中竟然没有散开,而是成字飘浮水面。“没有纸作底,墨就会游走。”她笑道。 朝昌素来产墨,其中最为有名的是一款药墨,墨色清亮浓黑,用于写书不会遭致虫蛀,是官署府衙专用墨。每年,朝昌都会将最好的墨送往程府及宣景宫。 宣景宫刚收到,宣妃便拿来送昭仪了。 “沈洛也拿一瓶回去?”姜婉说道。她指着书案一个墨水琉璃瓶。 “我不懂画画。”沈洛婉拒说。 “不过是图好玩!过几日,各宫院皇子公主都会有,你协理后宫事务,怎么能不先试用?”姜婉说。 沈洛只好道谢。 安昭仪笑说:“我这里有一些新做的书签,合着一起送给皇子公主,也算为新年读书开个好头。”沈洛接过书签,是以芍药花及墨竹片制作而成,极为精巧别致。“槿妹妹真是好手艺!”宣妃也拿起一张书签欣赏说。 “司珍局正好剩下一些锦盒,本是要装时令花簪分送各个嫔妃的,因太后丧期花簪封存入库,盒子也就没了用处,拿来装墨瓶和书签再合适不过。”沈洛说。因锦盒封面写有年份,过了年便再也用不上,盒身彩绘是将要出宫的老画工最后作品,她不想就此暗不见天日。 安昭仪惊喜道:“司珍局春夏秋季送来的盒子都很好看,我正惋惜集不到冬季的,竟然在你这里!” “昭仪喜欢就好。”沈洛委婉说。 “我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到各个宫院拜会,不如就由我去送。”姜婉主动请缨道。“不过还劳请沈洛陪同,毕竟有些宫里规矩,我还一知半解的。” “如此,便由你们两人去罢!”宣妃说。 第82章 镜子归来 一 姜婉到各个宫院送礼,直到去溆映宫才叫来沈洛。沈洛独自进溆映宫,得知慧妃在书房写信后,将礼物递呈给公主焉,便不再逗留。 姜婉在宫道徘徊,见她出来开心宣布:“接下来去珧满宫!”沈洛故作镇定,并不敢留意周围人神色,她从容走到姜婉身边,压低声问:“你又打什么主意?” “不是给你机会接近秦澈?”姜婉笑说。沈洛暗想,她要见秦澈自有办法,不过还是不告诉姜婉为好。 两人绕路走到离三堂最近的宫门口,以前姜婉就是在这里乘坐程家的马车回冬城。她们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附近,沈洛从司衣局推车布匹回结缡宫。“先前离开太过仓促,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姜婉环顾四周感慨说。 今日,君实堂下课甚早。 有三名少年似风一般奔至宫门口,急急递了文书给侍卫审查。外面宫道等候的侍从见自家公子出来,连忙上前迎接。 “宫道依旧,人面全非。”姜婉莞尔说。 “姜婉!”有人欣喜唤道。一名年轻男子从学生中大步走来。他看见沈洛有些意外,“沈宫女好!”年轻男子作揖道,沈洛也回礼问好。他自我介绍是姜婉同窗,在通过明经科后暂时留在君实堂当文吏。 宣景宫的人递交一叠文书,侍卫恭谨地请他们先过宫门等候,再逐一核对人员。 “你看上去真像一位先生!”姜婉惊喜道。 “唉!爹让我明年继续考明阴阳灾异。”年轻男子提到明算科时不禁摇头,他唉声叹气:“他说这个年月进司天台任职最好。” 不知是谁家府邸的侍从走过来赔罪,为自家公子方才抢先通关道歉。宣景宫的人过来复述,“无碍!”沈洛回说。“我们本来也没走到门口。”侍从听后感激连连,再度行礼后离去。 “司天台向来是寒门弟子报考首选,你若不喜欢何苦跟他们争得头破血流?”姜婉不解说。“以前不是说想进鸿胪寺,到中土诸国出使,为何改主意了?” 沈洛暗想因去中土需自备行装,且一去数载,难以照料家里,寒门子弟一般不会选择。“难不成是听了两桩官商路上遭劫杀的事,产生畏惧之心?”姜婉调侃说。 年轻男子苦笑说:“大司空说冬城子弟也该争口气,不要将左右民心的官署拱手相让。” 侍卫递呈上文书。此时。宫道内学生已经排成长龙,三人不想耽误他们通行,走到宫墙角说话。姜婉和年轻男子聊得越发严肃,沈洛则无聊地观察鱼贯通行的学生。 沈洛传 第60节 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通行人群中,她长高了些许,脸色苍白,项间有条若隐若现的疤痕,身穿素白丧服,呈递文书时手腕还戴着绿玉镯。 “你看我说没事吧?”两人通行后,夏侯钏在旁鼓励道。“你苏醒半年,也该出来走动。”齐轩瑷低着头,并不言语。她没有往昔的神采。 宫门外的空地,停了许多辆马车。有些府上的侍从见学生出来,便蜂拥围上寻找自家小主人的踪影,仿佛没第一时间接过小主人手中书本,就会有责骂之忧。 两人从人群中穿过,夏侯钏很快找到自家马车,停在最后排的空地上。夏侯家侍女迎上来,帮忙拿书。“康爰翁主家的马车毂轮坏了,耽误在路上还没来。” “哦…”齐轩瑷不曾抬头看人,声音轻细微弱说。夏侯钏让她先到夏侯家的马车上等候,她没有立即答应。 两名少年从她们身旁路过。 稍有了一段距离,其中高个子的少年轻蔑说:“你看见蕃息没?”他旁边的矮胖少年咯咯作笑。这个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附近的人都能听见,却又可以假装自己并没留意。诸夏律规定,逃跑婢女与外人所生孩子,视为生产蕃息,同马驹羊羔一类,为其原主人所有物。高个少年讽刺齐轩瑷母亲是来历不明的赃婢,她则是婢生女。 齐轩瑷僵在原地不动。“别理这种人!”夏侯钏拉着她离开。周围人继续做自己事同时,也在暗自观察她们二人。 高个少年的侍从提醒他注意言辞,他不满放声道:“我说谁了?”说完,他爬上马车。 一个灰蓝衣人影径直冲到高个少年身后,他速度太快,侍从们来不及有所反应,他一把扯住高个少年后领硬拽下车,接着两拳砸高个少年脸上。“夏侯公子!”有侍从失声叫道。“让你胡说八道!”夏侯赫边打边骂。高个少年试图反抗,根本不是从小习武的夏侯赫对手。旁边侍从要拉,被追来的夏侯家侍从拦住,双方扭打起来。周围的人有助威呐喊的,有惊呼制止的。 夏侯钏知道自己弟弟功夫了得,急忙赶过去制止。侍卫队也闻声过去。 齐轩瑷独自留在原地,在马车之间寻找什么。她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惶恐无助,似乎片刻不能在这里呆了。一名侍从好心过来问:“翁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打了一个激灵,低头闷走到程家马车附近,几名程家侍女疑惑打量她。她发现程家的标识,又往另一个方向走。 “嘶!”她撞到马身上,马发出嘶鸣声。马夫见马狂躁,大声斥骂马。轩瑷慌忙转身与另一家的马对视。“啊!”她一声失音的尖叫,连连后退找到一小块空地埋头蹲下。 大家都察觉她有些不对劲,没有人再敢靠近她。一名狐狸脸侍卫走过来,他在打斗之初就脱离队伍,跟在她身后。 他蹲在齐轩瑷身边悄声说:“江夏国的公主可不是单依靠灵力成事。”齐轩瑷听见熟悉的方言,抬起头看。狐狸脸侍卫笑着,摊开画满符文的掌心,一只竹编的青绿色长虫。 手掌在沈洛眼前轻晃。“你在看什么?”姜婉好奇道。沈洛摇头,两人随即登上马车,前往珧满宫。 二 珧满宫外的梅花尽皆换成宫粉梅,先前的腊梅及水仙不见踪影。沈洛不由噗嗤笑了出来,姜婉不解看向她,“只是觉得这些花好看罢了。”沈洛解释说。 侍女们齐齐出来迎接宣景宫的马车。她们目光都落在姜婉身上,并没有显露出对沈洛的熟识。“澈皇子尚在练剑,过一阵方能回来。”其中一名侍女表示。 众人来到殿内稍坐。侍女呈上绿梅酥、梅雪团等点心请姜婉品尝。有一名侍女突然笑道:“宣妃向来惜梅花,端呈梅花款的点心,倒显我们粗鄙失礼了。”话是这样说,脸上仍流露出期待之色。 姜婉笑说:“我对花没什么爱好。”她拿起一块绿梅酥品尝,赞赏道:“果真是韩府才有的好手艺!”几名侍女又围绕她仔细询问游墨的事,其余宣景宫的人也被带往他处款待。 弘生走到沈洛跟前低声说:“澈皇子在白沙城池那边,还请你过去一趟。”沈洛点头,随他同往。 秦澈正在练武空地同人争执。“他们在御花园说话的态度,绝对不是初相识会有的。姜婉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是魏云的声音。她穿最常见的黑衣,头上还戴了宽大的兜帽遮掩。 弘生踩断一截枯枝,两人转过来发现沈洛来了。魏云点头致意,转身从小路匆匆离开。秦澈则开心迎上来,他穿黑色练武服反而更显俊朗,其目澄澈、其笑温善、其仪轩昂,如赫咺君子,神采飞扬。 沈洛盈盈一笑,请安问好。 秦澈带她去看白沙城池。白沙城池坍塌陷落,一片残壁断垣。四周墙外新竖挂有灯笼,白光照在城池底部,如同池水一般,轻泛涟漪。 “你从齐府回来,神色要轻柔舒缓些了。”秦澈说。 “难道我以前很苦大仇深?”沈洛问。她弯身伸手触摸城池里的光,似若梦境血池的灼伤感,随即淡定收回手捂着。“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秦澈说。 沈洛有些惊讶,笑说:“我同林医官吃过一次早茶,她解了我先前的困惑。”她手掌仍有灼伤感,微开微合。 “看来我也要找她喝回茶才行。”秦澈说,他也弯身试图摸光。“诶!”沈洛制止,“我这次来有事找你。”她严肃说。 “什么事?”他爽朗问,手仍伸进城池里,如同舀水般触摸光,脸上没有任何不适感。 “太后是怎么崩的?”沈洛问。 秦澈脸色也变得严肃。他站起身,似在回忆说:“太后驾崩前日,我正好到永懿宫拜访她。 那天她气色不错,坐在榻上边喝茶边笑道:‘这次老天怕是不收我。’ 我随口恭维了几句,太后便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枚丹药。‘这是皇上送来的,你说吃不吃得?’她笑问。 ‘丹药还是不要随便吃为好。’我回说。” “丹药是齐府送来的,但是云思宫之物,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损害。”沈洛解释说。 秦澈听见齐府并不十分惊讶,他点头继续说道:“太后只是笑了笑,收回丹药。接着她又问:‘你觉得秦丰如何?’ 我摇头表示,‘若不是那天在永懿宫附近遇见,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谈不上了解。’ 太后不客气评价:‘秦丰就是一个孽障!’她见我有些惊讶,开始讲述原因。‘他出生时难产,太医抱他出来已经青紫发黑没有呼吸。本是要宣告他死了的,慧妃强行从产床爬起,将云思宫的丹药研成粉给他灌下,才呛醒过来。 秦丰从小不通人情,遇事不合心意要打要杀,身边物件没有一样是好的,服侍宫人也各个鼻青脸肿、满手齿印。慧妃自他三岁起,便不再让他出门见人,长期关在院子里。阿琬回宫里住,出于世家友好到溆映宫拜访。’ 说到这里,太后突然大怒拍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慧妃竟然让他出来和阿琬见面,自此他便纠缠上阿琬,为了见阿琬甚至不惜用竹弓绞死看守宫人。你见他那日,因阿琬说话惹恼他,他上手就打她巴掌,还把她推倒在地扭伤脚踝,最后自己却装作受伤的模样博同情。’ 太后难以置信表示:‘这样的人,皇上竟然想立他为储君。’她让慧妃权衡利弊,告诫说这个孩子迟早要出大事,不要为一时权欲,让夏侯家遗臭万年。慧妃却不以为意,冷淡回皇上决定的事,她做不了主,再说阿琬以后是要和秦丰结亲的。太后听闻气急攻心,当即昏了过去。” “最后太后讲了召见我的原因,若是我能在元旦晚宴当众揭穿秦丰的真实秉性,她就告诉我一直想追查的真相,然而我回去后的第二天,却等来她崩逝的消息。” 秦澈的过分坦承,令沈洛意外不已。“那我有什么可以告诉姜婉的?”她认真问。 他淡笑回:“我们在为她弟弟报仇。” 回去路上,姜婉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还是那样天真。”姜婉评价道。“秦澈就像一团火,落入黑暗中乍现光明,但什么也不能改变,只会灼伤靠近的人。你最好同他保持适当距离。” 沈洛先下马车回宣室殿,卧房梳妆台上有一个没见过的紫檀木盒,她好奇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完好的古董梳妆镜。 “谁拿来的?”沈洛当即冲出房门,找到小宫女。 “绛霜翁主送来的。”小宫女害怕说。“江夏公昏迷数日不醒,皇上怪罪到林医官头上,将她关押夏台等候审问。绛霜翁主跑来求见皇上,维止公公说皇上事务繁忙不得见,她又提到洛姐姐,维止公公又回说不在,她就恳请转交这个盒子给你。” 沈洛头脑闪白,缓慢走回房间。她轻轻扣好门闩,整个人无力地蹲落在地。 第83章 永懿宫闭 一 卯时三刻。 小宫女轻敲房门,送来新摘的梅花及早点。沈洛呆坐在梳妆台,仍穿着昨日装束,未加洗漱。她昨夜伏案写了十数封信给慧妃,然而在黎明时分,她又尽皆烧掉。如若有一丝可能,信旁落到他人手里,只会加重齐允罪证。 “洛姐姐,辰时可是要去宣景宫?”小宫女小心翼翼提醒。 今天是永懿宫闭宫的日子,宫人将尽皆遣散他处工作,近侍宫人则转移到云思堂继续守灵。嫔妃们遵照楚朝传统,会到永懿宫进行最后悼念。同时,今天还是宣妃的生辰,宣妃不欲张扬,打算在永懿宫悼念后,只与安昭仪用午膳。皇上要去庙堂祭祀,下午才会回来。他让沈洛提前将礼物送去,并帮忙打点布置。 沈洛起身洗漱。“绛霜翁主今日还在宫里?”她直截了当问。自太后崩逝,齐轩琬就回到齐府居住。“翁主在太医院陪江夏公。”小宫女说。 “以后外人递呈给维止公公的物品,请他自己呈交,别转给我。”沈洛冷淡说,她用热帕清洗脸上妆容,黑白红色妆粉顺流滑下,真实皮肤暗白无光,双眼更是红丝密布。她凝视镜面,似在审视自己,也似在观察什么。 小宫女低头回说:“是。” 二 宣妃是最早来的。 她穿着素净的丧服,脸上也未施粉黛,不过凭其天然而成的绝色容貌,雍容娴和的高贵气质,仍然是众人之中最为耀眼的。即使随行宫人没有事先通报名号,也绝没有人将她错认成旁人。 永懿宫的侍卫老远见着宣妃,便通传宫内所有人。太监、近侍宫女,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全数站在宫门口迎接,其余宫人则藏身隐匿,在宣妃离开前都不会再现身。 太监热情迎上来,见宣妃欣赏前庭的彩栋石雕,一一细致作介绍。宫人们如云尾随其后,有熟识宫女跟沈洛使眼色问好,姜婉瞧见冷脸瞪回去。姜婉从一早上心情就不好,见沈洛来宣景宫也一语不发。沈洛有齐家的事萦绕在心,也就没有去深究原因。 未过多久,安昭仪也来了。安夏宫的人皆清冷神色,安昭仪和近侍宫女并排低语,永懿宫的人没敢第一时间相认,直到近侍宫女报上名号,宫人们方恭谨行礼问安。 “以前来这里,目不敢斜视,闷头进殿行礼问安。”宣妃环顾四周华丽景物。“今后再没有机会来,不如先在院子里转会儿?”她提议说。 安昭仪笑说:“自然是听景姐姐的。”姜婉却面有不悦,似乎不想再走动。宣妃看过姜婉,“你想先进殿里坐着也行。”她转身吩咐道:“悠兰、沈洛以外,其余人不必再跟着。” “殿里乌漆墨黑,我一个人坐着做什么?”姜婉不满道。“殿内灯火明亮,窗户也尽…”宫人正回禀,悠兰一声轻咳,他随即消了声。 “这附近有一个院落里的月季很美,不如先去看看?”沈洛打破沉寂说。 宣妃含笑点头,于是五人先从月季花院开始欣赏,其余人则留在前庭或殿内等候。 宣妃轻抚橙红如夕的月季花,心生感慨:“今后再无人照看,此一宫花木凋零敝落,实为可惜。” “庙堂无人上香,冷冷清清的,也很凄凉。”姜婉讽刺说。“你想给外祖父上香,我又没拦着你。”宣妃淡然说。 “我记得再过些日是朝昌肃公七十岁冥寿?”安昭仪并不十分肯定道。 “朝昌的宗亲都会来,她却不去祭拜。”姜婉不满说。 “是他自己遗命,不许我祭拜的。”宣妃说。 “大家都希望你去,连舅舅也写信求你。”姜婉说。 宣妃走往前面的院落观赏,院名为‘临仙境’,其间四壁有蓝黄白玉仙境游乐图浮雕,花圃种植稀疏的幽兰花草,阳光照耀进院,有剪影在玉壁上翩翩起舞。她一边欣赏,一边说:“我怕把他气活过来!” 姜婉当即拂袖离去。 “你不必理她。”宣妃制止沈洛去追,“成天像个小老头似的,喜欢教人做事。”她不满道。安昭仪也踏进庭院,淡笑说:“他们祖孙俩感情好。” “那时她不过是到程府做客,父亲当着女婿面不便管罢了!”宣妃说。“她要从小生活在程府,只怕挨得训诫也不会少。” 沈洛曾听许多人提过程家规矩严格,宣妃姐弟小时候如若犯错,程瞻之都是当着一房仆人面前打,打完他们俩,再让仆人自罚自责,整个过程无一人哭泣、叫喊,唯有藤条与耳光声接连作响。不过严苛教育似乎对宣妃姐弟不起作用,他们俩个性都很通达明快、闲散从容。 “小姐也只是希望娘子得到程氏宗亲认可。”悠兰缓颊说。 “一群庸碌无能的伪君子,只有拿姓氏说话时声音能大些,不认我倒好。”宣妃说。 在程瞻之过世之初,程家族人态度非常激烈,表示要遵照他的遗命,将宣妃从族谱里除名。程献之自始至终站在姐姐这边,他为防止伯叔唠叨,有几年直接住在郊外别院,甚少回程府。如今,姐弟俩站稳脚跟,族人又只能依附他们,对先前的事仿佛都忘了。 “这些个族人是很讨厌。”安昭仪深表赞同。“总以为一国一家是他们在维系,仿佛没了他们天都要塌下来。” “正好皇上的科举可以治他们。”宣妃说。“谁有宏图大愿,谁自己去考,省得对他人指手画脚的。” “对极!要是连家中书籍不全的寒门都考不过,怎好意思高谈阔论?”安昭仪笑说。 两人聊着继续往中庭走,建筑更为富丽华贵、别出心裁,直到宫人来禀告:“韩德妃、赵充容、吕柔则、唐修宜都已经到了。”她们才折返回去。 三 众嫔妃已经在殿内入座,她们见宣妃、安昭仪过来,又纷纷起身问好。“许久不见景儿,依旧明艳生彩。”韩德妃称赞说。“灵姐姐才是有琼华之美,玉润柔光,经久不衰。”宣妃笑回。 两人就右首之位彼此谦让,宣妃最后道:“我喜欢左侧位置,可以看窗外月季,还请姐姐不必再让。”德妃方重新坐下,拿起几案上的绿梅酥浅尝一口。 “这次丧仪倒不算累人!”赵充容感叹说。她手熟练的在编三神花串,旁边宫人不时帮她整理花串位置。 “燕后丧仪的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唐修宜说。“那时我也才六七岁,每天跟着娘亲、姑姑她们往返云思堂,从山下一直磕头到山上,磕了整整一百天。” “最可怕的是到了夏天,山道里人群真是挥汗如雨,香臭并溢。”赵充容摇头说。其他人不禁笑起来,手里也陆续开始编三神花串。 “熊太后对人算是宽厚。”安昭仪说。“未听说她为难过别人。”韩德妃脸色微妙,却也并不接话。“她宫院里的人也各个得体,亲切待人。”宣妃说。 “听说太后给宫人都留有出宫后的安置费用。”赵充容说。她转头看向永懿宫的人,宫人随即感恩说确有此事。 “太后的珠宝首饰好像都留给了齐轩琬。”吕柔则笑说。 沈洛传 第61节 “这丫头命好,她姐姐最喜欢也是她。”赵充容说。“将这些花串搭在正座背后的屏风上。”她吩咐道。宫人小心接过嫔妃们编好的花串,搭在窗户及屏风。 屏风上的尘埃飘飞,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正座之上,渐渐人影变得清晰。 熊太后端坐于正座,接受嫔妃、女眷们恭贺生辰。 右首的位置换成了孙贤妃,韩德妃坐在左首位置,依次往下还有温华娥、郑婕妤等人。 “熊夫人怎么没来?”郑婕妤甜笑问。熊太后脸色随即不悦。 “还不是怪那吴思廉之子胡说八道,说什么蕃息之类的蠢话。吴思廉得知后,连忙到齐府赔罪。齐允当时还在官署未回,是斯舞接待了他,说:‘既已打骂过便算了,不必再挂在心上。’齐允回来后,怪罪斯舞。斯舞伤心不止,说要在家闭门思过,已经半月不曾出来。”韩德妃说。 “那夏侯赫将吴思廉的儿子鼻梁都打断了还不肯罢休?”郑婕妤惊道。“熊夫人处置得宜,反被怪罪,实不应该。” “再者说,吴家公子难道说的不对?”温华娥说。熊太后噗嗤一笑,其他人也大都跟着笑了起来,唯有坐在末端,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夏侯钏脸色发青。 突然,砰的一声!屏风倒落在地。一幅金色的中秋圆月玉兔图藏在屏风后,飘飞的尘埃呛得宣妃往后移动位置。 搭花宫人慌忙跪下请罪。宣妃摇头表示无碍,安昭仪则惊奇盯着画说:“太后竟在屏风后藏有这等宝物!” 韩德妃猛然起身,惊惶张望四周墙壁。其他嫔妃随之一惊,浑然不解发生何事?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还以为错过了。”夏侯慧妃从门外走进来说。众人看见她更为吃惊,她本说有病不会来的。 第84章 鲛人屏风 一 “昔年中秋,江夏公的原配康夫人曾在此殿中独奏《月夜烽烟曲》,其技艺卓绝,结合花影灯的幻影,让在座宾客如痴如醉,如临其境。太后或是怀念那夜景象,令人将花影都刻画下来。”夏侯慧妃手轻轻抚过圆月上的金粉,述说画的来历。 “那夜鬼魅横行的场面竟也被你粉饰成佳曲美谈。”韩德妃冷笑说。她独自站在台阶下,并不与其他嫔妃一起欣赏画作。 嫔妃们听闻,更加仔细观摩画作。她们中有不少人因家庭保守或是父亲在外为官的缘故,未在宫里念过书,对学生间爱聊的传闻并不知悉。 画中上空圆月明净,仙宫庭外清幽寂寥,唯有玉兔围绕月桂嬉戏,下界主景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院,乐伎在舞台鼓瑟吹笙,贵族饮酒谈笑和乐融融,而在画的左侧却是山河破碎,士兵奔逃,群狼追逐之景。 “这幅画的宴饮场景描绘甚好,细节写实且不失风雅,山河破碎的虚影画法似远实近,有奔腾欲来之感,是为佳作!”宣妃说。 “月亮也是妙笔,在宫廷这边看来是明净无瑕、静谧安适,而从边境看却是高挂幽空,漠然冷清,同处一片月色下,却有迥然不同两种心境,可谓意境深远!”安昭仪夸道。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赏,唐修宜更是令宫人将此画临摹到她的咏絮宫收藏。 “你们不要被虚假表象所骗,这其中定然有诈!”韩德妃着急劝阻说。慧妃低声吩咐沈洛什么,随即抬头一抹浅笑:“心中有鬼之人,才会处处疑鬼。” “哈~你少抵赖人!”德妃气得发笑说:“宫里最大的鬼就是你,太后若不是因你,也不会病倒不起。” “灵姐姐!”宣妃面色微凝说,声音依旧轻柔。“德妃爱听阴沟里流言的习惯依旧没变。”慧妃笑说。 “这花还剩一大半呢!再不编可是要错过午膳。”赵充容说。 “是流言还是事实…”德妃正说着——殿内光线转暗,有金色光彩在殿内四处流动。——“沈洛,你在干什么!”德妃张望四周,发现沈洛站在窗前拉帘子,惊惶怒斥说。 “方才慧妃说,这画上金色粉末可在暗光中还原当时宴会景象。”宣妃帮忙解释说。此时,金色的光芒开始在殿顶流转,月桂树叶簌簌下落。唐修宜见此情景,欣喜不已。她不禁摊开手,试图接月桂叶。“好美!”她赞叹道。 殿内光线越来越暗,永懿宫人将所有窗帘都拉合。“拉开,全部拉开!”德妃吩咐说,临近最后的光消失,宫人们在德妃怒吼中停手。 不过殿内的光影已经形成,台阶之上有若仙宫重现。众嫔妃们站在庭前月桂树下,一群小兔子围绕在她们脚边嬉戏。 一面巨大的琵琶出现在大殿中央,琵琶弦轻轻拨动,殿顶的花月影为之颤动,随即更加活跃。 德妃见众人皆沉醉于光影之中,恼怒地朝殿外走去。 “哎呀!”赵充容突然叫道。 一头狼从德妃背后扑袭,德妃听见声音回身,正好与狰狞的狼头对视,“啊!”她发出响彻大殿的尖叫声,狼穿过德妃身体,朝马上的士兵追去。 德妃脸色骤白,瘫坐在地。吕柔则和赵充容连忙下阶,与同宫女一起搀扶她出殿,其他人想笑却又不敢。 台阶上静谧安然,唯有月桂叶飘落。嫔妃们安静欣赏昔年中秋的花月影,待战马扬长而去,旗帜从箭囊掉落在地,殿内所有的花影停滞不动,她们失神了好一会儿,才令宫人重新拉开窗帘。 赵充容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悦。众人继续编三神花串,说了一阵闲话才各自回宫。 宣妃和慧妃走在最后,“这次丧仪因为灰烬之灾从简处理,倒也是轻松不少。”宣妃说。慧妃点头说:“等下次忙碌,该是三月除服。” “若是不嫌弃,不如到宣景宫用午膳?”宣妃邀请说。“我身子还没好,还请宣妃见谅。”慧妃婉拒说:“等过些时日定登门拜访。”沈洛错过同慧妃独处的机会,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匆匆离去。 二 宣景宫大门贴有蝴蝶、彩云、如意等吉祥符纹。宫人们右耳别有紫花,腰间佩戴梅花形香囊,穿着崭新的黑衣黑鞋,站在殿内两侧恭迎宣妃回来。 宣妃和安昭仪跨过门槛,侍女即上前为她们佩戴梅花形香囊。两人的香囊分别是紫色和粉色,相较于宫人佩戴的更为精致繁复,但香气相同,是柑橘、苏和、玫瑰和异域香草调配出的馥郁香味。 另有宫女也递给沈洛一只香囊,轻声告诉她说:“这是朝昌习俗,参与宴会的人都要戴的。”沈洛有些惊讶,道谢接过香囊。 通往正殿的走廊挂有皇上新送来的占风铎,墨竹垂坠紫色碎玉及花穗,每有风来玉清脆作响,其声是花月夜的曲调。宣妃路过时,宫人拉动红色编绳,廊间接连发出碎玉声,顺畅演奏花月夜的首段。 殿内换上白梅刺绣的蓝色窗帘,柜架间陈设各宫院及冬城送来的礼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扇异域进贡的刺绣屏风,一扇是鲛人织绡,一扇是碧海蓝天,刺绣精美无比,栩栩如生。宫人将它们放在正座背后,暂替原来的梅花屏风。 “这画里的鲛人难不成是按宣妃所绣?”沈洛惊奇问。屏风上的鲛人除披散浓密的长发外,几乎同宣妃一模一样。安昭仪给她使眼色,示意不要再说。宣妃含笑点头:“是有些像!” 姜婉也从外面回来,她望了三人一眼,随即往内院走去。御史中丞程献之也跟着进来,他穿着一袭黑色绸袍,腰系黑玉带,黑皮靴,走路有年轻公子的端雅姿态,笑容从容和善。“廊间的占风铎不错,声音清脆悦耳,没有杂漏错音。”他夸赞道。“改天也请皇上派人教程府工匠该怎么做。” “怎么是改天?”宣妃问。“你吃过午饭就走?”程献之脸上有些许为难神色,见有外人在也不好言明。 “皇上也没为难过你,怎生就怕被韩绩知道?”宣妃不满道。 “哪里怕他?”程献之连忙反驳道。“不是叔父堂亲从朝昌过来,要接待他们嘛!”他解释说。“他们刚进门喝过一碗茶,就开始拿家规祖训说事,成天在府里长吁短叹的,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我要是回去晚些,定以为我不待见他们,等到庙堂上香时,指不定会如何讥讽我。” “谁让你三倍食禄把他们供着的?其他家的旁支都在为生计忙碌,谁有空整天拿祖宗规矩说事?”宣妃说。 “我爹让族中子弟尽皆参加科举,大家见面只聊经义国策,倒不怎么谈其他。”安昭仪笑说。 程献之不免摇头叹息,似乎不知该怎么跟她们说为好。突然他注意到刺绣屏风,走到屏风跟前问:“这是谁送来的?” 宫人回禀说:“韩家。” 程献之在屏风前来回踱步,“把韩家贺词拿来!”他生气道。 “人只是觉得好看罢了!”宣妃不以为意说。宫人连忙呈递贺词给程献之。他边仔细翻阅贺词边说:“他犯糊涂,他家管事也不该犯糊涂。” “以前有人编排景姐姐是鲛人所生,才长得如此好看。”安昭仪悄声告诉沈洛。程献之在贺词中没发现异样,仍不罢休说:“我还是要找他说道。” “说道什么?”皇上从外面进来好奇问。程献之瞬间一凛。“姐夫!”他很快恢复神色,笑着作揖道。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宣妃笑问。其他人尽皆行礼请安。 “庙堂有些闷,就早些回来。”皇上轻揉太阳穴说,宣妃也跟着帮忙揉。她调侃说:“献之不愿见你,正编借口想早走,没曾想还是遇上了。” “胡胡…”程献之有些口齿不清说。“是真的有叔父堂亲要接待。” “吃午膳的时间总有?”皇上笑问。“自是有的。”程献之低头说。“我正好...也有事要禀明姐夫。” 皇上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看着他。 宣妃、安昭仪和沈洛等人先前往庭院准备。“你怎生如此坑弟弟?”走在路上,安昭仪不由笑道。“他今时的地位,可不是依仗父亲得来的。”宣妃笑回。 庭院是按皇上设计所修,院内点有辟寒香,暖如初夏,墙壁是紫棠色,护栏是白玉制,其间花圃种有白芷、晚香玉、白荔枝、姚黄牡丹、异域香草及墨竹,一片生机之色。众人赏过花,方入座。 宴席中央是幽紫池水的月形池,数条彩尾鲤鱼在其间游动。主位正对的紫棠壁画有日与月,随着光线流转,墙面会出现不同的彩绘符文。此时符文是木牛、流马及散落拼图,宣妃也是第一次见,不禁伤感垂泪。 皇上同程献之聊完,走过来。他关怀问:“怎生哭了起来?”宣妃抚着自己肚子说不出话来。“洵儿只是早走一步,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他宽慰道。 “只担心他的魂灵得不到安息,仍旧飘浮在湖面,前往不了永乐之境。”姜婉从角落走出来讽刺说。她独自在这里荡了许久的秋千,没有人注意到她。 “小婉,你胡说八道什么!”程献之呵斥道。皇上扶宣妃坐下,其他人也陆续就坐。沈洛为皇上斟酒,能感觉到他淡笑之下的愠怒。她看见他的左手仍扶着宣妃肩膀。‘皇上是在乎宣妃的。’她暗自为姜婉松口气。 “洵秉性纯良,自会有神明庇护。”皇上淡笑回应。他挥手让姜婉入座。“那愿三神永远站在皇上这边。”姜婉盈盈笑说。 侍女开始上菜,宣妃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其他人也不说话,静默吃菜。紫棠壁上的符文出现变化,变成芝兰、丹桂、雏凤及精卫。 “若景姐姐有隐忧,不如再做一场法事?”安昭仪搁下筷,小心建议说。 “不!”宣妃似突然醒悟,端正坐好看向皇上说:“烈,我们要去为朝昌肃公上香。”她眼神异常坚定。 第85章 皇家猎场 一 浩荡的皇家车队在郊外行进。 皇上坐在辇辂上,透过珠帘的缝隙观察窗外的景况,距离程氏宗祠每近一里,他脸上的阴郁就增添一分。在过去十年,他几乎不曾对外提及程瞻之的名字,力图消弭程瞻之在民间的影响力,而今天他却答应宣妃到程家宗祠给程瞻之上香。 自他那天从宣景宫出来,心情就没好过。 他同大鸿胪慕容不疑、卫将军夏侯常均在承晟堂议事时,趁着沈洛端换茶水,他随口带过此事,语气仿佛是去郊外踏青般平常。 “皇上亲自到郊外给公侯上香,简直闻所未闻!”慕容不疑立即反应道。他接过沈洛手中茶杯,微微点头致谢,转瞬又换了一副严肃神色看向皇上。 夏侯常均也明白过来,认真思量道:“此举会加深民众对程瞻之的崇敬,对皇上所推行的政策不利!” 维止公公站在皇上身边研磨,此刻也走上前行礼,恭谨说:“当初朝昌肃公反对皇上迎宣妃进宫,外界甚至传闻他是因此患病而薨。皇上携宣妃到灵前祭拜,明理的知道皇上是追怀良臣,不明理的还以为是去耀武扬威,望皇上慎重考虑。” 夏侯和慕容均赞同维止公公所说。 “皇上以忠贤名义嘉奖御史中丞,循例追赠其父母,遣礼仪官员到程家宗祠参与祭祀,不就很好?既能彰显皇上英明大度,还能顾全程瞻之遗愿。”慕容不疑出主意道。 “宣妃的意思是要朕亲自前去。”皇上拿奏折轻轻敲打几案边,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慕容不疑灌下半杯茶,“皇上喜爱宣妃,封她当皇后都行,为何要给韩绩他们递刀?”他有些恼火地讲道理。 沈洛将茶盘递给外面宫人,回到皇上身边整理文书,其中有不少是涉及塞外战事的,粮草、兵器、马匹...夏侯常均及其子清很快又要启程奔赴塞外作战。 “恕奴婢大胆,”沈洛跪下,打断慕容不疑的话。 “嗯?”皇上好奇看向她,脸上阴郁之色未改。 “前不久我在少府听闻,皇家猎场修好多时,山间环境合宜,禽兽繁衍增多,时有奔逃下山毁屋伤民。上林令正为此烦恼,请求少府商议处理。皇上何不借由到皇家猎场狩猎,途径程家宗祠时顺道上香?”沈洛说时心脏跳动剧烈。 “如此甚好!”夏侯常均拍手称快说。“十二月本是狩猎之季,皇上出行有名,路过功臣宗祠不忘追思,民众得知定会颂扬。” 慕容不疑清润喉咙,恢复镇定说:“最好沿途纪家、燕家的宗祠也派人送上祭品,宣妃、御史中丞如何隆重祭祀是他们自家的事,皇上对待故亡大臣是一视同仁的。” “那就如此去做。”皇上语气平淡说,继续讨论塞外战事。 辇辂有些颠簸,茶水倒洒文书。沈洛连忙从抽屉里拿出绵帕,皇上已经拿自己袖子擦拭文书。“指望老匹夫庇护洵儿,我倒更担心他会先掐着洵儿脖子不放。”他讽刺说道。 锦衣宦官在辇外通禀:“皇上,程氏宗祠到了。”沈洛替他擦干袖口,他阴郁走出辇辂。宣妃则是从另一辆华辇下来,一众程家女眷围绕在她身边说笑。 程献之穿着隆重祭服迎接二人,“真是无上荣光啊!”他灿笑说。姜婉站在他旁边也神采奕奕,她很少像这样真正开心。沈洛暗自记下她笑容的弧度。 皇上望了一眼金碧辉煌的程家宗祠,转头对慕容不疑说,“燕家宗祠也该修缮了。”慕容不疑点头应命。随行出游的大臣陪同皇上进程家宗祠上香。尽管皇上先前已经去过纪家、燕家悼念,但众人都知道他真实目的是程家,因而程家族人显得格外开怀。 沈洛同姜婉站在宗祠外的树下等候,一丈外围绕着的都是宣景宫及程家侍女。“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沈洛平淡说。郊外田野一望无际,凛烈寒风恣意肆虐,远处伏跪的农人中,有人的箬笠被吹飞,一直飘往车队这边来,有好事的侍卫一箭射落半空的箬笠,引来一众人欢呼。 沈洛传 第62节 姜婉手里捧着暖炉,纤细的手指敲击金属外壳。“还有劳你帮忙。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心都,过不久是全境,程宣妃是宫中最尊贵的嫔妃印象会刻进百姓脑子里。” 她得意笑说。 沈洛忽然明白过来。“你是从严汤那里探听得什么?”皇上近来有头风发作的前兆,太医院及近旁服侍的宫人都非常担心,但没有人敢告诉他本人。 “我只是希望继任者想对付程家时,要先掂量掂量。”姜婉说。 沈洛微微一笑,假装对姜婉的话毫不在意,实际心却像被塞进许多棉絮,干涩而无力。周围人突然发出尖叫,天空陆续有黑色物体掉落,侍女赶紧拉着她们离开,翅膀拂过沈洛的脸,一只中箭的酸与正好落在她面前,侍女一脚将它踢开,酸与的其中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沈洛。“惊扰姑娘了!”一列侍卫跑来道歉。沈洛脸色煞白,见皇上从宗祠出来,立即走回他身边。 皇上神情轻松不少,“怎么被鸟惊了?”他回辇辂路上调侃。沈洛没有缓过神来,低头默默走路。“ 方才那些不长眼,在姑娘堆上空射箭的,等到猎场杖责三十,以后不必再到宫里当差。 ”他吩咐维止公公说。 二 车队又行进两个时辰。临近日落时分,终于来到皇家猎场的别院。皇上将在这里度过五日。 太子秦晟提前到别院,站在辇辂旁等候。沈洛从珠帘缝隙瞥见,他长得同皇上年轻时一模一样,不过气质殊异,秦晟温润和气,举止雍容尔雅,像极冬城贵族。 “劳太子等候!”皇上下辇后讽刺说,还没容秦晟开口说话,他已经走往宣妃那边。沈洛留在辇辂收拾文书,听见东宫太监低声安慰道:“不碍事。” 她抱着文书出来,宫女立即扶住她。“沈宫女!”太子亲善问候。沈洛受酸与所惊,表情仍有些僵凝。她缓缓点头回礼,快步朝皇上他们走去,宣室殿宫人如云跟随在后。 别院占地八十亩,建筑维持前朝尚武之风,门前左右分立六座猎鹰细犬石雕,其状齿牙狰狞,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准备将猎物撕成碎片。周围的扶栏雕绘也尽皆狩猎之景,生动绚丽而又血腥残暴。 前庭立有千年前的大型战鼓和骨制号角,数面不同符文的紫色旌旗随风卷舒。 议事厅门窗都敞开着,地面铺满剪裁精良的熊毯,没有一丝缝隙及缝纫痕迹,毯子松软厚实有浅淡的松香味。 两面墙壁悬挂远古猛兽的头颅,其皮毛蓬松光泽,眼睛幽不见底,隐隐有股悲凉之感。头颅下方是红木制的武器架,陈列当年猎杀它们的武器仿品。这些武器来自各大家族的传世之宝,大多已经不再展出,只有在别院能见它们齐聚的风采。 沈洛注意到齐氏捕杀的是一头青蛟,武器架呈放着一张紫衫白玉弓,姜氏捕杀的一只九尾狐,武器是一柄青玉剑,秦氏捕杀的是姑获鸟,武器是红缨黄金戟。姜婉轻抚青玉剑的剑柄,九尾狐的眼睛似有暗光闪过。 主位上方匾额写有“枕戈坐甲”四字,两侧席位均安设马扎,方便穿着铠甲的人入座。 皇上一行人穿过议事厅,进入中庭花园。 园内花草繁茂,移步异景,有若密林,走上石桥来到二层,视野变得开阔,眺望远处山壁可观银白瀑布,庭院中央建有一座小型比武擂台,四周凉亭是观众席,下方结冰的池面浮有菊中名品朱砂红霜,殷红细长的花瓣在冰层中似血荡漾开来。 从东边而下的院落,空地里有许多箭靶,是供给皇子和大臣的住处,从西边而下的院落,种有高大的花树,是给公主和女眷们的住处,直往前走的正院,朱门庄严华丽,是皇上及后妃的住处。 沈洛和青萍连行李也来不及放,匆忙前往皇上的书房整理。宫人早将房间清扫洁净,然而文书之类只有她们俩能碰。她们需将二十余箱的物品布置成承晟堂的风格。 “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好。”青萍终于摆放好文书,望着窗外明亮的月色说。“听上林令说,夜间常有发疯的野兽试图闯进来。”沈洛拿着尺子比对笔墨纸砚的位置。 “你还在怕那只死掉的酸与?”青萍嘲笑说。“是了,鸟还可以飞进来。”沈洛突然想到说,脸色由此变得更差。 廊间占风铎清脆作响,窗户纸微微抖动,山间传来野兽长啸之声。“是老虎!”有宦官在院中惊呼。“瞧,你把老虎召来了。”青萍调侃说。 她们走出书房,同门前看守的侍卫交接。青萍要去膳堂吃点东西,沈洛决定先回西院休息。 中庭花园热闹不已,人们站在石桥上寻望老虎的踪迹。山间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泺皇子、澈皇子,明天可就看你们兄弟的了。”韩绩捋着胡须笑说。他们一众人站在靠近东院的凉亭外。 秦泺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不参与狩猎。韩绩面色微凝,正欲劝导。秦澈笑道:“我和五哥同去!”围绕的大臣纷纷祝秦澈明日能马到成功。 太子衣着素简,从凉亭出来。众人发现他在,顿时噤声。他低调表示不必行礼,独自走回东院休息。众臣脸色讪讪,不过一会儿又开始说笑。 沈洛提着纱灯从他们附近路过。女眷这边,她们担忧深夜老虎会翻墙进来,正在讨论围捕计策。 “唔!”山间再次传来虎啸之声,其音更胜初次,震慑林动。人群一下子变得混乱,有几名公子分别声称自己所站位置看见老虎,吸引年轻人跑来跑去。不少人感到害怕,四处寻找自己家人的下落。 沈洛瞧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背影走往下层池畔,她提着灯笼跟随而去,身后似有唤她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被人扑倒在地。 咻!咻!咻! 数道冷光一闪而过,不同地方发出中箭的惨叫声,“有刺客!”人们惊惶叫道。 第86章 紫衫白玉弓 一 周围有人相继中箭倒下,人们尖叫着四散逃跑。 沈洛没有完全摔落在地,扑推她的人用手臂环抱在前,她手掌触地,先前提的纱灯燃起了火。那人很快又将她拉起来往院子里冲,在院门快要关上刹那,两人躲进了西院。 “澈皇子!”有人惊呼道。“可有受伤?”几名贵族和宫人围拢检视。 秦澈随即放下沈洛,拍了拍手肘灰尘说:“没事。”他伏在门上探听外面情况。沈洛很快恢复冷静,她对眼前这个人很是信任,秦澈应对危机时和平日完全是两个人,警觉、灵敏、判断准确,曾凭借一己之力抓获云思堂刺客。 她观察周围,并不因他人打量而局促不安。躲进西院里的大多是女子,有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的,有焦急来回踱步的,有目光聚焦在秦澈身上的...但都站在门厅内,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这并非是胆小,而是出于礼节性的不扰乱。 围拢过来的贵族都来自子美堂,他们同样无比信任秦澈,在等候他的吩咐。 宫女注意到沈洛手掌有擦伤,抽出一张绢帕替她简单包扎。“皇皇...”门厅内一名贵族女子突然走到门槛位置,忧虑皇上安危问。沈洛摇头,镇定说:“皇上同卫将军在一起。”今晚,皇上同夏侯常均、慕容不疑在正院内的凉亭玩叶子牌。夏侯常均是诸夏的战神,久经沙场未尝败绩,若他都护不住皇上,其他人更不用想。贵族女子听后,放心走回厅内。 外面变得安静。一声长哨响起,接着是两声短哨。“是夏侯军的哨声!”一名贵族公子欣喜说。 秦澈与人打开门缝,二层亭台空荡荡的,只见两具中箭的尸体横陈石桥。厅内的女子递出护甲及长剑,这些是她们到山间游玩采集时防身所穿,一般身形的男子也能穿。宫人快速给秦澈及其他贵族公子系好护甲。 他们接过长剑,小心翼翼走上石桥。经秦澈嘱咐,门再次近于关合,只留出小条缝隙。沈洛站在缝隙前,紧张观察外面情况。 一名夏侯常均的副将在擂台小范围走动,他衣着素简,未穿防护铠甲,神色尤为淡定,脚附近有两个被捆缚成虾状的杂役,绳索捆法十分简单,然杂役几乎动弹不得。 副将见秦澈等人过来,立即上前行礼问好:“启禀澈皇子,二层刺客清理完毕,夏侯军正四处搜索漏网之鱼。” 东院那边也有数名全副武装的贵族走来。 他们聚在擂台浅聊了几句,陆续又有三名夏侯常均的副将从不同方向过来,有人双手空空,有人捆缚侍卫,有人佩刀染血。 “前庭无异状,侍卫队已将各门封锁。” “在墙外逮住两名神色有异的侍卫,还有几个跑进山里去了。” “底层清理完毕,三名杂役一名侍卫埋伏在内。” 众贵族惶恐不已,守山侍卫中竟暗藏如此多的刺客,若不是有夏侯常均及其副将同行,他们非葬送在此不可。副将再次吹响长哨,两长一短。 正院大门开启,皇宫侍卫列队而出,夏侯常均、慕容不疑陪同皇上从里面出来,大臣们也都从东院出来,上林令和卫尉少卿是负责皇家别院安全的官员,慌忙跪地请罪。皇上讽刺道:“不是有夏侯军随行,朝廷官员可是要损失折半。”他令人扣押他们二人,让夏侯常均的副将暂时负责侍卫队。 程献之回说:“大司空韩绩肩膀中箭,伤口尚在处理,托臣代为请罪。”皇上留意到秦澈穿着女子护甲,有些好奇:“你怎跑去西院?” “臣当时瞧澈皇子快步过去,是为救沈洛宫女。”东宫官员说。太子似想阻止他,已经迟了。皇上脸色闪过冷色,问:“沈洛人呢?” 有宫人立即去找沈洛。 “荒谬!我听人喊西院石桥能见着老虎才跑过去,看见墙附近有名侍卫拉弓瞄准,顺势扑倒身边人, 等进了西院才发现是承晟堂沈洛。”秦澈驳斥说。 “是是!”穿护甲的贵族公子证实秦澈所说。“当时确实有人喊西院石桥能看见老虎。” “时人皆穿黑衣,沈宫女个子不高,混在人群之中,谁能一眼认出她的背影?”慕容不疑不满道。太子微微点头,赞同他所说。 侍卫长慌忙来报:“启禀皇上,议事厅的紫衫白玉弓失窃。” 皇上急率众人走往议事厅,除紫衫白玉弓不见外,其他仿品武器都完好无损。他端坐主位议事,大臣们纷纷按位就坐。 “刺客究竟意味为何?”程献之不解道。他穿着一袭宽大的黑色袍服,坐在军用马扎上有些窘迫。沈洛随宫人从侧门进来,低调站在皇上身后。皇上并没有询问她,专注和大臣议事。 “会不会是齐家的人...”有保守派大臣试探说。 “康爰翁主写信感激皇上照料江夏公,不日就要启程回诸夏,怎会做行刺之事!” 夏侯常均驳斥道。今天他立了大功,气势正盛,保守派大臣也就不再与之争辩。 “中箭者没有规律可言,有朝廷大臣、贵族女子、随侍宦官,连沈洛宫女也险些被射中,刺客似乎是想刻意引起恐慌。”太子认真分析道。 “当时光线昏暗,人群随着虎啸声四处跑动,若有特定的刺杀对象,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有大臣说。其他人这时才表示赞同。 “刺客或是想皇上取消明日狩猎,返回心都。”慕容不疑说。 “难不成是山间野兽化的?”程献之惊疑说。“我就说酸与随便打不得。”皇上看了他一眼,他随即收口,继续调整自己座位。 秦澈目光一闪说:“说不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藏于山间。”这番话引起大臣激烈讨论。夏侯常均随即请命道:“请皇上下令,派臣连夜搜山。” “夜间搜查,事倍功半。山下已经收到急信,连只飞鸟也不会放出去,最好等天亮再行动。”慕容不疑反对说。 “明日,不如将狩猎与寻找刺客结合?”秦澈提议说。“让冬城的人也加入其中。” 所有人都惊讶看向秦澈。“甚好!”皇上开口说。“既然刺客不欲我们狩猎,那偏要将老虎猎回来。” 二 临近日出,外面传来兵甲的声音,惊起院内贵族女眷恐慌。值守宫女在走廊来回奔走,告知她们是东院贵族狩猎出行的响动,众人才放下心。 沈洛梳洗完毕,等走廊再次恢复安静,方走出卧室。出乎她意料的是,许多贵族女眷没有回屋继续睡觉,而是来到前厅活动。她们头束黑带,身穿护甲,谈论起昨日刺客一事激动不已,绘声绘色讲诉自己逃生过程。 她低调从中穿过,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西院所有门都上了锁,她第一个出去,不得不叫来值守宫女,将门逐一打开。这吸引不少人围观,贵族女眷一边认真关注开锁,一边以聊家常的语气询问有关议事厅的事,沈洛绞尽脑汁,以各种套话应付她们,等宫女打开最后一扇门,仿佛已经过去三个春秋。 院外空气很是清新,几乎没什么人走动。远处山间郁郁葱葱,薄雾弥漫,有未曾听过的莺雀之音,空灵回萦。侍卫队步踏整齐从她身边路过,她走过擂台发现底层冰面裂开许多道纹路,点点血迹渗透进冰里,给朱砂红霜增添了些许幽魅感,有若幽冥之花。 夏侯常均的副将在附近亭台吩咐事情,他见着沈洛客气上前问候。 沈洛拿令牌进正院,院内侍卫增加了两倍。他们穿着全副铠甲,腰间匕首、绳套、长刀齐备,不少人还背负长弓。院前的巡逻队刚经过,院后的侍卫队随之走来,各个都是一副胆敢冒犯,便要将人大卸八块的架势。 皇上和宣妃坐在凉亭用早膳。他们谈笑自若,不时对山间瀑布品评一番,似乎没受周围环境影响。沈洛悄然站在悠兰背后,仍旧引来他们的注意。皇上目光停留在她缠绕布条的手掌上,笑道:“秦澈也算回护及时。”他笑容冰冷,毫无温度可言。沈洛心咯噔一下,却也没觉得十分害怕。宣妃目光转动,似乎别有想法。 维止公公匆匆过来,同皇上耳语什么,皇上随即与他到角落说话。宣妃召沈洛过来说话,原来凉亭旁还有阶梯,姜婉和程献之坐在下方石台下棋,云雾淹没他们半个身子,看上去如同仙人一般。 “昨日之事,可是吓得献之不轻。今早东院贵族走了一大半,他更是坐不住,借口下棋跑进来。”宣妃调侃说。 “宣妃、姜小姐可睡得安稳?”沈洛关心询问。 宣妃浅浅一笑。“生死有命,有什么好怕的?姜婉还想出去看,被夏侯将军制止。” 沈洛突然为姜婉没看见昨日景象感到惋惜,她向来喜欢恐怖画面。‘或许...’沈洛脑子突然出现一个想法,‘她早就知道,不然她不会一整晚都老实呆在宣妃身边。’ 宫人端来云思雪茶。 姜婉和程献之同时拿过茶,撒了些许糖,又轻摇三次方饮下,接着各自拿起一块枣糕吃。“姜婉有她父亲的崇高理想、外祖父的严肃固执、舅母的读书品味和舅舅的饮食习惯,甚至像皇上善于观察,但从未有一点像我。”宣妃笑说。 “姜小姐继承了宣妃的处变不惊。”沈洛说。宣妃有些惊讶,笑道:“是!”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澄亮。 “诶诶!”程献之叫道。他放回茶杯时,袖子不慎拂落棋碗,棋子哗啦滚落山间。沈洛注意到是端承盘的宫女所站位置较先前更靠后的缘故。 “挽回一局!”姜婉站起来笑道。 “真是的!”程献之没好气说。两人从阶梯走上来,程献之感叹:“昨天的酸与当真不该杀!”他望向沈洛,似想从她这里寻求认同感。 “或许是有人想给皇上警示也说不定。”姜婉淡然说。“什么警示?”皇上走回来,好奇问。姜婉摇摇头,“随便猜的。”皇上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表示还有一堆公文要看,与宣妃告别。沈洛和维止公公也随之离去。 三人没有到书房,而是从侧门出了别院,夏侯常均正在那里等他们。一行人披戴箬笠蓑衣,往深山里走去。 第87章 石中景 一 沈洛传 第63节 山里还有稀薄的雾气未散,一行人由夏侯常均领路,在树林间快速穿梭,地面残枝落叶积厚,不像是寻常人惯走的道路。 沈洛不清楚皇上有何紧要的事,要选择此时秘密进山。且不说有遇到刺客的风险,搜山侍卫队瞧见四名乔装打扮的人,说不定也会先来上几箭。然而皇上自与宣妃告别,他脸色就极为严肃,没有给她问话的机会。她默不作声跟随在后,连夏侯常均递给她蓑衣和箬笠,也没有流露任何惊讶,老实将它们都穿戴好。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走到一处陡峭斜坡附近,周围平地树木繁密,同先前他们走过的地方没什么区别,斜坡下则有一个半隐蔽的山洞,洞内幽深漆黑,隐隐有寒气透出。沈洛心里一沉,皇上要进这个山洞。 走进一个未知山洞,比她设想遇到刺客或侍卫都还要糟糕,毕竟野兽选择栖息地,可不管里面是否藏有宝物,也不会因为人身份高贵而及时收手。她可不指望夏侯将军到时候会有余力救她。 沈洛左右探寻平地,想找出一条道路的痕迹,夏侯常均快步走下山坡,打破她的幻想,将军再伸手接过皇上,维止公公自己搀扶树干,步履踉跄走下。她也只好跟随而去。 山间再次传来虎啸,林间莺雀倏地振翅飞走,周围有马蹄声在聚拢,一切都近得令人毛发悚然。‘在附近,在附近!’山上有人急切呼唤同伴,一支箭射落莺雀,伴随着高处哈哈大笑,沈洛几乎是滑下山坡。 “快!”夏侯常均挥手招道,沈洛起身小跑追上他们。 洞内空旷寂然,地面结满青苔,石壁上的荧光粉末一闪一闪,夏侯常均用火褶点燃火把,继续在前领路。有古老画作在洞壁浮现,一群黑色小人儿似在举行巫蛊祭祀,黑色烟气袅袅升起,一口大锅里煮着惨叫的俘虏。乌龟壳翻在锅旁,远处有虫子在靠近,后面的山壁到处是黑点小虫子,像是画的,却也在隐秘移动。 沈洛走在道路正中位置,避免碰触石壁。其余三人却不以为意,非常淡定往前行进。水珠滴答滴答从洞顶落下,正好滴在她头上寒彻浸脑。 周围突然多出欢声笑语。“真的有这么神奇?”齐允冲她笑道。他穿着一袭灰色锦袍,身体朗健,笑容灿然。她心里一暖,如同看见黑暗里的夜明珠,增添些许勇气。 “当然!”年轻的皇上笑回,他站在沈洛位置,不过很快超过她走在前面。“只要将池边的花灯推送过去,山壁便会浮现出你所想知的事。” “起初,我也是不信!”年轻的夏侯常均在前面领路说。他身后跟有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素白衫裙,手腕戴绿玉镯,一个穿明蓝色衫裙,衣饰华丽。还有一名少年跟在皇上和齐允身边,他相貌同皇上极为相似,清朗而英气,对待两人十分恭谨。“但确实得到应证。” 齐轩瑷不时轻轻拍手,非常微小的举动,没发生任何声音,洞壁的荧色光芒似乎由此更胜,黑色虫子也随之退散。她惨淡的脸上有些微笑意,齐允微微点头,表示称许。同样的,其他人并不以为意。沈洛突然意识到,他们或许看不见。她目光往返于齐允和齐轩瑷身上,忘记对现实山洞的恐惧。 “还有多远?”太子秦晟询问过、夏侯钏怯怯询问过,暗深的隧道望不见出处,他们转了许多个洞口,多到初来的人忘记返回的方向,火把上的火焰愈渐变弱,石壁里的流水愈渐湍急。 又辗转了百来米,夏侯常均终于在一块巨石前停下。齐允和秦晟上去搭手,三人合力推开巨石,通往幽暗地底的蜿蜒阶梯出现,秦晟不慎将夏侯常均递给他的火把弄熄,一行人摸黑走往洞底,巨大水流声似乎随时要将石壁击穿,沈洛看齐轩瑷神色淡然,自己也不觉得害怕。 阶梯下不远处便是洞口,洞内摆有一张棋盘,棋子是黑白玉石所制,两个坐靠的蒲团已经发霉。齐允掀开洞口藤蔓,外面是山谷。 洞口距离下方平地约有半丈高。齐允第一个跳了下去,继而接过跳下来的轩瑷。她一见阳光脸色又变得惨淡,似乎并不享受此次出游,她没有留下来等他们,蹙眉先行一步。齐允找到一个木墩,夏侯常均扶皇上踩木墩而下。 “前面有陷阱,让她别走那么快。”夏侯常均提醒说。齐允笑了笑,不以为意。秦晟第二个下来,听到夏侯常均所说,立刻去追齐轩瑷。他还没有跑多远,‘啊!’一声尖叫,左脚踩进圈套里吊挂在树,身后三名年长的男子大笑不已。 木墩仍在,维止公公扶皇上走下去。谷内幽然宁静,壁崖上挂有许多冬眠的小鸟,它们有些像蝙蝠,但是彩色的。 “别放声惊动它们。”夏侯常均提醒。 沈洧和几名士兵在这里等候已久。他皮肤黑了不少,人高八尺,英健而鸷悍,在他那望不见底的黑色幽渊般瞳眸中,有一道闪电在深处等着。 二 沈洧已经升为护边校尉。大家都以为他还在塞外,没有任何他回来的消息。 “夷族怕沈洧,他在城内便不敢贸然进犯。”夏侯常均解释道。“以前每逢这个时节,夷族都会伪装成山匪劫掠周边村庄,但自沈洧来了,他们再不敢派小队偷袭。” 沈洧等人快步上前请安行礼。“沈洧为人冷静,曾几次闯入夷族所设埋伏,反倒将对方杀得屁滚尿流。他初来边关时,因领队校尉贪功走山道捷径,遭到夷族巡逻队投石袭击,他愣是一手拿盾牌,一手攀壁岩,躲过滚石箭羽爬了上去,接连砍翻七人,冲到巡逻队长面前大喝一声,吓得对方失足跌落山崖。”夏侯常均赞道。 “看来你果真适合在边境效力。”皇上很是赞赏道。“谢皇上成全!”沈洧感激说。他起身时迅猛而矫健,其气力之强仿佛能拔山扛鼎。维止公公不免一震,眼神偷瞥沈洛。“你和你姐姐真不像是一门出来的。”皇上笑说。 “我姐姐更像姨妈!”沈洧说。 沈洛勉强一笑。‘那你更像谁,爹还是娘亦或是素未谋面的姑妈?’她为自己最后一个猜想感到震颤。 一行人走往谷内深处,此里竹清草茂,琪花遍野,一汪月形幽紫池水波光粼粼,若非有一个穿着方士服的人仰躺死在水中央,当真可谓美极! 尸体头部淌血,面容惊惧。它身边浮有几条绳索,是方才沈洧他们试图用绳索打捞所留。池畔岸边停有十盏三神花灯,对面山壁光洁如青玉镜,浮有极浅的残垣断壁景象,一支箭射在景象中的城池祭坛位置,山壁底下有两盏山茶花灯靠岸。 “警示…”皇上凝望山壁,讽刺说道。 沈洧随即呈上紫衫白玉弓,弓身完好无损,然弓弦已断。“这是在岸边找到的,疑似刺客所留。”他开始回禀到此山谷所见之事。 沈洛走到岸边,也凝望山壁。 幽紫池水轻微波动,秦晟蹲在岸边清洗衣服上的淤泥,齐轩瑷将洗净的手帕递还给他。秦晟非常感激的道谢。 “晟儿对轩瑷很是上心!”皇上站在远处观望笑说。齐允面色有些尴尬。夏侯钏想说些什么,被她父亲暗自打了回去。 “那天幸有太子救下小瑷!”齐允不免道谢说。那日齐轩瑷乘坐马车出宫,马夫下车接受侍卫问讯,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发疯往前狂奔,当时车上没人能控制住马,幸而秦晟及其随扈从宫外回来看见,一同骑马追赶上马车,救下齐轩瑷及其侍女,之后又用太子乘辇送她们回府。此事在当时引发轰动,十多年后也偶有人提及。沈洛翻阅文献时,上面附有横批说‘马经检验是被针扎,疑齐轩瑷故意为之’。 年轻尚还活着的方士恭迎他们的到来。他热情向齐允讲解说:“将自己所信仰的三神花灯推往彼岸,山壁便会浮现出心中所想知之事。” “不过花灯有刺,刺上有毒,一次无碍,多次便会损伤内脏,重病缠身。”他郑重提醒。“那用竹竿推不行?”夏侯钏好奇问。方士笑回:“小姐是想知道竹子的心事?”三名年长的人大笑。 皇上和夏侯常均之前已经推过花灯。 夏侯常均问的是家人,山壁浮现椿萱并茂的画面,其中大椿之下有两把兰芝缠绕的宝刀,萱草之中有只衔丹桂枝的彩鸾。“我当时以为不准,哪晓得刚回家,内子便来告知怀孕一事。”他憨笑道。 皇上也毫不避讳说,他询问的是诸夏未来。当时山壁浮现两条赤龙相争的场面,不过很快一条金龙横空出世,整面山壁霞光万丈,灿烂无比。方士在一旁解释说:“未来皇嗣之间…会有些动荡,不过随着新皇登位,诸夏会恢复盛世太平的局面。” “新皇…”齐允思考道。“皇上希望我问些什么好?”他笑问。 “只可问自己的事。”皇上说。 “齐二公子位列九卿,从你自身的事也可以推出未来社稷的脉络。”方士说。 “明白!”齐允点头。他走上前低头默祷什么,随后将一盏茶花灯轻轻推了出去。坐在岸边的轩瑷和秦晟不明所以,顺着看望山壁。 山壁浮现一株棠棣,其枝结有六花,两朵白色,四朵粉色。“治栗大夫是问子女?”方士一眼看出说。第一朵粉花从枝干落下,幻化成翟鸟飞走。“富贵之像!”方士夸赞说。 第二朵粉花落下,在半空轻盈飞舞,泛起些微光芒,再落于淤泥之中。 第三朵粉花直接在枝干上化为一只凤凰,其翅金灿耀眼,整座山壁光彩绚丽。“此金凰与金龙相互对应,是极贵之像!”方士激动说。在场者各怀心思,但不言表。 接下来是白花,第一朵盛开的白花,被冷箭射落。第二朵白花骨朵化为麒麟幼崽,嗷嗷待哺。 最后一朵粉花松动,飞升高空,化为一轮黑月,月下万籁皆寂,唯有只狐狸闪现。方士皱着眉头思量半天,终于说到:“恕我才疏学浅,不明其意。” “这未来还真是事多。”皇上感慨说。 齐轩瑷也推了一盏茶花灯过去,花灯在水中悠悠前行。沈洛专注盯着花灯,忽而一只大手猛然将她拉开,手的气力极大,一下子将她拉走好远。 一具尸体从空中落下,砸进幽紫池畔之中,瞬间浪花四溅。事情发生太快,除沈洧和夏侯常均外,没有人反应过来,他们俩一人拉着一个跑开,皇上那边跑动稍慢,幸有蓑衣遮挡只湿了袖口鞋袜,沈洛没被水溅,手臂却被拉扯得生疼。 又有数具尸体被人从山壁抛落而下,尸身穿有贵族衣袍,而用投石器将它们抛落的人则穿着贵族铠甲,其中一人甚至朝他们作了一个揖。 “不知死活!”沈洧大怒道。他跪下向皇上请命去追。夏侯常均怒道:“先护送皇上回别院!”沈洛有些胆寒,连夏侯将军也忧心他自己不能护皇上周全。 作揖那人拿出一支玉笛,吹奏《月夜烽烟曲》,悠扬的笛声在山谷间回荡,壁崖冬眠的彩鸟陆续醒来。它们飞离山壁在空中盘旋,很快身上的羽毛化为黑色。“快回山洞,别让它们闻着肉味!”夏侯常均大喊。其中几只早醒的,已经朝他们袭来。沈洧不避鸟喙锋芒,直接抓住鸟头将它们捏死。他眼里有熊熊的怒火,死瞪壁崖上的人。“沈洧,不要恋战!”夏侯常均命令道。更多鸟闻着同伴的血味,朝他们飞袭而来。 一行人匆忙跑进山洞里。 第88章 别院风云(一) 一 一行人脚步快到几乎是在飞,前足尖刚踩地,后足即迈上前。洞内幽魅诡谲更胜之前,洞顶石壁的黑色小虫已经蔓延至洞底,组合成一群獠牙利爪的怪物在石壁上走动。随着《月夜烽烟曲》的笛声穿透进来,它们一个个更加活跃,不断在石壁上扑来扑去,似乎想从中跳脱出来,洞底自然光线极好,人们一进洞立即就注意到凶神恶煞的黑影怪物,踟蹰原地不敢继续往前。沈洧和士兵堵在门前,拿长刀砍杀想冲进来扑咬的黑鸟。 黑鸟闻着同伴的血腥味成群飞来,黑压压一片填满洞口。“它们中途醒来,要吃饱肉才会重新冬眠。”夏侯常均说。他和维止公公护在皇上周围。 沈洛独自走往洞内深处,她试探性拍了拍手,洞壁荧光粉末为之闪烁,企图扑袭她的黑影怪物不情愿地往后退。夏侯常均立即领悟,开始大力拍手。其他人见夏侯将军拍手,自己也跟着拍,直到沈洧加入其中,荧色光芒才更胜。黑影怪物快速消散。 他们边拍手,边冲往石梯。石壁里的水流湍急,似欲喷涌而出,不少黑鸟听见巨大水流声,回旋飞走。黑影怪物也恢复成不易察觉的虫子形态,除了沈氏姐弟,其余人在爬石梯过程中不再拍手,他们喘着粗气,扶着石壁借力快速往上爬。 等爬上山洞顶部,沈洧发现少了一名士兵。他冲着下方大吼,没有人回应。“怎么可能!明明是我殿后,他什么时候不见的?”沈洧惊疑道。忽的,石梯间有扑哧声,一只黑鸟冲出来直往扑他脸,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黑鸟砸死在墙。 “快快快!将石头推回去,等会儿它们闻着血腥味又该来了!”维止公公急忙说。沈洧又冲下面喊了一声,在更多扑哧声靠近前,他和士兵赶紧将巨石推回原位。维止公公脸色难看之极,怪罪沈洧行动缓慢。 一行人匆忙走往洞外。山间宁静安然,唯有几只中箭死莺在地。他们极为警惕地返回别院。别院侧门外是夏侯常均刻意布置的真空地带,没有巡逻侍卫把守,而院内皇家侍卫云集,沈洧第一个进去,双方立即有了手上的交互,站在二层高处的弓箭手纷纷拉弓上弦。维止公公随即走进,才避免进一步的冲突。 院内尚不知发生何事,中庭花园走动的贵族增多。皇上等人透过书房窗户,看见外面的欢声笑语恍若隔世。 维止公公走到前门,询问侍卫长:“可有人来找?”对方摇头,表示无事。他面色沉凝说:“去请大鸿胪来。” 皇上、夏侯常均、慕容不疑及沈洧坐在书房里,认真梳理上午发生的事。慕容不疑对皇上擅自出行,没有事先告知他颇有怨词。 “若大司空他们见你不在,必会疑心。”维止公公笑说。沈洛为他们倒茶。沈洧接过茶杯,仍为山间的事气愤不已。他弹身而起,请命道:“恳请皇上派臣到山中捉拿刺客!” “沈校尉英勇可嘉!”慕容不疑淡笑饮茶,他不急不缓劝说。“然那些刺客是有备而来,他们既敢在皇上眼前挑衅,就不怕人去找。在没摸清他们棋路前,万不可贸然行动。” 沈洛回到皇上身边,沉静说:“刺客穿着贵族铠甲,说不定还有同伙潜伏在院内。”慕容不疑赞同说:“现在,确保别院安全才是最紧要的事。” “让搜山的人都回来。”皇上沉着说。他从山谷回来的一路上都保持超然冷静,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张与愠怒。 “提前召他们回来,会引起院内贵族的猜疑。”维止公公说。 “事情瞒不住的,”慕容不疑泼冷水说。“对方摆明是在狩猎,还穿着贵族铠甲降低人提防,如若放任贵族在外不管,被韩绩他们知道,回去非把大殿宝顶给掀了不可。” “可先召贵族回来,让侍卫队继续搜山。”夏侯常均说。 “全都回来,朕要将内贼一个个都清出来。”皇上冷然说。 二 夏侯常均、慕容不疑和皇上共用午膳,下午他们还要到议事厅商议事情。沈洛则与青萍等人交接,有短暂的午休。 她走往二层花园时,贵族四五成群讨论事情,他们脸上再次流露出不安神情。有人注意到她,用胳膊肘悄悄提醒身边人,很快一群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们假装继续聊天,聊一些琐碎事,声音甚至比先前更大,但眼睛不时瞥过沈洛,似乎想从她身上找着什么线索。 沈洛不动声色经过人群,暗想山间有内贼的消息已经传开。书房会议结束后,沈洧最先从侧门离开,他按慕容不疑嘱咐,跑到山间绕上小半圈从正门回来,大肆宣扬有刺客装扮成贵族一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别院内所有人都听闻了。 韩绩等贵族大臣穿着崭新的丝缎黑袍从东院出来,他们脸色极为严肃,一副要去兴师问罪的架势。“沈宫女!”韩绩注意到她,朗声呼唤道。沈洛僵直停留在原地,在她到宣室殿的两年多里,两人从未有过什么交流,韩绩看待她同青萍等宫女并无分别,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沈宫女刚从书房出来,可是已知山间之事?”韩绩独自大步上前问。他面带笑容,却仍给人极强的威严感。 沈洛摸不准皇上想假装自己几时知道,因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此时,院内号角声响起,其声悠远,回荡在山间。这是召唤士兵回来的讯号。“澈皇子出行前,说要去寻找那传闻中的石影壁潭,也不知找着没?”韩绩望向葱郁山间感念道,“皇上今日也到山间散步去了?”他问。 沈洛微露诧异说:“皇上上午忙于公务,未曾离开书房。”韩绩看向她的脚,沈洛顺着发现自己鞋面淤泥。 她内心一震,脸上仍维持镇定说:“这是昨夜在一层闲逛所留,今天起太早忘换了,还请大司空见谅!” “哦...”韩绩笑回,转身离去。程献之也从正院里出来,他与韩绩等人汇合后,双手夸张舞动似在抱怨什么。他们边激烈讨论,边去见皇上。 中午,膳堂人流如织。 狩猎的贵族队伍陆续返回,他们沿途没有发现刺客踪迹,但猎回不少野兽。他们穿着铠甲侃侃而谈,对皇上提前召回他们感到不解。仆役低身在他们之间穿梭,忙着倒茶递帕、安放马扎。 五名贵族新走进来,其中的一名高大的青年环视膳堂,大声嚷道:“是哪个先回来乱传消息说有内贼的?” 坐在正在聊天的其他人纷纷看向他,“是李郎啊!”有人招呼道,仆役赶紧引他们五人坐在靠窗位置。 “我们刚发现虎粪要去找,号角声就响了起来,一上午全白忙活。”李郎坐下后,继续嚷道。 “可惜,可惜!”有人搭腔道。 “问了回来的人,没一个遇到刺客的。那个校尉独自一人,是在哪里发现的?”李郎同伴抱怨道。 “别不是昨天在中庭受了惊吓,今天草木皆兵吧?”另一个同伴讽刺说。 周围的人跟着笑了起来。“别胡说!”有人跨过两个桌案过来制止,他压低声提醒说:“回禀消息的人是承晟堂沈宫女的弟弟。” “那...”他们声音放低,窃窃私语。 沈洛传 第64节 宫女掀开厢房的帘帐,姜婉率先从里面出来。“怎么还不起身,宣妃可还等着。”她回头说。过了一会儿,魏云和沈洛方走出。沈洛是回西院换衣服时,在走廊遇见她们俩,推迟不过便和她们一同到膳堂用餐。 贵族看见她们三人出来,突然噤声不言。 三人也没有多话,低调走往室外,沿桌有不少人含笑致意,眼见着她们跨过门槛,贵族们松口气,互相抱怨对方言语不慎,不知被她们听去多少。沈洛一个转身走回来,惊了大家一跳,她拿起门口处的头盔,贵族们的头盔都摆放在那里,有不少上面还溅有血迹。 “这是谁的?”她问仆役。“看,就是你!”有贵族小声说,一名年轻公子随即站起来,说他是的。沈洛抽出头盔上的一片黑色翎毛。 “公子,可曾知道这是什么鸟身上掉落的?”她客气询问。“那个鸟好凶,外形有些像蝙蝠,但是有鸟喙和羽毛,见着人就往上扑。”年轻公子的同伴搭话说。年轻公子安静走过来,接过头盔仔细检视。 “单发现一只?”沈洛问。 年轻公子点头。 “没带回来吧?”她继续问。 “循旧例,让人去做了标本。”他说。姜婉在一旁好奇问:“这鸟有什么古怪之处?”她伸手摸了摸羽毛。 “还请公子带路。”沈洛郑重道。路上她解释说:“方才沈洧回来说,路上遇到一种黑鸟,形似蝙蝠有鸟喙,对人攻击性极强,且对同类血异常敏感,闻着味会引来一大群。” 姜婉眼睛一闪,“这不就是传说中守护石影壁潭的鸟?”沈洛脸色有变,与之对视,姜婉随即收口。 前庭院子里的猎物堆积成山,它们来自天南地北,是皇家猎场饲养一段时间放归山里,专供贵族捕猎所用。地面满是血污几乎无法下足,他们站在台阶上张望。沈洛一眼瞧见仆役手中正在剥的鸟,她转身吩咐随行宫人:“去将这鸟烧掉,拿皂角、松香、任何能找到的香料将它血味彻底覆盖,若有其他人也带回此鸟也照此做。” “澈皇子他们可有回来?”魏云拦住此处官员问。官员恭谨回说:“狩猎的贵族队伍中,唯有莫王和澈皇子他们那队还没回来。” “其他队伍都完好无损?”沈洛有些不安问。“悉数皆在!”官员说。她冷静点头,随即告辞说要将黑鸟一事回禀皇上,不顾魏云和年轻公子有话要问,匆匆离去。 第89章 别院风云(二) 一 深夜,远处的风以林间树叶传递讯息,时而促急呼啸,时而缓慢簌簌。别院内灯火具扬,长廊有占风铎碎玉撞击的清脆声,石雕及壁挂兽头在灯火摇曳中,看上去有了活物的可怖。 闲散贵族和女眷们早早回东西两院休息。不过没人睡得着,他们或是集中在厅内,认真分析今天所听到的每一个消息,或是全副铠甲在屋内读书、抄经及聆听窗外动静。每当有侍卫和年轻贵族打乱重组的巡逻队从外路过,他们焦虑不安的心情才会稍微缓解。 下午,秦恒和秦澈那队没有回来的消息吓坏众人。皇上和大臣们接连开两次会议,直到亥时三刻才散会休息。 第一场会议,众臣刚入座。韩绩首先发问,皇上究竟是何时知道有关内贼的事,若是早有风声为何还让贵族上山狩猎?他右手按着昨夜受伤肩膀,言辞十分激烈。 慕容不疑随即表示,皇上和他都是在见着沈洧后,才得知此事。 “清晨,臣奉卫将军之令,上山暗中搜寻刺客下落,在一处山谷意外撞见他们抛尸。他们穿着贵族铠甲,将贵族男子尽皆抛往谷中。臣当时与他们距离甚远不便抓捕,为防止他们潜入山中残害更多贵族,不得不先行回来通禀消息。”沈洧回禀说,他坐在最末的位置。 两人一番话撇清皇上早知的嫌疑。于是保守派其他大臣又开始质疑内贼的真实性,所有从山间回来的人都没见过刺客,他们认为沈洧是故意说谎引起恐慌,直到秦澈他们没有回来的消息传来,才停止对沈洧的质问。 程献之提议立即返回心都。韩绩却表示反对,要求皇上派侍卫队上山搜寻秦澈下落。 慕容不疑冷回:“皇上召回山间所有巡逻队,不正是担心其中有内贼?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不先确认巡逻队是否藏奸就贸然派上山,山间是刺客的地盘,到了夜里更是危机四伏,要是巡逻队真有内贼,双方里应外合,救不回皇子澈不说,还会置别院于危险境地。” 然而大臣们无论是审阅侍卫名单,还是挑人出来问讯,都没有找出可疑之人。情况紧急,有大臣提出以抽签方式重组巡逻队,并让世家子弟取代原先队长,在山间一切行动必须听从世家子弟安排,侍卫不得擅作决定及献计出策。 保守派大臣纷纷赞同此提议,关键时候只有世家子弟信得过。 夏侯常均强烈反对,“若真有人被策反,只有朝夕相处的兄弟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出他的异常之举。”他语气十分激动,几案上的茶杯都在震。“彼此都是生人的队伍,只会草木皆兵,互相防备,遇到突发情况极易各自奔逃,任人收割! “事情就出在原本的队伍里,一时找不出内贼,才被迫使用重组之计。夏侯将军提不出更好的法子,却阻碍此法施行,是想让大家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耽误救两位皇子的时机?”保守派大臣质问。“你安得是何居心?” “侍卫平日都在一起训练,重组小队不会影响他们发挥。”韩绩说。 皇上最终采纳韩绩的意见,派人着手实施。 巡逻队的事处理完毕,大臣们又开始猜测刺客的目的。“从动机来看,我想不到有第二人。”鲁仪说。 “她就是想给一个警告,若是齐允出什么意外,她定不会善罢甘休!”程献之摇头叹息说。 “那个林医官好像来自商南,是不是...”议郎唐筠狡黠说。商南和逸雅土地接壤,前者受后者影响极深,当地的富人基本都会到逸雅的首都德音城读书、置业,官员也与逸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又如何?”鲁仪打断他说。 两派大臣争吵不休,直到钟声敲响才停止下来。 沈洛目送皇上等人离去,她询问宫人有关黑鸟的处置情况,宫人说都已处置妥当。沈洛点头正欲返回西院,见魏云及其侍女在二层擂台附近转悠,借着和宫人说事转身走往议事厅另一侧,此处较为隐蔽到处是忙碌的仆役,她在仆役们的遮掩下快步走入一层花园。 二 一层花园,有四个分别通往议事厅、东院、西院和正院的出入口,沈洛打算从西院出口回去,避免和魏云接触。魏云为人聪颖,且将秦澈摆在首位,她很难拿冠冕堂皇的话应付过去,然而说实话可能露出马脚,要是她无意泄露皇上行踪,被大臣们知悉,皇上是不会宽恕她的。 “黑鸟出山谷了。”是东宫太监的声音。 “该还的,躲不过。”另一个声音是太子秦晟。 今天,秦晟在议事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听。沈洛左右张望,发现两人站在不远处的花丛里说话,繁密的花草几乎将他们完全遮掩,只有头顶发冠在外。 她走路放轻,悄声转往另一条路,“嘎吱”衣袖拂断花丛延伸出的花枝,‘哎呀’她在心底抱怨——“是谁?”东宫太监警惕问。“沈宫女也来一层散心?”秦晟发现她,走出来笑道。 沈洛向秦晟行礼。在池面冰层倒影中,她恍惚觉得他有些像秦澈。她点点头, “皇上没受惊吓?”秦晟询问。她再次点——迟疑看着他。“那就好!”他笑说。 “放心,我没什么企图。这次回去后,我会辞去太子之位到封国就任。”秦晟淡然说。东宫太监面露诧异,似乎事先并不知情。秦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沈洛松口了气,低头注意到冰层裂缝里的朱砂红霜曝露出来,红色花瓣娇艳欲滴,没有丝毫折损痕迹,像是用丝缎做的仿真品。她蹲下身轻轻触摸花瓣,舀水的声音随之出现在耳边。 有人轻轻拨动池水。 一名素白衣衫的年轻女子坐在池对面。她面色忧愁,看上去心情很是凝重,手指不断在拨动清水。“你在这里!”明蓝衫女子急匆匆找来,坐在她旁边位置。“为何一个人跑来这儿?叔父以为你独自去了林间。”夏侯钏关切询问。 轩瑷摇了摇头,示意无事。钏望了她一阵,叹气说:“太子的事,你作何打算?” 轩瑷沉默不言。 “太子妃也很好啊,除了你我也想不出有谁合适。”夏侯钏轻轻说。轩瑷噗嗤一笑。“钏姐姐,何苦拿我打趣?冬城闺秀之中,唯独我不适合。”她说。 “云思,我想去云思。”过了一会儿,轩瑷弱声说道。 “你去云思作甚?”夏侯钏惊诧问,伸手摸了摸轩瑷额头,又留意她双手戴的绿玉镯。 “围绕在我身边的迷雾好像越来越浓,每呼吸一口便觉得脑子越发迟缓。”轩瑷捞起一朵朱砂红霜,捧在手心里凝视。“是因为太子?”夏侯钏询问。 “他是原因之一。”轩瑷说。 “赫呢?”钏试探问。轩瑷沉重的叹息。“那个舞姬的事,不过是秦章他们起哄。”钏帮忙解释说。 “如壁影所示,人若棠棣之花,风起纷落各自有命。赫哥哥必是会居于庭堂之上,受万人敬仰的大将军,而我不过是一落花,随风而逝无声无息,何必要勉强一起?”轩瑷说。 “不准胡说!”钏打断她。“那段预言说的根本不是你。” 轩瑷摇头。“赫哥哥适应冬城夏宫的生活,他很在意章、在意那些朋友,对未来有明确的规划,而我只会让他扫兴为难、焦头烂额,何苦来哉?” “他从来只在乎你!”夏侯钏反驳道。“成天在家中为之感伤,时常念及的都是你。” “我只想埋进齐家墓地里,躺在娘亲身边。”轩瑷说道。“每当我辗转难眠时,只有想象石棺在我眼前闭合,周围有水滴落的声音,才能安然入睡。” “怎...怎么会?”夏侯钏凝望轩瑷认真的表情,抱着她伤心哭道。 沈洛忽觉得自己发髻松动,似乎被什么啄了一下。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扑扇的黑色翅膀扫过她额头。沈洛一个激连爬带滚到冰面上,光洁的冰面一片黑鸟盘桓天空的倒影,啄她那只黑鸟朝她飞来。她慌忙起身往花丛里跑,脚下冰面突然塌陷,人一下子掉进冰池里。 灌灌灌,冰冷的池水大量灌入她的口鼻。 她从冰水里浮起来,黑鸟再次冲来袭击她,这时已有三只黑鸟在池面上盘旋,分别啄她的头、手臂及后背,‘抓住它!’脑中声音冷静命令道。 她猛然抓住那只啄她手臂的黑鸟翅膀,再次潜入冰水之中。 黑鸟在她手里不停挣扎,她越抓越紧丝毫不肯放松。一朵朵朱砂红霜在她周围浮游,红艳、妖娆、幽魅,池子底下有流动的彩光,仿佛通往另一个绚烂的世界,而冰层之上漆黑一片,时而有剑光闪烁。 沈洛凝视池底彩光陷入迟疑,手中的黑鸟不再动弹。她轻轻松开黑鸟任由它尸体浮出水面,两只黑鸟飞向它同伴的尸体,她一跃而起将它们捉进池中。 三只黑鸟都已死去。 沈洛从冰池里爬出来,浑身因寒冷颤抖不停。“你没事吧?”秦晟拿刀冲来,快速将她拉进花丛中,丛内有许多断枝临时建起的遮挡。太监和侍卫正拿刀防备空隙之处,见秦晟突然跑出去,吓得脸色骤白如纸。 秦晟告诉她分别后发生的事。他和太监回到二层擂台,见一只黑鸟在半空盘旋。秦晟正观察此鸟,弓箭手突然将鸟射落,他走进一看是山谷里的黑鸟,当即命一名巡逻卫叫仆役带香料过来清洗,并要求仆役在此处时刻待命,不能让院中出现血腥味。 巡逻卫和仆役迟迟未来,天空又飞来几只黑鸟,秦晟放声制止高处的弓箭手放箭,然而已经来不及,几只黑鸟相应落地。 他和太监连忙拿绢帕将鸟尸包好,跑到院墙附近抛扔下山。 与此同时,天空燃放烟花,绚烂的凤凰图案出现在上空,高处的弓箭手被不知何时上来的仆役们尽皆割喉。 二层巡逻卫为之大惊,立即去捉拿仆役刺客。一名侍卫护送太子回东院,扑扇扑扇扑扇,成百上千只黑鸟飞来,秦晟拿刀和侍卫一同对付黑鸟,渐渐被逼退到一层躲避。 “它们怕水!”沈洛冷静说。“太子可会弹《月夜烽烟曲》?”她恭谨问。贵族自幼都有学习乐器的经历,尤其是像琴之类乐器,基本曲目都会,弹不弹得好则另说。 秦晟颔首,表示会。 沈洛说出自己的计策。“先取回池中三具鸟尸,在池面搭设渔网,由太子弹琴吸引黑鸟来。”太监随即想提出反驳,被秦晟制止。她继续说道:“待鸟快飞进一层时,将鸟尸割血扔回池中,黑鸟对同类的血极其敏感,等它们靠近自己同类的尸体,立即拉网以木棍击打入水。” 秦晟以为方法可行。 于是他们按照沈洛计策实施,先取回鸟尸藏好,再尽可能砸裂池面冰层,将平日用来清理水池的渔网搭设在池面之上,待一切准备就绪,秦晟在侍卫随同下走到一层琴台弹奏《月夜烽烟曲》。沈洛和太监则躲在池面两侧,她估算好时机,将隔有数层绢帕的鸟尸割血抛回池中,黑鸟蜂拥而至,太监随即扯棍拉网,四人各持棍棒将网中鸟悉数击入池中。 如此重复两次,池面黑压压一片鸟尸。除侍卫外,其余三人被漏网之鸟啄得不轻。秦晟和侍卫拿刀清理完最后几只,一行人兴奋走回二层。 二层擂台,一个人也没有。高处的弓箭手尸体歪斜倒地,有人脸恰好挤在护栏里,被鸟啄得骨头外露,颈项的血顺着梁木滴落。 正、东、西、议事厅四门紧闭。“去通报大家,没事了。”秦晟吩咐说。太监和侍卫分头前往东西院。“我们去禀告父皇!”他说。沈洛一愣,随即点头。 两人走到正院门口,沈洛上前轻敲门。“是谁?”里面的侍卫警惕问。沈洛讲明来意,略微后退等待。她环顾四周,东西两院的门都打开缝隙,太监和侍卫正和里面的人说话,远处的山间宁静安然,‘不知秦澈是否安好?’她伤感想。 正院大门打开。‘不对!’她暗想,以皇上的性情必定会深思熟虑一番,再做出决定,他们开门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去通禀皇上。她往后面退,秦晟正挡在她身后,他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看着大门打开。几名侍卫举着刀和弓弩,快速将两人挟持进去。 院内地上皇家侍卫死尸一片。 第90章 别院风云(三) 一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门前附近死尸多是遭人偷袭,他们死前惊惧不已,刀剑尚未来得及出鞘,庭前及墙角的死尸则是遭人行刑杀害,行刑者手段极为干净利落,一刀封喉。只有少数横躺在院中央的尸体生前经历过反抗,尸身上的伤口远比其他尸体多。 平日在院中常见的侍卫立即将两人控制住。沈洛双臂被侍卫牢牢架着,脚一度离开地面,完全动弹不得。秦晟则被侍卫拿绳索捆缚,“你们是受何人指使?”他问,“别动!”其中一名侍卫冷声提醒,拿弓弩抵着秦晟后背。 十数只黑鸟正啄食尸肉,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它们似乎能与人和睦相处。夜色清寒,繁星高挂,周围静谧极了,唯有山间传来潇潇声,叛乱侍卫严整有序,不发出任何额外声音。沈洛悲哀想,或许到了白天,外面的人才会察觉正院的异常。 一只黑鸟飞到沈洛和秦晟附近盘桓,它啄了秦晟沾染鸟血的衣摆,随即被侍卫打飞。沈洛瞬间汗毛竖立,要是侍卫恶趣味,两人会成为黑鸟更乐意吃的食物。 不过,很快侍卫推着他们前进,沈洛的恐惧稍微消减。秦晟一路避开踩地面尸体,走得踉踉跄跄,押他的侍卫不耐,拿弓弩狠锤他后背。“这会儿倒有怜悯心了?”侍卫讽刺道。“他是怕脏了鞋。”另一个侍卫毫不客气说。秦晟吃痛并不吭声,他看了后面侍卫一眼,欲言又止。 沈洛传 第65节 昨夜在擂台走动的副将从厅内走出,见到两人欣喜无比,如同在沙漠中发现水源一般。沈洛惊得险些魂魄出窍,今早这个人还跟她打过招呼。他看上去正气凛然,又深得夏侯将军信赖,怎会是叛贼? “在下李慕翰,见过太子。”副将自我介绍道。 “夏侯...”秦晟同样震惊不已。李副将笑了笑,没有说话。 厅内烛火明亮,暖气翕然。 姜婉和魏云分坐左首和右中位置,“没想到,还有主动送上门的。”姜婉莞尔一笑。她穿着燕居裙,脸上未施粉黛,眉毛颜色浅浅的,像是睡梦中突然被人叫起来。魏云仍旧穿着白日服饰,她发髻蓬乱,右手背有伤,似乎是被黑鸟所啄。魏云先是注意到秦晟,再仔细看过沈洛,神色颓丧。 李副将安排秦晟站在主位旁边的角落,沈洛则是左末临门的位置。窗外寒气森森,有林木香气发散,一只黑鸟突然扎进树林之中。 这时,另一位副将从里面出来。他神色极为严峻,朝李副将摇了摇头。“至少抓住了太子。”李副将淡然说。 “你是皇上的侍女,肯定知道密室机关在何处?”另一位副将走到沈洛面前,大声呵问。“谁会将藏身之所告诉一名侍女知晓?”姜婉冷嘲道。“是担心蜘蛛网没人清理?” “那就无需再留!”另一位副将说,随之拔刀。沈洛往后退了两步,被侍卫拉着臂膀,她恍惚见窗外墙上有银光闪动,“诶!”李副将出声制止。“她是用来对付沈洧的。”银光消失,姜婉眉毛微挑,很快恢复淡定笑容。 “那莽夫,我何曾怕过他?”另一位副将说着收回刀。 “谋叛,对你们有何好处?”秦晟不禁发问。 “太子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李副将讽刺说。 “皇上要开商道,为保证边境安稳,打算新修一城,将戍边将领及其家眷都迁移过去,世代从军镇守边关。可怜吾等打了一辈子仗满身是伤,临到头荣华富贵未见,反倒累及家人背井离乡喝风吃沙。” “绝没有这件事,从未有人提过。”秦晟当即否认。 李副将嗤笑,看向沈洛。 沈洛回避他眼神。她在承晟堂听皇上他们聊过,因边境年年遭夷族流寇劫掠,皇上和慕容不疑想将身强体健的诸夏人迁移部分过去,不仅是戍边兵将,折冲府兵及各地豪强都有在内。为让他们能安心留守,皇上打算给他们建宅、送田、五倍薪饷及更为公平开明的升迁机制。 问题在于,迁移这些人到边城,贵族不会有意见,但日后福利发放则不见得了。慕容不疑将设想告诉夏侯常均时,夏侯常均就提出这个隐忧。皇上表示要再想想,就没了下文。不知怎的,这件事竟传到戍边将领耳朵里。 “即使真有,也是在商讨阶段,距离实施不知等要隔多久。”秦晟说。“再者,肯定有相应保障。”他笃定望向沈洛。 沈洛不发一言。她不能将皇上他们私下讨论的事公之于众,即便是危急关头。 另一位副将大笑。“保障?皇上推行的新政,到头来还不是被冬城贵族把持着?所谓科举,有几名庶民能脱颖而出?反倒是给贵族其他儿子当官提供捷径,不必再下乡做名声。将我们迁移边城的政令,朝会上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通过,至于保障等下辈子罢!” “那你们想换谁?”姜婉好奇问。“九皇子秦丰还是齐家?不对,他们两家上台也是要和中土往来的。与其如此,不如换个观念保守的皇子,建立高墙专注境内事务,岁币和亲五十年不兴战事。” “太子不正是合适人选?”她说。秦晟一愣。 李副将神色复杂,似乎全然没想到她所说。“闭嘴!”另一位副将呵斥道。“先将他们都解决再说!”他在厅内愤愤不平往返走动时,注意到窗外有异常动静,举刀挥向离得最近的魏云。 太子正好挣脱绳索,举起主位的几案朝副将砸了过去,魏云慌忙退往角落里。 与此同时,窗外一把战斧飞了进来,精准削掉沈洛身旁看守侍卫的脑袋,沈洛迟疑一会儿,随即手足无措,吓得瘫软蹲地。李副将一手拔出长刀,一手钳住要跑的姜婉颈项,拖着她走往窗帘处,将灯内的油挥洒在窗帘上,放火点燃。 沈洧由窗户翻跃而进,同另一位副将打了起来。里屋的四名侍卫听见声音,持刀冲进厅内去对付秦晟和沈洧。院外也有了打斗声。 李副将继续打烂宫灯放火烧屋,姜婉被他掐得脸色发白,几乎喘不过气。 厅内烟气渐浓,熏得人直落泪。 “看是皇上先闷死,还是我们先烧死。”副将边打边笑道。沈洧趁着侍卫眨眼,一刀取其性命,又踢到另一名侍卫,致使他后脑撞柱昏死过去。“我看只有你们要上黄泉!”他桀桀笑讽。 沈洛爬起来去救姜婉,抄起一只花瓶却无从下手。李副将神色凶戾瞪着她,略微移动右掌灯油碟和刀柄的位置。姜婉踩了李副将的脚,沈洛趁机拿花瓶砸过去,落空,李副将推翻姜婉,朝沈洛过来,一支箭正中他右眼。他在原地摇晃一阵,侧倒在地,手中灯油碎洒,火势瞬间连成一片,蔓延到坐席这边来。 沈洛扶起姜婉往外跑,姜婉却无力跌她身上,压得她也倒地不起。秦澈从外面大步进来,肩挎长弓,一把背起姜婉,拉着沈洛往外走。“魏云!”他张望吼道。魏云躲在角落里,因沈洧和副将几人打斗,无法出来。 厅内火势越来越猛,烧得木材噼啪作响,即使叛贼脸上也流露焦躁神色,唯有沈洧无所畏惧,火焰仿佛自他眼睛而来。他极其兴奋地同副将等人周旋,找准时机一刀劈开侍卫的脸,魏云趁此空档,快速跑到秦澈身边,四人一同出了大厅。沈洧继续与仅剩的副将打斗。 “太子呢?”沈洛突然想到,她回望厅内发现秦晟和一名侍卫双双倒地,秦晟衣服上有大面积血迹。她欲回身救太子,秦澈连忙拉住她,力道之大完全无法挣脱。 此时,躲在暗处的一名侍卫挥刀砍向秦澈,魏云阻拦时被侍卫砍伤手臂,秦澈一脚踢中侍卫小腿,战斧从厅内飞出,瞬间削掉侍卫小半个脑袋。 沈洧抗出受伤昏迷的太子,厅内的副将已经身首异处,他振奋环视院内的人,人们却一时失去反应,方才战斧从秦澈脸庞飞过,大家都吓得不轻。 大厅梁木断裂,“皇,皇上。”魏云回过神来,担忧说。 “密室水火不侵,你先去包扎伤口。”秦澈镇定说。他将姜婉、魏云交由沈洧等人带出照顾,开始指挥随行士兵救火。 二 秦澈仍旧抓着沈洛的手腕不放,还将自己外衣搭她湿衣上。他神色凝重地望着厅内将要扑熄的火焰,不知是对烧毁建筑感到生气还是她方才的行为。 他平静讲述自己在山间的经历。 “我们在山上发现刺客藏身的洞穴,进洞搜查时遭队内侍卫袭击,只有我和五哥逃了出来,洞外的马匹和物品都被刺客放走,我们俩只能走路回来,没想到竟再次撞见他们往山谷里抛尸,还见着了...你们。” 沈洛一怔。 “五哥看见黑鸟盘旋天空心知不好,叫我赶紧下山带兵回来支援,他则去石壁影潭一探究竟。半个时辰前,我们汇合回到别院,院内满地死尸,不过各门松动陆续有人走出,唯有正院大门持续紧闭,毫无动静。五哥决定先去东院找大臣商议,我则按捺不住过来敲门,门一开见着侍卫举刀就打了进来。” “也只有你!”沈洛说道。其他人走进皇上的住地,即使察觉侍卫不对,也不敢上手打的。“不过,等会儿皇上从密室出来,你最好修改后面的说辞。”秦澈莞尔。她接着讲自己在冰池诱捕黑鸟的事,因太子想第一时间禀明皇上,才导致他们被抓。 “太子心是好的,只是被压制得太狠。”沈洛感叹说。秦澈不以为然。 这时,一队皇家侍卫从外进来,与先前院内死去的皇家侍卫不同,沈洛认出他们都是自己朝夕接触,贴身保护皇上安全的那批人。她随即松开秦澈的手。 维止公公跟着进来,请秦澈和沈洛到外面说话。 皇上衣着便服和韩绩等大臣正在擂台等两人。皇上有别于平日的冷淡神色,极为震怒。刺客的行径胆大包天,在楚朝历史上还未有过类似事情发生,整个宫廷侍卫机构仿佛并不存在。 大臣们神色凝重,死去的皇家侍卫中有不少是自己认识的小辈,他们都是接受精英教育长大,通过重重考核才进宫当差,没想到竟死在普通侍卫手里。唯有韩绩神色淡然,甚至觉得整件事颇有意思。 维止公公低声告诉二人,“皇上回去不久,突然起兴致要下棋,携了宣妃悄然前往东院拜访御史中丞,一整晚都在房间里下棋,是黑鸟来袭有人知会御史中丞,才知院里出了事。” “宣妃呢?”沈洛问。维止公公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说:“姜小姐方才抬出来时,宣妃险些没站稳,现正在西院陪她。” 沈洛心下了然。 两人向皇上行礼,各自禀明所见经过。 “幸好有太子和沈洛及时清除黑鸟,否则正院刺客也不会这么快被人察觉。”程献之感叹。“秦澈不是已经带兵上来?”韩绩反驳说。 “李慕翰为人低调勤恳,绝非贪图富贵之人,平日对边境受难百姓很是怜悯,常拿自己薪饷救济他们。这次不知是受何人挑拨,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夏侯常均说话有些急乱,没有顾到程献之与韩绩正在说话。议事厅散会后,他就回到东院休息,之后黑鸟来袭整个东院关闭,他对外面的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连皇上在东院,也是秦恒带兵进来后和其他大臣一同知晓的。 韩绩边听边笑,“我还以为将军与齐允多么交好,原来出了事也是往齐家身上推。”他讽刺说。 “你...什么意思?”夏侯常均惊异道。 “要是刺杀成功,获益最大的不就是夏侯将军?”一名保守派官员冷声说。“江夏公病重,长子轩琮在折冲府受训,女儿轩瑷境外未归,这时候策划谋反有何意义?” “但将军家则不一样。有永懿宫的人出宫说,太后得知绛霜翁主将许配给九皇子后,暗中派人调查过九皇子品行,九皇子为人性情狂暴,经常下重手打骂身边人,宦官、奶娘、妹妹无一例外都被他打过,溆映宫几起宫人失踪案也和他有关,最重要的是十皇子洵出事那天,有人瞧见他也在碧湖附近...” 众人为之哗然,沈洛瞥过秦澈,秦澈镇定自若。 “如此消息,在冬城传播开来,将军能不着急?”官员继续说道。 “简直一派...一派胡言!”夏侯常均呵斥道。“丰儿常年生病,连床也下不了,如何打骂他人?我这次管教不力,自会担责,休要泼脏水挑事!” “什么时候据说、听闻也可以作为证据?”慕容不疑帮腔道。“说在冬城传来,我怎么从未听闻?” “那就彻查!”韩绩表示。“从宫里发生的事一桩桩查起,如若夏侯家无罪,臣等自当领罪。” “就请皇上彻查!”夏侯常均请命说,随即拿出兵符呈上。 “夏侯,你先收回...”皇上说。——“望皇上遵从夏侯将军心愿,还事情一个真相。”保守派官员抢先说,其他人跟着附和。 “齐家也要查!”鲁仪补充说道。他头顶发冠没有戴稳,拄拐时摇摇晃晃,不过依旧精气十足。“这次的事不管和齐轩瑷有没有关系,只要有她在,就会给叛乱的人壮胆。” “如此...”皇上一度抬头仰望星空,手里紧握兵符似要将其捏碎,不过很快他恢复平和笑容:“就如爱卿们所愿!” 话音落,皇上往东急走几步,突然回头满怀怒意,大臣们都屏住气,看他还想做什么。他却面向沈洛,斥责道:“你还穿着别人衣服作甚,不去问宣妃安?” “是!”沈洛跪安,褪下外衣匆匆离去。 第91章 别院风云(四) 一 姜婉已经缓了过来,躺在病床上与悠兰说话。她心情颇为不错,丝毫没有死里逃生之感。“这梅雪团还是韩府丫头做出来的好吃,也不知是不是配方没给全。”她认真思索道。坐在旁边的宣妃则神色忧虑听顾太医回禀病情。 沈洛从外边进来问安。 姜婉笑着望向她说:“你来啦!”沈洛微微点头,宫女随即引她到隔间换身干净衣服,尽管姜婉只是临时住一夜,宫女们已经将这里布置成宣景宫的风格,所有物品的摆放习惯都同宣景宫一模一样,宫女贴心为沈洛递上热帕、清水,并帮忙梳头整妆。她们熟练的动作和忙碌有序的身影让她恍惚有回到宫里的安全感。 沈洛身体里的暖意回升,为人的感觉也是。她观察镜中的自己,确定是熟悉面容后,整理表情重新回到屋内。 “正睡着觉呢,刀就架脖子上。”姜婉瞧她出来,念叨先前在正院里发生的事。沈洛莞尔,她在向宣妃请安后,坐到榻下低处。 顾太医叮嘱:“姜小姐的病非一朝一夕,回宫后需静养调理,不宜再外出走动。”宣妃内疚道:“原以为黑鸟来呆在房间里就没事,没曾想竟会有刺客闯入正院。” 姜婉浅笑讽刺道:“真是一点没察觉呢!” 走廊传来男人的声音,“真是不知!”皇上也来看望她,直白说。太医等人脸上微微流露诧异。 姜婉向他点头致意。“早晨,皇上见你下棋输给献之觉得不可思议,临睡前又想到此事就带我去找他切磋棋艺。”宣妃解释说。 “结果呢?”姜婉好奇问。 “四负一平。”皇上淡然说。 她满意这个答案露出开心笑容,渐渐笑容转为咳嗽越咳越剧,脸色骤白如纸。顾太医急忙分开众人,以针灸、热敷等方式为她治疗。宣妃急得面容失色,泪如雨下,皇上揽着她不停安抚说:“没事,没事的。”实际,他脸色也变得很凝重,认真看顾太医为姜婉治疗。 沈洛心提到嗓子眼,紧紧握住姜婉的手。半刻钟后,姜婉再次平缓下来,顾太医向皇上回禀病情,“受苦了!”皇上说道。 姜婉略微点头,不敢再有情绪波澜。 李太医等人从隔壁屋出来,安静坐在走廊边等候,排头人躬身时帽冠恰好是能被里屋人看见的程度。维止公公低声提醒皇上,随即请进李太医。李太医表示太子伤势稳定,没有大碍。皇上凝固的表情稍微有些动容。 “如若不是太子和沈洛进院通禀,被刺客挟持的该是我们了。”宣妃感叹说。或是因先前受到惊吓,她额头冒出不少冷汗。皇上浅淡一笑,“这次幸而有沈家姐弟在。” 沈洛深感意外,皇上声音轻柔到仿佛不是他。他目光注视着她,轻微点头。“先让姜婉好生休息罢!”转而又对宣妃说。 “是,娘你也早点休息!”姜婉说,眼睛一度停留在宣妃肚子上。“等你好了,记得增进棋艺。”皇上走出屋子,突然回头叮咛。 姜婉有些诧异,“竟是他赢了!”她摇头觉得好笑。 “布局可是需要累年的功力。”沈洛说。 姜婉示意她欣赏程家侍女调香。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娴熟摆弄各种香料,将它们揉捏混合再刮抹成粉,最后倒进装有清泉的花瓶里,插进一束闭合的梅花,不一会儿花渐渐开了,清雅的香气在屋内散发。 侍女告辞离去,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这时,姜婉方开口说:“你觉得这次的刺客和上次云思堂行刺的是不是一伙的?” 沈洛摇头,“上次的刺客行为果断,目的唯有皇上。而这次的刺客提前一日就在别院闹出动静,而且李副将还说了太子也行...” “皇上能死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就可能把事情闹大,大到所有贵族都不能忽视的程度。”姜婉说。 “所以皇上会这么生秦澈的气。”沈洛叹息说。“你以为是大司空?”姜婉问。沈洛摇头说:“大司空是螳螂。” 沈洛传 第66节 姜婉颇感欣慰。“背后里这只黄雀聪明极了,借由刺客之事先打压下夏侯家,再挑起皇上和韩家的争端。” “可是谁会从中获益?”沈洛苦思冥想说。 “真想不出?”姜婉笑道。沈洛脸色骤变,后背隐隐发凉。“你可别表现出来,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姜婉提醒道。 寒梅香发挥作用,姜婉连打几个呵欠,沈洛也眼睛迷离。悠兰将刚煎好的药端进来,“沈姑娘还不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可还要去采集杯木。”她笑说。 杯木形状似棠,果实像木瓜,有补充体力的功效。心都有年轻女子采集杯木送给狩猎回来的心仪男子的传统。 “即使这次出了这么多事,大家也还是想去采集杯木啊!”姜婉笑道。“是大鸿胪家的小女儿雪提议的,说难得来一次,连门也未曾出过。”悠兰说。 “大臣们没有意见?”沈洛好奇问。“有山下调来的士兵在林间守卫,大臣们也会到林间活动的。”悠兰说。 “那是下午回去咯?”姜婉断定。 悠兰点头:“卫尉要调整护送队伍,大致未时才能启程。” “那我们也去凑热闹!”姜婉说。 “太医可是要你静养。”沈洛惊道。 “太医说回宫后,这不还没有回宫?”姜婉狡辩,“不到山间先透透风就坐马车回宫,我可能会死在路上。”她笃定说。 二 翌日清晨。 姜婉得到特许到山间散步,经过一夜休息她的脸上有些许血色。沈洛与悠兰等人陪同在她身边,随时注意她的身体情况。 院门前,年轻贵族们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再到山间狩猎。他们不想等刺客的消息传回心都后,显得自己特别窝囊,毕竟大部分人连施展拳脚的机会也没有,稀里糊涂被号角召集回院,再因大臣们谨慎的缘故在东院闷了半宿,临到白天才统一出来为自己死去的远亲、同窗举行悼念仪式,心情好不郁闷。 姜婉他们出来的早,驻足观摩一阵。 “真是闷得要死,昨夜偏不准我们出来,开会商讨不停商讨,尽说些没用的。好容易莫王带兵来了,仍旧让我们按兵不动,连出去瞄过火光的机会都没有。”沈洛听见有贵族抱怨。 “风头全被大司空他们抢走。” “会不会昨夜不让我们出去,是为让...” “算了,不说这些。今天去把老虎猎回来!” 仆役在他们马鞍上挂杜衡香囊,几名贵族骑马从容往山间而去。 宫人请姜婉先到庭前集合,贵族女眷陆续已经过来,她们穿着戎甲、英姿飒爽,有说有笑,不像年轻男子那般愁云惨淡。魏云右手臂挂缠棉布也来了,她和大鸿胪之女慕容雪走在一起。雪是一位有着深邃五官、古铜肤色,举手投足都散发朝气的活泼少女,她手里拿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不时在人前晃来晃去。她同父异母的嫡亲哥哥不弃也在她身边,没有和其他贵族青年一同去狩猎。沈洛在宫中见过这名少年几次,他长高了许多,身形单薄,有着远超年龄的忧郁气质,相貌丑陋,准确说是过于鲜明硬朗,颧骨往两边突出,下颚窄小,眼圈凹而眼睛鼓,鼻子尖得像利刃,还有一双大招风耳,有些像...黑鸟,沈洛为自己的联想所惊。 太监向女眷们介绍随行官员、侍卫队长,遇到紧急情况的处置方式。沈洛仍旧在悄悄观察他,对方也意识到,抬起头回望,两人目光接触瞬间,各自转往他处。 沈洛退后了几步,转身望向庭外。 一名灰蓝衫的年轻公子在细犬石雕旁整理行囊,他身高颀长,俊朗秀逸,在一众年轻贵族中也很是出众。不过,此刻他神色甚为凝重,嘴唇紧抿,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周围过路的人客气同他点头致意,但没有停下来说话的。 唯有一名男孩走了过去。 男孩穿一袭银灰织金锦袍,个子不高,有些许肚子,脸也肉乎乎的,皮肤白皙粉嫩,甚为可爱。在此之前,男孩已经站在台阶上酝酿半天,是望了又望,终于下定决心上前。 “今天是要去猎虎?”男孩问。年轻公子轻轻点头,“恒皇子不想去?”他问。秦恒紧张摇头说:“只是想知道准备的物品齐备了没。” 他浅淡一笑,“拉好缰绳就可以。”拍了拍秦恒的肩膀。秦恒先是点头,稍加酝酿方说:“我昨夜想到一个捕捉老虎的方法...” “哦,什么?”年轻公子清点箭羽,并没有认真听秦恒接下来的说话。“夏侯赫!”夏侯钏生气叫他,硬是拖着轩瑷过来。“你不说是在前庭?” “我...”夏侯赫看了一眼轩瑷,没再说下去。“记得将彩羽鸟捉回来,要活的!”夏侯钏提醒。“靖公主要带回去养。” “是。”轩瑷在钏的肘击下说。——“可不行,可不行,”秦章笑着连说两声拒绝,轩瑷脸色随之一沉。“今天我们可是要去猎虎的。”他头戴金冠,衣着朱色袍,贵气而煊赫,身边跟有一群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你们俩今天别跟着了,自己去抓耳鼠玩。”他指着随行的秦泺及夏侯赫旁边的秦恒说。“昨天要不是你们瞎叫唤,鹿也不会逃。” “不是我!”秦泺着急撇清说。 “真的有熊...”秦恒低声说。 “熊?”秦章嗤笑,不耐烦让宦官领着两个弟弟离开,“真是讨厌,让两个小孩跟着我们。”他冲着赫钏等人抱怨。 秦泺见着太子秦晟和三皇兄秦宪,立即朝他们跑了去。秦恒则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不禁盈眶。宦官想带着他走,他却不肯。秦章他们也不再理他,开始商量在林间的战术布置。 “要不和我们去采杯木?”齐轩瑷轻声邀请道。“是了,和她们一起!”秦章随口搭话,骑上马准备出行。 “和我们一起吧!”秦晟过来说,他穿着一袭青衣,头戴网巾,灿笑若阳,站在他旁边的秦泺得到许诺兴高采烈。一众人向他请安行礼。 “太子他们昨天可是猎了鹿和野猪。”夏侯钏行礼起身劝秦恒说。秦章在马上脸色一变,冷声说:“大哥英武非凡!昨天就猎了野猪,今天怕是要猎只豹或熊回来?” “你喜欢什么?”秦晟走到轩瑷面前,旁若无人柔声问。“...香獐?”齐轩瑷思考说,“山谷里的彩羽鸟,靖公主想带几只回去养。”她改变主意。 “好,都可以!”秦晟承诺道。 “下午慕容先生要讲解中土各国的风俗民情,父皇让我们一起去听。”他也看了眼钏,钏点了点头。秦恒在秦宪和秦泺劝说下,愿意同去。他们告辞,前去整顿行装。 “我们去猎虎!”秦章挥动长鞭扬声道,一行人跟着挥鞭,驰骋离去。 “你望什么呢?”姜婉好奇问。 此时前庭已经空无一人,沈洛摇了摇头,“莫王的腿是在山间狩猎时摔断的?”她似有所思问。 第92章 别院风云(五) 一 林间古树盘根错节,枝叶横生以致遮天蔽日,暗绿氤氲之气积聚不散,零落有彩光弧圈出现,在树叶稀疏之处投射进来的一道道白光之中, 光彩绚烂像是通往仙界的入口,可惜极微弱极快速,在人想定睛仔细观察之际消失不见。 地面没有人走的道路,除了偶尔来寻杯木的人,这里人迹罕至。古老的树木粗壮而又神秘,巡逻士兵消失在树后的时间,总是比人预想得更长,仿佛树后有条看不见的长路,然他们再次出现时神态自若、步踏整齐,没有丝毫异样。 莺鸟在枝上欢鸣,其声回萦林间,引来女眷们一惊一乍,很快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因杯木数量稀少,大家按照自己听来的经验专注寻找,也就没再恢复刚下马车时的聚集状态。 林风寒凉,清神醒脑。姜婉穿着黑色厚丝缎袄,项间搭同色狐裘毛领,手戴鹿皮手套,均是司衣局所制的轻盈而又御寒之物,她从容而悠闲地走在林间,东逛逛西看看,不时捡起落花枯叶捧在手里观摩嗅闻,并不急于寻找杯木,沈洛则跟在后面,正在思考她先前说的话。 “当时,莫王和皇子泺等人在林间狩猎,洛王章及其随扈突然冒出来说附近有熊,皇子泺就恶作剧拿鞭子狠抽莫王马的屁股,笑说你快先跑罢。莫王一时没拉稳缰绳,被马甩落山坡昏迷不醒,直到隔天才被人在草丛中找到,头伤治好,腿却就自此瘸了。” “不要看莫王现在木讷温吞,有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他以前很聪明的,可能是当时那几位皇子中最聪明的一个,舅舅说皇上很留意他,每次出策问之类的,都会问莫王有什么看法,救治回来之后人就变得呆呆傻傻的,一度还患上流涎症,自此就不怎么在人前出现,也没再议论过政事。” “我瞧他是装的,那眼睛里的明光可不是傻子会有的。” 沈洛从没觉得秦恒愚笨,或许是见他时都是在郑婕妤和秦澈面前,他在信赖的人身边可以稍微展现自我。但她也未曾想到,秦恒曾受过皇上和朝臣的关注。依照她对皇上的了解,即使秦恒始终如一的聪明,他也绝不会将其选为继承人,没有母系家族势力支撑,秦恒只会成为任由两方势力拉扯摆布的傀儡,毫无任何自主的权力,甚至连基本为人的权利也会丧失,那他多年苦心推行的政策就不能延续,只是皇上也未料到,因他几句夸奖差点害死这个儿子。 因而在往后的岁月里,皇上不断克制自我情绪的表达,始终以一种淡漠姿态待人,选定九皇子秦丰作为继承人,却不敢过早让人知晓。可惜终究还是被韩绩等人察觉,不仅是秦丰被推至人前,连夏侯家也被拉扯下马。 ‘也不知他此刻是否有愁楚无助之感?’沈洛揣度至此,不免苦笑一番。 “又在笑什么呢?”姜婉回过身好奇问。沈洛笑着摇了摇头,她注意到半空的彩色弧圈,姜婉顺着望过去,“我瞧它是来接你的。”她玩笑道。 “嗯?”沈洛疑惑。“仙女不是吗?”姜婉捧着手中的花叶抛洒在她头上,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你别笑得太过!”沈洛整理头发时提醒,却发现姜婉脸色已变。她慌得挥手让太医院随侍宫女过来,却发现一名高大清俊的男子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地上满是枯叶断枝,他一路过来竟没发出丁点声音。士兵从树背后走出,见着男子为之一愣,不过很快又默默离开。 夏侯清应该在心都处理启程前的军务,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这要让韩绩等人发现,又是一条严重的罪行。他没有留意沈洛的诧异之色,直接和姜婉到旁边说话。 半空有乌鸦飞过,有人以为是黑鸟大叫,引得林间的女眷再度乱窜,沈洛紧张回望姜婉二人,却发现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等她再回过头,原先站在方丈外的悠兰等宫女也不知跑往何处。 二 林间有若障目迷宫,一颗颗枝繁叶茂的古树都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沈洛站在原地茫然四望,不时有贵族女眷们从树后出现,见着她点头致意,再很快隐于另一颗树后。她想出声叫喊,声音却在快要出口时消失。 慕容雪和她的哥哥从西北方的一颗树后现身,他们手中所提篮子装着许多花果,看沈洛一个人在那里,没有急于继续采集,而是伫立原地有些好奇地观察她。沈洛意识到后,也躲到一颗古树背后。 ‘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姜婉不会走远。’沈洛笃定想,熟悉的笑声出现在耳边。她快步过去见着一名白衫女子正逗弄耳鼠玩。耳鼠的眼睛乌黑有神,耳朵大而软,嘴角轻微上扬,体型圆鼓鼓的,尾巴在后拼命摆动,围绕在她身边飞行。它们的模样憨态可掬,看上去纯真可爱。 树叶松脆作响,有人急急走了过来。一名灰蓝衫的年轻公子看见她,庆幸地松了口气。“原来你在这里!”他说。 齐轩瑷脸色沉凝,略微扫过周围,不见钏等人的身影。“你不是和章皇子去猎虎了?”她讽刺问。夏侯赫深切的情绪转为一次叹息。“你对太子说的话,究竟是何意?”他认真道。 “猎獐还是去捉彩羽鸟?”轩瑷好奇说。 “你为什!...为什么要找他帮忙?” 赫由激烈转为无奈问。 “你们要猎虎,自然看不上这些小物。”轩瑷说。“连恒皇子他们也不愿意带,我怎敢继续劳烦你们?” “他那么小,娘亲又过世,在宫里孤苦无依的,好容易策问答好了,皇上带他出来狩猎,章皇子当着那么多人面指责他,你竟然一句话也不帮着说。” “章皇子就那么重要?!让你连基本的操守也可以不顾了?”她见赫无动于衷大为生气,转身就要走。“我这就上山将老虎猎回来,还要猎头熊,让你们空手而归!” “不要胡闹!”夏侯赫硬是拉回她,将她抵在树背亲了脸颊。齐轩瑷惊诧不已,想要走开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臂。她回以瞪视,夏侯赫相持不过,终究还是松了手。她心烦意乱的去找钏,却瞥见秦章等人躲在树后窃笑。 她迟疑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彻寒的笑意。沈洛曾在轩瑷对付梓姑姑时见过,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慌忙跑到她身边,仿佛自己要是挥动手臂,可以阻止齐轩瑷杀人。 “小瑷!”身后赫的声音呼唤道。轩瑷听闻,随即加快步伐,闷头走往林外。 沈洛追了一段路,望着轩瑷消失的背影怅然若失。‘十几年前的事了。’她轻轻叹息,随即扫过周围环境,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沈洛凭着自觉往回走,一颗特别的树出现在眼前,形似海棠,枝上结有像木瓜的果实,她喜不自胜走上前,是一颗结满果实的大杯木树,先前她们在的地方只有零散几颗小树,所结果实青小,还一堆人抢。‘应该通知大家来这里才对。’她暗想。 她小心翼翼采摘果实,准备拿回去给人看,在第二颗时有一小团黑影冲撞过来,黑鸟的尖喙啄中她的手背,她顺手拿果实打过去,这只黑鸟比昨天那些鸟更为灵巧,挥扇翅膀也更为有力,轻易躲过她的攻击。沈洛定了定神,等黑鸟再次冲撞而来,离她只有分毫之远时,拿果实砸了过去,扑通一声黑鸟垂落倒地。她转身急走。‘这林间竟真的有黑鸟!’ 啄,啄,啄,周围到处是鸟喙啄击的声音。她侧头一看,旁边空地上数十只黑鸟正在啄食掉落在地的杯木果实,有的黑鸟半截身子已经化为彩羽,嘴角沾染像血一样的红色果实。沈洛毛骨悚然,扯下衣袖遮挡住手背伤口,快步往前走。悠扬的笛声响起,她开始撒腿狂奔。 林间到处都差不多,她一时无法辨清来时方向,转而往树木相对稀少的地方跑,不知跑了多久,呼——吸,呼——吸,呼——她快要喘不过气,及时在近乎垂直的陡坡前收住脚,坡下长着相同的树木花草,几具腐烂的野兽尸体躺在那里。她望着下方大口喘气,庆幸自己跑得并不够快,不然她就要和它们一样了。 “嘎吱”一声脆响,枯枝断裂,她还没来得及回过头,一双白皙的手猛然将她推下山坡,她试图抓却什么也没抓住,翻滚,不停翻滚...背下有硬石、断枝、蕨类,最终撞到一颗大树上,停了下来。 沈洛头脑昏沉,眼前迷离,呼吸进的空气中有腐尸的恶臭气味。 不远处传来哨鸣声,林间树叶微微拂动,一团褐黄色的物体奔来,越来越近,巨大的身形,粗重的气息,老虎朝她的方向冲撞而来,她想爬起来,手臂无法动弹,只有手掌在无力挣扎,一开一合,老虎近在咫尺,忽的它立仰起身,巨大的黑色阴影将她覆盖,伴随着一声野兽的哀嚎,它连中数箭倒落在地,头正好压在她的上半身。 几名侍卫骑马赶至,急忙翻开老虎将她拉出来。 周围雾茫茫一片,一位看不清相貌的白衣仙女走了过来,祂穿过众人来到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脸,冰冰凉凉的,“我们走吧?”仙女轻柔说道,她想要说好,却摇了摇头。‘不行,事情还没有做完。’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白光消失。 沈洛的视野稍微清晰,听觉也是。她依稀听见侍卫说:“好像是皇上身边的沈宫女。”她想要说话,却无力开口。 侍卫们又接着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商量如何搬运她以及老虎,她的听觉又开始变得模糊。突然有人推开侍卫,将她一把抱起。他长得好像秦澈,相似的轮廓、肤色及气味,连手掌也一模一样。 ‘真是好奇...’沈洛安心昏睡过去。 第93章 别院风云(六) 一 再次醒来是在别院。昨晚她才到隔壁屋探望过姜婉,今天她自己就躺在这里,她所休息的房间相对狭窄,窗户看不见阳光,白天也只能依靠火烛取亮。 顾太医为她包扎伤口。“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竟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他惊异道。沈洛也觉得不可思议,试图活动筋骨确实不怎么疼了,从山坡摔下来的昏茫无力感已经消失,只有擦破皮的地方还有些刺辣辣的。 沈洛传 第67节 他竟然还在。 秦澈神色关切地站在榻前,他头戴网巾,身穿黑色戎装,站姿挺拔,周身散发与其他皇子不同的武家贵气,即使是夏侯清与他比,也缺少一分坚毅。她想不出皇上为何要以那样刻薄的态度待他,以秦澈个性的执拗,韩绩是无法左右他的,要是皇上能放下成见,也许很多难题会迎刃而解。 秦澈发现沈洛在观察他,冲她眨了眨眼。她随即扭过头,去看太医院宫女做事,心脏砰砰砰的跳动,仿佛是做了坏事被抓住把柄。 “真的没什么事?可是要好生检查一下头部。”秦澈认真说。“我瞧她神色和平时不大一样。”沈洛趁着顾太医将棉布包扎到后脑勺,没好气看了秦澈一眼。 秦澈强忍住笑,故作镇定。 “应该...没事?”顾太医并不十分确定说,他从沈洛的后脑勺突然探过来观察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不是?” 沈洛乖巧点头。 “这两年,沈姑娘的身体是调理得越来越好了,康复速度比常人都要快。”顾太医夸奖道。 “或许是人参燕窝吃多了。”沈洛紧张说。她平时不大爱吃这些食物,只是不想人关切她的身体情况,尤其是秦澈,有一点蛛丝马迹被他察觉,很快什么都能知道。 “那宫里的后妃不是快成仙啦?”秦澈说。顾太医点头如捣蒜。 “谢澈皇子搭救!”沈洛再次转移话题。 “你是怎么摔下去的?”秦澈感到好奇问。 “ 寻找杯木时迷失方向,看到只黑鸟冲撞过来,一时慌了神就踩滑跌落山坡。”沈洛斟酌说。秦澈看着她眼睛,嘴角浅浅一笑,并不太信。 “黑鸟?”顾太医惊道。 “林间肯定还是有的,只要我们提高防备就没事。”秦澈淡然说。“你们没看见黑鸟?”沈洛惊问。 秦澈摇头。 “那女眷们可安?”沈洛忧心问。 “杯木林没有传出求救哨声,应该没什么事。” 秦澈说。 顾太医见时候不早,委婉表示要去其他房间查房,让沈洛有事叫走廊上的宫女。秦澈点头,也随同太医院的人离去。 屋子一下子变得安静。 沈洛脸色随即沉凝,她环视屋内,目光最终停留在门后一大块灰白霉斑上,顾太医将她安排来这间屋并非是轻慢于她,而是昨夜伤员实在太多,一时腾不出别的房间,连这间也是在她昏迷期间宫女新打扫出来的,霉斑的外围轮廓好似人张开的手指,她想到那双推她下去的手,力道同宫里推她下湖的几乎一样,那日她在水中看见幻象,惊惧过头险些溺毙。 为什么?她脑中产生种种疑问,那个人究竟图的是什么? 哐咚一声,矫健的黑影翻窗而进,险些压着她腿。“你翻窗做甚?”沈洛惊问,头突然有些震荡作疼,原来她也没什么奇特本领。 秦澈不好意思笑了笑,慌忙走下榻,站在原先的位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急切问。“就是...”沈洛回避他的眼神,他的眼睛仿佛能将人洞穿。“我站在山坡上,背后有人推了一下。”她云淡风轻说。 “你可看见那人是谁?”秦澈弯身,脸对着脸严肃问。 沈洛摇头,“当时我躲黑鸟跑得太急,正站在坡前喘息,还没来得及完全回过头,不过应该是双女人的手,在宫里她还推过我一次,或许是同一个人。”沈洛并不完全肯定。“推人的手法及力道太像,对了,她还会吹笛子。” 秦澈听到宫里两字脸色瞬间变沉,像极了皇上将要发火的样子。不过,他很快恢复冷静,起身快速叮嘱说:“这次我惹恼了皇上,以后有他出现的场合我都要尽量避免,没多少机会能见你。你回宫后老实呆在宣室殿不要出来,身边多提拔些值得信赖的人帮忙。假如有事一定要出来,切记带上宫人随行,不要独自走动。”他沉重叹息,“我想除了原本那个人外,经由这次会有更多人想对付你。” 沈洛知道他想说的是谁,两人都没有明说出来。 走廊有人的走路声,忽的一个头探进来,姜婉笑盈盈看向她。 沈洛淡定坐在榻上,回以微笑。屋内再度只有她一个人,秦澈已经翻窗离开。姜婉笑道:“顾太医说她伤势不太严重,看来是真的。”维止公公随之走进来问候。 二 沈洛将先前顾太医在时她的说辞重复一遍,谎话说到第二遍听上去就有些真了,来者都没有提出疑问。 “当时,女眷们误以乌鸦是黑鸟在林间四散奔逃,我正和人说话也跟着稍微走远了些,等回过头就发现你不见,先是悠兰他们去寻你,后来慕容雪加入进来,说瞧见你独自往西北方走去,我们就一起去找,然而到处都没有你踪影。 直到一个时辰前,有狩猎的侍卫过来说,你摔下山坡遇到老虎,幸而狩猎队及时出现,已经将你送回别院疗伤,让我们不必担心。”姜婉说。 沈洛对此感到不安,一群贵族女眷竟都在林间找她。“让你们担心了。”她满怀歉意说。姜婉笑说:“虽然找你不着,但意外发现好大片杯木树”沈洛眼睛瞪大了起来,“找到好多果实,大家都很开心,因此不必介怀。” “没看见黑鸟?”沈洛惊问。 姜婉摇了摇头,“你遇到的应该只是漏网之鱼,我们去的人都没瞧见。慕容雪还特意做了标记,说下次直接到那里采集。” 沈洛缓缓点头,没有将真相说出来。维止公公这时发话:“卫尉那边说未时四刻出发,你可能走?”他脸色甚是阴沉,是出于皇上的指令才过来探望,她表示没有问题。“那就好,未时前到正院凉亭来,皇上会在那里和御史中丞下棋。” “是!”沈洛答。 中午,厨房将贵族猎回来的部分禽兽加工成菜,宫女们为伤员们送来了香煎野牛肉、松茸猪肚汤和燕窝雪梨粥。 沈洛用完饭,头痛感大幅减退。 她换了一身衣裳去见皇上,宫女递还清洗好的香囊,她拿在手里摩挲,暗自希望皇上午膳时有饮酒,那样他就不会深究她掉落山坡的细节问题。有时她也琢磨不准,皇上是否尽信她的话?皇上的表情向来很微妙,她经过数年观察以为有所心得,他却不时会做出与她预期完全相反的行为。因而她并不清楚自己在皇上心中究竟是怎样一个形象?‘齐家的奸细、自己的心腹亦或一块稍具利用价值的木头?’ 许多贵族在二层散步闲聊,或是因上午收获颇丰的缘故,大家心情都有所好转,有说有笑的。正院大门敞开着,昨夜大火焚烧后,皇上不再住里面,不过还是有侍卫队驻守。 头天夜里,被皇上下令扣押的卫尉少卿崔成已经官复原职,他神清气爽地站在擂台上交代各个侍卫队长回城途中的安排,有几名贵族大臣坐在凉亭听,听到满意之处不禁点头赞赏。 正院内已经打扫洁净,白石地面光洁如新,没有丝毫血迹和余烬残留。宫人们在通往凉亭的路上装饰出一条花道,摆满新鲜的山花盆栽,绚烂的渐变花色极大吸引人目光,馥郁的香气几乎掩盖住木材烧焦味,中途可见一隅的大厅也清扫出来,官员找出库房里的古董物件重新布置,离门最近的博古架上的琉璃花瓶正闪烁其光。 凉亭席位铺上狐裘毯子,安了白玉棋盘,旁边是前朝屏风、小炉子及装满调味料的柜架。皇上和御史中丞还没来,沈洛同其他宫人打过招呼,站在凉亭边静候。 寒风呼啸,吹得炉子里的火苗乱飘,柜架上的瓶瓶罐罐震动作响,沈洛腰间的香囊没有系牢固,掉落到下方浓雾弥漫的平台,她匆忙走下阶梯捡,却听见皇上的说话声已至。 沈洛迟疑抬头,年轻的皇上站在凉亭眺望远方瀑布,一名脸生的太监陪同在侧。 “太子这次所获颇丰,猎回獐、鹿、熊,还抓了一笼彩羽鸟。”太监回禀说。皇上称许道:“他这次很威风。” “不过...”太监担忧说。“太子似乎和齐二翁主走得过近?” “是么?”皇上脸上笑意稍微收敛,张望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在附近。“轩瑷难道不是合适的太子妃人选?”他问。 太监认真思考说:“论家世品貌确实是,只不过有上次保胎药的事,保不齐日后会成为大麻烦!” 皇上恢复舒展笑容,问:“送药的事,你可曾与人知?” “奴自是不敢,从严太医那里拿过药就亲自送去齐府,然严...”太监说。皇上未等他说完,就满意点头道:“那就先送你上路!”他双手猛然一推,太监坠落崖间。 沈洛还来不及反应,随之更震惊的事出现,一名白衫女子从浓雾里出来,缓缓走上阶梯。皇上脸色瞬间一变。“烦请皇上告知,保胎药指的是?”齐轩瑷走到他面前,恭谨行礼问。 皇上往后趔趄退了两步,随手抓起凉亭几案下的一柄剑。“我在齐府已经告知她,宫中汤药不好,不知为何后来她还是服用?”他仓惶解释道。 这话如给齐轩瑷心上一刀,当时是她惹恼娘亲,父亲从民间大夫和宫廷御医中选择后者的汤药给娘亲服用。她猛然挥动手腕砸向立柱,绿玉镯碎裂开来,她扯下断镯掷在地上,鲜血流得满手都是。“为什么?”她气愤质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我不想你们走。你父亲有治国之才,处理官务得心应手,对付大臣迎刃有余,是良相的上佳之选,你在君实堂才思敏捷、卓尔不群,将来为主为后必有作为,难道眼看着你们将有发展之际,放手让你们回江夏庸碌余生?” 齐轩瑷轻易夺走他手中剑。“你在这里杀我,不过是称了程瞻之鲁仪的心意,他们不仅可以重新选立一个傀儡皇帝恢复前朝旧制,还能顺道铲除齐家为自己其余儿子谋得一块领地。” “你仔细想,我何尝待你不好?若真想铲除你,只要默不吭声由着程瞻之他们来就好,完全不必脏自己手。”皇上恳切道。“但我哪次不是站在你们这边?” 远处巡逻侍卫经过,见凉亭这边状况不对,停在原地观察。侍卫长缓缓靠近,他听见后面半段话,过来请安道:“启禀皇上,程瞻之院外求见!” 皇上回头淡笑说:“没事,你先退下。轩瑷说她新学了舞剑,先让她演练完再说。” 齐轩瑷看着侍卫长退下,良久轻笑一声,“好...好,希望你对得起你对臣下的承诺,不然有朝一日我还是会回来取你性命,到时我会先拿程瞻之的骨灰开道。”她弃剑转身离去。 皇上长舒一口气。 风吹云散,沈洛发现原来太子秦晟也在这里,他安静坐在平台上,望着远方瀑布凝思。 “你还在平台做什么?”这次,皇上真的过来。沈洛拾起香囊,匆匆走回凉亭。 第94章 第九章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一 皇上饮了酒,心情不错。他走到凉亭先望过平台,方坐下与程献之下棋。程宣妃和姜婉各自站一边观战。 沈洛从平台走上来,行礼请安。 皇上拿黑子时顺道抬了下手,便专注盯着棋盘不发一语。宣妃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小声询问她身体如何? 沈洛轻轻摇头,示意没事。她眼睛看过宣妃的腰部,上衣在这个位置隆起一个小包,悠兰反应极快,蹲下身仔细将宣妃的衣服扯平,并收拢腰线恢复纤细腰肢。宣妃却没有对沈洛隐藏的意思,轻抚肚子冲她笑了笑。 “舅舅,这步棋怎么下这里?”姜婉蹙眉不满道。 “诶,”程献之制止姜婉,他接过宫女手中雪茶,亲自撒了些许糖,饮下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接下来,程献之连输三局。姜婉没看完,在第三局途中借由身体不适,提前回马车休息。下完棋皇上心情大好,他大力揉了揉太阳穴,粲笑走往辇辂。所有人都在前院等候。 路上,天空突然下起雨。寒雨随着风不断飘进辇辂,皇上不允许沈洛关窗,他兴致极好地靠在窗前欣赏灰朦雨景。 彩羽鸟乍现半空,很快又隐于林间,梅花鹿停留在道旁,安静注视鱼贯行进的车队,“猎人们”也讲究操守,骑在马上只是朝它挥了挥手,山壁间有泉水倾流而下,白花花的水涌过地面,马车一时减缓速度。 此时,山石松动掉落,砸中一辆马车的顶部。车内的人不得不狼狈转移至其他贵族家的马车里,下车的一名年轻女眷赌气抱怨道,“再不来这鬼地方!”,她站的位置奇佳,山对面很快传来“鬼地方”的回声,响彻山道。 沈洛紧裹衣服以避寒。她忽然在想,鬼是因人怨气而生,没有人自然不存在鬼。他们离开了一个人造的“鬼地方”,又即将回到一个人斗无穷的"鬼城"。一名白衫女子独自走在山道上,走路速度比马车还要快,她的背影似在愤怒似在雀跃,很快消失于朦胧烟雨中。 皇上听见回声,只是淡笑。“是秦澈在山上救了你?”他问。沈洛嘴唇微张欲解释,最终却只轻轻吐露出一个“是”字。 “他不止一次刻意接近你。”皇上审视她眼睛说。她汗毛竖立,不知皇上究竟知道多少,却也不敢仔细回想,以防被他察觉。“有没有想过他为何总是那么巧救你于危难?” 沈洛一愣。云思堂、别院擂台及山坡底下,每次她遇刺客偷袭,秦澈总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一直以来她以为是秦澈观察敏锐,但也有可能是他早就知道。皇上以为是后者,“韩家的人心太急。”他讽刺道。 “你喜欢皇子的地位?”皇上问。 “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沈洛慌忙叩首请罪。 “是,一个骄纵自负、亲附门阀的皇子怎比得过灿若星辰、平易近人的世子?”他冷淡说。“奴...奴婢和齐...”沈洛惶恐说。 “你最好是有。”他揉了揉太阳穴,试着让更多冷风吹向脑门。“时间可不多了...” 二 回到城中,已经是戌时正。 天色灰暗渐黑,空气阴冷湿漉,街巷上的店铺提前关闭,几无行人走动。路灯早早点燃,即使恶劣的阴雨天,用得也是最好的灯笼与蜡烛,火光烈烈映得人影斜长,也给墙壁上的荧色绘画增添些许光辉,灰烬之灾时官府用荧漆在墙上画各个坊区地图、仙界瑞兽及三神花瓣以照明指路,坐马车里的人通过观察墙上瑞兽及花瓣堆叠的形状,立即便能知道自己所在。 皇上在抵达夏宫城区前,决定照常举行晚宴。 贵族下马车时,大都蓬发倦容、哈欠连连,走路需自家侍从扶引,有人甚至要侍从背行,然而从燕歇庭梳洗换装出来,各个又都容光焕发、喜眉笑眼,仿佛偷吃了金丹一般。 宴会上的菜肴极其丰盛,有七十二道之多。宾客们却更愿意饮用酒水、吃果品糕点等物,因御膳房得了几次错误回宫时间,早将大菜烹饪好,久煮加热后失去最好口感,贵族自家府邸也有精心准备饭菜,见状自是不愿轻易动筷。 只有极少数人几案摆放的是新烹菜肴,不过这些人的心思却不在菜上,他们耳边不断有侍从汇报消息,眼睛则往返于几位年轻贵族的几案——上面除了菜肴外,有宫人陆续送来的杯木。 楚朝贵族的婚事要皇上认可才行,其中涉及继承权的子嗣还须由他指婚,不然实力雄厚的世家相互联姻,会打破朝廷原本的势力平衡,危害皇权统治。但自杯木的风尚兴起,便有了例外。燕后以为女子采集杯木不易,将其赠送给心仪男子的行为勇气可嘉,在不涉及继承人的情况下,即使来自两个大家族,也会额外开恩让他们结合。 许多世家贵族便借由此机会实现联姻,明面上是女子采集杯木送给心仪男子,实际双方家长早已商量好。 酒过一巡,鲁仪之子星和卫尉少卿崔成起身说话,崔成动作稍慢,却没有退让之意。鲁星唱《汾沮洳》“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作为开头,以引出:“今此日子,正好适合缔结良缘!” 沈洛传 第68节 崔成却并不往下接话,突然怀念起熊太后,“犹记上次别院回来,落霞万道,杨柳垂依,臣随行太后华辇,一路载歌且舞,而今却是夜雨潇潇,雨雪载途,太后不在...”说得宴会气氛凝重,其他人面面相觑,手中酒不知该不该饮,不过很快他又话锋一转说道:“一想到此不胜伤感,然太后惜爱臣幼弟汀,曾问过他婚...” 与此同时,一名宫人端换菜盘不慎碰翻酒杯,坐在左侧末端的年轻公子随即抓起案上杯木,避免沾湿。皇上瞧见了,不禁打断崔成的话,笑问那位公子:“是谁送来的,如此珍惜?”他的声音很是温柔。 公子名叫季信,前大理寺卿辟芷侯季常之子,目前任大理寺评事,他是一个长相文气,身材单薄的年轻人。季信站起身来,重新翻了翻杯木,有些腼腆道:“杨蕴!” 递送杯木的宫人将女子信息告知维止公公,维止公公再转而回禀皇上。“哦...峒侯杨庭之女。”皇上重复道。这时,宴会上其他人才听清是谁。 杨家在冬城风评不错,世代专研于诗书经文,任职礼仪相关官员,对外向来是与世无争的态度,既无与谁发生纷争,也无与谁特别要好。然自杨庭父亲开始,家族里已经没有人担任两千石以上官员,杨庭自己是太常寺的礼官大夫,去年因病辞官,其子慈的官职还没有着落,冬城是给有官衔的贵族居住的地方,若家中持续没人当官,他们就要返回家乡去住了。这次杨蕴能随同出游,是她自己寻求同窗慕容雪帮忙。 韩绩等人听见杨庭的名字微微流露惊讶之色,不过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杨家需要有实权的人,季家需要名声加持,双方各取所需。季信本人或许还未明白,皇上帮他代劳了。皇上愉快为两人定下婚事。 接下来,皇上又问回鲁星。 鲁星的二女儿毓涵刚过及笄,她将自己杯木送给慕容不疑的长子翾,两人是表兄妹关系。慕容翾继承他父亲的英俊相貌和翩翩风度,是个非常出众的年轻人。皇上问翾的意思,翾在长辈的殷切目光中点头同意。 韩绩见皇上两次都拿自己心腹大臣的孩子敷衍过去,便主动开口道:“澈皇子的几案似乎很热闹。”崔成一直站着,看韩绩开口只好继续等待。别人拉他坐下,他不肯坐。 秦澈脸色不大好,额头还有汗珠,他中途离席刚回到座位,听见大司空叫他名字低头看几案,竟摆有三块杯木。 一块来自韩雪兰,是韩绩侧室所生,秦澈的表妹,在家里最为得宠。她容貌殊丽,性巧慧多智。一块是魏云所送,这有些出人意料,魏学仪没有随行出游,只是来参加今日晚宴,听见自己女儿姓名,顿时有些坐不住,他还来不及有所解释,大家的注意已经转移到第三块杯木上,这块上面没有署名,有笑糊涂的,有猜是谁的?沈洛头垂得很低,不敢看向任何人。 皇上打断众人的好奇,他少见对秦澈流露出笑容,问:“你想挑哪一块?” 秦澈淡然拒绝:“儿子事业未成,还不想成婚。” “澈皇子从莫虚回来连续两次擒拿住刺客,这都不算有所建树的话,那我等无颜在此饮酒了。”程献之笑说。 其余人跟着附和:“正是,正是!” “婚事和事业并不冲突,你已过加冠之年,该予以考虑。”韩绩语重心长说。 “皇上目前只有一个皇孙。”鲁仪捋着胡须严肃说道。“澈皇子作为皇子,有为皇家多生育孩子义务,怎能轻易推阻?” 秦澈不急不怒,含笑反驳:“楚朝有正经太子在,何须要我效劳?” 东宫太监正好来求见。他跪在殿中央,表情凝重,一度让人以为是太子出了事。“启禀皇上,太子已经苏醒。”皇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太...太子说他多年来有负皇上期望,实不堪任太子职务,望请皇上废黜他太子之位,另立贤明人选。”太监语泣颤抖说。 不少大臣按奈不住心中喜悦,彼此眼神交流庆祝。他们本以为秦晟此次立下大功,日后扳倒他要多费番力气,没想到他竟主动请辞省下不少事。也有大臣颇为惋惜,秦晟温润谦和,处事宽平,是一个易于相处的储君,换一个不见得比他好。皇上淡漠说:“既是他的心愿,就遵照他的想法,礼仪方面的事就交由太常处理。” 没过多久,皇上拿起斟满酒的白玉杯,复又看向秦澈:“既然秦澈还要考虑,朕倒是想先为别人指婚。” “臣...”崔成见此机会说道。“沈洛,江夏公之子轩琮,能文能武,英俊倜傥,将你许与他为侧室如何?”皇上举酒杯至唇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沈洛未想皇上竟再度提及此事,她坐在皇上侧后边,叩首在地静默不语。 “皇上,这似有些草率?”纪若有些急切说。他同样没有随行出游,是专程前来赴宴的。坐在他一侧的贵族大臣多表示赞同。 公侯世子的侧室也是要看出身的,其所诞育的后代有可能成为下任继承人,通常是从家臣之女、妻子的陪嫁中挑选,以确保身家清白、教养良好,权力不外流。沈洛是客女出身,在前朝甚至当不了宫女,凭什一跃成为世子侧室? 且最重要的是,冬城贵族几乎都想将自己女儿嫁给齐轩琮,现在齐允病情危重,齐轩琮随时可能继位成新任江夏公,女儿一嫁过去就是公夫人,领土百万顷,臣民七百万,库金万万计,怎能让皇上的人过去妨碍? “如何草率?”皇上好奇问。 大臣们纷纷发言:“齐允尚在昏迷,现为其子择选侧室似有不妥?” “沈宫女毕竟是宣室殿的人,日后若受什么委屈,外人只会当是齐家对皇上不敬,应当慎重考量后,再行决定才是。” “今晚齐家的人都不在,他家的人向来刁钻古怪,皇上的好意未必会领情,现在诸夏贸易在中土多依赖康爰翁主,未免生嫌怨还是先问过他们意思为好。” 皇上环视众人,并不恼怒。 “你以为如何?”他侧头询问一直叩首在地的沈洛。“大臣们说的是。”沈洛克制自己情绪说。他缓缓点头,“既是如此,那青阳王如何?你昔日侍奉过郑氏,同青阳王有过接触。”他再问。 这次大臣们没有异议。青阳偏荒穷苦,没人愿意去。秦澈那边几案传来些许动静,杯木随盘碟掉落在地,鲜红的果实碎烂开来,宫人忙着清理地面,韩绩示意让人带秦澈去换衣服。 “奴婢不敢高攀。”沈洛慌忙说。 “高攀?是...宫女身份卑微,”皇上若有所思说。“那就封为县君,朔泉县君!” “赐封之事怎可如此儿戏?”鲁仪非常不满道。 “平民救驾尚且封侯,沈洛救驾两次,封县君就儿戏?”皇上反问。他说话态度甚至轻浮恣意,大臣们纷感诧异。 “皇上说的是,沈宫女担得起。”韩绩笑说。“不过既然封为县君,当人侧室不妥,还得另觅佳婿!” 皇上闭着眼睛轻缓摇头,似欲说什么却迟迟未说出,他手着酒杯一动不动,片刻过去了,仍维持着姿势不动。 “皇上?”程献之关切问。 维止公公靠近跪身观察他。皇上终放下酒杯,莞尔道:“没事!只是想到以前和齐允打的赌。”他手欲扶额,快到耳垂位置又放了下来。崔成在此期间,终于被旁边的人拉坐下。 “说起来沈洛的弟弟沈洧也该赏!”皇上继续说。“他在边境屡立战功,也两次捉拿刺客。” “沈洧战功是很卓著,但手段太过凶戾不宜封赏。”韩绩直白讲。“拒不允许敌人投降,威胁俘虏拿刀反抗,斩杀敌军将领满门...如此之人升任高位,岂不让中土诸国耻笑诸夏是蛮邦?” “大司空的指控可有证据?”慕容不疑询问。 “夏侯常均一直帮他遮掩,但证据也不是没有。”韩绩笑说。“等夏侯常均的案子开始审理,他底下人的一干事自然会浮出水面。” “大司空如此信誓旦旦,若事后大理寺证明夏侯将军清白,你是否要担责呐?”议郎唐筠问。 “若夏侯将军无罪,臣自会辞官请罪!”韩绩说。 “好!”皇上直视韩绩眼睛说。“既然大司空如此说,那一切就有待大理寺理清。” 他起身离席,沈洛维止公公等人跟随离开。他走路极快,似若在飞,宫人在后边小跑才跟得上。 廊道间,有宫人见皇上出现,拉动占风铎的绳索,清脆碎玉声让皇上突然停立在原地。他向后伸了伸手,沈洛连忙过去搀扶。“可还看得见?”他问。沈洛回身看过,摇头。 皇上当即昏了过去。 第95章 遗诏 一 深夜,严老太医、李太医和顾太医乔装成宫人模样,从藏书阁那边的隐蔽通道进入宣室殿,早已等候在此的锦衣宦官引他们到紫暖阁为皇上诊治。 紫暖阁外院侍卫队巡逻如旧,而内院静谧幽然一个人影也无,连灯火也比往日黯淡许多,只点燃门前两盏。然皇上的居所平日就不准生人靠近,一时有什么异常,外人也无从知晓。 阁内只有维止公公、沈洛、青萍及平日伺候皇上起居的四名近身宫人在。他们都是日常享受锦衣玉食,眉毛一抬便有人忙不迭服侍,对外说句话就能引地方官员逢迎讨好的“主儿”,如今却都面色凝重、意志消沉,分散站在各处一动不动,没有比皇上在自己任期内驾崩更糟糕的事,宫外的富贵生活已经不作奢想,能平稳出宫就算得上是好结果。 在等候太医伊始,他们心思甚为活络,有许多主意想出却又都忍住不先开口,彼此间眼神交流,最后齐齐将目光落在沈洛身上,见她目光无神、沉默不语,他们不由得灰丧起来,认为一切都没了指望。 沈洛是皇上昏迷前最后说话的人。她自和其他人一起抬皇上躺床上后,便躲在床边角落里沉思,不与任何人交流。 门轻轻推开,太医们走了进来,沈洛顿时活过来,连忙上前介绍病情。三位太医极为仔细地为皇上检查身体,生怕有什么疏漏之处,在确定病情后,严老太医决定以针灸辅以汤药为皇上治疗,他是资历最老,且最得皇上信任的太医,其余二位虽有略微不同的看法,但还是遵照严老太医的方案执行。 “可否点香?”严老太医转身询问维止公公,在场的人都知道皇上不喜欢熏药香,“凝神香对皇上的病情有舒缓作用。” 维止公公眼神看向沈洛,其他宫人也都看向她,这个时候任何应允都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指控的重罪,“点!”沈洛嘴唇有些发麻说。如今,她只能相信太医的判断,多一分醒来的希望也好。她比其他人都更不想皇上就此驾崩,除系个人安危外,她还背负着更多人的命运,至少,至少要再醒来一次,哪怕冲她大发雷霆。 严太医在征得她同意后拿出药香进行调配,此时李太医已经着手为皇上施用银针。 这次皇上头风病发作,先前并非没有征兆,但因皇上自己不肯透露具体症状,旁人也不知究竟有多么严重,只能知会太医和御膳房在日常饮食汤药上有所注意,原以为皇上会像以前那样发作起来难受几日,没想到竟在走廊突然昏倒。近侍宫人都毫无准备,乱成一团,费了好大劲才遮遮掩掩抬皇上回紫暖阁。 李太医扎完手边银针,转身打开包新的,沈洛发现皇上眼睫毛动了一下,激动地连声叫喊他看。李太医惊得银针包险些掉落地上,在他检查之际,沈洛不禁双手合十祈求云神保佑,其他人都颇感惊讶,想不到一贯含蓄内敛的沈姑娘也会有如此激烈情绪,随后太医表示仅仅是眼皮的一次跳动,皇上仍陷入昏迷,她脸色恢复沉凝,继续观察皇上情况。 宫女端来煮好的汤药小心喂皇上服用,其间皇上眼睫毛又眨动好几次,太医却依旧说没醒,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检查一次皇上身体,推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晚,随着凝神香的弥漫,皇上眼皮也不眨了,进入更深沉的睡眠。 窗外夜色逐渐稀薄,沈洛望之心情惨淡。‘天千万不要亮,如若皇上没有醒来,请让这个黑夜永久延续下去。’她向三神诚心祈祷。 神明没遂她的心愿,朝霞出现在天际。 维止公公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前朝大臣由我去应付,后宫的事就交由你处理,其余人留在这里照看皇上。”他吩咐道。“都听好了,关于皇上的病情,但凡透露出一个字都是杀头的死罪!” 众人听见这话,反倒松一口气,更加认真做起事来。沈洛感激不尽,对维止公公的旧恨暂且消退。 临出门前,维止公公压低声问:“皇上究竟对你说了什么?”其余人都竖着耳朵在听,沈洛一愣没有回答,维止公公板着脸转身离开。 沈洛屏住气走出内院。 外边看上去一切如常,墙边墨竹梅花轻微摇曳,劳作宫人躬下身清洁白石,正办交接班的新任侍卫长薛安上前恭谨问候,她莞尔点头转身走往藏书阁方向。 此道幽长冷清,寒风像鬼魂般窜来窜去,周围无人却隐约听见咳嗽声及哒哒声,沈洛紧张地寻望四周,紧绷一夜的脑弦快要崩断之际,突然获得一种绝望的冷静。她凝视转角处虚掩的木门,祈愿会有一名刺客举刀朝她挥来。 二 藏书阁内只有绿香在,她正拿帕子细心擦拭柜架,见沈洛走进来惊喜不已。“沈姐姐好,不,应该称作朔泉君了!”她笑着行礼道。 “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事发生?”沈洛说着走回自己座位,书案纤尘不染,案上物品摆放整齐,正中位置有数封函件等待批复,最上面一封拿黑色杂佩穗子压着以防飘飞移动,她坐下随手拿起毛笔,绿香拿来备用墨汁回禀说:“皇上出行后,各宫也就消停了,都忙着准备元旦事宜,没闹出什么事端。”沈洛打开函件确如绿香所说,都是询问服饰符纹、礼品清单和亲戚名单一类事,她点点头,绿香退下去忙别的了。 过一阵,其余宫人陆续到了。他们向沈洛问好后,有说有笑回到自己位置做事,似乎对紫暖阁的事毫无知悉。 绿香端来早点与热茶,并往花瓶里插上新鲜水仙。沈洛闻着花香有所触动,今天她本该就在这里的,“我早晨出现很令人意外?”她笑问。绿香一愣,花容失色,周围说笑声明显有所减轻。 沈洛敲动笔杆,酝酿情绪严肃说道:“临近元旦,宫中事务繁忙,兼有昨夜皇长子秦晟请辞太子一事,各宫明里暗地都会来打探消息,大家做事都谨慎仔细些,凡不合常规的、平日里没有的都留着不批,有人问起宣室内的事,即使是有关自己的琐事,诸如睡眠时长、饮食菜色及工作忙闲一概不许回答。” “是!”宫人们纷纷答道,脸上都是一副了然神色。‘果真!’沈洛暗自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她该决定是否将虎符交给夏侯常均? 她回忆皇上在辇辂上说的话。 皇上有感自己这次可能挺不过去,将调兵遣将的虎符交到沈洛手里。“近来头痛加剧,说不定哪天就长睡不醒。”皇上感慨说。 “皇上回宫后,请太医…”沈洛说,皇上随即打断她的话,“我已经修书让纯儿秘密回来,如若真的就此辞世,你将虎符交他手里,由他和轩瑷协助丰儿登基。” 沈洛对皇上所提的两人都倍感震惊。“万一冬城有异议…”她小心询问。 “那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你顾好宣妃就行,别让她牵扯进去。”皇上说。沈洛暗想齐轩瑷有在江夏对付宗亲朝臣的经验,确实无需她一名宫女多虑,只是不知会死多少人。“等心都局势稳定后,无论是纯儿还是轩瑷都会善待于你,你想在全境任意一地的良田美宅都可以实现。” 沈洛一怔,皇上果然是知道她心思的。“可康爰翁主如何会听我的话?”沈洛提出担忧。齐轩瑷和程家本就结怨,涉及权力纷争历来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到时候她不见得能护宣妃周全。 皇上审视她的眼睛,认真道:“你先从大理寺救出林医官博取轩瑷信任,到时候她有何心愿,你都尽自己所能替她达成,即使是要开棺鞭尸也无需提任何异议。” “是...”沈洛领命,“康爰翁主和纯皇子要是还没回来当如何?”她突然想到问,话说完即意识到自己大不敬。 皇上淡然一笑说:“就在我驾崩消息传出前,将虎符交到夏侯常均手里。” 沈洛面色惊惧。“夏侯将军罪名尚未洗清,如何能服众?” “包围冬城,诛杀韩绩、鲁仪,剩下的事等齐轩瑷和秦纯来心都再说,不过那样的话地方就要动乱了。”皇上说。“只能希望这天永远不会到来。” 皇上是否还会苏醒? 韩绩他们肯定已经听到风声,如若她行动慢上一步,死的就是沈家、夏侯家和秦纯,而将虎符交到夏侯将军手里,死的则会是韩家、鲁家,秦澈也会受到牵连。 为什么这种事要落到她头上? 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任由嫔妃权臣们展开斗争,自己全身而退,不,她退不了,夏侯家不会放过她,韩家也不会。 “宣景宫的人过来问,皇上今日安排?”有宫女匆匆进来禀报。 “何故面有急色?”沈洛不满说。 “好歹是宣室殿的人,也该有些仪止。”藏书阁宫人讽刺说。 沈洛传 第69节 宫女慌忙请罪。“以后注意便是。”沈洛让她起来,语气变得和缓:“皇上今日会留在紫暖阁处理公务,忙完自会去见宣妃。” 不到一刻钟,宫女又匆匆忙忙过来,这次她在门前放缓步伐,然而阁内的人早听见她促急的脚步声。藏书阁宫人尚来不及说她,她回禀:“韩德妃在宣室门外求见皇上,说是想商议澈皇子的婚事。” “就说皇上事忙,得闲会召见她。”沈洛说。她暗想昨日不知是谁暗害她,故意送一个未写姓名的杯木给秦澈,好引大臣往她身上猜,以致皇上接连给她指两段婚事。 “维止公公在外面正好遇见了,说请朔泉君亲自回复。”宫女说。 沈洛面色一沉,随宫女前去。 三 季灵宫一行人郑重其事站在宣室殿门外,正中位置是四面围合的彩锦帐。宫人见着沈洛出来,打开其中一面帷帐,韩德妃穿一袭黑色无纹饰常礼服坐在抬椅上。“真是贵人事忙,如此久才出来答复。”她轻慢一笑讽刺道。 沈洛行礼请安,不急不慢说:“皇上公务繁忙,得闲会召见德妃。” “近来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有什么公事重要到连一时半刻也抽不出?”德妃语气甚至咄咄逼人问。 “对德妃来说,何谓要事?”沈洛沉着脸问。“是江河决堤、地动山摇亦或夷族侵犯?” “天下太平时不未雨绸缪,难不成等灾祸发生再焦头烂额?皇上是圣明君主,自是要防微杜渐、为世虑深,后宫之人怎可妄加非议政事?”她继续质问。宣室殿其他人一听,神色更为肃穆,纷纷拿出应有气势。 德妃见沈洛竟敢驳斥自己,顿时怒火中烧、面目狰狞。“少抓字眼给人定罪名,我不过是担心皇上…公务辛劳,影响休息。”德妃斥责说。 “德妃既是担心皇上辛劳,何不先回宫静候?”沈洛说。一名宫女悄悄过来,跟她耳语:“安昭仪派人来说,女官凌纾樱病重,太医院不肯遣太医救治,望朔泉君帮忙过问。” “如若德妃没有别的吩咐,请容我先行告退。”沈洛行礼说。德妃嘴一张一合,还没来得再骂上她几句,她已经转身走进殿内。 沈洛回行路上心脏跳动得厉害,她断定德妃是听见风声才过来打探消息,与其好好说话被对方步步紧逼,不如索性拉下脸先撵走再说,她仔细揣度刚才说话语气,也不知是否有露怯的地方? 走到紫暖阁这边,周围一下子安静,随行宫人止步于院前,她叮嘱了几句,独自走进院中。顾太医正从阁里出来吩咐宫人煎药。他看上去没精打采的。昨夜,严太医和李太医把持着皇上,他被挤在一旁说不上话。顾太医用药理念和其他人不同,对病人十分真诚,沈洛在众多太医中最为信任他。 沈洛请他到院中角落说话。“皇上可有好转迹象?”她低声问,顾太医听着她开口,便不住地摇头,沈洛看着心惊。“大概中午会醒。”他说。 “那太医为何唉声叹气?”沈洛不解问。 “只是不能长久,下次醒来不知何时。”顾太医感叹说。 “皇上…”沈洛酝酿着说,“你以为还能恢复如初?” “皇上的头风症和太后的不尽相同。太后头风发作起来,像有无数条虫子在脑里钻,痛得声嘶力竭、青筋凸起、眼暴血丝,而皇上起初只是隐隐作疼,夜间浅眠,在纺绩房巫蛊事发后才转为严重,我…以为有他自己心里的暗示,怀疑脑中有蛊虫,精神紧张所致。他一直是太后有什么病症,自己听说了便也开始有,后来太医院渐渐瞒着他,他和太后的病情就有了殊异。”顾太医细细讲道。 “然而无论太医们怎样举例,他都坚信自己脑子里有蛊虫作祟,定要服食大量镇定止痛的药物缓解。” “也许皇上只是比太后症状轻微而已。”沈洛说。她想到那天夜里康馥将他推倒在地的情景。 “长期不按实际病症服药对身体损害极大。顾太医略显激动说。“如今次,药量实在太重!你们…所有人都盼着皇上早醒,定要让他先醒来一次,再深切治疗。” 沈洛暗想严太医果真是皇上心腹,皇上事情尚没来得及交代就昏迷不醒,不在他能掌控范围内先让皇上苏醒,万一医治期间出什么意外醒不来,首先倒霉的就是皇上亲近的人。皇上要是能做决断,也定会采纳严太医的方案。 “皇上并非寻常的病人。”沈洛语气委婉表示, 顾太医无奈摇头。 “我还有事想请问,现在太医院不能给人看病?”她说。 顾太医点头。“严太医让其他太医在院内待命,一旦宣布皇上病情危重,所有人都必须立刻赶来这里,自是不能出去给人看病。” “那宫里人岂不是很快知道皇上生病?”沈洛惊道。 “沈姑娘有所不知,太医院还有全境疾疫防控的职责,一个月中有半月是不给人看病的,像是花雨之灾的解药就是我们研制的,”顾太医眼中有光,解释道。“外人要是来问,就推说研究疫症无暇分身,当然给嫔妃皇嗣看病的人一直是有的。” 沈洛顿了顿道:“安夏宫女官凌纾樱病重,顾太医以前给她看过病,不知可否…见过安夏宫的人,给她开些药?”她不能提出让顾太医亲自去给凌纾樱看病的过分请求,一旦事后被人知道顾太医满门流放,安昭仪也会受到牵连,严重甚至会被赐死。 顾太医表示没问题,“凌女官的病也是透着古怪,不是昭仪以为的忧愁虑深所致,更像外力侵害带来的损伤。我一度怀疑她是中毒,只服食太医院开的汤食药膳会好转,一旦恢复正常饮食又开始恶化,但从她脸色、精神及验血看却不是。”他说。 沈洛感到头脑一阵晕眩,正欲说些什么,里面宫人突然跑出来通传:“皇上醒了,立即要见朔泉君。”她和顾太医慌忙跑进阁内。 皇上面色苍白虚弱无力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帘,直到见沈洛出现,目光方柔缓下来。 “立秦丰为太子,由其兄长青阳王秦纯和康爰翁主齐轩瑷辅佐登基。在秦纯和齐轩瑷进宫前,不得外传朕病重的消息,即使驾崩也隐匿不发。如若在此期间有大臣密谋叛乱,不必经由大理寺审问,立即诛杀!”皇上断断续续将话说完,说到诛杀二字时极为有力。 “皇皇…可是有写下诏书?”沈洛慌说。 “你有玺章,自己写。”皇上不耐道。 “自…自己写,怎怎能自己写?”沈洛震惊看向再次陷入昏迷的皇上。 第96章 密信 一 立秦丰为太子… 现今局势如何立秦丰为太子?她只是一名宫女,就算是皇上新封的县君,在当朝也不过是个低等封号,冬城比她位阶高的乡君、翁主和郡主少说有百来人,她如何能使众人听从她的安排? 沈洛跪坐在床边,迟迟没有起身。“朔泉君?”锦衣宦官轻声唤道。“李太医该给皇上针灸了。”她微微点头,宫女随即搀扶她起来。 “请莫王过来。”沈洛思量说。“嗯?”维止公公这时才从外边走进来,宫人在他耳边低语,他脸上微露惊诧,不过很快恢复镇定,他没再说什么,听沈洛继续安排。 “当着众人面说,皇上召他到承晟堂议事,随行礼仪不得有缺。”她说。锦衣宦官领命离去。 “维止公公,前朝大臣还有劳你继续周旋。”沈洛转而恭谨说,得到维止公公应允后,她走往皇上闲暇时作画的房间,一边拿起书案上的画作仔细研究笔迹用词,一边沉吟说:“将皇上近年的书信画作都拿来。”说完觉得语气不善,刚要解释发现站在书案前的人是青萍。青萍面色如常,未觉冒犯,听见吩咐后转身去找。 沈洛望着青萍离去的背影,略有不安地坐在榻侧边。虽说皇上时常交给她一些差事,但平日里她和阁内其他人是平等相处的,自己也没什么过人本事,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家真的会听信她安排?随即她安慰自己想,现在大家同处一艘船上,只要她不做错事暂且是向着她的,毕竟临时改换阵营风险更大。 ‘冷静,冷静!’她迫使自己认真看画作,画上的字体却在游走。‘写遗诏的事绝不能由我一个人来’,她想。倒不是害怕失败后担责,韩绩他们掌权她必定不会有好下场,而是以她的阅历很多细节问题看不出,一个词用错整篇遗诏就会被推翻,届时她和宣室殿其他人就是谋杀皇上伪造遗诏的逆婢恶贼。 大臣中有谁可信? 大鸿胪慕容不疑是皇上心腹,但他女儿慕容宥诞有皇长孙,此时不见得没有想法,再者以他的精明程度万不会蹚这浑水,无论事情成功与否,大臣伪造遗诏一事都会在下任皇帝心中留下疙瘩。姜婉在这就好。可皇上不愿让宣景宫的人牵扯进来,她要是请姜婉过来,皇上苏醒非先杀她不可。 青萍和近侍宫女抬进一只朱漆木箱,里面装有近五年的诏书抄本。沈洛道谢后,打开最近的三本翻阅,先前想法更为坚定,以朝臣的文化素养绝非她一个人能糊弄过去。近侍宫女见她蹙眉苦思,小心询问:“是这些都不够?我记得阁内还有一些书信…” “对,好姐姐!将它们都拿来。”沈洛目光放闪说。她想知道皇上平日究竟与谁互通书信。 “但那些是私人信函,我担心皇上醒来知道…”近侍宫女突然后悔说。 “皇上既然让朔泉君自己写,自是默许她可以查阅文书密信,如今立九皇子秦丰为太子是唯一紧要的事,一旦被大司空他们把控住朝堂,扶立其他皇子登基,我们最好的结局是守陵。”青萍严肃道。 沈洛听后感激不敬,信念更是倍增。‘如此看来,事情可成!’她暗想。 近侍宫女转身离开,去寻。 二 “莫王已到宣室!”锦衣宦官进来回报。沈洛颔首说:“请莫王进里屋说话”。她和青萍随即掩去诏书等物,整理好发髻妆容静候。 即使是皇上的心腹大臣,也极少有机会过来这边,秦恒听到时颇感诧异。他头戴嵌玉乌纱帽,穿着一袭崭新黑色暗纹圆领缎袍,腰系金带麒麟白玉,黑皮皂靴,一路上小心翼翼目不斜视,随同宫人走进内院,院子里冷冷清清,无鱼贯宫人走动,他心下有些疑惑,等进里屋发现只有沈洛和一名宫女在,顿时明白几分。 沈洛站在榻边,位置靠近主位。她右手指尖轻轻滑过卷轴,脸上流露和善浅笑,见秦恒进来躬身行礼,心中暗自叫好,秦恒尚不知宣室内发生的事,那消息走漏得不算太厉害。秦恒看见她从容舒展的神色,也瞬间明白皇上不在这里。 “沈洛假传圣旨,还望莫王恕罪!”她请罪说。 秦恒依旧保持良好的涵养,不急不怒请她先起身。他左右环视,问:“皇…皇上他?” “皇上头风旧疾发作,在太医建议下采用一种新法子治疗,会连续睡上几日。”秦恒听见她如此说,神色稍微放松,沈洛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个法子存有一定风险,皇上担心他会就此睡过去...” 秦恒大惊! “因而写下遗诏改立秦丰为皇太子,如若真的醒不来就由秦丰继立为帝。”沈洛说。 “秦丰?”秦恒听沈洛说名字时眼睛流露期盼,希望会是另一个兄弟的名字,他失望不解说:“皇上不知道他…” 沈洛平静表示说:“一切指控还有待大理寺理清,皇上相信皇子丰是一位合适的继承人。”秦恒叹息点头,并没有继续争辩下去。“朝廷如何看?”他问。 “皇上指定由青阳王秦纯和康爰翁主齐轩瑷共同辅佐新帝。”沈洛说。秦恒听见这两个名字惊诧不已,不亚于第一次听的沈洛。“目前两人都在来心都的路上,但大司空那边已经得知皇上头疾发作的消息。” “如若朝堂先被大司空控制住,两方势必会发生激烈冲突,你是想在康爰翁主他们到来前,先设法稳住大司空?”秦恒说。 “皇上已经将虎符交给纯皇子。”沈洛郑重说。秦恒眉毛微挑,含笑说:“看来为让心都少流血,只能委屈韩家。” “不做错事,自是一切如旧。”沈洛说。“你的意思?”秦恒问。 沈洛从榻旁柜架取出一道通行令牌递给他。“载阳城有人声称看见白脸僵尸,恳请莫王带澈皇子一同前往调查,对外则宣说是皇上安排,只要澈皇子这段时间不在心都,大司空的计策就难以施行。”她说道。 秦恒仔细查看令牌,确真无误。此令牌可以不分昼夜,通行全境所有城镇。“万一大司空偏要施行当如何?”他好奇道。 沈洛莞尔一笑,没有回答。秦恒不免叹息,他再问: “可否让我见过皇…父亲。” 沈洛思虑片刻后同意,“从右边长廊离开,可观窗内太医施针诊治,但请莫王切勿徘徊逗留。”秦恒道谢,锦衣宦官引他离去。 青萍见秦恒走后,不解问:“你既是想找莫王帮忙,为何不骗说他在辅佐名单里?将来青阳王握有兵权,康爰翁主享有声势,他自然而然会被排挤边末,也算不得违背皇上意愿。” 沈洛看向她的眼睛,说:“对聪明人尽量说实话,他一直在心都,皇上真想重用他怎可能事先一点风不透?” 近侍宫女从侧门进来,递给沈洛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钥匙应在书案抽屉内。”沈洛点头接过,遂找出钥匙打开。盒内竟是齐轩瑷和夏侯慧妃的往来书信,一共二十余封。她震惊地先捡出轩瑷的四封看过后,再打开慧妃最新写的。 三 第一封 “溆蘅芳鉴: 关于宫女沈洛一事,起初我也摸不着头脑,同梁先生庭中讨论,直至黄昏仍不得其解,爹爹复健路过,方告知真相。 原来是我以秘术作法,试图唤醒娘亲出的事故,意外引出娘亲体内残存灵蕴,爹爹暗中将其藏于玉中,得知无法在体外长久保存后,辗转交到娘亲家人手里。沈洛是我素未谋面的舅舅之女,大概是由此获得的灵蕴。当时我情绪尚不稳定,故爹爹未予告知。 这片灵蕴会让她继承娘亲部分记忆,也会让她在某些时刻看上去像娘亲。如今时机敏感,未避免她被人利用,在我回来取走她身上灵蕴前,还请护她周全。 爹爹身体渐安,勿挂。 祝,安。 平宁留” 第二封 “溆蘅芳鉴: 鲲从天上游过,天空唯有黑色,听说它经过心都时,夜灯频放,景色很美,想念你及赫。 我们在燕国一切安好。 康儿已经适应燕国生活,晴荷会留在她身边作照应。另,我发现她同二王子更处得来,不过还小,不急。到时候,她真的喜欢二王子,我会设法让燕王改立继承人。 云思宫这串红珊瑚经过我改良有安神功效,对宫中的事别太上心,一切有我。 祝,安。 平宁留” 第三封 “溆蘅芳鉴: 北珩诸国不如想象中团结,它们之间亦存在许多纷争,只为能从中土诸夏捞得好处才结盟,离间它们关系应该不是难事。 沈洛传 第70节 我目前所在栩国,山穷水恶,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国王大臣本该更加尽心教导子民从事生产才是,却沉迷声色犬马,问及就拿千年前吃过的亏说事,着重对民众宣扬他国仇恨撇清自己责任,实难沟通! 都城百姓寡情少义,邻里犯错争相检举,路遇病乞不闻不顾,对外国人十分无礼,视战俘更是如猪如狗,与诸夏人心性有霄壤之别。 我在这里怒气渐盛,挨一刻似一夏,打算借故争执提前返回。勿告知爹爹及赫,免使他们担心。 祝,安。 平宁留” 第四封 “溆蘅芳鉴: 关于上封信的诸多抱怨,我已有反思,实为自己心存偏见之故! 这里冰川甚美,鬼斧神工、色幻交辉,仙草遍生如至仙境,当地山民质朴勤劳,夙夜采集从不言苦,亦肯听人意见,改进采集方式,相信假以时日药草贸易成熟,收益增加,会逐渐改变先前观念。不过诸夏在此期间,还须小心提防才是。 近期返回诸夏计划不变,想着能和你们见面,雀跃不已! 附自采北珩珍珠一串。 祝,安 平宁留” 第五封 “平宁淑鉴: 久未收你来信,甚为挂怀。北珩凶险,切记注意自身安全。 叔父伤势已经稳定,无需过分担心。此番,纯粹是林医官所出下策所致。叔父大病初愈,怎能让他充当诱饵?若说叔父久病卧床,一时思虑不周尚可理解。林医官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经过手的病人极多,长期负责照看叔父身体,做出此决定不得不令人怀疑她别有居心。 以前不便明言,梁林二人在江夏所为实在坏你名声。皇上顾念你在外,多番替他们遮掩,然而他们不仅不收敛,反倒嫌皇上派朝臣调查案情影响他们做事,恨毒起皇上来了。这次极有可能是二人利用叔父伤情挑拨你和皇上关系,方便他们在江夏为所欲为。 你回来后,定要对二人进行彻查! 祝,安 溆蘅留” 沈洛收好信件,出门去寻顾太医。顾太医坐在抱厦卷席上,仰头凝望太阳。他面色有些发白,人也没什么精神,沈洛走到近前才注意到。 “江夏公现在病情如何?”她直白问。 顾太医一惊,先是望过窗户,方起身带沈洛一瘸一拐走到院中墙角下,压低声说:“脉象不大容易摸着,但气息平稳,我检视过他胸前伤势疤痕极深,几乎是要将心脏剜出的程度,难怪当年康爰翁主会气得发疯诛杀她伯父一家。林医官能将江夏公从地府里救回来,医术当真匪夷所思!” “我也如此想。”沈洛说。她暗想若非皇上看了慧妃信件起猜疑,硬是接齐允进宫治病,他的伤病早已治好,说不定皇上的头疾也能得到控制。“还请顾太医写下对林医官医术的评价,我拿皇上私章盖印接她出来。” 顾太医瞪大眼,慌道:“这这...”他看见院外有侍卫徘徊,随即收敛惊慌之色,变得严肃正经。侍卫恭谨指向外边,似乎想请沈洛出来说话。沈洛点了点头,示意稍后。她继续说:“你以为让林医官参与治疗皇上病情如何?” “那…自是很好,但万一出了事。”顾太医嘀咕道。他在院外侍卫和沈洛的双重注视下,显得十分不自在。 “你是相信医术,还是相信运气?”沈洛质问。绿香的身影出现在院前。“是我让她送药去安夏宫。”顾太医转移话题说。两人遂走往院门见绿香。 院外宁静如常,清风徐徐,花竹悠然,除御前巡逻侍卫,只有绿香一名生人在,绿香老实站在侍卫指定位置,殷切盼望他们出来。 “药送达了。”绿香软声道。顾太医又叮嘱了几句,绿香一一记下。沈洛接着说:“先前事忙没来得及说,你再去安夏宫回禀昭仪,凌女官饮食应当丰盛些最好与她同食,现在的宫女照看凌女官不利,致使病情多次起伏,不如换两个伶俐的。” 绿香有所领会,退下去办。“顾太医还未回答?”沈洛转而咄咄逼问。顾太医嘴一张一合,突然看向远方,一个宫女正飞奔而来,是上午两次到藏书阁通传消息的宫女,脚步声在石板上哒哒作响,所有人都关切看着她,没有人在紫暖阁附近这么跑过,有侍卫的刀因此开鞘,御前侍卫有预判形势,觉得不对先斩后奏的权利。‘这个丫头…’沈洛暗自叹气。 宫女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她跟前,回禀:“德妃和淑媛到溆映宫请教慧妃事情,不知怎的发生冲突,德妃被丰皇子推到在地,双方为此闹了起来。” 沈洛心一沉,冷静说:“慧妃协理后宫,这件事就由她自行处理。” 宫女摇头说:“德妃指控丰皇子是杀害洵皇子的凶手,硬拉着他来宣室殿的路上。她还派人去请宣妃,要一同请皇上做主!” 沈洛如晴天霹雳,宣室殿的人可是不会拦宣妃的,她连忙吩咐御前侍卫:“快,快!告诉门前侍卫,无论如何不许放人进来。”御前侍卫随即离去。她略微犹豫,也急往宣室殿门赶去。 第97章 兴师问罪(上) 一 沈洛走出紫暖阁区域,步伐瞬间慢下来。临近黄昏,宣室各院阁宫人交接换班,廊间走动的人较其他时段多,她不能表现出慌张,沿途宫人都在悄悄打量她,一旦她慌了,原本选择站在她这边的人会立即倒戈。 韩德妃上午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如此理直气壮,回宫不久就前往溆映宫闹事,必定是受人指点。如今的情势,过一夜就可能有翻天覆地变化,她背后的人不愿坐以待毙,这次驱使她前来,断不会轻易罢休。 沈洛停下脚步,转身吩咐随行宫人:“回去告诉御前侍卫,无论嫔妃、皇嗣还是大臣,但凡往紫暖阁闯的,格…均捆绑起来扔到隔壁院里,有意图动手或是硬闯的格杀勿论。”她见宫人面有失望之色,明白是自己太过软弱,要是碰上一个伶牙俐齿、擅钻空子的嫔妃大臣,不即刻让他们闭嘴,很可能有宫人被他们策反。大家把身家性命交到她手里,她却还在畏手畏脚。 “叫沈洧来。”她心一沉道。昨夜,沈洧在燕歇庭歇息,若非皇上昏倒,今日本该召见他的。宫人听后振奋不已,立即照办。 宣室殿侧门前空旷宁静,白石地板上空无一物,连一片树叶也没有,侍卫们听从御前侍卫的吩咐,各个怒目圆睁、身姿挺拔站在门前两侧,在夕阳的光辉下如同天庭门神般威严肃穆。沈洛淡定走往门前,遥见韩德妃一行人正气势汹汹过来。魏淑媛和夏侯慧妃的轿椅紧随其后。 “沈宫女何时改当守门了?”季灵宫的宫女讽刺问。宫女所站位置靠近门前正中,被侍卫呵斥勿挡视线,顿时吓得灰头土脸往旁边挪移,德妃坐在轿椅上没好气地又将她推了回来。 “好大的威严!”德妃从椅子上起来,此时她换穿一身黑底彩绣华衫,裙摆足有两米长,宫人小心翼翼替她铺平。 “宣室殿自是不容闲杂人放肆。”沈洛冷淡说。 “沈宫女封了朔泉君,果真气势大为不同。”德妃说。 沈洛不理不睬,目光注视着慧妃的轿椅靠近。 “你既然走来这宫门前,就应知是为何事,皇上公务繁忙到连洵皇子的死因也无瑕关心?”德妃逐步走近,见侍卫没有退让意思,遂又恼怒往回走半个弧圈,背后宫人狼狈地牵着裙摆挪移。 慧妃的轿椅终于放下,她一如往日的娴雅高贵,没有丝毫急迫之感。沈洛稍微安心。 “这件事大司空已在皇家别院提过,皇上当着众臣面将它交由大理寺调查,如今大理寺尚没有结论,德妃想越过法司寻求什么?”沈洛询问。 “当然是顾及皇家颜面,想请皇上先行评判。”德妃扬声说。“丰皇子已承认推洵皇子下湖。”季灵宫宫女说。 慧妃穿一袭黑色绣白兰花枝衣裙,在德妃的指控下不急不缓走到门前。“你穷凶极恶拉扯一个生病孩童,有什么答案是逼问不到的?”她冷问。 “既是如此…”沈洛说。 “就让她进去见过皇上,看皇上是信她还是信我。”慧妃打断她的话,眼神冰冷。 沈洛一怔。两人目光相对,沈洛瞬间明白慧妃的想法。季灵宫一行人开心不已,以为得了好大惊喜。 “皇上事务繁忙。”沈洛沉着重复道,眼睛转向前方将倒未倒的墨竹。“皇上真的知道他三位嫔妃站在外边吹风?”慧妃问。 一名宫人匆匆来报:“宣妃和昭仪已由藏书阁通道进入宣室。” ‘冷静,冷静!’沈洛压制体内上涌的恐慌情绪。 “总不好只拦我们?”德妃跃跃欲试说。 “请嫔妃们到宴会厅暂歇。”沈洛脸色一灰,吩咐说。慧妃最后一个进来,在她耳边低语:“皇上让你协助我处理后宫事务,可不是让你将我拦在外边。” 二 宣妃穿着黑色银织雪梅常礼服坐在宴会厅正坐左边。厅内的宫灯恰好照在她周围,礼服上的银光闪烁流光,映得她肤色雪白,绝美容貌更添几分仙气,像是降临人间的天界神女一般。她神色有些不安,举止也略微收敛,直至见沈洛和慧妃等人面色如常进来,方才舒缓下来,姜婉不在身边,只有悠兰陪伴在侧,其余宣景宫的人则在殿外等候。 沈洛也稍感宽心。她见宣妃是忧心神色,而非愤怒之容,想是听闻风声担忧皇上安危才来的,尤其宣妃见着她就冷静下来,应该是信任她的。 安昭仪坐在宣妃身旁,左侧首位。她穿着崭新的黑色暗纹缎衣,脸色尤为凝重,见着慧妃等人进来起身让位,不过重新选择位置后没有立即坐下,目光跟随沈洛背影好一阵。 德妃抢先一步,坐在右侧首位。慧妃没有和德妃抢的意思,随意坐在左侧中段位置,这反倒令沈洛不安。魏淑媛穿着黑色无纹麻衣,没有幽禁前的傲慢神色,低调走在德妃后边,与德妃间隔一个位置,在右三坐下。 德妃见众人来齐,开始讲诉在溆映宫发生的事。 “我和淑媛到溆映宫询问慧妃有关元旦的安排,谁想她贵人事忙迟迟不出来见面,”慧妃一声嗤笑,德妃并不理会,继续说:“我们俩就无聊在院里瞎转悠,未想竟撞见皇子丰在水池边砸木偶。我一直以为他是生病体弱才长期不出外见人,结果长得比同龄孩子还健壮,砸起手中木偶极为有力。或是我面露惊讶之色惹恼了他,他看见我们不仅不行礼,还愤怒地让我们滚开。”德妃说到这里直摇头。 “淑媛问,这是你对长辈的态度?他拿着木偶朝我们脚边砸来,转身往里屋走去。我自是不依,宫中的皇嗣怎能如此没教养,立即让季灵宫的人拦住他。他见跑不掉,又反转回来推我,幸好有淑媛和宫人及时拉住,否则非被他推进池里不可。” 魏淑媛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他大吼大叫说,等登基后定要把我们全部赐死。”宴会厅其他人为之哗然。“我说宫里有这么多位皇子,不见得是谁继位呢?宣妃肚里还有一个,保不齐生下来皇上就立他为太子。”人们目光又转向宣妃。宣妃有些尴尬默认,她本还没打算对外公布。 慧妃震惊不已,转头看向沈洛。沈洛站在厅门附近,让耳边低语的宫人先退下,侧头回避慧妃眼神。有什么从她指尖滑过,她似不经意捏了一下窗帘,帘上随即出现几条血痕。因为太过紧张,沈洛不停用指甲抓手让自己冷静下来,未想竟抓破掌心反添麻烦。幸而厅门光线不算明亮,大家的注意都在宣妃身上,她不动声色走往昭仪那边。 “景儿勿怪!是我兄弟从御史中丞那里听说的,不知你还未打算公布。”德妃赶紧解释说。宣妃无奈摇头,“献之这个人藏不住话。”她轻轻道。悠兰冷笑一声。 “接着他又说,‘秦洵死得,腹中的孩儿也死得。’我顿感震惊,质问洵儿的死与你有关?他回说推了又怎样,就这样自行招供了。”德妃故作难过说,实际喜上眉梢掩饰不住。 沈洛不禁摇头,秦丰心机不浅,绝不会如此轻易招供。 “闲逛?不是从安插在溆映宫的小宫女处得知我在洗头才跑来的?在溆映宫内一路呵退宫人,刻意接近秦丰,借着洗手把水泼进他锦盒里,又佯装起身不稳,踩断他木偶手指。”慧妃笑讽说。 “最后那句话是不是他说的?”德妃质问。 “他说是推你,你听岔了。”慧妃说。 德妃怒极拍桌。“当时那么多人在场,你还敢狡辩!” 两人你来我往,争持不下。宣妃既焦又怒,却还要劝说她们冷静。昭仪眼睛看向德慧二妃,借由喝茶小声同沈洛说:“方才遇见绿香,同她一起进来的。你怀疑有人给纾樱下毒?” “只是猜测,太医未确定病情前,还是小心为好。”沈洛嘴唇微动,声音只有昭仪能听见。“皇上…究竟如何?”昭仪问。“洵儿的事,景姐姐自是相信皇上的,但她听见一些风声。”她见沈洛迟迟未答,头微微侧过说话。 沈洛轻轻一咳,昭仪的头又转过去。“昭仪先劝宣妃回去休息罢,免生动了胎气。”她叹息说。“如德妃说的,万一是位皇子,说不定皇上就立其为太子。” 昭仪听见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你是说皇上没…”宫人端来第二杯茶及点心,打断她说话。宣室宫人顾念嫔妃们都未用饭,特意吩咐厨房做了藕煎肉饼、香酥蛋卷、玫瑰糖糕、什锦春饼、梅肉团子等点心,一时热香之气在厅内扩散开来。德慧二人也稍作停歇。 德妃端起茶喝,注意到沈洛和昭仪靠得很近,又有一名厅外宫人走过去耳语。她不满道:“皇上为何还没来?” 沈洛掌心伤口有些作痛,进来的宫人是慧妃派来的,说要取回夏侯家的物件。“皇上在研究边关之事,三申不得打扰。方才臣听德妃控诉,并无甚新意,恕不能前去回禀,还请娘娘们用过点心,早些回宫歇息。”她说。 “混账!事情是由你判定的?阖宫上下谁不知你是慧妃的人?昨夜就传出皇上身体不适的消息,现如今闹这么大他还不出现,我看就是你在暗地做鬼!”德妃直截挑明说。“去将崔成、维止公公和御前侍卫长都请来。”卫尉少卿崔成握有部分宫门的指挥权,要是他站在德妃那边,后果不堪设想。沈洛看向慧妃,为之一怔!‘果真是我太软弱。’她暗想。 “德妃要见皇上,自行去承晟堂求见即可,何故要为难别人?”沈洛说。宣妃听见承晟堂三字几欲站起,随后见沈洛目光无神,复又回位坐好。整个过程快而轻微,其他嫔妃并无察觉。 德妃冷笑:“该不是想趁我出门,将我捆缚了吧?” 沈洛脸上波澜不惊,呼出的气息却越发粗重。她手掌的伤口隐隐作疼,只有握着那件冰凉的金属物件才能稍微缓解。“沈宫…朔泉君又怎是这样的人?”安昭仪帮忙说话。 “她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德妃开始数沈洛罪名。 “起初在结缡宫,为独得郑氏宠信,就陷害近侍流光明绮,挑拨秦宜和郑氏母女感情,因做见不得人的差事惹怒那位主,对了,她脸上伤疤就是那位主嫌她长相狐媚让人割的,”厅内众人瞠目结舌,纷纷注意沈洛脸上伤疤。沈洛神色漠然,内里却是血液偾张,往昔的残酷画面,重新浮现眼前,银白闪光的刀刃在她眼前晃荡。 “调往司衣局避祸期间不思收敛,杀害指责她工作不力的茉晨,嫁祸姑姑贾衫,那位主崩后回到结缡宫更是无法无天,威逼温氏自尽以销毁罪证,为防宫人揭发诬赖他们行偷盗之事,而后郑氏倒台,踩点巧遇皇上混进宣室殿做事,逐个清除其他近身宫女,放猫害管事姑姑,终于爬到现在位置。”德妃洋洋得意说。 哐当一声,宫女清理昭仪案前盘碟,不慎打翻一碟点心,慌忙跪下去捡。“德妃说这些话,可是有凭证?”慧妃在笑,觉得前所未有的好笑。 “沈洛讷言低调,从不出风头,也未听过她搬人是非,哪会做这些事?”宣妃气道。昭仪本有些疑惑,听着宣妃说跟着点头。 “她在你面前善于伪装而已。”德妃说。 “你是怀疑皇上的眼光?”宣妃质问。 “德妃敢说上述的事,自是手握一定证据,就让她摆出来看看。”慧妃饶有兴致说,顺道吃下半块糕点。另一边,捡拾糕点的宫女摸到沈洛的脚,沈洛颤动了一下,其他人以为她是为慧妃的话感到震惊。宫女跪地眼神殷切看向沈洛。 ‘时机、时机到了?慧妃这样说,不过是为拖延时间。’沈洛暗想,随之低头整理腰封,一块血迹斑斑的金属物件从她裙里滑落,掉在宫女手里。她理好衣裙缓步走往厅中央,恭谨行礼道:“望请德妃拿出证据,若指控属实,臣自甘受罚!” 沈洛传 第71节 第98章 兴师问罪(下) 一 夜色渐深,风时急时缓,占风铎也随之发出短暂而轻灵的声响。厅内窗户大多已经合上,宫灯也尽数点燃,嫔妃们安然坐在自己位置上饮茶玩手或是闭目宁神。 沈洛虽受着指控,仍指挥宫人做事。有紫暖阁那边的人过来,她走到门前与之说话。廊间走动的宫人不绝,沈洛在摇曳的烛影间意外发现一张熟悉面孔,心为之一紧。魏妍儿被几名宫人押送进来,头发蓬乱,神色憔悴,穿着被抓时的褴褛衣衫,她也注意到门前的沈洛,试图与之眼神交流,沈洛只是摇了摇头,押解宫人看见,立即拿黑布罩了魏妍儿头带走。 廊间的宫人面面相觑。魏妍儿与沈洛一贯交好,要是她充当证人,说不定真能挖出什么罪名。 “你瞧着,能否让宫人给妍儿带个话。”沈洛小声说。“德妃让她说什么便说,不必有负担。”她自忖若是慧妃取胜,德妃的指控毫无意义,而若失败,魏妍儿帮了德妃的忙也会得到释放。紫暖阁宫人一愣,随即目光放闪,他以为沈洛是想让德妃麻痹大意,欣然领命离去。 沈洛重新返回厅内。这次她走到宣妃跟前,正坐附近有着厅内最好视角,能看清每个人的小动作。 “你还真是善察情势,这会儿又站到宣妃跟前。”德妃讽刺说。 “是我方才使眼色,让她过来的。”宣妃帮腔说。 德妃冷淡一笑,便不再说话。维止公公从容进来,他带着世故浅笑向各位嫔妃请安,目光停留沈洛身上时,他眉头紧皱,似乎是责怪她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御前侍卫长说职责在身,不能过来,还望各位娘娘见谅。”他代为答道。崔成在宫门口,距离这里还有一阵。 “既然如此,便先开始罢!”德妃兴致勃勃说。她转头看过宣妃,宣妃点头,季灵宫的人方出外传唤证人。 首先进来一名脸生宫女,年龄二十有余,素黑麻衣,举止像从宫院里出来的。沈洛在脑中仔细回想,想不起何时见过此人。‘德妃找个陌生宫女来做什么?’她满腹狐疑。 “她是那位贵主的近身侍女。”德妃介绍道。厅内人都惊诧不已,负责记事的小宦官立即改用金粉墨写下一个‘主’字。 “这位站在阶上,穿着银织茶花黑缎衫,腰系彩玉环佩,神色傲慢的朔泉君,你可认得?”德妃笑问。 “奴婢曾在主儿寝宫里见过。”证人宫女答。“贵主在世的时候,她是在结缡宫当差吧?”德妃环顾左右询问。安昭仪点头:“时间上是。”德妃非常满意,继续问宫女:“那她去主寝宫作甚?” “那天夜里,她独自提着宫灯,手携一封信,行踪鬼祟地跑来主寝宫求见。奴婢在旁听着,她是奉婕妤之命而来,希望主可以替青阳王背书。主瞧不惯此等行为,且见她相貌妖魅,就令人割伤其脸以示警戒。”证人宫女答。宣妃满怀同情注视沈洛脸上的疤痕,沈洛装作无事的淡然一笑。 德妃传唤下一名证人,结缡宫的小颖。小颖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看上去也好了许多。 “启禀各位娘娘,沈洛初来结缡宫时脸上并无伤疤,是突然有一天消失踪影,回来后才有的。婕妤不许人提,大家也就不敢议论。”小颖说。 “这丫头没大没小,直呼朔泉君姓名,拉下去先掌二十嘴巴。”维止公公冷淡吩咐道。小颖连呼饶命!德妃正欲说话,身旁宫女姑姑轻咳一声,便也不再管她,继续问责沈洛:“她们两人所说证言,你可有异议?” 沈洛平静点头。 安昭仪眼珠快瞪了出来!慧妃、德妃和维止公公脸上各浮笑容,意义不同。“违反宵禁,阑入禁宫,可是要杖责五十,逐出宫廷的。”魏淑媛说,不带一丝感情。有站在柱前的宣室宫女欲动未动,见沈洛准备说话,便维持先前站姿不动。 “郑婕妤是我侍奉的嫔妃,她要呈信给皇后,身为奴婢可以不从?”沈洛反问。她说出皇后名号时,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皇后宋芣是文帝和燕后的外孙女,冬城贵族所极力推崇的旧日美好生活代表人物。全境有不少动乱地区是因她的存在,才承认皇上的合法身份。宫里的人绝不可以负面评价她,为此特意创造出一位神秘的主来代她承受恶名。 “大胆!”德妃呵斥道。 “既然德妃认为皇后处置得当,为何我提及她名号,会受如此大惊吓?”沈洛冷静说。“好事难道不该大书特书,全境颂扬?”她的指甲再度划过掌心,疼痛让她大脑保持清醒,也缓解脸上伤疤发痒。 德妃一时词穷,不知该接什么好。 “还请记录宫官一五一十都写下,事后也去寻桂宫里其他人佐证。”沈洛转而对负责记录的小宦官说,她气势逐渐起来。小宦官的笔似在飞,很快就翻过一页。她瞟过档案满意点头,走下台阶问桂宫宫女:“我递呈的信写的什么?” “白白纸。”桂宫宫女顿时有些发慌。“那我当时有说过什么?”沈洛提高声继续问。“...并没有,只记得主下令割脸后,有求饶等语。”桂宫宫女说。 沈洛再次满意点头,复转过来看向德妃。“如此看来,我的罪过真是大极!” 宣妃轻轻放下茶杯,缓颊道:“沈洛当时不过一初入宫的小宫女,受主人之令前往桂宫送信,既不知书信内容,又无言语传达,且已经受那位主的残酷刑罚,怎好再拿此事责难她?” 慧妃噗嗤笑道:“以前文官夸皇后都是堆砌一些华丽辞藻,民众听了也没什么印象,难得德妃给皇后找出一件实例好事来,后世定会连德妃一同颂赞!” 德妃脸色发红,怒道:“够了,别记了!”记录宦官并没有停笔,只是换一支朱笔给先前金粉墨写的‘主’画了个圈。季灵宫的近侍宫人围在德妃身边,低声劝她冷静,魏淑媛也探过头,窃窃私语。 二 厅外又新站了一些人等待。 季灵宫宫人在廊间来回穿梭,安排证人出场顺序,一度队伍间出现嘈杂声响,不过随着宣室殿宫人的一声呵斥,很快恢复安静。沈洛看着紫暖阁的人提灯路过,缓缓点头示意。 德妃总算平复下来。她恢复先前咄咄逼人的架势,问:“那温氏符纸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宣妃本已有要走的打算,见德妃继续发问,不解说:“先前宫女的证词就不可信,再找些来有何意义?” “启禀宣妃,这次的证词断无问题!”季灵宫的姑姑自信代答。 接下来走进来的女子,身形瘦弱、肤色黑黄,似在宫外日子过得很不好,穿一袭新做的绸衣,却像是偷穿主人家的。她是温华娥宫里的梳洗宫女,沈洛对她面孔还存有印象。‘草人,难道她要说厌魅草人一事?’ “启禀各位娘娘,奴婢曾是温氏的梳洗宫女,得闻郑氏派人查封宫殿,第一个从司设局赶了过去。朔泉君当时是郑氏的近身侍女,在宫女中已经很有名气,然对劳作宫院里的人丝毫没有倨傲之气,态度十分亲善,奴婢调派到司设局做事后,再没人这样待过自己,心里一暖凡是知道的尽皆告知。” 德妃满意地端起冷茶饮用,眼神顺道瞥过宣妃,仿佛是在说沈洛一直是这样擅于伪装。宣妃并不理会,专注听女子说话。 “朔泉君对其他事都一掠而过,唯独对寝宫闹鬼的事格外上心,听闻温氏的侄女宜脩寄曾来符纸更是两眼放光,不顾同行其他宫女劝阻,定要独自去温氏住屋查看。” 沈洛暗忖,该女子有参与偷窃温华娥财物一事,因她当年揭发而被收押夏台逐出宫廷,可谓名誉扫地,不会像出身良好的桂宫宫女那样顾忌,采用同样策略必然无用。有宣室宫女从外进来上茶,悄然递给沈洛一张纸条,是姜婉所书!‘是了,今日之事,她怎可能不参与?’ “她在屋里呆好久,出来以后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见着我和其他刚来的宫女睬也不睬,便说我等有偷窃罪行,携带鼓起的包袱匆匆离去。” “梳洗宫女说的可真?”德妃问。 “宫女偷窃、欺辱温华娥一事,夏台和大理寺均有档案记载,无需我多言。”沈洛着重强调欺辱二字,勾起其他人的回忆,纷纷对梳洗宫女表露厌恶之情。梳洗宫女见翻身无望,整个人缩小了一点。“至于闹鬼,婕妤想让东郭贵人入住华娥寝宫,我自是要去探查究竟的。”她淡定解释说。 “但你事后拿走了符纸,没有告诉任何人,亦未记载官方账簿上,等它再次出现是在公主宜的书房里。”季灵宫姑姑质问。听到公主宜的名字,慧妃和宣妃脸色微微有变。 “秦宜向来不喜你,曾多番找茬罚你下跪。你寻思再怎样离间郑氏与她的感情,两人总有和好的一天,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直接画符将她害死,好逍遥快乐地过日子。”德妃恶毒说。 沈洛心脏砰砰直跳。原来德妃埋伏这手,要是她一开始就提出秦宜死因有疑,宣慧二妃绝不会同意展开质证,现在借由梳洗宫女之口摆上台面,有宫官在旁记录,二妃就难以再说话。她若自证清白,说出秦宜死亡的前因后果,会瞬间失去两座靠山,死无葬身之地,而缄口不言则坐实德妃的指控,也难逃一死。 她缓缓说道:“德妃既然知道那面墙,就应清楚墙上的符咒非短时间能完成。平日公主院里宫人众多,且她自己但凡醒着都是呆在书房里,怎会给我机会在那里细描慢涂?”抓手、抓手、抓。 “那自是你苦心想出的法子,我又怎会知道?”德妃说。 “没证实的事,怎好拿出来说?”宣妃不满道。沈洛见宣妃额头有汗珠,请她先行回宫休息。宣妃摇头拒绝。 “传下位证人便可事情了然!”德妃说。 凌纾樱被宫人搀扶进来。她眼眶泛黑、双颊凹陷,脸色白中透着黑青,身穿一件未仔细系好的宽大衣袍,走路虚弱无力。宫人一放手,她就有些站立不稳原地摇晃,在给嫔妃们请安后,顺势跪坐在地。安昭仪高声问:“灵姐姐,这是何意?”凌纾樱轻缓摇头,示意昭仪冷静。 德妃淡笑解释:“槿儿别气,这丫头自己要来的。”慧妃略感诧异,侧头看过沈洛,沈洛也一头雾水。 “凌纾樱素来和沈洛交好,想必诸位是知道的。”德妃说。“她今天特地来告知我,说沈洛曾向她请教血符一事。” 凌纾樱点头。“中秋前,沈宫女曾来问我姻缘符如何写?她思慕皇子澈,忧心德妃反对,因而想拿姻缘符助力。” 沈洛脑中有根弦为之颤动,她张大双眼也看不出眼前女子有阴鸷一面,即使是编造谎言,表情也如此温柔静美,如若凌纾樱在讲别人,她定会信以为真。魏淑媛嘴角上扬,其余人则是纷感惊讶。 “我回说符咒一类,常人少碰为好,容易越陷越深,遭致恶灵反噬。她不以为然说,以前依葫芦画瓢写血符都没事,一张姻缘符有什么大不了?”凌纾樱目光扫过沈洛时,似乎在寻求她的承认。沈洛脑子嗡嗡地,在脑中搜索这段并不存在的记忆。 “我当时惶恐极了!血符非一般符咒,是妖道用来害人修炼的,没有新血持续供养,会反噬画符之人,在告知她后,她亦很惶恐,立即讲出事情始末。于是我们两人偷着前往结缡宫,化解墙上残余符咒。” “我一时大意,碰触到墙上血符,回宫不久就怪病缠身。每到深夜回想起来,都怪自己贪图她帮忙接近皇子煊所致。原本打算带着这个秘密到棺材,宜公主的冤魂却不时跑到我梦里啜泣,因担心到了地下仍缠着我不放,不得不前来禀明真相。”凌纾樱说。 魏淑媛气急败坏说:“早知这两人狐媚心性!” 沈洛沉吟道:“我不知德妃是如何说动凌女官的,但凡让她自己想,而不是套用季灵宫的说辞,证言都会更可信一些。宣室御前的人婚事都由皇上做主,且不提皇上早已为我指婚,我盲目让一个皇上忌讳的皇子喜欢我有何意义?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路太顺?”她这样一说,厅内的宫人瞬间醒悟过来。 凌纾樱却在摇头叹息。“至于血符...”沈洛继续说道。 “不要再狡辩了!”凌纾樱直接打断她。沈洛再次陷入震惊。“我说的句句实情,你还是早些认罪就擒罢!还能活命...”她说完,先前扶她进来的季灵宫人就要动手。“纾樱,你是病糊涂了?”安昭仪惊道。 宣妃赶紧拉沈洛到跟前,“真是无法无天!”她斥道。 ‘活命?她究竟在说什么?涉嫌拿血符害公主怎能活命?她是想我立刻离开这里!’沈洛幡然醒悟。她与凌纾樱对视,确定自己所想是对的。 三 厅外再次传来喧哗声。季灵宫的人不顾劝阻,端着承盘径直走到德妃面前放下。德妃轻轻掀开布角,宫人在旁耳语,她笑容逐渐灿然,顺势扯下整块绸布,露出盘内的沾血虎符。 “崔成在宫门口拦住一名可疑宫人,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她得意道。“方才你还在抓手,这虎符上的血迹不会是别人的吧?” 维止公公狠瞪沈洛,厉声斥责道:“你何时偷的虎符?” “送出宫也没什么用。卫将军涉嫌参与皇家别院行刺案,大司空为防着他出逃,已经请折冲府派兵包围夏侯府。”德妃幽幽说。“维止公公,下午可曾收到宫外递进来的奏折?” 维止公公缓缓点头。沈洛暗恨不已!如此重要的消息,维止公公竟然事前没有知会。韩绩必是拿奏折试探,见皇上迟迟未回复,才肯定他出了事。德妃重返宣室,气势完全不一样,轮番传唤证人质问她,不过是为拖延时间。‘沈洧啊,沈洧,一切有赖于你。’沈洛暗自祈祷。 “早怀疑你有二心!皇上将重任交托于你,首先想的不是找心腹大臣共同商议,而是释放恶名昭彰的林医官,还让御前侍卫长禁止除你的人以外出入紫暖阁。原是找好了靠山,就等夏侯将军带兵进来,铲除异己扶立新帝。”维止公公指责说。 “猫,猫!”厅内一名宣室宫女仓惶跪下说。“管事姑姑被猫抓伤前,沈沈洛成天蹲在庭院内逗弄那只猫,事后她再不去那儿,猫也不见了。”沈洛头有些发昏,幸好只是名普通宫女,没有动到根基。她环顾其他宣室宫人,见他们眼神闪躲,低头不言,便安下心。 “好啊,好!”德妃感慨说。“将她们两人都绑了!”她转过头,慧妃的座位已空,慧妃趁着他们说话之际,起身往侧门走去。季灵宫的人早守在门外,拦住慧妃去路。 “灵姐姐,你想做什么?”宣妃惊惶道,仍旧护着沈洛。安昭仪也扶起凌纾樱走到她身边。程家虽在程瞻之死后声势大幅下滑,但仍在冬城占据重要位置,是不少贵族心中的世家典范。德妃想得到贵族支持,断不敢动宣妃寒毛。 “她们合谋作乱,难道不该绑?”德妃说。 “绑倒是可以绑,只是我收到消息,”沈洛抽出姜婉所写纸条,纸上已经沾染她血迹。“皇子泺夫妇带着皇长孙到慕容家做客,碰巧昭武将军清今天也去拜访。”德妃脸为之一颤。“你伤了慧妃,消息传过去,宴会氛围恐受影响。”说完,她将纸条扔在地上,供人观看。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绑了她们。泺皇子英勇过人,自能想办法脱身。”季灵宫姑姑急切道,德妃反手就是一巴掌。 “英勇过人?清是在战场上可是一连斩杀四名敌军将领才封的将军,也不知会不会在宴上展示技艺?”慧妃轻笑说。 宣妃劝说:“不如大家都各退一步?皇上醒来,我自会拼死求情,保姐姐妹妹无事。若是不幸驾崩...”她不由伤心落泪。“就由朝臣共同选出新帝,何必要闹得你死我活?” “一步也不能退,犹豫不决只会害了韩家!”季灵宫姑姑坚决表示。 “娘娘,现在是我们占据优势。”另一名近侍宫人说。“先解决这里,其他的等大司空来了再计较!” “优势,封锁几扇宫门就叫作优势?”沈洛不由得冷笑。“等大军包围心都时,我且看你们一家子慢慢计较!” 维止公公遂又看向虎符,脸色瞬间大变!“好歹在承晟堂当这么多年差,竟连书柜上的古董虎符摆件也认不出。”沈洛讽刺说。 “真虎符早交到青阳王手里,他不日就要回心都。”她撒谎道,实则虎符还藏在她腰间。“到时候,大司空占据夏宫,青阳王包围心都,看谁坚持得久。” 德妃脸上闪过恐惧,不过很快化为极大的恼意瞪视沈洛。 “青阳王和夏侯家素无往来,不会为他们拼命,只有大司空待遇优厚,自会倒戈过来。”近侍宫人说。 “纯皇...”沈洛开口说,近侍宫人拔出一把刀比划,“且让我先杀了这个女人!”宣妃等人看见刀,吓得连连后退。 骨碌碌...一个球状的物体在地板上翻滚。厅外不知何时有兵甲的动静,一行穿着全副铠甲的士兵推门而入,“哈~崔成来了!”德妃开怀道,宫女姑姑却扯了她的衣袖,她低头一看地上翻滚的才是崔成,穿着黑色金色团龙刺绣礼服的皇太子秦晟走进来。沈洛心中一块悬石放下。 太子向宣妃请安。“今早听宫人说内宫有异动,因而提前做好防备,现已夺回各宫门,惊吓到宣娘娘还望恕罪!”宣妃客气让他起身。 “父皇可安?”太子询问沈洛。沈洛说:“皇上尚在治疗,并无大碍!”太子眼眶泛红,连连说:“好!”他声音有些沙哑,表情是激动而又庆幸,在场者无不为之动容!“可否带我去见过父皇。”他怀揣不安地请求道。 沈洛立即应允,暗想如今首要是取得太子信任,确保宫内安全。“宣妃可...”她转过头,宣妃突然坐回位置,额冒汗珠,她惊道:“且我带太子去见过皇上,请太医来为宣妃诊断!” 紫暖阁外,侍卫和宫人见沈洛平安归来,欣喜不已! “皇上现已呼吸平顺,较白天大好,不久就可醒来!”顾太医说。“臣,见过太子!”他突然发现沈洛旁边的人是太子,身后还有侍卫队尾随。 三人走入内院,严太医和李太医在院中休息。沈洛讲宣妃身体不适,请他们中一人先去看过,太医们仔细询问宣妃症状,太子站在原地心不守舍,不时探望窗户里面。严太医见他心情急切,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先进去看皇上。 屋内紫烟缭绕,太子请宫人出外倒茶。他快速走到床前,掀开床帘,拿出袖中暗藏匕首往胸口刺下。 沈洛传 第72节 第99章 峰回路转 刀尖在距离胸口不足半寸的位置停下。 太子双臂微微发抖。他屏住呼吸,重新握紧匕首再次试图捅下,侧脸发现床上躺着的人竟是沈洧,吓得瞬间弃刀扑爬而逃。 严李二位太医去给宣妃看病,沈洛和顾太医同他们告别后走回屋内,正好撞见太子弃刀而逃的场面。虽说她心里已有准备,但见秦晟惊惧失色的模样,还是受到极大震撼。原来心机如此深沉的人,也会感到惊慌失措。沈洧从床上一跃而起,笑着看向沈洛,沈洛的心提了起来,那是猎人捕获猎物的自信笑容,他取出护心镜扔太子脚边,太子闻声又是一惊,连忙往前挪动几步。 “别院行刺也是太子策划的吧?”沈洛保持镇定问。她需要控制住局势,不能让沈洧瞧出她有丝毫软弱。“知道黑鸟习性及冬眠山谷的人不多,太子是其中之一。” “那夜,太子应是计划派人在二层堵截我,再趁黑鸟袭击之时救下我一同躲进正院里,却未料我下到一层迟迟未能上来,因担心我就此死在一层,不得不下来寻找,继而改变计划提前清剿黑鸟,提议到正院向皇上回禀。” “在正院门前,我察觉侍卫有异想转身离开,从小接受过专门训练的太子却毫无察觉,仍挡在我背后以致双双被擒,从那时起我便有了怀疑。” 太子眼球微微一动,默认她所说。 沈洧挥手比划伤口,其他人见他动手都为之一惊。他淡然说:“太子身上的伤口也像是自己划的,几处伤口过于均匀,且都未伤及内里,刺客有这功夫早将你脖子砍断。”他突然伸出手,逼迫太子交出东宫令牌,再递给沈洛。 沈洛摩挲令牌纹路,心稍稍安下。“还请太子暂留此处歇息。”她态度恭谨说。“对外我会宣布,太子决定留在皇上身边照看,直至皇上苏醒为止。”她说完准备离开。 “没...没用的。”太子制止道。他恢复冷静,警告道:“东宫侍卫见我未出去,定会直接攻上。你现在放了我,倒是有条活路。”他仔细观摩沈洛神色,见沈洛无动于衷,内心不由大震。 “清将军正在来夏宫的路上,无须一个时辰宫内局势就能反转回来。我相信有东宫令牌在,外面士兵这点时间还是等得的。”沈洛说。 话音刚落,院内就传来侍卫的呵问声。“什么人?” 窗外有黑影闪过,几人随即走到窗边查看。太子见此机会,想从背后挟持沈洛,最早走到窗边的沈洧一个转身,竟比他更快出现在沈洛身边,手一拉一推将他推倒在床。原本站在他们中间的顾太医一时没反应过来,头似猫头鹰般左右摆动,不知沈洧是如何跑到后边去的。 “下一次可不是手扭这么简单。”沈洧提醒,声音甚是无情。沈洛见他步伐似妖,也感到害怕。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窗外黑衣人的眼睛,几名侍卫正试图包围黑衣人,圈子越围越紧,长刀几乎快靠近他臂膀,黑衣人却仍不急不慌探看屋内情况。“住手!”沈洛连忙冲出屋,制止他们打斗。 侍卫手上动作一停,黑衣人突破重围跳到她身边。原他武功这么高,方才是不想伤着他们,侍卫们面面相觑。他欣喜扯下面罩,一双明净透澈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没事吧?”秦澈关切道。沈洛面色微红,摇摇头。他左右探望,发现太子已经被擒,长舒一口气。“难为你这次聪明,看出他居心不良。” 沈洛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澈皇子,你怎跑来这里?”御前侍卫长闻声从外面赶来,发现是秦澈惊惶道。紫暖阁是宣室殿禁地,皇子未经传召不能入内。秦澈潜入紫暖阁极为小心,守在院外的人都无所察觉,是进入院中见沈洛在窗边说话,才一时大意被埋伏院内的侍卫发现。 “我听说太子过来这里,担心他意图不轨,特来知会。”秦澈直白说。御前侍卫长听闻更是惊诧不已,转头向沈洛求证。 “澈皇子担忧为实!”沈洛严肃说。“方才太子确实意图行刺,已被沈洧抓获。你现在保持镇定,回到外面继续巡逻,切勿被太子的人看出端倪,用不了多久昭武将军就会带兵过来清理。” 御前侍卫长领命退下。 “你为何让五哥拦我?”秦澈急切问。“他为防止我出门直接在饭菜里下迷药,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不是齐轩琬跑来拿水泼醒我,还不知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说完,不禁哀叹。 沈洛自己也未预料到宫中局势变化如此之快。“幸好拦下你。”她庆幸说。“否则在宴会厅,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秦澈面有愧色。“德妃为人蛮横霸道,真是苦你同她周旋。”沈洛摇头,她是担心秦澈跟太子打起来。 “真是情深意切啊!”皇上略带讽刺说,声音较平时虚弱。他头上梳着一个简髻,穿一袭素黑缎袍,眉宇间蕴涵着怒意,由青萍和近侍宫女搀扶着从隔壁间出来。林医官独自走在后边,头梳凌云髻,穿黑灰间色纱裙,一如上次见面时的恬静柔美。牢狱之灾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 沈洛吓得毛发竖立,未想皇上竟这么快醒来,若非秦澈在她背后暗扶住,险些摔下石阶。顾太医连忙上前,回禀太子行刺一事,皇上面色越发阴沉,遂不再管沈洛二人,走进里屋见太子。沈洛不肯进去,林医官转身招呼她,秦澈又从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才踟躇走进,站在最外围。 太子见皇上来,反倒不怕了。他站角落边安静看皇上坐回榻上,眼中丝毫没有惧意。皇上接过匕首仔细观察,“第一次为什么不刺下去?”他问。 沈洛有所触动,皇上果真还是爱这个儿子的,转头看身边的秦澈,他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头皱得像门板上贴的驱邪神将一样。她轻轻捏了捏他手臂,示意他冷静。秦澈却抓住她手不肯放下,嘴角轻微浮现笑意。 太子沉默半晌,回视皇上说:“手没握稳。”屋内其他人都为之一惊,唯有皇上还在笑。皇上拿着匕首在榻案上刻划,一道一道刻成一个日字,沈洛以为他还要接着往下刻,他却就此收手。“还是太爱惜名声。”他说道。“既然已经派兵包围宣室,直接带进紫暖阁又如何?偏要独自涉险,以致中计被擒,功亏一篑!” “蠢?你是算太精!”皇上斥责道。“看我在朝堂上被大臣刁难,以为自己能做得比我好,三十多年来左右逢源,从不肯明确自己的态度,以为不落人口实就能安居高位,实际束手束脚、一事无成,昨天你请辞太子之位,有几人为你说话?” 太子被戳中心事,一下子失了魂魄。“即夜回东宫收拾包袱,滚到安兕郡为你兄弟种粮守边,此生再不许踏入心都一步。”皇上命道。 太子在沈洧和近侍宫人的押送下离开里屋,皇上目光再次注意到沈洛和秦澈,二人已经保持一定距离。“秦澈,你何时看出太子居心不良?”他饶有兴致问,手拿匕首轻轻敲击刻字的地方。 “自发现是他害五哥坠马断腿后。”秦澈说。皇上眉毛一挑,好奇问:“你五哥告诉你的?” “经验!”秦澈自信道。“我在流境骑马巡逻时,脑中突然产生怀疑,四哥的一鞭是否足以使训练有素的战马疯狂奔逃?回到心都后多番探寻,找到当年一名随队出行的侍卫,因为皇子坠马一事,随行侍卫名义上被处杖刑革职,实则被拉往郊外处死,只有他侥幸存活下来,为还自己清白,一直保存那匹马的皮革,经检验皮上有数处中箭的痕迹,是马在林间奔走时被周围暗箭所刺,当时周围全是太子的人,除他以外再没别人能做到。” 皇上点头赞许。“调查力很强。那你母妃和舅舅今日犯上作乱,你又是何时看出苗头?”他问。 秦澈随即跪下,良久不能言语。 “古圣人言,亲亲相隐。韩德妃是他生母,大司空是他舅舅,即使澈皇子事前有所察觉,出于人伦亲情又怎能揭发出来?还请皇上予以宽宥。”林医官说。她语气轻柔平缓,丝毫没有卑微感,像是在和平辈说话。 皇上不禁一笑,仔细审视秦澈。“沈洛,你以为?” 沈洛看出皇上神情中有些许认可之意,鼓起勇气说:“德妃复返宣室大闹,是闻悉皇上病危临时起意。她的消息来源大司空,则是下午递送奏折,未得皇上回复才作出的判断。澈皇子今日一直在昏睡,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赶来救驾,还请皇上慎重考量。” 一、二、三,沈洛在心中计数,‘果真,皇上没有发火。’她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平缓。‘云神保佑!’ “既然今日的两位大功臣都这样说,那你...”皇上正酝酿,——“韩家绝无谋反之心。”秦澈突然插话说。——“立即滚到封地,未得传召不得回来!”皇上脸色极为阴沉道。 第100章 白脸僵尸 一 沈洧未等夏侯清来,直接押送太子出紫暖阁,外边等候的东宫将士见状大惊,他们听闻皇上已经苏醒,在沈洧一声喝下纷纷弃械投降。御前侍卫随之出动,夺回宣室的控制权。 除宣妃先前得到太子准允,到隔壁的承晟堂休息外,其余嫔妃仍留在宴会厅里。御前侍卫取代东宫看守后,并没有让他们离开的意思。厅内的炭火燃烧殆尽,几案上的茶水也至杯底,宣室宫人被东宫的人驱逐回屋,廊道间冷冷清清,一个可供使唤的人也无。 慧妃脸上妆容有些糊掉,呼出口的皆为寒气。她披着褐衣姑姑的外衫走到门前,正色厉声要求见皇上或沈洛。御前侍卫表示:“皇上和朔泉君正处理要事,还请慧妃回座耐心等待。”德妃和魏淑媛老实坐在角落里,由各自宫人包围着,虽觉得寒冷困倦,一句话不敢说。维止公公也被困在这里,他得知皇上苏醒,多次要求去紫暖阁,得到的回复相仿。“沈校尉嘱咐,在紫暖阁最新命令出来前,所有人务必留在原地不动。”气得他一张花了的白脂粉脸大嚷道:“现在宫里是由他们沈家姐弟说了算?”侍卫不予理会,由着他在厅内来回奔走。 紫暖阁这边,秦澈被骂走后,里屋静得落针可闻。沈洛没有维止公公想象威风,战战兢兢站在门槛附近,等候着皇上的怒火。皇上却什么也没说,手肘抵住额头,靠倚在榻案上休息。他面色苍白极了,眉头紧蹙,额间冒出黄豆大小的汗珠,似在忍受病痛的折磨,直到近侍宫人进来回禀:“宣妃无恙!”煎熬的神色才稍微好转。 林医官坐在榻边的小案前,从药箱里取出几种药材,就着烛光细细研磨。顾太医热心在旁帮手,不时以银针、清水和火焰检验药材的成分。一条红色蛊虫从晒干的花蕊中钻出,随着林医官站起身来,掉落进烛火的阴影里不见。林医官拿起研制好的药膏,朱红色膏体上有均匀的黑色小点,像极蛊虫身上的纹路,她准备给皇上涂抹,皇上挥手表示再等等,他想见到夏侯清后再用药。原来皇上的头风症并未治好,林医官和先前太医一样,是为让他解决宣室危机,才提前把他唤醒。“皇上脑中的蛊虫经过两次刺激,已经非常活跃,再耽搁下去恐有痴呆之虞。” 沈洛扑通跪地请罪,眼泪不禁掉了下来。皇上听见她重重跪地的声音,不免苦中发笑。“膝盖不痛?”他转头问。“你今日分寸掌握得很好,是紫暖阁这边听闻韩灵掌控住局势,担心韩家的人过来对朕不利,才不得已将朕唤醒。” 屋内其他人面色讪讪,想必当时是经过激烈讨论。 林医官点头,主动将责任揽了过来。“现在知道沈洛能控制住局势,皇上也该放心了。”皇上神色仍有些抗拒。“如今逸雅对江夏意见很大,轩瑷上台难保不会激化矛盾,江夏正在适应新法,实不想卷入不必要的内战,再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面也是允公轩瑷不愿意看到的,只有皇上身体安康,继续执政,才对江夏最为有利。” 林医官取出一把银质小刀放火焰上来回翻烤。“只需在太阳穴开一个小口,我担保明天下午就能醒来,半个月后疤痕就会消失。”她的表情甚是自信,眼中看不出一丝恶意的光。 皇上在她话语渐进攻势下,勉强点头同意。林医官微笑走到皇上身边,顾太医随同过来观察,她请顾太医帮忙涂抹药膏,见皇上依旧紧张,未握刀的手拦下顾太医。“虽然这会儿提请求显得乘人之危,但什么都不提皇上反倒不能安心,于取蛊虫不利。” 皇上让她提,神情确实放松些许。“今后江夏逃往各地的病患,还请皇上授意官员就地处决。”她说话时,语气很平静。 “白脸僵尸的存在令那位梁先生很困扰?”皇上问。 “逸雅和云思反对派给轩瑷很大压力,要是耸动传闻在民间没有停止的迹象,那她这次回来会终止实验,终究她是在意人的,在意诸夏对她的看法,但这对诸夏的前景反倒不利。”林医官感叹说。“毕竟,北珩和中土的研究是不会等我们的。” “诸夏还有赖于江夏的付出。”皇上话中略带讽刺意味,同意林医官的请求。 二 夏侯清是在皇上睡下后,进入宣室殿。天色已近鱼肚白,他比预期晚来半个时辰,在郊外遇到些许阻力,不过进宫过程很顺利。东宫将士听闻太子被缚,有奔逃出宫的,有松捆侍卫投降的,还有试图营救太子,闯回东宫遭沈洧斩杀一地的。原先的侍卫回到岗位上,见着夏侯清带兵前来,直接打开宫门放行。 沈洛从紫暖阁出来迎接,随同夏侯清而来的慧妃,目光几欲将她撕碎,但发现林医官也在这里时,愤怒的表情瞬间恢复冷静。慧妃以敌意的眼神看向林医官。林医官只是淡淡一笑,点头致意。沈洛和清交流后,便去看望宣妃。 路上,沈洛对林医官医治前所提的请求耿耿于怀,见她心情似乎不错,小心翼翼询问有关白脸僵尸的事。林医官笑说:“先前在里屋见你神色有异,便猜出你想问我。” “中土有一位叫黄萸的方士,他研制出一种武器,常人使用会瞬间武力大增,但因对人的身体有极其严重的损害,中土各国定下盟约禁止军队使用,违者,群起而攻之。 大约在二十年前,云思发生暴乱。贼寇个个如鬼似魔、力大无穷、无惧疼痛,一鼓作气攻下十六座城池,不是时任郡守姜颖誓死守城,云思圣殿都将失陷。事后调查贼寇实力猛增的原因,是有心人刻意投放改良过的黄萸武器。有心人发现贼寇使用武器没有很快死亡,只是神智有些癫狂后欣喜若狂,继续潜伏在诸夏境内进行实验。 前年,梁先生查到他设在江夏的秘密巢穴,发现最新研制的武器威力翻增十倍有余,且他一直与中土兵器商保有联系,因担心这些武器会再次投放于战争中,梁先生说服轩瑷留下它们继续研究。巢穴里还关押着用做实验的病患,其中半年以上的完全丧失神智,一年的则会被处死。我出于对自己医术的自信,主动承揽治愈他们的任务。”说到此,她不由得苦笑。 “治疗过程比想象中轻松。未过半月,病患全部恢复神智,能正常的生活作息,在问得他们病发前的经历后,陆续送返回家。 三月后,第一名病患病情复发,深夜砍杀自家及邻居十七人,因面色灰青发白,对疼痛无感,被村里人误以为是僵尸,白脸僵尸的传闻由此爆发。我们重新研究召回的病患,发现此症实则不可治愈,即使以针灸等法子暂时恢复他们神智,经由一定刺激或是武器改良者的操控还会再次发作,只得终生圈禁或是处死。 如今时机敏感,江夏想暗中寻回外地病患越发困难,且那位有心人开始释放其他巢穴里的病患混淆视听,一旦运回途中出什么意外,所有在外的江夏人都会成为被仇恨攻击的对象。 梁先生让我想清楚,究竟想保护什么?” 她的眼睛透露出哀伤,不过很快化为坚定。 “我在大理寺的牢里思考很久,昨夜终于想清楚。当时你在宴会厅与德妃周旋,紫暖阁的人都快急疯了,我看见他们在屋里心悸、发抖、崩溃,有人甚至想用打碎的瓷器碎片自尽,但最终还是决定将皇上交我手里。 皇上夸你分寸掌握得好, 但你是否想过你对德妃的善意,只要衔接上出一点差错,所有站在你这边的人都会死?”林医官突然反问。 沈洛内心受到极大冲击,她确实有更稳妥的选择,但为了名声而兵行险着,不是运气偏向她这边,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皇上的话是在讽刺她?她不由产生怀疑。 “当然,你一切都做得很好,保全所有人。”林医官继续道。“我只是突然领悟到自己才在犯这样的过错,让深信自己的、更为无辜的人成为被暗杀、仇恨的对象。” 沈洛若有所思点头,对林医官的话满怀感激。 承晟堂清静富雅,走廊萦绕白梅香气。宣妃在皇上平日小憩的屋里休息,她身体已有好转,不顾严李二位太医的劝阻,执意要见皇上。 沈洛闻着清新的花香,紧绷许久的神经得以放松,她两日未睡过觉,此时看着阐述道理的宣妃,困意汹涌来袭,眼皮不自觉想要合上。她外表看上去是在认真思量,实则头脑里一片空旷,在宣妃说完之后,便请宣妃移转紫暖阁休息。 下午皇上醒来,宣妃可以第一时间见到,没醒,也可以见上最后一面,她暗想。其他人见此,便相信皇上离康复不远。 安昭仪迟迟未走。沈洛在皇上睡下后,突然想到嫔妃们还留在宴会厅里,于是让宫人护送她们回宫,并嘱咐回寝宫后无事不得外出。她表示想见沈洛一面。沈洛以为昭仪是为昨夜的事过意不去,这个时机她身份特殊,一个举动便会让人揣测好久,即使眼皮快抬不起,出了承晟堂还是先去见昭仪。 安昭仪想沈洛帮忙请太医给凌纾樱看病。凌纾樱经过一夜折腾,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身裹三件外衫由宫人背负挪动。 原来昨夜,凌纾樱在安夏宫久等昭仪不回,便请宫人到宣景宫询问情况,谁想宫人在安夏宫门口就被拦住。一群陌生侍卫守在宫门前,张口闭口皆言德妃,禁止宫人离开。纾樱从侍卫领头那里套得宫里情况,所有宫门都被崔成的人把守,心知不好便主动请缨作证,过来告知情况。 途中,纾樱说服季灵宫的人,澈皇子喜欢沈洛宫女是众所周知的事,要是等会儿德妃派人杀害沈洛,日后澈皇子继承大统,他拿自己母妃没办法,难道还不会迁怒你们?立即告知澈皇子有关情况,等他来了再处理,到时候是保是杀,全凭他自己做主,与你们无关。 沈洛感念不已,凌纾樱原是抱着救她的想法而来,昨夜让身旁的季灵宫人过来抓她,是为拖延时间等秦澈来。她恳请林医官为凌纾樱诊治。林医官听闻凌纾樱的姓名,脸上表情有些微妙,似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同意为她看病。 白天来临,沈洛终于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周围都安静极了,没有宫人走动的声响,连落叶声都很轻微。她闭上眼想,即使再发生宫变,有人直接乱刀将她砍死也无所谓。 安睡,安睡,一层灰朦的雾气出现在眼皮里。 第101章 花庭对弈 一 午后,一道耀眼的光晃过脸庞,继而是首饰稀里哗啦掉落一地,沈洛睁开眼,晨间的梦蒙上一层薄翳,明明足够心惊动魄,却怎么也回想不起,大脑在睡醒后陷入迟钝,还有好多事要做——首先是到紫暖阁查看皇上的状况,梦中最后的线索由此沉入脑海深处。 掉落在地的是睡前没来得及收好的首饰,有支发簪上的翡玉裂出纹路,宣室殿的珠宝赏赐一贯不比宫院里的,她不由轻叹一声拿出锦盒收好,许久未见的狸花猫站在窗边,一人一猫目光对视,猫转身蹿至窗外树枝,再敏捷跳上宫墙消失。 坐在外边走廊的小宫女听见声响,转身小跑去通知其他宫女。很快三名衣着锦缎的宫女端着不同形制的承盘过来,分别呈放梳洗用具、衣物及饭菜。小宫女屏住呼吸走上前敲门,得到里面传来的“嗯”声,随即推门入内。沈洛正探头看往窗外。 “昨天,姐姐真是足智多谋、料事如神!”呈衣宫女夸说。她拿来的衣裳是新熨烫好的,还有些许药草的淡香,领褖新绣了葡萄藤蔓。 沈洛轻抚刺绣,表情略微凝重。“这是司衣局新送来的。”呈衣宫女说。‘谁授意的?’她心中发出疑问,不由对昨夜紫暖阁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浮想联翩,脸上却露出温和笑容。“很精致!”她说。 宫女边帮她穿衣,边笑说:“司衣局自是不敢怠慢姐姐。” 沈洛浅淡一笑,穿好里衣后,坐下准备梳头。“昨天可是险些要换上囚衣。”她凝视镜中的自己,脸上疤痕无比显眼,德妃的话像一根刺扎入她心里——被皇后惩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如今全境的人都知道她伤疤的来历,有多少人会因皇后开始厌恶她? “那些个小蹄子颠倒黑白!”梳头宫女气愤道。“昨夜趁散去的时候,李英几个可是狠抽了她们嘴巴子。” 沈洛一凛。“她们中也有被德妃威胁来的。”她问。“妍儿怎么样?” “就是魏妍儿先动的手,扯着宴会厅说猫那丫头,骂胡说八道。”呈衣宫女噗嗤笑道。“李英他们拉开时,趁乱打了几下。”其他宫女也跟着发笑。 沈洛传 第73节 “妍儿被送回夏台了?”沈洛沉重说。“可是让人带些衣服食物过去,叮嘱看押宫女多加照看。”她暗想,等魏妍儿移交大理寺审判后,姜婉就能想法从地方牢里把她解救出来。 宫女点头应下。“白天可还有发生什么事?”沈洛继续问,随手挑了一块玫瑰糕吃。 “御史中丞、太常和大鸿胪三人卯时半刻进宫求见皇上。维止公公因昨夜的事气恼了,早早跪在紫暖阁外边,任何事都不理会,说管不着。锦衣宦官想朔泉君两天未睡,不敢过来打搅,就先让大臣们在公卿房内等候。”呈衣宫女说。 “现在还在?”沈洛心惊道,顿觉口中食物无味。 端食宫女点头。“已经坐了一上午,门外新调来的戍边侍卫还不许他们随便走动。听中午回来吃饭的宫女说,御史中丞连连抱怨不该来。” 现在去见三位大臣已然来不及,按林医官给的时间皇上就快苏醒。沈洛思忖,只能先到皇上面前请罪。她细细嚼下剩余的玫瑰糕,等梳头宫女梳好发髻,立即起身前往紫暖阁。 皇上提前醒了。他倚靠在榻上仍没什么精神,不过眉目舒展,似乎头疼已有缓解。宣妃装扮精致,坐在他旁边握着他手说笑。榻前还站在林医官、三位太医、近侍宫女,维止公公也在这里,他换穿一件黑缎长衣,面上重新涂抹脂粉,除了黑眼圈无法完全遮掩外,看上去同平时无异。 沈洛看见维止公公,脸色明显不大好。她是刻意而为之。维止公公却展露灿笑,欢迎她的到来。“维止也是为了保全宣室,采取的权宜之计。”皇上劝和道。宣妃轻微摇了摇头,皇上好奇看向她,两人复又笑了起来。 “昨夜的事,还请姑娘见谅。”维止公公赔罪说。沈洛点头,随即走到宣妃边站好。林医官和太医分别在为皇上检查身体,皇上的目光扫过沈洛领褖,“竟这么快送来。” ‘果真!’沈洛暗自叫苦。“是这葡萄藤蔓?”宣妃好奇道。“很是雅致,可是有什么渊源?”沈洛随即说出大臣在公卿房等候一事,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让他们等一下也无妨。”皇上淡然说。“纯儿回心都,就由你去迎接。”沈洛应下。 下午,皇上宣慕容不疑、程献之和鲁仪觐见。 四人经过商议后,对昨日发生的事有了定论。韩绩以擅调折冲府兵包围夏侯府之行为,交由大理寺审理定罪。韩德妃和魏淑媛因扰乱宣室,各降品级一等,禁足半年。至于各宫门,则是卫尉少卿崔成醉酒,命令衔接出错所致,因其已死,不再追究。 太子的事,所知者甚少。皇上并未告知大臣实情,只说太子在擒拿崔成后,有来看望他,并且执意请辞太子一位,前往封地安兕就任。 冬城对所发生的事震怖不已!有阴谋论认为是皇上装病引韩绩上钩,人们纷纷将进宫面圣的三位大臣视为英雄。 皇上对外界的声音并不理会。他在紫暖阁休养三天后,才恢复到承晟堂办公。期间,齐允也从昏迷中苏醒。 二 这日,皇上身体大好。他随林医官到太医院看望齐允。齐允住在太医院的隐蔽疗养院,这里平日禁止生人靠近。一行人经由恒夏药草园进入疗养院,齐允正悠然坐在走廊尽头,观赏庭中梅花。梅花是新栽植的,和宣景宫、宣室殿的品种相同。 皇上挥手示意其他人止步,独自轻步走到他旁边坐下。齐允略微惊讶转头,随即露出一个温煦笑容。他脸颊凹陷,瘦得有些憔悴,然风采仪度依旧,仍是那位闲雅高贵的公侯。两人开始闲聊起来。 有宫人悄然靠近沈洛耳语,皇子煊在院外求见皇上。沈洛转身走回药草园,仔细询问原因。“淑媛那天回去后,感染风寒卧病在床。太医院派值班太医去看过,开了药服用仍不见好。皇子煊认为是太医的原因,要求换严李顾其中一位去看治,太医院迟未安排,因而在外喧闹。”沈洛思忖,以皇子煊的个性,不是到了危急地步,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既是如此,便让李太医去看。”沈洛说。宫人一愣,随即领命去办。沈洛背后一阵凉意,这些人果然是想让魏淑媛难受。出身冬城的名门闺秀尚被人如此对待,真不知她自己倒霉的时候该有多凄凉? 她正伤感想着,发现林医官和顾太医也退回药草园说话。林医官自皇上苏醒后,就基本留在齐允身边照看。沈洛见没有外人,便走上前询问凌纾樱的状况。“她的病因说来也很讽刺,不过现在已经稳住,要想治愈需等她姐姐带她回云思治疗。”林医官说。 沈洛还想继续问,便被顾太医抢先发问。他同样有几天未见过林医官,疗养院即使是太医,未经许可也不能入内。“那夜,林医官跟皇上提到蛊虫,但实际治疗,我未见有蛊虫从颅脑钻出。”他转头向沈洛寻求支持,沈洛一时没有反应。“在太阳穴划的两小口,仅仅是破口而已,连血也未怎么留。”他奇怪说。 林医官边听他说,边寻找所需药草。顾太医紧跟在旁继续说:“膏药我也试过,除安眠作用外,对身体并无影响,但皇上的身体确实转好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可否请林医官告知原理?” “当真...是心里因素?”顾太医环顾左右,小声问。他害怕被其他人听去,传到皇上耳朵里,病情再度复发。 “你见到什么?”林医官问沈洛,目光带有考验意味。“我看见一条红色黑斑蛊虫,同膏药很相似。”沈洛说。 林医官面露欣慰,点头。“下次,可别乱在身上试药。”她提醒道,弯腰采下一朵紫花,双手搓揉花朵再轻轻一拍,花粉在空中形成一只蝴蝶,随风飞至顾太医额前,触碰皮肤之际化为花粉扑了他满脸。 “我还请教...”顾太医咳嗽道。“我看林医官要收一名学生了。”沈洛调侃。有宫人从疗养院出来,请沈林二人进去。 皇上和齐允正坐在花庭里下中土战棋。棋是宋国送来的贡品,分别以翡玉和绿玉制成,棋盘是长方形,以九十个交叉点组成,中间间隔为幽海。对战双方为中土和北珩,各十六枚棋子,有将军、近卫、谋士、骑兵、战车、弓手、士兵七职。其中将军高一寸半,雕刻最为精致,其他棋子高一寸,战车可分离行进。 “经由这次混乱,皇上总算可以如愿开武举。”齐允说。他瞧见她们来了,微笑点头致意。 皇上望着棋局陷入深思,比跟其他任何人下棋都专注。过了良久,他在临近幽海区域放下一枚棋子,方抬头说:“冬城也算见识他们举荐出的侍卫是多么不堪一击。” “其中也不乏好的。”齐允随意推动一枚棋子前进。 “凤毛麟角!”皇上观察棋局,仔细思量后放下另一枚棋,与先前的棋形成配合。“即使刚抱着热忱来,日子久了也会被那群纨绔子弟带坏。” “以后宫廷侍卫不仅要通过武举,每三年还要历经一次考核。”皇上笃定道。 齐允失笑。“如若效果好,我也效仿皇上的做法。”他扫了一眼棋盘,选择进攻边路。 皇上见状,轻舒一口气。他不再急于下棋,端起雪茶饮了半杯。“上次行刺后,不是已经换过一批?” “只是增添几名近卫罢!”齐允说。沈洛见齐允嘴唇乌白发干,侧旁的茶水却几乎未动,猜是他不爱喝近侍宫女调的雪茶,寻望周围发现走廊尽头的几案放着一壶茶水,遂走过去取来重新为他斟上。 “林医官医术如此高明,怎你的病却不见大好?”皇上问。林医官听闻,不禁笑出声。“心脏都被挖出来了,自是要慢慢调养。”齐允调侃,请皇上落子。 “齐猷委实狠辣,否则轩瑷断不至于...”皇上感慨,遂用战车棋撞翻齐允骑兵。 “是他儿子轩珀得到心都某人的承诺,在我重伤昏迷后策划政变,小瑷才被迫动手。”齐允说,继续边路。 “...是谁?”皇上脸色一沉问,战车继续碾过齐允的谋士。齐允颇有耐心地调整自己弓兵和皇上的战车位置,按动弓箭上的机括,一支小箭射中车顶缝隙,然后再取走战车棋。“轩珀的侍从只是听见他碎念心都之语,具体是谁不得而知。” 皇上笑道:“是了,要是知道,轩瑷早赶来心都。”他拿弓兵射杀齐允的。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小瑷也不必赶来心都了。”齐允说。“她托人带回晋国的和谈协议,皇上同中土全面通商就快达成。”齐允出车碾过皇上弓兵,随即被皇上埋伏在后的骑兵踏翻。 “恭喜皇上!”近侍宫人们纷纷表达祝贺。皇上表露欣喜之色。他所做的事是前所未有的,要是能把握好,画像也能挂进云思圣庙里。 “那轩璎回去,也能见上她一面?”皇上好奇道。 “她说会直接去安兕,不经过江夏地界。”齐允感叹说。他没再管皇上的布局,而是专注边路。 “轩瑷就不能先说句软话?”皇上问。他再用骑兵除掉齐允的近卫。 “日子长,以后有的是机会。”齐允直接出将斩杀皇上骑兵。“说来,皇上为何选安兕作为秦晟的封地?”他好奇问。“安兕有人有马有粮,地理位置绝佳,他日后继位的兄弟能放心?” “有你和秦恒在他左右,他能掀起什么风浪?”皇上不屑说。 “如若能呢?”齐允问。皇上未作回答,出棋将军。沈洛暗想,如若秦晟能突破齐允和秦恒两重障碍,那天底下又有谁是他对手?皇上还是在给他机会。 齐允若有所思点头,笑说:“看来我要早回江夏部署安排。”他的将棋开始逃亡之路。 “过了元旦,再走。”皇上再出战车棋,试图形成包围。“自然!”齐允点头。 “听说你有意将冬城的宅院出让给慕容不疑?”皇上问。“这次走后,不打算再回来?” “那天慕容来家中做客,很是喜欢齐府的格局,再者本就是他们家的,也算是归还。”齐允笑说。 皇上继续布局,准备最后一击。“轩琮以后回心都,在哪里下榻?”他质问。“不疑要是嫌现在屋小,大可将韩家的地给他。” “皇上慎言!”齐允郑重提醒。“冬城人远比你想得更拥护你,别把他们推往对立阵营。”他冷不防地出棋将军,仅车骑两枚棋就把皇上的将棋制住。而皇上可以反击的棋已经倾巢出动,将齐允孤零零的将棋围困在角落,再有一步就能大获全胜。 “拥护?只是适应罢!”皇上冷笑说。他见自己竟大意输棋,不免生气。 “现在正是你展示仁慈的好时机!年老的逐渐隐退,而年轻的会因你的仁慈而敬畏。”齐允说。他见着旁边放有两杯茶,端起沈洛新倒的饮下。 “未想输棋不止,连女官也被你拐带跑。”皇上思量齐允所说,发现沈洛竟站在齐允边观棋,不由气笑说。 沈洛脸色一凝,遂往皇上走去,背后传来齐允的声音,“既是如此,不如就将她送我。”他玩笑中有几分认真。 皇上打量沈洛,笑容转为防御式浅笑。沈洛心脏咚咚直跳,脸上不敢有任何情绪。“心不在我这里,也可以为我所用。”他语气变得和缓。“再说,他们家好不容易出个显门荣户的女儿,放她远走父母可是舍不得。” “过几天,她就要回家。宋府为了接待,紧锣密鼓筹备好些天。”皇上说。 “是。”沈洛低声答。几天前她收到父母寄来的家书,正好被皇上瞧见,特许她回家看望父母。 “如此...”齐允说。他和皇上以笑化解,一同起身前往药草园散步。 第102章 宋府沈家 一 吁!一匹并不常见的红鬃宝马停在城南门口,马上的侍卫带来朔泉君快到的消息。城门士兵立即禁止行人通行,让准备出入城门的平民排成两列站好。 副队长检视队伍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矮小男子,随即拎起他后领转了半个圈,粗暴推入城门外的草丛堆里。“别在这儿现眼!”他骂道。矮小男子爬起身来,一溜烟儿跑进旁边的林间小道,其他自觉衣着简朴的人也悄悄抽身离去。 他接着从剩下的人里点出十几名容貌端正、衣服光鲜的,让他们排在最显眼处。其中一位被点出的做生意男子洋洋得意,调侃方才被赶走的人。“真是没体面,如今曼方来的布匹便宜得跟白捡似的,竟还穿破烂衣服来气人!” “也许人有难处。”旁边站着的中年男子尴尬笑说。“爹爹,朔泉君是哪位贵人呀?”中年男子的年幼女儿扯着他衣摆问。 “是皇上身边的女官。”中年男子说。“很得皇上宠幸,连宫里的嫔妃见她说话都要客客气气。” 年幼女儿满脸不信。“宫里的事务都必须跟她请示呢!”做生意的男子搭话说。“说是女官,实际是宠姬也说不定。” “那她出宫作什么?”年幼女儿好奇问。“去监督砍韩绩那伙人的头呢!”做生意的男子压低声音说。其他人听见韩绩的名字都为之一震。 守城士兵过来,让他们噤声,顺道说:“是看望父母。” 哒哒哒哒。 六名骑着红鬃宝马的侍卫威风凛凛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七辆彩饰马车,正中间的是一辆华辇,随行的人有锦衣宦官、宣室宫女。他们衣饰华贵,表情极为冷漠,路过城门时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发出声音。城门队长恭谨走到华辇前行礼,珠帘中有衣缎的光彩闪过,坐在里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好威风,以后我也要进宫当女官!”年幼的女儿小声说。队长瞪了她一眼,父亲也忙打了一下女儿。“好啊!”沈洛撩开珠帘,笑望着女孩说。 年幼的女儿望着她发髻上珠翠失了神,直到马车转道消失在郊外,交通恢复通行,仍伫立在原地不动。 二 郊区贵族别院区,宋府位于中后方位置,周围环境宁谧,公共花圃里种有萆荔、杜蘅、幽草、兰花等花草,稍远处是成片纯黄色的腊梅林,冷香之气充盈院区。几只沿着院墙悠哉行走的鹿蜀,见着马车路过开始吟唱,声音空灵而曼妙。 宋府大门前,十数位衣着锦袍的人站着等候,正中位置的是驸马宋沛之子宋简和其堂弟司农寺丞宋廷,其余人有居住附近的闲散贵族及宋家兄弟的幕僚、底下官员。 一众人欢喜看着马车到来。这次沈洛出行,不单是回家探望父母,也为后天迎接秦纯回心都。她的服饰规制、随行之人都是皇上安排的。原本出行还有仪仗开列,她出宫时阻止侍卫使用,说等见到青阳王再拿出。因而宋府的人也顺应成章按对宫廷使者的礼仪接待。 她每看过一个人,人都拿殷切目光回看她,似乎在等她问话。她克制自己轻微不适的情绪,尽力表现淡然听宋家兄弟说话。 沈洛印象中未见过宋简,他住在冬城很少来郊外别院,而宋廷是一位冷漠傲慢的公子,路遇低等仆人总是斜眼看待,如若仆人手中还牵着孩子,那目光中还会有厌恶情绪。小时候,其他孩子都会说宋府如何华丽,夫人有多好,会赏赐糖果点心等,但她去过两次便不愿意再去,即使是在仆人云集的院落,她望着通往里院雕砌精美的拱门,也会心生畏惧感——里面的人不会喜欢她出现。 如今宋廷步入中年,眉目慈善许多,往下看他儿子们,也个个亲厚和气。“家父患有腿疾,在冬城家中休养,着我问朔泉君安。”宋简笑说。 宋简是皇后宋芣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宋芣在公主萱薨后就被接进宫中居住,姐弟俩几乎没有往来。皇后只将燕家的人看作亲人。且燕后认为公主早薨,有驸马关爱不够的缘故,对宋家很冷漠,从未给予任何关照和福利。而后皇上继位,他们一支更是被边缘化,尽管子孙辈都有考取举人进士,但一直未选入合适官署,处于待补状态。 沈洛点头,也回几句祝福之语。 “朔日朝会,下官有幸随治栗大夫到殿聆听。”宋廷恭笑说。“皇上慧明严毅、神采英姿、气度不凡,虽曾多次听大夫提及,但亲身一见还是心魄俱震、热泪盈眶;朔泉君在旁,文静安然,事必亲问、处置得宜,也令下官受益匪浅、悟思良多。”那天,沈洛未曾留意他,听他如此说礼貌一笑。 众人陪沈洛等人稍逛一下前院,在贵族宅院中算是中平,期间宋廷不断说家中简陋,还望朔泉君见谅,介绍几处有历史典故的地方,便请她到内院歇息。 宋家女眷已等候在此,簇拥上前迎沈洛进厅内。她跨进门槛一瞬间,厅内由落针可闻的寂静转为热闹,所有人都面带笑脸看向她,以前见过的长辈念叨她进宫后的变化,夸耀之词不绝于耳。 太夫人坐在主位上。她五官端秀、肤色雪白、体态丰盈,头戴棕皮镶蓝宝石帽,衣着黑缎串蓝珠襦裙,裙头绣金色正蟒云锦,衣上还搭着一块纯白雪貂,看上去精明而又强干。 柳今和柳珊坐在左侧二三位置,立即过来挽携她向太夫人行礼请安。柳今穿黑缎黄底红狐戏松梅雪景衫裙,头戴上次进宫的宝石镶圈发带,不过未再戴其余金饰。柳珊则是黑绸绣红莲衫裙,红莲的花瓣由背后延伸至双袖,头戴翡翠珠链、玛瑙竹节簪和黄玉花钗。 沈洛刚躬身,太夫人便伸手阻拦。“这是应该的。”柳今柳珊在旁说。“沈姑娘,平日请安的是皇上娘娘们,老身可受不起。”她拍摸了沈洛的手,请她入座。 沈洛坐在左四位置。右侧首位是宋廷妻子虞氏,依下二太太黄氏,太夫人之女宋苢,再往后是小姐、少爷们。 宋府侍女端来云思雪茶和茶点。茶杯是羊脂白玉,点心有白玉紫薯糕、金黄蟹粉包、百合米糕、海棠花酥、糖霜杏仁、琥珀核桃、桃杏蜜饯等,既有宋府拿手的,也有民间时兴的。有道芝麻糖馅饼大得有些突兀,出自春城街巷小贩之手,是沈洛小时候喜欢吃的,糖馅饼冷了就不好吃,因而特意放一个精巧手暖炉在旁保温。 “这道白玉紫薯糕是当年魏后来府上爱吃的,还特意让侍女学回魏府。”太夫人介绍道。沈洛点头,遂拿起糕点品尝,味道清甜溢香,口感绵密轻软,制法确实上乘。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韩家的点心。 “姑娘,以前很少来院里?”虞太太寒暄问。她是太夫人的侄女及儿媳,脸庞饱满,笑容和善,衣着黑缎彩绣牡丹团花纹袍服,头上、项间及手上均带成套的祖母绿宝石首饰。 “这丫头不喜欢外出走动,成天闷在屋里...”柳珊正说着,柳今笑着递给她一瓶桃子蜜饯,“加些蜜饯,就是云思当地风味了。” “洛儿喜欢在家读书,因而不常出来。”柳今说。其实不然,否则她当初进宫也不会那样窘迫,沈洛小时候喜欢玩傀儡、听说书人讲传奇,偶尔才翻书,正经开始看书是进宫以后,因听不懂宫里人隐喻讽刺不得不看。 沈洛传 第74节 “不像我丫头,成天只知道疯玩。”王管事之妻说。她站在太夫人和虞氏之间的位置,身后是一面黄花梨百宝嵌花石屏风,同昔年韩德妃送给温华娥的生辰礼类似。 沈洛见此,便也好奇扫过屋内其他陈设,尽皆奢丽稀罕物,最后目光停留在坐在右侧的小少爷身上,对方一直盯着她脸上的疤痕瞧,不过很快她移了目光看向太夫人他们。 “如今也像小孩儿心性,园里捉鱼扑蝶一个不落。”二太太说。两人说的女孩比沈洛年纪稍大,幼时曾一起玩耍过。沈洛认出她来,她穿戴比侍女稍好些,头戴金玉簪,衣着黑绸彩绣云蝠纹衫裙站在太太们身后,脸上露出带酒窝的甜笑,对长辈的话不以为意。 “命是天定的,哪是读书读得的?”太夫人说。“宋希宋綝两兄弟苦读诗书考取进士,不照样赋闲家中?我瞧与其一直待补,还不如索性弃了到曼方谋营生。” 其他人知道太夫人是在玩笑,因而都笑了起来。沈洛暗想,宋廷一支未受冷待,不过是想进特定官署未排上而已。她听见旁边有轻微的锯磨声,发现是侍女在切糖馅饼,均匀切成六等份,分别插好银质小叉。 宋苢笑说:“前些日子,希儿参与翻译的《六国食疗集》在心都各书肆热卖,连鸿胪寺也采买了去,听人说大鸿胪夸翻译不错,要是补选进鸿胪寺,曼方倒真可能去。” “鸿胪寺可是好地方,现在诸夏和中土往来频繁,将来升迁机会也不愁。”王管事之妻夸说。 “去历练几年,增广见闻也好。”虞太太感慨,望向沈洛说。沈洛取了一小块糖馅饼吃,正怀念童年味道,听见虞太太问她,懵然说:“是!” “大鸿胪睿达善断、才辩过人,能在他手下做事自是好的。”沈洛补充说。她发现对面那个小少爷不见了。 二太太点头,“希儿才干是有的,能跨出第一步就好。”她感叹说。“之前因为妻子过世,可是消沉好些时间。” 虞太太脸上闪过不悦。“他向来重感情,对身边人都很珍惜...” “好啦!”太夫人打住说。“今天沈姑娘回来做客,尽提宋希作什么?”太夫人让侍女拿一个黄地石榴花纹锦盒呈送给沈洛,里面装着一对金质彩宝玉镯,镯身掐丝三神花卉,各镶宝石八块,有红、蓝、黄、绿四色,大小一样,质地纯净、流光溢彩,每块都可以取下来做头饰挑心,是市面上难见的珍品。 “沈姑娘得获皇上重用,宋府与有荣焉。这是老身一点心意,还望勿推却!”太夫人说。 沈洛略微推辞后收下,也拿出礼物回赠。“宣妃怜我多年未回家,因而赏赐了礼物让我带回。”宣妃得知沈洛要回家,埋怨皇上丝毫不给沈洛准备。“你既知会宋府迎接,怎让她空手而归,岂不显得你寒酸?”然皇上的赏赐有特别含义,因而宣妃代为准备。 太夫人是一柄金花枝彩叶镶粉玉鹤桃如意,虞太太是白玉错金嵌黄宝石梅花碗碟,沈洛得皇上授意从府库里取拿一些花形玉戒,是前些年宫里丧期搁置下来的赏赐,时节一过也就不再发放,赏赐给其他女眷。 众人听说是宣妃所赏都十分受用,感谢连连。 用过饭后,宋府和沈家都有给沈洛准备房间。沈洛决定自己回沈家,留锦衣宦官、宫女在环境更好的宋府居住。 三 马车上,沈洛和柳今柳珊一度相对无言。她和娘太久没有见过,进宫前她们俩关系就不亲近,柳珊更多时间是和朋友在一起,晚上回到家中跟子女说不上两句话,还是以责骂居多,如今两人穿着以前不敢想的华衣坐在彩饰马车上,有一种异样的生疏感。 马车驶出贵族别院区,距离沈家还有半个时辰车程,道路开始有些颠簸,两侧的景色由奇花异草变为果蔬田地,冬城贵族为能吃上最好的果蔬,用全境最好的土壤和肥料,不计成本的培育栽种,田地里长出来的果蔬成色、形状和市集上贩卖的不一样。沈洛认真观察果实,试图找出宫中也有的。 柳珊突然说话:“太夫人知道你喜欢珍膳楼的蜜香烤鸭,特意请大厨过来做这道菜,付了酒楼一天的营收。”沈洛有些意外,她不记得自己喜欢这道菜,怀疑是娘将她和妹妹沈溱记混了。先前的糖馅饼是在柳今家附近街巷叫卖的,她小时候去姨妈家闻着香气想吃,娘总以到顾家可以吃更好食物而拒绝,因而脑中形成对它的渴望,直到一次柳今发现她在观察仆人手里纸包的饼,之后都会给她准备。“送你的金宝镯,连太太、小姐也没戴过这么好的。” “镶嵌的宝石是太夫人从公主萱送她的首饰取下来的。”柳今笑说。 柳珊点头。“你回宫以后,也该在皇上面前为宋府多说些话。”她劝说,“实不行,请大臣提携一下宋希宋綝兄弟也好嘛!如今谁不想讨好你?右扶风光听见你名字忙不迭把事办妥,还到府上请罪说迟误了。你说句话,哪个官署进不得?” “冯爽的儿子小宝考中举人,进少府掌冶署做事,将原主人李家拉入官商名单。李家什么操行,当初要他娘的赎金一个子不肯少,人尚且如此报答。你要进宫,宋家又出钱又出力的。” 柳珊见沈洛脸色一沉,心虚道:“总之对我们是有照顾的。你和沈洧走后,更是体恤我们无所依凭,事事关照我们。怎就一点忙不肯帮?太夫人不说什么,其他人该怎么想?以后我也不大好意思往府上走动了。” “不去最好!”沈洛长舒一口气。“不然我还想着将爹娘另移一处居住。”柳珊惊讶不已! “近来可安?”沈洛笑着摇头念道。“是谁授意娘写信打探宫中情况的?以前从未问过,偏生宫里出事第二天来信就有。皇上向来不喜近侍和贵族走得太近,娘是觉得女儿头长得牢固,想让人拿斧头试一下?” “是在宋府听说消息,担心你罢!”柳珊急说。 “我今次回来就是想告知爹娘,和宋府、官员们保持距离。你所思所想是他们早设计好,引使你得出来的。谁能进什么官署,谁能得到任用提拔,是皇上和冬城在角力,我和沈洧依靠的只有皇上,别成了对方的武器。” 沈洛郑重说。 “你要再不明白,我就让沈洧回来跟你解释。”柳珊听见沈洧的名字,瞬间闭口不言,不过接下来的神色仍有不服之意。 沈洛心里闷闷不乐,望向柳今寻求帮助,柳今只是轻微摇头,什么也没说。 夜色已深,路越发颠簸,颠簸得人有些犯晕。窗外漆黑一片,田地里只能看见幢幢黑影,但夜空璀璨明亮,沈洛转而开始研究星辰。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在一起,唉!真不知道秦澈在干什么?眼有些眯了,今天起得太早... 颠簸,颠簸,颠簸,沈洛满是珠玉的头险些撞在窗框上,柳珊护住她的头取下一些首饰,让她睡在自己身上。记忆里,她也曾如此睡在娘身上,舒适、温暖、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车驶入平缓的道路,进入近郊另一处别院区,周围再次有了灯光,人走动的声音,这里的房屋规制不及贵族院区,环境也更近于本来面貌,居住在这里的有心都中等富人、外地富商及各大贵族家的监工管事们。 沈洛的父亲沈安等候在门外。今日他眩晕症犯了,故没有到宋府做客。他的眉眼和沈洛很像,中等个子,皮肤黄黑,头戴镶金冠帽,穿黑色织金缎,手戴玉扳指,杵着紫檀木拐。近些年因应酬过多,他肚子大得像西瓜一样,腿脚也变得不利索。 “人都以为他是曼方来的商户呢!”柳珊调侃。 沈安见马车停下,径直走到后面一辆马车去拿行李。在过去十几年,这是他的差事,宋府的仆人抢了过去,几人笑着说起话来。柳珊敦促她快进屋,她走一半回头看爹。以前木讷寡言的爹爹,与人谈笑自若。 沈宅就像是小宋府,格局、布置都是一种风格,只是用材取料不及。沈洛在宫里布置过宴会场地,知道装成这样须耗费很大工夫,难怪娘会感念太夫人。 大厅灯火通明,柜架摆满陈设,幽州珊瑚树、鬼花脸面具、云思刺绣折扇、青白玉花瓶、金树玉石盆景等依次摆放,仿佛是手里拿到什么就摆什么,毫无规律可言,看上去金光闪闪,又有些诡异奇妙。靠近主位的空地及两侧席位背后则是堆放杂货,其中大多是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正中位置是鎏金三足炉,上面盖着一块盛满烤肉的铁盘,肉发出滋滋香味。 沈洛拿出宣妃的赏赐给娘,一件幽州海珠云肩,珍珠圆润无瑕,明亮有光,一颗价值万钱。柳珊喜出望外披在肩上试穿。 柳今是一对金质镶玛瑙镯。沈洛曾跟姜婉说,当初不是依靠姨妈,她是进不了宫的。姜婉记下了,便也让宣妃为她姨妈准备一份礼物。柳珊见着姐姐也有赏赐,金镯制作精良,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品,脸色笑容略微凝滞,不过很快又乐呵起来。 沈安从外面进来。他急吩咐婢女:“快给小姐重新倒茶...不,水,大晚上的。”他叉腰的架势像极宋府管事,说话态度也像,和气而又老成。沈洛暗想,如若爹的父母健在,他在隆熙沈家长大,该是怎么一副模样?“专门给你备了烤肉!”他转而笑跟沈洛说。小时候,无论爹回来多晚,都会给他们三姐弟带回食物,其中沈洛最喜欢的就是烤肉。‘已经足够好了!’她心念。 “这么晚了,还吃什么烤肉?”柳珊不满道。“她脸上要是长痘,我瞧你要自己进宫跟皇上请罪。” 宣妃给沈安的赏赐是金蛇带钩,蛇身鳞甲栩栩如生,宛如活得一样。沈洛还给爹配了一套组佩。“以后可以配些素雅的衣缎穿,不必都金闪闪的,刺绣也不必绣那么满。”沈洛委婉提醒。“宋府老爷、太太们就穿得很雅致。” 沈安柳珊还没领悟过来,柳今立即找补道:“免得贼见了富贵,惦记上。” 沈安笑着摇头表示不会。沈洛还想说什么,柳今笑说:“天色已晚,明日在聊罢!” 于是各自吃下一块烤肉,一同送沈洛回屋休息。 第103章 亲友拜会 一 屋内十分宽敞,是打通原来的两间房间。帘幔是雪纱绣黄花,配紫色绸缎里衬,家具均是楠木,雕刻三神花卉,整体古雅大方,是典型官家小姐居室风格。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清晰无比,柳珊将沈洛以前的傀儡、传奇小说及针线盒都堆放在桌面,其中一个灰衣傀儡正对镜面,一双黑色空洞的眼睛似在注视她。 沈洛是在柳珊她们离开后,独自在屋内才注意到它。窗户微开有风进来,吹得她颈项有些发寒。 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灰衣傀儡,童年时期的傀儡都是按戏文中人物制作,有公主、小姐、仙子、侠女、鲛人等,无一例外都是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 她小心上前观察傀儡,灰色衣服上还有浅淡花纹,原来是仙子傀儡的衣服褪色。虚惊一场,“哎呀!”傀儡衣服上还插着一枚针,沈洛的食指被刺破流血,随即将灰衣傀儡扔进抽屉,其余傀儡也一并放进去,将灰衣傀儡彻底埋住。 银质针线盒是她小时候最珍视的物品,她求了好久爹才同意买,盒身上的每一条藤蔓花纹,她都仔细抚摸过千百遍。沈洛曾经确信这是会陪伴她一生的物品,但后来要进宫,开始恶补诗书礼仪就忽略了它,进宫时也忘记带上。 她拿在手中觉得沉甸甸的,轻轻摇晃里面似装着石头。“怎么会?”她疑惑想,打开发现是一块白玉石,砰砰砰心脏直跳,难道是齐允给爹的那块?手指触碰玉石,记忆在脑中涌现——十二岁那年,沈洛陪妹妹沈溱玩傀儡,要演一出公主和侠女去寻找宝藏的戏。 两人各自去搜罗道具。沈洛跑到爹娘房间想找一枚戒指充当宝物,柳珊为防止她们偷拿玩耍,一次藏得比一次隐蔽,经过半天的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块黯淡无光的白玉石,虽然比不上戒指,但有总胜于无。 她装进针线盒和沈溱在院子里玩。沈洧怒气冲冲找来,指责沈溱偷拿他的木剑。沈溱嘴利辩解了几句,沈洧顿时暴怒按着沈溱的头撞墙。沈洛吓得连忙阻拦,沈洧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沈洛,望她的眼神似要将她杀掉一般。三人扭打起来,尖叫怒吼声不绝。 柳珊闻讯赶回来,沈洛还来不及讲述原委,柳珊抄起藤条就往她身上猛抽,当着围观邻居们面独打她一人。事后,她非常讨厌娘和沈洧,蒙生离家出走的想法,有关于玉石的事情却就此忘记。 现在回想起来,她仍感到愤愤不平。“阿...嚏!”不知不觉,她站在梳妆台前的风口,吹了好一阵冷风,屋内炭火烧得不够旺盛,隐隐还有股刺鼻味道,走近一看竟是乡下自制的黑炭。她不禁觉得好笑,家中已算得上殷实,爹娘却还是不愿烧好炭。她凝望镜中的自己,同小时候已有很大分别,疤痕改变她命运的走向。现在的她有能力掌控一些事情,为何还要为以前的事计较? 她摇摇头,梳洗睡了。 嗡...嗡...嗡,有两只蛊蜂在沈洛眼前晃悠。她随手一挥,蜂尸掉落在舟板上。周围浓雾弥漫,她孤身一人坐在小舟上,在幽紫湖面缓慢行进。少顷,迎面驶来一只舟,一个衣着灰紫织金圆领袍,模样粉嫩的小人儿坐在舟前荡水,身后还站着一位黑衣成年男子,明明是很熟悉的面孔,沈洛脑海中却无法浮现出他的名字,舟很快从她身边驶过。她继续一个人往前行驶。 小舟在快要靠岸时突然停下,一只苍白的手攀爬至舟沿,继而是第二只手,十数只手将舟身死死扣住,郑婕妤、茉晨、侍卫,还有好些面目不清的人头从湖里冒出,眼睛无神地看着她。沈洛逐个扳开他们的手推回湖中。舟恢复行驶,停靠在流境山坡前。 她顺着记忆中的道路走,山坡上满地中箭狼尸,红衣女子坐上贵族男子的马,一同进入山谷中。谷间藤蔓密挂,不时有乌鸦袭击。红衣女子轻轻拨动琵琶弦,乌鸦随即飞离远去,坐在前面的男子见状,只是淡然一笑。 “你不怕我是女鬼?”红衣女子好奇问。“深夜独自出行的女子可不多。” “姑娘先前拨动琵琶弦时,里袖是月白色。”贵族男子说。“修行之人穿此颜色的只有云思宫一家。”红衣女子缓缓点头。“齐家公子真是观察细微。”她声音清冷说,“我还想是前日在边境被你认出了呢? “哦?”齐允似恍然所悟。“当时你和同门穿着灰袍?”红衣女子正要下手,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小中年男子听见琵琶声跑出来,拉住缰绳跪下激动说:“姑奶奶,你可算来了!” 齐允和红衣女子下马,跟随中年人走入隐蔽山洞。洞壁画满星辰,不时光芒流转,地面有一层细软白沙,末端是一座白沙堆筑的望月城,旁边放有一床棉被和两个行李箱。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守在这里。“不是还有闲情逸致摆弄这些?”红衣女子驻足望月城前说。 “担心追兵过来,闲着无事就占卜看看。”中年人说。“快快快,收拾行李!我们要启程。”他转而吩咐男孩。 “你就是五天前过境的那个宋国商人?”齐允认出中年男子的行李。“当时见你满头大汗便觉有疑,但突然敌军来袭就没顾得上,原来他们是追你?” “多谢爷高抬贵手!”中年男子边敷衍,边推倒望月城。康馥走到行李箱前,打开里面全是兵器。她随手拿起一柄剑比划,青光划过石壁,石壁出现一条微小缝隙,手里的剑也变得卷曲。“什么破铜烂铁,你也敢拿去见我师父?”红衣女子不满说。 “这些武器自是不够姑奶奶瞧的,但换作平民就不一样,他们拿在手里,可是实力猛增,一个打五个不在话下。”中年男子解释说。“最要紧的是听从指挥,指哪打哪。” 红衣女子不屑一顾。 “一个人再厉害,精力也是有限的,一次打十个、百个,但是能打一千个?要是对面是军队,累也得给他累死。”红衣女子不为所动,开始调弦音。“只是现在还差点威力,要能得到云思宫的帮助,或许是会增加点点成本,但将来绝对赚大钱!”中年男子说。 须臾,她弹奏各种怪声,等出现先前的划剑声,箱子里的武器发出共鸣。她微凝神色转为愉悦笑容。“对方技法高过你,所谓的军队不就倒戈相向?”她讽刺说。 中年男子一愣。“技术上是还有待改进...”他突然跪下激动说:“姑奶奶,你可是千万要带我去云思啊!” “放心,即使你不想去,我也会捆你去,谁让你吹嘘得那么厉害!”红衣女子说。“不过,你最好想清楚在我师父面前说的话,免得天灵盖开花。” “你听见这些,也算死而无憾了吧?”红衣女子转而对齐允说,话音一落即出手攻击,强烈的白光在触及齐允身体时迅速消失,齐允快速夺走她手中匕首,并顺手制服中年男子。他晃了晃右手拇指上的古玉韘,是他家祖传的宝物。 “三神的子民,怎会怕旁门左术?”他拿绳索分别捆缚红衣女子和中年男子。“现在,该让你的师父来江夏见我。”齐允得意笑道。 二 沈洛从梦中醒来,已经接近正午。原来秦澈带回来的那箱武器是那名中年人所遗留,也不知运回心都后放在何处,有没有人使用过?她心中有好多担忧,真想立刻回宫询问清楚。 “阿...嚏!阿嚏!阿嚏!”炭火不知何时烧完,寒气充盈室内,冷得她直打喷嚏。她快速起身梳洗,想去客厅取暖。 “总算起来了!”柳珊走到门前,松了一口气。“你舅舅一家、顾家还有王管事他们,可都在厅里等着。”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此刻,她觉得留在屋内受冷也挺好。 她换穿宣妃的旧衣,是宣妃在皇后丧期时的衣服,送去司衣局修改形制后,特意赏赐她回家穿,黑缎彩绣燕绕梅花衫裙,丝缎是曼方织染局专供宫廷和冬城使用的上等品,与寻常黑缎不同,有一层朦胧的柔光,刺绣则是来自程府绣娘,色彩鲜艳,绣工精妙。 走廊上,沈洛跟柳珊抱怨炭火不足一事,柳珊方记起王管事家送来两筐冬城专用的丝炭,拍脑门说忙忘了,随即叫来婢女骂道:“成天只知吃干饭,姑娘屋里炭烧没了,也不知道添!”小婢女怯怯的不敢说话,一看就是刚买来不久。沈洛便劝说算了,推着柳珊一同走进厅内。 顾家老太太、顾重卿及其子女颖芷、颖玉都来了,坐在右侧席位。老太太长着一张瘦长的脸,颧骨突显,嘴唇细薄,眼睛里有老年人特有的精明,头戴镶金玉的皮帽,穿狐裘领黑色金花长袍,富贵又保守。她见着沈洛笑容极灿,立即让儿子和身后的孙女搀扶起身,其余人见状也跟着起身,纷纷向沈洛问好。 顾重卿是个相貌周正、有文雅气的中年人。沈洛小时候去顾家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笑脸寒暄,一次是板脸路过。他在家里大多是呆在书房,一个对小孩绝对禁地的地方。即使是柳今突然想到什么事要问他,顾老太也会在旁提醒等他出来再问。此刻他神情亲善,穿着官署派发的私服圆领袍,同沈洛日常见的官员无二。 颖芷是一个大姑娘了,个子高高的,继承母亲温柔相貌,相较以前的活泼,现在多几分含蓄。 颖玉七岁大,五官秀气,头戴红缨金丝编织发带,项间挂一块金镶虎头翡翠,衣着黑色虎形暗纹圆领袍,腰挂玉组佩,穿全新黑皮靴,一副贵家少爷装扮。 顾老太打量沈洛,见她衣裳上的华美刺绣两眼放光,很快又看回她脸上,极为喜悦夸道:“美!当真美!” 沈洛有礼回应:“姻婆婆过誉!”众人坐回位置,表情都喜气洋洋的。 “朔泉君小时候穿红罗裙就有那官家小姐样,如今更是美得跟神仙妃子似的。”顾老太继续夸道。 沈洛微笑点头。红罗裙对她来说是心里的一根刺,小时候她到顾家,柳今送她一条彩蝶红罗裙作为生日礼物。顾老太看见了,冷嘲说:“主人的衣服,丫头怎配穿?” 顾老太聊起来说:“颖芷跟娘进一趟宫,回到家以为灯罩旧。我纳闷说不是春节才换过?她问那为何屋里显得暗?我细一琢磨方大悟,哎呀,哪是灯的问题,是我家金玉宝器少了,可不就暗!”厅内众人发出欢笑声。颖芷在旁显得很不好意思,嗔怪祖母出她丑。 “如今许了侯门,新家的灯该是要亮堂些。”顾老太继续说。 “若能得朔泉君亲临观礼,真是不胜荣幸!” 柳今正好进来听见,先前她在院子里帮沈洛父母处理事务,不急不缓笑说:“朔泉君已经答应写祝词。” 顾重卿和颖芷也连连点头,认为老太太的邀请有些失礼。 “朔泉君公务繁忙,哪是说走就能走的。”顾重卿说。 “上次在云神堂有幸见到皇上,皇上英明神武、刚毅严正,朔泉君能在其身边做事,实非凡人之才!”他钦佩说。沈洛发觉但凡见过皇上的人,对她都会多几分真实的敬意。虽然她也怕皇上,但不禁想皇上对普通朝臣来说真这么可怕? 一户姓张的人家总是笑得最大声,附和得最快。沈洛不免留意到他们,他们自我介绍是沈溱的邻居。妹妹沈溱嫁给曼方一个钱姓富商的四儿子,住在春城商户区里。一个月前,钱姓富商因病过世,沈溱随丈夫回曼方奔丧,现在还未回来。 沈洛传 第75节 “溱儿丈夫初来心都时,多靠他们关照才能安定下来。”柳珊说。“这次夫妻俩回曼方,家宅也是托交他们照看。” “钱四哥老早定好让人修缮宅屋,谁想家中出事要赶回去。临近春节工期不能耽搁,便托我们帮忙看着,出门前才仔细清点了琉璃瓦的数量。”张家婆婆笑说。他们带来两箱海产干货、中土香料作为礼物。 “这次他们来,是想求问女儿进宫一事。”柳珊说。顾家和王管事家听闻都感诧异,宫女向来是从身家清白的平民中选,甚至不乏有士族家的女儿,何时轮到商家女了? “宫女可不是轻松的工作。”沈洛莞尔说。“劳作院所工作繁重,衣食粗劣,管事宫人凶狠,几乎没有见贵人机会。嫔妃宫院稍清闲些,但做事须极其谨小慎微,不容一丝错漏,上面的人不止是嫔妃,还有近侍宫女、大宫女、宫女们。不是有极强的信念支撑,千万要想清楚。” 张家的人登时愣住,不过很快恢复过来。“你是要进宫嘛?”张家媳妇拉着女儿手臂质问,女儿微微点头。 沈洛暗想,许多人心里不说,但是认定她运气极好,因而无论她再怎么劝阻,他们也会一门心思推自己女儿进宫。她观察张家女儿,模样可爱,个性也朴质,是容易选入宫院的资质。 “真想进就按士族培养女儿的方式来,请专门的人指导诗书礼仪。分配姑姑见气质教养好的,大可能安排进宫院里。”她提点说。“ 安昭仪的安夏宫和唐修宜的咏絮宫都是极好的去处,她们喜欢书卷气重的女孩,对待宫人极好,若能进就得福了。 ” 张家人非常欢喜。“一切有赖朔泉君提点。这孩子忠厚孝顺,从小就知道心疼人,做事勤快不偷懒,朔泉君若不嫌弃,收下当个干女儿罢!”张家媳妇推女儿上前磕头。 “受不起,受不起...”柳今和王管事之妻连忙劝阻。“还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当人干娘!” 沈洛也推脱道:“我素日在宫里,也不常出来走动,让沈溱当还合适些。”她送了一个宫里绣的荷包及玉坠给小姑娘。 人一送走后,王管事妻立即讽刺说:“这些商户人家真是没个礼数,凡事随自己心意来,也不看是什么地方!” “商女能进宫,天都要垮!”顾老太说,转头问柳今:“宫里断不会收这类人吧?”柳今顺着她意表示不会,她方彻底放心。 “都是开放科举消息闹的,给这起子人非分之想。”柳家亲戚不满说。 “那天在府里撞见一个乐伶躲墙角看国策呢!”王管事妻说。 “皇上英明仁厚,就是太信任齐家、夏侯家,他们郡国来的人哪能安好心?一心想败坏科举名声,动摇朝廷根基。”柳珊感叹说。沈洛一愣,也不知娘是从哪里听说的。 “还是程家、纪家、魏家好,一心为国家!”王管事妻说。“元旦该去云神堂为他们祈福。”其他人也多表示赞同。 “以前皇上宽免部曲、客女和一些杂户,让他们成为平民,人们也是这样认为,但现在大家不也好好的?”沈洛说。 “部曲和杂户本身未犯罪,受过礼仪教化,和其他因罪被贬为贱民的还是有所区别。”顾重卿说。 “科举不允许三代以内有犯罪的人参与选拔,此次也不在宽免之限。至于礼仪教化,考试内容都一样,负责改卷的是学识渊博的翰林,进入殿试须接受皇上公卿策问,最后当选官员,每年还要经过上计考核。” 沈洛客气询问: “如果一个人学识得到翰林认可,品行得到皇上公卿认可,能力得到百姓认可,那出身低有什么问题?” 厅内的人含笑点头。虽不少人心里不赞同,但并不想与她起争执。大家岔开话题,开始聊其他事。 第104章 凤凰飞过 一 从客厅出来,柳今低调表示有话要说。两人走往后院花亭详谈。小婢女这次一早搬出炭炉,并为她们倒好热茶。沈洛仍为先前的事不忿,碎碎念道:“贱民是有高低等级之分,界限森严,互不通婚,但对贵族来说,都只是一种身份——贱民。真不知有什么好内斗的” 柳今让小婢女退下,淡然笑说:“因为你脱离了这个身份,再无须和他们周旋、竞争。”沈洛一怔。她并无指责之意,继续说道:“世间绝大多数人走不到你这步,你现在站在贱民出身女子的巅峰。” “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走?” 沈洛还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皇上身体可好?”柳今再问。 “这次皇上能苏醒实属幸运,但健康究竟能持续多久?说句大不敬的话,你该趁着皇上龙体正健时,早些为自己打算。” “皇子澈最近如何?”柳今问。 “他惹恼皇上,过些天该去封地了。”沈洛淡淡说。 柳今缓缓点头,感叹:“皇子呢,母家势力庞大的,规矩繁多、门槛也高,且离权力太近,处处须得谨慎小心,否则易引来杀生之祸,母家势力薄弱的,早早被派去不毛之地,喝风吹沙,一辈子难回心都。若不是非他不可,还不如选个普通贵族来得称心如意。” “宋太夫人有意你和宋希结亲。宋希品学优异,相貌不错,虽宋家受到打压暂不得意,但家底还是在的。你嫁给他富贵无虞不提,还能明哲保身。以你和宋家的渊源,回去后跟皇上提,不见得会被拒绝。” 沈洛连连摇头。她知道姨妈说的有道理,但全然不想回旧有环境生活,心情郁结不已。 “这是你唯一可以抽身的机会,再晚些出现什么变故,你的命运就再由不得你做主。”柳今告诫。 柳珊此时走了过来,从神色看姐妹俩是事先商量好的。她坐在柳今旁边,问:“可同意?”见柳今脸色微凝,遂又转头问沈洛:“宋希有什么不好,难不成是惦记那位皇子?”柳珊叹息道:“凡事要认清自己身份,不要想着能飞上枝头。” 沈洛一时愣住,未想娘也会拿德妃相同的话羞辱她,在眼泪快夺眶而出时,仓促起身离开。她刚走上走廊,即听见爹的声音:“她在花亭呢,这就请她过来说话。” “多谢,沈叔!”宋希回。 沈洛转身走回院子,柳珊她们正从花亭出来,于是推开附近一扇小门躲进去。厨房里的仆婢在玩牌,见双眼通红的沈洛出现惊讶不已,她面无表情从他们间路过,接连又推开两扇门来到沈宅外。 街上人烟稀少,偶尔有一两名男子路过。他们见着一名衣饰华丽的女子独自在外,不免多留意几眼。沈洛略有不安。她从未一个人上过街,小时候家中长辈总告诫她,街上有拐子,切记跟着大人,否则被拐了,卖去当童养媳。但现在她是大人,且衣饰不凡,拐子应该不敢找她麻烦。她安慰自己,只需走到衙役亭,让衙役去宋府请侍卫过来就好。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扬溅起不少灰尘,车上坐着的几名年轻男子嘻嘻笑笑,有人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回头打量沈洛。 沈洛心情不郁,侧头不去看他,暗想御前侍卫在,非收缴他们马车不可。马车消失于转角处,不过很快“吁”的一声,重新驶转回来停在沈洛旁边。“敢问是朔泉君?”车上一名男子问。 沈洛见他们装扮流气,不予理会。“我们是二爷府上的,可是遇上什么事?须否我们送回府里?”男子自报来历。 沈洛一听,心情更差。“你们走吧!”她冷淡说,继续往前走。“宋希不是去沈安家?”马车里有人小声议论。 “可是宋希得罪你?”先前的男子扬声道,街上的路人侧目看来,激得沈洛毛发竖立。一车的人嘻嘻作笑跟在她身后。 “还是回府上吧?” “宋希做错什么,我们去告诉二太太,嘻嘻!” “不然去二爷家中?”二爷的人纠缠不休。 “别跟着我...”沈洛说。车上的人猜准她想去衙役亭,拦在前面阻拦她前行。他们平日作恶惯了,对有人想报案这种事非常警惕。“走开!”沈洛声音不大,蕴涵怒意。两名男子从车上下来,继续规劝她。 “你们干什么?”后边一名中年妇人斥责道。她衣着光鲜、个子高大、说话中气十足,身旁站有两名同样高大的年轻男女,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沈洛回头,发现年轻女子是浣衣局宫女李蕊,她幼时的邻居。 “是...沈姑娘!”李蕊母认出她来。李蕊母也是宋府的人,年轻时是冬城宋府的侍女,嫁人后和管事丈夫到郊外负责田地上的事。她素来精明强干,没人敢欺她。“怎生一个人来这里,是探望李蕊?”她笑弯了眉毛,邀请沈洛到家中做客。李家就在附近的巷道里。 二爷的人见状,只好赔笑脸看着他们离开。四人一踏进里巷,李蕊母便骂道:“无法无天的伥货,连沈姑娘也敢拦。” “是朔泉君!”李蕊为人依旧木讷,平淡提醒道。 二 里巷屋宅老旧,有许多沈洛幼时熟悉的人,老了都搬来这里居住。他们见着沈洛都开心,略怀歉意说没能到府上拜访。 沈洛随李蕊他们到李家。“先前李蕊出宫的事,还没来得及感恩。”李蕊母感激道。“这丫头,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宫。” “未能在宫中照看李蕊,还请伯母见谅!”沈洛说。李蕊母摇头,请她坐下说话。 “我与宫人分宿两地,临时有事想让衙役请他们过来,未想去衙役亭途中遭宋岳的人阻拦,幸遇伯母才得脱困。”沈洛讲述原因。 李蕊母知有缘故,不好细问。她缓缓点头,表示:“若不嫌我儿子粗笨,可让他跑这趟腿。”沈洛惊喜不已! 没过多久,先前的邻居们都换穿干净光鲜的衣服拜访,各自拿盘点心,摆了满满一席。大家聊以前的一些趣事,有人讲当年为躲避二爷,爬树不小心红鞋掉井里,事后府里闹出女鬼传闻的笑话。沈洛听见二爷,脸色为之一沉。 李蕊母于是把方才二爷的人企图拦下沈洛的事讲了一遍。大家都非常生气,痛恨二爷养的那群无赖,整天在外胡作非为,强买强卖、奸淫掳掠、设赌放贷的恶事无一不干。因二爷与地方官员交好,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没人治得了他们。 “简直败坏宋家名声,太夫人也不管管!” “谁敢捅到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那样精明,不见得不知情...” “唉,要是宋简老爷那房当家就好咯!” 一个年轻人匆匆跑来报信:“二爷的管家带着十几名随从气势汹汹过来,像是来找朔泉君!”聊天的邻居们借口到门外探风,散去一大半。 沈洛脑子发嗡,未想二爷的人竟如此胆大妄为,难道还敢挟持她不成? “必是担心先前得罪朔泉君,现在赶来说道。”李蕊母说,她让李蕊带沈洛到里屋暂避,自己和留下来的邻居周旋他们。 李家不大,客厅左右是住屋,后院是厨灶和杂物间。李蕊带她躲入狭窄的杂物间里,扣上摇摇欲坠的木门。沈洛怀疑,但凡一脚就能踹开木门,蜷缩在此处还不如直接面对。她正想着,客厅发出打砸声响,碗碟器皿摔了一地。李蕊递给她一根木棍。 忽的,客厅变得安静。一群人快步走进后院,围在木门前,黑影遮挡住光线,让杂物间又更暗了些。“砰砰砰!”有人敲门。沈洛吓得连忙放下木棍,整理发髻。她屏住呼吸,打开门闩。与此同时,外面的人说:“是我!” 沈洛眼中含泪,打开门对面站着的是秦纯。他看上去沉稳些了,也由此显得更英俊,长相既像婕妤,又像皇上,却又比他们好看,温文儒雅、风仪不群。 “我回来了!”秦纯说道。他提前回来,去宋府找沈洛,得知沈洛在沈家,故和御前侍卫、宫人来这里寻她,路上正好遇见李蕊的兄弟。 他们走到李家门口,见到二爷的人装扮流气,不由分说先拿下。二爷管家恭谨表示,是听闻先前的事,特意来赔不是。 锦衣宦官面色如霜,见跪下的人中有态度不恭的,一巴掌扇其脸上,打得嘴角渗血。他抽出手帕擦手,走回管家面前。“朔泉君未发话,你也敢在她面前晃悠,是长了豹子胆?”他斥问。 “哪几个挡道的?拉出来手、腿打断。”锦衣宦官冷淡说。 沈洛脸色微微有变,旁边的宫女轻咳一声,锦衣宦官随即恭问她有何意思?宫里的人极善察言观色,她无须表现太明显,宫人便能注意到听她发话,然这套在宫外不灵,即使她语带愠意,二爷的人也意识不到有多严重,因为她没有大发脾气。 “交右扶风处置。”沈洛说。她不喜欢动用私刑,这让她想到以前被太子妃杖责的经历。“让他务必秉公办理。”她刻意强调公字,声音依旧不大。 管家等人大为松气,感谢沈洛仁厚,未想她这句听似平淡的话,远比打断手脚厉害。 沈洛让宫女赏赐碎玉花穗给李蕊母及邻居们。 她和秦纯坐回马车里,两人都姿态端仪、相敬有礼,如同初见的人一般客气。秦纯见她拘谨模样,觉得好笑,其笑温润如玉,说:“昔日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一位淑女。”沈洛也发笑,肩背稍微放松。 马车启行,秦纯开始讲诉他在青阳的事,戈壁黄沙,夜逐敌寇,振兴城邦及孤影望月,沈洛细细听着。 “中秋,坐在窗前饮新酿好的葡萄酒,想到和父亲、母亲还有妹妹在后院做月饼的往事,那时后院很美,幽荧碧树、繁花似锦,也很热闹,宫人进出频繁,烧水煮茶、饲喂池鱼,我和妹妹互相作弄,敷得对方满脸面粉,妹妹胆子很大,在父亲衣襟上印手掌,最后四个人都敷得像花猫一样,宫人在旁也乐开花。 后来院子封了,母亲再不许人进,杂草肆长、花凋鱼死。唯有我回宫时,仍会跑去练剑,那天清晨见到你,躲在角落埋头饮泣。” “是我们第一次见?” 沈洛点头。“那时,很多事只是起了一个开端,我该有所察觉、行动,却沉浸在自己的前程里,以至于让它们走向无可挽回的悲剧。”秦纯说。沈洛表示不是他的错。他摇头说:“我理应做的更多。” 他眼中有一种坚定,不再像以前那样忧伤,说罢又觉得自己太过严肃,莞尔一笑。 金灿耀眼的光芒从窗外照射进来,天空霞光万丈,从未听过的空灵鸣声出现,一只凤凰从天上飞过。 第105章 皇后 一 凤凰出现,心都人无不喜悦,以为经历数次天灾后,终于迎来吉祥之兆,未来数年必定风调雨顺、国运昌盛,民众纷纷奔走上街,弹冠相庆。 皇上召公卿来宣室殿议事。他先是探太史公口风,如何记载凤凰飞过一事,随即和大臣们议论减免税赋、劳役等政策。 昭西侯纪若提议大赦天下。皇上否决:“旧朝频繁大赦,是因刑法苛刻,容易入罪。如今大理寺审判严谨,罪刑合宜,提前释放有罪之人,毫无道理可言,这对平民不是幸事!” 司天监颂扬道:“此次凤凰出现,定是三神认可皇上执政!” 贵族大臣中有不少人附和,一贯站在皇上这边的大臣却有不同意见。议郎唐筠冷淡说:“那前几次灾异又意味什么?皇上所颁布的政令,皆是经过群臣仔细探讨、认真研究、深思熟虑所制定出,还是勿拿异象议论为好。” 皇上颔首赞同。“这次凤凰现身,应是提醒朕皇后一事。中宫空位已久,皇后不单是封号,更有职务在身。程宣妃品性端淑、出身高贵,宜立为继后。”宣字,当初皇上明确表明是取正室之意,大臣对此心中已有准备。 “元后是燕后所立,不应再选继后...” “哪有此等规矩?元后从未担起皇后职责,皇上不是顾及燕后颜面,早该废后重立。” 沈洛传 第76节 “程宣妃现在有孕在身,应等孩子出生再议。” “嫡庶子地位不同,如何能等出生再议?以前不立嫡太子是没有,现在既然有机会,为何不立?” “你们这群人就是爱慕虚名,长子和次子是侧室、正室不同时期所生,就会主张立次子,那明年程宣妃再度有孕,是以皇后身份所怀,是不是又该换人?” 眼见着要争吵起来,皇上问司天监:“你以为凤凰是否有皇后之意?” 司天监先前才被唐筠驳斥,听见皇上问话,十分紧张:“这...这个...从传统符文看,凤凰确实象征皇后,皇上所想不无道理。” 皇上十分满意,宣布说:“朕意已决,元旦即昭告天下,立程宣妃为后。”他自病愈后,气势越发强大,态度也更为果决。 大臣想问有关韩绩的事。韩绩高烧不退,未到大理寺接受问询。士族官员在冬城门口静坐,韩绩一日不去,他们一日不散,每当贵族车辆路过,便请命贵族劝说韩绩,更有年轻进士混进冬城,跑到韩府门前大声呵斥,闹得贵族们心绪不宁、寝食难安。皇上似若未听,宣布散会。 回到承晟堂,皇上心情大好。他拿出一副桂宫图纸仔细研究,“这两日将桂宫打扫出来。”他边看边说。 “是!”沈洛说,声音略微低沉。她回家受凉,身体不适。皇上听见声音抬头看她,脸上幸灾乐祸说:“未想宋家的人竟如此失仪造次。”沈洛面有灰色。“以后随时带人在身边,受什么损伤,折损是朕的颜面。”他提醒。 “你呢,又是因为何事?”皇上注意到青萍神思凝重,好奇问。青萍立即匍匐请罪。 “究竟何事?”他问。青萍头深叩于地,一言不发。他饶有兴致拿起青玉镇纸敲击案面,在敲击第四下时,青萍方缓缓抬头,跪立端正说:“奴婢收到家中来信,说母亲怪病卧床。” “哦,可严重?”皇上说。 “看过大夫,只说须卧病休养,待冬天过了再说。”青萍说着便伤心落泪。“父亲为此忧心不已,以至旧疾发作,时常感到头晕目眩。弟弟去年调往曼方做事,不在身边照看,家中只有一老一少两仆婢奔走,因而担忧失神,还望皇上恕罪!” “你本该明年离宫?”他说。“既然家中出现变故,便提前回罢。” 青萍先是表露诧异,随即磕头谢恩。“赏赐依正常出宫,额外赏十金。”他心情很好,即使看出对方想法,也愿意成全。 沈洛暗想,青萍这一离宫,其他近侍半年内再无机会提出。 下午办公结束,皇上和维止公公先行离开。近侍们互相看过,神色微妙,不过在与青萍相对时,极为诚心祝愿她父母安康。沈洛最后一个出来,她头有些昏沉,想先回屋休息,独自走的正门,一名宫人在外守候已久。 “何事?”她问。 “皇子澈在宣室殿外求见皇上,已经等一天了。”宫人说。 沈洛心惊,幸好这消息是她听见,换作维止公公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议郎唐筠表示,既然决定要调查韩绩,就暂不能放皇子泺和皇子秦澈走,皇上当时没有表态,但给秦澈选封地的事就搁置下来。 “让侍卫护送皇子澈回寝宫,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逗留。”她语气极为严厉说。 “是!”宫人领命离去。 二 宣妃临时设宴,请程家亲眷到宣景宫做客。程家的人对皇上要立她为后一事缄口不言,既未反对,亦未明确支持。程家在诸夏声望极高,如若元旦那天皇上宣布新后,在缺少韩家的情况下,他们没有率先站出来恭贺,新后会受到天下人非议。 她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但姜婉、皇上是。 魏学仪之妻程徽等外嫁之女、宫中的安昭仪都会来赴宴,皇上让秦纯也出席。沈洛忙完藏书阁的事,便去结缡宫请他。秦纯的冬城府邸在他去青阳后被收回,维止公公本是要给他另寻住处,他自请暂时住回结缡宫,皇上同意。 她刻意早些出发,以免宣室殿客人到齐,秦纯在众人注视下会尴尬。因婕妤的关系,秦纯在宫中不受欢迎。他这次回来,除宣室殿以外,其他宫都冷漠对待,连基本问候也没有。今晚宴会,皇上想让他先博取宣妃和御史中丞的好感,为元旦打个底。 秦纯早在殿内等候。他独自站在窗前,凝视桃树枯枝,察觉有人进来,转身浅淡一笑。他穿黑色暗云纹圆领袍,腰系青玉带钩,脚穿黑皮靴,比平日更素净,像一位修行归来的清雅公子。 沈洛行礼,恭维道:“高山公子!”不过,随即请他换穿司衣局送来的新衣,黑缎织金团龙圆领袍,袖褖是彩绣如意云纹,配白玉革带、青雾鹿皮靴。 她一边和宫女整理他衣袍,一边说:“程家喜欢富贵雅丽、仪止有度,老一辈有朝昌肃公严谨肃正的风范,年轻一辈宣妃和御史中丞则崇尚闲适自然。纯皇子无须刻意表现,维持自己一贯的文雅大方即可。” 秦纯一回来,她头上就多一位主人。无论她想与不想,秦纯的荣辱都与她建立起联系。尤其是辱,一旦秦纯蒙羞受辱、失意潦倒,作为宣室殿女官的她没有尽到帮忙义务,会遭到世人指责。 衣袍整理完,秦纯仪表堂堂。她抬头赞美道:“现在是高贵尔雅的皇室亲王!” 宣景宫的人见沈洛等人来,热情上前问候。他们分别引秦纯走往贵族大臣那边说话,引沈洛去见姜婉小姐她们。 秦宁公主也回来了。昔日宫中最好看的公主,脸上有几道脂粉难掩的疤痕。她肤色苍白似鬼,头戴兜帽,身穿一套半旧黑色彩蝶衫裙,拘谨地坐在姜婉身边,眼神见外人路过有闪躲之意。 “你来啦!”姜婉笑着欢迎沈洛。 秦宁知道是皇上的人过来,一时紧张手臂碰翻倒茶宫女的承盘。“冷静点!”姜婉不耐说。秦宁是她在宣妃耳边吹风,才得以接回来。“整天神神叨叨的,谁没在幽神堂呆过?”她请沈洛用茶点。 秦宁默不作声。沈洛坐下发现公主颈项和手背也有伤疤,用脂粉遮住不大容易看出,浅淡的粉色痕迹有像是刀割的、烙烫的以及长疮的,细看伤疤之密,触目惊心。这些伤疤多是公主自己造成,她不断自残甚至是犯大不敬诅咒皇上,想引起心都关注。确实有大臣提出接她回来疗伤,但更多大臣要求封锁消息不再谈论。皇上铁石心肠,没有回应。 秦宁逃婚的事影响很恶劣,中土敌国把它当作笑谈,大肆跟各国使臣宣扬。燕国怀疑新来的公主是否也是冒充的,一度对秦康态度冷淡,直到齐轩瑷过去。诸夏民间有人写戏文,讽刺朝廷拿公主换钱。 这次不是中土贸易谈妥,皇上断不会松口让她回来。 “天气冷,给公主拿双手套来。”沈洛淡然说。宫女随即去办。“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姜婉笃定说。 “公主着凉就不好。”沈洛说,暗想皇上是不会看,但闲言会传进他耳朵里。“魏小姐怎么没来?”她岔开话题问。 “她呀,头有些昏沉,留在燕歇庭休息。”姜婉笑说。“听说魏学仪要调往云思当州牧,以后就再难见了。” “云思景丽物丰,民笃且富,是个好地方。”沈洛心事重重说。 “娘可是同情程夫人好久,让程夫人务必放宽心,若是想留魏云在心都,她可以代为照看。”姜婉略带讽刺说。 “宣妃在云思遇上贼寇暴乱,留下阴影也是自然的。”沈洛说。“你当时也在!”她突然惊说。 “你这人怎么也一惊一乍的?”姜婉不满道。宫女取来手套,公主小心翼翼戴上。 “发现史书记载的事和身边人有关,有些激动罢!”沈洛不好意思笑说。 “当时刚出生没有印象。娘说贼寇攻城的场面跟地狱没什么分别,程家侍从要带她和襁褓中的我走,爹拿刀拦住不让,郡守妻女都跑了,谁还会安心守城?”姜婉云淡风轻说。“或许那时起,他们俩便有了隔阂。” 悠兰轻轻咳一声,宣妃站在身后不远处。她穿着盛装,明艳不可方物,淡淡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云思,只有朝昌肃公对古老地方、古老姓氏怀着憧憬!” 一行人起身陪宣妃外出。 皇上已到,他和程献之、秦纯站在山河刺绣屏风前说话,不时手指向边境位置,其余宾客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他看见宣妃眼中带笑意,敦促秦纯上前请安。正如姜婉所说,他没有看过秦宁。 三 临近晚宴开始,魏云总算来了。她脸色有些苍白,魂不守舍坐在母亲程夫人身边。程夫人容貌端正自带威仪,谈话有礼有节、知识广博,目光与皇上直视时,没有丝毫回避,周围亲眷对她有种信服感。沈洛暗想她要是男儿身,这些年韩家断抢不走程家的风头。 秦纯被安排坐在程献之旁边,离宣妃、皇上很近。相较于边境战事,程献之更乐意谈眼前美食,食物产自何处,如何烹饪,他都可以娓娓道来,秦纯也就顺着他话聊,青阳出产的果蔬与心都有何不同。两人谈话融洽,皇上留意到很是开心。 姜婉和秦宁挨着魏云坐。秦宁虽是公主,但没有人把她当作公主看待。她一直低着头,面前的食物只动过葡萄。每有人从她身边路过,她就吃一颗葡萄。沈洛在皇上身边服侍,发现皇上在宫人端放菜肴时,似不经意看往秦宁方向,不过很快目光便移至别处。沈洛不清楚他是想看女儿,还是在好奇一位怪异宾客。 宣妃赞赏秦纯仪止像皇上,谈吐温雅,衣冠楚楚,是一个好孩子。“皇上可要对他多加栽培!”她说。 皇上笑着点头。“他性情颖慧,善思行稳,和他共事过的官员没有不夸的。”他说。“只是有些太文气,容易让人轻瞧了。” “在殿前多走动,德行自会远传。”程凝之说。他是程瞻之的弟弟,常年在朝昌处理郡国事务。“不过,府里可得选一位镇得住家仆的王妃。” “程家有适龄姑娘?”皇上笑问。 “还是要自己喜欢!”宣妃打住他们话题。 “程诗不是青阳王的同窗?”有亲眷说。程诗是宣妃的堂侄女,坐在姜婉一侧。她听见有人提自己名字,脸上正灿的笑容瞬间收敛,微微低下头。 魏云也脸色一变。大家注意都在程诗身上,只有沈洛看见,她顺着魏云目光看往走廊,一个黑影快速走过。再强的克制力,也不足以使她此刻保持冷静。她瞬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以至于宣妃提到她也没有反应。 “沈洛,”皇上唤道。“宣妃夸你心思细密,管家得宜。” “是。”沈洛说。周围人不知为何都看向她。“伤风还未好?”皇上见她反应迟钝问。沈洛跪立请罪,面色凝重。“坐好说话。”宣妃说。 “可请太医看过?”秦纯说。 “只是热气闷了头。”她低声说,心里十分紧张。“殿内是有些闷,到外边休息下罢。”宣妃说。 沈洛谢恩告退。她缓缓走出忙碌上菜的宫人视线范围,沿着黑影走过的方向走,在一处漆黑角落,突然被人拉到立柱后。“你来这里做什么?”沈洛压低声激动质问。 “他不肯见我,只好我来找他。”秦澈愤愤不平说。“正好当着程家的面问,是不是想把大司空逼死?” “皇上没这个想法。”沈洛心虚说。 “那群举子进士态度激进,背后不是受他的人指使?”秦澈反问。“拦截运菜车辆,阻挠韩家人出行,跑到府外辱詈,天底下哪有如此下作之事?” “大司空怎么说?”沈洛问。秦澈没有回答。“是韩家的人告诉你的?” “冷静!”沈洛提醒。“他们再这样下去,程纪鲁家也受不了,定会出面还冬城安宁。韩家要做的就是忍,尤其你,大司空对你寄予厚望,你冲上前送死算什么?” 秦澈伤感摇头,胸腔中似有一股气无法化解。“不许去!”沈洛说。她看着他眼睛。 远处有人走动说话,“人在哪儿?”两人连呼吸也停止,但沈洛不肯放弃,仍旧看着他眼睛,直到他眨眼。“朔泉君是往这边走的。” “前面是何处?” “花庭。” 沈洛装作依靠走廊立柱休息,头歪回说:“是找我?”随即淡定走出。 对面的人也走过来。“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秦纯不解问,他借口更衣从席上暂时离开。 “本想去庭院透风,见着没灯就靠这儿休息。”沈洛说。 “身体可好些?方才见你脸色不好...”秦纯问。沈洛点头,两人走回明亮的地方。 第106章 桂宫 一 翌日,下午。 沈洛原是要去安夏宫,请教安昭仪有关信笺的纹样,想用于藏书阁来年的书信上,碰巧在御花园遇上宣妃和姜婉散步。 “槿妹妹快过来了。”宣妃笑说。“在御花园研究也不错,我们可以帮忙参考。” “还是让她自己先翻过书,有个底比较好。”姜婉说。沈洛微微点头,她可再想不出什么借口去安夏宫。 安昭仪从长廊走来,听闻后表示随时欢迎沈洛去翻书查阅。 四人沿着御花园最外围的花道散步,随心所欲的闲聊。 “听送信回来的宫人说,半个时辰前韩绩坐马车去大理寺了。”安昭仪说。“似乎真的病得很重,风吹起车帘,路人瞧见他面无血色。” 宣妃不由摇头。“冬城的人心疼了?” “暂不知晓。”安昭仪说。“不过近来以为韩绩是一时糊涂,而非蓄意谋反的观点在冬城盛传。” 有不少贵族私下以为,当时夏侯常均有谋反嫌疑,且擅长用兵,要是皇上昏迷期间被他跑了,天下会发生动荡,韩绩作为三公之一,在得不到皇上回复情况下,请折冲府兵包围夏侯府是合情之举,虽该遭受惩罚,但罪不至入刑。 “糊涂?”姜婉冷笑。“要是太子慢一步,他们现在该称颂韩绩应变果决了。” “谁想到皇上会醒?”沈洛若有所思说。她也没想到,要是当时有哪里衔接不对,现在宫里做主的该是韩绩,秦澈也该意气风发,至于她头可能悬在城墙示众。 “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宣妃感叹。她看沈洛目光有感激之色,沈洛回笑却有些勉强。 皇上从宫外回来,兴致勃勃来御花园找宣妃,秦纯、夏侯清及维止公公等宫人陪伴在侧。一行人走到燕乐亭说话。 皇上拿出一个古朴无奇的木盒,放在白玉方桌上。“景儿,看看是什么?”他略带神秘说。宣妃好奇打开,一时彩光四溢,盒内竟装着一根凤凰翎羽。翎羽是郊外一个农民拾得,呈献给皇上。皇上封他为献翎伯,赐金五十。羽毛精细而华美,金中带一抹烈焰之色。皇上将它送给宣妃作为皇后的礼物。众人向宣妃道喜,围绕桌前仔细欣赏。 一轮茶后,皇上又令维止公公拿来数本封装精美的诗集,是逸雅等地士家女子最新所作,送给安昭仪。他每次去民间书肆,都会为安昭仪带回一些稀奇古怪的书。安昭仪边放下茶杯,边嫣笑道谢。 “朕的礼物已送出,清呢?”皇上笑说。“只是一些寻常之物。”夏侯清面红说。在皇上鼓动下,他从怀中拿出一只水墨凤凰图样的布袋,里面装着特定时节才会销售的糖果。“小婉时常犯晕须吃糖,见着好看就都买了些。” 沈洛传 第77节 姜婉噗嗤一笑,“是了。”她接过布袋,打开吃了一颗。众人笑话他们,一贯清冷高傲的姜婉竟也会不好意思。 沈洛坐在后边调茶,笑得正开心,一个身影侧转过来。秦纯递给她一个锦盒,她以为是在春城买的新奇佐料,打开发现是一支绒花发钗,绒花做工精致,花穗像极凤凰尾羽。凤凰,只有皇后、太子妃能佩戴,最近有关凤凰的物品兴起,民间首饰铺便制作尾羽发饰赶时兴,对外宣称是花穗钗。她霎时愣住,脑中空白。 “见街市有年轻女子佩戴,想你戴肯定好看,因而买了一支回来。”秦纯说,眼里闪过喜悦。 其他人一时也愣住,虽说都知秦纯和沈洛关系近,但秦纯作为一位高贵的亲王,当着皇上、嫔妃等长辈面送礼给一名卑微女官,有些失于礼仪。然因他神情真挚,影响了大家的态度。 “到底是年轻人,欢喜溢于言表。”安昭仪调侃说。皇上微凝的神色,转化为笑容。他知道秦纯有买礼物,但未想会当众交沈洛手里。 沈洛仍旧不知所措,直到水煮沸才手忙放下锦盒。第二轮茶,还未饮上半刻钟,皇上和宣妃、昭仪先行离开,很快姜婉和夏侯清也借故走了,只剩沈洛、秦纯在亭内。 沈洛暗想皇上因她得齐家接纳,有让她留在秦纯身边服侍的想法,秦纯温柔善良,知道皇上有此意思,便对她认真起来。 “方才是我冒失了。”秦纯见她脸色不好,语带歉意说。 沈洛轻轻摇头。“明年,我就会离宫。”她顾及他情绪,小心斟酌说。 “怎么了?”秦纯惊讶不已,问。 “宫女年限到了。”她解释说。“我进宫目的,就是为将来出宫后,可以过清静自在的生活。” 秦纯认真思考她的话。“冬城不行?”他惆怅问。沈洛叹息,否定。她不想后半生仍过临深履薄的日子。两人从燕乐亭下来,沿着花道散步。 “去哪里?”他关心问。秦纯知道她不会回沈家。 “曼方、云思或是江夏。”她说。“拿皇上和娘娘的赏赐买一间大的宅院。”她刻意强调大字,缓解气氛。秦纯看着她眼睛,两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那...”秦纯酝酿说。 沈洛侧头看见熟悉身影从御花园外路过。‘他怎么还出来晃荡?’她惴惴不安想,遂仓促向秦纯行礼告别。 二 桂宫殿外,阒静无人。巍峨的宫殿经过宫人洒扫,护栏石兽恢复如新,立柱凤凰展翅欲飞,屋檐符文金光流转,重展它应有的庄严与气度。 沈洛见秦澈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因担心附近有宫人不敢出声叫喊,未想过一个转角,人就不见了。他明知她在后面,却故意加快步伐。她想到此,不免有气。 今天,沈洛本是要去找他,谁想遇上宣妃他们被截留。她张望四周,寻找秦澈的身影。要是他进宫殿就可恨了!她对桂宫有阴影,这两日并未过来监工,清扫宫殿的事全权交由锦衣宦官负责。 暗紫色纱帘下,有黑影一晃而过。沈洛在宫外短暂犹豫,终还是选择进去。殿内空荡荡的,却说不出的阴沉鬼魅,仿佛有什么在看着她。 “可有人在?”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扑通!殿后边的回廊传来声音。 一个朱色锦衣男孩摔倒地上,宫人们含笑听前面的紫衫女孩说话,见男孩摔跤正要去扶,男孩自己快速站了起来,“没事,没事。”他慌忙说。他相貌有几分似秦洵,但远没有秦洵自信,连和宫人说话都回避眼神。 紫衫女孩容貌平淡,神色却极为骄傲。她冷淡看了男孩一眼,随即往花庭走去。男孩跟在她后边,宫人劝他先去换身衣服,他摇头拒绝。沈洛好奇跟上他们。 两位大臣在花庭以唇语交流,不时还动手比划。沈洛认出其中一位是年轻时的程瞻之,衣着官袍,周正端仪,另一位长得像慕容不疑,身穿铠甲,威风凛凛。他们见女孩进来,脸上露出和善笑容,见男孩则神色一凛。男孩恭谨作揖问好,程瞻之略微拱手回礼,像慕容的大臣则只动了一下眼皮。 微风徐徐,花叶拂动,剪刀的利脆声响轻易盖过庭内其他声音。 一名褐衣妇人蹲在花丛仔细修剪花枝,她将枯萎的茶花小杈一根根剪下,最后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也不知能不能活?”她轻轻感叹,稍微有起身姿势,宫女姑姑和小女孩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沈洛震惊不已,眼前的妇人竟是燕后,她约莫四五十岁,容貌寡淡,神色平和,衣穿褐色布衣,头无簪钗,同画像上及别人口中形容的威仪棣棣、严势逼人有很大分别。 “第一天上课,可还喜欢?”燕后笑问,声音低婉。女孩点头,笑回:“先生温谦有礼,同学也很识大体,唯有...一个叫梁宜的小子自命不凡。”说到后面,她有些赌气。 “哦?”燕后好奇。 宫女禀明:“下午,李翰林问羭鸢族每逢易主,便撕契毁约侵犯边境,该如何处置?翁主说,羭鸢屡次背约,毫无信义可言,因出兵攻至大本营,当众斩首其主其将,逐余人至流境千里之外。 羽乔侯梁愈之子宜说,羭鸢屡次背约实因太穷,除非将其灭族,否则还会卷土重来,到时血海深仇,更不易讲和。然绞杀其族,与我们信念有违,且耗资甚巨,并不划算。既打无用、灭不得,就帮他们,授他们技艺,互通生意,人有饭吃,生活改善,自不想过刀口舔血、动荡不安的日子。” “以薪救火,小心火大伤身。”像慕容的大臣说。 “果然是梁愈的儿子,昨天梁愈还上书请求废黜死刑。”燕后浅笑摇头说。“烈儿你呢,有何看法?” “他没有看法,就木在那里!”女孩抢先说。 燕后鼓励男孩说出来。 “是该做生意。”男孩低声说。女孩脸露喜色,两位大臣则是一惊。“和流境对面的姚陈二国互通商贸、利益往来,以确保羭鸢无路可退,只能安分。” 燕后轻轻拍了他肩膀。“听见了?”她转头对像慕容的大臣说。“换身衣袍去姚陈罢!” 旧日的光辉消失,右侧走廊出现新的动响,沈洛寻声走到书阁前。老了一些的燕后坐在榻案上看书,紫衫少女小心翼翼从门外走进,她风尘仆仆似刚从宫外回来。“娘娘!”少女行礼道。燕后微微点头,她即起身走至榻前,整理并不乱的书案。少女先瞥了一眼燕后看的书,方悠缓缓说:“消息是真的。” “燕平跑去平阳看过,那个年轻人长得跟华王一模一样,性情则像先帝温和儒雅。” 燕后翻了一页书,没有理她。“娘娘,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少女试探说。 “一个目不识丁、未受教养的人是选择?我看是祸患,燕家的祸患。”燕后说完,开始咳嗽,少女帮着拍背。 “皇上在位十年,可有犯错?”燕后问。 “事情都是娘娘做的,他哪能犯错?”少女不以为意说。 “太子呢?”燕后再问。 “平平无奇 ,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少女说。 “因为你喜欢梁宜,所以想让一个素未谋面的表哥继承皇位,好让你得自由。”燕后戳穿少女想法说。“我并非一定要你嫁给秦烈,但不许再去找梁宜,他已经和纪芷订婚,你成天去见他像什么话?” 少女眼中闪过怒火。“换作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纪芷,我让她送信,竟背我和梁宜私通款曲!” “够了!收起你臆想的怒火。”燕后斥责道。“梁纪两家本就交好,往来密切,婚事是双方父母早有意的,梁宜喜欢的人一直以来只有纪芷。纪芷作为你的伴读,害怕你的威势不敢跟你明说,今后不许再打扰他们。” 秦烈端呈汤药进来。他相貌清朗、举止从容,同宫人已很熟稔,彼此一个眼神,便了解屋内氛围。少女气愤不已,仿佛自己才是外人,行礼告退。 秦烈回禀,今日阅读奏折心得。 “燕平跑去见了秦炜的私生子。”燕后边饮药,边平淡说。秦烈神色有些不自然,似欲继续回禀,却还是停下。“你以为接他来心都如何?” “好...”秦烈缓缓点头说。 “是吗?”燕后笑道。“你不担心威胁你和皇上的地位?” “娘娘英明睿智,所做决定必是经过通盘考量,孙儿不担心。”秦烈目光短暂游离后,坚定说。 “你是信我,还是信制度?”燕后笑问。 秦烈思绪起伏,跪下说:“因娘娘,而信制度。” 燕后莞尔。“你当太子十年,我也悉心栽培你十年。尽管有部分贵族对你出身存在微词,但都不否认你在这个位置做得极好,并且从从政经验看你将来很可能是一位好皇帝。只要你尊重这个制度,并运用好它,没有人可以推翻你。” “是!”秦烈激动道,眼眶泛泪。 “永远别让情感占据上风!”燕后最后提醒。 阁内的光变得黯淡,沈洛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忽而似风吹过,她左肩冰冰凉凉的,侧身发现一名宫女端着茶水路过。沈洛心跳漏了一拍,路过的宫女竟然是殷姿。 殷姿走进内堂,几名宫人开心上前接过茶水。堂内是丧仪布置,正中位置安放梓宫,内放有牡丹、蔷薇及山茶花装饰皇后尸体。 “谢谢殷姐姐!” “未想被调派来值夜,竟能喝上殷姐姐的茶水。” “这手艺,离升至御前侍奉不远了。” 各宫宫人正说笑,皇上突然进来,他脸色泛红,似走路很急。太监让宫人都退下,最后他自己也告退。 皇上见人都离开,快步走到梓宫前探视,皇后尸体极为安详躺在里面,比她生前任何时候都祥和。他随手找到一张绢帕,小心翼翼擦拭皇后的脸,明明脂粉是白色,绢帕却染成红色,连同他手指也浸染成红色,在眼皮的脂粉彻底拭净后,皇后竟睁开眼,沈洛站在梓宫另一侧观看,吓得不轻。皇上却是长舒一口气,好笑的擦完皇后唇上胭脂。 皇后一坐而起,干呕出口中玉石及红色液体。 “今晚不是梁宜招供,你该活埋进后陵了。”皇上讽刺说。 “梁宜呢?我要将这个叛徒凌迟。”皇后说,从梓宫爬了出来。 “谁让你害死他妻子?”皇上幸灾乐祸说。 “人在哪里?”皇后质问。她满脸是疤,生起气来相貌极为狰狞。皇上往后退了两步,望着烛台说:“娘娘不许你接近他。” “哈~见惯了貌若天仙的程景,被这张脸吓到了。”皇后说。“程景这个贱人,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死活要嫁你。”她说着就往堂外走去。皇上见状,连忙拉住她。 “你要敢干什么?”他问。 皇后试图挣脱皇上的手,却发现皇上力气大得惊人。 “你敢!”皇后说。“穿上这身衣服,真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媵妾生的贱子,娘娘要知道你真实出身,早将你废黜。” 皇上震惊,手上力度稍微松懈。“我们各走各的,互不打扰。”皇后再次试图挣脱失败。 “你到外面会吓着人。”皇上说。“大臣都已经接受你死了,令人意外的是朝廷照常运作,甚至运作更好。后党几个老头安静出奇,硬是被我激得辞官返乡,回官署交接时依依不舍、感慨连连,剩下的人里,有一部分巴不得你死,正好以此指责我,这几天在殿上脸泛红光、兴奋异常。原来没有人真正关心你,你在程瞻之死后,也跟着死了。” “贱生子!”皇后暴怒说。“让我们走出去瞧瞧,群臣、天下人到底拥护谁?”她不断试图摆脱皇上的束缚,却不能成功。皇上看她的眼神,极冷。“真是暴露你本来面貌,娘娘当初就不该瞎眼选你,该死,都该死!” 她左顾右看,突然发疯大笑:“哈哈哈哈!” 皇上吓得脸色一变。 “你知道梁宜为什么给我下这个毒? ”她问。“我和他一同看的血色茶花注解,一同调配出的毒药。娘娘冥顽不灵,定要选你当皇帝,我就正好用在她身上,拿浸过毒药的绢帕给她擦脸,制造假死的现象,谁会怀疑我?不是表哥在路上遇到山匪,登基的该是他。” “你说娘娘在陵墓里睁眼的时候,会不会怀疑凶手是你,以为是每日侍奉汤药的你谋害她?带着满腹怨气在梓宫里死去。”皇后趁皇上难以接受,抓起身旁的香炉砸向他,疯狂往堂外跑。还未走出五米,砰!撞到独自进来的熊太后身上。秦烈随后赶至,拿着烛台敲碎皇后脑袋。 两人将尸体拖回内堂。“她之前怎么没死?”熊太后惊道。“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皇上凝望尸体,讲出原因。 “媵妾的事,是我昨晚守灵时随口提的,谁想她竟没死。”熊太后说。“刚才我进来,宫人说你要独自冷静,我便觉得蹊跷,幸好没执意带人跟来,现在该怎么办?” “我听梁宜讲了具体法子,你到外面叫宫人去百花宛采些新鲜茶花来。”皇上说。太后走后,沈洛看着皇上清理血迹,忽然尸体歪过头看她。她吓得一个激灵,转身离开。秦澈着急找了过来,“你在这里...”他松一口气。 “怎么了?”秦澈见她面色发白,抱住她摩挲后背。“出去再说。”沈洛说。 “你也知道了。”秦澈环顾内堂,轻轻感叹。 三 沈洛一惊。 “果真!”秦澈说。他这才彻底确定。 “上次你跟我提到过浣衣局诅咒人脸的事,我私下去查过,最早的人脸是结缡宫小颖所画,她得知你进入宣室殿产生嫉妒,而脸中间的‘七’则是殷姿所写。有宫女在窗外看见,殷姿先是试图拿水清洗人脸,在快要洗净时,突然想到什么咬破手指画下一个七字。 七意味着什么? 我在宫外走访她家人,发现其中一箱遗物是七卷雪心传,前六卷破烂不堪有撕过痕迹,唯有第七卷 是新的。殷父说殷姿小时候只看小说不思读经,一气之下将她房里六卷书都撕了,最新的七卷就没给她。殷母说你也寄给她完整的一套书作为陪葬品,懊悔说大概是很喜欢,才会时常念叨罢。我翻开卷七,其中一个章回题目是——《血色茶花》。 太后崩逝前,也让人给我带来一朵血色茶花。当时,她为齐轩琬婚事所苦,一心想让皇上改变主意,茶花是她最后能要挟皇上的物品。 血色茶花,白花会令人失去分辨力,浇过水变为血色,其汁液会让人信以为真,若是经过秘法调制,效果会更惊人。 我回宫调查宫女值班记录,发现皇后丧期,殷姿曾被调往桂宫守夜。皇后正值壮年死得突然,所有桂宫的宫人都要接受盘问,因而临时从各宫调来人手守灵。在移灵前晚,皇上突然来了,并令所有宫人退出内堂所在院落。未过多久,太后也过来,还让人深夜去采茶花。 沈洛传 第78节 那晚,有宫人隐隐约约听见女子的叫喊声,因皇后害过的人实在太多,大家都怀疑是女鬼在伸冤。事后,太监以维护皇后名誉为由,禁止宫人外传。 殷姿当时或许未觉得有什么,但在看了雪心传突然产生联想,而这成了她的杀生之祸。 其实那个声音来自皇后,出于某种原因皇后假死,而在那个夜里被皇上杀了。”秦澈分析说。 沈洛见秦澈已经猜到真相,只好将事发经过全部讲出。秦澈对皇后谋害燕后一事难以置信,一代贤后竟死得如此凄凉。谁都不会相信是她最亲的外孙女下的毒手,即使开棺验出燕后体内有毒,众人也只会怀疑皇上。 “真不知天下人会怎么想?”秦澈失神坐在走廊上。 “千万不能说出去。”沈洛拉住秦澈的双手说。她想到韩绩,要是秦澈透露给韩绩,天下必定动荡。 秦澈摇头。“大司空让我别再管朝中的事,安心等封地下来。”他说。“我们一起走吧!到流境、中土、天涯海角,无论哪里,远离是是非非。” “一起?”沈洛不可思议说。“怎么一起走?” “乔装打扮离开心都,再走山路前往曼方,到曼方我们就可以乘船前往中土。”秦澈说。 沈洛看着他眼睛,他自己也明白计划有多么荒唐,但他仍执意要这样做。还有半年时间,她就可以离宫,凭借有保障的身份,前往任何她想去的城市生活。 “你知道什么是贱民?”沈洛问。“知道贱民的命有多么贱?打死他们跟打死一头牛一只羊差不多,我只要私自离开夏宫就会沦为官婢,贱民中的最底层,连私奴都可以往我身上吐唾沫。大臣日后会为你求情,不会为我。” 秦澈张口欲说话,被沈洛制止。 “不要说你到时会帮我,你没有过真正饥寒、受人轻视的生活,那样的生活会改变人的,你可以抓住机会逃走,我逃不走。落下去,就再也逃不走。”她说到此,不禁郁愤落泪。“我耗尽心力、极力隐忍才走到今天,不想后半生靠祈祷上天怜悯过活。” “卑贱的人没有任性的机会。”她声音沙哑说,说完即气得转身离开。秦澈则坐在走廊,失神怅惘。 第107章 质问 一 沈洛回宣室途中萌生悔意。 她思忖自己情绪是不是过于激愤,以至伤到秦澈?但秦澈确实异想天开,怎么会想出那样荒唐的主意?走,能走到哪里去?还没出心都,就被抓回来。 半年后,他们有的是机会见面,真是任性,太任性! 真英站在藏书阁门前着急等她。“方才有宫人从桂宫回来,急急忙忙去见了维止公公。锦衣宦官出门办差正好听见,务必让我告知朔泉君。” 沈洛脑中一片漆黑,立在原地不动。‘死亡!’她唯一能想到的词语。 “姐姐,怎么了?”真英担心问。 沈洛摇头。“紫暖阁可有人来过?”她问。 “未曾过来。”真英说。 “我知道了,你先忙吧!”沈洛淡笑说,随即往膳堂走去。 此刻,用饭的人正多,她坐在窗前座位,听着嘈杂声响淡定进食。这可能是她最后一顿饭。小宫女端来新煎好的伤风汤药,她饮了一口,异常苦涩。 “太苦!”沈洛皱眉说,眼睛并未看过碟中蜜饯。小宫女害怕低下头。“去太医院问顾太医,可否在药里加一味上次的紫花粉?”沈洛说。 “是。”小宫女怯怯应道。 “明早不用喝药?”沈洛好奇问。“是!”小宫女立即告退。‘希望顾太医能明白。’沈洛暗想,对小宫女怀抱歉意。 近侍宫女走至半道,看见沈洛斥走小宫女。她上前故作轻松问:“什么事生这么大气?”两人目光对视,彼此了然事情严重。沈洛默默起身,随近侍宫女到紫暖阁。 皇上坐榻上看书,听见沈洛进来,眼也不抬。“下午去哪了?”他直截了当问,语气并无太多情绪。维止公公则站在一旁看好戏。 “查检桂宫清扫状况。”沈洛淡定说。 “和谁?”皇上继续问。 “自己去的。”沈洛说。 皇上放下书,打量她。“有人见着你和秦澈在一起。”他补充说:“拉拉扯扯。” 沈洛惊怒诧异。“绝对没有!”她断然否定,朝维止公公怒目而视。“臣怎么...怎么敢?”她辩解说。皇上浅浅一笑,似认可她说法。 “有宫人去桂宫时看见。”维止公公冷冷说。 “信口雌黄!”沈洛激动说。 维止公公得皇上准允后,传宫人进来。“奴婢下午打扫完桂宫书阁,钥匙忘拿走,回去取时,见朔泉君和皇子澈在走廊低语。两人神色凝重,一度...朔泉君一度还抓住皇子澈的手。奴婢怕被发现,就悄悄溜走。” “桂宫时常闹鬼,你怕是看错了。”沈洛冷漠斥责。 “你平时没这么凶。”皇上指出说,脸上仍带着笑。沈洛克制自己恐慌情绪,手指微微颤动。“事关清誉,不得不辩。”她说。 “真没见?”皇上问,似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没见!”沈洛说。“自上次里屋事后,再未见过。” 她说着不由眼眶噙泪。皇上转而目光严厉看向跪地宫人。 “奴婢当真见她和皇子澈在走廊上,若...若有一字谎言,甘遭刑戮!”宫人赌咒发誓。 沈洛脑子有些晕眩,气不大提得上来,正欲辩驳,屋外有人说道:“她是跟人在一起。”她脸色骤然变色,难道...难道他也看见。秦纯面有不善进来。他得皇上允许,可以自由出入紫暖阁。“不过是和我。”他斥责宫人说。 宫人说:“奴婢看着是皇子澈...” “你确定是澈?”秦纯打断他说。走廊光线昏暗,秦纯和秦澈是两兄弟,外貌、体型都有相似,加之丧期穿着黑衣,宫人被他一问,有些不确定,说话舌头打结:“确...确...定”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清楚。维止公公不是在御前,恨不得一巴掌给宫人扇过去。 秦纯向皇上行礼,转身看向沈洛,他又好气又好笑:“因要离宫,便不再理我。宁愿背负罪名,也不肯提我一个字。”他手里拿着沈洛的文册,是沈洛借口去安夏宫所带,未想忘在亭内。他递还给沈洛。 “下午,你心不在焉就是想离宫?”皇上冷笑说。沈洛跪地请罪,膝盖砸地有声。秦纯有所不舍,“是我让她为难了。”他向皇上求情。皇上似好笑,却又更气。 锦衣宦官从外进来回禀:“启禀皇上,已问过各宫门,珧满宫今日无人外出。”皇上不耐挥手,让维止公公领宫人离开, “未经仔细辨认,便媚上告状,杖责三十逐出夏宫。” 顺道让其余宫人也退下。锦衣宦官连忙说:“江夏公在殿外求见。” “他怎么有兴致来这里?”皇上好奇问。“请他进来。” 沈洛暗想 ‘果然还是懂了!’上次顾太医中毒,林医官拿紫花粉拍他脑门解毒,沈洛请他在伤风药里加紫花粉,顾太医聪明过人,定会领悟她有急事寻求林医官帮助。她以为皇上发现她知道皇后死亡真相,世间只有齐允救得了她。 皇上抬手,让沈洛平身。她不敢抬头,眼睛一直盯着榻案花纹,生怕皇上看出什么端倪。齐允气色好了些许,穿着一袭黑锦圆领袍进入里屋。他向皇上行礼,腰刚弯下即被皇上免礼,秦纯亲自扶他坐下。 齐允笑说:“在太医院闲着无聊,便想找皇上下棋,可是应战?”皇上大笑点头。“你不来,我也是要再去找你的。” 宫人拿出棋盘布置,齐允看过秦纯,目露欣赏之色,皇上开心向他介绍。两人正聊着,锦衣宦官再度进来,急报:“启禀皇上,太常所乘马车在闹市避让行人翻车,太常摔至昏迷垂危。” “什么?”皇上、齐允皆惊! 二 凌晨,太常逸雅公鲁仪薨殁。 鲁家马车从官署返回冬城,途径春城福聚酒楼,二楼突然跳下一名女子挡住道路,马夫紧急转弯避让,右边的车毂断裂,失控翻车。鲁仪在车中撞到头部,当即昏迷不醒。女子据调查,是一名李姓商人的婢女,因端汤不慎溅洒小主人衣服,被李姓商人拳打脚踢一气之下跳楼。目前,跳楼女子、李姓商人及鲁家马夫都被关押入牢,等待审问。 冬城众人哀叹惋惜,未想韩绩刚进大理寺,另一领袖鲁仪就出事。许多贵族通宵未睡,天色一亮,就悲伤步行至鲁府悼念。寒门出身的进士举子重新聚集冬城门口,献花祭酒、吟诗哀悼。逸雅的首府德音城是诸夏有名的学城,南方地区的学子几乎都会前往求学,鲁仪一贯待他们仁厚,真心提携帮忙。士族对他很尊敬。 宫里人是下午到的,除被禁足的嫔妃外都来了。 鲁府丧仪刚布置好,慕容不疑是鲁仪女婿,他同鲁仪长子信站在门前迎接皇上入内。人们看着齐允现身,纷感诧异。他可以不来的。鲁仪此生最强烈的政治主张,即禁修道炼仙,和齐家是出名的死对头。此次马车的车毂断裂,已有人怀疑是齐家暗中搞鬼。齐允平静自若走到灵前上香,随后和皇上、大臣们到内堂商议纪若接任太常之事。 沈洛和其他宫人站在走廊等候。她本是要进去的,正好鲁家的人问她茶水安排,她就借机留在外边。昨日之事,她心情仍未平复。不是齐允出现、鲁仪薨殁接连打断,皇上还有话要问她。想离宫的事,早一刻说出来就有背叛的意味,更何况是紧接青萍后面。皇上该是很生气。 可是还能怎么办?昨天她差点命都没了,现在至少还有挽回机会。 她依靠在立柱上,想让头脑变得冷静。 有宫人踮脚急走而来,见沈洛在外边庆幸不已。“朔泉君,沈校尉和韩家公子在花园起了冲突!” “什么?”沈洛压低声惊问。 “韩家公子骂夏侯将军被沈校尉听见,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幸而皇子澈及时将他们分开。”宫人心有余悸说。 沈洛也松一口气。沈洧下手没轻重,要是打伤韩家的人还了得。 她随宫人前往查看。打架的二人被鲁家二公子转移至偏厅,走廊挤满围观的人们,见着沈洛出现纷纷退让,二公子客气请她进厅说话。 她扫了一眼厅内,秦澈和商玉陪韩家的人坐着,其中一位眉目清秀的公子脸上挂彩,沈洧则独自靠在另一侧窗户前沉默不语。 她进厅先向秦澈行礼,不顾秦澈想解释当时情况,转身令人将沈洧带走。“好傲慢一人。”她听见背后韩家的人讽刺。 “你不该打他...”离开人群后,沈洛低声抱怨,沈洧像只阴沉的老虎走在她身边。沈洛寻得一处无人的院落,请宫人先行回去。 “他是公子!”沈洛无奈说,沈洧轻哼了一声,以示不屑。“冬城是一体的,唇亡齿寒。你是夏侯将军下属,背后靠着皇上,做事该慎之又慎,不能让别人以为是将军、皇上的意思。” “我只是自己。”沈洧申明说。 “父母,你不管了?”沈洛问。“他们被宋府的人控制,不该把他们接出来?”她原计划过些时日向慧妃求得一处宅院,将父母接到夏侯家这边住,由身为夏侯常均属下的沈洧回去开口,宋家也不好说什么。 “你操心太多。”沈洧不耐道。 “好好!”沈洛点头,气道。“你只有你自己,只有暴力,见谁不顺眼就打,公子打得、妹妹打得、姐姐打得,恣意逍遥,畅活人世。” 沈洧沉着脸,走上前。“原来我在你心中如此不堪?我屡次告诫过沈溱,不许碰仙人送给我的木剑,另外我没打过你,是你打的我。”说完,转身就走。 沈洛一惊,她丧失这段记忆。她在院里愣了一会儿,待要走时听见隔壁院有人说话,是商玉的声音。“如今检举大司空的奏折多如雪片,万一有什么事涉及到皇子,夏侯那边的人不会轻易罢休,想想洛王!” “澈皇子,还是早日请命戍守流境,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为好。”他劝说道。 “对,对!和我们家一同去云思,等封王命令下来,直接由流境前往封地。”魏云说。“我想到澈皇子还留在宫中就不安至极!方才看沈洛脸色,皇上那边大概没什么好话。” 秦澈沉默在院子里走动,意外透过花窗看见沈洛。沈洛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院子。 三 沈洛回到走廊还未站定,内堂便宣布散会。皇上率先从里面走出,似心情不错张望四周景致,在看到沈洛时面色微凝,不过随齐允、夏侯常均来到他身边,又恢复和悦之色。三人一路笑谈往花园走去。 ‘昨日之事,果然还没过去。’沈洛暗想。 “事情解决了?”秦纯刻意放缓步伐,与她同行。沈洛莞尔,点头。 花园怪石林立,水雾弥漫,皇上三人很快不见踪影。秦纯让宫人分散去找,他则带沈洛往高处寻。“昨天,多谢纯皇子回护。”沈洛感激道。 “我确实是和澈皇子在一起。”她低声说。“他临要去封地,还在御花园附近晃悠,我担心他被人瞧见告知皇上,因而跑去劝说。” 石山道路崎岖,秦纯牵她跳过危石。“听语气,你和秦澈很熟悉。”秦纯笑说。“是怎么认识的?”他好奇。 “脸受伤住太医院治疗期间,澈皇子住我隔壁院,后来在云思堂遇刺客行刺,他又救过我。”沈洛说。两人看见皇上他们在池边准备垂钓,遂又从另一侧下石山,穿过石洞。 “澈皇子性情和善、文武兼济、才智过人,丝毫没有骄矜之气,就是...就是太至情至性,为奶娘的事和德妃失和,为舅舅的事得罪皇上,看着出身高贵,实际没讨一点好。”沈洛感慨说。 “纯皇子可否在皇上面前帮他说两句话,让他不至到险恶之地挨苦。”她说完即自觉失言,慌忙请罪。 秦纯不悦,未等她跪下就拉她起来。“昨天还未跪够,你和秦澈也是动不动就跪?” 沈洛缓缓摇头。她和秦澈认识时,不知他是皇子,故以平礼相待。后来两人见面,秦澈为人亲和没有架子,就维持先前没规矩。而秦纯,在她心中一直是皇子身份。 “你会随他去封地?”秦纯试探问,沈洛急忙摇头。他皱成川字的眉头化开,“是将他当作恩人?”语气稍微轻松。 沈洛勉强一笑。秦纯专注看着她脸庞,探究她的神情。她提醒自己,对方是她的主人,不敢有一丝不真诚。他得到满意答案,喜悦拉起她的手,“以后,洛儿也要像这样,对我言无不尽才好。” 两人走过石桥,来到池畔边,皇上钓起一条文鳐鱼,众人欢呼之际鱼落回水中,齐允大笑。 沈洛传 第79节 第108章 碧湖孤舟 一 清静自在 在云神的教义里,沈洛唯独对这四字特别上心。她不是一个有长才的人,亦无远大抱负,作为一个平凡人,她人生的理想境地即坚守个人清静,在此基础之上做些对周围人有益的事,不求死后能得到云神的褒奖,只求没有大的过失,不至被拎出来批判。 人身自由,不可或缺。她处在宋府环境下,永远无法获得内心平静。宫女身份,是她唯一能跳脱出来的机会,入选,往理想迈进一步,落选,早早嫁人度过庸碌一生。 然而在幸运成为宫女后,一切并未按照她预期进展,原本只是想往门槛里跨一步,却踏上浮云飞升至未知的高处。 朔泉君,她从未敢想的称号,在不受自己意愿掌控的人生,能走至今天不可谓不幸运,日常享有锦衣玉食,和贵族谈天说笑,头没有悬挂城墙上...如若她愿意,还可以获得更尊贵的称号。 ‘可这真是云神对我的期许?’沈洛跪于云思堂大殿上,诚心求问。一路走来,她手上沾染鲜血,做事多是为求自保,对义理的定义越来越模糊,再继续下去,她很难保持清醒。如若贵族是三神指派的管理者,天然享有为施行自己政治理念厮杀争夺的权力,她卷入其中算什么?会不会从一开始想当宫女就是一个贪念? ‘死后,还能沐浴云神的圣光吗?还是地狱等着我,等着我独自一人。’ ‘我理应为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决定。’沈洛忐忑不安,而又坚定想。‘恳请云神,给予我指引。’她郑重磕了三个头,是宫人里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的。 山间云雾溟濛,空气清新,撞钟声回荡。皇上尚在静室哀思,每有前朝重臣过世,他都会来云思堂禀明燕后。 齐允上过一炷香,早早出来走动。他悠然站在山门口,宛若天上仙客来凡。沈洛从容上前,行礼问候。“允公身体可安?” “尚可!”齐允说,声音朗清,没有中年人的厚重。 “上次站在这里,还是和轩琮公子一起。”沈洛感慨说。 齐允一笑。“琮儿也记挂你,说见你如亲人一般亲切。他在营地当上队长,和其他贵族子弟建立起友谊,没准儿能为江夏带几个人才回来。” 沈洛动容。“多谢公子惦念。” 两人眺望山间景色,过了一阵,沈洛方说:“允公,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齐允爽快说。 “如...如若我现在想去江夏,可不可以?”沈洛说,心情紧张之极。 “当然!”齐允笑说,不过很快脸色沉凝,关切问:“是秦纯强迫你?” 沈洛连忙摇头。“纯皇子温文儒雅,是我自己不想再留宫里。” “万一皇上不愿呢?”她不由担心问。 “由不得他。”齐允从容自信的神色打消她的疑虑。“多谢允公!”沈洛感激道,心里仿佛迎来春天,一切难题豁然开朗。 “元旦晚宴后,你和我同坐一辆马车离宫,等出了心都我派人送信告知皇上。”齐允说。 “是!”沈洛开心不已说。她终于要迎来新生。‘云神保佑!’她祈祷。 二 回程辇辂上,沈洛心情已经平复。她装好果品馔盒,倒上茶水并固定防洒,在皇上坐下开始翻书后,跪坐在几案边整理祭文稿。她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却很专注。 皇上上午禁食,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他笑问。 沈洛心虚。皇上向来对食物不挑剔,从未主动要求吃什么,沈洛是从他细微表情判断得出,他实际有爱吃的,因青萍离开,新上来的宫女不熟悉,这几天都是她负责上菜,她不想皇上心情不好,特地挑选他喜欢的摆在易取之处。 “在日常生活中轻易获得满足,会影响人对世间的判断,对人对己变得宽容。”皇上说着,仍吃下糕点。“人应当保持理智,只从生活中择取一两件事专心对待。” “是!”沈洛认错说。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皇上似好奇问。 沈洛一怔,身份、理想还是感情,三者只能取其一,自己究竟更看重什么?她突然对所做的决定怀疑且不安。 “在承晟堂当差数年,做人竟还如此糊涂,连自己最看重什么都不清楚。”皇上放下茶杯,气道。“平日大臣们的谈话,你都充耳不闻?” 沈洛不敢言语。她身子保持不动,手小心放好祭文稿。 “你进宫是为何?”皇上咄咄问。 “身份... 不想因出身遭人冷眼,去哪儿都是禁地。”沈洛诚实说。‘是啊!’她心里又开始慌,一旦背负罪名,就再难翻身。 “你以为你当上宫女,乃至朔泉君,在冬城眼里是什么?”皇上说。 “贱民,永远是贱民。”沈洛平静说。她暗想,即使是才貌出众的康馥,明媒正礼成为齐允的正室,她的女儿仍会被人讽刺是奴婢蕃息,要是轩瑷的容貌、能力差几分,处境该有多难? “那你为何偏生要喜欢秦澈?”皇上问。 沈洛心惊,摇头。 “不喜欢?”皇上说。他不信。 “以前受伤住太医院治疗,皇子澈正好在隔壁院,当时不知他真实身份,时常隔墙聊天。而后他从流境回来,数次救过臣性命。臣因此感恩在心,对他较多关注,望他好...”沈洛仔细斟酌说。她知道躲不过去,撇得太清反而有危险。 皇上冷笑。“他和你说话,是其他人奉命不许搭理他,屡次救你,是早知刺客动向,博取你好感,亏得你大事上不糊涂,没趁我昏迷时倒向韩家。”他轻轻敲了几案,沈洛复又倒上茶,拭净先前溅出的茶水。 “秦澈从小养尊处优、失于管教,长大后骄纵自负,任性而为,一点事理不明,谁哄着他,便亲近谁,这样的膏粱子弟,你以为跟着他能落什么好?时局一变,首先遭殃。”他点出。 “再说韩家,他愿意舍弃最爱他、最对他好的韩家?德妃你见识过,骄横跋扈、不长脑子,他们家多是这样的人,你跟着他,一辈子伏低做小、受人脸色,同你在宋府的处境有何区别? 秦澈看着像块美玉,实际是会冻伤人的寒冰,你既留不久,还会满身疮。” 沈洛顺着他心意,缓缓点头。 “你和秦澈见面的事,我不再计较,但今后不许再见。 ”皇上说。沈洛想表现镇定,手颤还是出卖她。她后背冒冷汗,但愿皇上没有联想到皇后。她可以逃去江夏,秦澈没法逃。 辇辂行至春城闹市,天空突然飘落牡丹干花,其中一片殷红花瓣飘进珠帘里落在几案上。御前侍卫长骑马靠近车窗前,回禀说:“有几名白衣狂士拿布袋在屋顶奔跑抛洒祭花。”皇上挥了挥手。侍卫长转身一声令下,长弓瞄准屋顶,砰!砰!砰!砰!在一片清脆的瓦碎声中,接连有四次重物砸地声。 “平民也就罢了!士人偏帮贵族,猪狗不如。”皇上冷淡说。随着辇辂恢复行进,他目光转回沈洛身上。“纯儿,是有何不好?”他不解问。 “纯皇子温善谦雅、知事明理、丰神俊朗、器宇轩昂,无有不好。”沈洛想也未想说。 “你们自小相处,本也该比别人好。”皇上感慨说。“你在夏台,他多方为你周转,你在司设局,他为救你出来,才恢复与我通信,从青阳寄回的每封信都问你是否安好,不是大张旗鼓宣扬出来才是喜欢你。” 沈洛得知真相,不禁眼眶盈泪。 “你既然还有心,以后就应多放心思在他身上。”皇上说。“宫里的事务,元旦后交由悠兰他们处理。” “是。”沈洛说。 “纯儿在冬城的府邸选定后,你就跟着过去。”皇上说。“得空儿记得劝他,重新考虑程诗。他以为你不喜欢,便抗拒这门婚事。程家家风好,宣妃又喜欢你,程诗嫁过来必定比其他家翁主小姐好相处。” “...是。”沈洛说。辇辂驶进夏宫,皇上看着窗外宫门,忖量说:“你今晚去结缡宫,不必回宣室。” 良久,沈洛没有反应。“怎么?跟你好好说话,便以为可以拒绝?”皇上说。 沈洛沉重磕头谢恩。 三 下午,沈洛未去藏书阁,留在自己屋里郁郁不乐。明明她做了这么多事,皇上却还是对她如此刻薄。她趴在几案上苦思对策,无果,只得期望宫里突发什么事,借口留在宣室。 走廊有人朝这边走来,近侍宫女带专门的姑姑来找她。她心里一沉明白躲不过去,同时庆幸来者只有三人。以她对宫中事务的了解,皇上该是私下嘱咐近侍宫女,并未对外正式宣布。 其中一名姑姑见她神色凝重,笑着宽慰道:“朔泉君,无须紧张。今日过后,便是夫人了。” “事情未定,不可胡叫。”沈洛急忙打住,嘴唇有些发麻。 “册封不过是早晚的事。”近侍宫女笑说 ,拉她去沐浴。 沈洛坐进浴桶里,小心试探问:“青阳王知道今日的事?”近侍宫女倒水的手险些打滑,及时挽救顺利倒入桶里。 “我这榆木脑袋!皇上将事情交给我,我竟只领会字面意思来找你,忘记要知会那边。”近侍宫女抱歉说。“我这就派宫人去结缡宫。” “不必麻烦!我对结缡宫很熟悉,宫人是我亲自挑选的,自己过去就行。”沈洛含笑制止说。她心中有了主意,放下心来。 “跟宫人商量好,给青阳王一个惊喜也不错。”近侍宫女似有所悟,点头说。今日,秦纯仍旧到鲁府吊唁,皇上让他跟在慕容不疑身边多认识人。 沐浴后,姑姑给她检查身体,叮嘱侍寝须注意的事。她一边听着,一边对服饰发表意见。“六件会不会多了?”近侍宫女怀疑问。“领褖相叠好看。”沈洛坚持己见说。 宫人护送沈洛到结缡宫门外,宫道清冷无人。“不过是一次普通侍寝,难不成还要在旁记录不成,先回去罢!”沈洛推开一扇侧门进去,随即关上门,心脏砰砰直跳。 侧门后,一个人影也无。结缡宫的宫人不多,且多是临时抽调而来。沈洛为维持宫内正常运转,对宫人工作时间、地点有详细规定。什么时段、什么地点有人,她都再清楚不过。 她偷偷摸摸绕到后院前的空院,由窗户爬进后院,再坐凉亭里。她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从后门离开,这样纯皇子不知她来过,她回去也能交差。 她不想被困在夏宫冬城,一辈子提心吊胆生活,也不想管家成天与人打交道。再来,程诗这样的名门闺秀才能帮到纯皇子,她处在中间岂不膈应人,虽觉得愧对纯皇子的心意,但当断不断,日后三人都会受伤害。只能期望有其他机会报答纯皇子。 沈洛拿出火褶生火,几次未能打燃,所幸衣服厚实,并不觉得冷。清冷的月光下,石桌可见划烂的“纯”字,出自姜婉的手笔。 当时秦纯无法承受郑婕妤屡次害人的事,和姜婉等人达成一定的合作,默许他们揭发真相让郑婕妤停下手,然事情的发展远超预料。 这次秦纯回来,和姜婉关系平淡,既无往来,亦无仇怨。沈洛隐隐觉得不对劲,两人似乎都有话想跟她说,但她一心在秦澈身上忽略了,细想起来慧妃也有些不寻常,宣妃封后她太过安静,若宣妃生下的是儿子,大臣会直接提议立他为皇太子,秦丰当如何?还有那个人,很久没有动静。 算了,他们都是聪明人,背后各有势力能保他们安全,还是憧憬到江夏后的生活吧! 天呈鱼肚白,一名英俊挺拔的黑衣男子站在碧湖边,沈洛欣喜地跑到他身边。“允公答应带我去江夏了,到时候我们就能互相探望对方!你不是说过有一种石块饼...”她开心说个没停。 秦澈欣慰淡笑,轻抚她的脸庞。“江夏蚊虫多,记得白日也要点香,遇到难事,到莫虚找五哥,他定会帮忙。遵照你自己的意思,好好生活。”他叮嘱。一只空舟靠至岸边,他踏了上去。“什么?”沈洛惊慌道。“不,不要走!”她试图拉住秦澈,却扑了个空。小舟带着他驶往迷雾重重的远方。 沈洛从梦惊醒坐起,头感到强烈的眩晕,如数道闪电在脑中劈闪。她穿足够厚的衣服,却让头吹了一夜的冷风。 有人坐在她对面位置,见状连忙朝她走来。她眼前一片白茫,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了?”好似秦纯的声音。他让她依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摸她额头。“好烫!”他说道。 沈洛视力逐渐恢复,站在她身旁的果然是纯皇子,一时惊到不知说什么好。‘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纯看穿她的想法。“宣室的人过来探望说,你在这里。”他笑说。“我想你若在,该是会来后院。”语气温柔,似乎没有生气。 她面有惭色,继续沉默。“我来时你还在睡,未把你先叫醒是我疏忽了。”秦纯后悔道。 沈洛这才发觉他衣衫单薄,外衣竟是给了她披。她立即要取下,被秦纯制止。“先回屋吧?”他询问道,待她点头后,便搀扶她回东院休息。 从小跟随秦纯的宦官高服,在院门附近来回急走。“别担心,方才人来时,我说你睡下,还未起。”秦纯察觉沈洛紧张说。“发生何事?”他严肃问高服。 “启禀青阳王,大司空韩绩凌晨在大理寺薨殁,现在宫里、冬城都乱了。”高服回禀。 “什么?”沈洛惊问,头痛欲裂。 第109章 新的身份 一 秦纯一把将沈洛抱回屋躺下。屋内温暖和宜,有清淡的百合花香。几案上摆放宣室送来的赏赐,蓝珠牡丹花冠、深青织金孔雀云纹霞帔、玉花彩结绶,紫檀百宝嵌连理花枝挂屏、白玉喜鹊绕梅枝如意及装有莲子、百合等物的彩漆描金桃鹤菱花盘。 沈洛想从床上起来,头忽轻忽重行动迟缓。秦纯让她好生休息,“宣室有消息,定会来人通知。”他找出彩漆花盘里的凝神香,放熏香炉里点燃,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昏昏入睡。 临近中午,宫人总算请来顾太医。秦纯说沈洛是清晨看他练剑时着凉。顾太医叹息连连,替她诊断开药。 沈洛迷迷糊糊听见顾太医在耳边说话,努力睁开眼看向他。她头仍旧昏沉,看人起初是红色的,慢慢才能看清他脸。秦纯拿出靠枕,扶她坐好。“宣室可有消息?”她轻轻问,不敢提及秦澈的名字。顾太医似明白她想问,看过一旁的秦纯终还是忍住,“沈姑娘,一切如常,好生休息!”他说。 “是!”秦纯说,宫人拿顾太医的药丸温水化开,他亲自喂沈洛服下。顾太医告辞后,他拿出一卷《寻仙记》念给她听,陪玩了两局六博,直到她药效发作再次入睡。 黎明时分,周围很安静,屋内唯有细微的碳火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压抑咳嗽。沈洛醒来,头终于不再昏沉。 沈洛传 第80节 ‘宫里一定是发生什么事。’她忧心忡忡想,随即起床梳洗,决定等宫门一开就返回宣室。 镜子里的自己,她看着一怔觉得陌生,苍白、疏冷、鬼气甚重,仿佛变成一个新的人,既是她又不再是她。 手中梳子滑落掉地,她方捡起来,门即被人推开。秦纯穿素黑柔软的燕居袍,外搭一件宽大氅衣。他站在门前迟疑一会儿,方笑着进来。“身体可有好些?” 他走到沈洛身旁,伸手摸她的额头,关怀问。 “不烫了。”秦纯随即松口气,说道。他神色略显疲惫,这两日照顾她,兼顾外面的事应该很累。 “嗯。”沈洛轻声应道。 秦纯坐下开心拉着她手,耐心说:“你身体稍好,不宜到外边受风,今天我们就留在室内调香如何?若有空余,顺道为司珍局新送来的两只中土面具上色。” “我藏书阁还有事未处理,临近元旦了...”沈洛说。“父亲说让你好生养病,宣室的事先放一边。”秦纯说。两人相视,一度无言。 “宫里究竟发生什么事?”她终忍不住伤感问。秦纯将她抱在怀里,不禁深切叹息。“昨日清晨,秦澈硬闯进宣室殿,意图行刺父亲。”他沉重说。“父亲侥幸躲开,并拿刀回砍了一刀。” ‘撑住!’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澈皇子现在怎么样?”她克制情绪问。 “重伤昏迷,送去太医院治疗了。”秦纯说。沈洛暗自感谢云神,至少人还在。“纯皇...有没有人去看望过他?”她急问。 他沉凝说:“父亲不准任何人见他。”沈洛摇头,眼泪止不住掉。“以他的身手,四五个侍卫都不在话下,皇上...怎么...怎么能伤他?”她稍显失控说。 “不许胡言!”秦纯抓住她双臂严肃告诫。“父亲对他的行为很是震怒,断不会原谅这样的话语,昨天之内就杖毙三名求情的珧满宫人。” 他的眼神好似皇上,严厉地在审视她。 沈洛呆愣坐着,难过不已。‘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他的。’她心里喊着。秦纯也陪她这样坐着。过了片刻,他脸色转好,恢复一贯的温柔亲和。 “顾太医昨日说,伤情尚算稳定,没有性命之忧,放心!”他说。 “我要回宣室。”沈洛说。 她无法接受传过几道的消息,要亲自去了解情况。“等过些天,再去。”秦纯劝道。 她摇头,态度异常坚决。 二 宫中气氛不同往日,宫道上到处可见巡逻侍卫。 宫门口前,办事宫人大排长龙。守门侍卫对每个人都仔细加以核问,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不再管用,宫人们手里都另行备有一张盖有各宫章印的通行证,上面写着通行理由、途径宫门及往返宫院。 “昨日,一群闲散无职的贵族子弟到大理寺闹事还纵了火,事后奔逃出城不知去向,凌晨,宫中上空突然落下十几只神秘风筝,有不少宫人听见附近有人吹口哨。为安全起见,今日开始施行严格通行。”秦纯解释说。 “元旦事务繁多,宫人时间都耗费在通行上,也不知事情能否办完?主人们又不管这些。”沈洛麻木而冷淡说,她发现宣景宫的人也在队伍中。秦纯轻叹一口气看向她,她便不再说了。 侍卫退让两边,恭请两人及随行宫人通行。 宣室殿的人神色凝重,经过昨日之事,精神十分紧绷,然见到换上新衣的沈洛,还是努力展露笑容恭贺。 秦纯先去见皇上,她则到藏书阁交代事情。藏书阁的宫人一如往常地在忙碌,锦衣宦官坐在她位置上处理公务,书案上的私人物品焕然一新。众人见她出现都感诧异,仿佛她不该再来这里。她心里苦笑,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她就被人取代了。 锦衣宦官和绿香等人上前欢迎。“沈夫人,安!”他们恭贺道。沈洛听见这个称呼,脑中像是有细小的火花在迸溅,微麻而刺痛。她早上得知今日须得穿霞帔出门时,已经感受过一次。 “皇上让我暂时代朔泉君处理这里的事务。”锦衣宦官稍有拘谨,不好意思道。他向来极善于察言观色,做事滴水不漏,以至于维止公公不满他,却没法把他像上一位锦衣宦官那样弄走。 “很好...”她声音有些虚说,脸上露出淡然笑容。 “朔泉君之物,为避免我手拙不小心磕碰,都仔细收隔间放着。”锦衣宦官说。“未能事先禀明,还请朔泉君罚惩!” 真英听闻,稍显惊讶。沈洛心中明白,此事该是皇上的意思,锦衣宦官是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好,都拿回我房里。”她说。 “是!”锦衣宦官连忙应承道,制止真英想发声。 承晟堂来人请沈洛,是沈洛和青萍一同选上来的宫女蓝冉,平日里文静懂事,做事极为细致。蓝冉一脸委屈忧愁的模样,见到沈洛好生开心。 两人刚踏出门槛,蓝冉就忍不住说道:“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发生何事?”沈洛问。 “昨天,晏紫姐姐不慎受伤,被送去太医院治疗。”蓝冉说。晏紫是另一位近前侍奉的宫女,资历比蓝冉稍长,个性活泼开朗、伶牙俐齿,活脱一个小魏妍儿。 “维止公公新提拔外院一个叫陈瑰的宫女过来。她昨夜来承晟堂熟悉地方,刚到便弄乱青萍姐姐规定摆放的瓷器,颐指气使让小宫女们按她心意布置,还随手倒热茶进姐姐养的花里。”蓝冉说时气愤不已。 “今天清晨,她到承晟堂什么事都不做,一点想学的意思也没有,就站在旁边吃话梅冷冷看着,皇上来了却装作机灵勤快。和她共事半天,好似一年那样煎熬。” 沈洛一边寻望周围,想从一砖一瓦风声里寻找有关秦澈的蛛丝马迹,一边耐心听蓝冉诉说。 咻!咻!咻!还未进承晟堂院,两人便听见藤条抽人的声音。 走廊间,一个模样甚美,五官有些像宣妃的年轻女子拿着藤条狠抽小宫女的小腿。“别以为我不知道,故意想使我滑倒。”她压低声,语气凶恶说。附近地上有一滩显眼的茶水渍。小宫女哭着说没有,不停躲闪,看着沈洛便跑了过来。“洛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是不小心倒洒,拿扫帚还未来得及清扫。” 年轻女子见沈洛,灿然一笑。“沈夫人好!”陈瑰姿态大方,毫不怯退。沈洛听见这个称呼,脑中再次有火花迸溅。她回以微笑,平淡说:“承晟堂不许打人。” “是,以后不打便是。”陈瑰利落说。 沈洛与她们一同到隔间,见过其他宫人。宫女们见着她,都松了一口气。她神色却很平静,走到点心桌前检视。“点心如此摆盘,端呈时容易倾洒,放下就不大好看。”她说着移动馔盒内点心位置,再拿在手里轻轻摇晃,稳固异常。陈瑰探头看过,也亲自比两个馔盒,果真按沈洛摆放的更好。 “还是沈夫人经验足!”陈瑰道谢,转身吩咐宫女。“来将其他馔盒也这样布置。”其他宫女眉头微皱,不情不愿上前摆放。 沈洛出门前,按过蓝冉的手。“她愿意出风头,便让她去。你站远一点。”她低声说。 “是。”蓝冉回。 三 “现在他们将鲁仪之死也怪罪到朕头上。”沈洛走到门前,听见皇上冷笑。“一时失去两位魁首,确实难以接受。”慕容不疑感慨说。她低调走入承晟堂,向皇上行礼。 “身体好些了么?”皇上随口问道,除右手包裹伤布以外,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好多了!”坐右侧首位的秦纯代为回答。沈洛缓缓点头,慕容不疑和唐筠都为之一笑,纷纷对秦纯表达恭喜,堂内还有季信及其他大理寺官员,全是亲近皇上的官员。 皇上让她回位,她低头走到秦纯身后位置坐下。宫女端来热茶和点心,逐一为大臣们摆上。众人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过,见食物端来眼前一亮,总算可以稍微放松。 “再调四名不同坊区的仵作仔细检验韩绩尸体,不许他们彼此打照面、交流,结果明日议会前拿来。”皇上说。 “是!”季信回。 “再调二十个检验也没用,真相不重要,冬城想的是挽回局面。”慕容不疑毫不客气指出。“大理寺办案流程不会万无一失,世间没有那个官署能做到这点,贵族随便找出一个疏漏之处,便会咬死不放,引导舆情怪罪到皇上身上,当务之急是如何回复他们的提议,将愤怒平息下来。” 唐筠冷笑。“让韩绩之弟韩检接任大司空、魏学仪升任御史大夫,征辟制与科举制并行,重订与中土协议细则,严禁修道炼仙,无论哪条都足够无理!” “何不请昭西侯和御史中丞,分别担任调查鲁仪、韩绩死因的主管官员?”秦纯提议说。“以他们的声望和地位,冬城总该有一部分人信。” “他们俩断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谁会想毁掉自己名声?”慕容不疑说。 “御史中丞也不能争取?”秦纯不甘问。皇上微微摇头。 “魏学仪担任御史大夫可以同意,征辟制和修道练仙的事有商量余地。”议郎熊猷说,他是大司徒熊平之子,皇上的表弟。“如大鸿胪所说,先压下冬城怒气,期间公布调查真相,他们也就再掀不起风浪。” “这退一步,就是步步退!”唐筠说。 “先找仵作验尸。”皇上说,他将手中的酥饼扔回馔盒,轻轻摇晃右手,伤布已经渗透出血。“皇上,该上药了。”维止公公提醒。 “这皇子澈也是不该!”熊猷怪罪说。 皇上冷哼了一声。“这忤逆子口口声声向着韩绩,硬闯进来质问朕,还上前动手,亏得案边有柄刀。”他说。 沈洛在摆弄糕点,忽听见有风的声音。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走廊,随即打昏门前四名侍卫,走进承晟堂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秦澈推倒维止公公,再夺走皇上手中匕首,刀锋不慎划破皇上手背。“与我何关?”皇上坐回位置平静说。 “是你给的凶手机会。”秦澈目泛红光,气愤道。 皇上脸色一变,指责说:“你简直疯了!” “你太冷酷无情!”秦澈说。 “韩绩对付夏侯家,有想过留情?”皇上反问。 “还请皇上写下诏书,提早解决这件事。”秦澈不想再做纠缠。门口已经挤满侍卫,秦澈和皇上距离太近,他们并不敢上前。 “写!”秦澈递给皇上笔。“你有想过事后?”皇上拿过笔,冷问。 “那夜茶花可美?”秦澈说。皇上大笑摇头,提笔写诏书。 “沈洛!”维止公公突然惊道,趁着秦澈分神,拿香炉灰泼向他。秦澈一脚将维止公公踢开,皇上抽出案下的刀,两人目光短暂接触,刀挥砍而下,鲜血飞溅,侍卫从外涌入。 众臣斥责秦澈恶逆不孝,绝不能予以宽宥。秦纯放茶杯时看过沈洛,沈洛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糕点,拿果脯和果仁在九格内的糕点上拼出青草、太阳图案,他才稍微放心。 “宫中防护还须进一步加强,再不能让人轻易接近皇上。”慕容不疑提醒说。 “冬城向来疯子不少,宫里凌晨又莫名掉落风筝,不得不防!”唐筠说。 “可是有夏宫地图?”秦纯突然想到问,唐筠拿出一张标记好的草图,良久,坐在皇上侧后位置的陈瑰没有反应,直到皇上冷淡看向她,她才踌躇起身,此时维止公公从书架翻找出地图,铺至地上。 “笔呢?”皇上不耐道。陈瑰左右观望,不知该从何处取笔。维止公公接着要去取,只听皇上斥责道:“沈洛!” 沈洛随即起身,从柜架里取出笔及特制墨水,唐筠拿笔在地图上标记位置,并试着把它们相连,每次用烛火隔层一烤,墨迹就会消失,画到第三次时,“花?”慕容不疑猜测说,其他人听他一说便也觉得像。 “何义?”众人纳闷。 “人又不能控制风,或是碰巧而已。”季信沉静说。“现在当务之急是给冬城真相,宫中防守严密无须太过焦虑,待有空暇慢慢研究也不迟。” 皇上目露欣赏之意。 会议结束,大臣们行礼,鱼贯而出。皇上让沈洛单独留下,秦纯想要陪同被拒。“是他咄咄逼人,犯上作乱。”皇上抚摸手上伤布,淡然说。 “是。”沈洛说。 “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提醒,语气冷酷。 “臣,不敢。”沈洛说。 皇上从座位起来,扫了一眼走廊宫人。“今后,你还是每日来承晟堂当差。”他吩咐道。 ‘来?’沈洛心寒,压抑情绪说:“是。” 临出门前,她看过皇上馔盒,只动了小半块。她故意把皇上不爱吃的都摆在近前,他未吃完近前食物前,断不会越过取后面食物。皇上绝不会跟人提自己喜好,连维止公公也不知道,陈瑰也就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讨喜。 秦纯在外看见沈洛出来,舒了一口气。“怎么,还担心我害她?”皇上冷笑说。 “她身体未大好,自是要担心的。”秦纯说。锦衣宦官在院外探头看,发现皇上立即躲起来。“他鬼鬼祟祟做什么?”皇上蹙眉问,让人传锦衣宦官问话。 锦衣宦官快步上前请罪。“奴婢愚笨,有公务想请教沈夫人,担心她从另一门离开,故在外探望,惊扰到皇上罪该万死! ” “这宫里还离不开你了。”皇上说。沈洛暗自感谢锦衣宦官。 她随锦衣宦官出来交代事情,完后顺道回屋拿东西,房间陌生到快认不出,所有物品都已封装入箱。小宫女紧跟在后,“昨天维止公公让装箱送往结缡宫,但方才锦衣宦官又送来物品嘱咐摆好。”她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都摆回去,我还会回来。”沈洛说。 几案上有许多破碎之物,其中有半张绢帕吸引她目光,是当年她送给秦澈之物。‘他来过。’ “这半张绢帕是在梳妆台前发现的,是否要送去司衣局修补?”小宫女询问。沈洛眼睛通红,摇头让小宫女出去,她仓惶关上门,眼泪止不住掉。 第110章 雪心女侠 一 寒风摇庭竹,细雪飘梅梢。忙活一上午的宫人聚在廊下烤火,闲聊深夜有人闯进永懿宫的事。“太后宫里的珍宝不是已经搬走?”其中一人边拣炭入铜盆,边疑惑发问。 沈洛传 第81节 “珠宝大多给了绛霜翁主,钱则留给宫人作安置费用,进永懿宫的人真是好福气啊!” 一名年轻宫女歆羡说。 “那个贼也真够笨的,偏撞这个节骨眼上。”手拿扫帚的宫人说,他看着拣炭宫人抖落在地的煤灰,微微皱眉。 “说不定另有目的,侍卫抓住直接套头扔进夏台,换普通贼早打个半死。”一名宫人压低声说。 “该不是想实施什么厌魅之术?传闻以前永懿宫就闹过鬼。”年轻宫女害怕说。 “昨晚桂宫那边也有动静,不知哪个促狭鬼扔了一地茶花。”拿扫帚的宫人说。 忽然,窗户发出咯吱咯吱声,浓厚的紫烟从里冒出,惊得众人一阵乱跳,但愣是憋住没叫出声,内堂里的宫人好奇看向他们。 另一边,沈洛神色凝重从堂内走出。她发现姜婉竟还未走,站在梅花枝边望走廊发笑,略微有些惊讶。秦宁公主也在姜婉身边,一如上次的沉默敏感。 “你在里面祈祷也太久!”姜婉抱怨说。 今日,沈洛到溆映宫向慧妃报备元旦事宜,正好是慧妃祖母的忌辰,故随慧妃到宫中的云思堂上香。宣妃不知从哪儿听说,让姜婉也寻一个借口来云思堂上香。宣妃因封后的事,对慧妃有些过意不去。慧妃却未受影响,心情轻松自在。 上完香后,慧妃和姜婉先后离开,沈洛独自在内堂留了许久。 结缡宫的宫女朝沈洛迎了上来,站在最前的是秦纯的近侍宫女安娴,五官柔美,鼻梁高高的有一枚小痣,肤色白皙,性情温宜,她从进宫起就跟随秦纯身边,一同到冬城、青阳,再随之回来。她仔细替沈洛整理外衣,戴好毛领,递过手暖炉。“现在不觉得冷,等冷时就迟了。”安娴叮嘱道。 沈洛苦苦一笑,应下。自她出了宣室,就没一个人走动过。 “青阳王真是心疼洛儿,生怕受冻磕碰。”姜婉笑说。“这衣服穿好了,地是平坦的,可是让我们说两句话?” 安娴淡笑后退,与她们保持一定距离。“他是怕你跑去太医院不成? ”姜婉调侃说。“我又不懂得医病。”沈洛冷淡回。她对任何人提到秦澈,都十分警惕。 “皇上过于心狠,连自己亲身骨肉都下得去手。”姜婉说时,秦宁为之一颤,手险些打到沈洛。“于皇上而言,澈皇子更像韩家的人。”沈洛感叹说。 姜婉冷笑。“这在当初是他的救命稻草,连续两位韩家血脉的皇子诞生,直接让韩家偏向他这边。” 沈洛面露诧异。 “是,他们关系好过。”姜婉解答她疑惑,说时眉飞色舞。“但随着政治理念的分歧,及夏侯家、齐家相继在朝堂站稳脚跟,而走向决裂。” “如今,他把同样的迷药灌给程家,让程家的人对我娘腹中胎儿怀有期待,以为一旦是儿子就会被直接立为太子,像现在的混乱局面,就不会出头说话。” “有时不知是老天帮他,还是他棋算得太好。”姜婉评价道。沈洛似看风景轻扫四周,宫人都距离她们甚远。一朵腊梅飘落到她衣襟,她小心取下握手心里。 “至少,皇上是真的喜欢宣妃。”沈洛想到皇上昏迷前的嘱托。“于你,夏侯家当权和程家当权有何分别?”她宽慰道。 “那你也是秦家的人咯?”姜婉冷声回。沈洛被哽到说不出话,风吹过每一寸皮肤都不自在。她本意想表示,无论最后谁继承皇位,姜婉都将获益,却忘记这层含义。她心情本就伤感,此时更加低沉。 姜婉转而一笑,缓和气氛。“心是独立的,人便是独立的。秦纯性情稳定,不至让人心惊肉跳。没有他,你现在处境就危险了。”沈洛应付点头,呼吸沉重。 “人生多是苦中作乐,自我开解最重要。”姜婉继续安慰说。“我们都经历过更恶劣的环境。” “你在外边等我,该不是为安慰我?”沈洛惨淡一笑问,她想要逃离,冷静。 “我想知元旦安排,挑个好时段去。”姜婉笑说。 “下午,我会让人送一份节目单到宣景宫。”沈洛说。 姜婉眉毛一挑,似未想会如此容易,开心谢过。 “小心保全自身,别再和韩家的人有牵连。”她提醒,目光与御花园前检验施工的商玉对视。“还有你在云思堂祈祷实在太久!” “我只是想坚定自己的想法。”沈洛木然说。 二 藏书阁内,宫人们在为元旦做最后准备。沈洛书案恢复原来的布置,昨天她离开后宫人匆匆将物品运回摆好,锦衣宦官移到一处角落办公。大家都默契当无事发生,除她书案上的茶点、插花更丰盛鲜艳外,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沈洛早晨来时还佯装淡定,小心举止没有异常,中午回来则径直坐回自己位置。她将腊梅夹在记事册里,拿起印章在指间熟练翻转,仔细核对文书项目,确定无误后盖印。 ‘青色令牌,增添二十七块。’她拿朱笔写下备注。早晨慧妃告知她,要增加“献仙桃”及“凤凰环舞”两个节目。卫尉寺临时决定,特殊时期为防不速之客混入宴会,出席者都须佩戴少府赶工制作的通行令牌,以便分辨,其中贵族是金梅纹,士族是紫竹纹,宫人是褐枝纹,伶人是青柳纹。 办事宫人接过文书,脸上微露诧异,加上这二十七人,伶人就超过两百人,数量之多不好管理。他身后宫人瞄了一眼,说:“过完元旦,溆映宫就要交出后宫之权,自是想表现一番。” “负责伶人的宫人增加十人,除看通行令牌外,也要核对身份文书。”沈洛装作思考说,实际她根本不在乎,是按惯常法子的应对,想让大家觉得她可靠,如若失去这最后一点权力,她就当真无法再挣扎。 “永懿宫内还放着什么物品?”她随意翻开一本账册,如常询问。绿香摇头说:“能搬运的都已搬完,家具陈设封存入库,珠宝首饰送往齐府,钱则都分发给宫人。”其他人听见钱字,不禁感叹。宣室宫人身份光鲜,但都没什么钱。 沈洛发现昔年中秋之物竟也记录在册,心为之一惊。“将少府的文书拿来。”她嘴唇有些发抖,神色依旧维持镇定,继续翻阅永懿宫其他账册。 申时末,真英从外边办事回来。她匆忙向沈洛、锦衣宦官行礼,随即端起一碗茶饮尽。“刚才瞧见一位穿月白衫的女子往承晟堂走,一度还以为是我排队盯通行证太久眼睛花了呢!”真英兴奋说。 沈洛思绪一下子拉回现实。“什么?”她抬头,合上文书问。 “月白衫~!”真英说,眼睛泛光。“是维止公公亲自迎进去的。” 众人都放下手里工作,讨论。沈洛默默起身,往屋外走去。 ‘是她回来了?’沈洛压抑至极的心情迎来一丝紧张的雀跃,仿佛身处黑暗深渊,上方突然垂落一根绳索,一切突然有了指望。 她走路欲快而不敢快,常走的路比以往显得更漫长。 承晟堂安宁清雅,宫人照常做事,与平日没什么不同。沈洛心情再次压抑,走路如行尸般。果真,不会有那么好的事。她走到隔间,打算随意望一眼就离开。隔间里的宫女见她来,欣喜上前请安。她将陈瑰调走,大家都心情愉悦。 “云思宫来人了!”端茶宫女压低声告知。沈洛随同她走到承晟堂外,听见一个陌生女声说话。 “少时不近人情是正常的,并且会因周围人不理解而暴躁。如若想控制他情绪,定时服用丹药直至成年就好,他会比常人更冷静,体质更好。不过余以为,还是将秦丰皇子送往云思宫为宜。这样的孩子自有意识以来,脑中便会浮想出一座幽谷,没有回到适宜他的环境,一辈子都会怅然若失。” “云思宫现在两派斗得你死我活,也能收人?”慧妃讽刺说。 “明年,一切都会恢复。”陌生女声笃定说。“外边好像有客人?” 维止公公看向门外,沈洛不得不走进请安。皇上并未问原因,微微抬手让她回座。他面前的书案摆放一盒丹药,和上次齐允带来的盒子相同,不过符文略有区别。 一位衣着月白纱衫,宛若天衣,容貌殊丽的女子坐在左侧首位,她的气质幽美绝俗,眉宇间隐含清傲,同康馥系出一门。 秦纯畅然一笑,正欲介绍沈洛身份。“沈姑娘,久闻不如一见!”月白衫女子笑说。“凌女侠!”沈洛略微躬身行礼说。 “这些日子,承蒙你照看纾樱。”凌雪心谢道。 “是听从安昭仪吩咐行事。”沈洛说。 “时候不早,今日先到此,送凌小姐到燕歇庭休息。”皇上说,神色、语气都如在大殿会见臣子一般严肃、威仪,却又捉摸不透。 凌雪心淡淡一笑,起身行礼告退。维止公公亲送她离开。 “现在云思宫是凌雪心做主?”皇上似好奇问。 慧妃一时舌头打搅,“何时轮到她做主?不过是年轻一辈名气较大的罢!”她气凌雪心,但对皇上态度仍很恭谨。 “我瞧她对平息云思宫内争斗胸有成竹,轩瑷没她这份淡定。”皇上笑说。慧妃神色阴郁,不再说话。 众人从承晟堂出来,沈洛跟宫人叮嘱了些事,便随秦纯回结缡宫。“锦衣宦官是个聪明得力的人,日常事务着他去办即可,不必事事劳心亲为。”秦纯说。 沈洛缓缓点头。“我看你很喜欢翻《山海集》,让高服找出一幅书上有的麒麟拼图,晚饭后可是有兴趣一拼?”他笑问。 宣室宫门附近,一名宫人向二人行礼后,匆匆往里而去。“怎么跑过来的?”门前有宫人疑惑说,见着秦纯、沈洛过来立即收声。“发生何事?”秦纯问。 “季灵宫的宫女不知如何通过宫门,正跪在门前为皇子澈求情。”宫人回禀。沈洛脸色一变,前日才有三名宫女被杖毙。 肃穆森严的宫门外,一名年岁有些长的宫女跪在侍卫前,苦苦哀求:“皇上,澈皇子自幼体弱不同于常人,须得让专门的大夫替他治伤,再耽搁下去就迟了!” 她话里喊得是皇上,眼睛却看向沈洛求救。 秦纯推着沈洛往旁边离开,结缡宫的轿椅早已候着。 “打!”进去禀报的宫人带回指令,侍卫们持棍将季灵宫的宫女包围。沈洛听闻,感到呼吸困难,情绪不再受控,转身朝侍卫他们走去。她能做到,她坚信。 秦纯一把将她拉回,结缡宫的人瞬间围拢,安娴与另外一名宫女牢牢按住她。秦纯独自走向侍卫,冷声说:“送往夏台,问清是如何通过宫门的。” 第111章 印章风波(上) 一 宫女承盘里的红枣人参粥、香酥春卷、翡翠肉包、红糖姜汤散发诱人的香气,昨晚沈洛只喝了半碗太医院送来的汤药,醒来已经饥肠辘辘。她似不经意瞄过另外两个承盘,里面装着梳洗用具、新采的梅花及热茶,对食物的喜悦之情瞬间跌入谷底。 “今日的衣服在何处?”她问。她早已挑选好今明两日的服饰,宫女通常会在清晨熨烫熏香,随餐食一同送来,安娴微微点头,遂让外边宫女端来一套黑色花蝶纹绣衫裙,比她身上穿的燕居裙正式,但不是能穿出宫院的衣服。 她心为之一震,虽有预料会被秦纯怪责,但未想惩罚会如此之重。“殿下吩咐,娘子今日留在结缡宫内休息。”安娴说。 沈洛耐心劝说:“宣室殿还有事等着我处理,先将衣服拿来。”安娴没有反应,沈洛既惊又气,从镜子发现梳头宫女梳得竟是燕居发髻,立即伸手予以制止,她取下固髻的发簪放回梳妆台前,乌黑的长发重新披落散开。梳头宫女跪下请罪。 安娴和另外两名近侍宫女则安静站在一旁,任凭她发怒不满。她们态度恭谨,眼神却十分笃定,仿佛在说她只要留在屋里就一切随她,但执意出门的话是不会对她客气。沈洛的手臂昨天被她们死死按住,淤青了一大片,现在触碰还作疼。 沈洛很快恢复冷静,自己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她心下明白越是失控,越会被这些人管控住。宣室殿女官的身份对她们毫无威慑力,她们只认秦纯的话。 安娴见她情绪突然转变,行为有异,劝说:“殿下对娘子向来关怀备至、呵护有加,从未有过一丝怒色,一句责备,他并非是怪罪娘子,而是担忧娘子安危,还请娘子予以体谅理解。” 沈洛仍旧站起身,要往屋外走。另一名近侍宫女挡在她面前,气说:“殿下是皇上给娘子定下的丈夫,亦曾经是你的主人,为何定要违背他意思,使他忧心?” “当初不是殿下求情,娘子也没机会到婕妤身边做事。”近侍宫女碎念道。秦纯派过来的三名近侍宫女资历都比沈洛深,起点也比她高。她们是照看皇子起居,而她仅是负责看管衣物。婕妤破格提拔沈洛,引来大宫女们不满。沈洛暗想,原来她们还记挂这件事,难怪总是想教导她。 “我去见纯皇子,你也要拦着?”沈洛说,趁着近侍宫女还没有反应过来,快步走往隔壁房间。 走廊风大,她穿着一袭燕居裙,长发凌乱的出现在秦纯面前。他刚梳洗完,宫女在为他换衣,见沈洛来没有以往的温柔相对,神色稍觉意外且严肃。她尽力不去想自己有多狼狈,镇定上前取过宫女手中圆领袍,亲自为秦纯穿好,再是革带、玉佩、彩绶,无一不仔细认真。宦官高服端来汤药,秦纯这两日有些咳嗽,她又侍奉他服用。 “昨日是我莽撞了,我该事先问过纯皇子。”她小心道歉道,内心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想请大夫为秦澈疗伤的法子有许多,韩家偏生要用最极端的方式让父亲难堪。”秦纯说话时的严厉表情,好似皇上在教训她。‘果真是父子啊...'她暗想。 “后宫有什么事务,是锦衣宦官无法决断的,我会让他来结缡宫找你。”他说完看过沈洛一眼,准备要走。 沈洛心中慌乱,今天必须得出门。她情急之下扑入秦纯怀里,拦着他不许他走。良久,她哽咽道:“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声音脆弱而伤感。此刻,她真希望脑袋再度发烧,以博取同情。 秦纯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抚她发丝,还是心软了。“我总感觉附近有鬼魂在说话。”沈洛紧张而害怕说。 “我早会结束就回来,有安娴她们陪着你。”他语气放软,劝说。她摇头不肯。“她们待你不好?”他警觉问。 她再次摇头,说:“纯皇子不在,鬼魂就会出现在身边。”他有所触动,似在思量。“我就回宣室自己房间呆着,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她保证道。他由胸腔而上发出一声冷哼,吓得她不轻,暗忖是哪个词说错了。 “我不会让你去宣室。”他温柔摩挲她后背,语气坚决说。沈洛心情惨淡。 高服在旁边提醒:“殿下,时候不早了,皇上说不能比大臣晚到。”沈洛将秦纯抱得更紧,秦纯也未推开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不如由我们陪娘子到附近的百花宛转会儿,等殿下回来?”安娴提议说。 “如何?”秦纯问。 沈洛的手有所松动,知道这是她唯一出去的机会,她稍作思索后,同意。秦纯却没有松一口气,神色凝重吩咐宫女:“外边天冷,别再让娘子穿这么少跑来跑去。”他拿自己的外衣给沈洛披上。 “是!”安娴等人回。 沈洛合拢外衣,心情郁郁,这意味着安娴她们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视线。 二 百花宛道路曲折,沿途纯白茶花盛开,冷异之香扑鼻,如醉如朦。安娴走入其中,便懊悔看向沈洛,里面实在太过清冷,不是一个适宜的观赏去处。 沈洛头梳百合髻,穿彩绣喜鹊绕牡丹衫裙,织金云霞如意厚缎外衫,雪貂毛领,腰间垂挂白玉花环佩,悠然自得地在花间走走停停,并不给安娴开口劝她回去的机会。 早晨,实在太过狼狈!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连出门的衣服都不让穿。她不由摸了摸衣衫上的绣线,又试着用头皮感受稳固的发髻,心情才稍微平复。这身装束能让她去往宫里任何一地。 以前在宣室殿,行动自如,连朝臣对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现在被许配人,万般不由自己做主,纯皇子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把她困在结缡宫里,以后要是跟随去往冬城府邸,她有什么惹恼他的地方,怕是连后院门都难出。她一想到此,就更加坚定自己想法。 沈洛传 第82节 沈洛选了几支开得好的茶花,采下让近侍宫女拿着。“花香吗?”她询问。近侍宫女嗅闻,点头。她又看过另外两人,两人闻过都说香。她似满意,继续往前走。 安娴以为沈洛心情不错,开口说道:“多谢娘子大度,在殿下面前饶过小的。” “在你们心中,我善于挑拨是非?”沈洛停下脚步,好奇道。 “不,不是。”三人都忙回。“对殿下来说,有关娘子的事无小事,他向来很在意你感受。”安娴继续说。 沈洛脸上微微流露惊讶。 “如若不是这次回宫,听见传言说娘子和皇子澈走得很近,他感觉快要失去你,不会如此急于表明心迹。”早晨碎念的近侍宫女说。 “他喜欢娘子很久,但一直不欲给你压力,想等你也慢慢喜欢他。”安娴说。 沈洛暗想,确实是突然有一天,她感受到纯皇子的热切。 “既然皇上指了婚,木已成舟,娘子今后还是将心思放在殿下身上。”碎念的宫女说。 “切勿再提皇子澈。”安娴神色严肃,劝说。 沈洛莞尔一笑,心里却极为阴郁。她走到百花宛存水的地方,浇了些许水在宫女拿的花上,花瓣转而变为血色。“现在又是什么味道?”她笑问。 三名近侍宫女深嗅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歇息一会儿罢!”沈洛走到旁边的石桌前,也让三名宫女坐下。“我会一直在这里坐到巳时半。”她放松取下项间的毛领,在空中轻轻晃动,再放在石桌上,随即人起身缓缓往后退,三名宫女还一直盯毛领看。 正当她满意时,噗嗤一笑从身后方传来。 “只是嗅闻花香,维系不了多久。”凌雪心笑道。她肤若凝脂,白里透红,穿着一身同昨日相似的月白衫裙,外层白纱绣有银白的星辰与茶花,精美有若天上织女所绣,整个人亦散发仙气。 凌雪心站在原地拍了拍手,红白间色的花粉顺着她掌心,飘至三名宫女上空再轻盈落下。“只要不摇晃她们,巳时半前不会醒。” “这里到桂宫不远?”凌雪心问。沈洛摇头。“可有兴趣同去,聊聊?”凌雪心说。沈洛带她走隐蔽宫道,然地面枯叶已经被扫清,数名侍卫在宫道巡逻,凌雪心神色尤为镇定,她亦佯装镇定,侍卫没有询问二人,恭谨退至一边,让她们通行。 “渊帝的独女秦安然,也是云思宫的弟子。”凌雪心介绍道。史书上有关安然公主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上面写她是渊帝与贵妃文氏之女,自幼甚得渊帝爱怜,七岁生日宴隆重盛大,堪比太子册封礼,然七岁过后再无记载,人皆以为是早夭。 “公主还在世?”沈洛有些惊讶问。凌雪心含笑说:“此次正是受秦长老之托而来,她在望月城遗址做研究,暂时不能回诸夏。” 两人走到桂宫前,沈洛看着宫殿有些晃神,阳光为立柱石雕镀上一层橙色,凤凰看上去生动而威仪,仿佛活了过来。她略微犹豫,还是随凌雪心踏入宫殿。 “渊帝和贵妃大概做了正确的选择。”沈洛若有所感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凌雪心说。 “但处于特殊位置,有时也不能单从子女个人福祉考虑,还要顾及天下苍生、政局稳定。”沈洛说。 “当年文帝燕后三个儿子相继离世,皇室正统血脉断送,人们以为天下必定动荡,然现在却更加繁荣昌盛,人世间不是缺谁不可,皇帝这个位置该交给有热忱的人做,而我们应专注自己的事务。”凌雪心说。她提我们时看向沈洛。 沈洛魂魄震荡。“你也能感知、听见不是?”凌雪心说。 两人走进内堂,堂内泛着模糊的红光,一只衣饰华丽、面容可怖的女鬼坐在榻阶上喃喃低语,语气怨恨而又悲伤。“是他糊涂了,糊涂了!不该接那个贪婪、卑劣的小子进宫。” 它抬头看向两人先是慌张,再是虚张声势的愤怒。它想要发作,想要叫喊,但如今它只是一只鬼。 凌雪心淡定走上前,拿出一支青玉竹节杖敲击它头顶,魂魄碎裂成无数小块散落在地,她用一张帕子收好碎块,走到花庭倒落在枯萎的茶花根上,根部很快长出新枝,重新开满月白色茶花。 一只翟鸟盘旋飞下,衔取一枝茶花后,复又飞走。 “旧的时代过去了,在新的时代开始前来云思吧!”凌雪心邀请道。“我们中既有皇室、贵族,亦有平民、杂户、奴隶,不分出身,皆是兄弟姐妹。” 沈洛望着花庭里的茶花,仍未缓过神来。太容易,凌雪心击碎一个人的魂魄太容易。“那为何现在云思会内斗严重?”她质问。 “轩瑷师妹因年轻时的冲动之举,魂灵曾受困于黑暗之渊,那时她心智不够成熟,黑暗的经历对她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以至她异常迷恋人间的烟火气,想尽可能维持现状,与下民为伍。”凌雪心说。“师妹天赋出众,故有想当一部分追随者。” 沈洛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轩瑷想要逃离。“下民?”她质疑这个词。“山下之人。”凌雪心找补说。 “你们想做什么?”沈洛问。“什么都不做。”凌雪心说。 “如同云思发生暴乱时,置之不理?”沈洛说时,凌雪心竟点头,她感到难以置信,那场灾难本来就有云思宫的责任。 “纾樱,对你来说也是下民?”沈洛问。“所以你才那么不用心,随意拿一串蕴灵的红珊瑚手钏给她作为礼物,不考虑她身体是否能承受?” 沈洛是今早不能穿戴出门服饰,联想到轩瑷书信中提到送慧妃的手钏是经过改良,突然悟出的。纾樱生病时会穿着燕居服,而病好些又会重新穿戴常规服饰,故而病情总是反复。 凌雪心神色有异,似被她的话戳中,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她的病会好起来。你现在是受太大冲击,一时难以接受,但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凌雪心笃定说。 沈洛摇头,轻道:“恕难同意!”说完,行礼告辞。 三 沈洛在宫道上闷头苦走,内心惶惶不安。凌雪心的话太蛊惑人心,同她相处之后,连世间最阴险狡诈的人都有可爱之处。 御花园春意盎然,空气中弥漫柑橘、麝香及薜荔的芬芳香气,元旦的装饰已经布置完成,工匠用橙色渐变的牡丹、山茶及蔷薇花拼出一只巨型的立体凤凰,花道上针线铺织的花瓣像是凤羽,柔软、生动而光鲜,周围的院墙上架有轨道,缓缓降落金色的星尘,增添梦幻的光晕。明日,园中还会有凤凰喷火释放烟花的演出。 沈洛走到官员办事处,一个人影也无。今天,他们应该做最后的检查才是。难不成她来早了?她在花道上茫然张望,每绕过一圈心情就越发焦虑,对时间的估算也越发失真。 忽然,一个人站在石山外朝她招手,竟是魏云!沈洛连忙走去。“我本打算下午寻借口求宣妃让你到宣景宫一聚,你竟然来这里。”魏云说,迎她进石山密道说话,商玉、慕容哲和宦官弘生都在。他们见沈洛惊喜不已! 沈洛暗想,宫中戒备再严也会有层出不穷的怪事,是因皇上亲近的人身上存有漏洞。 “澈皇子的事是真的?”沈洛问。四人或是点头或是哀叹。 “皇上太过心狠,人在地上躺了半天,血流不止,也不肯送去就医。”慕容哲悲愤说。“是有人到珧满宫报信,宫人跑去宣室门外苦求,失了三条人命惊动大臣,才送往太医院救治。”他才从曼方回来,便参与此事。 “当时若你在,帮忙说两句话,也不至延误伤情那么久。”商玉感慨说。沈洛听出些许对她的抱怨,在外人眼里皇上一向很信任她,她最该在的时候却不在。 “她在,不过多断送一条人命。”魏云拉着沈洛手说话,看过她身上的服饰满是同情。 “季灵宫宫女所说的大夫,真能为澈皇子治伤?”沈洛急问。 “以前澈皇子的病太医治不好,就是韩府请李延年大夫调理好的。”弘生说。 “那就好,太医至少会参考他意见。”沈洛缓缓点头说。‘至少顾太医会。’她暗想。她抽出一封信函递给魏云,信中准允韩府的大夫给秦澈看病,文末盖有皇上的私章。 “想办法带李大夫进宫,在见到看守的侍卫长前,绝不能暴露行迹让任何人知晓,拿这封信告诉侍卫长,说皇上改变心意打算秘密为皇子疗伤,有关消息不能对外披露。李大夫看过后,将药方留在太医研讨室。太医们若治不好,必会参详药方。”沈洛说。“整个过程务必谨慎小心,要是不慎被抓记得求饶,万事先把命保住,宫人的命也是命!” 慕容哲欣喜而激动,道:“我们本来还想营救澈皇子出宫。” 沈洛一惊。“澈皇子身受重伤,哪能轻易移动?万一出什么事,皇上动怒不堪设想。”她制止道。 “有了这封信,自是不会再施行此下策!”商玉感念说。 “你怎么办?”魏云说。 “我自有脱身的法子,希望有朝一日还能聚一起赏梅饮酒。”她逐一看过众人,转身离开。 御花园多出不少张望的人,全是结缡宫过来找她的。一位织金龙纹圆领袍,风仪不群的年轻英俊男子站在凤头附近,他的脸色冰凝,橙红耀眼的金光映照在他身上,反而更显其清冷。沈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 秦纯紧蹙的眉头渐化开。“侍卫见你和凌雪心走了。”他仔细将雪貂毛领戴回她脖子。“安娴说你们一起坐石桌前休息,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 沈洛主动牵过他的手。“她请我到桂宫说话,我想离御花园近,就过来看看元旦装饰。”她小心说。 “聊了些什么?”他问。“纯皇子可知道安然公主?她拜入云思门下,请凌女侠为她带回桂宫里的茶花。”沈洛稍显活泼说,吸引他注意。 两人正往外走,魏云撷一篮牡丹,出现在对面花道上。无论魏云表现得有多么淡定从容,秦纯还是了然沈洛来此真实目的。魏云和秦澈的关系太近、太近、太近了。他们三人都在学堂上学,秦纯对此再清楚不过。沈洛心如感一死。 接下来两人什么都没再说,沉默走着。临要转进结缡宫所在宫道,沈洛不禁感到害怕,她步履迟缓,有所抗拒。“我想...想有些事回宣室一趟。”她紧张语无伦次说。 秦纯握紧她的手。“已经问过太医,他伤情稳定,正在好转。”他说。“昨晚是我处置不周,是担心你被牵入其中,韩家那边好借题发挥,利用你身份故意气父亲,父亲再怪罪于你。” 他将她拉过怀里抱住,“ 我从未生过你气,也气不起来,初次在后院见你,雾气朦胧,便惊讶是从哪儿冒出的小仙女。”他温柔一笑。“早晨你突然抱过来时,我在想为此错过什么也无所谓。” 沈洛也缓缓伸手抱着他,心里却在叹‘可我们的前路不同啊...’ 第112章 印章风波(下) 深夜,宣室殿突然来人。锦衣宦官面有凝色,表示皇上传召沈夫人。沈洛和秦纯正在屋内拼《山海集》里的麒麟拼图,即将拼完最为复杂的头部,难得气氛愉悦且放松。秦纯抬头看过沈洛,她心里一紧摇头说不知。 “真不知?”临出门前,秦纯再次询问,眼神中有亟需答案的迫切。 她断然否定。 锦衣宦官没有引他们去宣室,而是夏台。走廊的灯火将人影拖拉狭长,幽幽的在墙壁上晃动,水从屋顶石板渗透而下,滴,滴,滴,每一滴都清晰可闻,两侧封死只露出一个监视窗口的牢房,不时传出缓缓移动铁链的声音,相伴的还有咳嗽、叹息、呻吟,声音都无力而虚弱,似已经在里面关到绝望。 每一个转角都驻守有戎装侍卫,除自身佩戴弓弩、长刀外,墙上还挂有铜铃。沈洛暗想,这里远比关押过她的地方严酷,没有外面的人接应,想从里面逃走是不可能的。 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圆形的审讯间,御前侍卫长、维止公公、近侍宫人都在此处,皇上穿着素黑便服坐在案前,神色甚为阴沉冷淡。他目光看过沈洛时,沈洛不禁背脊发寒。她佯装淡定和秦纯上前请安,呼吸进的空气有血锈之味。 皇上用手指敲击案桌,让沈洛取过书案上的信函,是她白天递交给魏云那封。她缓缓拿在手中,仔细阅读。 与此同时,御前侍卫长说:“韩家的人伙同太常寺司正商玉伪造皇上信函,骗过看守侍卫从太医院接走皇子澈,临要出宫门猎狗闻到血腥味,才将他们识破。” ‘该死!’沈洛暗想。“韩家真是厉害,连御前的人都能买通。”她语气平常,放回信函。维止公公一惊。 “这章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且这印泥确为皇上所用之物,没有宣室殿的人配合,臣想他们是做不到的。”沈洛头头是道分析。她心尖已有些慌意,不是报复的想法深入大脑,已经暴露马脚。 “这章,我倒以为是真的。”维止公公肯定道。 “确实是真的。”皇上表态说。沈洛眼睛盯着信纸,尽力不去看皇上的表情。 “是谁拿过你的章?”秦纯小声问。 “没有。”沈洛摇头否定说,“皇上交臣保管的私章,一直在臣手里。”她心一横,看向维止公公。 维止公公正得意,惊道:“沈夫人是为何意?” “能接触到印泥的只有臣、维止公公和保管印泥的宦官。”沈洛说。“而信函上的章非臣所保管那枚,若章是真的,信又非皇上所书,那唯一可能达成此事的只剩维止公公。” 秦澈闯进承晟堂,逼迫皇上写诏书,不是维止公公突然喊她名字,他是能逃出去的,沈洛一想到此,就不能饶恕维止公公,因而在写信之初,就想过事情败露的应对之策。 “胡说八道!”维止公公斥责道。秦纯面色不善,瞪视之,维止公公遂扭过头,去看皇上。 “信函上的章是旧章,但你也翻阅过朕的书信不是?”皇上淡笑说。“让她自己说。”他制止秦纯想发声。 沈洛心惊。她确实是在皇上昏迷期间,翻查书信发现自己手里的章和皇上以前及最新信函上的章印有些微不同,“烈”字第三四点之间有极细的裂痕,而她的章没有。她用笔尖试了无数次才做到仿真。 “皇子澈伤势危重,稍有常识之人怎可能放众多医术高明的太医不要,硬是将他送出宫?只有存心想陷害人的人才会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 沈洛斟酌说,越说越显得有理,未想慕容哲他们的愚蠢行径,倒给她找到有力借口。 皇上笑容稍微收敛,似认可这个答案。他挥了挥手,让侍卫带人上来。审讯间的正对面是一堵墙,墙上是红色蔷薇簇绕獬豸的画图,獬豸怒目圆睁、威严无比,似欲随时从墙上而下 ,在它左侧一个不显眼的通道里,铁门哐当打开,清辉的光芒照在獬豸上,为其增添肃穆感,侍卫押解商玉从通道走出。 商玉惊惶未定,穿着素黑里衣,见到皇上更是神情惨淡。“沈洛何时将信交给你的?”皇上问。沈洛站在商玉前面位置,与其他宫人围绕在皇上身边不同,亦是像在接受审问。她闻言悚惊,然不敢回头看商玉。 “信是韩祁文拿回,竟是沈姑娘所给?”商玉惊异道。他凝望沈洛背影,露出释然神色。“先前误会姑娘冷漠,今日你我都囿于夏台,想以后再难见面,请受我一拜!”他激动跪下行礼,被侍卫拉扯起来。 “不是我。”沈洛转身,淡淡说。她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韩祁文。”皇上轻声念道。韩祁文是韩绩之子,在司空府任职,沈洛与他素无往来,亦无从接触。他目光转向维止公公。 “奴婢,绝无伪造信函!”维止公公说。 “还请皇上查过维止公公房间。”沈洛嘴唇发麻说,心里紧张之极。维止公公与皇上目光相对时,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啊,赌对了!’沈洛暗想。她在翻阅永懿宫账册时,发现安置费用名单里有维止公公的名字,细查发现维止公公以前是永懿宫的人,且永懿宫有一箱黄金下落不明,每年元旦,少府都会给各宫送去黄金打造的生肖像,其中以太后宫里的最大、最为精致,数十年积攒下来是一笔可观的黄金,而这些生肖黄金既未给齐轩琬,亦未收存入库,调查历年账簿没有送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沈洛传 第83节 生肖像大且积灰,没有太后事先授意,近侍宫人协助官员清点财物时不可能忽视。宫里有能力运走这些黄金,且需要这笔钱养老的,只有出自宣室殿钱财不多的维止公公。她猜想,维止公公必定是承诺太后什么事,太后才将这箱黄金给他,而无论是哪一件都会惹恼皇上。维止公公房间极有可能留有相关证据。 皇上遂让锦衣宦官去查。“房间里有什么?”他给维止公公机会问。 维止公公静默不言,良久,左侧铁门再次被人打开,这次月白色光芒几乎掩盖獬豸,所有人都听见监狱里传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凌雪心步履盈盈从通道走出。 “太后曾给奴婢一个密封的紫檀匣子,说是让元旦交给江夏公,奴婢曾在永懿宫做事,实不敢违背太后意思,但亦从未想过将匣子私呈给江夏公,因而一直留在屋里。”维止公公沉重跪下说。 “真是忠仆!”皇上笑道,看上去并未生气。凌雪心等他们说完,方好奇问:“既然已经召沈洛过来,为何迟迟不让她进来?” 原来皇上召她来,不是为书信一事。皇上随即挥手,让沈洛随凌雪心去。 第113章 元旦晚宴(一) 一 左侧通道内,有两名侍卫守在铁门边,他们个子一瘦一胖,眼神里透着颓唐的阴鸷,盔甲里的衣服都脏兮兮的,领褖翻卷褶皱,远不像宣室侍卫那样威武精神。瘦子手扶在门上,胖子手端拿铁锁和钥匙,一副随时要关门的架势。 他们见到凌雪心和沈洛,脸上堆满笑意,态度恭谨有礼,然沈洛仍感到瘆人,觉得他们翻脸会很快,且没有顾忌。铁门后有三间狱室,其中月白色光芒来自第二间,行刑的惨叫声则来自密闭的第三间。 凌雪心引沈洛走进第二间狱室。狱室内光芒耀眼,有浅淡茶花香,地面沙沙的,沈洛一看是细软的白沙,再往里走,她眼睛逐渐适应光亮,发现一座白沙堆建而成的望月城,虽无法看清全貌,只见城南一隅,即知道比她以往见过的都要好,紫色星光在城中往复穿梭,城池路面洁净而神圣。 “同你分别后,我去了一趟珧满宫,见到望月城的残壁断垣。弘生说,你见证了整个过程?”凌雪心说。 沈洛有些惊讶弘生会说秦澈的事,随即发现他瘫坐在不远处,他脸色青白,眼睛失焦,衣服、附近地上都是呕吐物。 凌雪心摊开手,露出一枚丹药。“云思宫炼制的吐真丹,服下后若是说假话,眼睛会一直不停转圈。”她看了一眼隔壁,语带讽刺说:“这可比鞭刑来得有用。” “花雨、浓雾、灰烬,”凌雪心每念一个词,望月城内便会出现相应景象,“还有血池未应验...”她笑说,城内忽然鲜血弥漫,如海啸翻涌,沈洛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想来师妹当时是拿花瓣、露水、符纸及她自己的血作为祭祀?”凌雪心猜测道。 沈洛没有回答。 “以死促成法阵实现,那苏醒也该付出了代价。”凌雪心说。“只有还原当年发生的事,才能知道师妹恐惧的究竟是什么,进而消除她心中的阴霾。” 她见沈洛面露诧异,继续说道:“这是和谈的契机。你也喜欢她不是?即使不愿意站在我这边,也不想她永远受此折磨吧? ” 说完她向沈洛伸出手。沈洛看着她雪白生光的手陷入迟疑,这个人确实是自己见过最厉害的人,但她真的能帮助轩瑷? 一个大浪打来,血滴溅在沈洛脸上,她随即握住凌雪心的手。 二 天空缓缓落下灰烬,周围白茫茫雾色一片,地面是积厚的紫花,一袭素白衫的齐轩瑷抱腿蜷缩在树下。沈洛带凌雪心走近她。 轩瑷察觉有人来,挂有泪痕的脸上绽露欣喜。她打量二人,目光落在凌雪心身上,凌雪心周身溢散光芒,像一位仙女。“你们是?”轩瑷小心翼翼问。 “我叫凌雪心,你未来的师姐。”凌雪心坦率大方说,她认真观察轩瑷的脖子,伤口处正往外冒出血珠,随风而逝。 “我叫沈洛。”沈洛低声而轻柔说。 “能否带我出去?”轩瑷伤感而无助,向凌雪心请求道。“我做错了事被困在这里,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树下。” 凌雪心好奇环顾四周,复又凝望轩瑷。“这是你想象出的,你不在这里,带我们去你真正被困的地方。”这句话令轩瑷极为恐惧,脸一下子变色,瞳孔放大。凌雪心从袖口抽出一张绘图极为精美繁复的罗盘,上面包罗万象,有山川、河流、房屋、符文及方位,准备还原真实环境时,齐轩瑷已然消失不见。她面色一凝,却也不觉得意外。 “若是破除血池之灾,轩瑷心中阴霾定会消解一些。”沈洛说,她将凌雪心的注意力引向血池,祭祀用的焚香炉正飘浮在池面。 凌雪心一笑,“你引我来是这个目的?”她手指轻拨罗盘上的树枝,池岸边一颗大树拔地而起,伸长枝干将焚香炉捞出池面,恭谨递她手里。 “血池之灾不会造成多大危害,人们应该学会如何处理这样的灾异。”凌雪心平淡说,对人命显得不以为意。她检视过焚香炉后,随手扔地上。“我须得看师妹自刎前的景象,才知道她被什么所困?”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抓焚香炉,沈洛的心提得到嗓子眼,凌雪心一脚将手踩得弯曲扭折。“我的东西,扔了也不许碰。” “你破除血池之灾,我才会带你去。”沈洛笃定说。 凌雪心噗嗤一笑,“拿你的灵蕴换也行?你体内灵蕴是因此祭祀术而醒。”她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的一切有多少是依靠它得来的?从此沦为下民,失去感知,连容貌也不会有现在好看,人们只会注意到你脸上的疤。” “请你破除。”沈洛望向书窗上的身影,态度坚决。‘让一切归于平静。’她暗想。 “未失去过,才会如此傻。”凌雪心摇头说。“你确定?”她再次郑重询问,得到肯定答案后,她拉起沈洛的手一跃入池。 鲜血瞬间将沈洛淹没,她周身皮肤滚烫,尤其是脸上的伤疤无比刺痛,似再度裂口,待上半身浮出水面,所见皮肤已经变为红褐色。她还没缓过神来,体内出现一股胀气,很快这股气开始蔓延,压迫五脏六腑乃至全身,唯一能动的指尖发麻。有什么从她身体里抽离,血液、气力亦或是魂魄?她觉察不出来,只觉得痛苦难受,而凌雪心却像无事人一样,依旧白肤生光,淡定飘浮在她身边。 “你后悔吗?”凌雪心似在嘲笑她。沈洛眼神依旧坚定。 一个血浪翻卷而来,沈洛随浪升腾至高处,她的脑子变得澄空,一点红光出现在眼前,渐渐具化为康馥向她招手远离,她想要有所反应,却再次随浪猛然往下坠落,向下,向下,向下,血池表面近在咫尺,紫色的卷风出现在她周围,轻柔而舒缓地包裹住她,她落进三尺厚的紫花里。 忽的,紫花消失,周围的迷雾消失,天空不再降落灰烬,她平静躺在冰冷的地面,脸上的疤痕轻微发痒。她暗想,自己现在肯定丑极了。 沈洛从地上起来,凌雪心正凝望澄澈的池水,苍色的文鳐鱼重新回到池面游动。她竟从凌雪心的表情里看出些许伤感,其所持的罗盘上亦有血池的图案,不像是新刻的。 “现在该带我去看师妹自刎前的景象。”凌雪心说,神色恢复冷淡。 周围景象再次转变,她们来到齐轩瑷的房间。 哐的一声,铜制烛台砸中宫女姑姑后脑勺。“贱民血!”齐轩瑷面无表情念叨,姑姑想要反击,又遭到她几次精准击打,哐、哐、哐,地上脑浆溢散一滩。走廊宫人闻声冲进,齐轩瑷踉跄从地上爬起,大笑不止,她拿起一块破碎的瓷器划开自己颈项。 这次鲜血不止溅到沈洛一人身上,滴溅在凌雪心月白衣衫的血,形成一朵朵精致的花卉。 “师妹,从小就这样刚烈。”凌雪心评价道。她心满意足地拿出罗盘摆弄,指针在山崖和海底图案之间卡住。凌雪心抬头疑惑观察周遭,想知道自己遗漏掉什么,发现没有后,脸色极为阴沉看向沈洛:“这里还有其他生灵。” “我只答应你来看轩瑷自刎的景象。”沈洛心虚说。凌雪心不由冷笑,“你最好把真实景象呈现出来。”她威胁道。 沈洛无动于衷。 “听见没?”凌雪心抓住她的手臂。两人瞬移到悬崖峭壁之上,沈洛差点没站稳摔落下去,脚边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他正慌张往崖壁上方爬。一条猩红的绳索从后悄然跟上,它如蛇一般狡黠灵巧,找准时机套住男子的脖子,将他重新拉回深渊。 “如若不愿说,就下黑暗之渊慢慢找。”凌雪心说。沈洛挣扎往后退,哗啦啦更多碎石掉落悬崖,一个灰色身影站在不远处观察她们,凌雪心缓缓过回头,就在此时,一个男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周围再次出现月白色光芒,血色茶花的香味萦绕室内,秦纯愠怒站在她们两人面前,凌雪心随即松开沈洛的手,弘生挣扎着关停一盏月白色的花影灯,室内的光芒稍微黯淡,原来狱室内空空的,只摆设有一鼎香炉、四盏花影灯、些许白沙。 秦纯带沈洛从狱室出来。皇上放下手里的供词,看过沈洛一眼并未说什么,待凌雪心走出轻轻向皇上点了头,皇上方挥手让他们回去休息。 沈洛发现维止公公不在,宫人皆神色有异偷瞄她,她脸上伤疤轻微发痒。秦纯亦是满怀心事,在离开皇上视线后,紧握她手腕往外走,走廊里晃动的长影像一个手拿剜刀的行刑人,她步伐有些踉跄,秦纯回头时明显在生气。 夜风寒清,灯火摇曳,两人无言站在夏台外,等候轿椅过来。 秦纯突然开始观察她,神色凝重而严峻。沈洛伸手遮住伤疤,‘他第一个发现了。’她暗想。秦纯拉开她的手,换他轻抚她的脸庞,触及伤疤时他手微微颤动。“没事...”他沉重叹息道,亲吻她额头。 三 东方未晞,秦纯已经离开结缡宫。“殿下有公务处理,想让娘子多睡会儿,就先行一步。”安娴说。 ‘是吗?’沈洛暗想。她心情有些恍惚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水肿、憔悴,下颚处的伤疤比往日更明显,容貌实在庸常,甚至可以说是难看。 梳妆宫女笑盈盈端来梳妆用具,看到镜子里的沈洛愣神。“没睡好。”沈洛心虚解释道。‘冷静,冷静!’她提醒自己。 梳妆宫女收敛笑容,小心翼翼为她上粉,涂了比平日多一半的粉,肤色看上去才正常。 沈洛联想到维止公公脸上厚重的脂粉,心情不免颓丧。她仔细看过首饰盘,拿出蓝珠牡丹花冠和大半首饰不要,说:“改梳单螺髻。” 周围宫女都感惊讶,单螺髻是宫女爱梳的发髻,所需佩戴的珠钗不多,对今日场合来说过分低调, 她接着又说:“将昨日衣服拿来。”无论安娴等人如何规劝,沈洛仍坚持己见,不佩戴霞帔、玉花彩结绶,腰间只系一只梅花香囊。 她不想引起任何人关注,已经令纯皇子失望了,不想再让其他人发现她原来如此难看。 御花园比预期热闹,程家、纪家、魏家、熊家、慕容家、夏侯家...连鲁家的女眷也来了,她们衣饰华丽而考究,任意一人的头面便值得上一座豪宅,在凤羽花道间悠闲赏花,谈笑甚欢。 沈洛埋头进园,被侍卫拦下。“通行令牌!”侍卫语气不善说,刀鞘横在她面前,随即留意到她脸上的疤痕,慌忙道歉。 绿香就在附近急忙拿令牌过来,她看着沈洛的装束,一时不知该给哪块为好?沈洛两块都拿过,将代表宫人身份的褐枝令牌佩戴在身,而贵族的金梅令牌收入怀里。 园内花香四溢,或许是昨晚没睡好,沈洛闻着香味有些气闷,渐渐头重脚轻。她借由和绿香说事,隐匿于宣室宫人的行列,然仍由不少贵族认出她,她们在友善寒暄的同时,表情有难言之隐。“没,没睡好。”每当她发现对方在观察她时,都会自觉解释。 终于,她走到尚未撤除的官员办事处,此间一个人也没有。她躲在里面,喘息。她并不后悔昨夜的决定,只是暂时未能适应这样的转变。‘只要挨过白天就好。’她想。下午回宣室,她就可以收拾行囊,跟随齐允去江夏。 只是,秦澈该怎么办?他是出身高贵的皇子,太医院断不敢怠慢治疗,但未得到他平安的消息,她放心不下。若是今天不走,她再无机会,且日后处境会越发艰难,但...她内心纠结不已。 纯皇子也进御花园。他和程诗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程诗容貌白净端秀,娴静含蓄,穿一身黑色彩蝶绕宫粉梅缎裙,春意袭然,婀娜娉婷。 “你竟躲这里!”姜婉经由宫人指引,找了过来。‘还有这个朋友。’沈洛暗想。“你今天...”姜婉蹙眉说。 “没睡好。”沈洛搪塞道。 “程诗贤良淑德,从小就立志要当贤妻,经常规劝我和魏云。”姜婉也看向两人,笑说。“之前因为慕容哲的事,她怏怏了好一阵。她本不喜欢慕容哲,认为他心性不定,但因父母喜欢,就说服自己接受,未想慕容哲那小子竟然悔婚逃跑。她以为是自己不好,躲在屋里不肯见人,家里人苦劝好久,才逐渐出来走动。” “好容易参加一回宫里晚宴,皇上又提到婚事,她本就有些喜欢秦纯,以前在君实堂上学时,经常听她提秦纯的一举一动,表面淡淡的,回到家后开心不已。”姜婉叹气道。 “这次要是再不成,她怕是要断发修行再不嫁人了。故而,今天程家的人都很热切。你不要不开心,程诗虽有些死板、爱讲道理,但待人是极好的。” 沈洛凝望秦纯和程诗的身影,两人皆出身高贵,气质文雅,确实很般配。‘希望他们好!’沈洛莞尔一笑,“他们很般配。”她说。秦纯似注意到她,她连忙躲进花墙里。 锦衣宦官也来找她,不,该是李公公了。他头戴乌纱冠帽,穿着宽大的织金蟒服,甚是气派。姜婉恭贺他升成太监总管,见他们有话要说,先行离开。李公公见她的装扮稍有惊讶,不过随即收敛神色。“谢朔泉君提拔!”他作揖谢道。“今后定当效犬马之力!” 沈洛微微摇头,暗自感激李公公还看得起她。“李公公该效力的只有皇上。”她郑重说。“皇上很聪明,不是一个容易欺瞒的主儿。今后我遇到什么事,也不必帮我说话。” 李公公面有诧异。“要进了监狱,还指望你能送碗好饭。”她笑道。“冬天,记得加床被子。” 李公公也跟着一笑。“朔泉君,必然大富大贵!”他恭维说。沈洛取下头上最贵重的红宝石金钗,递给李公公。“新官上任,有许多用钱的地方,同朝臣结交,务必慎之又慎,这件首饰就当作你升任总管的礼物。”她说。“怎么,已是瞧不起?” 李公公方谢过收下。 沈洛晃见慧妃在碧湖边上。她头戴翟冠,深青云霞凤纹霞帔,穿黑底明蓝色蔷薇花襦裙,裙摆足有六米长,精绣的蔷薇花瓣栩栩如生,随风微微泛起,脚履彩织赤舄,明艳华贵至极。她匆忙与李公公别过,去找慧妃。 沈洛一离开御花园,步伐立即加快,身上香囊掉落也来不及系回,只是捡起拿手里,走到碧湖边,慧妃已然上轿椅。她遥望慧妃的背影,头感到一阵剧痛,琵琶声在她脑海里回荡。‘怎么会?’沈洛喘不过气,依靠柳树歇息。 忽然,一个人影靠近,用力将沈洛推入冰冷的湖中。 第114章 元旦晚宴(二) 一 屋内暖如初夏,桃莓甜香弥漫,窗前垂挂的占风铎碎玉在日光下熠闪,其中夹藏一只黑玉雕蝉,随风发出近似蝉鸣的声音,黑木边淡蓝纱屏风上是一幅彩绣的月夜观潮图,江上浪花翻卷,鸱鸮缓缓飞过,平台楼阁上一名红衣女子正为亲友弹曲,画面祥和而喜悦。 沈洛睡在榻上,身上裹盖三床丝被,最外还搭着一件裘衣。她清醒时感到有些气闷,碧湖的冷意还在心里作祟,皮肤已经热得难受。 她被人推入湖里很快浮出水面,还未开始游,岸边有石块接连砸中她的耳垂、手背,仓促间她做出一个错误决定,潜入水中往另一个方向游,想依靠自己游上岸,未想身上衣服越来越重,还未游过一半就体力不支。 “救命!”她犹豫一会儿,方出声喊到,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巨大的冷意将她包围,手臂酸胀无力,腿也有些抽筋。“救命!”她终于鼓起勇气,用尽最大气力喊,凶手转身跑掉。 她在喘息中,喝下半口水,一口水,二口水,“救命!”声音不再有力,她挣扎浮出水面,继续坚持,牙齿不停打颤,岸边陆续跑来人,她方渐渐放松。 现在想来真是后怕,她若穿的是礼服,坚持不了这么久。 外厅有人在说话。“景儿、献之行事磊落,断不会指使人害沈洛,鬼知道那个丫头发什么疯?现在人已经抓了,日后审问也由你,等会儿出门给他们赔不是,说方才是一时情急脸色不好,绝非生他们的气。”皇上说。 “你是在生我的气?”皇上意识到。 “稍晚一些,一些,她命就没了。”秦纯情绪仍未缓过来,声音颤动说。“父亲过去在信中说她安,儿子回来后却发现她老是被苛责,恐吓。今日她已经足够低调,即使事先不知父亲安排,也从周围氛围觉察出,恨不得藏进花墙里,却还是被程家的人推进冰湖。” 宫女拿巾帕从屏风前走来,准备为她替换,她头发用巾帕紧紧包裹以避免湿气,见她苏醒立即转身到外边禀告。沈洛连忙爬起身照了一下镜子,镜中的自己妆容已卸,脸色黯淡而憔悴,所幸不再水肿。秦纯快步进来,她躺回床上拿被子蒙住头。 秦纯在床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方轻轻拉开被子,她用胳膊遮住大部分脸。 沈洛传 第84节 他摸了摸额头,在宫女解开头上巾帕时,帮忙整理发丝。“我没事。”她说道,声音却因喝了冰水有些哑。她记起迷迷糊糊被救上岸后,秦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生怕她睡过去,床上最外边搭的裘衣是他所穿。 “有胃口吗?要不要吃点东西。”秦纯问,在门前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沈洛从他眼神里看出是真的很喜欢她。她靠近他耳边悄声说:“悠兰心里有鬼!” 二 午后,屋外很是热闹。沈洛落水的事掀起一个小波澜,随即被凌雪心召唤出的凤凰压过——她穿着一袭月白衣走进御花园内,拿出罗盘娴熟拨弄指针,未几,天空万道霞光,一只橙如烈焰的凤凰破空而出,盘旋停降至燕乐亭亭顶之上,发出悠扬而曼妙的鸣声,羽翼泛散的虹光缓缓飘落,直至皇上现身,它将一支梧桐枝衔给他,方飞走。 溆映宫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沐浴在虹光里的人病痛一下子消失,仿佛年轻了十岁。”有跟去凑热闹的人,回来兴奋说。 “皇上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但有那促狭鬼,我瞧穿着是咏絮宫里的,跟她同伴说是妖术,御花园内除了茶花外,蔷薇和牡丹都枯萎不少。” “云神是国教,茶花自是要开得更盛些,凤凰也是借此传达神明旨意,要分清主次。” “那些书读多的人就是古怪刁钻,爱显摆自己的想法不同。” 秦纯坚持留在溆映宫陪沈洛。他对凤凰降临一事无动于衷,唯听窗外宫人提及妖术,眉毛微微抬高。 沈洛吃了一只蜜烤鸭腿,大半碗肉粥,味道香酥、鲜美,再度表明自己没事。她落水前尚有些晕眩,现在神思清明,精力恢复,定要去找悠兰算账不可。 三次,三次推她的人都是悠兰! 沈洛滚落山坡在别院医治时,宫女交还她一个梅花香囊,是秦澈救她顺道捡的,然这个香囊非她之物,她去凉亭观棋刻意佩戴此香囊,当时宣景宫的人都在,悠兰情绪明显一变,她便知道凶手是悠兰。 她本打算今日离开后再揭发,以免案情涉及到她就走不了了,未想悠兰竟先一步害她。悠兰必定以为她今日佩戴的香囊是自己的,实际涉罪香囊早已被她随信装匣,宣室宫人明日就会送去给姜婉,她佩戴的是司衣局制作的新款,只是外表有些许相似。 结缡宫送来沈洛早上未穿的礼服。秦纯坐在一旁看她梳妆打扮,仿佛离一眼,她就会出事。梳妆宫女箱子里有数十种膏粉和刷子,如同作画一般在沈洛脸上施展,过程繁复而细密。秦纯惊讶会用到如此多颜色,而且这些颜色最后几乎都消失不见,出来的效果,他评价只是气色好些,宫女们纷纷调侃、指正。 与此同时,梳头宫女在细心编发,以珍珠小簪固定发髻,重重翠云金钗,再戴上沉甸甸的蓝珠牡丹花冠及绒花凤尾发钗,接着是七层礼服,深青织金孔雀云纹霞帔、玉花彩结绶,她转过身时光彩照人、衣服雍华,佩玉锵锵,他眼前一亮,喜道:“正是如此!” 沈洛暗想这次要再掉进湖里,没两三个人是捞不起的。 秦焉公主探头进来。“纯哥哥,洛姐姐。”她甜声唤道。她长高了些许,五官出落标致,皮肤粉嫩无瑕,像慧妃少女时期,然神态仍旧天真可爱,头戴翟冠、穿黑色大衫、彩绣三神花鞠衣、深青织金凤凰云纹霞帔,腰佩玉带、玉花彩结绶,脚穿彩织赤舄,宛如春城最昂贵的丝绸铺里,摆放在高处供人欣赏,女孩们都梦寐以求的公主傀儡。 沈洛忙说:“公主万不可这样叫,直呼沈洛就好。” 秦焉嘻嘻一笑。“你们是要去宣室殿?”她期待问。“是呀!”秦纯温和笑说。沈洛点点头。 “纯哥哥还是笑时好看!”秦焉笑容更灿说,走到沈洛身旁拉她手。“能否带我同去?” “慧妃娘娘不许公主去吗?”沈洛疑惑问。慧妃已随皇上前往宣室。贵族们用过午膳后,会在燕歇庭小憩,再陆陆续续到宣室殿拜贺,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晚上则再回到御花园观看表演。 “娘亲只带秦丰去,说宣室鱼龙混杂,到处是生人,公主不宜露面。”秦焉愤愤不平说。“明明轩琬她们也在,唯独不许我去。” 沈洛暗自惊讶,宣室守备森严,今日更是郑重对待,凡进入之人都经过重重核对,决计不会让人肆意走动,慧妃怎会如此以为? “今日宫里人多,确实容易出事,看我不是被人推入碧湖里?”沈洛自嘲说。 “都怪悠兰,平日仗着宣妃姨姨,就不把人看在眼里。阿菁素来让我离她远些,果真是有先见之明,她心肠竟如此歹毒!”秦焉气道。 沈洛如梦初醒,请公主到里屋说话。“洵皇子出事那天,公主可有留意到悠兰的去向?” 秦纯随同而进,他与秦焉听闻皆脸色一变。“是她?”秦焉有些慌。“别怕!”秦纯安抚妹妹道。 秦焉平复一阵心情后,回忆道:“那天,我数完数到处也找不到他们,时间过了也不见回,阿菁说瞧见他们往石山那边跑了,我去找过亦没有。悠兰也在附近,说不是第一次了,随即离开指挥宣景宫的人去找,我就坐在巨石上生闷气。” “洵皇子出事前,他曾通过石山密道到宣室见皇上,是我负责送他回去,正好在御花园遇到悠兰就交到她手里,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被人推下湖,当时我还以为是季灵宫的人。”沈洛说。那天悠兰穿湖蓝色丝裙,沈洛因先前被季灵宫拦截心有余悸,转头一瞬误以为推她的人穿的是深青色。 程家规矩森严,即使是普通贵族家,仆人尚且不敢弑主,冬城能在主人身边服侍的都是家生子,至少父母一辈就开始在府里做事,一旦做出背主行为,全家人都会受到牵累,故秦洵出事的时候,谁也不会怀疑是宣景宫的人。 动机是什么? 沈洛忐忑不安想到姜婉,但不敢说出口。姜婉因涉嫌参与伪造秦宜公主书信以及策划秦宁公主逃婚二事,被皇上罚至曼方幽神堂思过,为此,皇上和宣妃两年没说过话,若非秦洵薨逝,她再难回宫。 可这说不通,秦洵对程家何等重要,姜婉亦很喜欢他,怎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再者,姜婉已经有夏侯清这张筹码,以皇上对心腹大臣子女的亲厚程度,不见得会驳回夏侯清的求婚,她获得自由是早晚的事。 难道是悠兰个人行为?姜婉回来对她来说很重要。看来必须得探姜婉口风,才能知晓原因,沈洛暗想。 等等... 秦焉公主尚且能回忆当时情景,那阿菁应该早已猜到,慧妃不肯带公主同去宣室殿必是有动作。以前皇上身体不好,为使自己定下的政策被坚定执行,只能立秦丰为继承人,由夏侯和齐家辅佐。现在他身体康复,四海昌平,贵族势力被削弱,就不见得了。宣妃被册立为后,生下男孩极可能被立为皇太子。慧妃如若当众揭发悠兰,将罪行推到姜婉身上,宣妃定无心当皇后。然而这样破坏皇上布局的行为,无论慧妃修饰得多么好,都会激怒皇上。 今日真是事多! 宫女将两枚通行令牌交还给沈洛,她佩戴好金梅令牌,将褐枝令牌放入怀里,随秦纯踏出门槛,琵琶声再次出现在她脑海里,双腿发软直往下倒。 三 宣室正门近在眼前。 慧妃自坐上抬椅,脸色就淡淡的,见到宫道侧避让的贵族行礼,也没有转好的意思,仅敷衍点头回应。 皇上手握梧桐枝含笑致意后,不由好奇看向她。她向来很懂分寸,即使是她和太后发生争执,他也相信是太后言语过激在先。“你在担心沈洛?”皇上问。 慧妃没有答话。“太医说过她没事,她体质本来也比常人好。”皇上故作轻松道。 “皇上对她一点情义也没有。”慧妃说。皇上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她继续说道:“对我们也是。” “何故如此想?”他改变态度,握着她手问。即使抬椅已至门前,两人将要下轿。“是为宣妃封后一事?” 秦丰坐在他们后边,宫人们一放下轿,他不顾周围贵族的目光,快速起身往宫里走,头上戴的冕冠玉珠摇晃作响。皇上眼中闪过不喜,然仍维持淡笑,等候慧妃回应。 “皇上真要立凌雪心为国师?”慧妃问。皇上神情稍有放松,亲扶她从座位上起来。“瑷儿同她势不两立,此举无异于..."她情绪略微激动说。 “好啦!”皇上打断说。两人步入宫门,宣室内花团锦簇、珠围翠绕、钟磬鸣悠,洋溢节日的喜庆气氛,沿途皆有衣着华服的贵族向他们行礼、问候。殿内布置更是富丽堂皇,珍器宝物目不暇接,台案上摆放来自诸夏各地、中土各国的贡品,连北珩六国也送来礼物。李公公递上洒金礼帖,有茶叶、海产、金属、宝石。“蓝宝石是瑷儿夫妇所送。”慧妃一眼望到齐轩瑷的名字,说道。皇上只是淡淡一笑,说:“她该是给你的。” 各郡国公侯纷纷上前恭贺,其中一位小公子在父亲鼓舞下唱道:“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他声音朗清、悠扬,赞美皇上领土广阔,福禄尔康,并点题凤凰降临一事。皇上大喜,赏赐其爵位。 在正式仪式开始前,皇上从殿后门穿回承晟堂,此间环境宁谧,梅香莺鸣,未有外人,如是寻常时。 “皇上做到了,四海清晏、万国来朝,将来画像定能挂入云神圣庙里。臣妾从见皇上第一眼起,便相信皇上是圣主明君。”慧妃说。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臂,率先走进承晟堂内。“也是从那时起,便深切喜欢你...”她望着背影说道。 “皇上,臣子哲...”慕容不疑叹气道。皇上摆了摆手,走到宣妃身边说:“没事!”,将手里的梧桐枝递给她。宣妃穿着翟服,神色忧虑。堂内还坐在程献之、程凝之、唐筠等人。“我走前,她已经苏醒。宫人通报说,等会儿她就会随纯儿一同过来。方才纯儿不是生你气,是情急故而面色不善,我已经责令他向你道歉。” “苏醒就好!也不急着赶过来。”程献之笑说,缓解堂内气氛。“真不知悠兰那个丫头发什么疯?”坐他旁边的叔父程凝之环顾众人,欲言又止。 慧妃走进堂内,冷声说:“我知道!” 第115章 元旦晚宴(三) 一 承晟堂众臣纷感惊讶,皇上亦诧异看向慧妃。 慧妃目光则是注视离门不远的慕容不疑,今日他头戴金蝉梁冠,穿黑色彩绣麒麟礼服,腰系玉革带,配紫绶金印,黑舄,英威不凡,卓尔不群,像圣庙名臣阁画像中走出来的人物。“皇上不觉悠兰眉眼有些像昔日桂宫住着那位? ”她冷静说。 慕容不疑脸轻微抽搐。“皇上,此事与臣绝无关系!”他大步跨进来,正色严肃道。 皇上站书案附近,嘴角微浮笑容,在打量过宣妃、献之等人后,悠缓坐回自己位置。“怎么回事?”他问,语气无怒无急。 唐筠、季信等亲信臣子都面有凝色,未想慕容不疑竟然会牵涉其中。 慕容不疑哀叹连连。“悠兰是我伯父燕平的庶生幼女,多年前在姚国下落不明,我们当时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直到两年前她突然找到我,指出燕家族谱里她生母姓名有误,请我帮忙改正。” “悠兰是燕家女?”程献之难以置信。“她是家父从朝昌带回来的,我还一直以为是...” 程凝之喝下半杯茶水,温热的茶水在喉咙中似有些难以吞咽。“叔父,究竟是怎么回事?”宣妃问。 程凝之看向宣妃,眉头紧锁,神色严峻,复又看过皇上,为之一震。“当年燕扶将军因策划谋反,被先帝处以绞刑,家人尽皆被驱逐出境。”他回思说。“其子燕平一家在流境遇山匪袭击,男丁尽皆被杀,女眷则被卖往姚陈二国为奴 。” 堂内发出嗟叹之声,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听说。 “大哥听说消息后,派遣家臣到姚陈寻访,在一户商人家找到燕平之女悠,将其救回更改身世收留府中。” “我们两家目的国不同,伯父家打算在姚国定居,我家则是要去往晋国,故是分成两路。我家在乘船抵达燕国后,迟迟未收到伯父书信,多番打探才知他们在流境出事。父亲立即奔赴姚陈寻找亲人的下落,当时她们都以为燕悠已经死了,我回诸夏多年,她亦未与我相认。”慕容不疑说。“她性情高傲,平日我行我素,臣实不知她在做些什么。” 慧妃冷笑。“悠兰推秦洵下湖嫁祸给秦丰,不是为四皇子能成为继承人,让燕家血脉重回皇室,大鸿胪怎会不知?” “你说什么?”宣妃惊问,背直前倾。“钏!”皇上说。慕容不疑惊惧失色说:“怎...怎么?燕悠怎么会害洵皇子?” “出事那天,宫女阿菁见到悠兰独自一人出现在石山附近,因悠兰穿着一条湖蓝色丝裙,而对其有所在意。在此之前,沈洛亦被人推落下湖,是被路过的溆映宫人所救,当时阿菁也在,她瞧见一名穿湖蓝色丝裙的女子匆匆跑进宫道里。”慧妃说。 “她产生怀疑,深夜偷偷爬进石山密道搜寻线索,最终在碧湖洞口附近的石块间找到一根丝线,拿去司衣局问过,此丝线昂贵罕见,最近只有宣景宫的悠兰送来一匹丝绸用做裙子,一经比对,果真出自同一匹。阿菁回来告诉我后,我难以置信,宣景宫的宫女怎会杀害秦洵?为此,我多番派人调查悠兰的身世,得知她真实身世,方明白过来。” “秦洵死时,慕容宥正好怀有身孕,大鸿胪想必是以此说服悠兰,找准时机下手的吧?” “一切全是臆测!”慕容不疑否定道。“他韩家的人,与我何关?” “传悠兰来!”宣妃说。“是,将她带过来,一切可知。”慧妃说。 皇上目光锐利地审视慕容不疑,平心静气说:“待今日公务处理完,再审问悠兰也不迟。” 李公公从外边进来,恭谨说:“启禀皇上,申时将至,郡国公侯、中土使节都已在殿内就坐,仪式是否准时进行?” 皇上微微点头。 “我不去。”宣妃笃定说。“悠兰现已被捕...”皇上劝道。 宣妃摇头。“我定要先去见过她。”她从位置上起来,忽有些头昏站立不稳,手中的梧桐枝掉落在地。 “快,传太医!”程献之立即吩咐宫人。“传!”皇上急说。 二 殿内奏着舒缓的燕乐,鎏金熏炉往外冒出紫烟,升腾萦绕进而弥漫,形成朦胧的雾气,隐隐有茶花香味。距离朝见仪式原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皇上迟迟未现身,却也没有要取消的意思,入坐两侧席位的宾客们不免心生担忧,都在小声揣测发生何事。 “会不会是有刺客?”宋国使者用中土话问。他是个脸型方正,体型清瘦,黑眼圈甚重的中年男子,不笑时面相显得有些忧虑。他坐在左侧中段位置,左右分别是燕国使者和南嘉国使者。 “夏宫戒备森严,我瞧一只苍蝇都难进。”燕国使者淡定说,他是个棕色皮肤、中等个子的男子,衣着极为贵气,金饰发闪,说完饮下自己案前酒壶里倒出的最后半杯葡萄酒,宫女随即换上一壶新酒。 “青阳王的侧室沈氏,上午不就被人推进湖里?”南嘉国使者不以为然说。他肤色棕黑,面容英俊,在左侧一排人中个子最高,他一发话,其他人都斜眼偷瞧三人,但因听不懂他们说话,注意力很快被其他的人事吸引走。 “不是新皇后侍女所为?”燕国使者说。 宋国使者惊讶他竟然已打听清楚凶手,“可能就与此有关。”他说。“沈氏之前可是皇上身边最得信任的女官。” “新皇后的人怎会暗害皇上的亲信?”南嘉国使者不解道。 “谁知呢?诸夏皇宫最近到处透着古怪。”燕国使者说,脸颊已有些红润。 “不要牵涉到我们就好。”宋国使者说。“有凌女侠在呢!”南嘉使者探身说,凌雪心端坐在左侧首位。 “就是有她在,才更不能放心。”宋国使者心事重重说,他看向对面第二排坐着的齐轩琬等人。 “这位小翁主长得真像她姐姐,当年还随姐姐到燕国做过客。”燕国使者笑说。 “也到过南嘉,把她姐夫整得够呛。”南嘉国使者说。“那位大人可是个聪明狡黠的主儿,燕国还从未从他手里讨过一丝便宜。”燕国使者说。 “谁不是呢?”宋国使者感叹道。三人为之一笑。 殿内的燕乐突然止息,宾客们也随之停止交谈。 李公公站在台阶上,宣布:“皇上驾到!”两侧坐案不约而同发出声音,所有人都有意识的端正坐姿,以最好的面目朝向殿门。 沈洛传 第85节 程献之等大臣率先出现,各个光彩照人,灿笑雍容,徐徐步入自己席位,与旁坐宾客含笑致意。大殿稍微出现一点杂声,不过很快恢复安静,窗外寒风呼啸可闻的安静,须臾,皇上从门后走出,神色平常坐在龙椅之上,慧妃紧随其后,入坐矮一阶的席位。 皇上微微颔首,示意仪式开始,礼乐的钟磬奏响,郡国公侯在李公公诵念名字后,依次上前拜见、恭贺、呈上地方贡品。有冬城贵族不禁感到纳闷,探头望向门后,空空静静,再无人出来的迹象。 辛洹侯皇甫德上前参拜。 他是一位年轻的男子,刚继承父亲的爵位与封地,身上所穿礼服亦是父亲所留下,款式十分老旧。他声音发紧地念长词,祝福皇上安康。“...愿皇上、皇后凤凰于飞,颉颃翱翔。”念完后退回座,方想松口气时,发现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那是慧妃。”坐在一旁的宾客小声说,他吓得魂飞魄散。 慧妃本有些失神,听见皇甫德的祝福,心也提了起来。她难受地望着皇上的侧脸,皇上未受影响,继续接受公侯恭贺。方才太医为宣妃诊断,说并无大碍,稍事休息后仍可出席晚宴,但皇上脸色却未好转,怪罪她挑起事端,看她的眼神尤为冰冷,临出门时她呆愣站在宣妃旁边,皇上只冷淡说了一字:“走”,便转身跨门而出。 ‘他在恨我吗?’她暗自揣测。 轮至海外使者上前,短暂的空隙时间,皇上略微转过头,声音极轻地说:“现在,你满意了?” ‘果真!’慧妃心如被一击,皇上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她控制自己情绪,望向乐伶手中鼓槌,槌击打在鼓面上泛起些微粉末,泛散出一圈圈光晕。 与此同时,天花板积聚浓厚的紫烟,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形成一只凤凰的形状,凤头止于台阶前微扬朝上,腹部覆盖大殿中央流动起伏,尾羽则垂至殿门前像一幅门帘。 凌雪心最后被念到名字,“云思宫凌雪心朝见。”她走至台阶下,躬身行礼。天花板上的凤凰发出噰噰鸣声,烟灰随窗外的风吹至翅膀缓缓而落,宾客们这才注意到凤凰的存在,张望四周景象为之惊骇。 乐伶发现慧妃盯着他,亦向她望去。慧妃侧头看皇上和凌雪心交流。 “皇上上应天命,治国有道。云思宫特炼长生丹呈上,祝吾皇寿比南山。”凌雪心说。凤头嘴部落下一只紫檀木盒,凌雪心随即呈交给李公公。云思宫人从无虚言,凌雪心说有长生之效,必然是真的。 殿内爆发山呼海啸的恭贺声。“愿皇上,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接过紫檀木盒。“皇上可以陪伴小皇子慢慢长大了。”凌雪心补充笑说。皇上淡笑颔首,“云思宫终愿效忠楚朝,朕甚欣慰。”他拿出丹药观察,赞道。 “皇上!”昭西侯纪若突然起身,制止他服食丹药。“修行门派的丹药,万不可随意服食。”坐他旁边一直保持沉静的贵族深以为是。 “此女与康爰翁主不和,不能接受其赐赠。” “云思宫何时轮到她做主?该先和康爰翁主商议才是。”年轻贵族们急切道。 唐筠亦站起来身,环顾四周道:“此殿内布置皆为障眼妖法,何能代表天意、云神?还请皇上清醒!” “是!”慧妃鼓起勇气,制止道。“问过瑷儿为宜。” 凌雪心神色淡定,丝毫不受言论影响。她畅笑说:“皇上该看清人心了。” 皇上左手紧握丹药,沉脸吩咐说:“赏给她!” “是!”李公公随即入内,拿出一个锦盒。“皇上!”慧妃说。“皇上...”齐轩琬站起来说,她前面位置空着,齐允并未过来。皇上不为所动。 凌雪心再次躬身道谢,伸手接李公公手中锦盒,‘砰!’的一声,齐轩琬取下头戴的金质弹弓发钗,用珍珠将锦盒打翻在地,一块带血的瓷器碎片掉落而出。 “大胆!”皇上震怒道,侍卫随即上前拘捕齐轩琬。“这是当年康爰翁主自尽那块?”有人已经猜到,同旁人窃窃私语道。“她难道要拿去施咒?” 凌雪心将瓷器揣入袖中,满意告退。击鼓的乐伶再次望向慧妃,慧妃痛苦的挥了挥手,殿内数十名乐伶快速朝皇上、凌雪心扑去。 此时殿外,曾在别院山谷间出现过的玉笛声亦响起。 第116章 元旦晚宴(四) 一 沈洛双腿发软快要倒地之际,身后两名宫女及时扶住她,秦纯忙转过身与人抱她回里屋床上,“怎么,怎么了?”他害怕地在她耳边低语,一时间她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月夜烽烟曲》在脑海里回荡,恍惚回到永懿宫的中秋晚宴上。 康馥正坐在殿中央动情地演奏,月桂叶飘零落地溅起金色光芒,周围充斥着刀剑斧戟的打斗声。 台阶上不再坐人,两侧宾客亦不知去向,壁上的狼影跳脱而出,鲜血在地面滚流,沈洛站在殿门附近,发觉自己可以动时,快步朝康馥跑去,哗啦,康馥消失不见,穿戴的首饰掉落一地,琵琶出现在她的怀里。 一张手掌在沈洛眼前晃动,她定睛一看是秦纯的。秦纯见沈洛恢复意识欣喜不已。“好些了么?”他关心问。“太医很快就来。” 沈洛想说话却说不出,右手手指微微动弹,秦纯立即把它握住。‘不是!’她心里喊道,神色显得有些痛苦,头又开始昏沉。 “太医怎么还没到?”秦纯急切问,站门旁的宫人随即转身出门询问。 沈洛用尽全部力气,手只是一颤,秦纯握得更紧了。周围宫人因他着急的状态,不敢靠得太近免得被怪罪,唯有秦焉站在床前担心地看着她。“洛姐姐,好像有话要说。”她察觉到小声说。秦纯没有听进去。 沈洛眼睛往下看,试了几次,秦焉明白过来,连忙取下她腰系的玉花彩结绶及金梅令牌,秦纯被妹妹的举动所惊,随即注意到沈洛眼神,意识到妹妹是对的,沈洛眼睛又转了转,他摸出她怀里的褐枝令牌。她身体如释重负,终算能自如。 “这块令牌是以特殊材质所做。”沈洛喘着气说。秦纯让安娴取下身上的褐枝令牌,放一起对比检视并无不同,都是以寻常钢铁制作而成,屋内其他佩戴令牌的近侍亦无不适,对沈洛所说纷感讶异。她伸手再次触碰令牌,重负感急遽回来,比之前都要快,还未收回手,秦纯瞧她脸色转变,立即扔掉令牌。“我没有不信你。”秦纯说。 沈洛摇头说:“我只是想确定自己的猜测。”她让其他人暂且离屋,凝视秦纯严肃说:“今晚将有大臣政变,且行动超乎想象。” 秦纯一惊。“宫中巡逻侍卫皆由我亲自安排,誓死效忠皇上与我,绝不会叛变。”他柔声安抚说,摸了摸沈洛的脑勺,以为她是身体不适胡思乱想。 “叛乱大臣利用的不是宫中侍卫,而是宴会上的人。”沈洛坐直身子说。“纯皇子,可曾听说白脸僵尸?” 秦纯缓缓点头,耐心说:“江夏白脸僵尸的传闻,一度引起青阳人的恐慌,以为江夏人到了深夜就会异化,联合排挤驱逐来当地的江夏人。我当时为了平息这种恐慌,让官员将邸报上的有关释疑,印刷上千份传遍乡绅,令他们熟读内容再广为向乡民宣传,耗时半月才平息下去。” 沈洛讲诉白脸僵尸的来龙去脉,将中土改造武器、云思暴乱及有心人士在诸夏各地展开实验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诉秦纯。 “这些通行令牌所用的钢铁,该是取自澈皇子从流境山洞里带回来的那批老旧武器,澈皇子必是不知道,韩家或是其他知情的大臣利用了它,如不及时阻止,今晚宴会恐会酿成惨祸!” 沈洛说的事只有地方呈递的密函里有,且她说的细节更为详尽,秦纯不得不信。 “父亲一贯防着韩家的人,令牌是卫尉晏清所提议,说让宴会上的人都佩戴特制令牌,在夜色下便于识别有利安保,在场的程献之、慕容不疑等大臣都表示赞同,父亲方准允交少府去办。”秦纯有些难以接受,似在解释给自己听。“如若你猜想是对的,该有多少大臣牵涉其中?” 这次换沈洛握着他的手。“或是卫尉署里有谋士提议,晏清予以采纳在殿内提出,大臣们若非清楚白脸僵尸个案细节,实难听出个中蹊跷,韩家势力庞大,想要收买卫尉、少府里的责任官员轻而易举,但...也不得不防。” 秦纯沉着点头。“我这就去调遣侍卫队备着。”他神色坚定而冷静。 “切勿走主宫道,谋反之人很可能在御花园、燕歇庭、宣室殿等宫道出入口设下眼线,一见事情败露,定会提前发难,”沈洛叮嘱。“纯皇子千万,千万要小心!” 秦纯紧紧抱住她,“你留在溆映宫,哪儿也不要去。”在得到她轻嗯一声的承诺后,方转身离去。 二 “是发生了什么事?”秦焉公主从屋外进来,担忧问。“纯哥哥让我好好呆在宫里,叮嘱安娴她们定要照顾好你。” 沈洛已经从床上起来,淡淡一笑。“宣室那边可能出了点状况。” “是因为瑷姨姨吗?”秦焉问。“娘亲为父皇邀请凌女侠当座上宾一事很不开心,她说凌女侠没安好心,会对瑷姨姨不利。” “瑷姨姨不像外边宣扬的那样可怕,性情比秦丰好多了,亲切友善,平易近人,从不打骂奴婢,相处过的人都很喜欢她。”秦焉解释说。“她一直在为诸夏奔走,调解诸夏与中土各国的关系,解救在外被困的商人,外公公带兵随王子愔到宋国去,也是得她的情报才打胜仗的。” “父皇是不是因她功高盖主想打压她?”秦焉叹气说。 “我不想他们关系闹僵,瑷姨姨写信说等事情忙完,要带我和娘去燕国看望姐姐,顺道到幽州游玩,她在那里给娘、舅舅都修建了宅院,要是闹僵就不能去了,我想念姐姐,吃饭、念经、睡觉无时无刻都在想。” 沈洛不禁为之伤感。“康爰翁主既然答应公主,就一定会做到。”她安慰说。 “父皇真的是一个只在乎江山的人?”秦焉问。 沈洛一怔。“皇上也有感情,只是身上责任太重,很多时候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感情,他不能输,也输不起。”她思索说。‘为此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冷酷无情。’她心里想。 “那父皇为何选秦丰当继承人?”秦焉不满说。“他生性残忍,稍有不如意就要打要杀,打照看宫人、我、阿琬,上次还推德妃,要是他当上皇帝,定会生灵涂炭、民生凋敝。” “皇上选丰皇子,自是经过全盘考量。丰皇子自幼体质异于常人,慧妃为避免别人闲言又老是把他关在屋里,久而久之脾气就变得暴躁古怪,等到了春天进学堂念书,和同窗们多相处,说不定就要温和稳定些了。我听人说康爰翁主幼时也不好处。”沈洛说。 秦焉止不住摇头。“瑷姨姨也恼火他,上次寄回来一个海螺有声音,警告他再敢接近阿琬就打断他腿,他听后脸色都吓变了。宫人说他不敢拿回屋,把它藏在院子里,我去给你找。”秦焉公主说完就往外跑。 沈洛及宫人们跟随而去。 秦焉公主一进院子,就直奔走廊前放着的巨型贝壳处。“记住摆放的位置。”她吩咐身旁宫女说,待宫女们都记牢后,方逐一取出海星、鲛珠、木剑等物寻找海螺。 沈洛停留在古代战车前,假装好奇墙上的藤蔓。鬼魂宦官蹲在她裙摆边,用食指在地上专心作画。“凌雪心来了。”她说。 鬼魂宦官淡淡一笑,表示知道。“凌雪心此番来,是为取殿下当年自尽用的那块瓷器碎片,它作为熊太后迫害贵族女子的证物,先前一直存放在大理寺里,因多次有人试图盗取,转移至宫中保管,除皇上本人外,没有人知道它放在何处。” “她拿碎片做什么?”沈洛问,其实心下已有几分明白。 “谁知道呢?”鬼魂宦官幽笑道。“慧妃他们以为凌雪心是要拿它施咒伤害殿下,进而取得云思宫的掌控权。” “下午,慧妃如若阻止不了皇上,大概会用强硬手段夺回来。” “夺回来?”沈洛怀疑自己耳朵,难不成慧妃也打算谋反?她随即想,皇上立有孕在身宣妃为新后,让太子的人选变得不确定,加之帮助凌雪心对付轩瑷,慧妃确实有可能谋反,所以她才会临时增加一批面生的伶人。 “不过我看没什么希望,云思宫可不是吃素的,门下弟子为取得炼制丹药的材料,常潜入龙潭虎穴、秘苑禁地采集,万千陷阱视若无物,杀人如砍瓜切菜般利落,凌雪心是门派精英,哪是寻常人能拦下的?”鬼魂宦官泼冷水说。“而且云思宫的人冷酷无情,对敌人手段残忍,一旦激怒她的话,凶多吉少。”他说到此,不由阴笑。 “你平日殿下长殿下短的,真遇到事了却躲墙角幸灾乐祸。”沈洛讽刺说。 “神仙打架,下民退散。”鬼魂宦官说。“没意义的送死,毫无必要。” 沈洛蹲下捡起一块石头砸鬼魂宦官身上的锁链,院前站着的宫女们以为她是在凿坑。“我不会去的。”鬼魂宦官再次表明,停下画了一半的破碎镜子。 “今天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无论成败,你都不会再见到我。”沈洛说。鬼魂宦官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幽怨还是不信。“你最好走得了,秦纯不会...”她砸断锁链,眼神笃定。 “临走前我有个好奇,康爰翁主说送过你一个礼物是什么?”她问。鬼魂宦官一笑。“殿下说看我被困在井边怪可怜的,就让我变得更像传说的鬼。” “原来如此!”沈洛想到去珧满宫那天轩瑷脸上的笑容。 宫外传来悠扬的玉笛声,音色像极在别院山谷听到的。“找到啦!”秦焉公主兴奋拿海螺晃动,说完放耳边听。 “小心!”鬼魂宦官提醒。一名近侍宫女面白若僵尸,双手直朝沈洛脖子掐去。 第117章 元旦晚宴(五) 一 沈洛回头看见神色大变的近侍宫女朝她而来,慌忙起身要逃被近侍宫女扑倒在地。周围尖叫声此起彼伏,院门附近几名宫人同一名白脸宦官扭打起来,秦焉公主也被一名近侍宫女抢过海螺砸头,其他宫女慌忙护住。 扑倒沈洛的近侍宫女力大无穷,沈洛拼了命也挣脱不开,她拿手中的石头砸近侍宫女的手臂、后背,近侍宫女却无感痛觉,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扯掉她身上令牌!”鬼魂宦官提醒。 沈洛惶急之中摸触不到结绳,快要呼吸不上之际,一股力量从心底涌上,她重新抓起石头砸近侍宫女的脑袋,砸中耳朵时,近侍宫女手上动作明显滞缓,她趁机挺身将近侍宫女反扑在地,安娴也跑过来帮忙。 沈洛扯下近侍宫女腰间令牌,近侍宫女瞬间僵直不动,遂爬站起身来大口喘气。冬日空气寒烈刮喉,沈洛眼前一度漆黑,有些站立不稳。 “娘子没事吧?”安娴问。沈洛摆了摆手,体内溢散兴奋。此时,宫人们也把其他发狂的近侍宫人制伏,学沈洛扯下他们腰间令牌。 秦焉额头鼓了好大一个包,出乎意料地没哭。“去看各门都锁好没?”公主惊魂未定吩咐近旁宫女,随即又指派一名宦官说:“快去宣室,禀告娘亲。” 秦焉提到宣室,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宦官没有立即动身,而是转头看向沈洛,一时间大家都看向沈洛。 沈洛呼吸稍微平顺,环视众人说:“大家不必害怕!青阳王殿下已察觉令牌有异,方才离开正是去调遣护卫队,相信很快就会回来平息混乱。”她语气甚是镇定。 “宣室殿御前侍卫没有佩戴令牌,他们装备精良,武艺高超,对付发狂宫人轻而易举,皇上和慧妃有他们保护,无须担心!况且还有凌雪心女侠在,我是在《雪心传》里读过类似故事,才知取下令牌能制伏发狂者,凌女侠经验丰富,定能带领侍卫从容应对。” 鬼魂宦官在一旁冷笑。 “现在,溆映宫要做的是保持冷静,如公主殿下所说先检查各个宫门是否关好?各派两人持棍、绳、铃看守,遇事摇铃相告,其余人到前殿集中。”她吩咐赶来的宫女姑姑,“这三人先用绳索捆缚放一处看守,此病可能会有严重的后遗症,宫中混乱结束前不得松绑。” 宫女姑姑领命。 就在众人稍松一口气时,沈洛指了先前秦焉吩咐的宦官及另外两名高大的宦官,“就由我们四人到宣室回禀皇上。”说完,她心跳为之加快,神色仍保持镇定。安娴惊愕万分,靠近低声说:“殿下希望娘子留在溆映宫里等他回来。” “那时宣室尚未出事。”沈洛压声说。“知晓令牌之事的人只有我们,我不能置宣室宫人安危于不顾,再则纯皇子也需有人里应外合。” “你不是要走?”鬼魂宦官冷冷道。“宣室有凌雪心,你何不趁此机会跑去太医院,齐允、秦澈都在那儿。” 沈洛传 第86节 沈洛冷脸看向鬼魂宦官,嘴唇并未动。“我还有物品落在宣室里。” “好自为之。”鬼魂宦官摇头冷笑,隐进墙里消失不见。 二 宫里共派发两千三百一十七块通行令牌,除各宫院近侍可能回到寝宫外,其余人集中在御花园、燕歇庭和宣室殿三地。 宣室殿有装备精良的御前侍卫和凌雪心,燕歇庭有贵族的仆婢可以抵抗,最危险的实则是御花园一带——那里有大量佩戴宫人令牌的巡逻侍卫,手里都持有武器。 偏偏御花园四通八达,去往各个宫院都很方便。沈洛在心里盘算,路上的情况也应证了她的猜想。 “小心!”安娴说,两名发狂的巡逻侍卫从右边的主宫道突然跑出,溆映宫的宦官吹响手中的笛子,声音促急而尖锐,巡逻侍卫行动明显放慢,两名身形高大的宦官趁机用长叉将侍卫分别抵靠在宫墙上,沈洛和安娴随即上前,取下他们腰间的令牌。 这是他们上路以来对付的第六起,应对越发从容。“娘子,以后交给我就好。”安娴说。沈洛摇头。“这个时候还分什么尊卑。” 宫道上的宫院后门推开一条缝隙,有人躲在里面偷看。 “没事了,去找两根粗绳把两人捆绑起来。”沈洛察觉到平静说。良久,里面的人方回应说:“是。”话落,四名宫人从门后走出来行礼请安。 “如遇其他发狂者,先鸣声刺激,他们对乐器声很敏感,再取下令牌。”沈洛提醒。 一行人继续赶往宣室。隐隐有哪里不对?沈洛边走边想,路上所遇的发狂者不像云思暴乱及林医官所描绘的那样恐怖难缠,是武器改造成令牌威力减弱的缘故,还是制造者研制时间过于仓促? 今天郡国公侯、外国使节都在,发狂宫人的事传出去不知该有多轰动?她不禁叹息。 “到了!”溆映宫宦官倒吸一口凉气,转弯就是主宫道,他们必须通过此宫门,才能进入宣室所在区域。 平日大排长龙的宫门口,此时阒静无人。 宦官先是扔了一块石头过去,无人回应,又吹了一声口哨,还是无人回应,五人方快步通过宫门,宦官手持长笛随时欲吹,安娴则仅仅抓住沈洛手臂。 宫门内有遗落的兵器及血迹,两名佩戴紫竹令牌的宾客横倒在地,守门侍卫不见踪影。沈洛带着他们往藏书阁方向的小道走。 一名宣室宫人从竹林间扑了出来,高大宦官熟练将他制住,并扯下令牌。“阁内应该还有两个。”沈洛说,藏书阁值班的人是她安排的,宦官用长叉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如她初次来时一样。 藏书阁内新贴三神和生肖的剪花,柜架上陈设元旦的物品,洋溢着节日的喜庆。真英倒落在几案脚下已无气息,周围散落茶杯、糕点、书籍、令牌等物,像是经过一场激烈地打斗。 “我去取一件物品。”沈洛克制住情绪,慌忙走进隔间,里面摆放着她的物品,一只贴有封条的箱子是新运来的,歪斜抵在柜架前。 她屏住呼吸,向云神祈祷。“一定要是!”她蹲下身打开箱子,琵琶出现在眼前。“感谢云神!”这是康馥在中秋晚宴表演用过的琵琶,被熊太后收藏于库房里,沈洛借清点太后物品为由,令宫人将装放琵琶的乐器箱运回藏书阁。她本打算带给齐允。 沈洛拭去琵琶上的灰尘并将它抱起,闭上眼睛回忆旋律,手指也随之拨动琴弦。‘根本弹不出!’可梦境中的种种画面,康馥分明是引导她拿这面琵琶的。’难道我理解错了?亦或是要将它带给齐允,或凌雪心?’她暗想。 咿呀,咿呀,箱子后面的柜架在震动,沈洛探头一看,一名白脸宫女被压在柜后,伸手穿过空格朝她抓来,沈洛猛地一退后脑勺撞到门框,顿时天旋地转。 砰,砰,砰——幽暗污秽的船舱里,密密麻麻蜷缩坐着上百号人,他们衣着褐色奴隶服,手腕、脚踝都系有铁链,大多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其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边哭边拿头撞船板,引起沈洛的注意。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女人呜咽念道。 “唉!别吵了。”坐女人附近的中年妇人不耐说。“主人家愿意留下你的孩子,你该感谢瑶神才是。” “太太不会对我女儿好的。”披头散发的女人哭着争辩道。沈洛在肮脏的地面踮脚而行,好不容易走到他们身旁。 中年妇人叹气,遂不再搭理她,继续指导身旁的女孩指法。女孩满脸泥污,仍可看出其五官标致,她姿态极好,怀里抱着一个布袋,上面以血痕画出琵琶弦。女孩认真记下中年妇人所说,一上手还是弹错。 “姐,快看岸上有人站在树枝上!”一个小男孩趴在狭窄的窗户前兴奋说。 “别打扰你姐!”中年妇人说。“你要练不好没人买,送去云思皇陵做苦役有你受的,后天停靠在曼方是你最后的机会。”她转而严厉训诫女孩。 “曼方商人家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去处。”旁边一名年轻男子幽幽道。“我看等船停靠在江州,大家趁机分散跑进山里才好,那里受郡国管辖,朝廷官差不敢随便闯入抓人,等躲到江夏公一死,那老头听说快不行了,世子继位大赦郡境,就成自由身啦!” 女孩眼睛一闪,起了兴趣。“别听他胡说。”中年妇人泼冷水说。“江夏山人性情怪异,酷爱养蛊,碰到逃跑奴隶直接抓了去炼蛊,骨头都得给你炼化。官府找上门也不还人,证据确凿最多给赔一头牛钱。 船舱门被人打开,几名女子被人推了进来。“别吵!”皂隶大声嚷道,这反倒把舱内不少睡着的人惊醒,皂隶随即用铁链重重锁上门。几名女子小心翼翼跨过人群,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其中一名女子走到女孩和小男孩前,抱住他们检视,转头向中年妇人连声感谢。“谢谢,谢谢!”她从怀中掏出两个馒头,先递给中年妇人一个,再将剩下一个对半撕分给两个孩子。 砰,砰,砰,披头散发的女子头比先前撞得更为响,哭喊道:“我的孩儿啊!” “冷的。”小男孩抱怨说。“我不吃。”女孩眼中有豆大的眼泪,强忍才没有掉下。沈洛跪下想要看清年轻女子的长相,女子脸上沾染泥污,有一双月色幽湖般的眼睛。 “先吃饱吧!贱民最紧要的是气力,不是脸面。”中年妇人冷言道。“你以为你们现在就算凄惨了?等到云思深山里你才知什么叫像牲畜一样的活着,每日只有鞭子和苦役候着,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直做到死为止。” “她练得怎么样?”年轻女子声音细细柔柔的,如同她人一样。 中年妇人摇头。“像她这样父亲犯罪死的,正经府里也不要,只能看那些商人家了,商人喜欢买懂音律的丫头回去充风雅,稍微能弹一段旋律,很可能被挑中。”她说。 “我爹爹根本没犯罪,他是被大奶奶和伯父陷害的。”女孩辩解道。 “跟我说有什么用?”中年妇人打断她。“贱民的命就是这样,你娘是从中土卖来的婢女,运气好被富人家挑拣上,当少爷的小妾享了十几年福,现在运气又不好,丈夫死了,连带你们两个又被卖出来。” 年轻女人听了这般尖刺的言语也不生气,只是缓缓点头。 女孩却是气极了,她紧紧抓住布袋,眼中充满怒意。“你要想为你父亲伸冤报仇,就得抓住后天的机会留在曼方。” 中年妇人说。 “天色已晚,等明天再练吧~ ”年轻女人见女孩神色不对,抱着女孩温柔说。“谢谢大姐指点!” 船摇啊摇,摇啊摇,窗外夜色渐稀薄,晨雾弥漫江面上。忽的,哐当一声巨响,船停靠在岸边,船舱外有人边走边拿鞭子左右挥打船舱木板,啪,啪,啪,啪,“都起来!官家的管事们要来选人。”皂隶在走廊里嚷道。 船舱里的人议论。“是哪些家的?”“好像到洛川了。”“陆路说不定是要去心都呢?”“别做那白日梦!”说着纷纷整理自己的发髻、衣服。 “娘,外边江水颜色不一样,一边是清的,一边是浊的。”小男孩趴在窗前说。“是吗?”年轻女人装作有兴致问。旁边的年轻男子打着哈欠说:“这是溱江和洧江交汇。” 年轻女人点头感谢男子告知,随即拿出一张已经变色的帕子给两个孩子擦脸。“怎么气色这么差?”她念叨,咬破手指给女孩脸颊和嘴唇都涂上。 船舱门打开,贱民鱼贯而出,脚踝铁链发出哗啦声响。女孩紧张挽住女人手臂。“官爷说曼方那边会要几个舂米的妇人,你和弟弟若是能被好人家买走,我就能安心留下。千万记住自己的名字,一有机会我就会逃出来找你们。”年轻女人说。“听见没有,你叫沈安,平安的安。”小男孩懵懂点头。 披头散发的女子终于停止呜咽,神色麻木地跟在他们身后。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穿绫罗绸缎的人,对靠墙而站的贱民指指点点。“这几个都犯过什么事?”一名板着脸、体型瘦削的中年男子接连指了几名青壮年问。 皂隶在一旁赔笑脸,连忙翻开档案查找。“你要有一句谎话,皮都给你揭了。”中年男子补充道,他穿着绿绸圆领袍,右手大拇指戴有翡玉扳指,态度倨傲。 “没,没,都是主人家卖出来的,清白着呢!”皂隶认真道。“张田,八字与原主人家新生孩子犯冲;李越,是陪嫁,女主人病故卖出;史今,夜里看不太清东西;赵逵,主人伤人坐牢被抵债;” 中年男人冷笑。“听着倒挺好,”——“是,是。”皂隶应道。——“来,都给我在这里跳两下,再从一数到百。”他吩咐说。 另一边,有人抱怨道:“也不知有什么好选的?”沈洛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发现是年轻时的王管事妻,她头戴金饰,穿簇新丝缎衫裙,娇俏的脸上甚是嫌弃。 “看看~!便宜也有好货。”王管事笑说。 “说带我逛早市,竟逛到这儿来!”王管事妻不满道。“这丫头怎么看着不太精神?”她注意到刚出来的女孩问。皂隶回头一瞪,年轻女人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有些晕船。”女人赔笑道。 “看着像是体面人家出来的,犯过什么事?”王管事妻问。年轻女人正欲说,皂隶抢步过来说:“没犯事,丈夫死了,被老太太卖了出来。” 王管事妻眉毛一抬,留意两个孩子。“竟还有如此恶毒的老太?” “商人家里的。”皂隶说。“哦,那难怪。”王管事妻说。 “这两孩子模样看上去倒还不错。”王管事喜道,目光在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女孩年纪有些大了,太太不喜欢外边养大的丫头进府。”王管事妻冷脸说。 “放郊外做事也不错。”王管事说。——“便宜你吗?”王管事妻讽刺说。“唉唉!你这个人...真是!”王管事气道。 “那就买男孩?”皂隶见两人衣着富贵,想促成这笔买卖。“是,是,这孩子很机灵。”中年妇人搭腔说。 王管事妻又多打量了两眼男孩。“是还可以,不过贵了可不要。”她说。 “只需五千铜钱。”皂隶说。沈洛一惊!王管事妻嘴角一笑,同意这笔买卖,让丈夫付钱。 “敢问太太,府上姓氏?”年轻女人恭谨而紧张问,眼睛一直看着被拉过去验身的小男孩。“怎么着,还要来寻?我们府上不会亏待他的。”王管事妻说。“去,去。”皂隶推开年轻女人,小男孩大哭。年轻女人不肯放弃,追上前求问。 “你还卖不卖?”王管事急问。 皂隶一把将靠近的年轻女人推翻在地,女孩连忙去扶,抬头瞪视他们一干人等。皂隶动怒扇了女孩一巴掌。“你再瞪?滚回去!”他说。年轻女人按住女孩,颤抖着低声说:“姓王。”她方才瞥见档案上的签名。 交易完的人陆续下船,船上一下子安静不少。年轻女人看见小男孩的背影消失,终忍不住扑在甲板上大哭。“总好过去云思。”中年妇人靠墙叹道。 “我宁肯去云思。”女孩说道。“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年轻女人含糊不清念道。 “怎么回事?”皂隶大声喊道,声音响彻震天,披头散发的女人竟混入离开的人群跑下了船,几名船工连忙下船去追。 “真是吓死人!”一对男女走上船,其中女的被船工冲撞险些掉江,她上船后心有余悸说。女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容貌娇媚,皮肤白皙,穿着一袭紫绸牡丹衫裙。 “那贱人!逮住非扒了她皮。”皂隶脚踩木箱,望向江岸咒骂道,随即气得拿起鞭子往其他贱民身上抽。“让你们不站好,不站好,全挤成一团。” 女孩拉年轻女人时,身上挨了几鞭。 “这丫头长得还算标致!”紫绸女人笑说,一口黄黑牙。她旁边的男子阴沉沉的,个子瘦高,脸颊凹陷,黑眼圈极深。男子微微点头,认可。 “怎么来的?”紫绸女人问。“婢女生的丫头,父亲死了,被老太太卖了出来。”皂隶脸色转为温和说。 “还有这等恶毒的老太太?”瘦高男子并不太信,不过也懒得追问。“转两圈。”紫绸女人说。 女孩呆立原地不动。皂隶拽她过来转了两圈,“绝无毛病!”他信誓旦旦说。 “年纪有些大了,不太好调教。”紫绸女人喃喃说,又望向其他贱民。“识字呢!还会弹琵琶,天天搁船舱里练习。”皂隶说。“价钱也不太贵,四千铜钱就行。” “四千?抢呢!”紫绸女人说。 “三千七,很便宜了。”皂隶说。瘦高男子上前捏了一把女孩的腰窝,惊得女孩弹跳开,年轻女人护住女孩。“两千五!”男子一口价。皂隶酝酿着要点头,紫绸女人伸手制止。“不急,先让她弹一曲听听。” 皂隶赶紧让船工找出一面琵琶塞女孩手里,中年妇人过来帮忙调音。“曼方那边,可是专要这样的女孩。”他说。 “到了曼方,那钱还能都落你手里?”瘦高男子笑说,嘴里满口烂牙。紫绸女人也跟着一笑。 女孩抱着琵琶,弹了两三下便弹不下去。“二千!”紫绸女人说。皂隶拿起琵琶狠打了女孩两下,“真是没用!”勉强同意了讲价。 此时,披头散发的女人被船工逮了回来。“把她吊起来。”皂隶一边收钱一边说。瘦高男子抱着女孩嗅香亲脸,女孩挣脱开说:“我不去!” 年轻女人趔趄靠近皂隶。“官爷,让我女儿去曼方好吗?我们一定会努力挣钱...”皂隶写完档案上的记录,嘴角一笑缓缓点头,年轻女人还未来得及高兴,他放下档案册拿起鞭子,走到已吊在桅杆上的披头散发女人前,望了其他贱民一眼,“都给老子看好!跑,你给我跑!”他一鞭鞭狠抽在女人身上,打得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直至没了气息。 皂隶脸上溅着血,回转头问:“去吗?”年轻女人害怕地落泪。“去吗!”他一鞭子挥打过来,女孩仍不肯松口。“曼方,曼方...”皂隶念叨,随即将鞭子递给一名船工,让打。女孩突然转身企图跳江,被瘦高男人拦下。皂隶抓住她头发,狠摔在地上。 “去,去。”年轻女人扑了过来挡住女孩,虚弱无力说。 “贱丫头!”皂隶仍不解气,看着女孩充满恨意的眼神,来回狠扇巴掌。“去吗?...啊!”女孩咬住他手指,无论他怎样推打,她都不肯松口,旁边的船工也来帮忙拉,其中一人再次将女孩抱摔在地,她硬是咬下一截中指,满嘴鲜血,大笑不止。 “打,给我打往死里打!”皂隶坐在木箱说。“钱可是要退!”紫绸女人忙说。 年轻女人护住女孩,船工持鞭持续不断朝两人身上抽打。沈洛手足无措,跪在她们身旁浑身颤抖。女孩被打得嘴唇乌青发白,嘴角却还在笑,快闭眼之际,她伸手摸向身旁的琵琶弦,船突然摇晃了一下。 “怎么,怎么回事?”船上的人纷纷惊道。“把这三人给我扔下江。”皂隶端着受伤的手,无动于衷说。 月白色身影闪现,轻盈落在甲板上。“方才是何人所弹?” 一个清冷的女声问道。 “娘子,你没事吧?”安娴担忧问。隔间外的人听见声响,急忙进来将沈洛扶起,她面色苍白同白脸僵尸没有区别,安娴拿手在她面前晃悠,她回过神说:“没事,没事。” 沈洛传 第87节 第118章 元旦晚宴(六) 一 隔间狭窄,一名宦官用长叉抵住发狂宫人,另外两名宦官小心翼翼搬移柜架,费了好大番功夫才取下宫人腰间的令牌。 安娴扶沈洛到软席暂歇。她怀中抱着琵琶不肯松手,情绪久久未能平复。 “宫人已经制住了。”安娴安慰道。 沈洛迟缓点头。“我们去殿里。”她心神恍惚说,起身欲走。 安娴连忙按住她说:“先休息一阵也不碍事。” 这时,屋外有了响动。四名宫人立即做好应敌准备,沈洛的手指移到琵琶弦上,探头进来的是一名面色如常的御前侍卫。“在屋里。”御前侍卫转身对后面的人说,率先进屋请安 ,随后进来的竟是韩祁文、魏云和慕容雪等人,其中男子手上都握有长刀 ,进来的人见沈洛脸色苍白为之一凛,韩祁文本有话要说也打住。 “你果然在这里!”魏云穿着吉庆服饰,上前欣喜说。商玉他们没有供出魏云,她是和父母一道进宫参加宴会的,明日他们一家就要前往云思。 “我们去了溆映宫,他们说你过来宣室。”魏云坐到沈洛身边,取下手上戴的鹿皮手套,用暖和的双手捂她的脸。 沈洛早已猜着,她是皇上的近前女官,宣室出事无论谁都会来找她的,只是未想会这么快。“你们走的是主宫道?”沈洛问。魏云点头。“宣室究竟发生何事?” 魏云讲诉殿内发生的事。“......皇上将一锦盒赐赠给凌雪心女侠,齐轩琬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拿早已准备好的弹弓打翻锦盒,里面装的竟是一块带血瓷片,就在宾客们感到惊诧时,慧妃突然下令让殿内伶人扑向皇上和凌雪心。” “那几十名伶人都是夏侯家士兵所冒充,武艺极为了得,抽出乐器中暗藏武器很快就在与御前侍卫的打斗中占据上风。”韩祁文感叹说,容貌端正透显威仪,衣着一身素黑袍服。 “慧妃进殿时神情就有些古怪,当时宾客们都纳闷宣妃为何不出现,也没过多在意她。”慕容雪摇头说。她手中也拿着一把刀,礼服的袖口、裙摆皆用绳索扎捆以便活动。 魏云继续说:“皇上眼见着御前侍卫落于劣势,震惊不已!他怒极质问慧妃:‘你究竟想干什么?’此时,二人已经被周围的伶人和御前侍卫相隔而开,慧妃站在窗前附近的空地上,恨道:‘皇上受此女妖术蒙蔽,臣妾不得不代为除掉,事后甘愿受罚!’ 皇上冷笑说:‘好啊好!’大臣们纷纷劝说慧妃冷静,慧妃扭头却更为恼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算计!’” “她这番话惊得大家都摸不着头脑。”慕容雪说 魏云点头。“此时,殿外有人吹响笛声,声音响彻茶杯中的水都在震。另一端,包围凌雪心的伶人手持猩红绳索步步围拢逼上,凌雪心只是淡淡一笑说:‘恕不奉陪!’她拍了拍手,天花板上的紫色烟雾突然下沉,一时殿内烟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宾客惊惧四起,殿内一片混乱,我爹拉起我和娘就要走,忽有宾客惨叫,‘血!’、‘慧妃杀人了!’。 ‘混账!全都坐好...’慧妃话音还未落完便失了音,像似被人拉拽走。极短时间内,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而后宫人、伶人、御前侍卫爆发混战,刀剑相交,桌翻碟碎,肢飞血溅,犹如地狱里的嘶喊声不绝于耳。我和娘一直躲靠墙边才避开一劫。”她心有余悸哽咽道。 “尤其是那些宫人发疯一般,见谁都扑上前打杀,无论怎么呵止都不听,像极了传闻中的江夏白脸僵尸。”慕容雪补充说。“我和爹爹合力才杀掉一名宫人,拖拽救下宋国的使者,他的头被酒壶砸出好大一个血窟窿。” “等紫雾尽皆散去,殿内到处是尸体,皇上、慧妃、齐家的人都消失不见。”魏云说。 “是吗?”沈洛声音冰冷,眼睛盯着魏云腰间的金梅令牌思索。 “我爹想,或是慧妃他们发现苗头不对,将皇上绑走。”魏云欲言又止说。 “也可能是其他人所为,当务之急是找到皇上,确保他的安全!”韩祁文小心翼翼说。“后宫已经派人去找,但宣室也不得不彻查。沈姑娘作为宣室殿女官,该是知道密室所在?” 沈洛点点头。韩祁文出乎意料,随即又感到惊喜。“甚好!甚好!” 二 一行人前往殿内。走廊间出现许多生人,他们身高体壮,衣着各有不同,手持御前侍卫的长刀巡逻,一只狸花猫钻入花丛,立即吸引其中三人翻越护栏过去搜查。 三人拿长刀对准花丛一顿乱刺,离沈洛最近的男子手指上所戴的韘戒金光晃眼。“不过是一只猫。”沈洛冷声道。“哦,是是。”韩祁文制止三人。 “他们是冬城各府里的家仆,从燕歇庭赶过来支援。”魏云说,一路上她都挽着沈洛的左手。“那边也发生骚乱,不止是宫人,连巡逻侍卫也发了疯,家仆们联合杀出一条血路才过来的。” 韩祁文见沈洛在观察他们,含笑介绍说:“这些人从小跟随自家公子习武,武艺相当不错。”沈洛发现仰躺在石阶上胸前中刀而亡的宫女绿香,眼睛不禁湿润。 “亏得他们赶来,烟雾散去后,殿附近还有许多发狂宫人游走,是他们清理干净的。”慕容雪说。 “有多少人?”沈洛忍住眼泪,望着近在咫尺的大殿,告诉自己定要撑住。“呃...也就一百来人。”韩祁文说。 “都在宣室?”沈洛问。“御前侍卫同伶人打斗死伤惨重,现在只能依靠他们。”韩祁文说。“青阳王就快带兵过来。”沈洛说。魏云握她的手更紧,似在观察她的神色。 韩祁文缓缓点头说:“那真是再好不过!” 慕容不疑等大臣见到沈洛,急忙走出相迎,沈洛看见他稍微安心。慕容将殿内发生的事又讲诉一遍,同魏云他们所说相差无几。 殿内原本精心布置的陈设凌乱不堪,地面软席上的血液还未凝固,鞋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遇难的尸体已经整齐摆放在左侧宾客席位后边,溆映宫的褐衣姑姑、承晟堂的蓝冉、议郎唐筠、新科状元都在其中,受伤的人坐在右侧席位歇息,昭西侯纪若前肩中了一刀,嘴唇乌青昏迷不醒,家人围在附近着急不已,司隶魏学仪右手肘受伤,用内里锦衣捆扎,尚能正常走动。 “这白脸僵尸是江夏来的,齐家和夏侯家是要造反啊!”有贵族激动说。 “慧妃实在太过!” “那女人机关算尽,却未想我们也是从小习武的,不比他们夏侯家差!” 沈洛环顾一圈,问:“御史中丞何处?”她目光停留在一个衣着旧式礼服的年轻人身上,为数不多的贵族尸体都放在较高处,身下放有软垫,眼睛也是闭合的。 “献之带程家的人去找宣妃了,据看门的御前侍卫说,事发之前宣妃不顾宫人劝阻,定要前往夏台。”慕容不疑说。‘三神保佑!’沈洛暗自祈祷。 “这是辛洹侯皇甫德,他位置离殿门近,冲出殿门被发狂的宫人扭断了脖子。”魏学仪说。 “学仪这次可谓英勇了得,从乱贼手里救下不少人。”慕容不疑夸赞。“是,是!”其他贵族也跟着赞扬。魏学仪摇头,惭愧道:“运气,运气!” “他一见自己学生被袭击,连自己性命也顾不得。”程夫人不禁叹道。几名衣袍残破的士族官员跟随魏学仪身后感激不尽。 “青阳王要来了。”沈洛淡淡说,心里却在想‘他真的安然无恙,真的能来吗?’ “那真是太好,眼下局面正需要皇室的人出面主持。”魏学仪说。“我们先去密室一看?”慕容不疑殷切看着沈洛说。“不能确定皇上安危,我实感不安。” 沈洛点头。 这时,纪家公子带着李太医和顾太医赶到。“太可怕了,太可怕...”顾太医先看着贵族们感叹说,随即注意到殿内的死尸话语停滞。 “密室该是在承晟堂内。”沈洛平静说。“堂内环境清幽,有几间宫人休息用的房间,若是不嫌弃可请司隶和昭西侯一同过去疗伤。”沈洛说。纪家公子听闻,十分感激。 “安娴及三位公公还劳你们辅助太医。”沈洛转而吩咐随行四人。安娴一惊,但在众贵族面前不好反对。“记得该取的都取下,别硌着人。”临出殿前,她提醒。 第119章 元旦晚宴(七) 一 走进承晟堂院,走廊上卧倒两名宫女,沈洛尽力不去看她们,几名冬城家仆快步上前挡住尸体。魏云一直挽着沈洛的手,沈洛想移动怀中琵琶位置时,不禁对魏云的热情感到纳闷。魏云不好意思说:“澈皇子说看你脸色苍白时,记得用手摸你一下。” 沈洛心里一阵难过。秦澈什么都知道,以他的聪慧和洞察力,屈从于权术阴谋什么换不来?偏偏要践行理念,让自己过得那么难。 “我们也一直将你当作自己人。”韩祁文郑重说道,他步子迈得大些,走在稍前面,一脚将挡道的手臂踢出护栏。 沈洛缓缓点头。两拨人在走廊口分别,沈洛领慕容不疑、韩祁文等人前往承晟堂,李顾二位太医领魏纪两家的人前往宫人休息间。“此番立功,皇上该是会对韩家另眼相看。”韩祁文虽是如此说,却停在承晟堂门槛前,欲跨而不敢跨。 “请进!”沈洛有礼道,率先进入承晟堂。慕容不疑正在挑选适宜的人同进。“都可以进来。”她转头说。 慕容不疑听沈洛如此说,先是一喜,随即觉察不对劲。他踏入承晟堂环顾左右,里面空无一人,所有能翻找的地方,他们在沈洛来之前都已经找过。 “沈姑娘是为何意?”慕容不疑警惕说,脸上挂着笑意。沈洛打开抽屉,取出一块香投进熏炉里,缕缕白烟透散出自然的梅花香气,随手摆正书案上的笔砚文书,博古架上的陈设摆件。 “你何故做这些?”慕容不疑继续问,越发感到不安。 “习惯了,容不得承晟堂里乱。”沈洛淡然说。“大鸿胪是在怕什么?”她瞧慕容不疑脸色不对,笑问。其他人见她举止异常,也明白她已猜着实情。 “大鸿胪和韩公子的计谋真是高明,利用流境山洞里那批武器,将宫人异化成白脸僵尸谋反,无论最后成功与否,都可以撇清自己关系,将事情推到齐家身上。”沈洛说。“在晚宴上动手不是更好?以御花园的绝佳地形及宫人的密集程度,皇上是绝难逃脱的。” “是夏侯慧妃临时宫变,嫁祸给她的机会太好,所以提前行动?” 慕容不疑幽怨地看了韩祁文一眼。 “谁想凌雪心竟使得殿内烟雾下沉,给了皇上脱逃的机会。”沈洛讽刺说。“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若能赶在外宫侍卫救驾前,先找出皇上杀掉最好,嫁祸给慧妃,青阳王没有实证也奈何你们不得,如若不能,这起谋反案从一开始就与你们无关,不仅无关,你们还是宴会上的受害者,责任都在慧妃和凌雪心身上。” “部分金梅令牌是护身符?牺牲一些偏远郡县来的贵族以充贵族死亡人数,不然全死的是士宦宫人就太说不过去。冬城贵族中,除偏向齐允的昭西侯纪若重伤昏迷,他前肩伤口更像是邻座的人捅的,就只有为救自己学生而受伤的司隶魏学仪,他口中所谓的运气,该是发狂宫人都不会主动攻击他吧?我原先纳闷,为何发狂宫人的凶猛程度远不及云思暴乱时期那些暴民,是将武器改造成令牌威力减损,还是研制时间太过仓促的缘故?现在想来该是故意而为之,宫人太凶猛就不好掌控局势。” “沈姑娘真是冰雪聪明。”韩祁文尴尬笑说。“皇上是否真的在这里?” 慕容不疑眼神四处寻觅说。 沈洛缓缓摇头说:“我没想到会有你。”她看向慕容不疑。 “他姓燕,皇上害死燕后、皇后,将燕家驱逐出境,还派山匪暗杀他伯父一家。”韩祁文说。“皇上不是一位明君,也不是一个好人,他就是一个从青阳来的婢生贱种,为稳固自己皇位强改祖法、重用酷吏、残害忠良,现在整个冬城都丧失对他的信任,策划要反!”他朝沈洛逐步逼近。 沈洛轻轻拨动琴弦,韩祁文的手背出现一条血口,如被利刃所割血肉翻翘,他随即停下脚步,神情痛苦不已。其余人意欲上前,被慕容不疑伸手拦住。 “那人薄情寡义、冷血心肠,齐家为他在中土做那么多事,凌雪心给一枚长生丹药说翻脸就翻脸。你在他昏迷期间拼死守住宣室,他可曾有过一丝感激?明知你和秦澈两情相悦,却强迫你嫁给那个害你留疤拿你献祭的毒妇之子,你偏向他没有任何好结果。”慕容不疑说。 “现在秦澈在太医院危在旦夕,只有他死了,才能让韩家大夫进来看病,有他在,秦澈只会被活活耗死。” “是,秦澈将来封王,你就是他的妃子,先前的一切都不算数。”韩祁文忍痛说道。 “我...”沈洛神色凝重正欲说什么,一名好手在她专注听慕容不疑说话时,悄然走到她身后,露现袖中匕首要下手。“看得到。”她冷冷道,随即拨动琴弦,弹出《月夜烽烟曲》的旋律,康馥当年无意中在琵琶注入灵力,可以实现她任何想法,她想让佩戴金梅令牌的人相互残杀就可以。 正要拿匕首往沈洛身上刺的人,随着琵琶声响撞过沈洛的肩膀,往慕容不疑扑刺而去,堂内一众贵族厮杀起来。 “我一直为自己是名宫女而自豪,宣室殿其他宫人也是。你们之间的矛盾,凭甚拿我们做牺牲?”沈洛踉跄退到角落位置,恨道。“这是你们应得的。” 二 贵族都有习过武,打斗起来尤为激烈,博古架上陈设器皿纷纷倒落,书案上的文书也都被掀翻在地。慕容不疑竟不受金梅令牌操控,躲过拿匕首扑向他的人,在其他打斗的贵族间灵活穿梭,快要逃出承晟堂之际,被沈洛一抚琴弦弹回,倒在两名贵族身上。 “够了!”是皇上的声音,左侧书架缓缓开启,皇上坐在狭小密室之中,身边站着李公公、近侍宫女、季信和御前侍卫长。“让他们停下。”他命令道。慕容不疑正被人掐住脖子,企图要挣脱开来。 沈洛目光中有冷意。“皇上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她问,并没有听命的意思。皇上原本就阴郁的神色更显复杂,他的目光落在琵琶上,嘴角浮现笑意。 “朕不知。”他说。 沈洛不禁摇头。“皇上会不知那箱武器的重要,不知杀害韩绩的真凶是谁?”她想到秦澈在这承晟堂内,质问皇上的话。“是你给凶手机会,期望真相公布后,一石二鸟!”,如今看这个凶手极有可能是慕容不疑,只有他清楚皇上在大理寺的部署安排,且派遣去的人能得获韩绩信任,韩绩一死韩家失去主心骨,将来四皇子秦泺继承皇位,多是要依仗他这个丈人的。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慕容不疑,慕容不疑好容易推开掐他脖子的人,闻言手臂一软险些再次被压倒。皇上略感惊讶,沈洛竟然知道那天承晟堂内的谈话。“澈皇子早告知你,想让你调查真凶,你却计划一石二鸟,杀他灭口!” “你胡说八道什么?”皇上语气冰冷,质问。 “现在的局面不是皇上乐见的?等青阳王带侍卫队赶至,当众揭穿慕容和韩的阴谋,彻底摧毁掉冬城贵族的声誉,就再没人能成为你执政的阻碍。”沈洛说。“真是冷漠、残酷又自私!” “沈夫人...”李公公提醒道。 “你简直是混账!”皇上说。 沈洛紧紧握住琵琶。“请皇上亲写诏书,澄清事件种种,还齐家、夏侯家及皇七子秦澈清白,并传位于皇九子秦丰,今后安心当太上皇罢!”她说。 皇上听闻,不由觉得好笑。“慧妃在何处?且以她今日的表现能担起太后之任?”沈洛一震。 “常均只知打仗,不懂如何治理天下,允病怏怏的三天病倒两回,轩瑷远在北珩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现今大臣折损近半朝廷空虚,好多职位要选用新人,你是想搞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放下琵琶,你说过的话,朕就当是在胡说,不予追究。”皇上说。“今日之事非朕意料之中,宫人之死亦非朕所愿,朕是在迷雾中仓惶回到这密室里,所有无辜死者,朕都会给予追封、家族赏赐。” “放下吧!”李公公、近侍宫女劝说。他们缓缓朝沈洛走进。“不行,必须立即传位!”沈洛笃定道,二人上来要抢,被她一抚琴弦弹倒在地,近侍宫女倒得远些打翻了熏炉,火星溅到窗帘上烧出一个洞。 沈洛与皇上对视,互不退让。 “写!”她再次说道。近侍宫女拿文书扑火,烟雾反而越来越大,熏得人直睁不开眼。“够了!”沈洛制止道,就是她转头瞬间,御前侍卫长猛然走来拉扯她怀中琵琶,她慌忙拨动琴弦,御前侍卫长被掀到在地,她自己手臂也被拉扯受伤,几乎无法再使力。 沈洛望向皇上,心一横继续拨动琴弦,李公公和季信挡在皇上面前,皮肤上出现一条条伤口。门外有人慌忙走进,他穿着素黑中衣看向沈洛,竟然是秦澈。沈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上的弹奏再度停止。秦澈神色凝重朝她走来。 两人近在咫尺,沈洛突然抱紧琵琶喊到:“纯皇子!”对方心惊,疑是自己涂抹的血色茶花汁液太少,效果很快散去,然仍执意上手要抢琵琶。 沈洛传 第88节 “拿来!”秦纯说道,一把将琵琶拉到自己这边,即使沈洛拨动琴弦,他手臂皮开肉绽也绝不松手。 “放手!”沈洛眼看着要失手之际,琵琶上出现一根猩红色琴弦,一经拨动万籁皆寂,她看到秦纯鲜血淋漓手臂,尚在呼吸的脖子,皇上在周围说话,好似在说:“抢过来!抢!”啊...秦纯抢走琵琶狠砸在地,皇上抽出御前侍卫长的长刀,狠推秦纯要砍沈洛。 “你和秦澈还真是一对,一个弑父,一个弑主,让开,让开!”皇上怒不可遏道,秦纯死命护住沈洛,不给他动手机会。“你还护着她做什么?我今天定要杀掉这狼心狗肺之人!” 忽然,地上一个伺机已久的人爬起身,拿匕首刺向皇上。“小心!”李公公喊道。皇上左肩背受伤,他转身一刀朝慕容不疑挥去。“好啊好,都要反朕,杀朕。”皇上凝视倒地的慕容不疑,奄奄一息的其他贵族,再度看向沈洛。“你一切都是我们给的,却要偏向齐允、秦澈!”他目泛红光,暴怒不已。“父亲...”秦纯要扶皇上,被皇上挥剑呵退。 皇上左肩血流不止,将长刀倚靠在自己腹前,右手从怀里找出一枚丹药服食。“我杀过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他气息逐渐平顺,面色变得红润,再要拿刀之际,哐的一声,人瘫倒在地。 三 秦纯和御前侍卫长扶皇上回榻上休息,李公公去宫人休息间请太医。皇上脸色急遽骤白,“过来,”他有气无力说,眼睛看向沈洛。“过来!” 沈洛踟蹰走到书案前。 “其他人都退下。”皇上吩咐。秦纯等人神色讶异,然还是听命退出承晟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沈洛缓缓摇头。“我只知皇上给出瓷片必然会得罪齐家,我之前所看过的梦境,体内所积聚的怒意都指引我杀掉你,但我未想到他们早已安排好,早已猜到凌雪心会送你丹药。” 皇上哑然失笑。“这招真是高明!允想让我带着悔恨死去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沈洛问。“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接受凌雪心的丹药?” “我去往民间,颂扬皇上的人远要多过宋皇后,她就像库房角落里落灰已久的花瓶,须经人提醒才能回想起。而皇上,百姓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感激你提升他们的身份,让他们可以去往更多地方,从事不同行业,感激你让物产丰富,国境安平,你是和文帝燕后一样有为的君主,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阴险的事?” 皇上眼神平静看着她。沈洛明知道原因却无法接受,冬城一部分贵族早已反他,接二连三的刺杀,他躲得过一二三次,不见得能躲过四五次。元旦晚宴,是他将他们连根铲除的最好机会。 “他爱他的女儿,我亦爱我的孩子。我不想纯儿、尚未出生的孩子无所依凭罢。”皇上说。“我的洵儿,那么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养着,结果竟死在自家宫女手里。” “秦澈难道不是皇上的孩子?”沈洛伤感问。“他比世间上任何人都要在意皇上,皇上拿刀砍他的时候,他不是来不及反应,是感到绝望!皇上对他就那么看不上眼?” “他有那么多人喜欢他。”皇上淡漠说。 “那皇上呢?”沈洛赶紧上前扶住皇上,以免他栽倒。 “你去找允,他喜欢聪颖慧敏、至情至性的人,会救秦澈的。”皇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沈洛明显感受其中有诈,方要松手被皇上紧紧抓住手腕,她不敢甩掉害怕他就此倒地死去。 “我需你答应我一件事。”皇上凝视她说。“不要让景儿和腹中孩子牵涉进去,不要让纯儿与程家为敌,保护好他们。” “那皇上也需应承我一件事...”沈洛说。皇上点头同意,她找出一封空白文书,皇上在上面签字,笔力虚弱,字迹仍保持工整。“我在梦里见到过,洵皇子在碧湖等着你,你们会一起乘舟离开。” 皇上欣然一笑,挥手让召其他人进来,他还有最后嘱咐。 秦纯、魏学仪、李公公等人蜂拥而进,沈洛退到后面,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在心里暗想:“谢谢你,让我有成为宫女的机会,谢谢你让我见识不一样的人生。我们还会再见,永乐之境亦或是地狱?” 几条红色黑斑蛊虫从榻案缓缓爬下,钻入熏炉灰里消失无踪。 第120章 曲终人散(完) 一 在悲痛欲绝的父皇、皇上叫喊声中,沈洛悄然从承晟堂离开。她脑中有空灵的声音在呼唤她,在幽静的小道麻木走着。鬼魂宦官说得对,她不该回宣室,她什么都没做好,反倒害死了皇上,不知不觉竟走回宫女住屋。 小宫女透过门缝见她安然无恙,冲出来喜极而泣。沈洛也眼中泛泪,庆幸宣室还有不少宫人因身份不够,不能到贵族面前走动,他们没有令牌可戴,在天未亮前洒扫布置好宫室,回到自己住屋休息。事情发生时有发狂宫人回来,宫人们很快将其制伏,而后他们察觉出宣室氛围古怪,皇上宣妃慧妃均不见,贵族们把持着大殿及安保,就识趣留在住屋里。 沈洛简单交代了几句话,走回自己屋里。她推开门,凌雪心坐在梳妆台前,右手食指和中指旋转一块褐枝令牌,旁边还放有金梅令牌及带血瓷片。 “为什么?”沈洛问。“你不是侠女,为什么不救那些无辜的人?”凌雪心手指间转动的令牌在夕阳照耀下闪烁金光,窗外的蓝花楹重新开花,清风卷拂数朵落花至窗台依次排开,首饰盘中的一支待补的翡玉发簪裂痕不见,书柜里的泛黄旧书焕然一新,家具上的金属搭扣光亮映人,地板明净如新铺一般,整个屋内弥漫清浅的花木香气。 “这是用仙草异花浸泡出的仙饰。”凌雪心盈盈一笑说。“同你先前使用的琵琶、我的罗盘是同类物品,甚至从某种意义来说它更好,可供常人使用。” “只是常人体内灵力太少,使用蕴灵物品易遭到反噬。轩瑷师妹就派梁语修在江州研制对常人无损的仙饰。” 沈洛有些惊讶,回想林医官所说的话。 “望月城破解出一则预言,天下将面临大灾,比史书上记载的任何灾祸都要难以应付,即使对修行人士来说也十分凶险,各大修行门派已经着手准备,以期能平稳度过。轩瑷师妹希望黎民百姓也能应对。她掌控着幽州,那里生长有世间最好的仙草异花,可供炼丹制作仙饰。” 沈洛明白过来说:“如若仙饰研制成功,将部分珍稀花草提供给平民,你们就不够用了。” 凌雪心毫不掩饰地点头。“目前没人知道灾祸究竟会有多可怕,将仙草异花匀分给平民并不明智,说不定到时候一个人也活不下来,我们修炼成功也是可以帮他们的。” 沈洛暗自好笑,一个将未经改良的红珊瑚手钏送给妹妹作为礼物和看不出皇上是否身中蛊毒的人,会在危难时候冒险救寻常百姓? “宫里爆发白脸僵尸袭击宾客的事,很快会传遍全境,无论江夏方面作何解释,也难逃民众的偏见和恐惧。为江夏人的安危着想,仙饰实验势必会停止,这对轩瑷师妹来说是好事。”凌雪心淡笑说,见沈洛面色诧异,继续解释:“她掌控幽州的药材运输,出事对云思宫没好处,如若我们不能扭正她的观念,那其他修行门派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你经历了刚才的事,对这个尘世还有眷念?”凌雪心向沈洛伸出手。“我们一起破除她心中的恐惧,回云思吧!” 幽暗深邃的山洞里,蜿蜒小道安放的夜明珠路灯,散发出近于月色的冷光,石壁上的炭墨色瘦长影子手持枪戟盾牌缓缓移动,不时左顾右瞧似在巡逻。 四个约有一丈高的树怪,躬身在小道上行走,各自手里都端着碗碟,里面装有浓稠血汤,新鲜脑子,心脏和一个褐色混有树叶的窝头。沈洛和凌雪心站在洞口外观察,她未见过这样的怪物,看着它们锋利似刀的树爪,不由感到毛骨悚然,凌雪心则极为淡定,甚至嘴角有一抹淡笑。 怪物转道进入一间石室,朝坐在藤蔓宝座上,被猩红绳索牢牢捆缚住的齐轩瑷行礼,她面色苍白,披散乌黑长发,穿素白衣衫,美得像广寒仙女。 “公主该吃饭了!”领头怪物说。齐轩瑷看了一眼菜色十分生气。“大王说,公主不能再吃人间的食物,免得总是偏向人。” “放我下来!”齐轩瑷试图挣脱绳索。“我亲自跟祂说!” “大王外出办事,说祂不在的时候,决不能放开公主。”领头怪物说。 “公主不老实,老是想跑。”跟随在后的怪物说。 “已经逃跑三十七次。” “公主躲到凡间,就找不回来了。” “不放手,怎么吃?”齐轩瑷问,怪物伸长手要喂饭,她气得扭头打翻菜碟。怪物无法,只得给她解开右手绳索。她拿起汤勺舀汤递送至嘴边,乌白的嘴唇浸染成红色,怪物们在一旁欢呼雀跃。“乖乖吃饭~乖乖吃饭~长大就嫁给大王当妻子!” 齐轩瑷笑盈盈搅拌食物,在座位上跟着摆动,突然她一把掀翻汤碗,扯掉领头怪物的右手——锋利的树爪,把四个怪物打得稀烂,粘稠的树汁流淌一地,折枝在地上继续蹦蹦跳跳。“混账,混账!”她骂道。“我曾曾祖父恶贯满盈,落到这下面被你大王威胁定的亲,关我什么事,要娶就娶他去!等我长大再遇见你大王,非把祂头砍下来当球踢。” 她说完遂飞也似的往外跑,矫健攀爬洞壁,炭墨黑影也不敢招惹她,快要爬出洞口,“啊!”她凄厉尖叫,一条猩红色的绳索缠绕住她右脚踝往里拖。 沈洛心快提到嗓子眼。轩瑷拼命往外爬,手死死抓住洞口石头,洞外晨曦出现,自然光快照到她手上。 凌雪心突然蹲下身,拉住轩瑷的手,轩瑷此刻才看见她,神色惊讶万分。“救,救我!”轩瑷慌忙说,凌雪心拿瓷片往轩瑷颈项一割,将她推回山洞。 “啊,啊!”沈洛失声尖叫,气得猛推凌雪心,反被凌雪心打倒在地。“你没看清吗?她根本不是人!她就该呆在这个幽邃山洞里,永永远远。”凌雪心怒道,忽然小腿冰冰凉凉的,等她低头时已经晚了,一双青白的手爬至小腿。 “师姐~!”相貌同轩瑷极为相似灰衣女甜笑道,猛然咬了凌雪心小腿一口。凌雪心脸色骤然变白,再次把灰衣女推了下去。 “好啊!你们敢算计我!”凌雪心坐在梳妆台前,脸色仍未恢复。这一切都是沈洛所设计,从在夏台开始,她带凌雪心所见的“轩瑷”都是灰衣女冒充的,方才在山洞口她故意分散凌雪心注意力,给灰衣女偷袭的机会。 凌雪心眼中闪过凶光,拿出罗盘要动手,一只狸花猫从窗外跳进,抓伤她右手背。凌雪心一把将猫摔往墙壁,手背上的三道血口转瞬变深紫,好似中毒一般。沈洛掏出怀中古董梳妆镜砸碎。“师姐~!”灰衣女方叫出声,凌雪心翻窗而逃。 “哈哈!凌雪心也有今天!”灰衣女大笑。沈洛随即去检查猫,发现它安然落地。“现在,我们去齐府!”灰衣女命令说。沈洛淡定捡拾镜背掉落的宝石,庆幸齐府已经重新建立防护。 砰!一颗珍珠击中灰衣女背后衣柜。“齐轩琬,下个该死的就是你。”灰衣女怒道。白光闪现,光线强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一个人影出现在光中。“假,假的...”灰衣女故作镇定,随即被强光中的人掐住脖子无法动弹。狐狸脸侍从从屋外悄然而进,拿绳索再次将其封印。 齐轩琬随后进来。“最后一颗!本来是拿来对付凌雪心的。”她说道。“白光里是我姐夫的幻影,是捉迷藏误导人用的把戏。一般人都怕我姐夫,见到他就恐惧不已。” “我怎么感觉他还在。”沈洛注视着光,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齐轩琬神色一凛。“姐夫!”她喊道。“难道你以前捉迷藏都作弊不成?” 白光里传出一声冷笑,光影消失不见。 “他是谁?”沈洛问,体内仍有一种不适感。“嗯...还是以后让姐姐给你介绍吧!”齐轩琬尴尬笑说,抱起狸花猫心疼不已。“我爹已经回齐府,跟我们一道回去?” 二 走廊传来整齐划一的铠甲声,两名侍卫停在敞开的门前,其中一人往回望去,很快,有人疾步走来,秦纯穿着素黑衣袍,两只手腕都包裹伤布,他看见沈洛坐在屋里,深深松了一口气。“方才,有人瞧见凌雪心从这院子里逃走。”随即目光移到齐轩琬身上,“你父亲在何处?”他语气极为严肃问。 沈洛心提了起来,缓缓从位置上起身。“回府了。”尚坐在席上的齐轩琬淡定说,怀中抱着猫不停搓揉。 “紫暖阁还需他参与议事。”秦纯说。沈洛走到他身边,突然冷静下来,皇上中蛊毒的事只有她知情,现在表面证据都指向凌雪心的丹药。 “家父身体不适,须静心修养。他相信青阳王、御史中丞及昭西侯定能妥善处理此次宫变。”齐轩琬说,表现出超乎年龄的沉静。 “有劳你家侍从救下慧妃、丰弟。”秦纯说。皇上临死前当着众人面说,此次宫变是韩家和慕容家所策划,因他轻信慕容不疑和凌雪心,慧妃心急阻拦才出此下策,他宽宥慧妃的罪过,并传皇位给其子丰,辅佐大臣定为御史中丞程献之、卫将军夏侯常均、昭西侯纪若和青阳王秦纯,中土各国事务交由康爰翁主齐轩瑷负责。 “为人臣,应该的。”齐轩琬说。“现在外边局势混乱,就让侍卫护送你回齐府。”秦纯说。齐轩琬谢过。 “纪若醒了,说是韩祁文捅的他,现在他们都想见你。”秦纯低声对沈洛说。沈洛点头。两人动身前往紫暖阁,皇上的遗体已经被移往里屋,大臣们都聚集在外院守灵。 “贵族相互残杀是韩祁文和慕容不疑在事迹败露后,企图利用贵族最后一击所操纵的,与你无关,记住了吗?”路上,秦纯提醒道。殿内互相残杀的贵族被士族官员和家仆们及时分开,没有受太重的伤,但都感到后怕不已。 “李公公他们呢?”沈洛突然想到,担忧问。秦纯脸色变得凝重。“他们都是向着皇上的,”沈洛赶紧说。“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秦纯继续前走,没有说话。紫暖阁前,有上百名侍卫巡逻。 “这个关头,纯皇子需要宣室里有人。”沈洛拉住他右手腕,秦纯眉头不经一皱,她慌忙松手,鲜血已浸染白布。“嗯。”他语气平和应道,神色却不尽然。 “父亲当时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他问。“皇上不希望宣妃和腹中孩子卷入权力争夺,不希望纯皇子与程家结仇,让我务必保护好你们。”沈洛说。 秦纯听见“保护”二字浅浅一笑,将沈洛额前凌乱的发丝拂到耳后。“宣妃的近侍宫人早早取下褐枝令牌,他们冲进夏台杀了悠兰。程家无一人损伤,这次可谓大获全胜。父亲不想他们卷入权力纷争,我看难。”他语带讽刺说。 “纯皇子,如今只有你了。”沈洛小心翼翼说。她先后服侍过郑婕妤、皇上两位主人,有义务提醒。如今郑婕妤和皇上都已不在,母家郑氏势单力薄,秦纯若出什么事,再无人能回护他。秦纯笑容中出现一丝凄凉。“一定,一定要和程家处好关系!”她说。“想想燕后崩逝后的皇上,决不能意气用事。” 沈洛突然觉得伤感,眼前这个人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皇上不传他回心都,会在青阳辛碌一生,后代重复皇上幼时的遭遇,而回心都,必须步步为营,寸步都不能踏错。所以,皇上想活,想帮秦纯在心都站稳脚跟,他立秦丰为继承人,夏侯家顾念旧恩或许会善待秦纯,若是其他兄弟继位,哪有秦纯的容身之所? 秦纯见她眼睛泛红,郑重说:“我知道了。”沈洛带他在走廊间穿梭,避开院中守灵大臣,走到里屋后窗外,姜婉和程献之正在小隔间里说话。秦纯拉住沈洛的手肘,让她不必急着进去。 “舅舅!你就是太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给魏学仪抓住机会在外发号施令,程夫人正在一众女眷面前宣扬她丈夫、女儿何等英勇,今天功劳快全给他家占了。”姜婉说,语气少见地激动。 “以前韩绩年纪比你长,立过大功,排你前面也就罢了!现在怎能让魏家、纪若骑你头上?要是一辈子屈居二三,不如索性辞官回朝昌赋闲,省得给祖先蒙羞!” “你这丫头,这么激动做什么?”程献之没好气道。 “娘肚子里还有孩子呢,皇上封后的诏书已找到,当务之急是让大臣承认它合法性,让娘坐上太后之位。你不拿出威严气势来,别人糊弄几下就算过去了。”姜婉说。 “这卫将军、慧妃能同意?”程献之拍手说。“冬城的人都开始讨好他们。” “现在夏侯家名声这么差,你授意御史台的官员死咬追责,他们必定倒过来求你。”姜婉来回踱步说。“我们还需跟齐家建立起关系,舅舅何不将柔儿嫁给齐轩琮?等日后柔儿成江夏公夫人,看齐家还偏向谁!” “柔儿才多大年纪?”程献之惊道。 “先定亲嘛,过完及笄再嫁。”姜婉说。“冬城各家可都想结这门亲事,纪萦和魏云正适龄,晚些提可就没机会了!” “这些事做得太过显露、殷切,会引起其他家非议。”程献之担忧说。“况且,也得人家看得上柔儿才行,我们与齐家素无往来,贸然提亲被拒岂不成冬城笑话?” “谁说没有往来?柔儿舅舅不就在江夏当官,对对,舅舅不必亲自跟齐允提,写信给梁先生,让他帮忙促成这门亲事。”姜婉说。 “我看你都快疯魔了!”程献之感叹。 “这个时候握不住的,以后也别想垂涎。”姜婉说。“程家未来的地位,就在舅舅一念之间!” 秦纯携沈洛走到正门前,似匆匆赶来。里屋站着几名宣景宫的宫人,替代宣室殿的人做事,姜婉听说他们两人来了,从里面淡定出来。 “上午因你掉湖的事受了惊,回宣景宫休息期间竟发生这许多事。”姜婉神色凝重说。“你可好些了?” 沈洛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宣妃安好?”她问。 “娘情绪有些激动,没什么大碍。严太医开了安神汤药,在屋里点了凝神香已经睡下。”姜婉说。 “那就好。”沈洛说。“宣景宫的近侍没伤着宣妃?” 沈洛传 第89节 姜婉眉毛微挑,正欲回答。程献之也从里面出来,“家姐在夏台察觉近侍宫人神色不对,慌忙取下身后铜锣敲响震住,同时叫喊其他人拿绳索将他们捆缚,应对比宣室殿众人好多了。”他说。 “是,宣妃在云思见过更大阵势的。”沈洛若有所思说。 “婉婉父亲在云思暴乱后,还写过一本有关白脸僵尸成因的书,可惜因后来的事未能印刷出版,不然冬城人手一本,断不像今日这般狼狈。”程献之感慨说。 沈洛心如一击,意味深长看向姜婉。‘难怪他们需要姜婉回来。’她暗想。 “好啦,他们可都等着问你话呢!”姜婉说。 沈洛跪拜过皇上遗体后,跟随程献之、秦纯到外厅说话,慧妃、魏学仪、纪若、夏侯常均等人都在那里。 众人问过沈洛话后,商议决定将韩祁文和慕容不疑以谋反罪论,其余涉事者处以绞刑,家属中有知情者流三千里,悬赏万金通缉凌雪心。 沈洛从厅里出来已是深夜,秦纯因侍卫换防暂时离开,她回到里屋,姜婉正坐在榻上翻阅文书,旁边胡乱堆放着皇上的书信、画册等物。 沈洛环顾左右,全是宣景宫的人,顿生悲凉感。“皇上尚且还躺在里面。”她说。 姜婉不以为意,笑问:“秦纯捞着些什么?” 宫女给嘴唇起壳的沈洛递上一杯热茶。“掌管全境府兵,并暂代卫尉一职,管理心都城防。”沈洛淡漠说。这本就是皇上安排了的,虎符早已在秦纯手上,然而这对夏侯家并不构成太大威胁,夏侯常均掌握另一半兵权——戍兵,训练有素,更擅长打仗,夏侯赫正带兵集结在枫霜州,可御外亦可攻内。 “暂代?”姜婉说。“现在夏侯家需要秦纯,需要秦丰的亲兄弟在朝廷上支持他的政权,怎么不多要点?” “他孤身一人,自是不比程家有底气。”沈洛说。她甚至忧心秦纯在这个位置坐不久,虽然手握虎符,但底下将领多和冬城沾亲带故。慧妃、程献之、纪若等人现在对秦纯客客气气的,是因为他们之间在争,一旦谁最终掌控朝政大权,秦纯就危险了。 “君实堂的同窗可都是偏向他的。”姜婉说。 “更多是偏向你。”沈洛对君实堂的人印象并不好。“你赢了。”她直白说。 “这才刚刚开始。”姜婉说。“皇上公事用的印泥是哪一块?好像没放在这屋里。”她见沈洛脸色冰冷,淡笑说:“只是好奇。” “对了,秦澈似乎快要不行,你要不要去见他?”姜婉似突然想起说。 沈洛不敢置信说:“不是病情已经稳定?” “要是病情稳定,昨夜商玉他们也不会冒险救他出宫。”姜婉说。沈洛心情慌乱说:“你此话当真?” 姜婉点头。沈洛遂转身离去。 三 侍卫队长见沈洛从紫暖阁出来,惶急上前询问:“沈夫人是要回屋休息?” 沈洛思忖现在天色已晚,禁宫到处是巡逻侍卫,她若借口回屋休息,从小道前往藏书阁再出宣室,走不了多远便会被拦下,索性挑明直说:“我须得去太医院,看望受伤宫人。” 侍卫队长面有为难之色。 “自是有要紧的事询问。”沈洛不悦道,她望了一眼天色。“迟了,你可担待?” “是!”侍卫队长应道,立即指派四人护送她前往。太医院内到处是需救治的宫人,沈洛让侍卫帮忙抬送病人,很快将他们摆脱,独自走往内院寻顾太医。 顾太医忙碌一天,坐在自己位置上愣神。他听见有人过来立即打起精神,发现是沈洛后惊讶不已。“沈沈姑娘,怎么来了?”他有些口吃说。 “澈皇子在何处?”沈洛急问。顾太医神色骤变,望出门外发现只有她一人。顾太医蹙眉说:“澈皇子从小身子骨就差,受伤后一度流血不止,严李二位太医想尽办法才止住。”说到此,他不禁叹息。“本来已经有所好转,三天前不知为何又恶化,经过昨晚一宿折腾,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烦请太医,带我去见他。”沈洛恳请道。“病房外有御前侍卫看守,就连我们太医问诊时间外,也不得随便进入。”顾太医说。 沈洛听见“御前”二字反倒松口气。“无碍,带我过去。”她笃定说。她拿出皇上的环龙玉佩,是皇上死前交给她的,御前侍卫什么都没问,恭谨请她进去。 秦澈孤零零一人在房里,他面无血色,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沈洛心里有准备,然看见他毫无生气的模样,还是倍感伤心。 “怎么嘴唇都干起壳了,没有人照看你吗?”她怨怪道,小心倒几案上的茶水沾湿他嘴唇,突然害怕他不能饮茶,方要转身出外问顾太医,遂又停下怪自己蠢,既笑又哭。 “明明可以避开,为什么要生生接过那一刀?世间上,你只在意你父皇是不是?是他过于狭隘,迷失心智,你根本没有错。” 她叹息道:“你父皇,父皇他...最后决定宽恕你擅闯宣室之罪,他说你聪颖慧敏、至情至性,是认真关注过你,才能得出这样的评价,他写诏书封你做安州王,希望你平平安安,安州离莫虚很近,你可以时常去探望你五哥。千万,千万要挺过来啊!”她和皇上做交易,要求皇上赦免秦澈的罪行,才同意留下来帮宣妃、秦纯度过皇位交替的阶段。 “世间最和善、最可亲、最懂得苦中作乐的秦澈,三神断不能早早让你离开。要知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我绝不该说那些气话,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一定要醒来。” 沈洛想到皇上说齐允能救秦澈,皇上的表情明显有诈,但无论如何,她都得去一趟齐府。 她快速平复情绪,起身离开。侍卫听说她要出宫吓得不轻,一路劝到禁宫门口。秦纯正好在这里处理事情,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侍卫们正在仔细搜查。 “怎么了?”秦纯关心问。 “我有要事需见江夏公,明早他便要动身回江夏等不得。”沈洛恳切说。“好!”秦纯爽快说,指派一队侍卫护送前往。沈洛有些意外,感激不已。 “谢纯...青阳王殿下。” “天气冷,别着凉。”秦纯让近侍高服取过他的外衣,亲自给她系上。 齐府外边围了一圈宫中派来的侍卫,名义是保护,实则是监视。齐家侍从并不在意,悠闲坐在门前烤着火炉喝茶,见沈洛来立即引她前往中庭书房,似一直是在等她。 园中灯火粲然,不时有一抹苍色从池畔中掠过,仆婢们在走廊往返穿梭,忙碌收拾物品。 “这次走了,长时间不会回来,不易存放又不带走全部装篮,明早都送出去。”沈洛听见有人说,心中不免伤感。 齐允坐在书案前观月,书房已空,陈设、摆件、书籍都已装箱,唯有书案上放着厚厚一叠冬城各家送来的帖子。 “允公!”沈洛请安道。齐允让其他人都先行退下,他询问皇上驾崩的经过,沈洛事无巨细都告诉他。 “你是否觉得我自私?”齐允平静问。沈洛连连摇头。“我无数次想说服自己,他是一个好皇帝,换一个人不见得比他好。” “允公给过皇上机会,如若没有允公,皇上别院回来昏迷后就不会醒,他也就没机会铲除韩绩、慕容不疑,为未来政令实施打开道路。”沈洛见他状况不好,忙说。 齐允淡然一笑,似在凝视沈洛。“我离开时,秦澈病得很重。你想救他吗?”他问。沈洛不敢回答。“我本该早给他的,但还是想回到自己家中。”他说着站起身,沈洛连忙过去搀扶他,他的脸色好生苍白,看上去比秦澈还要差。 “作为一个活死人,活着真是痛苦不堪呐!”他感叹说,走到昔日康馥扶栏的位置,轩瑷住的院落依旧要比其他地方更明亮些,院子里木牛流马缓行绕圈,星空盘中的流星一闪而过,灯笼下的繁复剪纸花轻微摇曳,一切都停留在那时。“我当时心脏被刺客剜出,瑷儿受到刺激要随我同死,林医官不得已将我救活。现在她大了,个性成熟,要学会独自面对。” “你也是,永远要坚强,爱惜自己。我们永远在你们身后。”齐允说。“坐着回去,躺着回去都一样。这个珠子只能帮他维系在稳定状态,不至进一步恶化,伤势还是要慢慢医。” “不不,一定还有其他法子。”沈洛说。齐允掏出怀中一颗淡蓝色珠子放她手里,松手随即变得僵直,她拼命扶住将倒的他崩溃痛哭。“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绝...”狐狸脸侍从等人纷纷赶来。 东方将明,沈洛麻木握着淡蓝珠子,乘坐马车回宫直奔太医院,院内晨雾溟濛,空旷幽静,她匆匆赶到顾太医屋里,将淡蓝珠子交他手上告知他使用法子,自己则是坐在他房间等待。她不能再见他,得知他好便安心了,正想着顾太医匆匆回来。“不好,澈皇子不见了!” “什么?”沈洛惊问。她随顾太医到秦澈病房,御前侍卫在房内四处寻找,床上被褥掀开人已不见。“人,人呢?”她心慌说。 与此同时,夏台深处,那一瘦一胖两名侍卫正拿粗重的铁链将狱门牢牢锁上。 一个月后,远在北珩调查的齐轩瑷得知父亲过世消息,当即昏死过去,苏醒后立即动身返回诸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