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案》 第1章 [现代情感] 《宫案》作者:灵天【完结】 简介: 著名心理咨询师苏玥无意卷入一场患抑郁症的当红流量小花离奇坠楼事件,被迫搬离了原来的住所,到郊外一处偏僻的新屋居住,屋外有一个废弃的奇怪邮箱。 苏玥在配合处理案件的过程中,与刑警许子岸结识并成为朋友,期间苏玥向许子岸借阅了一本未流通市面的传记书《许之城传》。苏玥意外地通过废弃邮箱与这位四百年前大理寺的寺丞取得联系,联手破获了多起离奇… 著名心理咨询师苏玥无意卷入一场患抑郁症的当红流量小花离奇坠楼事件,被迫搬离了原来的住所,到郊外一处偏僻的新屋居住,屋外有一个废弃的奇怪邮箱。 苏玥在配合处理案件的过程中,与刑警许子岸结识并成为朋友,期间苏玥向许子岸借阅了一本未流通市面的传记书《许之城传》。苏玥意外地通过废弃邮箱与这位四百年前大理寺的寺丞取得联系,联手破获了多起离奇棘手的案件,并在一起宫案中成功化解了许之城的生死劫。二人在合作过程中暗生情愫,可跨越时空的通道却被人为毁坏。苏玥经历了生死之后,在历史博物馆中见到了许之城的简介和遗物,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却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当年定情的玉佩…… 第1章 滨城,2019年的跨年夜。 几乎每条街道都沉浸在一种迎接新年的狂欢气氛中,到处都熙熙攘攘流光溢彩,有烟花从水面升起,照亮了半边天空,仿佛在此刻,黑夜从这座城市出走。 当远处的钟声敲响十二下时,人群的欢呼达到顶峰,没有人注意到在一座四十层的高楼上落下一个身影,那样渺小的,轻飘飘的,在触碰到地面的刹那凋零。 死者名叫宋诗怡,二十三岁,是新近爆红的小花演员。从那样高的地方掉落,当场死亡,死时的姿态已经扭曲,但是脸上却带着奇怪的笑容,仿佛是鸩尾花突然败落,莫名其妙的好看。 苏玥是第二天早上九点才得知这件事的。虽然是休息日,但她约了一个病人在诊所见面,然而当她到达自己开的心理咨询所时,发现门被堵住了。堵门的面孔大多比较稚嫩,这些人见到苏玥后立刻激愤起来,指着她大喊道:“就是她!是她害死了我们的诗怡!” 苏玥的脚步猛地刹住,尽管她还不明就里一头雾水,但是本能告诉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想到这里,苏玥掉转头撒丫子就跑。 多亏了苏玥有校短跑运动员的基础,拐过两个街口方才甩掉了后面的一大群人。苏玥边喘着气边给助理打电话:“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一大早就被人追了两条街,快脱线了知道不?” 助理带着哭腔:“姐,你还不知道么?宋诗怡死了,那些人都是她的粉丝……” 苏玥愣了,宋诗怡是她的一个病人,有长达十个月的抑郁症病史,半年前她到苏玥的诊所时情况已经很严重,但经过这些时间的治疗,病情开始好转,特别是最近,她的状态恢复得非常好,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天,宋诗怡还来找过苏玥,谈及自己将要出国休假一段时间,谈吐间心情轻松,甚至可以用愉悦来形容。 苏玥皱着眉:“她怎么死的?” “自杀,就在今天凌晨,从住的地方跳下来的。”助理道。 “自杀?!”苏玥不敢相信,“她的状态怎么会……” “谁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啊?现在她的粉丝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她在姐这里治疗抑郁症,而且前两天才来过,都说是你治死了她,要找你算账呢!”助理痛心疾首地说,“最近你都不要到诊所来啊!现在他们正在摘招牌,哎哟妈呀幸好他们不认得我,要不然我也要被他们给拆了……” 宋诗怡的死在娱乐界掀起轩然大波,电视台还在热播她主演的电视剧,可是人却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世界,这让大多数的人都感到意外和不可接受。一连几天宋诗怡都霸占了热门话题的榜首,而之前关于她得抑郁症的消息也终于公告于世人,作为宋诗怡的主治医生苏玥不仅回不了诊所,连自己的住所也一连几天被粉丝堵门,弄得她有家不能回,有班不能上。 苏玥唉声叹气地缩在助理家里:“好歹我也是排的上号的心理医生,要不宋诗怡也不会来找我。这几个月的治疗效果你也看到了,确实好很多啊,可怎么会突然……” 助理榨了杯果汁递过去:“娱乐圈的事情不好说,谁知道她是不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 “她写遗书了么?”苏玥问。 “写了。”助理翻出微博来,“喏,这是网传的遗书内容,你看看。” 苏玥接过手机仔细看起来,看到一半的时候将橙汁搁了下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奇怪……” 助理不以为然:“别研究了,奇不奇怪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是想想你以后怎么办吧?” 听到这个话题,苏玥先泄了气:“这个诊所是我千辛万苦办起来的,你说经过这次事情后还办的下去么?” 助理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这让一向乐观的苏玥心情更加沉重。 因为抱了一丝微薄的希望,苏玥在两天后冒险去了一趟自己诊所附近,虽然围堵的人少了些,但仍有许多并未散去。用围巾口罩帽子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的苏玥小心翼翼地在旁边一家快餐店寻了个位子坐定,打算观察观察再说。 不一会儿,有几个围在诊所门口的年轻妹子走进快餐店歇脚,几个女人聚在一起难免聒噪,苏玥趁机竖起了耳朵。 “其实我觉得吧,诗怡的离开也不能都怪在那个苏医生头上吧?”一名有着胖胖圆脸的女孩儿一边吸着奶茶一边道。 “你不会还同情那个庸医吧?”另一名瘦高的女孩儿白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至少她没把诗怡治好,这就是她的错!” “就是就是!”立即有人附和道,“像她这样的庸医怎么能开诊所,我们要天天来堵门,不能再让她害其他人!” “把她名声搞臭,就没有人再找她看病了!” 苏玥默默地喝干面前的金桔柠檬,发现现在的世界已到了舆论压死人的地步,不管这个舆论正确与否,都会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将你击倒而不得翻身,这真是件可怕的事。 “诊所恐怕真的开不下去了……”苏玥一边看着网络上关于自己的负面言论一边垂头丧气地给助理打电话,“你也别再跟着我了,耽误你的前程。” 挂掉助理的电话后,房东的电话又着急慌忙地打开:“苏丫头!你快点儿回来吧!我这房子不租给你了,每天那么多人站门口骂街,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你回来把房退了,我租金也退你!” 苏玥灰溜溜地遁回住处,尽管掩饰遮挡,却还是被宋诗怡的粉丝们给认了出来。 “那个庸医回来了!” “她居然还有脸回来!” “打她!打她!” 一枚生鸡蛋在苏玥的脑门应声而破,蛋液顺着额头的发蜿蜒流下,苏玥咬了咬唇没有发作,她只是低着头打开门,默默地擦干净脸孔,又默默地收拾好全部行李,在与房东结清所有费用后,苏玥又顶着谩骂声离开了小区。 行过两个街口,苏玥停下来给助理打电话:“无家可归了,再去你那儿住两天?” 助理沉默了几秒,半晌道:“那个……最近我男朋友要过来……” “好吧。”苏玥打断她,“不难为你。”她顿了顿又道,“改天去诊所把工资结一下,诊所不开了。” 月色朗朗,本该飘雪的天气却晴朗温暖,然而苏玥的心里却一阵寒似一阵。当她拉着硕大的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时,终于没有忍住这些天的委屈而放声大哭起来。 在本市的心理医师里苏玥是当仁不让的佼佼者,早已获得全国乃至国际的认证,是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一些论文还在国际上获了奖。创办自己的心理诊所是苏玥一直以来的心愿,为了实现这个心愿,她跑了无数机构借了许多外债,终于在前年偿了这个愿望。开业以来,苏玥兢兢业业,因为能力过硬,倒是逐渐打出一片天地来。正风生水起时让她就这么关了诊所,自是有些不甘心的,心血付诸流水不谈,借的一堆外债还得勒紧裤腰带还清。 灰心丧气无家可归的苏玥最终寻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打算处理完诊所的后续事情后,一边找工作一边找新的住处。 宋诗怡抑郁自杀的事情甚嚣尘上了整整一个礼拜才渐渐平息,人们在一段短暂的八卦后又回复到自己的生活中去,谁也不会关心被这场事件波及到的人和事,那些看似如火如荼的过往,大多都抵不过时间二字。 只是,苏玥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口碑却低落到了极点,而她的诊所也终于关了门。 简单吃了点快餐打算去见工的苏玥意外地碰见了一个熟人,大学时的同系师兄方一楠。 “苏玥——”方一楠略显焦虑的面色在看到苏玥的那一刻倏然放松下来,“我找了你很久,为什么不接电话?” 第2章 方一楠高苏玥两届,是系里的保送研究生,毕业后不久就自己开了私人心理咨询所,属于那种各方面都优秀得让人嫉妒的男人。 当听到方一楠邀请自己去他的咨询所工作时,苏玥吃了一惊:“你还敢请我么?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我见了几家咨询所都不愿意请我。” 即便在平时,方一楠的西装都穿的一丝不苟,他低头摩挲了一下银制的袖口,道:“为什么不敢,苏玥,你的能力那么强,这才是我看重的。不要去管外界怎么说,去做你喜欢做的和应该做的事。” 对于方一楠的态度,苏玥不是不感动的,在卑微的人生里,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更让人不忍拒绝,是以,苏玥在犹豫片刻后,便满怀感激地点了头:“希望不要影响你,拖了你的后腿。” 工作解决了,便是租房的问题。酒店再便宜也不能长住,是以找一个信价比高的地方就成为了当务之急。苏玥寻了几处地方都不太满意,直到看见郊区的这一处平房。 第2章 平房的主人有着闲云野鹤般的心态,几年前从当地农民手中买下了这一处平房后,自己拾掇拾掇改造改造,居然成了一套极有个性特色的居所,由于近期房主要迁往外地,不得已降价出售。 然而前来询价的买主却少的可怜,如今的买房人多用来投资,因此这种难以转手再卖的房子便很难出手,再加上这套房子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又断了很多刚需的念头。房主无奈之下只得又打出了出租的广告,然而有长期租住想法的人仍是少之又少。 不过,苏玥却很中意这套房。 不仅仅这里装修别致价格低廉,更因为周围清静无双的环境,尤其是几株野生的海棠错落而生,三月一过,便将有漫天缤纷。 苏玥没有犹豫,她租下了这一处房子,交通不便不要紧,她可以跑步去小巴站,冷清也不要紧,她本就在寻一份宁静。 篱笆外有一个没有钥匙的废弃邮箱,邮箱上落满尘土,仿佛斑驳岁月。 这只邮箱似乎并不属于这间房子,只因为挨的近,倒是和房屋浑然天成,毫无违和感。苏玥生出好奇来,她伸出手轻轻打开邮箱,箱内干燥洁净,倒像是有人使用的样子。她不由得想,会不会有人曾借着这邮箱寄信,寄给远方某个挂念多年的人,倘若始终没有人来收信邮递,那这份挂念是不是便归于尘土,成了一个人心底永远的秘密与守望。 对苏玥来说,新的工作似乎并不是新的开始,原来的影响仍在持续。师兄方一楠的预约并不少,他也会分给苏玥一些case,然而当咨询人了解到是苏玥负责时,总是由犹豫变成最终的拒绝,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月,直到有一天来了名病人。 在病人进来前,苏玥已大致翻阅了一遍他的资料。许子岸,男,二十六岁,是一名警员。他的问题来源于一次人质救援事件。 一年前,许子岸参与了一场人质救援,然而现场的失误导致人质重伤并最终不治,许子岸在现场目睹了全部情景。事发后,许子岸一直存在心理阴影,以至于之后参与的所有人质救援都无法正常应对。 “许子岸?”苏玥望着坐在眼前的男子,他白皙清隽,身材高挑健硕,看着陌生人的眼神中甚至还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羞赧。 许子岸“嗯”了一声,并无多话。 见对方恹恹,苏玥立刻联想到自己一向没有咨询预约的事情,她不由怀疑这个case是师兄照顾自己的单子,想到这里,苏玥将面前的资料合上,探身道:“如果你希望换个人咨询也是可以的。” 许子岸抬起头来,莫名回应:“为什么要换人?” 苏玥一噎,心道这个人居然还要自己说个明白,索性也不打算继续藏掖,便开门见山道:“我叫苏玥,就是之前给宋诗怡做过咨询的那个心理医生……网传经过我的咨询害得她……” “咳!”许子岸突然打断了他,表情颇有些不以为然,“网传的事情多有歪曲事实避重就轻的情况,我不是很在意,况且我之前了解过,你是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 苏玥有些意外,因为意外导致半晌说不出话来,许子岸看着她又笑了笑:“苏医生,现在该表现你的专业性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与许子岸的首次接触让苏玥打消了许多疑虑,一直紧绷的心和怀疑自我的心理终于放松不少。将许子岸送出诊所大门后,苏玥觉得内心甚至开始愉悦起来。在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后,她第一次注意到窗外的阳光是那样惬意温暖,春天,就快要到了。 转回自己的诊室时,苏玥发现在门口的案台上放了一本小说,小说看上去很旧,应该是翻阅了很多次。苏玥拿起翻了翻,发现是本历史人物传记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明朝的一名推官,名唤许之城。对于这个人物,苏玥表示并没有听说过,合上书后苏玥想了想,今天一上午就只有护士和许子岸进过自己的诊室,因此这本书很可能是许子岸落下的。 电话接通说明后,许子岸拍了拍脑门,恍然想起:“啊对,是我的书,我进门的时候随手搁台子上了,下次看诊的时候我来取吧!对对,我不着急看,我看了很多遍了,这是我很崇拜的一个历史人物,虽然不太有名,不过他探案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苏医生没事的时候也可以看看,挺好看的!” 一天下来,苏玥再没有等到下一个咨询案例,不过对于零的突破,苏玥还是满意的,她相信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从现在开始,她或许可以重新回到幸运的境遇中去。 小巴车开到底站时,苏玥几乎已要沉入梦乡,从车上下来,迎面便是一阵夹了雨丝的冷风。苏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快步向家中的方向走去。 降温如期而至,而郊外的温度比市内还要低三度。夜里特有的寒意让本就清冷的环境变得更加清冷。苏玥不由摸了摸包中许子岸留下的书,庆幸今晚不至于太无聊。 从小巴站到家中约摸要行二十分钟的路,这一路上的风越来越大,远处还有隐隐的雷电,苏玥觉得冬天这气象着实诡异的很,因为不知道后面会是怎样的光景,遂脚下加快了速度。 谁知行至岔路口,晃眼便看到从右上方的天空扑来一个小小的黑影,正撞上苏玥的肩膀。苏玥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家鸽,大约是迷路又受了雷电的惊吓,乱飞乱撞起来。苏玥想要查看鸽子身上是否受伤,却不料那鸽子突然扑棱起翅膀重新飞了起来。 望着鸽子飞走的方向,不知为何苏玥竟隐约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回到屋内,将所有的灯亮起,方才觉得周身温暖起来。斜依在床上的苏玥闲闲地翻起了《许之城传》。这本书说的是许之城做地方推官时判的一些案子,这些案子或离奇或诡异,许之城冷静应对,抽丝剥茧,对案情的分析直叫人拍案叫绝。 苏玥边看边叹,难怪今天来的警员那么喜欢看,这个许之城确是个难得的探案奇才。然而书的篇幅并不长,在写到许之城被遴选进大理寺做寺丞后便进入了尾声。许之城进入大理寺后接的第一个案子便是太师府千金失踪的案子,书中写到案子刚刚查出一点眉目,这许之城便遭到了歹人的毒手,死于非命,时年只有二十六岁。 看到这里,苏玥唏嘘不已。 掩上书本,合上双睫,苏玥却丝毫没有睡意。许之城,这个四百多年前的男人,让苏玥生出好奇来,他断案如神,却命运多舛,可惜书中对于他的性格和情感着墨不多,苏玥无从了解更多,她正想打开手机上网查查这个许之城的资料,却听见门外响起一个炸雷,连带着屋内的灯光俱都明灭了一瞬。 苏玥心惊了下,抬头向外看去,恰恰看见屋外的那只邮箱周围似乎有强光一闪,紧接着便有只鸽子展翅飞离。 苏玥疑惑中带着诧异,诧异中又带着好奇,她趿上鞋出了房门,小心翼翼地向那只废弃邮箱靠近。 邮箱未锁的门大约是被风给吹了开来,苏玥正打算将门合上时,突然发现箱内似乎多了个什么物什。她伸手将物什取出,见是一个小小的纸卷。 又一道闪电掠过,有雨夹杂着冰屑落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苏玥急忙将邮箱重新关上,握着纸卷迅速回到屋内。 在温暖的橘黄灯光下,苏玥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卷。信纸竟然是宣纸,文字也是用毛笔撰写,古时的从右向左的阅读习惯。 内容不多,寥寥几字:“友龄兄亲鉴,自去年一别,君之音信久杳。半月后,待陌上柳梢新绿,吾将进京赴任,届时必登门拜会。之城敬上,正月十三。” 苏玥愣了半晌。 她翻来覆去将信笺又看了几遍,心中的疑问便愈发的大。首先印入脑中的念头便是恶作剧,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刚刚搬来还未认识什么人,再说这样的恶作剧似乎又没有看出什么恶意。 “之城?”苏玥轻轻读出这个名字,眼光已飘向床头柜上的那本《许之城传》上。犹豫了一秒后,苏玥扑过去哗啦啦翻起了书。果然,在书本最后一卷里她找到了王友龄这个名字,道是许之城在京城的至交好友,在许之城遇难后还是他扶的棺。由于书中对于此人的描述只是一笔带过,是以苏玥之前并没有留意到。 第3章 窗外的雨夹雪正下得起劲,那只绿色邮箱在风雨中静静伫立,苏玥望着迷朦景色全无睡意,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发生,靠近…… 第3章 古缘轩是本地最大的古董店,苏玥抵着刚开门营业就找了过去。店主是个五十开外个子不高的男人,他拿着苏玥提供的信笺翻来覆去鉴定了好几遍,肯定地说:“是大洺朝的没错,不过怎么会保存得这么好?” 苏玥震惊之下尽力掩了颜色,只含糊道:“爷爷辈留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姑娘是要出手?”店主问道,“也不算个名人的东西,价格并不会太高。” “我不卖的。”苏玥将信笺拿回,宝贝似的放回包中。走出古缘轩,苏玥紧紧地捂着装有信笺的单肩包,心里渐渐产生了一个念头。 “许之城,我是来自公元二零一九年的人,名叫苏玥,我不信这世上有这样荒唐的事,所以还是不要恶作剧的好。”苏玥取过一张活页纸写下简单的几句话,反复看过后放在信封中用胶水封上,随后再小心翼翼而又郑重地放进了门口的那只邮箱里。 这一夜,苏玥的眼皮子眨也不敢眨地盯着窗外那小邮箱,就这样挺了大半夜,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便不知不觉趴桌上睡了过去。 天方大亮,苏玥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晨间的阳光斜斜落在绿色邮箱上,有淡淡的水汽升起,平白有种迷朦的意味。 从外表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苏玥披衣出门,快步走向邮箱,她深吸一口气后轻轻打开箱门——邮箱内,空空如也。 大洺朝,千历年。 许之城正在将最后一件行李打包,侍女娉婷端着茶点推门而入。 “大人,您忙得连午膳都没有用,娉婷做了些点心,大人得空尝一尝吧?”娉婷将茶点放在案几上,白色裙裾扫过桌脚。 许之城并未抬眼,只问道:“常乐飞回来了么?” 娉婷望了外面一眼:“没有,这次都好些天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许之城站直身子,青色长衫将人衬得尤其挺拔:“无事,常乐是训得最好的一只鸽子,这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再加上近日里天气不算太好,回的晚点儿也正常。” 话音刚落,便听见“扑楞楞”一声响,一只湿哒哒的鸽子撞在了窗棂上。娉婷忙走了过去,将那鸽子捧起:“说曹操曹操到,常乐回来了呢!这天也没落雨,怎么湿成这样!” “许是贪玩掉进了池塘里。”许之城也走过去,将信鸽接到手中,“腿上好像受了点儿小伤,也不知道这小家伙遭遇了什么?” 娉婷指着信鸽的小腿道:“大人快看,似是有信回来。” 信是封在一个别致的信封里的,这样的信封许之城没有见过,连带着里面的信纸也没见过。 许之城皱着眉头略略读了一遍内容,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读懂。娉婷凑了上来,懵懂地看了看信上的字,又看了看许之城,道:“大人,娉婷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样的笔墨是从未见过的。” 许之城点点头,神态莫名:“不错,这种纸张,笔墨我都没有见过,而且这里面许多字我也没有见过。” 娉婷瞠目结舌:“大人您学富五车,竟会有不认得的字?那一定是写信之人写错了字。” 许之城没有做声,他将那信件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几遍,恍然道:“不然,这文字竟是从左向右横着写的,难怪一开始看不明白。”他取来毛笔,将其中几个字圈了出来,“虽然还有些生僻的字,不过大致意思我已知道个七七八八。这封信并非是有龄兄送来的。” “那会是何人?”娉婷不解。 许之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这个人甚是奇怪。”他沉吟了一下,走向案边选了支羊毫笔,在信笺上落了几个字。 半信半疑的苏玥自己收到了来自四百多年前的信件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接受,但是拿一份古董来恶作剧也是她难以理解的,她只想看看是否还会再有回信来,倘若真有,那苏玥的认知将被颠覆得很彻底。 是以,苏玥日日去翻门外的邮箱,三天都落空后她舒了一口气,果然这还是个恶作剧。苏玥自嘲地笑了笑,将手缩进棉衣口袋后跑回屋中,明天约了许子岸第二次咨询,今晚还得再准备一二。 书桌前的灯光暖暖,苏玥埋头在许子岸的资料中,忽觉眼前似有亮光一闪,她警觉地抬起头,见窗外一切如常,唯有邮箱的箱门有了动静,在风中吱吱呀呀地开开合合。 苏玥从座位上弹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出得门外。 邮箱里居然真的躺了一封信。苏玥震惊之下将那封信取了出来,还是那样的纸张,还是那样的字迹。信里写的是:“来信收悉,然在下才学浅薄,尚不能全然读懂来信之意,望指教一二。” 苏玥呆了半晌,倘若这真是一封来自过去的信件,那么对方看不懂简体字,不能分辨现代人的读写习惯那是很自然的事。她思索片刻,回到桌边又抽出一张活页纸来,她将自己的疑惑与不解用简体和繁体各写了一遍后,再次放入了邮箱。 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 由于与许子岸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十点钟,因此苏玥赶早去了一趟古董店。店主见到苏玥,不由笑道:“怎么?又有新鲜玩意儿?” 苏玥掏出昨晚才收到的信笺递过去,道:“帮我看看这个,这个是什么年代的?” 店主看了片刻,抬起头道:“这和上回你拿给我的是一样的,都是明代的。姑娘你家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信?是怎么保存的?竟能这么完好?” 苏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将信笺妥帖收好:“不多,长辈们保存的,我也不知道。” 离开古董店后的苏玥一直无法平复情绪,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信,她还持有怀疑态度,可第二次再收到这样的信,她的内心是动摇的,信的内容明显是回复自己的,可信却偏偏是从四百多年前寄出的,这大大超出了苏玥的认知,她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将苏玥从遐想中唤了回来。 是许子岸。 “这么巧?”他说,“去咨询所?正好,一起吧?” 与许子岸肩并肩走出百米,苏玥一直默默。许子岸摸摸头,疑惑道:“怎么了?苏医生有心事?” 苏玥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认为心理医生就不会有心理上的困扰?” “那倒不是。”许子岸俏皮一笑,“像你这样的大美女,不管做什么职业都会有困扰吧?” 苏玥挤兑他:“看样子你恢复的不错嘛,还懂得开玩笑,我觉得也不需要给你咨询了吧?”说着佯装走快了几步。 “别别!”许子岸紧跟上来,“我不开玩笑了行不……” 许子岸的咨询进行的很顺利,苏玥发现他已经能够尝试着看一些劫持人质的报道和视频,不会因此产生呼吸心跳加速和手脚麻痹的情况,但是仍离再次执行这样的任务还有差距。 “不着急,放轻松,定期到我这里来,效果就会慢慢体现出来。”苏玥收拾着面前的资料,当看到那本《许之城传》时,她停顿了下来,“对了,这本书我还没有看完,能不能再借我几天?” “没问题!”许子岸慷慨道,“借多久都行,这本书我都能背出来了。” 苏玥将手抚上封面:“话说这个叫做许之城的推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子岸看了看表,冲苏玥笑道:“到午饭时间了,苏医生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饭就不吃了。”苏玥拍拍便当盒,“我减肥,中午就吃水果餐。” 许子岸腆着脸道:“这算是拒绝我了?没关系,来日方长,你总不能一直拒绝我。” “不可以以拒绝为名,而不跟我讲那许之城的事情。”苏玥惦记着那些离奇事,自然不依不饶。 “然而我肚饿时记性就比较差。”许子岸笑吟吟地看她。 一番讨价还价的结果,便是咨询室里,许子岸吃着外卖,苏玥啃着水果,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一个四百多年前的人。 “这个人怎么说呢,我比较关注他推理案情的思路,他不太按常理出牌,对一些离奇的案子很拿手。总之我很欣赏他。”许子岸道,“要说其他的么……那就是比较耿直,他刚赴京任职,接了第一个案子就死于非命,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朝廷里的事水多深哪,以他那个性子估计得罪了人也不自知。” 苏玥想了想:“第一个案子可是那个什么太师千金失踪案?” “对。”许子岸点头,“我可不相信那是什么意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我忖着这里面有陷阱呢。” 苏玥叹了口气:“这么说,倒是很可惜……” 许子岸绕有兴趣地看着正在出神的苏玥道:“我没有想到你也对这个人感兴趣,难道是因为我对他感兴趣?” 第4章 苏玥毫不客气地白他一眼:“自作多情。” 第4章 赴任前的忙碌告一段落,娉婷便瞅个机会问许之城:“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许之城放下手中的一卷书,道:“明日。” 娉婷有些吃惊,不解道:“离大人上任还有些时日,这里离京城也不远,大人为何如此匆忙?”她顿了下似恍悟道,“啊,娉婷明白了,大人可是想去京城会会友再逛一逛?听闻京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许之城笑起来:“我要逛的是市井街道,想提前了解了解京城的风土,你倒是可以找些有趣的地方走走,这些年你跟着我苦没少吃,闲适倒没挨着,不如趁此机会休息几日。” 本是随意的几句话,娉婷却有些慌:“大人可是嫌弃娉婷在一旁碍事?若是娉婷不跟着大人,大人万一在那人地生疏的地方出了危险,那娉婷是万死难辞其疚啊……” 许之城愣了愣,温和的笑容随即在脸上化开:“娉婷,不要总把自己当作是我的婢女,我也没那么脆弱,京城不比蛮荒之地,就算有个把小蟊贼,等闲我也是能对付的。” 娉婷抬起脸来,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她小声而谨慎地问:“若不是婢女……那大人将娉婷看作什么?” 许之城略一思索:“嗯……妹妹,抑或是多年的朋友。” 娉婷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她想要再说些什么,无奈见许之城已重新将心思转到书中,只得咬着唇硬生生地把后边的话给咽回到肚里去。 娉婷见在跟前也没什么事,便静静地退了出去,前脚刚走,窗棂子上便劈啪啪直响,许之城抬头看去,竟是前几日被自己派出去送信的鸽子常乐。 许之城心头一震,瞧常乐心急火燎的这副模样,莫不是那送出去的信有了回应? 许之城的猜测没错,常乐细细的小腿上果然绑着一封信笺,和上次的材质格式笔迹皆为一致,只不过内容抄了两遍,第二遍的文字他全都能看得懂,且与第一遍的文字有一一对应关系。许之城立刻恍然,他相信这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文字,写信的人应是个女子,很悉心很细致地对上下两段的文字进行了对比,让他可以明白这种新奇的文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苏玥?来自未来的人?”许之城轻声自语,“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大人?”娉婷在外叩门,“可是有什么事?” 许之城将信笺收入袖中,妥帖地道了句:“无事。” 这句“无事”让娉婷很是情伤,自她十六岁时被许之城“捡”回家中,迄今已经四年。 那时的她很懵懂,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漂着,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为了生计,有一身武艺的她便受雇于各形各色的人,讨债打架寻仇砸场子,只要给钱她都干。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遇见许之城。 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日的情景。许之城穿着一袭青衫,将满身是伤的她从一片狼藉中拉起,那明明是个深冬,但他的手却很暖,一下便暖到了她的心里。 “小丫头,伤得这么重,很疼吧?疼的话就哭出来吧。”他的声音低低缓缓的,听上去很舒服。 于是,她马上就哭了出来,哭得天昏地暗,像一个孩子终于见到亲人,可以不设防地敞开心扉。 那日,她吃了十六年来最美味的一顿饭,睡了十六年来最安稳的一个觉,见到了十六年来最让自己心动的人。她觉得他什么都好,心地好,气质好,长相好,审案好。是以在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去求了他,想要留在他身边。 彼时的许之城正在看一宗案卷,听娉婷嗫嚅半天方明白她的诉求,略一思索,许之城道:“其实,我并不需要什么婢女……” 不料娉婷听到这话,便立刻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哽咽:“大人可是嫌弃娉婷出身低贱?可是嫌弃娉婷不识文墨?娉婷不求能做上端茶倒水的婢女,做个看门护院,洒扫烧火的就可,只求大人不要赶娉婷走就好。” 许之城将她扶起:“姑娘不必妄自菲薄,非在下不愿,只是在下这府里也清苦的很,开不出高价钱请姑娘做事,只怕会委屈了姑娘。” 娉婷道:“只求一日三餐,片瓦遮头,并不要什么工钱。” 在娉婷的再三恳求下,许之城终于点了个头,娉婷的脸上漾出笑容来,在她的记忆中,那便是她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进得许府后,与府里唯一的文书帽儿一起协助许之城,娉婷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当作下人对待,三人的相处反倒更像家人。这些都让娉婷觉得温暖,也便更加珍惜这份情义。 四年的时间让娉婷从懵懂的少女成长为一个心思敏感的大姑娘,她发觉自己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起许之城的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笑容,每一个小小的动作,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记住,揣摩,猜度。 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许之城变了,近一年里她总是觉得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与她说,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正在产生。 这令娉婷感到慌张,慌张的她无处诉说,便告诉了帽儿,帽儿歪着头想了半天,道了句:“没觉得大人疏远你啊,你想多了吧?”末了又补了句,“你们女人没事就喜欢瞎想,真烦!” 因为一大早就要进京,忙碌起来后娉婷也暂时将这样的情绪收藏起来。雇了辆马车,几样行李,一笼信鸽,三个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入了京师。 许之城并未进府,也未去大理寺报到,只是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放下行李略略洗漱,又换了身青布长衫,许之城便带着娉婷和帽儿走进了街市。 甫一出门,娉婷与帽儿便掩不住新鲜劲儿,四处看看摸摸,喜不胜收。许之城提了些银两予二人,道是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更让二人如过节般雀跃。 转过一个街角,许之城听见有人在身后道:“许大人请留步。”他转过身,见是一名模样干净清爽的小厮,便问道:“小兄弟可是唤的在下?” 小厮阖首:“正是,我家主人邀许大人一起喝茶,不远,就在大人刚才来时路上的翠茗轩。” 娉婷闻言拦在小厮面前:“你家主人是谁?” 小厮并不看她,只对许之城道:“我家主人说,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不行!”娉婷警惕地看着他,“鬼鬼祟祟非奸即盗,连名号都报不上来,我们大人不去。” 许之城却含笑拦了拦她:“无妨,去看看就是,有茶喝。” 娉婷一愣,想要再劝几句,许之城却已迈开步子跟着小厮走到前头去了。 进了翠茗轩,许之城径直走到了领路的小厮前面,又径直上了二楼雅座,直向着最里边的包厢走去。小厮急忙跟上几步:“许大人,您怎知我家主人订了这个包厢?” 许之城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你家主人在这个包厢,还知道你家主人是谁?” 说话间人已来到包厢门前,许之城伸手掀帘:“有龄兄,每次都要搞成这样,你也不嫌烦?” 一穿锦白缎子长衫的男子用折扇挑起帘子:“真没意思,为何我换了个地方,你还能猜到是我?” 许之城慢慢踱进去,见桌上沏好了一壶茶,便自顾自地倒上一杯抿了一口,道:“我初来京师,未去点卯未到府中,只有你知道我来了。然则你换了地方,却没有选一个风格迥异的茶楼,这座茶楼与你此前常去的茶楼还是一个类型,且我知道你总是喜欢选择南面靠角落的包厢,是以顺理成章地找到你。” 王有龄泄气道:“真没意思,每次都猜中。” 娉婷与帽儿面面相觑:“原来两位大人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王有龄拍了拍二人的脑袋:“帽儿和娉婷都长这么大了啊?” 娉婷脸一红,躲了开去,帽儿则瘪了瘪嘴:“大人明明去年才见过我们。” 许之城笑,冲着娉婷与帽儿道:“去,到外边找点儿乐子去,我与王兄有些话说。” 二人识趣地退出,王有龄方才拉着许之城坐下,道:“之城你算是熬出头来了,虽说这寺丞的官说大不大,但好歹是个正五品,还是个京官,还是个大理寺的京官……” “之前我听闻这京官有些讲究,是什么?”许之城将茶壶放小炉上热了热,重新斟满面前的两只茶盏,“你为官多年,自是有一些经验,今日小弟便来讨教一二。” 王有龄笑眯眯地说:“你这么聪敏的人,居然也有向我来讨教的一天!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嘬一口茶,满意地靠上椅背,“虽说我这些年只是给那些皇亲国戚的子弟们教教书,算是个闲职,但闲职并不影响我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这京城的水深得很。” 王有龄将椅凳向许之城拉近了些:“你此番是在大理寺,刑部的一些重案会让你们复核,或与你们共审,有时都察院那边再介入的话,就更复杂了。据我了解,那大理寺卿周光明周大人是个和稀泥的人,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做多错多这类说法,再加上刑部尚书官大一品,是以……” 第5章 许之城不屑道:“这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本就是平级的,却要花心思搞这些刑案之外的事,可见案子办得不怎么样。” 王有龄迟疑地摇了摇头:“也不然,底下倒是有些能干的人,只是查出来将结果报上去后,常有被驳回或搁置的现象。” “可是牵扯到什么厉害关系?”许之城问。 “可不是?”王有龄一拍桌子,“曾经有个案子,是发生在京师里最大的那座青楼里,有个姑娘被几名喝醉了酒的登徒子给强拉进包房,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姑娘就死了,被发现的时候姑娘浑身都是伤,明眼人一看就是被活活打死的。本来这案情很清楚,定与那些登徒子撇不开关系,可你知道案子判下来怎么的?说那姑娘是自己摔死的。这案子拿到大理寺复核,大理寺那帮人也不是傻子,可即便知道事有蹊跷,仍是复核通过了。” 许之城面色凝重:“那几个登徒子都是些什么背景?” 王有龄一拍手:“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他抬头看了看帘外,压低了声音道,“还能是什么背景?大都是紫禁城里那些个人的子弟,哦对了,其中有两个曾经还跟着我读书,被我骂过好几次,最后课业也没让过,后来也就不跟着上了。” “岂有此理。”许之城咬牙切齿,“皇城根儿下竟也敢有这样的勾当!” 王有龄安抚道:“其实,皇城根儿下这种事才最多呢,你无权无势,索性多听少说,多听少做,当一个甩手掌柜,别得罪什么人,按部就班就好。只不过这样倒是委屈了你一身大好才华,所以说,来做京官其实并不一定适合你。”他拍拍许之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谓退堂听雨,闲庭看花,这才是最好的境界。” 见许之城沉默不语,王有龄又劝道:“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在大理寺你只管做该做的事就好了,别顶撞别强出头,少说少做,至少不要什么是揽上身做吧,该躲的就躲,你要知道,做多错多,做官啊就如同如履薄冰,谁能在有生之年安然走到对岸才是赢家啊……” 许之城仰面轻叹了一声,道了句:“多谢有龄兄提点。” 王有龄也跟着轻叹一声:“说什么提点,你能记住的做到的又有多少,好自为之吧。” 许之城不再继续此话题,而是从袖中掏出一纸信笺,道:“有龄兄见多识广,帮我看看可见过这样的书信?” 第5章 王有龄将信笺接过,掩不住震惊之色:“这……这怎么可能?”他翻来覆去又仔细看了许多遍,方才谨慎说道,“我曾听一个云游道长说过,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空间之外恐怕还有其他的空间,所以要说这书信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女子寄给你的也不是不可能。” 许之城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竟真的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有趣有趣。”他拿回信笺重新展开,道,“苏玥……这女子也不知是怎样的女子。” 王有龄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难得,这么多年,难得见你对哪个女子感兴趣。” 许之城无奈道:“你又揶揄我,我哪有这心思。” 王有龄端正了神色,道:“不是我说你,你生到如今这岁数还没有心思,倒是真真不太正常了。”见许之城抬脚要走,便急忙拉住了他,“你这人怎么这样?每次与你说这些都想溜,话说回来,你这个岁数的人娃娃都该养两个了,可你自己还不着急,就算你不着急,可也不能耽误人家吧?” “人家?哪个人家?”许之城莫名道。 “娉婷啊!”王有龄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姑娘从十六岁就跟着你,如今也二十了,你若是打算让她一辈子跟着就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如今这样倒不像个事儿。” “唔。”许之城恍然,“如此倒确是我疏忽了。” “就是。”王有龄一拍大腿,道,“我看娉婷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就不大对,恐怕对你早已情根深种,她模样生的美,一身好本事,你俩又知根知底的,虽然她家世是差了点儿,但我知道你一向不会介意这些,照我说,你就早点儿把这事儿给办了,我也好早点儿准备贺礼给你送去……” 那王有龄还在絮叨,包厢门帘一掀,帽儿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二位大人,隔壁的酒楼搭了个戏台,有一出新近流行的新戏要演,娉婷已经占了处好位置,我特来请二位大人一起去看呢!” 帽儿的话还未说完,许之城已经干脆果断地站起了身,干脆果断地道了句“也好”,并且干脆果断地迈出了包厢。 王有龄在后面摇着扇子咬牙切齿地骂:“每次一谈姻缘,跑得比兔子还快。” 戏台子下座无虚席,酒楼里的茶点瓜子卖得火爆。今日上演的戏码是一个霸道土财爱上贫苦丫头的故事,贫苦丫头因为家中负债,不得已之下与霸道土财莫名其妙签了份卖身契约。然后便是土财和丫头时而爱时而虐时而虐又时而爱,反反复复黏黏乎乎,如此便演了好几幕还不见落幕的迹象。 看台上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娉婷和帽儿连手上的豆饼掉了也不自知。许之城轻叹一声,他对这样的戏码一向无甚兴趣,便起身自顾自地踱出了酒楼。 一直到又唱完一幕,娉婷方才发现自家大人不见了。坐在位子上打瞌睡的王有龄被娉婷摇醒,见她一脸慌张的模样,安抚道:“你家大人这么大了,还会走丢不成,不用管他。” 娉婷委屈道:“这出戏是新近最流行的戏,娉婷好不容易才抢了位子,大人却不声不响地走了,莫非是这戏不合大人的口味?” 王有龄拿折扇轻轻敲了敲娉婷的脑袋:“亏你还跟了他那么久,却是如此不了解他。”他自顾自斟了杯茶饮下,道,“在你家大人还没做推官时,过得很是清贫,所幸因为文采斐然,写了几个词本送到书坊,那老板印了几册放到前面卖,卖了没几日就撤了下来,说是没甚销量,不符合世人的口味。同时期那老板又印了好些戏本子,那写本子的后生连乡试都没过,戏本子里好些词句用的也不对,可却卖的脱了销。你家大人起初不明就里,特地去买了本回来研习,结果看了没几页就看不下去了。而那戏本子却越卖越好,后生也一夜暴富。这件事让你家大人很是自我怀疑了一阵子,后来他见到我的时候给我也看了那戏本子,还问我是不是他的认知不对,我对那本子确也看不下去,可也只得安慰了他几句,他虽表面没有什么,但自此以后便不再写词,说来也可惜的很。” 娉婷似懂非懂,嗫嚅道:“这么说大人不喜欢这戏了?” “怎能喜欢?”王有龄叹道,“今日这出新戏就是当年那个后生写的,唉……”他转头看看那些如痴如醉之人,摇了摇头,“世人庸俗啊……” 娉婷突地站起身向外跑去,王有龄懊恼地扇了下自己的嘴巴,喊道:“喂!我不是说你啊……” 时隔多年,如今许之城倒并没有那么在意,只是觉得聒噪得很,便溜出来透透气。 此刻已近黄昏,华灯初盏,京师各处都热闹得很,各式酒肆茶楼里宾客如云。由于此前已经吃过不少小食茶点,许之城倒不觉得饿,于是悠闲地在街道上逛了开来。 一处窄巷,三两个人,隔开外界的喧嚣,因为静谧,便吸引了许之城的目光。 巷内没有什么店铺,多是宅屋的院墙,墙不高,有三两枝不知名的花伸出了院墙,仿佛是闺阁中顾盼娇羞的美人。 许之城继续往前走着,在经过一处后院小门时,险些被一名从门内突然冲出的年轻后生给冲撞了。 那后生虽身着华服却衣衫不整,模样也极为狼狈,见自己撞了人,只低头轻道了声对不住,便绕过许之城跑了开去。 那小门随之“咣”地关上,从门缝中闪过一抹火石榴裙的亮色。许之城未做停留,方才那二人的形状像极了一对偷情男女,许是碰到了什么突发的情况,或是二人有些口角,那男子不得已衣冠不整地才从后门跑了出来。许之城对八卦向来不甚关心,摇了摇头便继续前行了。 四百年后的滨城。 心理咨询所内,一名身着红衣的中年妇女正在前台大呼小喝,身边的女孩看上去大约二十岁左右,双目盈泪,正怯懦地望着她。 前台的护士显然有些招架不住,方一楠不得已亲自出来调解。那中年妇女看到方一楠,激动的情绪又更上一层:“你就是这里负责人是吧?我上次来怎么说的我怎么说的?!我说要给我女儿安排最有经验的咨询师的?为什么今天第一天来却告诉我们是那个苏玥给我们看?!” 方一楠将两杯茶递了过去,好言道:“苏玥就是我们这里最有经验的一个啊。” 中年女子把眼睛瞪起来:“最有经验?!看死人的经验吧?!谁不知道那个小明星就是在她这里咨询过才跳楼的?!你们居然还把这样的咨询师配给我们,太不负责任了!当我们好欺负啊?!我女儿失恋已经很痛苦了,要是再被她看出个三长两短的我非砸了你们招牌不可?!” 第6章 “抑郁症有好几个阶段,并不能说病人的过激行为是医生或者咨询师导致的,她是否按要求服药,休息,或者她有没有受到什么突如其来的刺激都有关系,所以……”方一楠耐心解释着。 “你们不要再找什么理由了!”中年妇女一把扯过嘤嘤哭着的女儿,指着方一楠,“要么给我换咨询师,要么就退钱给我!你们居然敢请苏玥来做咨询,信誉真是差透了,迟早要倒闭!” 方一楠因为气愤,脸色变得煞白,他正准备再劝上几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苏玥拉住了他:“换咨询师吧,不要因为我影响了咨询所的声誉。” 中年妇女见到苏玥,露出鄙夷神色:“你就是那个苏玥啊,年纪轻轻的一看就没什么经验!算了!我不在你们这儿看了,退钱!” 苏玥沉声道了句:“好。” 苏玥如此干脆地同意,让在场的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片刻之后,中年妇女意识到自己的诉求得到了满足,忙不迭地到前台办好手续又从财务那里支出了钱款,乐不颠颠地走了。 方一楠心疼地望着苏玥,却不知用什么话语来安慰。苏玥的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不能影响你们其他的case,退了就退了吧。”她顿了顿又叹息一声,“其实那个小姑娘失恋的问题并不严重,主要问题可能出在她的家庭,她的父亲长年在外,母亲整日里都喜欢怨天尤人,在女儿的青春期里没有给予足够的关爱和理解,忽略了女儿的诉求。我观察过,母女俩坐在一起的时候基本是各干各的事,完全没有交流。这一切直接导致小姑娘在家庭之外寻求理解和温暖,只是她的母亲至今未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唉算了,我说这些干什么呢,相信她以后找的咨询师能够提醒的。” 方一楠拍拍苏玥的肩,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下班后请你吃大餐。” 第6章 方一楠是个浪漫的人,挑的地方既安静又雅致,不仅如此,菜品也精致美味。苏玥探头看看装潢,道:“这里价格不菲吧?” 方一楠笑:“你只管吃你的饭好了,一顿不至于吃穷我。” 苏玥露出浅浅的笑涡:“就怕你乱花钱,回去被蓓蓓姐罚跪搓衣板。” “蓓蓓?”方一楠放下一双筷子,“我和她早就分手了,一毕业就分手了。” 苏玥愣住了,半晌结巴道:“我……我不知道……” 方一楠深深地看着她:“你不知道的又怎止这些?其实当年我对你……对你……” 苏玥一下咬到了舌头,捂着嘴急忙站起身:“师……师兄,疼……我去下洗手间……”也不等方一楠反应,她便迅即遁走。 苏玥自然没有去洗手间,方一楠的话让她觉得意外,她不敢听下去,而是没勇气地选择了逃跑,在上了小巴后方才给方一楠发了一条微信:“师兄,我突然想起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办,先走了啊,对不住……” 方一楠看到讯息后沉默了许久,他在心底深处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他第一次有勇气说出来,却还是把她吓跑了。 在学校时,方一楠高苏玥两届,不同年级并没有影响二人相熟,由于同属一个导师,便进入了同一个项目组。在项目组中,二人配合得极为默契,最终项目论文获了奖。在庆功宴上,方一楠鼓舞勇气打算向苏玥表白,可没想到的是,他表白的话还未出口,带着微醺的苏玥就拉着师姐刘蓓蓓到了跟前,非要方一楠陪刘蓓蓓喝一杯酒,并明里暗里提醒方一楠这个刘蓓蓓已经暗恋了他好久,让他好好珍惜云云,末了还安排方一楠送刘蓓蓓回家。 苏玥的不在意和乱点鸳鸯谱让方一楠很受伤,他很自然地认为这是苏玥委婉的拒绝,于是头脑一热便接受了刘蓓蓓的爱意。然而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日久生情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在他俩之间,尽管刘蓓蓓尽力挽回,但二人还是在毕业之后不久就分了手。 这些事情对于神经大条一门心思只扑在心理研究的苏玥来说是完全不知情的,因此方一楠今日做的这一出着实让她在片刻之间吓了一跳,直到坐上回家的小巴她方才缓过神来。 缓过神来的苏玥就有点儿犯难,她对方一楠只是学长之情,可如今他这么一表白,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就尴尬了。然而转念一想,方一楠当时的话只讲了半截,自己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情,如此也就不用纠结了。 这样自己安慰着自己,小巴车很快就到了站。到家门口第一件事仍是翻看邮箱,可如前几日一样,箱内空空如也。苏玥有点儿泄气,若不是前两封信还摆在案头她真的要怀疑此前的一切只是场大梦了。 一整日心中郁结却无处申诉,苏玥鬼使神差地拿出纸笔,给另一个时空中未曾谋面的男子写信:“不知你是否尝过被人误解的滋味,明明你很努力,却被人怀疑被人诋毁,在古代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形?我在关于你的历史传记里看到,你去了京师做官,京师是个人事复杂的地方,你又会怎样的应对呢?你不开心的时候会怎样呢?” 苏玥照例用繁体誊写了全部,写完看了一遍后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将纸张又揉成一团,是呵,她有什么理由这样任性地去向一个古人抱怨?最终,苏玥在下一张活页纸上简单写了几句:“听闻你去京师赴任,在京师里做官要更多谨慎。”她又想起书上的记录,加了一句嘱咐,“不要接太师女儿失踪案。” 信件写完,苏玥仔细地折起放入信封,在夜色中装进了邮箱。就在苏玥准备转身回屋的时候她犹豫了,信件到底是寄到了另一个时空,还是别人的恶作剧,她很想知道。反正今晚情绪不佳,倒不如搬张凳子守在此处,看看这信会不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转眼便到了后半夜,就在苏玥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冻僵时,恍惚看见眼前有道亮光一闪,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忙伸手探向邮箱。 看到的情景令苏玥震惊不已,信,不见了。 许之城在城里逛了足有一个时辰方才回到客栈。娉婷正坐立不安地等着他,甫一见到,娉婷几乎要哭出声来:“大人,您去了哪里?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得好?” 许之城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一个男子,且认路的本事还好,能出什么事?”他递出手绢,“看你平时打起架来那般勇猛,竟也会哭鼻子。” 帽儿在一旁直翻白眼:“娉婷姐姐打架再厉害,也还是个女子,是女子就会哭鼻子。大人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许之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帽儿道:“帽儿说的对,以后我注意便是。” 娉婷收起委屈,体贴问道:“大人今天都没正经用过晚膳,可要叫店家做一点儿上来?” 许之城捂着肚子摇头:“那些个茶点都实在的很,到现在都不饿。” “那娉婷给大人沏壶茶来。”说话间已麻利地张罗开来。 许之城摆摆手:“早些歇息吧,我想着明日里就去府里,另外也该去拜会拜会新的同僚了。” 娉婷和帽儿听了,都有些紧张与兴奋:“大人要在京师上任了。” “在哪里都一样,做好本分就行。”许之城找了本册子翻看起来,“你们去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娉婷取过一件外袍给许之城披上:“更深露重,大人小心着凉。” 许之城一时无话,待娉婷走到门边时将她喊住了:“娉婷,今日有龄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思来想去,倒确是我疏忽了。” 娉婷驻足,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王大人是说了什么吗?” 许之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唔,果真是长大了,都二十岁了,有龄没说我还没留意。娉婷,我与你说门亲如何?” 娉婷闻言脸涨得通红,索性一跺脚,愤愤道:“大人是嫌弃了娉婷罢?要赶娉婷走?” 许之城只当她是害羞,又道:“你想到哪儿去了,女大当嫁,自是不能让你耽误在我这儿。” 娉婷扬起脸,有泪在眼眶中徘徊不落:“总之娉婷不嫁!除非大人你拿扫帚赶娉婷走!”说完也不等许之城反应,摔门跑了,留下许之城独自愣了半晌。 第二日清晨,三人坐在一起用早膳,娉婷似乎一夜没有睡好,眼睛红红的只管闷头喝粥。 许之城看了看她,用瓷勺挑了些小菜放在她碗上:“没睡好,还不该吃好点儿么?” 娉婷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但倒是把小菜悉数吃下了。 帽儿在一旁纳闷:“你俩吵架了?”见二人不答,又道,“那就是大人又惹娉婷姐姐生气了。”二人还是不答,便继续补充道,“娉婷姐姐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坏,我听老家的姥姥说过,女人还是要早点儿嫁人,否则脾气会越来越坏……” 娉婷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狠狠瞪了帽儿一眼后踹开凳子离了桌。 帽儿傻在那儿:“我……我说什么了……” 三人疙疙瘩瘩用完了饭,收拾好行李准备退了房,帽儿却慌慌张张跑来,道:“笼子里的鸽子数来数去都少了一只,奇怪了,笼门明明都关好的。” 第7章 “少了哪只?”许之城皱眉问。 “常乐。”帽儿道,又挠挠头补充,“最近喂食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它那双小眼睛滴溜溜总是朝别处看。” 许之城“哦”了一声,不急不缓地拉了张凳子坐下,道:“等等吧,它会回来的。” 许之城面色沉静,他心中隐隐有一个预感,那便是自己可能又要收到奇怪的书信了,他说不清是出于好奇,还是期待,总之在潜意识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封神秘的书信长着翅膀来到身边。 “扑楞楞”的声音响了起来,失踪的常乐出现在了客栈门口,它没有停留,直接飞到了许之城面前。在它的爪上钩着崭新的信纸。 许之城的嘴角漾起浅笑,伸手取下了书信。帽儿和娉婷探过头来:“好奇怪的信,是谁寄来的?” 许之城不答,而是将书信放入袖中,吩咐道:“让常乐归笼,我们出发了。” 府邸并不大,也就不需要什么仆从,除了帽儿和娉婷,许之城只留了两个人,一个负责打扫院落干些粗使活计,另一个负责煮饭采买。 众人安顿下来后,已是筋骨劳顿,均早早睡了,可许之城却毫无睡意。他从袖中取出信来,小心地展开。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寥寥几字是关心他进京赴任的事,末了的那句话则是提醒他不要接太师府千金失踪案。除此之外,上面还有其他字迹的印迹,应是写信人在此页信纸前页写过什么,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撕去了。 许之城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恍然明白写信人大约受了什么委屈,心情低落。他想了想,提笔写下:“若心情不豫,可醉心山水,可煮水烹茶,可引吭高歌。”照例将书信卷成一卷缠在常乐腿上,放飞而去。 第7章 夜深,大理寺卿周光明仍在挑灯夜读,近日里案卷较多,夜深方能归家,着实疲倦的很。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少卿何隐端着盏茶出现在门口:“大人,可要一起走?” 周光明揉揉生疼的额边,叹了句:“罢了,今日就不看了,我与你一同走吧。” 夜露深重,被冷风一吹,周光明觉得头疼得更加厉害,遂问道:“说是给大理寺配一个寺丞来,怎么到如今还未到位?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里缺人手缺的厉害。” 何隐道:“应就是这两日罢……” 周光明点点头:“是唤做许之城的?听说之前是个小小的地方推官,怎的一下就保举为寺丞的?可是有什么背景?” “那倒不曾听说……”何隐摇了摇头,“学生只听说这个许之城弹劾了应天巡府,表现的刚正不阿据理力争,再加上之前破了几个悬案,在当地小有名气,所以才提任到了京师来。” 周光明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倒是有趣。老夫这些年还鲜有看见这样的事。” 何隐在心里来回咀嚼了几遍周光明的话,仍是拿不定主意:“大人的意思是不信……” “来京师做官的,还是突然调过来的,有几个是背后没人的?”周光明若有所思,“要么就是派来牵制牵制我们的,不过刑部,都察院和我们大理寺,岂是一只小蚂蚁可以妄图牵制的!” 何隐听明白了个大概,抚掌道:“大人英明,那依大人看,等他来了后如何处?” “观察些时日,若无什么特别的,就把一些棘手的案子给他,哦对了,别让他越了矩,该收到我们手上的案子不能给他。”周光明吩咐道。 何隐恍然:“自然自然,不该他碰的案子决计不能给他,以免节外生枝。” 许之城睡了几个时辰,早早便起了床,用了些清淡粥菜,便穿戴好官服,带上文书去往大理寺。 大理寺有一个寺卿周光明,一个左少卿何隐,右少卿目前空缺,一个左寺丞杨懋。另外还有寺正、寺副和评事等若干人等。 许之城一一见过,又递了文书,算是正式招呼过。有官员新任,免不了寒暄两句,一向板正模样的周光明略略露出一点儿笑意,道:“听闻许大人是断案高手,做事雷厉风行,如今进了大理寺,定是能大展拳脚一番。” 许之城客气道:“周大人谬赞了。” 何隐跟着又道:“近日来大理寺的案子积的多,周大人忙得连休息时间都没有,许大人来之后,定是能分担不少。” 许之城继续客气:“在下定当做好分内之事。” 周光明见时间差不多,便挥手示意何隐将许之城带去熟悉事务。不料一直吊儿郎当坐在一旁没言语的左寺丞杨懋突然开口问道:“许大人可是来自苏州府?” 许之城道:“正是。” 杨懋来了兴趣:“听闻那里山水美人也美,可是真的?我还听说美食小吃也不少,俱是精巧甜糯的。只可惜我一直没得闲去,不知许大人以后回乡省亲时可否带上在下,给在下当个向导?” 不等许之城应声,周光明便在上首面色不豫地咳了几声,杨懋收起笑容:“得嘞,你们去忙,我不说就是。”转头又跟许之城挤眉弄眼,“回头找许大人喝酒。” 何隐客客气气将许之城领了下去,把大理寺历年的卷宗分门别类地介绍了番,又命人取了近期已结的一些案件卷宗给了许之城:“许大人可先看一看,做些了解,倘若有不明之处,我就在隔壁。” 许之城道了谢,将何隐恭敬地送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近日里太师府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何隐冷不丁被问了这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着实愣了一下,半晌道:“没听说,太师府上太平的很。” 许之城没再多话,又是躬身一礼,算是将何隐给恭送出去。 何隐回到周光明处时回禀,周光明问道:“你对他怎么看?” 何隐略一思索,答道:“表面看去倒是恭敬,没什么越矩的地方,也不张扬自傲,无甚特别。” 周光明点点头:“一门心思做事最好,你帮我看着他点儿,别搞出什么事来,我倒是宁可什么事都不做,像杨懋那样享清福来的,也不希望出什么纰漏。” 何隐连连称是,拍着胸脯保证:“周大人请放心,他若有什么主意也得禀明了我俩,自己擅自做不得主的。” 周光明沉吟了下,又问:“他可有跟你再说什么?” “哦对了。”何隐道,“正想跟您禀报来着,他方才问太师府上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太师府?”周光明诧异道,“他与那太师府有何渊源?” “这个学生倒不曾听说,不如学生去打听一二?”何隐小心试探道。 周光明疑道:“他这个话问的蹊跷,若是与太师府有什么渊源应该也不会直接问你我,若是有意攀附太师府……总之留意一下没有什么坏处。对了,近日里太师府确有一件不小的事。” “大人可是说的崔太师的女儿被赐婚一事?”何隐问道,“听说不日就要成亲了。” “不错。”周光明点头道,“不过我暂且想不出那许之城关心此事有何用意。” 许之城坐在案前,回想起方才见过的三个人来。周光明年岁最大资历最老,看起来板正严肃,心思深沉。何隐外表恭敬有礼,说话做事看上去都无懈可击,世故圆滑。至于杨懋,外表像是个混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说不定因为站在局外反倒看事情更加通透。自己对他人一番观察,他人对自己必定也是一样,是以许之城必定先循规蹈矩一阵子,将这汪深水看看清楚再说。 一日的时间过的极快,转眼便到了黄昏,许之城换了一身常服刚出了官署,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瞧,见杨懋正嬉皮笑脸地瞧着他。 “说好找你喝酒,你怎么天刚黑就要往家赶?我可是打听过了,你尚未娶妻,自是没有人管着你,何必早早就回去?走,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我带你去!” 许之城望着他,道:“杨大人消息灵通的很。” 杨懋说的这个地方是个酒楼,名唤醉翁居。说是个酒楼,又与一般的酒楼不大一样,全因这酒楼有位唱曲的姑娘叫做玲珑,这玲珑姑娘能歌善舞,生得极美,很有几分异域特点,更重要的是,这玲珑姑娘通晓万事,若是你要打听什么,只要出的起价钱,她基本都能帮你打听到。 许之城看着台上的玲珑,默默地酌了一口酒。 那杨懋笑眯眯地凑过来:“许大人,你今日可是打听太师府上的事了?” 许之城转头看他:“想不到不仅这玲珑姑娘消息灵通,杨大人也不差啊!” 杨懋听出许之城话中的揶揄,倒也不在意,继续道:“这府衙里若是传什么事,从说出口开始到传开来绝对不超过一个时辰。许大人,我今日一见你,便觉得你与那些个虚伪的夫子不同,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许之城笑了一下,举起杯碰了碰,滴水不漏道:“初来乍到,还要杨兄多多提点。” 见许之城与自己称兄道弟,杨懋开心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爽快!以后为兄照拂你。”他抹了把嘴轻声道,“你问的太师府还真有些事发生。” 第8章 “哦?”许之城静心细听。 “那崔太师家中有一个独女,名唤宛儿,正值青春好年华,且人识大体通诗文,长得还美,真真是崔太师的心头肉,如今到了嫁娶的年岁,太师千挑万选想找个好人家把女儿许出去。本来的,以崔太师的家世,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并非难事,可左挑右挑就是拿不定主意,这事儿就耽搁下来了,结果近日宫里一道旨意下来,给崔宛儿指了婚。” “那是指给了何人?”许之城好奇道。 “是卢将军,那卢将军战功赫赫,一生戎马,将那边关守得万夫莫开,因此回京述职时跟皇帝求娶了崔家女儿,皇帝想也没想就应了。”杨懋说到这里叹了一声,“要说卢将军除了年岁长崔宛儿多些外,门庭还是相当的,只是……” 见杨懋欲言又止,许之城探询道:“可是太师府上不满意这门亲事?” “可不是?”杨懋一拍巴掌道,“那崔宛儿听说将她许给了卢将军,死活都不愿意,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鸡犬不宁的。” 许之城笑起来:“这你都知道?” 杨懋正色道:“你还别不信,这事儿京师里很多人都知,不信你随处打听打听。” 许之城含笑不语,心道如若不是这崔府的人管教太松任由人将这番动静散布出去,那便是崔府故意叫人散布出去的。崔太师一向是个严谨的性子,对下人管教如此不严似乎也不大可能,如此看来便是第二种情况,只是,太师府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见许之城若有所思却不发表看法,杨懋忍不住问道:“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与你说了,现在你可告诉我为何会对崔太师府上的事有兴趣?” 许之城望着他,极其坦然和真诚地说:“因我前日里做梦,梦见太师府上空祥瑞一片,因此醒来的时候便有了好奇心,想看看自己是否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杨懋在心里暗骂:“我看你这小子未卜先知的本事没有,睁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倒不小。” 第8章 仅仅一天之后,苏玥便收到了回信。信中的字迹洒脱不羁,寥寥数语却都是开解之词,苏玥惊讶于许之城的细心,竟注意到自己此前写字留下的印迹。更令苏玥惊讶的是,回信中的一些字竟按照她提供的简繁体对照关系写成了她擅读的简体字。 苏玥的心情在看过信后突然便好了,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下午下班碰到方一楠前。 虽然说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在苏玥甫一开门便见着方一楠期期地望住自己,心内还是禁不住抖了一抖。 苏玥打算视若无睹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却听见方一楠叫住了自己。 “苏玥,有没有空,有两张音乐会的门票……”方一楠充满期待地问。 “啊?”苏玥想说自己一看音乐会就会打瞌睡,但又觉得这样拒绝太不婉转,心念一转下脱口而出道,“我约了许子岸。” 方一楠面露遗憾,手中的音乐会门票被重新揣回口袋,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苏医生!”是许子岸,他正兴高采烈地走过来,边走边道,“和同事过来办案,顺道……” 苏玥急忙上前捂他的嘴,故作镇定地说:“我们不是约好在吃饭的地方见面的么?怎么跑过来了?” 方一楠深深地看了眼苏玥,又看了眼许子岸,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苏玥连拖带拽地将徐子岸拉出了咨询所,徐子岸洞察世情一般:“你是不是拿我当挡箭牌了?” 苏玥道:“请你吃饭还不行么?”她扯着他快步走着,像是逃避什么一般。 不远处的咨询所内,方一楠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将手中的门票捏成了一团。 看着在自己面前大快朵颐的苏玥,许子岸问:“你是不是心情不佳?” “为什么这么问?”苏玥抬头,嘴角还挂了一条意大利面,“我昨天心情的确不好,但是现在好了。” “你们女人一向视减肥为人生大计,你这么个吃法不是心情不好还能是什么?”徐子岸揶揄道,“说说看,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你就会心情好些?”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么?” “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说,只要你信得过我。”徐子岸拍拍口袋,“这顿饭我请,吃完还想去哪里玩?” 苏玥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就想到许之城在信中劝慰的话来,不由笑道:“去引吭高歌。” ktv里,许子岸痛苦地捂住耳朵,他怎么也没想到,苏玥不仅五音不全,而且还五音不全到如此程度,且难度越高的歌曲她点唱的频率也就越高,唱得也更投入。 许子岸在这样的噪音下被活活折磨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姐姐,我给你钱,你不要再唱了好不?” 苏玥恍若未闻地继续随着节奏摇摆。许子岸颓然倒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沉醉歌中的她。 然而片刻之后,一个意外的发生打断了苏玥唱歌的进程。ktv的走廊上响起了尖利的“救命”声。出于本能,许子岸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冲了出去。然而刚一出门,许子岸便愣住了,额头上更是不受控制般地密密麻麻爬满了汗珠。 走廊里的情形太清楚不过,有人被劫持了。 劫持人的男子面色通红,显是喝了些酒,他的右手正仅仅箍住一名ktv的女服务员,左手则举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尖端抵在了人质的颈边。 随之赶来的苏玥看了一眼许子岸,知道他此时又陷入了焦虑之中。苏玥此前给他采用的是系统脱敏法,但只不过才两三次而已,且只是采用想象的方式,此次竟一下来了个实例刺激,虽有些激进,但却是个机会。 想到这里,苏玥鼓励他:“按我之前教你的,放轻松,慢慢呼吸。” 许子岸满头大汗地看了她一眼,心境居然安定不少,苏玥继续道:“我来问,你只管找机会救下人质。” ktv有管理人员闻讯赶来,被劫持的女人大喊:“经理快救我!” 醉酒男人不耐烦地踢了女人:“臭婆娘,给我老实点儿!” 经理忙不迭地制止:“老王你怎么又喝酒了?一喝酒就打人,快放了你老婆!” 周围的人群中有着骚动,这一出闹剧竟是家庭纠纷。 经理的出现并没有让醉酒的男人平静下来,反而让男人更加激动起来:“都是你!都是你让她在这里工作的!是你骗她来的!” 有人在周围嘀咕:“别人给你介绍工作还不好?这人怎么想的!”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进了男人的耳中,他的面上露出烦躁神色:“我老婆就是到了这里后变得不想回家了,有时候一晚都不回,我问她她也不说,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 经理耐心解释:“我们这里工作比较晚,有时候太晚的话,会留员工住宿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男人果然不信,大声呼号:“这都是你们串通起来骗我的!你满口谎话,我看你就是她外面的野男人!” 就在此时,另一名服务员匆匆跑来:“经理,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 苏玥无奈地拍了拍脑袋,她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一定会将那个男人进一步激怒。她的担忧在一秒后变成了现实,男人挥舞着匕首发狂地喊叫:“老子现在就要带她走!谁敢阻拦!” 女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哭:“我不走!我死都不跟你走!” 男人重新将刀尖对准她:“你要是不走,老子就宰了你!” 一旁的许子岸已经极度焦虑,他很想冲上前去阻止,可却感觉手脚不听使唤。 就在现场的气氛仿佛一点就着时,苏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大哥,你误会她了。” 她的声音安定沉静,尽管不响穿透力却很强。 男人愣了愣,看着她莫名道:“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常客,因为喜欢唱歌所以经常来,也就认识了大姐,哦就是你老婆。”苏玥尽量用没什么起伏的声调缓缓地说出这番话,“你老婆工作很勤奋,很踏实,是个非常优秀的员工。” 男人受用道:“她一向做事认真!”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声音重新大了几个分贝,“别跟我废话!扯这些没用的!” 苏玥并没有理会男人的叫嚣,继续道:“她其实也想回家,可是她又害怕回家,为此她还在我跟前偷偷哭过几回。” 女人吃惊地望着苏玥,苏玥微不可察地冲她摇了摇头。男人疑惑道:“她怕什么?” “她说她最怕的就是回家看到你喝的醉醺醺的,而且喝醉了后还打她,这是身体上的伤害。尽管她爱你,可你的行为让她也怕你!”苏玥的声调自然平静,但内心的紧张和不确定已经扩大了许多倍。她再次瞥了一眼被劫持的女人,女人的脸上露出忧伤神色,看着苏玥的眼光里多了丝认同。 苏玥定了定神,将自己的语速略略调快了一点儿,声调略略调高了一点儿,朝着男人继续道:“她天天上班上这么晚,不为别的只为能多赚一点儿,为家里人能多吃点儿好的,穿点儿好的,可你却总是误会她,冤枉她,又不愿意听她解释,这让她很委屈很失望。这是心理上的伤害。” 第9章 男人沉默不语,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刀尖也偏离了女人的脖颈。苏玥悄悄地握了握许子岸的手,朝他递了个眼色。原本还处于焦虑之中的许子岸在接触到苏玥温暖的手掌时突然有了安定的感觉,行动似乎也能回复到正常状态,他冷静了一下,准备伺机出手。 此刻苏玥又靠近了一些,她伸出手去,用一种近乎催眠的声调道:“来,把刀递给我,这样才能空出一只手去拉住她的手。你看,她又害怕了,你将她箍得太紧了,她很不舒服,你好好对她,她就跟你回家了。来,把刀递给我……” 男人的眼神有些涣散起来,原本握着刀的手渐渐有些松动,另一只手也将女人放开了一些。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响起,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男人仿佛猛然被惊醒一般,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你们都是骗子!让警察来啊!同归于尽啊!” 苏玥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此时她与许子岸几乎已经走到了男人面前,二人都知道不能再有耽搁,男人显然已被二次刺激,对眼前的人不再信任,若不及时采取行动,之后一定会是个持久的对抗过程,且变数太多难以掌控。事不宜迟,趁着男人挥舞着手臂尚未来及将女人重新控制的当口,许子岸冲了上去,与此同时,苏玥迅速将女人拉到近旁,并交给了站在旁边接应的ktv工作人员。 男人尽管身材壮硕,但仍然迅速被许子岸制服,并交到了赶来的警方手中,一名警员看见他后惊喜地竖起大拇指:“子岸你没事了?很棒!”许子岸笑了笑,脸色仍是煞白。 警方向苏玥表示了谢意后将男人带了回去,见局势得到控制,周围人群的情绪也放松下来,有人交头接耳道:“这个女的是谈判专家吗?看着眼熟。” “不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否认道,“我在网上看过她的照片,她就是宋诗怡的心理咨询师。” “宋诗怡是谁?” “连宋诗怡是谁都不知道!她可是当前最红的小花旦,可惜患了抑郁症,又被这个咨询师给看死了。” “我怎么觉得人家挺有本事的?你们这些年轻人盲目追星,什么脏水都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泼。” 苏玥没有继续听下去,她只管闷着头拉走了许子岸,在离开ktv的大门时,拐角处转出一个穿着深色卫衣身材瘦小的男人,男人的目光冷冷,一直望着苏玥离去的方向。 第9章 一直走出去两百米,苏玥方才发觉手掌心里湿湿黏黏,苏玥翻手一看,只见殷红一片,再看许子岸的手背竟是血流不止。她皱眉道:“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吱一声?” 许子岸道:“吱!” 苏玥哭笑不得:“你还晓得开玩笑!” 许子岸浑不在意的样子:“一点儿小伤,不碍事的。” “小伤也得治!”苏玥不由分说地招了辆出租,“我家离这里不远,到我家包扎一下吧。” 十五分钟后,苏玥已经完成了进家门,清理伤口,包扎伤口几个步骤。许子岸看着自己的手,赞叹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医院的医生呢。” “说什么呢?”苏玥道,“我大学学的是精神卫生专业,毕业以后也是到医院做的精神科医生,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只是后来我想开自己的心理咨询所,才从医院辞职出来。” 许子岸佩服道:“创业很辛苦吧?你很有勇气。” 苏玥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地说:“虽然很辛苦但是觉得值得,只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许子岸看着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半晌才道:“我觉得他们说的太不客观了,你明明是这么出色的一名心理咨询师,你看这一次我就突破了自己。所以,对那些话你也别太在意。” 苏玥放松地笑了笑:“都过去了,虽然影响到现在都没消除,不过我相信以后会好的。” 二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觉得有聊不完的话题,不知不觉间竟天亮了。许子岸站起身告辞,苏玥仍是一点儿困意也无,便又将他送了出去。 许子岸边走边说:“你这里的环境真好,就是比较偏僻,晚上你一个人回来还是有点儿危险的,这样吧,以后每天你下班后我来接你,我负责送你回家。” 苏玥笑:“估计你大部分时间都忙得没法来吧,不过冲你这份心我也要谢谢你。” 行过绿色邮箱时,许子岸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是你家的么?怎么也不上锁?”他顺手拨了拨虚掩的邮箱门,一封古老的书信掉了出来。 “咦?”许子岸好奇地将书信拿出,“怎么会有这种古老的样式?现在流行复古么?” 书信被苏玥一把抢过:“不关你的事。” “这么紧张干什么?”许子岸莫名道,“难道有什么秘密?还是你的意中人寄的信?” 苏玥将他推到路口:“说了不关你事,快走快走!” 许子岸走后,苏玥忙不迭地展开书信,信中写了一句话:“太师府失踪案是何缘由?” 大理寺,已掌上了灯火。 大理寺卿周光明在房内与人谈了一个时辰。杨懋伸了个懒腰,与许之城抱怨道:“真是,自己不走也不让我们走。” “似乎是什么要紧的事?”许之城笼着一双手,慢悠悠问道。 “是刑部来人了,大约是碰见了什么棘手的案子。”杨懋伸头朝里张望了下,“也未必是什么难破的案子,还不是不想自个儿担责任,要拉个人一起担着。” 说话的当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光明将刑部尚书客客气气给送了出来:“纪大人慢走,刑部的事情都是要事,自当竭尽所能。” 原本懒懒散散靠在墙边的杨懋瞬间弹了起来,拉起许之城就要遁:“千万别被那小老儿看见了,指不定就把这棘手的事交给了你我。” 二人还未跑出两步,便听见周光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大人请留步。” 那杨懋露出尴尬一笑:“他是喊你的,兄弟我就不奉陪了,改天请你喝酒!”话音刚落,人便跑了个没影。 许之城哭笑不得地望着杨懋跑远后,转身给周光明见了个礼:“不知周大人唤晚生有何事?” 周光明一向板正的脸竟露出丝温和之色,道:“刚才刑部交过来一件案宗,希望我们能和他们一起调查。” “看来是个大案?”许之城问。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周光明面有难色,“事关太师府,昨晚太师府派人到刑部报案,道是府上的小姐失踪了。” 许之城心神微动,他想起苏玥信中的嘱咐,不由竟愣了。 周光明见许之城不说话,有些不悦:“本来想着许大人初来乍到,可以接个案子以便尽早适应,再加上许大人之前问起过太师府上的事,因此觉得由许大人接这个案子再合适不过,不过……” 许之城回过神来,向周光明揖下:“周大人误会了,晚生全听大人吩咐。” 交代完事由后,许之城拿着卷宗回到案前打算仔细看一看,谁知刚进了门,杨懋便跟了进来。 “亏好我溜的快,若我没猜错,这案子交给许兄去办了?”杨懋摇着扇子,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唔。是太师府千金失踪案。”许之城头也没抬地看着卷宗。 杨懋拉着张凳子在跟前坐下:“这个案子难搞,怪不得刑部要把大理寺一起拉着。” 许之城抬起头:“愿闻其详。” 杨懋将扇子一收,又往手里一敲:“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崔太师家的小姐根本没失踪,一定是因为想逃婚,就编了个失踪的理由好蒙混过关。你想啊,这闺阁小姐失踪通常都是自家里先悄悄地找,太师府此番先是将小姐闹着不肯成亲的事弄的满城风雨,如今又敲锣打鼓地说小姐失踪了,还不是为了搅黄和卢将军的婚事。” “所以,这说到底是个家务事。”许之城道,“而且,这案子没有进展便是失职,可这案子要是查下去的话,势必又要得罪太师府,对吧?” “就是啊!”杨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们就是欺负你是新来的,依我看,你目前只要秉承一个拖字诀。不过这拖……” “不过这拖却不知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收场,才适合收场。”许之城叹了一声,眉头也蹙了起来。 杨懋也跟着叹了一声:“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卢将军是个死性子,认准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放弃,倘若一年这婚没退,崔小姐就得在外面藏一年,两年没退,就得在外面藏两年,这以后就算婚退了,可回来后还有哪个敢娶啊?” “这崔小姐倒是个刚烈的性子。”许之城低头看着卷宗,沉默下来。 事情急转直下是发生在三日后。 太师府派人到刑部和大理寺传话,道是不用再找自家小姐了,因为府里的下人发现了小姐的尸首。 刑部负责此案的官员与许之城一同赶去了崔府。 崔府上下已经挂满了白绫,门口两只书有“奠”字的白灯笼显得极是扎眼。一路走进去,穿过回廊花园,许之城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10章 一直走到内堂一间小小的房屋前,众人才停住了脚步。屋内很安静,偶尔传出一两声断续哭声。 屋内正中的床上躺着一名女子,从服饰饰品上看应是崔家小姐无疑。床边坐着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此刻正拿着张帕子捂脸“呜呜”地哭着。屋角还站着两名侍女,低头垂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人。 中年女子抬起头来看见众人,急忙整了整衣裙站起身来:“几位大人辛苦了。” 众人回了礼,刑部官员叹了口气,安慰道:“夫人节哀。”顿了顿又道,“不知小姐是如何……” “我家小姐是想不开跳湖自尽的。”扶着太师夫人的一名侍女插嘴道。 刑部官员点点头,从身后招来一个仵作来,道:“例行要检查一下,得罪了。” 太师夫人变了脸色,拦在面前叱道:“还要检查什么?人都死了,你们还不能放过她吗?!” 仵作停住脚步,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刑部官员上前又是一礼:“夫人,这是命案,例行确需……” “我不管,死者为大,再说我女儿尚未出阁,怎能让一个男人给她检查身体?!” 站在旁边一直不吭声的许之城吭了个声:“要不这样,我带了个女仵作,让她看看应是无妨。”说着便将娉婷从身后拉了出来。在地方上娉婷便是给许之城做仵作,算是熟门熟路,再加上特有的胆大心细,帮许之城破了不少案子。 太师夫人一愣之下,娉婷已到了床边,并仔细地检验起死者面部及身体的肿胀程度,又查看了口腔,四肢等部位。 崔太师突然出现在房门口,并重重地咳了两声。众人连忙上前行礼,崔太师却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命道:“看完了吧?看完了快走吧。” 娉婷抬起脸看着许之城:“可是我……” “回去再说。”许之城压低声音道,又转头问向刑部官员,“大人可还有其他事?” 刑部官员摇摇头,向着崔太师一拱手:“叨扰了,请节哀。” 崔太师黑着脸,只道了句:“不送。” 许之城也拱手告辞,却在走了几步后又回转身来:“请问崔小姐是在哪里落水的?” 太师夫人愣了愣,随即答道:“金水河,怎么了?” “啊没什么,回去结案的时候好写。”许之城恭敬道,再无他话。 第10章 走出太师府,刑部官员回身向许之城道:“许大人,既然你也认为可以结案,那我们便各自回去禀报,也好早点儿了结此事。” 许之城道:“哦?” 刑部官员并不理会他,只是一拱手,道了声:“告辞!”便转身上了马车。 娉婷跟上几步,焦急道:“大人,这怎么可以草草结案?” 许之城回头看了看太师府,又看了看周边的街道,指着对面的一座茶楼,低声说道:“你回去把帽儿唤出来,然后到茶楼的二楼找我。” 许之城选了一个雅间坐下,这里的窗口正对着太师府的大门,视野极好。 趁着店家上茶的时候,许之城问道:“这太师府办丧事,你们之前可得到消息?” “不曾,这都是一夜之间挂出来的,说是小姐昨晚死了。”店家为叶之城斟上茶,“真是可怜,我这茶楼昨晚打烊的时候,太师府还挺正常的,结果今天一大早就成这样了。” “哦。”许之城点点头,“老板就住店里?” “就住店里,方便。”店家道。 “那你们昨晚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比如哭声什么的。”许之城又问。 “也不曾。”店家仔细回忆了下,挠挠头道,“大约是睡的沉吧。” 此时娉婷已拉着帽儿赶到,打发店家退下后,许之城方才问道:“娉婷,你且与我说说刚才检查那崔家小姐时有何发现?” “大人,那崔小姐绝非死于投河自杀。”娉婷说得十分肯定,“此事蹊跷得很。” 许之城放下茶盏,神色凝重:“继续说。” “本来检查尸身的时候,娉婷只是觉得奇怪,但不好马上下结论,可正打算再进一步检查便被崔太师赶了开来,幸好大人在临走之前问了一句话,才让娉婷能够肯定此前的猜测。”娉婷道。 “可是我问在哪里落水的那句话?”许之城问。 “正是。”娉婷点头,“金水河是城郊的一条野河,河床窄小水流不快,河内长有许多藻类,水里泥沙也不少。可那崔小姐腹部虽然鼓胀,像是溺水而死,可她的口腔鼻腔内却一点儿泥沙藻类都没有看见,且落水的人出于本能会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那崔小姐若果真从金水河落水,指甲里难免会有河边土坡上的泥垢,可她的指甲里却很干净,倒是手腕上似乎有些红色的伤痕。” 许之城赞许道:“这么快就对京师的河流如此熟悉,不错。” 娉婷听见自家大人的夸奖,心中自然美得很,笑道:“还不是因为大人带我们提前来了几天,说是游山玩水,实际却了解了不少地形地貌和风土人情。” 许之城又转向帽儿:“帽儿你怎么看?” 帽儿忙把茶点塞进口中,含混道:“还要问我?我又没去太师府。” 许之城拍了拍他的脑袋:“不然你以为我叫你来就是让你吃东西的?” 帽儿想了想,随即道:“也许太师府的人看小姐死的太可怜,便先行给她清理了口腔?” 许之城摇头:“不会,我们见到崔小姐尸身的时候,她的脸甚至都没有擦干净,头发也湿哒哒蓬乱不堪,所以肯定没有提前清理。” 帽儿苦着脸:“那我就不知道了,大人,帽儿又不懂探案,您就别为难帽儿了。” 许之城笑:“那这样吧,你再吃两口,喝完这盏茶后替我跑一下京师里所有的丧葬铺子,记下每一家晚上打烊的时间。” “啊?大人要问这些干什么?”帽儿诧异道。 “啰嗦!叫你去你就去!”娉婷踹了他一脚,“越发的懒了。” 帽儿捂着被踹疼的屁股,气不过地丢下一句:“哼!你赶我走还不是为了能和大人单独呆在一起?” 娉婷的脸“腾”地红成一片,小心地瞅了瞅许之城,见他站在窗口张望着太师府方向,似乎并未留意,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许之城在太师府门前的茶楼一直守到黄昏,在他的心里有些疑虑未解,这些疑虑自他一大早刚进去太师府便产生了,而一天的蹲守与观察更加深了他的疑虑。 太师府虽然挂起白绫,支起白灯笼,但一切都显得十分仓促,完全不像是给府上唯一的大小姐办丧事的样子。更奇怪的是府里的气氛,从府门到后院停放尸首的屋子,这一路上竟没见到几个府内的下人,偶尔看见个把人,也远远地躲了开去。 许之城还在思虑间,帽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大人大人,这全城的丧葬铺子,我全都跑完了。”帽儿摸了一把额头的细汗,随手抓起一只茶杯灌了一口茶水。 “怎样?”许之城问。 “除了城北一家新开的铺子会开到很晚外,其他的铺子通常晚饭后就打烊了。”帽儿说。 “你确定你都跑过一遍了?” “确定!绝对确定!”帽儿举起手发誓,“而且城北的那个铺子我也问了下,昨晚并没有生意。我就奇了怪了,难道他太师府里平时家里头就存着这些东西?” 许之城蹙紧了眉头,站起身道:“走,回府衙。” 许之城回到大理寺才发现,周光明与何隐竟都没有走,甚至连杨懋也摆出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坐在一旁。 见许之城回来,周光明急忙走下座位:“怎么现今才回来,刑部之前就来传了话,说是要尽快将结案的文书整理好以便入库。” 许之城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道:“各位大人,此案疑点颇多,恐怕不能就此结案。” 周光明有些不快,然而却又不能过多地表现出来,只道:“许大人是不是过虑了?听刑部的王大人说,崔小姐是投河自杀,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太师府上下已是悲痛欲绝,想要早早下葬让死者入土为安,我们就不要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了。” 许之城疑道:“太师府想要早早下葬?” “不错,明天就发丧了。”杨懋在一旁插嘴道,“偌大的太师府死了独生女儿,办个丧事却是那么草率……” “杨大人!”周光明转头喝道,“若是杨大人今日的公务已经办完,还是请早些回去吧。” 杨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从座椅上慢悠悠地站起来:“行,那就烦劳几位大人继续辛劳了。”他走到许之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嘱咐一句,“好自为之啊!兄弟!” 见杨懋晃出府衙,周光明重又转向许之城道:“许大人辛苦一下,尽快配合刑部了结此案吧。” 许之城低头施礼,将两位大人送走后急急唤来了娉婷:“太师府明日就要发丧。” 娉婷奇道:“这么快?!我们那里普通人家也要在家里设上灵堂,守上三天,将礼做足了方才会下葬,他们如此匆忙,倒是像要掩盖什么……” 第11章 “不错。”许之城赞许道,“娉婷你现在的分析越来越到位了。” 娉婷觉得自己的脸似乎有些热,幸好屋内灯火昏黄,并未引起一心扑在案情上的许之城的注意。 许之城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既是如此,我们便赶在他们掩盖之前去探一探。” “探一探?探什么?”娉婷不解。 “当然是探一探太师府了,趁着他们还没来及做什么时,我们去解一解谜团。”许之城的嘴角笑意浅浅,“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太师府守卫森严,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可能性不大,幸好娉婷江湖经验丰富,武功又高,有她协助,未必没有胜算。 二人回到府中先事休息,待养足精神后便换上了夜行衣,又随身带了些必要的物品后,悄悄儿地向着太师府而去。 太师府的府兵在院墙边分开驻守,中间会换岗一次,娉婷正是打算趁着换岗这短短的时间内潜进院中。二人守了一会儿,便等到了好时机,娉婷迅速从院墙边的一棵杏树蹬上了脚,再一跃一跳便飞身上了院墙,她探头出来看见许之城还搓着手在树底不知所措,急忙丢了根绳子下来,将许之城生生给拉了上去。 娉婷低声埋怨道:“大人您虽然不会轻功,可您还会爬树啊,怎的今日就上不来了?” 许之城一脸歉意:“近日里吃胖了,身手不大灵活……” 二人不再废话,瞅着一个软呼的地方跳了下去。尽管入夜已深,但太师府前院的人明显比白日里还是多了一些,来来往往井井有序。 “这样的太师府才是正常的。”许之城轻声道,“我们去后院。” 娉婷心中担忧:“后院会不会已经设了灵堂,如果是那样的话,通常都有人看守,我们没法靠近啊。” “见机行事。”许之城道,“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走。” 令二人没有想到的是,后院并没有设什么灵堂,停放崔小姐尸身的屋子黑着灯,一名小厮在门外睡得天昏地暗。 “这小厮心真大。”娉婷嘟囔一声。 “不仅是他心大。”许之城的声音低沉严肃,“这全府上下都很心大,且心大得极不寻常。”他看了看锁上的黑屋,命道,“开锁!” 第11章 娉婷在江湖上游历多年,开锁这种事自然难不倒她,只略微摆弄了下,那锁便应声而开。 房内黑漆漆一片,娉婷打亮一只火折,照亮了屋内一方天地。 “尸身还在这里!”娉婷惊讶道。 “没有设灵堂,尸身自然还在,这太师府的作派倒是奇特得很。”许之城道,“娉婷,速速仔细查验一遍。” 娉婷举起火折靠近尸身,便验边道:“腹部肿胀,肤色发白,眼睛和耳内均有少量出血,应是溺亡。腕部有伤痕,像是被人控制所留下的……” 许之城看着死者手部,突然道:“你将她的手掌翻过来。” 娉婷依照吩咐做了,许之城看了一眼面色大变:“此事不对!决计不对!” 窗外恰在此时有人喊道:“里面什么人?!” 娉婷急忙吹灭了火折,与许之城一道破门而出。门口守着的小厮蓦然惊醒,可惜“啊”声还没喊全就被娉婷一个手刀给砍昏了过去。 待娉婷回过身准备拉上许之城一起跑时,才发现自家大人早已健步如飞地溜出去好远。 幸亏二人撤离及时,尽管太师府的下人包抄堵截,却最终还是没有撵上。 第二日是太师府发丧的日子。天刚刚蒙蒙亮,一支丧葬队伍便从太师府门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在队伍的中间,是一具漆成黑色的檀香棺木,崔太师走在前边,随后是被侍女搀着的太师夫人,夫人看上去未施脂粉,略显憔悴,时不时地还扯着帕子擦两下眼泪,着实可怜的很。 一行人走出去不足五十米,斜刺里便窜出三个人来,硬生生拦在了丧葬队伍的前边。 崔太师吃惊不已,待看清来人后,不免又是怒容满面。 “许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崔太师冲着一夜没睡胡子拉匝的许之城质问道。 许之城向前一拱手:“崔大人,下官作为大理寺负责崔小姐失踪一案的官员,今日特来告知此案未结,尚有诸多疑点,尸身暂不能安葬。” 太师夫人冲上前来,声泪俱下地指着许之城道:“你在这儿胡说什么?我们之前就说过不用再查了,现在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够早点入土为安,你凭什么阻止我们!” 说话间崔太师已命身边的几名府兵将许之城几人围了起来,娉婷怒气陡生,手中已按向腰间的短刀,而完全不会武功的帽儿也在虚张声势地比划着。 崔太师冷言道:“许大人,今日是本府发丧,是家事,还请大人不要横加阻拦。” 许之城坚持不走,站在原地一字一句清楚回道:“对不住,这棺中之人不能下葬,下官查案是下官职责所在。” 此时早集的人已陆陆续续出了门,见太师府门前僵持的阵仗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崔太师不想再耽搁下去,对着府内下人挥手道:“别理他,我们走!” 许之城急了,昨晚爬树还不灵便的手脚突然灵便起来,居然晃过了府兵,三下五除二地跑到了棺木前,大喊道:“不可!不可下葬!” 崔太师气急,伸出手来拉他:“大胆!居然敢惊扰我女儿!”崔夫人更是涕泪交流,不顾官家夫人的身份,上前对着许之城又拉又扯,“无礼!你这个人实在太无礼了!” 许之城死死抱着棺木,口中急喊:“这棺中之人并非是崔家大小姐!” 此话一出,空气便如同被冻结一般,在场的所有人都静了一静。半晌崔太师方才涨红了脸叱道:“一派胡言!许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竟如此随意,信口胡说,如何对得起皇天后土黎明百姓?!” 许之城抹了把脑门子上的汗,站直了身子道:“正因为身为朝廷命官,才不可将命案草草了断,下官既然说了此话,必然不是胡说,必然有充足的证据!”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见许之城这番做派,纷纷露出赞赏神色,崔太师骑虎难下,面色由红转青,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只硬生生地道了句:“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许之城趁热打铁,朗声说道:“下官之前对停放在太师府的尸身进行了查验,死者确为一年轻女性,也确为溺亡。但并不能证实是崔家小姐……” 崔太师听到这里,怒气冲冲地插嘴道:“难道我们会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得吗?这当然是我们崔家的独生女儿!” “崔大人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说来。”许之城平缓了情绪,继续道,“验尸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几个疑点,死者并没有留长指甲,没有涂抹蔻丹,这不太符合闺阁小姐的情况……” 崔夫人不屑道:“谁告诉你闺阁小姐就一定要涂抹指甲,一定要留长指甲?我家宛儿偏偏就不喜欢。” 许之城一拱手:“夫人,在下还未说完。在下看到这个疑点后便将死者的手掌翻开,发现死者掌心多生有硬茧,此为平日里常做粗重活计所留,试问崔夫人,你家小姐平时还需要自己干活?” 崔夫人瞠目结舌,情急之下向崔太师看去,崔太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围观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点头称是,时有些后生姨娘指着棺木道:“如此看来确有蹊跷啊!” 许之城整了整刚才拦棺木时弄皱的衣服,不慌不忙的从袖中取出一幅画来,那画中的是一名女子,从墨色看来应是刚刚画了没有多久。许之城将画像高高举起,道:“此乃在下根据死者的容貌还原出的一副女子肖像,并拿着这肖像四处问了可能见过崔小姐的人,然得到的答复都是画中人并非崔小姐本人。” “画像与真人多有出入,仅凭一幅画怎可认定棺中之人非我女儿?!” “夫人。”许之城道,“画像或许只能把握真人的六七分神韵,但这眉间的一颗痣却不会是崔小姐新近才长出来的吧?”他指着画像中女子的右眉补充道,“据我连夜询问,见过小姐的人均表示小姐并无这样的黑痣。” 躲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茶楼老板听闻此话后不由自主地朝后面缩了缩,他自然记得自己半夜三更被人从梦中叫醒的一幕。昨夜里,累了一天的他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谁知感觉还没睡多一会儿便被人硬生生给拉了起来,睁眼一看,着实吓了一跳,只见面前站着的两名黑衣人,正炯炯地将自己望着。 茶楼老板只道是进了贼,骇得就要惊呼出声,嘴却被其中一个人给捂住了。 “别怕,是我。”许之城朝他眨眨眼睛,自报了家门,“在下大理寺寺丞,想向掌柜问些情况。” 茶楼老板捂着心口,苦着脸道:“大人啊,您若是要问话大可以将小人传到府衙去问,做什么要半夜吓唬人呵!” 娉婷道:“放肆,竟和大人这般说话!” 第12章 许之城阻道:“无妨。”又转向余悸未消的茶楼老板道,“来不及等到天明再传唤你去,只好现在来打扰了。我且问你,你此前可见过崔府的小姐过?” “自然见过。”茶楼老板迅速答道。 “可曾看真切过?我的意思是近距离的,连眉眼都看的真真的?” “看过。”茶楼老板肯定地点点头,“还不止见过一次,有在府门前看见的,还有一次是崔小姐到我茶楼里来喝茶听书,就坐在最头里的那个雅间,我亲自上的茶,那崔小姐生的可美,说话也柔声细气的……” “那好。”许之城打断他,又从桌上寻了笔墨来,没一会儿便画了一幅女子肖像来,他将肖像在茶楼老板面前展开,“你且看下,崔小姐可是长的这幅模样?” 茶楼老板只看了一眼便道:“脸型虽有些像,但绝对不是,再者,崔小姐的眉中没有痣。” “你连颗痣也能记得吗?”娉婷在一旁插嘴道。 “自然,那崔小姐肤如凝脂,那脸上是半点斑点都没有的。” 茶楼老板与许之城说这番话的时候只知道他在办案,却不想许之城竟然在太师府前守着出殡的队伍,还拦在了队伍跟前言之凿凿地说棺木中人不是崔小姐,这不等于说太师府故意发了个假丧,那日后太师府要是查起来谁与许之城说了这番话,那自己的茶楼恐怕就在京师开不下去了,不仅如此,恐怕自己都无法在京师继续立足了。 茶楼老板越想越怕,越怕就越情不自禁地往后退,这一退就踩到了一个人的脚。茶楼老板低头一看,心里暗叫倒霉,这被他踩个正着的脚正蹬着只官靴。茶楼老板胆战心惊地顺着腿脚往上看去,看到的是一张三十来岁铁青的脸。这张脸他认得,正是大理寺少卿何隐。而此时何隐似乎根本没留意到自己被人踩了的事情,他正忐忑地望着身边的一个人,这个人年逾五旬,脸色青得更胜一筹,正是大理寺卿周光明。 二人的府邸均是一大早就被人“咣咣”叫来了门,道是许之城不知发什么疯,跑太师府门前拦了出殡的队伍。二人心道大事不好,匆匆穿了官服坐上马车直奔而来,到太师府门前正赶上许之城一二三四地呈出证据,力证棺中死者并非崔家小姐。 眼见着崔太师已经怒火难抑,周光明赶紧硬着头皮喊了声:“许之城!” 许之城也看见了周光明,便行走几步过来施了个礼:“周大人,何大人,下官发现此案疑点太多,特申请开棺验尸!” 周光明黑着脸:“此案已结,许大人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许之城道:“此案不能结!” 周光明强压怒气:“许大人,此案已交由何大人全权处置,你就不要管了!”说毕又越过许之城向前几步,冲着崔太师一礼,“崔大人,实在对不住,快送小姐安心走吧!” 第12章 崔太师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随即命下人继续前行,娉婷想要上前阻止,被许之城死死拉住,哑着嗓子道:“稍安勿躁。” 围观众人见无热闹可看,尽管多有疑惑,仍是三三两两地离去,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今日的事不会就这么平息下来,背后会有什么翻涌的波涛还未可知,不过普通百姓倒是开心的很,一来茶余饭后又有了八卦的谈资,二来戏楼里又可以以此为蓝本编排几个戏本子,以供大家娱乐。 开心的人自是开心,不开心的人日子却不好过。这不开心的人里边,周光明算一个。今日这一出,刑部连个脸都没露,起初接案的时候非要拉大理寺下水,出了事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这一整日,周光明正面侧面的听了好些传闻,均是有人跟刑部打听太师府的案子,刑部每每都云淡风轻地表态:“此事大理寺在办,我等不甚清楚。” 周光明浸淫官场多年,碰上这样的事,仍难免会气上一气,这气不撒出来便会伤了身子,于是为了大理寺卿的健康着想,作为少卿的何隐便帮老爷子出来撒气,撒气的对象自然理所当然是许之城。 不料许之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任何隐如何明里暗里地讥讽挤兑,他都是一句话:“这案子不能结,若是草率结了,便是大理寺伙同疑犯制造冤假错案。” 何隐看着许之城一副真诚恳切的样子,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之城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下来,他自然是不能说什么,然而如今的大理寺骑虎难下,许之城已经将此事闹得全城皆知,刑部又缩着脑袋,大理寺若是再和一把稀泥,难免落人口舌。他许之城自是无妨,但周光明眼看着就要清清白白地告老还乡,如今这事万一处理不好恐怕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只是,这事儿实在是难处理。何隐向来在官场上行的转,却在今日里犯了难。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他不耐地拉开门,看到来人后更是不耐,不由就皱起了眉头。许之城不以为杵,躬身行了个礼:“何大人,可否容下官说两句话?” 何隐袍袖一挥,背过身去,此刻别说是两句话,就算是一个字,只要是从许之城的嘴里说出的,他都不想听。 许之城上前一步,说道:“此事让众位大人为难了,是下官一时疏忽……” 何隐鼻子里“哼”了声:“我看你不是疏忽,你是故意的吧?” 许之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大人倒是直接……” 何隐又是“哼”一声:“你倒说说看如今这摊子该怎么收?” 许之城绕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头道:“一个字,拖。” “拖?”何隐不屑道,“我还当是什么有用的法子,拖又能拖到几时?” “三日。”许之城神色严肃坚定,“下官只要三日,若是三日后拿不出确实的证据,下官自当引咎辞职,绝不拖大理寺的后腿。” 何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道:“就三天,一天都不多,到时候若没有进展,不用我们再多言。” 许之城得了三日之期后,却不敢放松,躬身从何隐房中退出后,急忙向着自己府里飞奔而去。刚进府门,帽儿便迎了出来:“大人,打听到了,卢将军今日不在家中。” “不在家最好,好堵着他,他现今在哪里?”许之城问。 “卢将军一天都在德云楼看戏,这会儿还没走呢。”帽儿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道,“估摸着要看到最后一场散场才肯走呢。” 许之城愣了愣,心道这卢将军的未过门的妻子刚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倒能如常去看戏,果真不是个一般人儿。 德云楼是城北乃至整个京师最大的茶楼,茶楼里不仅茶点精致,更吸引人的那里有一个戏班子,每日里都会上演一些别致好看的新戏。德云楼郭老板兼着戏班子的事务,这个人是个苦出身,刚来京师时受过各种排挤和白眼,苦吃了不少,好歹最后都咬咬牙撑下来了,如今茶楼和戏班都做得风生水起,走南闯北的人若是没去过德云楼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来过京师。 这德云楼做到今日这般红火,自然有几个铁打不动的老主顾,卢将军便是这些老主顾中的一个。 许之城带着帽儿赶到德云楼门口时,最后一场戏已经开演,二人想进去找个位子歇着,却被告知茶位早被卖光,就连楼道里都站满了,别说是没地儿让两个大活人进去,就连只苍蝇也难挤进去。 许之城并不在意,带着帽儿就站在德云楼门口呆着,打算等戏散场时好堵截住卢将军。帽儿抱怨道:“大人,我跟您来到京师后不是在太师府门前吹冷风,就是在茶楼门前吹冷风,您好歹也是个京官了,怎么跟您一点福都享不到!” 许之城调侃他:“不止这些,还让你一天内跑遍了全城的丧葬铺子。” 帽儿听了生气,索性撅起嘴巴不理他。许之城也不管他,一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德云楼门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场戏终于散场,待茶客几乎走尽时,方看到卢将军和侍从从台阶上缓缓走下。 许之城急忙走上前去,深深一揖到底:“卢将军,在下大理寺许之城,今日冒昧来见,不知可否问将军几个问题?” 卢将军面上没看出有什么波澜,身边的侍卫却皱了皱眉:“将军今日累了,要早些回去,日后若要面见将军,还烦劳大人递个拜帖。” 原来是嫌礼数不够,许之城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来:“拜帖在此。” 侍从并不去接,继续皱着眉头道:“今日将军事务繁忙,以后再说吧。”说话间几人便向着马车而去。 “不知将军忙完看戏后还有什么要紧事务?”许之城突然朗声问道,“将军未婚妻子暴毙身亡的案子不知道是否比看戏更紧要一些?” 卢将军背对着身子咳嗽了一声,脚步也滞了一滞:“许大人若是来查案的,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本将军对此案的来龙去脉毫不知情。” “只是例行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将军多少时辰。”许之城坚持着。 第13章 在门口恭送的德云楼郭老板是何等的眼力劲儿,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后,适时地走过来,道:“卢将军,许大人,外头风大,要不要给二位开个雅间,进去聊?” 一壶香茗,分倒两杯,茶香袅袅,整间屋子都仿佛入了春天。 卢将军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道:“许大人可知道今日德云楼最后一场唱的是出什么戏?” 许之城恭谦道:“下官不知,下官没买到茶位。” “今日这戏有意思,说的是一个‘偷梁换柱’的故事。”卢将军悠悠说道,“说有一个穷酸秀才,一直怀才不遇,屡考功名不中,到后来家徒四壁几乎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系,就在他走投无路时,因缘巧合地捡到了一块石头,这石头外表虽然普通,可内里却是一块美玉。秀才得知石头价值连城后欣喜若狂,想着将石头出售后从此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不曾想这石头却被他给弄丢了。秀才又悔又恨,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结果最后他竟然想到用一块普通石头去冒充玉石卖给别人,骗得银钱后他便逃之夭夭,害得苦主寻了整整三年。” “那后来呢?”许之城也饮了一口茶,眼光始终落在卢将军的脸上。 “后来,秀才自然被抓了,判了刑。”卢将军顿了顿又道,“鸡鸣狗盗之辈做的那些事情迟早要大白于天下,没有什么侥幸。” 许之城会心地笑了笑,随即从袖中取出先前画的女子肖像来,道:“像将军这般嫉恶如仇之人,自然不希望那些鸡鸣狗盗之人逍遥法外,所以请大人来辨认一下这画中之人如何?” 卢将军瞥了一眼,道:“不认识。” “将军可认仔细了?”许之城将画又往前推了推,指着眉间的那颗痣道,“确定不识?” “哦。”许之城将画又卷了起来,继续问道,“那么将军可曾见过太师府的崔小姐,就是将军未过门的妻子?” “自然见过。”卢将军道,“若未见过也不会轻易去提亲。” “看来将军对崔小姐是一见倾心。”许之城笑道,“啊对了,不知将军在何种场合下见过崔小姐,都在哪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过么?” 卢将军道:“闺阁小姐怎能随意出门,更不能随意见男子。” 许之城解释道:“将军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太师府可有什么别苑之类的地方,偶尔招呼些好友欢聚,请过将军前去?” 卢将军脸上露出恍悟的神情,却并未马上作答,此刻侍从恰从门外进来,道是府里老夫人催了,请将军速速回去。 卢将军没有耽搁,与许之城客套一番后便起身告辞。许之城心内有些急,嘴上虽不能说什么,人却一路跟到了外边。 侍从拦在前面:“许大人这是还要随我们将军回府不成?” 许之城收住脚步,讪讪道:“难得见到将军,今日总觉得意犹未尽,不知日后……” 已上了马车的卢将军将车帘掀起一角,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方才想起,当初见到崔小姐的第一面,是在城西郊外的香叶山。” 第13章 卢将军冷不丁儿地提到香叶山,着实让许之城意外了一下,以至于挥袖告别的一只手悬在空中忘了放下。良久,许之城方才对着卢将军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许之城与帽儿回到府中时,娉婷已将饭菜摆上了桌子,帽儿忙不迭地爬上桌,捏起一片牛肉就往嘴里放。娉婷在一旁打他的手:“大人还没入座呢,你竟敢先吃,还这么没吃相!” 许之城似乎心情很好,阻着娉婷道:“无妨,他这两日里累了,让他早些吃了去睡。” 帽儿朝着娉婷做了个鬼脸,自顾自地吃起来。娉婷给许之城添上饭菜,问道:“大人似乎心情不错,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不错,明日我们去一趟香叶山。”许之城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菜进嘴,“今日去找卢将军真没白费功夫。” 娉婷懵懂不解地望望许之城,又看看帽儿,帽儿抬了下眼,道:“别看我,我是什么也没懂。” 许之城道:“今日里问卢将军,再次印证了崔太师家里死的那个并非是崔小姐,那卢将军见过崔小姐,且有心相娶,自然不会认错。那么既然确定死的不是崔小姐,那么崔小姐人在何处?” 娉婷似乎恍然起来:“大人是想既然不能开棺验尸,那便只能将活人找出来了。” 许之城颌首:“不错,我估摸着崔太师应该不会将女儿藏在家里,太师府来往的人多,家中下人也多,难免出了纰漏,所以藏在外面别苑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今日也旁敲侧击地问卢将军都在哪里见过崔小姐,他立刻就明白了。” “香叶山在城西郊外,秋日里枫叶红的时候游人较多,这个时节应是没什么人去的,所以此时藏人在那里应是不大引人注意的。”娉婷想了想道。 帽儿“嗤”了一声:“这家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为了逃婚搞出这么多事来,以后还能回家吗?” 许之城沉默下来,对于这一点他始终存疑,倘若只是不满意这桩婚事,以太师府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并非不可以找皇帝再商量商量,而崔太师竟采取如此激进的做法,不大像一个成熟的朝廷命官的做法。至于卢将军那一方,也让许之城感到奇怪,从今日卢将军悠哉的情况看,他应该也猜到太师府搞了猫腻,既然他心知肚明太师府不肯嫁女儿给他,为何还一直坚持要娶?从他外表来看,似乎也不像是一个对女子放不下的性子。 这其间定还有许多他许之城不知道的内情,只是当务之急是找出崔宛儿,要了解其他的并不急于在这三天。 安排好第二日的事后,许之城正准备就寝,娉婷敲了门进来,手中还有一封书信。 许之城一眼认出那是苏玥的信,他一把拿过,不自然地揣入了袖中。 “大人?”娉婷试探地喊了一声,“是常乐带回来的,好像和先前那些奇怪的信一样。大人,这是谁送来的信?是大人哪里的朋友?” 许之城略有些不自然:“一位新结交的朋友,会交流一些文字上的看法。” 娉婷沉默不语,打打杀杀她在行,烧火做饭她也拿手,但是对于文学文字之类的她怎样都入不了门,许之城此前也教给她识些字,无奈她对那些始终提不起兴致来,慢慢的也就淡了。娉婷有些失落,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道了句:“大人早些歇息”后,便静静退了出去。 见娉婷离开后,许之城急忙将书信从袖中取出,上面有一句简短的话:“不可去香叶山,千万不可!” 太师府的侧门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深夜里,有个黑影轻轻叩了几下门,不一会儿,侧门打开,黑影闪了进去。 崔太师在房门来回踱步,焦虑万分。黑影径直推开了门,来到太师面前。 “怎么样?”崔太师问。 “回大人,刑部没什么动静,大理寺……也没有,只是那个许大人似乎还不甘心,今日里又去与卢将军碰了个面。” 崔太师哼了一声,不耐道:“这个许之城真是不知好歹,他以为就凭他,还能翻的了天来?!” 来人又道:“虽不知道他二人在茶楼里说了什么,不过在门口似乎听到卢将军提到了香叶山……” 崔太师猛然抬起头来:“你可听真切了?” “应是没错。” “绝不可让那个姓许的查到山上去,这个许之城实在太碍事,老夫看着他就觉得心烦!” “大人不想让他坏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你去做吧,记得做的干净些!” 天未完全亮堂,许之城便将娉婷和帽儿喊醒,道是要出门。帽儿一脸的惺忪,打着呵欠道:“不就是爬个山吗,为何要这么早?” 许之城道:“你不用去香叶山。”说着又丢了件粗布衣服给娉婷:“娉婷跟我去,换上衣服,我们装成上山采药的人。”看见许之城面色凝重,娉婷赶紧换上了衣物。 一旁的帽儿问:“既然不要我去,那我再睡会儿。”许之城将他一把拎起:“要睡也等我说完了话,你听好,万一我午后仍未回来,立即去找王有龄大人,让他想办法通知卢将军,就说香叶山上有问题。” 帽儿吓醒了,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家主子在说遗言,慌张问道:“回……回不来?为什么会回不来?” 许之城安慰道:“我是说万一。”又转头向着娉婷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 不消半个时辰,二人已到了香叶山山脚。许之城看了看上山的路,静谧无人。他想了想转头问娉婷:“上山只有一条路?” 娉婷点头:“刚来京城的时候我看过,上山只有这一条路。” “很好。”许之城道,“走,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我们从那里上山。” 娉婷有些吃惊:“其他地方上山很困难,难免会有蛇虫鼠蚁,荆棘也多,难免会受伤……” 第14章 “你怕么?”许之城问。 “我自然不怕。”娉婷道。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许之城迈开脚步离开了主道,“娉婷,你知道么?这世上比蛇虫鼠蚁更可怕的是人。” 娉婷又是一惊:“大人怀疑山上有埋伏?” 许之城沉吟了一下,道:“不好说,但愿没有。” 二人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到了山腰。娉婷隐在一棵树后,远远地朝山间的那条主路上看,影影绰绰间似有不少行迹可疑的人埋伏一旁。 “大人,您估的不错,幸好我们没走主路。”娉婷觉得自己的汗都冒了出来,这么多人,且是训练有素的样子,倘若正面接触绝对是凶多吉少。 许之城尽管心中紧张,仍是挤出一个笑来:“想不到出来游山玩水也遭人惦记。我们快点儿到山上查探,看有没有府院什么的。” 于是二人继续披荆斩棘,不久后便到了山顶。 “大人,我们往哪里去?”娉婷犯了难,“到了山顶若是不走主路恐怕也不太有地方走啊。” “既然来了迟早要现身,主路走到头还有一段石阶,顺着石阶上去有一个道观,我们先过去看看。”许之城整整衣衫,走在了前头。 二人拾级而上,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山门,旧匾上列着三个字:紫云观。 道观清静,香火不盛,常年也没几个香客上山来,道观内里倒是修葺一新,用料也颇为讲究。一名道士执着扫把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问:“施主要上香吗?一炷香三文钱。” “我们不上香。”娉婷生硬地回道。 那道士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们。 许之城带着娉婷准备进入大殿,大殿里有几个人在上香跪拜,还有几个人似在随意闲逛。许之城突然止了脚步,对娉婷暗道:“我怎么总觉得不大对?先不要进去。” 娉婷也警觉起来,轻轻地点了点头。二人退出后,沿着道观的一侧向深处行去,走到尽头发现有一扇篱笆小门,娉婷推了推,门是锁着的。门后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虽然不那么起眼,但道路上并无杂草亦无过多泥尘,可见平日里常有人在路上走动。 “那里是通往弟子休憩的地方的,二位施主还是止步吧。”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一名手拿拂尘的老道,“施主若是要敬香还是请去大殿吧。” 许之城上前施了一礼:“道长,我二人是来游山的,看这后山植被茂盛,不知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没有了。”老道答得很干脆,“除了弟子们的房间,什么都没有。”老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施主请回吧。” 许之城“哦”了一声,拉着娉婷按原路返回,经过老道身边的时候,只见他藏于袖中的手似不自然地动了动,黑色的细小物件瞬间飞出,直扑许之城面门。 许之城多少有些功夫底子,虽不精道,但还是险险躲过了暗器。娉婷“唰”地拔出短刀来,与那老道战在一处。许之城见原先在大殿中的那些所谓香客俱都跑了出来,拿刀的拿刀拔剑的拔剑,脸上哪里有半点虔诚的影子。既然来路已堵,许之城干脆跃过篱笆小门,沿着小路朝山上跑去。 第14章 小路虽然还算平整,但毕竟是山路,许之城跑起来难免踉跄,摔了几跤后终于到了一处宅院前。 宅院青砖绿瓦,掩映在郁郁葱葱之下。许之城紧跑几步,踩着石头趴上矮墙边。矮墙内是一方后院,有一汪潭水,一座凉亭。凉亭内有两个年轻女子,站着的一个着粉装,婢女打扮,坐着的一个珠翠满身,蹙着眉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鱼。 许之城对着凉亭方向试探地喊了一声:“崔小姐——” 喂鱼的女子本能地抬头望了望,随即起身由婢女牵着匆匆进了屋。许之城不甘心,继续喊道:“崔小姐请留步,在下有些话要问你!” 一阵剧痛从许之城的腿部传来,他痛呼一声从墙头上跌落下来,只见两名府兵举着兵器对着他。许之城囫囵一下爬了起来,装糊涂道:“哎呀,我是来采草药的,想进来讨口水喝……” 其中一名府兵龇牙一乐:“许大人,您就不要装了。” 许之城“哦”了一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突然间,爬树都爬不上去腿脚不灵活的许之城竟蹿了出去,府兵见他要逃,急忙一前一后地追了上去。许之城自己也有几下三脚猫功夫,竟三下五除二地将两个府兵给打得近不了身。 然而好景不长,山下和道观中埋伏的人也聚拢了过来,许之城暗暗叫苦,心道今日算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一身是血的娉婷提着刀也赶了过来,义无反顾地挡在许之城面前,道:“大人你快走!我掩护你!” 话音未落,一众强人又拥了上来,娉婷自顾不暇,眼看着一柄大刀向许之城身上劈去…… 苏玥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看一看时钟,已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苏玥略略整理了一下,拿起茶杯出门打水,一开门便看见方一楠站在面前。 苏玥一缩头,想要从旁溜走,不料被方一楠一把捉住了胳膊。 “苏玥,我找你有事。”他说,“是真有事。” 苏玥只得停下来,淡淡问一句:“什么事?” “和我一届,读硕士做研究课题的时候和我一个项目组,叫做崔翔的,你还记得不?”方一楠问。 苏玥想了想:“有点印象,个子不高,好像家里挺有钱的,据说也不怎么上课的。” “对,就是他。”方一楠松开攥着苏玥的手,“他最近从国外回来了,盘下了一处老宅开了个会所,邀我们周末一起去喝茶。” “周末我……” “不许拒绝。”苏玥刚开口就被方一楠打断,“崔翔可是特地点了你的名字,你要是不去他肯定不高兴。就这样,周末我去你家接你,一起走。” 方一楠说完这番话便转身走了,根本不给苏玥拒绝的机会,与此同时,苏玥的手机上接到一条短信,署名是崔翔,道是要苏玥一定到场,不见不散。 苏玥叹了口气,恹恹地去打了水,回过头来时自己不由骇了一跳。身后不知何时悄声无息地站了一个男人。 “请问是苏医生吗?”男人的眼神是阴恻恻的,声音也是阴恻恻的。 “是……”苏玥疑惑地问道。 “我是预约的病人。”男人道,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指尖捏着一张预约单。 居然除了许子岸外又多了一个人肯预约她的号,苏玥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高高兴兴地将男人引进了咨询室。 “怎么称呼?”苏玥问。 “王一。”男人答。 苏玥拿笔的手顿了顿,这个名字多半是个假名,也对,来这里咨询心理问题的人有很多不愿意用真名,她照样在记录上记下了“王一”这个问题,然后和颜悦色地问道:“王先生,可以和我谈谈你自己。”这个人在前台登记预约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写,苏玥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 王一原本埋着的头抬了起来:“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她很可爱。” “然后呢?”苏玥轻声细语地问。 “然后……”王一原本阴沉的脸变得更加阴沉起来,“然后她死了。” 苏玥愣了愣,道:“我很抱歉。” “是有人害死她的。”王一道,“我知道,那些人把她害死了。” 苏玥没有吭声,选择静静地倾听,可王一却不说了,他只是抬起头问:“苏医生,我该怎么办?”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样受到心灵创伤的人会选择回避最令自己难过的片断,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去刻意回忆并不是件坏事,但是面前这个人显然不是个简单的个例。她从他的伤感中还看到了恨,且这份恨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他的伤感。 苏玥突然转了话题:“王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一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工作。” “其实你可以尝试先去找一份工作……”苏玥继续道。 “不,我没有时间。”王一说,“我工作了的话就没有时间去看她去想她了。” “去看她?” “是的,去看她,去祭奠她,去她曾经踏足过的地方,去感受她的气息,就好像她没有走远一样,她像一个天使,那么美好。”王一陷入怀念之中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 “或许你尝试回到生活的正轨上去,她会更欣慰呢?”苏玥道。 “不!”王一温柔了一瞬的眼神又凌厉起来,“她要我给他报仇,她托梦给我了,说她死的太惨了,全身都很疼很疼,他要我去杀了那些害他的人!” 苏玥止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可能已经不仅仅是情伤这么简单,她需要为他制订一份详细的诊疗计划,然而此时王一突然站了起来,并深深地向苏玥鞠了一躬:“谢谢苏医生,下次我再来找你,啊对了,我没有病,我就是来找你聊聊。” 第15章 说完也不等苏玥回答,一转身已走了出去。 方一楠拿着咖啡站在门口,见王一走远后,转头问苏玥:“这个人奇怪的很,他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大对,想接了他的单子,但是他点名要见你。” 苏玥道:“他说他只是想来和我聊聊。” “要不要建议他去医院吧?我看他的状况可能需要药物辅助治疗,我们这边开不了药的。”方一楠建议道。 “好,下次他再来的话我委婉地建议下。”苏玥不想和方一楠多说话,转身就要进屋,方一楠在身后说,“明天周六,记得去崔翔的场子。” 崔翔的这个会所开在郊外,据说是大洺朝一位官员的别苑,解放后一直作为文物保护起来,因此前院还是供人参观,崔翔的会所设在后院。 方一楠与苏玥到到达时,崔翔已经和几个老同学打完了两圈牌。 “哟!我们的金童玉女来了!”崔翔迎了出来,伸出手要来拥抱他俩。 苏玥迅速躲了开去,崔翔只得勉为其难地抱了把方一楠:“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苏大美女看见我还是只知道躲。” 方一楠调侃他:“谁让你比以前更胖,看上去就油腻。” 崔翔摊摊手,无奈道:“没办法,天天应酬,喝酒也不能少喝,怎么能不胖?” 牌桌边有人笑他:“有票子就行啦!要不怎么能盘得下这里?我们这些同学里你可是混的最好的!” “哪里哪里!”崔翔摸着头谦虚道,心里却是受用得很,“其实我盘下这里可真不是为了赚钱,你们知道不,这个宅子的主人就姓崔,祖谱上显示是我家祖上呢。” 苏玥在一旁静静看着书画,良久问了句:“你家祖上是大洺朝的太师?” “还是苏玥妹妹有学问!”崔翔竖起大拇指,“明察秋毫!不过我们家算是崔太师的旁枝,据说太师只有一个女儿,倒是我们这些旁枝还算枝繁叶茂……” 苏玥沉默不语,因为崔太师,她想起了许之城,自从上次寄出那封信后至今未有回音,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他有没有听自己的话没有去香叶山,他是否现在还活着。 崔翔碰了碰方一楠:“人我是帮你约来了,怎么和人处还得靠你自己,她关心书画历史你就去侃两句啊,主动点儿!” 方一楠点点头,凑过去道:“据说那个皇帝都不上朝了,这太师当的也是舒服,是吧?” 苏玥恍若未闻,突然回头问道:“崔翔,你可知道崔太师家的千金失踪的那个案子?” “啊?”崔翔被冷不丁这么一问,着实有些吃惊,“我……我怎么会知道几百年前的事情……” “在当年,这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苏玥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今日的天气有些凉,而在城郊,这种凉意便更甚了些。 崔翔尴尬地笑了笑:“是么?苏玥妹妹比我都了解我家老祖宗的事啊……” 苏玥并未接话,而是继续参观整座宅子。远处其他同学在招手,邀他们一起在宅院前合影,苏玥这才暂且放下了好奇心,与一众人拍了张照,背景是崔家老宅的凉亭,亭边两株梅树,花开的正好。 有一朵粉色的梅花悄声无息地落在苏玥的肩膀上,她轻轻取下,觉得娇俏可爱,便用面纸包了,随手放进了包里。 那一夜,回到家中的苏玥总觉得心神不宁,辗转反侧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坠入昏沉的梦中。 窗外突然起了风,原本皎洁的月色被浓云遮蔽,关闭的窗户被豁然吹开,凉风翻起了桌面的《许之城传》,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15章 冬末,香叶山。 越来越多的杀手聚上山来,明晃晃的刀刃向许之城身上砍去,娉婷惊呼一声,挡在了许之城面前,许之城眼疾手快地又将她推开:“胡闹!哪有女子为男人挡刀的!” 刀刃不偏不倚地砍在了许之城的左肩上,若非他及时侧身,恐怕整只胳膊难保。 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地面被薄雪覆盖的枯草,触目惊心。许之城暗自喈叹,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做好更充分的准备,以至于此刻被动挨打,性命难保。 许之城与娉婷俱都受伤,且战且退,渐渐支撑不住,娉婷突然转过身来握住许之城的手,脸上犹带着血痕:“大人,今日若是闯不出去,能与你死在一块儿,娉婷也心满意足了……” 许之城却将手挣脱出来指着前方,颤抖着声音道:“死什么死,一定是王有龄找了救兵来了!” 不远处,杀手被一群官兵杀了个措手不及,许之城和娉婷得了喘息的机会,从包围圈中跑了出来,几名官兵又护送着二人一路杀到了山下。 果然是王有龄,在他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驾马车,从马车的品级来看大约是卢将军的。 娉婷失血过多,此前在山上一直撑着口气,此时见到了安全地段,气一松便晕了过去。 许之城抱着她,向王有龄急急跑来:“快!上马车去医馆!” 王有龄长吁短叹:“现在知道着急了?她为你出生入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 许之城看了他一眼,道:“是我对不住她。” 所幸娉婷身上的伤并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因为失血昏迷了好一阵子。许之城的胳膊伤的也比较严重,得休养一段时间不能拎重物。 王有龄坐在许之城身边语重心长,长吁短叹:“你出息了啊!之前当街拦太师府的送葬队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这次又搞出这么大阵仗来。你说你既然提前感觉到有危险,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好做些充分的准备啊。” 许之城低头道:“是我疏忽了,我在去之前并不肯定会有这样大的杀身之祸,所以只是多加了小心,幸好你及时赶到。” “那得多亏帽儿,你让他正午再过来,结果他上午就来了,我一听他描述,觉得放心不下,就又去找了卢将军,没想到将军这么好说话,二话没说就调了他的人上了山……”王有龄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你是怎么知道山上会有埋伏的?” 许之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慢悠悠地道了句:“是信,来自未来的信。” 王有龄张大了嘴:“还真那么悬乎?上次你给我看,我还存了一半的疑虑,可这次她居然能预言?莫非确实是未来的……” 许之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半晌道:“这次也算是她救了我一命。” “救你命的还有一个哪!”王有龄努努嘴,“在隔壁躺着呢。哎我说之城啊之城,你打算把娉婷放在个什么位置?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对你……” “有龄兄啊!”许之城打断他,“你在京城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人品好家世好肯上进的后生,推荐给我帮娉婷相相?” 王有龄指着他:“哎你这个人真是……” 许之城认真道:“娉婷之于我,就像家人,是我的亲妹妹,她的幸福我会挂在心上。” 娉婷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许之城。 她觉得一颗悬着的心落在了袋里,安稳了。她伸出手去,虚弱地喊了声:“大人……” 许之城握过她的手,重新放回到被中:“娉婷,这次难为你了。”许之城的左臂下垂着,一套动作都是右手完成。 娉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不由惊呼道:“大人……是娉婷没有保护好大人,让大人伤的如此重!” 许之城给了一个安慰的笑容:“不要紧,倒是你,最近只管休息好,别操劳。” 娉婷感激地点点头。 “啊对了娉婷,过了这个月十五,你就二十岁了?”许之城突然问。 娉婷有些意外,懵懂地又点了点头。 “大姑娘了,该嫁人了……”许之城抚了抚她的头发,“有些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望着许之城离去的背影,娉婷原本已不平静的心内又漾起更大的涟漪,她有些慌,她捉摸不透,感觉似乎企盼多年的那么一点小愿望就要成为现实,可是他却只说了一点点,于是她又没有把握,便愈发的慌乱。 端着汤药进屋来的帽儿用脚将门关上,大咧咧道:“娉婷姐,我在外边全都听见啦!娉婷姐这会儿是不是很开心?” 娉婷脸一红,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帽儿“嘿嘿”一笑:“娉婷姐你也别不好意思,你陪大人出生入死这一回虽然受了伤,不过总算让我们家这个木头做的大人开了窍,我看哪,等你伤好了,大人就该跟你提亲了,很快你就是我家夫人了!” 娉婷的脸更加红,一边笑一边嗔怪:“帽儿别瞎说!” 帽儿不以为杵,笑嘻嘻地递上汤药:“夫人以后可要多提携帽儿!” 许之城拖着一条伤了的胳膊赶去了大理寺府衙。 周光明与何隐神色难辨地迎了出来:“哎呀呀,许大人受了伤,我们还未过府探望,怎的你就来了,也不多休养休养?” 许之城道:“伤了胳膊礼数不够周全,二位大人莫介怀。下官实是因为当初只给了三天期限,眼看期限将过,下官是想来问问可否再通融通融?” 第16章 周光明望向何隐,何隐咳嗽一声,心里暗骂这老家伙最懂得置身事外,此刻便装作不知三日之期一般。 面对许之城的灼灼目光,何隐又咳了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恐怕不合适吧?除非许大人发现了新的证据……” “下官看见崔小姐了。” 许之城的声音不大,却像平地起了声惊雷,让周光明与何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在香叶山?”何隐皱着眉问,“你可看真切了?” “香叶山上有一处很隐蔽的别苑,下官怀疑那是崔太师在外置办的宅院,所以便有了之前的查探,下官攀上别苑的墙头,见到一女子坐于院中,应是崔小姐无疑。”许之城解释道。 “胡闹!”周光明不悦道,“你并未见过崔小姐,如何能断定那女子便是?” “当时下官唤了她一声崔小姐,虽然她并没应声,但出于本能看了我一眼,后又匆匆进了屋,此反应太过不寻常,且从女子的装扮来看确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许之城突然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个大礼,“下官恳请派人对那座宅院进行搜查,即便太师已将小姐转移,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周光明转头问何隐:“何大人你怎么看?” 何隐又在心里骂了一遍,口中自然仍是谦恭得很:“并未有什么证据表明那所宅院犯了律法,这么直接去搜……” “二位大人大可放心,下官在香叶山遇袭,且强人恐怕与那道观有脱不开的关系,而那宅院就在道观后面,可以借着调查刺杀朝廷命官的事由进去宅院。”许之城略显焦急,“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刺杀,且明显是有着周密的组织和部署,在皇城根儿下发生这么大的事,难道二位大人也打算置之不理么?” 周光明和何隐都暗自叹了口气,这许之城惯会给人扣大帽子,且扣得又准又狠,让人难以反驳。 周光明一生办过不少大案要案,不是没有碰到过棘手的,一开始他也年轻,血气方刚,看见不平的事情总想要追根究底,然而他逐渐发现很多事即便已经摸到了边缘却无法再进一步,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阻力呈现,甚至有时候还可能出现杀身之祸。渐渐的,周光明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除了黑就是白,他开始习惯并适应官场上的处事哲学,明白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 想到过去,周光明怅然若失,他思索良久,仍是难以下决定。若是不同意许之城去查,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且此事惊动了卢将军,要想压下来是不可能的。可若是任由许之城去查,崔太师那边又该如何交待? 就在周光明长吁短叹左右为难时,外边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说:“崔……崔太师府上来人,说要请许大人过府一趟!” 周光明与何隐都愣了愣,照着常理,太师府此刻越低调越好,越不出面越容易撇清香叶山的事,可如今崔太师不但不躲,反倒主动撞上许之城这个枪口,的确不按常理出牌,的确匪夷所思。 许之城听到这个消息倒是高兴得很,忙不迭地与周光明何隐告辞后,抬脚就走了出去。走到府衙门口,迎面晃过来杨懋,杨懋依旧不急不徐,待晃到许之城面前后低声提醒:“虽然说崔太师恨不得你死,不过我觉得他还不至于在自己家里动手,但是你也不能大意,好自为之吧……” 许之城自然明白他的好意,客气谢过后便上了崔府带来的马车。 第16章 马车一路行得很急,不一会儿便进了太师府。崔府管事将许之城亲自领进了后院太师的书房。 书房内除了许之城外还有四个人,崔太师和崔夫人,崔府管事和一个贴身侍卫。 许之城暗自放下了心,看来崔太师并不是来取自己的命的,至少在目前并不是。 “许大人。”崔太师尽管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但仍能明显地感觉到他隐忍得很辛苦,“你我也不兜圈子了,你说,你把我女儿弄到哪儿去了?” 许之城顿了顿,神情凝重起来:“崔小姐不是在香叶山的别苑么?” 崔太师气急败坏地甩了下袖子:“许之城,老夫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不过是我女儿不愿意嫁那个卢将军,一场家事而已,你何必咄咄逼人?!睁只眼闭只眼对你我都没什么损失!” 许之城扬了扬眉:“家事?那代替崔小姐冤死的女子可是一条人命!” 崔太师语噎,半晌道:“可许大人若是想向小女去问话,去问就是,为何要偷偷将小女带出别苑,还打伤了小女的贴身侍女?这样的行径不知符合我大明哪条律法?!” 许之城眉头紧锁,事情似乎有了新的变化,但是崔太师狡猾,许之城目前还无法确认是否是他知道了事情败露,再次故弄玄虚将崔小姐藏了起来。他抬起头缓缓道:“下官并未带走崔小姐。” “除了你还会有谁?!”崔夫人满脸泪痕地扑了上来,“小女乖巧,从来未得罪过他人,而且在你离开别苑后她就失了踪,一定是你带走她的!你要问之前的事嘛,我们承认我们做了假,现在你可以把小女交出来了吧?!” 许之城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崔夫人的激动和伤心与前次表现的不一样,此次更像是真情流露。他不由缓和了声音,道:“下官在香叶山遇袭,这两日都在旧友王有龄王大人府上养伤,并未出过门,太师和夫人尽可以去询问,王兄可为我作证。” 崔太师和夫人俱都沉默了,一种不祥的气氛正弥漫开来,崔夫人不自觉地抓住崔太师的手,颤抖着声音道:“怎么会怎么会?” 崔太师仍在强自撑着门面,压低声音道:“别担心,一定会尽快查出来的。”复又抬头盯着许之城。 许之城被他看的发毛,正想着要不要退后一步,却见崔太师扑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胳膊,许之城的伤臂被这么一折腾,脸都疼得变了形。 崔太师恍然过来,立刻松了手:“许大人请不要怪责,是老夫鲁莽了。许大人,过去的事我们暂且搁下,能否请大人帮我们尽快找到小女?” 许之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笑起来:“为什么是下官?太师不是恨下官恨得要死么?” 崔太师面露惭愧:“之前是老夫不对,可老夫那也是护女心切……许大人的断案能力老夫早有耳闻,老夫不需要那些和稀泥的人来查案子,瞻前顾后耽误了时间,且此事不宜公开,还请许大人不计前嫌助老夫一臂之力。” 许之城的脸上还是温厚笑容,只道:“查案是下官的本分,不过……” 崔太师听出弦外之音,急忙问道:“许大人有何需要尽管提出,老夫定当竭力。” “之前的那案子因与此案关联甚大,不可就此结案,也请崔太师不要阻挠办案。”许之城说得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崔太师几乎要咬碎了牙齿,心道先让你这个混犊子找到女儿,回头旧账新账一起找你算,然心内恨得再厉害,表面仍是一派客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夫怎能阻挠大人正常办案?” “哦对了,另外还请太师保障下官的人身安全,下官受到惊吓后脑子就会不大灵活。”许之城道。 崔太师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仍是堆着笑:“老夫定当竭尽全力护许大人周全。” 出得太师府,许之城只觉得神清气爽,急转直下的案情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这倒是为他争取了时间。许之城觉得这个案子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崔太师和夫人并不像在说谎,假扮失踪的崔府千金如今居然真的失了踪,背后的原因一定要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许之城刚从太师府迈出脚,斜刺里就冲出一个人来,这个人正是王有龄。王有龄捉住许之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终于松了口气道:“帽儿说你去了大理寺许久不曾回来,我担心会出什么事,到大理寺一问,你居然被请来了太师府,可吓死我了。” “是不是你觉得我至少要被他们打一顿才算正常?”许之城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有龄一跺脚:“岂止是打一顿,我差点儿以为你出不来了。崔太师这个人……”他回头看了看崔府的牌匾,将许之城拉远了些,“当年他坐上这位子可不知道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首上来的,这里里外外的人多少都会给他点面子,你初来乍到,分寸拿捏得十分不够,听为兄一句话,既然这次他放过了你,就不要再对那案子深究了。” 许之城摇摇头:“恐怕不深究都由不得我了。” “啊?”王有龄迷惑道。 “走,既然有龄兄来了,就陪我到卢将军府上去一趟吧。” 到卢将军府上时,将军正在前庭赏花饮酒。见二人走近,卢将军招手道:“快些过来,我这里开了几株寒梅,煞是好看。” 王有龄咳了一声,心道这将军不打仗的时候还真是闲赋得很,整日里不是看戏就是赏花,饶是过得心满意足。 第17章 二人一掀前襟,在将军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许之城笑道:“将军客气了,一早就备了如此好酒招待我二人。” 卢将军奇道:“你怎知我是一早备的酒?又怎知我等的是你二人?” 许之城摊开手掌,手心里是几瓣刚落的梅:“我二人到来时,将军对面的两张蒲垫上已落了不少梅瓣,因此蒲垫是之前就放好的,不像是通报之后临时加上的,所以将军早些时候就知道我二人会来。另外,下官从太师府出来时,除见到王大人外,还见到一个挑担的货郎,那个时辰应还没赶完早集,可货郎挑起担来健步如飞,可见担中并无什么物什。再看那货郎,虽然粗布陋衣,但行走架势却挺拔有力,一丝不苟,倒像是名兵士。后来那货郎跟着我二人穿过几条街,消失在将军府附近,想来是提前通报去了。” 卢将军抚掌大笑,赞道:“许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说着便用手中的酒杯分别与许之城和王有龄的酒杯碰了碰:“有意思,着实有意思。” 王有龄也跟着“嘿嘿”地笑,同时不忘提醒许之城:“你有伤在身上,少喝点儿酒。” 许之城道:“无妨,与卢将军喝酒快意得很。” 一番话又惹得卢将军哈哈笑起来:“外面的人说你为人木讷,不好相处,我倒觉得不是这样嘛。” 许之城谦逊地低着头,口中却道:“方才猜到将军在等下官,那么将军可猜到下官为何要来?” 卢将军抬起头:“难道不是与我说在太师府中的事?” 许之城颌首:“不错,崔太师的千金崔宛儿真的失踪了,就在我去过别苑之后。” “哦?竟有这等事?”卢将军似有些意外。 许之城一双眼紧紧盯着卢将军:“怎么将军不感到震惊或者……痛心么?” 卢将军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冷了下来:“许大人可是怀疑本将军劫持了崔小姐?呵……” 王有龄满脑袋黑线,一只手在桌下不停地扯许之城的袖子,许之城却十分自然地将袖子给扯了出去。王有龄在心中哀叹,这个许之城刚来京师不久,便是要接连得罪朝中一文一武两名举足轻重的大员,这以后的路恐怕要更加坎坷难平了。 与一旁唉声叹气的王有龄不同,许之城依然端坐如常,望着卢将军的眼神依然温然,说出来的话语依然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卢将军,既然由我负责这个案子,自然要把每一个细枝末节分析清楚,绝不能留一处模棱两可的地方。所以,也希望卢将军理解,不管对谁,下官有些话都要问的。” 卢将军收起热情,重又回复本来爱搭不理的冷漠,淡淡道一句:“你问吧。” “好。”许之城正了正神色,道,“当日下官在山上遇袭,知晓别苑所在的除了下官外,便只有二位王大人和卢将军了,不知二位可曾与旁人说起过?” “啊?你倒审起我来了?”王有龄从颓然中抬起头来,一脸的不高兴,“说你这个人不近人情就是不近人情,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与卢将军救了你,你早就见了阎王了。” 许之城站起身,朝王有龄和卢将军作了个揖:“今日来的匆忙,不曾备礼,待下次定登门厚谢。” 王有龄这才缓和了些,白了个眼道:“免了,别把我们都看成是那宵小之徒就谢天谢地了。你刚才问的话我现在就答你,我举手发誓绝对没有和别个人说过。” 许之城又看向卢将军,卢将军同样摇了摇头。 “既然我们回来后都未与旁人说过,那么剩下知道别苑所在之处的人便只有太师府的人了。”许之城道,“却不知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 第17章 许之城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对于他来说,查案的时候不可放个人的情感入内,与案件相关的每个人都会有嫌疑。 许之城的态度让王有龄憋了一肚子气,从将军府里出来的一路上都在嘟嘟囔囔。 “姓许的,要不是我早就认识你,知道你就这德行,我早就把你揍一顿了。” “其实我现在还是很想把你揍一顿!” “好歹我还救了你的命,你这个白眼狼!”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你居然还怀疑我,从此我和你割袍断义!” “……” 许之城微微一笑:“说完了么?” “啊?”王有龄愣了愣,警惕地望着他,“你要干什么?” 许之城一拉他的袖子,又指了指旁边的饭馆,“说完了的话我请你吃饭。” 王有龄翻了个大白眼:“这还差不多!” 王有龄报复性地点了一桌菜,许之城啧啧道:“这么荤,也不怕吃了上火?” “我现在就上火!”王有龄夹了块肘子肉入嘴,“不吃够本会更上火!” “我自然排除了你的嫌疑。”许之城道,“那两日你都与我在一起,可以互相佐证,况且你也没有动机。” 王有龄“哼”了声:“这么说,若我那两日不在府里,又有动机,是不是就不能排除嫌疑?” “那是自然……不能排除。”许之城笑意依然。 王有龄恨恨道:“今日若是不将你吃穷,我便把王字倒过来写!” 王有龄的嫌疑被排除,但是卢将军那里却不能轻易排除。自始至终许之城都觉得卢将军的表现过于奇怪,一开始他便料到崔宛儿并没有死,死者另有他人,所以表情上不显悲痛。这次许之城告知崔宛儿真的失踪后,卢将军除了短暂的惊讶外也无其他过多情绪。可是,此前得到的信息来看,卢将军是向皇帝亲自求的亲,尽管明知崔太师并不情愿仍然非她不娶。若说卢将军自见过崔宛儿后就情根深种,那么得知她失踪缘何不紧张不焦躁?莫非崔宛儿的失踪真的与卢将军有关? 许之城回去的一路都在思索,却觉得每种可能都欠缺了一点儿火候。“罢了。”许之城站在自家门前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行去一趟香叶山别苑。 娉婷伤的重,还暂时留在王有龄府上养伤,帽儿也在那里伺候着,自己的府内倒是清静得很。看见许之城回来,常乐“叽叽咕咕”地先迎了出来,许之城抓了一把谷物喂它,想起应给苏玥再去一封信致谢,毕竟因了她的提醒,自己才幸免于一死。 想到这里,许之城回到书房摊开笔墨,在宣纸上写下:“多谢苏姑娘提醒,让在下逃过一劫,若有机会,此救命之恩必当报答。”写完便将书信小心卷起,绑在常乐脚上放它飞了。许之城又收拾了几样东西,简单交待了一下琐事,便低调地出了门。 崔太师在府内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盼来了许之城,立刻备了马车将他接到了香叶山。 虽然没有捉住一个半个袭击许之城的歹人,但那些人是从香叶山上的道观里出来的,道观自然脱不开干系,此时已然封了门,观内也空无一人。 马车在道观门前停下,众人从旁边小道绕到了后方,又辗转一番方才来到别苑门前。 别苑大门并不气派,门上牌匾写着“兰苑”二字,小家小户的模样,若从外边看,绝想不到这会是当今一品大员的别苑。 开门进去,方才发现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曲曲折折的别有一番趣味。 崔太师将许之城一直引到后院,指着一处屋子道:“这便是小女平日居住的地方。” 许之城点点头,这个地方他在此前扒在墙头上看过。他走近屋前看了看,便道:“是否方便进屋查看?” 崔太师忙不迭地开了门。 门内有两进,外屋是一间小屋,看陈设物品应是贴身服侍的婢女所住。里间大屋便是崔宛儿所住。 许之城回头问崔太师:“小姐不见后可曾动过这屋里头的东西?” “不曾。”崔太师道。 “是谁首先发现小姐不见的?” “是巡夜的管事。”崔太师忙把一个四十多岁干巴瘦的男子拉出。 许之城皱起眉:“为什么不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先发现呢?” “是这样的。”干巴瘦管事清了清喉咙,“那晚小人巡夜巡到晚晴阁时发现有个人倒在地上,小人赶紧上前查看,发现是我家小姐的贴身婢女玲珑,后脑勺破了,流了好多血。我担心遭贼了,赶紧一边敲锣一边上阁楼查看……” “等等。”许之城打断他,“为何你首先想到要上阁楼查看?” 管事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晚晴阁通常是小姐看书弹琴的地方,小人见玲珑晕在一旁,自然会想到小姐会不会在楼上。” “然而你在阁楼上却未找到小姐?”许之城问。 “正是。”管事继续回忆道,“当时小人就有些慌了,正好苑内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聚拢了来,于是就派人去小姐的卧房看看,谁知也不见人。那时大家伙都吓坏了,满园子打着灯笼找啊,可小姐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崔太师在旁边叹了口气:“管事连夜禀报于我,让我着实心惊。” 第18章 许之城没说话,走进屋内四处查看起来。崔宛儿平日里应是个十分严谨的人。床头的两本书码得整整齐齐,一点儿折痕都看不到,梳妆台上各种类型的梳子全都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整齐,且梳齿都朝着一个方向。 崔太师对这个府里唯一的女儿管教得极为严格,许之城这样想着,顺手打开了崔宛儿的首饰盒。令人意外的是,首饰盒里竟只有两对耳环和一只镯子。 “崔小姐平日里如此简朴?”许之城想起当日看到的那个满头珠翠的女子,不由问道。 崔夫人未来别苑,崔太师又说不明白,只得命人将受了伤的婢女玲珑扶了过来。 “说!小姐的首饰呢?”崔太师冲着面色苍白的婢女问道。 玲珑探头看了一眼,失色道:“奴婢不知,这里边原本有许多的!” “难道果真是遭了贼?”管事在一旁插嘴,“贼人会不会见苑内财物多,起了贪心,干脆掳了小姐走,以便日后再敲诈一笔?” “闭嘴!”崔太师呵斥道,“怎的养了你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许之城暗自叹息,心道这太师府别苑不定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崔太师又开始呵斥玲珑:“你身为小姐的贴身婢女,怎地连小姐的东西都看不住?!现在好了,连小姐都看丢了!我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 玲珑头上还带着伤,又被这么一骂,委屈立刻爬了满心,眼里的泪转了两圈,一个没兜住就落了下来。 许之城温言道:“玲珑,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 玲珑胆怯地看了看崔太师,没有做声。许之城转而又问向崔太师:“下官想要单独问问玲珑,不知太师可否行个方便?” 崔太师冷着脸,朝其他人等一招手,俱都退了出去。 许之城搬来两张椅子,自己坐一个,指了另一个让玲珑坐。 玲珑怯怯地不敢挪步,只道:“大人面前没有奴婢坐的地方。” 许之城哑然失笑,声音更温和了些:“不要怕,只管坐下,我只问几个家常问题。” 玲珑又犹豫了下,终于挪过去挨着椅子边坐了。 “玲珑,你且说说当晚的情形,每一个细节都不要疏漏。”许之城道。 玲珑点点头:“当晚,我照例让厨房做了莲子羹,打算端给小姐吃了就睡下,小姐却道不想这么早睡,要去晚晴阁看会儿书。” “你家小姐经常晚上去晚晴阁看书么?” “嗯。”玲珑点点头,“小姐有时白天也去,弹弹琴什么的,不过去的没有晚上勤,小姐说晚上静,看的下去书。” “哦,你继续说。”许之城道。 “然后小姐让我把莲子羹吃了,自己去了晚晴阁。”玲珑咬咬唇,“大人可是要问我为何放心让小姐一人出去?其实这并非玲珑疏忽,而是小姐去晚晴阁从来不让奴婢跟着。那晚,奴婢在房内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小姐,眼看都到了后半夜了,奴婢实在放心不下,便出去寻找,到了晚晴阁正打算上楼,却不知被什么人从后面打了一下,然后奴婢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去晚晴阁这一路上可有看见什么人经过?”许之城问。 “不曾,府兵通常晚上不让到后院的,管事的和几个下人有时会出来巡夜,不过当时去晚晴阁的路上并未见着什么人。”玲珑回忆道,“不过奴婢到晚晴阁楼下的时候,看见二楼是掌着灯的。” 许之城思索了片刻,缓缓问道:“你家小姐是平日里就不喜欢让人跟着,还是只有在去晚晴阁的时候不喜欢让人跟着?” “就只有去晚晴阁,小姐说那里清静,弹琴读书最好也不要有人打扰。” “对了,你服侍你家小姐多久了?” “嗯……也就几天。”玲珑道。 “啊?”许之城有些意外,他忆起当时在太师府上见到守在灵前的婢女的确不是这副模样。 玲珑撇撇嘴:“小姐的贴身婢女叫锦绣,从小就服侍小姐的,不过小姐住到别苑来时怎么都不肯带锦绣,而是自己在别苑的婢女里挑了我,我其实也是刚来太师府不久,很多事情都还没怎么上手,人又笨,也不知小姐怎么就看上我了,结果现在出了这样大的事……”说着说着,玲珑又抹开了眼泪。 第18章 许之城从房中出来后并没有透露问了什么,只提出要去晚晴阁看看,并要求面见崔宛儿以前的贴身婢女锦绣。 晚晴阁是别苑的藏书阁,崔宛儿从小便爱好诗书,因此常常会到晚晴阁来。二楼室内有好几排书架,密密匝匝排了许多书籍,外边有一张书桌,和一张琴桌,两张桌子都一尘不染。 “这里每日都有人来打扫?”许之城问。 “是,每日都有,通常是清晨的时候。”管事答道。 许之城在一排一排的书架间来回查看,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他仰起头,在这排书架的最上层有一本书没有完全插进去,看上去有些突兀。 “这里除了小姐来读书,还会有谁来?”许之城问。 “没有了,打扫的人也不识字,怎会看书?再说小姐也不许别人动她的书。”管事的说道。 许之城看了看高处的那本书,又问:“你们小姐多高?” 管事的一愣,不明白许之城问的意思,于是朝周围看了眼,指着玲珑道:“比她还矮上小半个头。” 许之城默不作声,以崔宛儿的高度,绝对够不到这书架最上层的书,而她若是想要看上层的书,肯定不会自己搬张凳子爬上去,所以,或许还有旁的人也上过晚晴阁,而那个人还在晚晴阁里读过书。 许之城转向崔太师,问道:“崔小姐平日里会不会来别苑?” “会。”崔太师点头道,“近年来她常常往别苑跑,以往去寺庙敬香的,后来也常说去道观敬香,然后就会在别苑小住几日。” “每次都是谁陪她来?” “她不喜欢有人陪她,连她娘要跟来她都不肯,起初是锦绣陪过,后来连锦绣也不带了,道是用这边的婢女即可。我们一向什么事都依她,想着这里的婢女也多,随便挑哪个用都行,也就没有再管她了。”崔太师道。 “今日有些晚了,明日里还要麻烦太师将锦绣带来,下官有些话问她。”许之城道,“今晚还麻烦太师备一间客房,方便下官晚上四处查探查探。” 尽管崔太师满心都不希望许之城在别苑多呆一刻,但为了女儿不得不满足许之城的一切诉求。崔宛儿是他的心尖尖,只要她能安全回来,别说是让许之城住一晚,就算送座宅子给他也都不在话下。 夜色很快笼了下来,山里的夜与京师城中的不同的,一旦黑了天,便能伸手不见五指。别苑内挂上了灯笼,主要集中在前后院的主路上,下人住的地方、以及一些不常去的园景处则挂的少些。 许之城尽往黑的地方去。 黑的地方包括晚晴阁的后方。对于这一点,许之城有点儿意外。 晚晴阁前面的主路灯火通明,方便崔宛儿夜间来往,但是绕到后方,则仿佛是另一番天地。 许之城再次上了晚晴阁,在二楼的书房中来来回回地查看。在一个书架的最低层发现了一团草绳,草绳藏在书后,看上去很刻意。许之城将绳索解开细细看去,绳索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想来平时使用过。许之城向周围看去,房内的家具都打理得很好,书目也码放得很好,看不出有哪里需要用上这样的绳索。 许之城的眼光落在了窗棂上。晚晴阁的窗户只开了朝南的一半,也是对着主路的方向。北边的窗通常不开,只偶尔通风的时候会有洒扫的下人打开一会儿。 许之城径直走向北边的窗口,打开窗的瞬间有一股冷风吹进,窗外的灯光昏暗,看不清景物。许之城取过一盏油灯靠近照了照,果然在窗台处发现了磨痕。他来回比划了下,揣摩出绳索应是有人绑在窗台上,方便晚晴阁下的人从北边爬上来。 许之城又“噔噔噔”地从楼上下来,绕到了晚晴阁北面。北面墙根的地面果然有些踩踏的痕迹,杂乱的痕迹中隐约能辨出一个男人的脚印来。 许之城站起身,眉头全都蹙在了一起,这个发现印证了他之前的怀疑。有人进入了别苑带走了崔宛儿,这个人能突破重重守卫进入别苑,少不了内部有人接应,而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个接应的人很可能正是崔宛儿。 这一晚,许之城睡得不踏实,梦里乱象点点,许多碎片一样的线索来回交织,没有逻辑。 在梦里他还见到了另一个人,熟悉且陌生的身影,他没有见过她却又好像熟识了很久,他在梦里尝试着唤了一声——苏玥。 苏玥也睡得不好,夜里的窗户没关,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头重脚轻,于是索性告了假,闷头继续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大半天后,苏玥勉强爬起来给自己做吃的,脚尖触到了什么被跘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那本《许之城传》,大约夜里风大,被吹落在了地板上。 第19章 她弯身捡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书页翻到了最后几页,露出了空白纸张。苏玥呆了呆,她记得这本书是没有空白纸张的。 苏玥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那里原先记录的关于许之城被强人所杀的内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案件的深入追查。苏玥又惊又喜又疑,难道历史真的因此改变?是自己的信件被许之城收到,并因此有所防备而免于一劫? 门外有人“咣咣”敲门,苏玥探头一看,见是许子岸。 她趿着拖鞋跑出去开门:“这么远,你跑来干嘛?” “你忘啦?今天我预约了你看诊。”许子岸道。 苏玥拍拍脑袋:“啊,我病了,请了假,忘记和你说了。” “我就是去了咨询所,他们说你病了,我不放心就来看看。”许子岸举了举手中的便当盒,“还带了鸡汤给你,你说我是不是很贴心?” 确实很贴心,苏玥这样想着。自家的冰箱里就只剩下泡面了,如此一来倒是连烧水的事都省了。 尽管饿得前心贴后背,尽管病得虚弱寒颤,苏玥的一门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她将《许之城传》往许子岸面前一放,道:“你之前说你最喜欢的古代推官就是这个许之城,那你可还记得他怎么死的?” 许子岸盛鸡汤的手顿了顿,他有些不确定地说:“奇怪,我怎么好像不记得了?” “是不是调查太师府千金失踪案的时候被一伙强人给杀了?”苏玥探询道。 “当然不是。”许子岸肯定地说,“那次他被人暗算,但是因为早有准备,侥幸死里逃生。” “你确定没有记错?”苏玥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许子岸摸摸脑袋:“是么?不会吧?对了,那本书里应该也写的,你看看。” 苏玥扬扬手中的书,道:“这本书像是没写完或者没印完,后面还有几张白纸。” 许子岸接过翻了翻,一脸迷惑:“为什么我记得我之前仿佛是看完了?” 苏玥默然而立,许子岸不在撒谎,看出这一点,对于一个心理师来说并非难事。那么,这件事或许真的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正在和一个平行空间的古代人用书信联络,并且,她所做的事情改变了历史。 再次收到许之城的信是当天晚上,仍然是一道极耀眼的亮光,信中的言辞较前几次多了许多,是殷殷谢意,又透露出办案艰辛人情冷暖。苏玥有些受宠若惊,细细想来,当是那旧时年代在京师里做官收到各方压制,办案受阻而有些心情郁结。 苏玥立即提起笔来准备在活页纸上写下回信,想了想又放下,从抽屉中取出一叠艺术信纸来。多少年都没有手写过邮件,这些漂亮的信纸早些年买了一直都没用过。她挑了一张印有海棠花图案的信纸铺在桌上,写了些劝慰的话,末了又专门加了一张个体行为与心理反映的关系描述,希望对许之城的断案有所帮助。 将全部的信件再用繁体字誊写一遍后,已经到了深夜。苏玥揣着沉甸甸的信放入信箱,心中的忐忑与好奇并不亚于之前的每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又会带来什么未知的后果,在此时此刻,她只盼着许之城安然无恙,那便是比什么都好。 第19章 天一亮,许之城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别苑的下人刚准备进屋服侍他洗漱,却见他蓬头垢面地从屋内冲了出来,直奔别苑边门而去。 管事的跟在后边追:“大人大人,那扇门开不了,锈死了。” 许之城没理他,径直跑到门边仔细瞧了瞧,门锁确实锈得很厉害,也没有近期开启过的痕迹。 “这里平日有人把守么?”许之城问。 “有的。”管事的答道,“不过一般就一两个人,因为门反正也开不了。” 许之城没应声,又快步向着正门走去。出得正门,许之城就沿着墙根儿一点点地查看。管事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不便多问,只得跟在后面也一点点地看。 许之城最终停在了一棵树墩前。别苑墙外除了正门附近的草有经常的修剪外,其他地方的草则相对高得多,但是树墩旁的杂草却被踩得很平,很明显有人经常来往。 许之城爬上树墩试了试,发现这个高度很容易翻过面前的院墙,这样想着,许之城便翻身上了墙,管事的在身后慌张地大喊:“许大人可小心了!” 院墙内是后院的假山石,正好方便出现意外时可以藏身。从假山石去往晚晴阁也并不远,可以很迅速地来到晚晴阁的北面。 如此看来,此人对别苑内外的情况应很熟悉,许之城做了大胆的猜测,来人非别苑中人,并与崔宛儿早已熟识,崔宛儿与他定期约见在晚晴阁,每见面时,崔宛儿将绳索绑在北面窗棂上,方便那人攀爬。最后一次见面后,那人将崔宛儿带走,二人从晚晴阁正门离开时见到了赶来的侍女玲珑,为了避免事情暴露,便将玲珑打晕后双双逃走。 管事的“吭嗤吭嗤”地从正门跑进来,与之同来的还有太师府的人,按照许之城的意思,带来了锦绣。 就在别苑大门即将关上的当口,许之城瞄见门外还闪过一个小身影,正探头探脑地要进来。 “帽儿?”许之城向外招招手,“做什么呢?要进来就进来,鬼祟什么。” 帽儿摸摸头,不好意思地挪了进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过去:“常乐带回来一封信,娉婷姐说可能会是重要的信,便让帽儿送过来了。” 许之城道了句:“有心了。”又问,“你娉婷姐的伤怎样了。” “好了大半,今日里原本她自己想来送信的,不过我见她脸色不好便没让她来。” “嗯,你做的对。”许之城点点头,“不过你背个包裹干嘛?” “娉婷姐担心大人,非让我上来服侍大人,所以我就来了。”帽儿嬉皮笑脸道,“大人,您还没洗脸吧?这儿有眼屎。” 许之城拍了下他的脑袋:“多事!” 简单洗漱完,又粗粗看了遍苏玥的信后,许之城方才到了前厅。崔宛儿的贴身婢女锦绣已在厅内等了一段时间。 见许之城进来,锦绣站起规规矩矩地施了个礼:“民女锦绣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将她上下打量了番,这女子举止得体,看来是一直陪在小姐身边,懂得如何不会失礼。她虽低着头,行着礼,但腰身挺直,不卑不亢,想来在府里地位不低,有种天然的傲气。再者她虽语气温婉谦逊,一丝不苟,然而眼神却时有闪烁,飘忽不定,可见她并非是个很实在的人,从她嘴里问出来的话恐怕还要再斟酌斟酌。 “锦绣,别拘谨,坐下回话。”许之城客套道。 锦绣毫不拘谨地坐下了。 “锦绣,你服侍小姐多久了?”许之城问。 “回大人,有十几年了,自打小时候起就跟在小姐身边。”锦绣应道。 “小姐与你感情可好?” “那自然是好的。”锦绣的声音平静,但仍掩不住少许的得意。 “一直都好?从没有嫌隙?”许之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锦绣面色无波,用左手摸了一下后颈后又道:“是,一直都好。” 许之城的眼角藏了一丝笑意,在刚刚收到的苏玥的书信中,恰巧写到了一条:当一个人由于心虚而感到紧张焦躁时,通常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抚摸脖颈、额头或耳垂。由此看来,锦绣没有说实话,或有所隐瞒。 “既然与小姐相处很好,为何最近几年小姐到别苑来都不让你陪同?”许之城单刀直入,问得直接。 锦绣噎了一下,不过很快接道:“小姐爱清静,到别苑来就为了赏赏景,读读书,弹弹琴,想要自在一点儿,不想看到太熟悉的人,因此不光是我,连夫人她也不让来的。” 锦绣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然平静许多,双目低垂看不到表情,不过话说的虽然略显牵强,却无太大漏洞。 “好吧,再问锦绣姑娘一个问题,小姐平日里除了本府的人外,可还和其他人有来往?”许之城目光灼灼,让人无所遁形。 锦绣果然回避了许之城的目光,对于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头偏向右侧,扬着脸思索了片刻。 苏玥的信中提起过,当人在谈话过程中眼光朝右上方看时,说明在考虑怎么说谎。 许之城没有给锦绣太多的思索时间,紧接着催促了一下。锦绣无法,只得含混道:“小姐在深闺之中,哪有机会与外人来往,最多就是在一些家宴上与别家的女眷闲话两句家常,都不算熟稔。” “只有女眷?没有男子?”许之城继续问。 “怎会有男子?!”那锦绣险些跳起来,涨红了脸道,“大人休要坏了我家小姐的名声!” 好一个护主的丫头,许之城暗想,表面仍是平和:“据我所知,卢将军与你家小姐便有一面之缘。” “这……这只是偶遇,在别苑外,小姐才不想搭理她。”锦绣说此话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这个小动作让许之城看在了眼里,如此一来,恐怕卢将军与崔宛儿的失踪并无直接关系,那个夜里与崔宛儿相见的男子应该另有其人。 第20章 锦绣被问了这许多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两只脚尖向着门口的方向倾斜,许之城笑了笑,道:“我看锦绣姑娘也累了,今日就先问到这里好了。” 锦绣如获大赦,简单行了个礼后匆匆离开了。 管事的守在外头,见锦绣出来后赶紧进得门去:“大人,可要再传什么人来问问?” “不必了。”许之城道,“有谁熟悉这山里的,一会儿带我出去走走。啊对了,让锦绣姑娘回去吧。” 管事的依言去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许大人不着急查案,竟还有心思去山中逛逛。管事的这样想着,便招来了一边的小厮叮嘱了两句,小厮点点头,迅速蹿出门去。 许之城叫来了帽儿,轻声嘱咐:“给你一个要紧的任务,一会儿你去盯着锦绣,只要她不在太师府,你就跟上她,看她去了哪里,每个地方都回来报给我,一个都不许漏。” 帽儿嘴里塞着馒头“呜呜”地点头,右手刚伸出准备夹咸菜便被许之城给打了回去:“赶紧去,跟丢了唯你是问。” 帽儿一撅嘴,不情不愿地啃着馒头走了出去。 既然崔宛儿和他人偷逃出去,以她养尊处优的情况定然吃不得太多苦,因此,选的山路应是既隐蔽又相对好走的。 许之城循着北面的小道一路往山上去。去往山上的小路上脚印杂乱无章,许之城叹了口气,想来崔宛儿失踪后崔太师已着府兵将山上给搜了一遍,即便有任何痕迹也被破坏了。 山上有一处废弃的工棚,许之城缓缓踱了进去。棚内昏暗杂乱,但正中有两张木凳看似还能坐人。许之城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抚过木凳表面,发现凳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如此看来,前两日恐怕有人来过此处。 许之城举目四望,棚内没有生活痕迹,因此来人只是在此处歇脚而已。不远处有一片水渍,水渍里粘了一点破碎的书页,许之城上前捡起细细看去,不由暗自惊叹了一声。 这页残片上的文字应是来自前朝的一本风物笔记,笔记记载的文字晦涩高深,少有人看得明白,因此看此书的人文学造诣绝非凡品。 出了工棚,许之城又往前探了探路,发现前方便可拐上主路,想来那晚崔宛儿与他人便是从此下了山。 别苑小厮来报,道是崔太师来到,由此许之城就地折返,回了别苑。 许之城觉得崔太师的表情有些晦涩莫名,再加上欲言又止,便心领神会地随手关上了房门。 “许大人,可曾查到是什么人将小女掳走?”崔太师迫不及待地问。 “太师,恐怕令千金并非是被人掳走,而是与人私逃了。”许之城不紧不慢地答道。 “胡说!”崔太师恼羞成怒,“我的女儿怎能做出这种事?!” “难道太师不是也发现了什么才匆匆赶来别苑的么?”许之城望着他,问得直接。 “这……”崔太师拉下脸来,眼中隐隐有犹豫之色。 “太师难道不想早日找到令千金?” 崔太师挣扎了一下,终于道:“也罢,老夫且只告诉你一人,老夫回府里与夫人翻了翻东西,发现家里不少值钱的财物都不见了,但是银票却都未动。” “那就对了。”许之城点头,“令千金看来计划周密,知道用银票的话容易被府里查到,所以只拿了些值钱的可以典当的东西。” “哼!”崔太师不耐地甩了甩袍袖,“养了这么个女儿,真是家门不幸!” 第20章 许之城没有在别苑继续查下去,一天之后回到城内。此时娉婷的伤已经大好,能下床后便从王有龄府上搬回了许之城的府邸。见到许之城回来,娉婷不由雀跃不已。 “大人你总算回来了。”娉婷的笑意含在唇边,十分动人。 帽儿在一旁打趣道:“娉婷姐日日盼着大人回来。” 娉婷脸一红,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转身吩咐厨房做饭去了。 许之城沉浸在案情中,完全没有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帽儿凑近道:“大人,你一直盯着这张破书页做什么?和案子有关吗?” 许之城点点头又摇摇头,沉吟道:“现在还不知道……”他猛一抬头看见帽儿,又道,“你怎么在府里?不是让你去跟着锦绣姑娘的么?” 帽儿嘟着嘴:“我不是才跟完回来么?大人您老都到用晚膳的时候了,那一个姑娘家还不回太师府?” 许之城看看外边渐黑的天空,恍然又是一天过去了。“那你且说说,锦绣都去过什么地方?”许之城将眼光从窗外收回,炯炯地投到帽儿身上。 帽儿也不怵,一扬眉一咧嘴,倒豆子般地说了开来:“那锦绣这一天多来去了几个地方,去红玉坊买了些胭脂水粉,去成字铺取了两件衣服,看衣服的款式像是给他们家夫人置办的,再后来又去了药铺抓了两付治伤风的药,然后就去了一处私宅。” “私宅?”许之城的眼皮跳了跳。 “是,锦绣先是在门外来回走动了一会儿,然后就去叩门,不过叩了许久也没见有人出来,然后她就走了。”帽儿道。 “她走了后回了趟太师府,过了两个时辰后又出了门,这次她直接去了那座私宅,还是叩了半天门,不过依然没有人开门。”帽儿顿了顿又补充道,“看那锦绣姑娘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随处逛了逛就回去了。”帽儿答道。 许之城思索了片刻,“豁”地从桌边站起:“走!领我去那座私宅!” “现、现在?”帽儿诧道,“马上就开饭啦,就不能吃饱了再去吗……” 帽儿的话还未说完,许之城前脚已经踏出了屋子。迎面撞见端着食盘的娉婷,娉婷纳闷道:“大人怎么刚回来又要出去?” 许之城“唔”了声,头也没抬只管闷声往外走。后面帽儿忙不迭地追,边追边跟娉婷做鬼脸:“以后大人这脾性只能靠娉婷姐来改了!” 许之城此时已走到门外,回身冲着门内一咳嗽:“臭小子还磨蹭什么?!再不走天就黑了!” 帽儿苦着脸:“大人哎,现在天已经黑了……” 帽儿口中的私宅在城北的一处胡同内,这个地方离太师府不算近,让锦绣一天之内跑上两次,可见心中着实焦急。 私宅门前没有任何牌匾,私宅的占地也不大,是小门小户的人家,从墙头伸出的几支梅花倒是凭添了几分雅致。 许之城上前叩门,依然没有人应门,从门缝看去,院内屋中熄着灯,想来主人并不在家。 许之城不甘心,围着院门踱了几个来回,正要去敲隔壁人家的门时,巷口街灯下远远跑过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开外,颌下生着短短的胡茬,跑起来有些气喘。他来到私宅门前,看看许之城和帽儿,指着宅门问:“你们找谁?” “这位大哥,你可是这户人家的主人?”许之城谦和问道。 那人也是个有眼色的主儿,见许之城衣着虽然低调却一丝不苟,举手投足之间又气度不凡,断定来头不小,于是拱手一礼,恭谦道:“鄙人是此宅的房东。” 许之城上前一步也回了个礼:“在下是大理寺寺丞许之城,不知可否方便问几句话?” 房东受宠若惊,连连作揖:“许大人客气客气,小人姓吴,叫吴用,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小人,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之城笑了笑,用手指着身边的私宅:“这宅院可租给他人使用?” 房东吴用点点头:“正是租给了旁人,眼下已经过了交租的时候,这几天我也找他,可就没看见回来过……”吴用摸了摸自己的光脑门,“说也奇怪,前些日子我还问过他,他说会继续租,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人了呢,会不会是老家有什么事……” “不知这宅子租给了何人?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许之城继续问道。 “是个读书人,叫做沈琏的,年纪轻轻,长得很是英俊不凡。”吴用回忆道,“他话不多,为人很是温和谦恭,不过并不与人亲近,没见他和旁人有过多来往,偶尔见到也是一个人在院中写写字作作画。” “他是哪里人士?” 吴用想了想:“不是京师本地人,听口音像是南方来的,唔,大约是江浙一带的。” “他平日里做什么生计?” 吴用又想了想:“不知道,我曾经问过,他道是卖卖字画,不过见他衣着光鲜,吃食讲究,不是卖一两件字画就能挣来的,想来是家中有钱,过来京师住段时日罢了。”说到这里,吴用又懊恼道,“谁成想他那样的人竟也会短了我的租银。” 许之城望着黑黢黢的宅子,幽幽问道:“那个沈琏的租期到了么?” “到了。”吴用点头,“上次他说他要缓一缓再交租金,手头暂时没有余钱,我觉得他之前信用不错,便缓了他三个月,谁料想居然跑了。” “既然到了租期,那么还烦劳房东将宅子打开,我要进屋查探一番。”许之城道。 第21章 “哎好好。”吴用忙不迭地掏出钥匙开门,“最好大人能帮小人把这个小子给抓到,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欠人钱财。” 开了门,点上灯烛,院内屋内都是寻常,没有仓皇离开的迹象。但是,值钱的物什却一件都没看到。 “我就说吧!”吴用捶胸顿足,“果然是跑了。” 许之城秉一支烛在屋内到处走。 铺盖是房东的,没有带走,叠得整整齐齐。 笔墨纸砚都不见了,书也一本不剩,想来确是个读书人。 窗前的花瓶中插着一支梅花,将败未败的样子,看来主人走的时日不算太长。 这个人确然是离开了,但是离开的并不仓促,而是早有打算。许之城又细细查看一番,发现一只矮柜中躺着封信并几两碎银。 信没有装入信封,上面寥寥数字。许之城略瞥了瞥,对房东道:“写给你的,他人虽跑了,短你的银钱倒是留下来了。” 吴用急忙跑上前来,捧着书信并几两碎银唏嘘道:“看来是我错怪沈生了。” 许之城没有理会他,继续在房中仔细查看,终于停在了一只软榻前。这只榻可坐可卧,在头枕的部位许之城发现了一抹红色。红色比较新鲜,不是血,倒像是胭脂水粉或唇脂。 许之城比划了比划,抬头望向房东:“能不能找个剪子将这一块给剪下来?” 房东吴用张大了嘴,表情极其不忍:“大……大人,若是对大人办案有所帮助,小人定当鞠躬尽瘁,只是这……这缎子……” “原价赔给你。”许之城接话道,“如何?能拿剪子给我么?” “能能!”吴用从原地弹起来,急忙取了剪子毕恭毕敬递过去。 许之城举起剪子“咔嚓”几下将印有红色的锻布给收了起来,转身对帽儿道:“去,取了银两赔给人家。” 帽儿嘴里嘟嘟囔囔:“下半个月又吃不着几顿肉了……” 许之城又嘱咐了一番房东,道是这宅院暂且不能租出去,也不能动里边的东西后方才告辞回府。 顶着星光回去的一路上,许之城都在琢磨一件事,方才房东口中提到的租客唤作沈琏,他觉得这个名字好似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读书人、读书人…… 对了,三年前的科考有一名试子便是这个名字。这名叫做沈琏的试子来自浙江杭州,文采斐然,小有名声,但最后却没有登科,甚至连殿选都没有进。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之城这个刚来京师的官不太清楚。 想到这里,许之城不由加快了脚步,帽儿在后面不情愿地追:“大人,你没吃饭怎也能那么快?哎大人,那不是回府的路啊!” 许之城的确没有回府,而是去了王有龄府上,帽儿则被提前打发回去了。 “说你是来蹭饭的呢,又过了饭点。可若说不是,你又没吃饭。”王有龄假装怪责,口里又道,“总不好让你吃剩的,我让厨房下碗面给你。” 许之城就着面前的冷茶喝了一口:“不讲究,我来就是想向有龄兄打听一个人,沈琏,你可有印象?” “沈琏?”王有龄皱了皱眉,“兰亭公子?” 第21章 许之城双目发亮:“有龄兄果然见多识广。” 王有龄受用道:“你难得拍回马屁,那我且与你细细说说这个人。” 沈琏,本是罪臣之后。其父原是杭州知府手底下一名同知,后来因杭州知府克扣官饷一事受到牵连,不仅被贬了官职,一家人还被发配到了西北。 后来,赶上朝廷大赦,沈家才算可以回到杭州过活。无奈彼时沈琏的父亲身体已大不如前,没多久便一命呜呼,只留下娘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越发清苦。 不过沈琏的娘心气高,省吃俭用也要送沈琏去上学,好在他也刻苦,加上脑瓜子天生的好,读书每每都在他人之上,从小就被本县的人谓为神童。 沈琏的娘一心想要他去考功名,道是做了官便可以了了他爹的憾事,从此循规蹈矩安然一生,即便做不到大官,至少吃喝不愁。 他娘并不知道沈琏想的要复杂得多。 沈琏一家被放逐的时候他正当年幼,也正因为年幼,对如此境遇如此改变才会感知尤其深刻,那些幼时的苦如烙印一般烙在了他心里。因此,当沈琏大一些后,他对于考取功名的想法更多不是为了飞黄腾达,而是给他爹翻案。另一方面,生活好一些也可以弥补他娘这些年吃的苦楚。 沈琏发奋读书,被杭州府选去参加乡试,并轻松在乡试中拔得头筹,中了解元,成了一名举人。然而中举不代表能做官,沈琏一鼓作气到京师参加会试。 此时的沈琏已经小有名气,人称兰亭公子,在京师自发举行了几场诗会。当年参加会试的许多试子都参加过他的诗会,无不称赞此人才气逼人,十分服气,再加上他生得极其隽美,一时间风头无俩。 那会儿,坊间甚至传闻以他的才华,必得当科状元。沈琏的高调自然也引起京师官员们的注意,对于这样的考生,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们自然心里有数的很。沈琏这样的人,多半是家中没有背景,又一心想要做官,仗着几分才气只得高调引起众人的注意,也算用心良苦。不过科考归科考,得确有些才学才能高中。时任礼部尚书李大人曾微服去过沈琏办的诗会,觉得此年轻后生的确有几分才华,只是在与人交往上颇有些淡漠,虽然他对每个人都恭谦有礼,但情意只浮于表面,一问之下,果然是友朋众多,却无一人深交。李大人当时只当沈琏是自视不凡心气太高,并未作其他深想。 本来以沈琏的才学,会试通过本没有悬念。阅卷的考官也早早将他答卷选出,虽然试子的名字都已封好,但是兰亭公子的文风笔触以及字迹都被许多人熟知,因此即便密封仍然可以猜出个八九分来。沈琏的这份答卷与以往的略有不同,其中夹杂了许多针砭时弊的内容,文辞犀利,一针见血。当朝本来就鼓励文官不被拘束,多提异议,因此这样的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沈琏在作答的时候,大约因为受到自身经历的影响,触动之下便影射了当年的案子。新任不久的官员并不熟悉那件案子,看过也便看过,但是李大人及个别在朝廷中多年的考官还是看出了端倪。这样一来,李大人便有了些许犹豫。 正巧此次科考,崔太师被临时指派现场督看,李大人便有意无意地将几份卷子呈了上去,多是称赞后生可畏,文采斐然见解独到,犹胜往年。 沈琏的卷子好巧不巧地被放在了第一份。 崔太师瞄了几眼便皱紧了眉头,以他当朝元老的身份,自然对这件案子十分熟悉,而当年负责此案的官员与自己是同门,且关系亲厚,如今见有考生公然在科考的答卷上质疑讥讽,心中极其不悦。 “此生固然文字功底深厚。”崔太师淡淡道,斜睨了一眼李尚书。 李尚书“嗯”了一声,没有多余言语。 崔太师将沈琏的卷子往桌上一扣,力度不大,但是动作很是干脆利落。李尚书的心里动了动,跟着道:“不过还是有些瑕疵。” 崔太师鼻子里“哼”了声:“岂止有些瑕疵?李大人未免太宽厚了点。此生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朝廷的不满,对当朝法制的不满,此生若是中选,将来入了朝廷又不能和朝廷一条心,如何能为朝廷真正效力?!” 李尚书心中有了数,忙道:“太师实在深刻,此生尽管有些才学,但心不正行不端,为朝廷选拔人才还是人品端庄的好。” 崔太师又随和地呵呵一乐:“选拔人才还是你们拿主意,不必在意我的话,我不过随便发表点意见,只代表个人观点,不作数的。” 李尚书等人将崔太师送出门后,回头就将沈琏的卷子撤了,自然,撤的过程中免不了唏嘘一番惋惜一回。 通过会试进入殿试的名单一放榜出来,沈琏便挤过去看,他来来回回看了足足五遍,愣是没有见到自己的名字。沈琏立时便有些懵,周围其他试子也颇感意外,一时间议论者有,讥讽者有,幸灾乐祸者有。 沈琏认为一定有什么搞错了,便日日跑到礼部门口,见着一个人便问,然而搭理他的官员也没有几个,偶尔停下来肯听他说的,末了也是不发一言只是叹气。 再后来辗转堵住了李大人,李大人自然是表达了一份爱才惜才之情,却对为何落榜没有涉及,只是劝他好好努力,三年后的科考再来。 沈琏心知无望,躲在酒馆连喝了三天酒,又跑到河边差点寻了短见,被人救起的时候还浑身酒气意志全无,令人唏嘘不已。 再后来不知怎的,沈琏当时应试的文章突然就在京师里流传开来,虽然传来传去有部分词句传的有点不对,但大体上还是他的原稿。众人在感叹其人文采出众的同时,也开始质疑此次科考的公平性,让李尚书很是觉得面上无光。不过最让人关注的还是文中影射的那件旧案,一时间京师中流言纷纷。 第22章 关于旧案的流言还未止住,不知从哪里又传出崔太师介入科考选拔的流言来,并直指沈琏的落榜与崔太师有关,不过事无查证,也就不了了之。 再后来,沈琏便从京师消失,有人说他回了杭州做起了教书先生,有人说他还逗留京师,准备三年后的科考,不过他到底在哪里,却没人说得清。 “这么说,沈琏与崔太师有所瓜葛?”许之城冷不丁插了句嘴。 “嗯,要这么说确实多少有点关联。”王有龄点头道。 “有仇怨?”许之城又问。 “这……我可没说。”王有龄呆了呆,“你小子休想设个套让我钻。” “你表达的意思就是这样,我帮你说出来了而已。”望着许之城一脸无辜的样子,王有龄真想将他给揍一顿。 从王有龄府上告辞出来,许之城一直在想,今年的科考还有段时日,试子们应该还未到京师。那么沈琏提前来到京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他的突然离开又是因为什么? 回到自己府上,许之城回到书房,却见娉婷楚楚可怜地在屋角站着。 “怎么还没睡?”许之城问,“伤养的怎样了?” 娉婷面色一红,所幸在夜色下掩盖下不曾显露。“大人这么晚才回,饿坏了吧?娉婷给大人留了饭菜,现在就去热来。” “不用了。”许之城拦住她,“我用过饭了。” 娉婷呆了呆,半晌“哦”了一声。 “早点儿睡吧。”许之城走到门口又驻足,回过身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娉婷,这儿有块锻子,帮我看看上面的红色可是姑娘家用的东西?” 娉婷接过许之城从房东那里剪下的布来,借着廊下的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肯定地说:“这是唇脂,不过是出自哪家的唇脂,娉婷还不得而知。” “好。”许之城拿回缎布,“知道这些可以了,你且休息去吧,本不该这么晚还麻烦你。” 娉婷突然觉得许之城有点儿生分,不由得慌张起来,嗫嚅道:“大人干嘛这么客气……” 许之城行至书房门口又回头道:“对了,娉婷……” 听见许之城唤自己,娉婷的双眼又亮起来:“大人可是要娉婷沏杯香茶来?” “啊不是,不麻烦了,我就是想问问最近常乐可有书信捎来?” 娉婷的眼睛又黯然下去,轻声道:“不曾。” 看着许之城进入书房,在身后关上的房门仿佛将自己隔在了他的世界之外,不得靠近,不得宽慰。 娉婷觉得心内很难过,厨房里早已精心准备好他最喜欢的饭菜,在他回来前热了冷冷了热,只盼着他回来能吃上两口,赞上几句,她便会十分满足。 可是他竟直接拒绝了,他的心里只关心案子,还有常乐有没有带回书信。对了,那个总通过常乐给他写信的人到底是谁?是男人还是女人?为何他在看那些书信时总是十分专注,有时还会发出会心笑容,娉婷从没有见过他那样笑过,放松,纯净,还仿佛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 娉婷竟觉得十分嫉妒,她突然迫切想知道那个与许之城通信的人是谁,他们的来往书信中又说了什么,深夜里不睡的他是否正在写给她的信。 许之城的确在写信,也的确是写给苏玥的。时至今日,他已完全相信苏玥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他对那个时空充满了好奇和向往,甚至曾经设想过那会是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那里的女子聪慧善良,独立自主,学识渊博,可以和男人一样在外挣钱养家,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许之城觉得有无数的疑问想要解开,笔下便不由自主地写了出来,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给苏玥的书信中话越来越多了。 第22章 一觉醒来已是清晨,虽然休息的时间不长,许之城仍是觉得神清气爽。洗漱完毕准备吃早饭时,许之城意外地发现娉婷没有来。 “娉婷呢?”许之城拌了块萝卜干在粥里,觉得吃起来十分爽口。 “不知道哇!”帽儿想了想又补充道,“昨日我回来便见她不大高兴,问她也不说。” “难怪。昨晚看见她现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是心里有事,我应该耐心点儿问问她的。今日里就让她在府里休息休息吧。” 帽儿愁容满面:“大人今日又要查案啊?” 许之城捡起根筷子敲上帽儿的头:“我不查案我还能做什么?快点儿吃,一会儿我去趟太师府,你去城中各大胭脂铺子里挨个儿问布上的唇脂出自哪家。” 许之城一大早去大理寺点了个卯便去往太师府。大理寺卿周光明知道他在暗中查案,并不多问,只盼着他不要再搞出什么事来就好。 太师府上下众人均已认得许之城,见他叩门,急忙将他引进了内堂。 崔太师没有和他多客套,直入主题道:“许大人可有眉目了?” 许之城讳莫如深:“下官恐怕要去小姐闺房看一下,并且还有几句话问过锦绣后再回复太师。” 于是崔太师又急急忙忙将锦绣招来。 许之城温和道:“麻烦锦绣姑娘带个路。” 锦绣神情有些恍惚,勉强行了个礼,便在前方引着许之城到了崔宛儿的闺房。 闺房中还是整洁雅致一丝不苟,仿佛崔宛儿从未离开一样。许之城指着一张凳子让锦绣坐,锦绣照例推辞一番最终坐了一角。 “锦绣小姐似乎没有睡好?”许之城探询道。 锦绣有些尴尬地抚了抚脸庞:“是锦绣失礼,让大人见笑了。” “锦绣姑娘如此辛苦,可是有什么心事?”许之城继续问道。 锦绣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心中担忧小姐,因此夜不能寐。” 许之城在心里笑了笑,这个丫头心思转的真快,答起问题来滴水不漏。“对了,锦绣,本官今日来还有些问题要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 “大人请说。” “你家小姐可曾结识过什么友人?” 锦绣抬起头:“大人上次就问过奴婢这个问题,奴婢也答过了,小姐只和一些闺阁女眷来往过,且交往不甚密切。” 许之城沉默下来,静静看着锦绣,整间屋内静得连丝风声都没有。锦绣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汗珠,却又不敢抬手擦拭,怕一抬手便暴露了指尖的颤抖。 许之城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咦?这幅画不错。” 锦绣从混沌中惊醒,抬眼望去,心中更是一惊。此时许之城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踱到了墙上一幅不甚起眼的画幅前。画上有一座孤零零的亭子,亭中一名女子依栏而望,亭边则有几株生机勃勃的兰花,似有轻风拂过,白色花朵摇曳生姿。 锦绣也站起身,走到许之城身后,诺诺道:“小姐平时喜好书画,这是我家小姐信手画来的一幅。” “信手?”许之城笑,“恐怕不然吧,这每一笔都精细得很,想来是下了功夫的,且画中虽涉及景物不多,但却灵动有趣,应是倾注了许多情感。” 锦绣低着头:“奴婢……奴婢不懂这些。” 许之城又回过头看着画幅,道:“不知为何,本官看到这幅画就想到了一个人,锦绣你想到没有?” 锦绣感觉自己就像要窒息一般,半晌才发出声来:“奴婢……不曾想到。” 许之城忽的收起笑容,言语犀利起来:“兰亭公子,锦绣姑娘难道没有听说过?” 锦绣如被雷劈一般,再也支撑不住,“扑通”就跪了下来:“大人恕罪,奴婢不能随便议论小姐!” “你若是想找回你家小姐,就如实和本官说!”许之城严肃了神情,不容置疑,“本官知道你护主心切,又担心坏了小姐名声,可若是你什么都不说,恐怕不但护不了她,还会毁了她!” 锦绣泪水涟涟,哽咽道:“是奴婢糊涂,其实小姐与那兰亭公子交往并未告知奴婢,是奴婢看出了端倪,为此小姐还恼了奴婢。” “你家小姐可曾承认与那兰亭公子交往?”许之城将锦绣搀起,扶她重新坐到了凳上。 锦绣大约憋得太过辛苦,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小姐自然不承认,她还嫌我在一旁碍事,有几次出门都不带着我。再后来她便常常去别苑,也都不带上我,我怀疑小姐在别苑与兰亭公子相会。” “所以你便去兰亭公子的住处找寻?你怀疑他将小姐带走了?”许之城问。 “奴婢不敢肯定。”锦绣停止了抽噎,“只是怀疑,因为小姐知道老爷一定不肯将他许配给那个沈琏,所以……所以奴婢怀疑小姐和他私奔了。” “据本官所知,你家老爷对小姐百依百顺,何以嫁个人要百般阻挠?嫌弃人家家穷?” “那倒不是。奴婢听说兰亭公子是罪臣之后,就这一条老爷便不能将小姐许配过去。”锦绣笃定地说。 许之城若有所思,正要继续问话,门外有人道:“许大人,您府上的小吏说有事禀报。” 第23章 他口中的小吏说的是帽儿,许之城让锦绣稍坐,独自去了廊下见帽儿。 帽儿喘着气,手上拿着印有唇脂的缎布,见到许之城后忙不迭地跑过来,眼睛里闪:“大人,查到了,您知道我查到什么了么?” “查到什么就说,让我猜谜语么?”许之城假装虎着脸。 帽儿咽了口唾沫,道:“跑了许多家胭脂水粉店,都快熏晕了,那些大姑娘小姐姐们都对我指指戳戳的……” “说重点。”许之城打断他。 “哦……后来我到了一家叫做江南村的铺子,那铺子可气派,据说城里但凡有点财势的都爱到他家买东西。我就给掌柜的看了这唇脂,他断定是他家调的。”帽儿吐豆子般地说了大段。 “然后呢?”许之城问,他知道这样的发现还不至于令到帽儿如此兴奋。 “然后我就问他崔小姐有没有买过他们家的唇脂,他说有,不过崔小姐的唇脂是另外调配的,因为崔小姐皮肤天生敏感,所以在唇脂里也加了一种药草,可缎布上的这款唇脂是没有药草的。”帽儿得意道,“大人,这个发现你可满意?” “满意!十分的满意!”许之城摸了摸他的脑袋,表情却一脸凝重,他转身低声对府里小厮道了句,“快!快请你家老爷过来!” 崔宛儿的闺房内,崔太师、崔夫人、锦绣和许之城。 “既然请太师来,就是有要紧的情况。”许之城道,“太师之前应已安排人等守住出城的各个城门,因此小姐很可能还在城内。现在下官要回大理寺请示,全城张贴寻人告示,全城搜寻。” “不行!”崔太师立刻反对,“怎可以闹得全城皆知?那我女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太师是在乎小姐的名声还是自己的名声?”许之城问的犀利。 崔太师愣了愣,的确,在外人眼中,崔家千金已经死了,如今再大规模搜寻岂不是做实了欺君枉上。这绝对绝对不可以。 想到这里,崔太师道:“只可暗查,不可惊动他人。” “太师,容下官说句不中听的话,那沈琏对太师恐怕心有恨意,且他身边另有女眷,因此下官怀疑他对崔小姐并非有情,而是另有目的,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凭生变故。”许之城内心焦急不已。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崔太师主意已定,完全听不进许之城的话语。 许之城的脸灰灰的不说话,半晌一甩袖子,道:“下官先行告辞。” 崔太师吹胡子瞪眼:“许大人是想撒手不管么?” 许之城没有回头,闷闷地甩下一句话:“下官去全力搜寻沈琏!” 许之城低着头快步走出太师府,差点儿撞上了一个人。 “有龄兄你怎么在这里?”许之城看着显然已等待许久的王有龄问道,“找我?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万一我要在这里呆一整天你就等上一整天?” 王有龄不屑地瞥了瞥太师府,道:“我与那小老儿不对付,虚伪!”又拉着许之城的袖子低声道,“我找人查了下,沈琏没有参加本次的科考。” “哦。”许之城面无表情。 王有龄气不打一处来:“我这么帮你,你好歹说声谢啊!” “谢了。” “哎,你小子这是怎么了?脸黑成这样。”王有龄顿了顿,“是不是姓崔的那个小老儿给你气受了?” “无事。”许之城顿住脚步,黑着眼圈道,“半天了,还没吃东西,我请你吃饭。”说完便大步走了开去。 王有龄跟在后边跑:“你行了吧你,哪一次你请客吃饭不是我付的账,听帽儿说你还损坏了别人家一块高级缎面赔了不少银两……哎……你跑那么快干嘛?!” 第23章 苏玥发现《许之城传》没有几天又起了变化,书上说太师府的千金被歹人所杀,尽管最后许之城将歹人绳之于法,但没有来得及救下太师千金的性命,再加上太师李代桃僵的事情暴露,迁怒于许之城,使其在此后的官场上处处受到排挤,再没有大案交给他办,使得没过几年许之城便郁郁而终。 苏玥心中难平,莫非命运真的难以改变,只要许之城介入了这个案子都难逃早亡?她不甘心,既然上次已经有所改变,那么这一次是不是仍然可以? 窗外轻风拂过,带来幽幽花香。苏玥抬头望去,竟发现院外的几株海棠已经吐了苞,明明还乍暖还寒,春天却已经悄悄地来了。 苏玥推门出去,门外的邮箱被风吹来一点儿,露出里边整整齐齐的书信。她的心头一跳,随即不自禁地生出些许欣喜来,连带着走向邮箱的脚步也快了起来。 信中许之城表现出的温和淡然让苏玥如沐春风,但是因为案件的进展似乎仍处于扑朔迷离之中,使得字里行间又透露出些许遗憾。 苏玥觉得事不宜迟,回屋后寻出纸笔立即给许之城写了回信:“不知道我是该喊你许大人还是之城兄呢?作为另一个时空的我,其实很挂念你那里的境况。因为挂念和关心,所以想劝你放弃眼前的案子,太师府千金难逃一死,还是尽早抽身,以免局势难以控制。” 苏玥将写完的信放入邮箱,一转身正看见一只鸽子在近旁开会踱步,便去取了些米喂了,方才回屋休息。 苏玥回过身时,并未看见那只鸽子飞近邮箱时便随着一道光立刻消失了。 一觉醒来,已天光。 苏玥刚到咨询所,前台便告知上次来看诊的王一又来了。方一楠面露忧色,上前拦着苏玥:“把他转到我这里吧,这个人很奇怪。” 前台插嘴道:“这个人指名要苏医生看诊,劝都劝不动。” “所以苏玥,你最好找个理由拒绝他,或者建议转到医院去。”方一楠道。 苏玥点点头:“我会看情况的,如果确实需要转医院,我会建议他的。” 苏玥打开自己的办公室,王一坐在沙发中并未起身,他的头深深垂着,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苏玥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座椅,发出轻轻的声音。王一突然抬起头来,龇牙一笑:“苏医生好久不见。” 苏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取出王一的资料问道:“王一,回去后有没有按照上次我给你的方法和计划做?” 王一却仿佛没有听见,游离一般的声音响起:“苏医生,你知不知道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会是什么感觉?”他比了个手势,“就这样,咻地一声砸在地上,是不是会很疼?” 苏玥一惊,道:“很疼,不要去想这些。”她怀疑王一有着创伤性应急障碍,且有可能伴随着抑郁症,正打算进一步诊断,不料王一神情又黯然下来。 “她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天还那么冷,风一定和刀子一样,她皮肤那么好,一定被风割得很疼,落地的时候就更疼了……”王一突然瞪大了眼睛,一拳捶在手边的茶几上,茶杯震了两下不争气地滚下了地,“叭”地碎成了几块,热水肆意流淌。 诊室的门瞬间被打开,方一楠站在门外,一脸紧张的神色。 王一慢悠悠地抬起头:“对不起,我失手了,我收拾一下。” 苏玥拦住他:“不用了,我们自己收就行,请你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王一看了看门外满脸警惕的方一楠,站起了身:“不用啦,我还有点儿事,啊对了,苏医生,和你聊天很愉快!” 苏玥没有去接他的话,而是郑重道:“王先生,根据我以前从医的经验判断,你的心理问题需要辅以药物治疗,但是心理咨询所是没有处方权的,所以我劝你还是去大医院去看一看。” 王一收起笑容,道:“我没有病!我只是过来想和人聊聊我内心想的东西,就是聊聊天而已,我不去医院!” 说完完全无视方一楠与苏玥,径直出门走了。 方一楠望着王一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苏玥,这个人以后一定不要再看了。” 苏玥也跟着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又有一个case,结果……” 方一楠想摸摸苏玥的头给她一个安慰,最终还是缩回了手。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转了话题:“对了,苏玥,我刚才转了上次在崔翔那个会所的照片给你,你看看呢。” “是么?”苏玥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手机,“哦,果然有,我来看看。” 照片上的各人都青春正盛,笑颜如花,背后的旧宅气派非凡,侧旁的凉亭伸出一角来,在梅花的掩映下又平添了几分雅致。 “照的不错。”苏玥便再无他话。 方一楠似乎没有注意到苏玥的意兴阑珊,继续道:“那会所不错,下次我们再去坐坐?” 见苏玥不答,方一楠又急忙补充道,“喊上其他的人一起坐坐。” 苏玥面无表情,勉强道:“再说吧……” 这天下班,苏玥想起家中食材快见了底,便拐去了超市,从超市出来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身后不远处似乎总有个若有若无的身影在跟着,可是每每回头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第24章 苏玥心中害怕,快步行了几步到了小巴站,上了小巴后方才喘了口气。 然而小巴到站后,走在静谧的乡间小道上时,被人尾随的感觉又出现了。乡间的夜晚安静,苏玥能够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她行的快,脚步跟的也快,她行的慢,脚步跟的也慢。苏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又坚持了两分钟后猛然驻足回头,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苏玥打算松口气呃时候,她的目光突然定在了拐角的地面上,在路灯的光亮下,那里的地面赫然出现了一个长长的身影。 苏玥不敢耽搁,转过身去飞一样地往家中跑去,一直到进了家门打开全部的灯后,方才喘了一口气。 一连几天,苏玥下班后都感觉被人尾随,她很清楚自己并非神经过敏,可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来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忐忑不安的苏玥这天下班后赖在办公室不敢走,方一楠经过的时候停住了脚步:“苏玥,你怎么还没走?要不要一起吃饭?” “啊……不用了……我约了人。”苏玥拎起包一溜烟儿地从方一楠身边蹿过,一直蹿出了诊所大门。身后方一楠的眼光久久没有离开。 苏玥想了又想,决定来到路口截出租车,然而下班高峰期很少会有空车,在叫车软件上约车,可不是没人抢单就是抢了单后听说地方太过偏远而废了单。 如此一折腾,时间便更晚了些,苏玥无奈之下只得又上了小巴,上小巴后她特地坐在了最后一排,以便观察车上所有的可疑人员。然而车上的人她都没有见过,且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手机,丝毫可疑的地方都没有。 下了车后,苏玥又在站台站了一会儿,等与自己一同下车的乘客都走光了才开始往回走。 走出去几百米,苏玥都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然而,当走上离家最后两百米的小路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苏玥紧张地回头看去,果然发现在拐角灯光下那个神秘的身影,她压抑住内心的慌乱,开始向前狂奔。 慌不择路之下,苏玥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被紧张和恐惧折腾到快要崩溃的苏玥发出荡气回肠的一声“啊——”,并且拿起手包没头没脑地对着面前的人砸去。 面前的人急忙扶住苏玥:“是我是我,苏玥发生什么事了?” 苏玥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人,指着身后的拐弯处:“许子岸,有人跟踪我……” 许子岸迅速追了过去,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苏玥被许子岸送回家中,又灌了自己两大杯凉水后方才平静下来。 “许子岸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玥问。 “今天我在附近执行任务,任务结束后我看时间还早,就过来看看你,结果刚一见你就被你打了。”许子岸摸摸脸上被击打的地方,“还挺疼。” 苏玥一脸歉意:“对不起啊,当时吓坏了,我去煮个鸡蛋给你揉揉。” 许子岸拉住她:“别忙了,我平时经常受点这伤那伤的,这点疼不算什么。倒是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苏玥将近几日的遭遇跟许子岸讲了一遍,末了还补充了句:“绝对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尾随。” “我就说你住的太偏不安全,这样好了,只要我晚上没任务,我就每天接你下班,护送你回家可好?”许子岸随即又补充道,“不要跟我客气,你就当我帮你调查那个变态尾随者就好了。” 有了许子岸的保护,苏玥觉得心定了许多,于是做了一大桌菜招待他, 许子岸吃得狼吞虎咽:“真好吃,我从中午到现在就啃了块面包。” 苏玥一边给他盛饭一边问:“那本书我还没看完,再放我这儿一段时间可好?” “放多久都行。”许子岸喝了一大口汤,“不过后面也没啥内容了,许之城受人排挤,没几年就郁郁而终,也是可惜。” 苏玥盛饭的手顿了顿:“你知道这个情节?” 许子岸莫名道:“当然了,我看了好几遍了,都能背出来了。” 第24章 在紧锣密鼓地搜查城中各个大小客栈的同时,许之城收到了苏玥的信。 当看到信中说太师府千金难逃一死时,许之城的心紧紧揪了起来。他不能接受在自己跟进的案子中苦主遇害,与抓到犯人相比,保障苦主的安全更为重要。 许之城从考虑崔宛儿人身安全的角度,决定不公开通缉沈琏,防止将沈琏逼急,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崔太师又配了许多人手给许之城,崔府的这些探子果然行动敏捷,不久就传回了消息,道是在城中一家福来客栈曾入住过一个极像沈琏的人。 许之城不敢耽搁,直接拉了匹马直奔福来客栈。客栈掌柜听说是大理寺来人,自然丝毫不敢怠慢,收拾出一间雅间将众人迎了进去。 许之城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掌柜的,你且说说当时的情景。” 掌柜摸了摸冒着油光的额头,道:“就在前天中午,有位公子,好像是个读书人,扶着一位姑娘来吃饭住宿,因为那位姑娘看上去病得很厉害,我便多看了两眼,还好心问他们要不要给他们找一位郎中过来。那公子似乎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便问我这一带有没有什么名医,结果那位姑娘却一直摇头,不肯请郎中,我也就作罢了。” “他们住了几天?”许之城问。 “根本就没住。”掌柜的道,“奇怪的很,都登记了,连房间都打扫出来了,结果正好碰见有几个官爷也来吃饭,那位公子就匆匆留下一锭银子,带着姑娘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位公子登记的什么名字?” 掌柜的翻开册子:“没留全名,只写了个沈姓。” 许之城又从袖中取出一幅崔宛儿的画像来:“掌柜的你看看,这画中人是否就是那生病的女子?” 掌柜的探头瞧了瞧,摇摇头道:“肯定不是,无论是高矮胖瘦,眉目五官,还是气质神韵都不大像,绝对不是一个人……”掌柜的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画道,“我想起来了,这画中女子我也见过!” 许之城精神一振:“何时何地,如何遇见,你且细细说与我听。” “就在那沈公子走后不久,不到一个时辰吧,这画中的姑娘就来到了客栈,看上去又憔悴又焦急。她一看见我就拉着我问有没有见到一个读书人,年轻公子什么的。当时我的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没顾上搭理她,就说没看见,打发她走了。现在想想,那姑娘倒像是寻沈公子的。”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许之城急问。 “没有啊。”掌柜的道,“我也没问,不过看她出门是向南走的。” 假若沈琏想要出城回杭州,必然会走南城门,看来崔宛儿也想到了。此外,显然沈琏已经公开抛下了崔宛儿,然而崔宛儿既没有回太师府,也没有求助旁人,看来是对沈琏未曾死心,又或者崔宛儿不甘心,想要找沈琏要个说法。 如果是后种情况,许之城便很担忧。沈琏其人从小经历苦痛,熬了多年后好不容易可以通过科考摆脱过去的境遇,却被崔太师的一句话阻断了前程,只怕那恨意已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倘若此时崔宛儿纠缠不休,难免会让沈琏恼羞成怒。 许之城的眉头不展,娉婷与帽儿都不敢打扰他,每每只是沏好了茶便退出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王有龄到来。 随王有龄来的是礼部一位名唤张江的年轻官员,王有龄介绍说,这张江便是三年前科考选中的试子,与沈琏熟识。张江与许之城互相简单行礼后,便进入了正题。 “那沈琏着实是个才气很高的人,也着实是个怪人。”张江一边回忆一边摇了摇头,“他朋友不多,不喜交往。我因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反倒让他觉得我比较投契,经常喜欢对着我讲他的事情。” “讲他的事情?难道不是作诗论赋么?”许之城问道。 张江笑了笑:“他那个人,很少与旁人讨论些诗文,原因是他觉得没有人能在诗文上胜过他。他与我说的多是家乡的事情。” “他与你说了他小时候的遭遇?”许之城心中疑惑,以沈琏清高的性情,绝不会轻易吐露这段过往。 果然,张江摇了摇头:“虽然我们对那段过往有所耳闻,但知这是他辛酸之事,所以从不会问及他,他也从不主动提及。沈琏谈的最多的是他的母亲,总想着早日考取功名改善家境,让他的母亲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张江顿了顿,“除了他的母亲,沈琏提的最多的便是一个叫做离若的姑娘。” 许之城神色一凛:“离若?” 张江点点头:“说是杭州家乡的人,从小便与沈琏相识,沈琏曾说过登科之后便娶她过门。对了,沈琏曾问我借过银两,据说是为了给这个离若姑娘治病。” “你可曾见过离若?”许之城问。 “不曾,不过沈琏给离若画过画像,那画像我见过,是一个温婉美丽的江南女子,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风了一点儿。”张江回忆道,“沈琏看似很喜欢那个姑娘,还说等以后将离若接到京师来,找这里最好的大夫看。” 第25章 医馆——,许之城与王有龄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一层。 张江走后,许之城在沉思。王有龄着急地唤他:“你还不去医馆查?还在想什么?” “帽儿已经去查了,并且找了太师府的人分头去查了。”许之城道。 王有龄四处环顾了一下,发现帽儿果然消失了,不由叹道:“你的属下果然很能干。” 许之城毫不谦虚地说:“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属下。” 王有龄嗤道:“你倒是可劲儿嘚瑟。我且问你,既然都去查探了,你还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张江是否婚娶?”许之城不紧不慢地答道。 王有龄一个趔趄:“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他人品样貌都不错,年纪也与娉婷相仿,想着若是尚未婚娶,可以安排和娉婷相一相。” 王有龄咧着嘴,半晌道:“你不就是怪我没给娉婷留意郎君么,我怕了你了,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安排五场相亲,哦不,十场!” 许之城看着王有龄伸出的手指头,满意地拍了拍衣襟:“这还差不多。” 医馆调查的情况很快传来。果然,有三家医馆都肯定曾有沈琏这样的书生带着位年轻女子来就诊。许之城便将三家医馆给离若看过病的郎中一并唤到了府衙。 三位郎中都是医馆里德高望重的老郎中,也是京师里数一数二的名医,听到许之城提起离若的病情却都是摇头叹气。 “那女子的病怪的很,时好时坏地咳了几年,即便不咳的时候身子也虚得很,用草药吊着半条命,根子是治不了了。”其中一个郎中道。 另一个郎中也在一旁点头:“据说是五年前落下的病根,这姑娘曾经落过水,受了寒,后来又因为家里穷就没有好好医治,给耽误了。” “陪她一起来的大约是她的相公,看上去对她很是呵护,真是唏嘘。”此话一出,三个郎中都此起彼伏地叹了口气。 送走三个郎中后,许之城便一直望着王有龄,王有龄被他望得心里发毛,退后两步道:“你别想打我什么主意,那么多人你都可以指派,你就甭想我了。” 许之城跟进两步,继续端详了一番后慢条斯理道:“他们都不行,他们没有你这样的气质。” 王有龄道:“你少奉承我,我有什么气质。” 许之城不肯罢休:“再帮我一个忙,我请你吃饭。” 王有龄不屑道:“饭钱谁付?” “我付。”许之城拍拍胸脯。 “那还差不多……”王有龄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有龄兄!”许之城赶紧一揖到底,附耳与王有龄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王有龄高高兴兴地踏出大理寺时方才回过神来,心道为许之城做这番戏不仅要出力,还得去弄一套行头,怎么自己为了一顿饭就着了他的道儿呢,不由叹气了一路唏嘘了一路。 崔宛儿醒来的时候周围漆黑一片,浑身都是钻心的痛,丝毫动弹不得。她想喊但是喊不出声,想哭却又没有眼泪。她努力试图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却发现那就仿佛是场噩梦一般,时至今日,她仍是不敢相信。 她与沈琏相识在三年前。 崔宛儿清楚地记得那天天刚下过雨,虽然不大,但是路面湿滑很不好走。而她偏偏在这样的天气里选择来游湖,坐在租来的游船里,看着帘外的天空密布乌云,本就意兴阑珊的崔宛儿觉得再难提起兴致。 就在她准备命船掉头,上岸回府时,眼梢瞥到了坐在岸边树下发着愣的沈琏。 有时候缘分真的很奇妙,电光火石之间,只那么随意的一眼,便再难将眼光移开。 第25章 沈琏当日穿了一袭白色长衫,在湖蓝草绿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出尘。 崔宛儿的游船靠近时,沈琏恰好抬头看了一眼,乌黑的发丝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汽,乌黑的眼眸上也仿佛蒙了层淡淡水汽,美得竟不像是这世上的凡人。 即便是如崔宛儿这般从小守礼守成习惯的大家小姐,也难免多看了两眼,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脸已红得发烫。 崔宛儿从湖边小道上经过,沈琏侧身让了让,崔宛儿觉得他这一简单的谦让也比一般的男子做的潇洒,便含羞朝他施礼道谢。谁知沈琏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望起了湖面。 崔宛儿吃了个瘪,一时间又羞又窘。锦绣上前来劝他:“小姐你不必与那人计较,看他的目光呆滞,保不定是个痴傻的人。” 崔宛儿在心里摇了摇头,痴傻之人又怎会有他那样的芳华气质和一尘不染的眼神?这样想着,崔宛儿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黯然地重新迈动了步子。 然而,崔宛儿的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多远,便听到身后的湖面传来“扑通”一声。 崔宛儿回头看去,原来还站在岸堤上的白色身影不见了。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如此惊慌失措。 然而当崔宛儿不顾形象地趴在岸边朝湖里焦急张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身后冷冷地响起。 “你是在找我么?” 崔宛儿回头,看见白衣男子从树后绕出,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那个时候,崔宛儿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难堪,她满脑袋想的都是:还好,他没事。除此之外,他的声音怎么也那么好听。 穿着白衣的沈琏上前走了两步,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方才只是我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石块,石块掉进湖里发出了声音。小姐不会以为一个大活人掉进水里只能产生这么小的声音吧?” 一旁的锦绣恼了:“你怎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礼?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沈琏笑了:“你家小姐是谁关我何事?” 锦绣气急败坏,正待要发作,被崔宛儿拦住了,她对着沈琏盈盈一笑,道:“既然公子没事,那崔宛儿告辞了。” 崔宛儿还是有些失望了,虽然自己将名字这么告知了对方,可对方却没有要搭理的意思,或许此次一面后便难有相遇的机会。 崔宛儿很是怅然若失。 不过有些事的转机来得仿佛上天注定。就在崔宛儿重新往回走时,天上打了两个响雷,突然落起了大雨。 那沈琏仍然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只游魂。崔宛儿急忙命下人又拿来一柄伞,自己亲自递到了沈琏面前:“公子,不要站在树下避雨,这把伞且借予你,你用完后还麻烦明日送到我家,城中崔太师府上。” 崔宛儿很清楚地看见沈琏在接过雨伞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也正因为这一瞬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在回府的一路上,崔宛儿都在忐忑地猜度第二天是否能再见到沈琏的事。 一夜未眠,雨倒是停了。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冲刷过后显得更加翠绿,枝头有一只不知名的憨头鸟蹦来跳去,让崔宛儿觉得饶是有趣。 梳洗一番后,她像往常一般捧一本书坐在树下,可半天过去了,书一页也没有翻过。锦绣过来添了杯茶,问:“小姐可是乏了?” 崔宛儿仿若未闻,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今日可有人来还伞?” 锦绣摇摇头,道:“没有。” 崔宛儿有点落寞,又等了一个时辰,仍是没有任何消息。颇有些不耐地她找来了锦绣:“你且去门外看看,是否有人找我?是否有人来还伞?” 锦绣嘟着嘴:“小姐可是在等昨日那个痴傻的公子?” “瞎说!”崔宛儿不悦,“他哪里痴傻了,休要啰嗦,快去看看。” 锦绣不情不愿地挪到门口,门外人来人往,哪有什么沈琏的影子,然而看到自家小姐失望的样子,锦绣又不忍心地看了好几回,终于在黄昏时分看见一个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朝太师府走来。 锦绣转身就往府里后院跑,崔宛儿见她这副模样,一脸兴奋地迎了上去:“可是来了?” 锦绣点点头:“来了,就往门前走呢。” 崔宛儿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门口赶,走到一半又停下,紧张兮兮地回头问锦绣:“我头发可乱?妆容可好?” 锦绣叹口气:“小姐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 崔宛儿满意地回身继续往门口赶,刚到便看见沈琏将伞交予门前的小厮后就要转身离开。崔宛儿一路小跑过去,嘴里喊着:“公子请留步。” 沈琏站住脚,回头看着崔宛儿,状似木讷道:“多谢崔小姐,你的伞已交还,还有什么事?” 崔宛儿的脸没来由地一红,半晌竟道:“公子这伞用的可趁手?” 沈琏一愣,随即笑了笑:“太师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 崔宛儿又红了脸,轻声道:“让公子取笑了,奴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沈琏此回倒不矜持,直言道:“在下沈琏,为今年科举试子,只可惜才不如人没有登科,让小姐笑话了。”说罢他便行了一个大礼,后退两步后转身离开了。 第26章 留下个崔宛儿瞠目结舌。 原来他就是沈琏,原来他就是兰亭公子。 那些字画,那些词句,她通通看过,她对他的才学痴迷不已,每一次诗会以后她都想办法去弄到他的诗词。她明明对他已经仰慕许久。 如今,竟有这样的缘分,让她遇见了他本人,与他说上了话,她相信,这都是冥冥中注定,她与他,定会有些不清的瓜葛,即便现在没有,她将来也要让它有。 只是,崔宛儿心中也担忧得很,沈琏的落榜与自己的父亲多多少少有些干系,沈琏既已知晓这一层,难免会心生怨愤,如此的话,又怎会多看自己一眼呢? 崔宛儿这样想着,不免又惆怅了许多。 好在,崔宛儿的惆怅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是第二天,她便打听到了沈琏的住处,于是借着逛集市的名头出了门。 崔宛儿在这条陋巷里走了不到十米,便被各种怪味熏得作呕,差一点就要逃了出来。 锦绣十分不理解,喋喋地问:“小姐你作甚要自己到这种腌臜的地方来?你若是要找什么人,让下人帮你带过来就是。” 崔宛儿不悦:“你不懂。” 在陋巷的最后,崔宛儿寻到了沈琏的住处。 沈琏的住处虽然又破又小,却被他收拾得很干净。见崔宛儿出现在门口,沈琏也不意外,伸手取过一张凳子,用袖子扫了扫上面的浮灰后,招呼崔宛儿坐下。 崔宛儿多少有些不喜欢,将将坐了凳子的一条边。沈琏见状便也没有再沏茶,只道:“粗陋之所,怎烦劳小姐驾临?” 崔宛儿清咳了声,从锦绣手中取出一卷写有诗词的宣纸,用软软糯糯的声音道:“久闻兰亭公子的大名,实在仰慕的很,今日奴来,是想请教一二。” 沈琏并不意外,也无受宠若惊的表现,只淡淡道:“不敢当。” 崔宛儿甜甜一笑:“奴就当公子答应了,今日叨扰公子了。” 这崔宛儿在巴掌大的陋室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在锦绣反复催促了几次后,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约上下一次“请教”的时间。 自此以后,崔宛儿隔三岔五就要寻个理由出去,隐隐之间,锦绣觉得不大妥当,便劝道:“小姐总是与那兰亭公子私会,是否不太合适?” 此话一出,崔宛儿便怒了:“我当沈公子为师长,难道连我去请教他诗文上的事情都不合适么?锦绣你莫要管的太宽。” 锦绣自小跟着崔宛儿,从未被她如此责怪过,委屈之下也十分无奈,却也不好再提什么不妥当的话。 不过尽管如此,崔宛儿却对锦绣已产生了芥蒂,每每出门便不大带上她,偶尔带上也会在半道上打发她去买些胭脂水粉或是吃食,总之不再让她步步紧随。 不久之后的一天,崔宛儿再次来到陋巷找沈琏,一见到他便神神秘秘道:“沈公子今日可有空闲?奴想带你去个地方。” 沈琏也不问去什么地方,只点头应了。 崔宛儿将沈琏带到一处私宅门口,随手便开了门:“沈公子进来看一看,可喜欢这里?” 私宅隐蔽清静,墙角有几棵花树又凭添了雅致。屋子不多,但都宽敞洁净,是个上成的居所。 沈琏袖着手站在门口,道:“喜欢是喜欢,却不知这是何人居所?” 崔宛儿甜甜一笑:“既然沈公子喜欢,那这居所便是沈公子的了。” 沈琏脸上有讶异之色:“小姐说笑了,在下哪有银两租得起这样的房子?” 崔宛儿心中有小小的得意,道:“这宅院奴已经以沈公子的名义租了下来,想住多久都行。” 沈琏面色柔和,望着崔宛儿道:“这怎么使得……” 崔宛儿沉浸在沈琏的温柔眼神中,羞涩道:“沈公子莫要客气,奴说使得就使得。” 沈琏趁势又捉住崔宛儿的手,放在掌心里握了握,柔声道:“劳小姐费心了。” 崔宛儿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方向般,又是甜蜜又是紧张:“以后不要再叫奴小姐了,叫奴宛儿就好。” 第26章 再之后,崔宛儿去私宅越来越频繁,常常还从府中偷偷拿出些银票或首饰给沈琏补贴家用,沈琏来者不拒,每次收下银票后必和崔宛儿温存一番。 崔宛儿与他处得越久,越发现自己难以自拔。 然而作为一个闺阁小姐,如此频繁地出入市井之地终归不太体面,容易落人口实遭人非议。 崔宛儿为此犯了愁,她辗转思索了几天都没有好的办法,恰在此时,崔太师决定带全家人去香叶山别苑住上两天。起初崔宛儿并不愿意去,去了别苑便意味着自己有好几天都无法见到沈琏,然而她终究没有拗过父母,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山路颠簸,加上心情不佳,崔宛儿半道上便头晕恶心,于是一行人只得歇在了山腰。 崔宛儿扯着帕子,百无聊赖地从马车上下来,打算出来透透气,不料刚走出没两步,路口便飞奔出一匹棕色的马,崔宛儿惊慌闪躲,脚下却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向地面摔去。 一只大手准确地将崔宛儿稳稳拉住,马上的中年男子虽然身着便服,却仍掩不住卓人英姿,眉宇之间的沧桑昭示了他多年征战的经历。 崔宛儿很是不耐,将手从那张粗糙手掌中迅速抽出。马上的男子一愣之下露出不羁的笑意,望着崔宛儿道:“惊扰到姑娘了,姑娘没事吧?” 崔宛儿不想搭理他,随便“嗯”了声转身就往回走,身后的男子骑着马慢慢跟在后面。崔宛儿有些惊慌,回头看了一眼后便攥紧锦绣的手快步小跑起来,男子觉得有趣,笑眯眯地看着。 面前的车队里头一辆马车中钻出一位老者,朝着马上的男子遥遥一拱手,道:“卢将军,别来无恙。”说话间已将崔宛儿护在了身后。 被喊作卢将军的男子显然有些意外,看着崔太师这番形状又颇感到不屑,便坐在马上没有下来,冷着声音道:“想不到今日竟会遇上太师,实在是……巧的很。” 崔太师“嘿嘿”干笑两声:“路遇卢将军,是老夫的荣幸。” 卢将军依旧冷言:“太师客气了,本将军也没看到太师哪里荣幸,反倒将本将军当作个小贼一般防着。” 崔太师的脸上颇挂不住,口中仍谦让有礼:“是小女见识短,错把战场上杀敌的将军看作了粗鄙不堪的寻常武夫,实在是不该。” 卢将军岂能听不出崔太师实是在讥讽自己,冷笑一声并不直接回应,而是盯着躲在崔太师身后的崔宛儿道:“听闻太师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想必就是这位了,崔小姐尚未婚配吧?” 崔宛儿听闻此话,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就连崔太师也觉得此话问的过于露骨,十分不满地一甩袍袖,道:“不劳将军费心!” 别苑中,夜色正凉。 崔太师对于白日里的事情还耿耿于怀,与崔夫人抱怨道:“那个姓卢的匹夫居然回来了,想当年我就与他互相看不顺眼,过了这些年,见着面竟觉得比之前还要不顺眼。” 崔夫人劝道:“与他不对付就少接触,眼不见心不烦,何必动气。” 崔太师直摆手:“你是没看到他看我们家宛儿的那个眼神,实在是太露骨了,瞧着真是恶心!” 崔夫人心中一颤,紧张道:“卢将军年纪大了宛儿快一轮,可不能把宛儿许给他。” “这个你且放心,边关战事吃紧,那姓卢的没两天又得出去,哪里顾得上娶亲的事,他不过是要怄一怄我。”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崔宛儿楚楚可怜地站在门口,带着哭腔道:“女儿不嫁那个武夫,死都不嫁!” 崔太师和夫人见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副委屈样儿,自是好言好语劝着:“谁说让你嫁武夫了?就算你肯我们还不肯呢。” 崔宛儿这才重新有了笑容,依在自己母亲身边。崔夫人抚着她,对崔太师道:“话说咱们家宛儿也快到出嫁的年纪,可以帮她物色物色了。” 崔宛儿又嘟起嘴:“不要,女儿要自己选!” 崔夫人找起来:“那宛儿且说说喜欢什么样的相公?” 崔宛儿的眼中放出光来,心里全是沈琏的模样:“我喜欢的人白衣胜雪,倜傥风流,体贴入微,还有着惊世的才学,无人能比。” 崔夫人笑起来:“这样完美的人哪里找得到,果然还是小姑娘心性。” “怎会找不到。”崔宛儿脱口而出,“兰亭公子便是这样的人。” 崔宛儿刚说出口便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爹脸色变得很难看。 果然,崔太师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其他的人我不知道,沈琏这个人绝不能做我家女婿!” 崔宛儿登时急了起来:“为何不行?!爹你对他有偏见,若不是因为爹,他便不会落榜,此回科考定是能拿一个状元,爹难道因为他是罪臣之子就要毁了他人的前程?!” 第27章 崔太师怒道:“不仅是因为罪臣之子,沈琏为人阴鸷,年纪轻轻手段不少,此人不可深交。” “爹你又没见过他怎可定性他是怎样的人?”崔宛儿不服道。 “爹没见过,难道你就见过?”崔太师目光灼灼,紧盯着崔宛儿。 崔宛儿语塞,结巴道:“自……自然也没见过。” 崔夫人见二人争执不下,忙上来打圆场,哄着崔宛儿回了房。自此之后,崔宛儿再未在府里提过兰亭公子。 只是,崔宛儿常常借由散心去别苑小住,崔太师和崔夫人并未在意,只由着她去。却不想崔宛儿竟会在别苑与沈琏相会。 崔宛儿花了数天的时间选中了晚晴阁这个地方,一来这里本是个藏书处,历来去的人都不多,只每天早上下人进出打扫一次。二来作为崔府的小姐,来晚晴阁读个书弹个琴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会引起他人的关注。 晚晴阁这个幽会地点选的的确很合适,一到夜晚,晚晴阁后灯光暗淡,也无人经过,崔宛儿便在这里等待沈琏出现。沈琏来过几次后,便熟门熟路地翻过矮墙,再通过崔宛儿事先藏在阁楼上的绳索爬上晚晴阁。 这天晚上是二人约定见面的日子,可沈琏迟迟未来。崔宛儿在晚晴阁上又呆了一个时辰,琴曲弹了若干首,书页翻了十几页,终于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见沈琏如约来到,崔宛儿转悲为喜,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沈郎,你让奴好等。” 这一次,沈琏却没有回应她,只是敷衍般地“嗯”可一声。 崔宛儿觉察到不同,小心翼翼地问:“沈郎,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琏心不在焉,随口道:“无事,想要喝点茶。” 崔宛儿忙不迭地去倒茶,却不小心让滚烫的茶水溅了一些在手腕上,不由痛呼出声,她回头看向沈琏,沈琏只是自顾自地发呆,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边的状况。 崔宛儿觉得委屈,端着茶水走过去的一路上都在想沈琏为何突然冷淡。这样的疑问还未问出来,沈琏倒先开了口。 “宛儿,我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过来了。”沈琏道。 崔宛儿的心里“咯噔”可一下,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沈琏就要就此离开自己。 “为什么?”崔宛儿问,小心地卑微地忐忑地问。 “哦,我家乡来了人……”沈琏道。 崔宛儿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分开的话,其他的都算是好消息。她轻松地拉住沈琏的手:“好,家乡来人自是要好好招待,不用老往山上跑了,正好我出来别苑也有许多时日,该回家了。”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可缺什么东西?我帮忙置办。” 沈琏点点头:“她是来京师瞧病的,但是银两不够。” “这好说。”崔宛儿大方地拿出一张银票,并两只镯子一起递给了沈琏,“这些应该暂时够了,若是不够,你再来找我拿。” 沈琏面上得冰霜化开,又回复成温润如玉的模样,他一把揽住崔宛儿,柔声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数你对我最好。” 在此之后,崔宛儿确有许久没有见到沈琏。一晃个把月过去了,别说见面,连个消息也都没有。 崔宛儿被相思所困,在深闺里整日唉声叹气,如此又熬了两日后,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再亲自去沈琏的私宅一趟。 崔宛儿到路口后,便打发下人们各自喝茶去了,自己则快步走进巷内,直奔深处沈琏的住处。 崔宛儿敲了半天门,们终于开了,一个软软糯糯带着江南口音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下崔宛儿后,问:“你找谁?” 崔宛儿意外得很,她没有想过会在沈琏的住处会看到别的年轻女子,更没有想到这女子在听到她说找沈琏后,回头冲屋内喊了声“沈郎”。 沈郎这个称呼,崔宛儿一直认为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说,旁的什么人,尤其是女人,特别是年轻女人,天生就不应该这样唤沈琏。崔宛儿面若冰霜,心中溅起水花,今日这一出,她倒要看一看那沈琏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27章 沈琏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面前的情景后有短暂的愣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年轻女子则迅速地钻到沈琏身后,怯怯地望着。 “你来啦。”他说。 “沈郎不想我来?”崔宛儿的言语中带着刺儿。 沈琏不答,只是拉过身后的女子道:“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家乡来人,我的妹妹离若。” 妹妹?崔宛儿狐疑地望着他:“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你有一个妹妹?” 那叫做离若的女子眼中也闪出一丝惊诧,看向沈琏的时候,沈琏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 沈琏继续道:“许是我忘了说,并非亲妹妹,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与我的感情便如同亲兄妹一般。” 崔宛儿冷着脸不说话,谁知沈琏却并没有想要安抚的模样,反客为主道:“你还有什么要来审我,一并审了吧?若是没有,我们便回屋了。” 崔宛儿惊诧不已,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琏,沈琏却看都没有看她,只顾着牵上离若往屋里走。 崔宛儿一下慌了神,她在瞬间没了底气,本来的,尽管自己顶着个尊贵的身份,却在与沈琏的交往中半点优越的感觉也没有过。她总是觉得真正顶着光环的人是沈琏,她患得患失,担心抓不住沈琏,担心他哪一天转身就走再也不回。 崔宛儿急忙追了上去,将原本被沈琏牵着的离若拉了过来,由自己亲自牵着走进屋去。 “既然是沈郎的妹妹,那便也是奴的妹妹。”崔宛儿陪着笑,是那种低到尘埃里的笑。 沈琏仍不看她,崔宛儿只得继续放低姿态:“已经到晌午了,沈郎可否留奴吃顿便饭?” 离若打起了圆场:“自然可以,离若这便去做饭。” 沈琏拦住她:“你身子不好,我去做。” 望着向厨房方向去的沈琏,崔宛儿觉得很不是滋味。与沈琏相识这么久,他一次饭也没为她做过,如今却因为另一名女子亲自下厨,她心中难平。 离若倒了杯茶给崔宛儿,客气道:“小姐请喝茶,普通人家的茶水,小姐别嫌弃。” 崔宛儿看了一眼眼前的茶水,冷笑道:“普通人家的茶水?普通人家能喝得起这样的茶?看来你真是没有见过世面,这是城里最大的茶叶铺子玉罗春最顶尖的毛峰,这么一小罐就要好几十两银子,且只有几罐,寻常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罐还是我买了后送给沈郎的。” 离若尴尬道:“小姐破费了,这怎么使得。” 崔宛儿不屑道:“一罐小小的茶叶算什么,这宅子也是我给沈郎租的,家具也是我添置的。”她看了看离若,又道,“就连你来京师瞧病的银两都是我出的。不过话说回来,你除了看上去羸弱了点儿,也不像有什么病的样子……谁叫我这个人就是好心,只要是沈郎开了口,哪怕只是给谁买点儿补品也不是不可以的。” 离若的脸色极其难看,半晌方道:“这些银两日后会还给小姐的。” 崔宛儿在心里笑了下:“算啦,我又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不过,离若妹妹打算何时回去呢?” “我……我……”离若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应答,恰巧沈琏在此时端着两盘菜走了过来,二人便只得将话题告一段落。 两盘菜一荤一素,做的极其家常。离若起身拿了几副碗筷,又一一盛好了米饭,摆在了各人面前。 崔宛儿皱了皱眉,这副表情一点儿不漏地全入了沈琏的眼中:“家乡普通人家的饭菜,小姐恐怕吃不惯。” 崔宛儿一愣,委屈道:“沈郎一向唤我宛儿,怎的今日要这么生分?”见沈琏不说话,又道,“沈郎亲自下的厨,一定很好吃,吃起来特别暖心。”说着便夹了一根菜。 沈琏又看看离若,夹了块肉放到她的碗中:“也多吃一点儿,养好身子。” 离若的脸红了红,道了声谢后埋头扒饭。一旁的崔宛儿见了,也夹了一块肉放在了沈琏碗中:“沈郎,你也吃。” 离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扒饭地速度更快了点。三人便再无多的话,俱都低头只管吃饭。没过一会儿,离若便道自己已经吃饱,便要告辞离开。崔宛儿本就吃不惯这些饭菜,也停了筷子。 沈琏见离若已离了座,急忙跟在了后面。崔宛儿冲着沈琏道:“沈郎,我有话对你说。” 沈琏恍若未闻,三两步追上离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扶你去休息会儿。” 崔宛儿着急喊道:“装柔弱谁不会?我这会儿还头晕呢!” 沈琏回转身,冷冷道:“你若是头晕不舒服,喊上门外守着的下人将你送回府便是。” 崔宛儿慌了,无奈沈琏半点儿也没理会她便转去了内堂。 崔宛儿回去后在府内连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待气消了后又开始想念沈琏,想着沈琏不过是从家乡接了个亲戚,自己的那般做派或许确有些小气。 第28章 气顺过来后,崔宛儿迫不及待地又去了沈琏的私宅,不料那宅中竟人去楼空。房东拿出一封书信来,道:“沈公子临走之前嘱咐若哪天一位姓崔的小姐找来,便将此信交予她。” 崔宛儿不可置信地接过书信,急忙打开看去,沈琏在信中说叨扰数月心中过意不去,母亲年长,此回与离若一同回去,侍奉家母,再寻个稳当的事做做,聊补家用。 崔宛儿只觉得天旋地转,沈琏,她的兰亭公子,居然不辞而别,居然只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写了封信便离开了京师。照信中这样说,他此次回杭州是要长住。崔宛儿觉得自己不能理解,沈琏明明可以与自己一起,不用出去做工也可衣食无忧,可他却为何偏偏选择走一条辛苦的路呢?莫非是因为那个离若?那个与他青梅竹马被他称为妹妹的女子? 崔宛儿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变得寡言了许多,也不大爱出门,出门也多是去香叶山的别苑小住,在别苑的时候,崔宛儿总是一个人去晚晴阁,或抚琴或读书,一坐便是一整天。 如此这般便过了一年多。 对崔宛儿来说,这是极致孤单落寞的一年多,她的思念,她的苦痛,都无处诉说,她甚至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不敢写他的名字,只敢隐晦地以画喻人。 这样的状况在半年前出现了转折。那天晚上,崔宛儿依旧在晚晴阁捧着本书在读。突然,她仿佛听见阁外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警觉起来。 打开阁后的窗户,崔宛儿探头看去。借着极微弱的灯光,她看见了那个久违的,原本以为再见不到的人——沈琏。 崔宛儿一时间傻了,直到沈琏向她招手:“宛儿,快放绳子下来啊!” 仿似从前。 仿似那之前牵肠挂肚心如死灰的时光只是一场大梦。 当沈琏爬上来站在崔宛儿面前时,她仍是不敢相信,不知所措。 沈琏伸出手去,带着曾经的温柔缱绻:“好久不见,你瘦了。” 崔宛儿的眼泪瞬间落下,哽咽道:“沈郎,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瓜,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怎会是做梦。”沈琏抓住崔宛儿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看,我没有骗你吧?” 崔宛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骗我了,你一直都骗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过两天又走了。” 沈琏道:“这次我可不止呆两天就走,怎么的也要呆上几个月吧。”见崔宛儿眼泪又涌出来,忙道,“不是又快要科考了么?若是此回能够登科,我便留在京师。” 崔宛儿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可……科考至少还有大半年吧?” 沈琏不置可否,只道:“可我想你了。” 崔宛儿又羞又喜:“你真的会留在京师陪我?” 沈琏含笑抚了抚她的头发:“你不愿意?” 崔宛儿不敢相信幸福可以失而复得,她甚至怀疑这之前一年多的孤寂等待其实只是南柯一梦。她来不及多想,咬咬唇立刻点了头:“宛儿愿意!宛儿当然愿意!” “那便好。”沈琏道,“离开宛儿后我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回来了。” “是吗?”崔宛儿只觉得心中“砰砰”乱跳,将头埋在沈琏怀中道,“那沈郎的那个妹妹……” 沈琏拍拍崔宛儿的背,放松道:“妹妹只是妹妹,不是别人。宛儿才是我心中的人。” 沈琏离开别苑前,崔宛儿又给了他一笔银子,方便他在城中租房短住。然而好景不长,不久之后,皇帝下旨将崔宛儿赐婚给了常年征战在外的卢将军。 对于这个卢将军,崔宛儿自然还有印象,只是这个印象不是什么好印象,再加上自己对沈琏早已倾心,她自然不同意这门婚事。 于是,崔宛儿在家里开始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桥段,希望能借此毁了婚事。 起初,崔太师还会来劝一劝她,可每每崔宛儿都哭闹道:“女儿就是不嫁,女儿宁可死了也不嫁他!” 崔夫人唉声叹气地对崔太师道:“能否和圣上再去说说?” 崔太师烦躁地摆摆手:“圣上的旨意都已经下了,岂是说改就改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宛儿去死啊!”崔夫人忍不住也抹起了眼泪。 “死?”崔太师突然灵光一闪,“倒是真可以让宛儿死上一死……” 第28章 深夜里,崔宛儿的房门被崔太师敲开。崔太师急急嘱咐道:“闺女,你先去别苑住着,哪儿也别去,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理会。爹办完事后就把你接出去。” 崔宛儿出奇地听话,也没有问任何细节,便上了去别苑的马车。不久之后,便传来太师府崔小姐投湖死亡的消息,坐在晚晴阁里日日无所事事的崔宛儿竟觉得有一丝快意。那个曾经的崔宛儿再也没有了,从今以后便只会是另一个人,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什么?带你走?”半夜爬上晚晴阁的沈琏听到崔宛儿的提议后,皱紧了眉头。 “你不愿意?”崔宛儿问,“此时是最好的时机了,从此之后我就改头换姓成为另一个人,我们去其他地方。对了,去你的家乡杭州就行,我听说那里很美。” 沈琏打断她:“可我现在一文不名,拿什么养活你?” “不用你养活。”崔宛儿从床底拿出一只匣子打开,里面的满满的银票。“看,我早就准备好了,再加上我的首饰,这辈子衣食无忧肯定是没问题的。” 沈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匣银票,没错,那些钱财足够过上富足的生活,不仅如此,还足够给一个人看病抓药,用上上好名贵的药材,这样她可能可以好的更快一点儿。 沈琏的心中想着离若,嘴里便道:“好,我答应你,三日后我来带你走。” 崔宛儿心中既忐忑又喜悦,这个时候她若是失踪必不会大张旗鼓地找人,也就让她更加有机会逃脱。且从此以后她就可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不必理会太师府与沈家是否门当户对的问题,可以随沈琏去杭州,在烟雨江南的美景中嫁给他,过上美满一生。 三日后的夜晚,沈琏如约来到了别苑晚晴阁,崔宛儿早已在阁内等待多时,二人不敢耽搁,挟裹上简单行李和银两便准备出逃。 由于晚晴阁过高,崔宛儿尝试了几次也不敢下去,二人无奈只得从正门离开。不料,二人刚走到正门便发现别苑内服侍崔宛儿的侍女朝这边走来。崔宛儿紧张不已,正想着将她打发走,却见沈琏突然冲了出去,从背后将侍女直接打昏了。 “快走!”沈琏压低了声音冲崔宛儿道,“再晚他们就会发现了。” 崔宛儿惊魂未定地拉着沈琏的手急忙向后院而去。在沈琏的帮助下,崔宛儿好不容易翻墙而出,又一路奔逃到了山上。 见崔宛儿实在无法跟上,沈琏只得寻了处破败的棚子临时歇脚。 山中夜露深重,崔宛儿连打了几个喷嚏,又瞥见脚踝处被锋利的枝桠划出了血口,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琏显得不耐烦起来:“这点儿苦都吃不得的话,那就回去吧。” 沈琏的情绪直接影响到了崔宛儿,她居然有些胆怯,望着棚外漆黑一片,只得忍气吞声道:“是宛儿拖累沈郎了,宛儿没事,休息一下便好。” 沈琏没有应声,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冷漠在静悄悄地蔓延,蔓延了崔宛儿满身,她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心中生出莫名恐惧来。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沈琏带着崔宛儿赶到山下的一处客栈歇脚,是沈琏预先物色好的地方。这座客栈偏僻简陋,即便是最好的上房也破旧不堪,崔宛儿刚想抱怨两句,当瞥见沈琏的冷漠表情时,她硬生生地又将话给憋了回去。 由于实在太累,尽管条件不佳,崔宛儿还是很快就睡熟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晌午。崔宛儿迷迷噔噔地坐起身,想要到隔壁找沈琏,却瞥见自己房中的桌上多了一张银票。崔宛儿莫名地将银票拿起端详,认出这正是自己交给沈琏保管的银票中的一张。 她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开门走了出去。 沈琏的房门紧闭,崔宛儿怎么敲都敲不开,一名客栈小厮经过,奇怪道:“这间房的公子天刚亮就结了账走了。” 崔宛儿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他有说去哪里么?” “这倒没说,哦对了,他让我们带句话给姑娘,说对不住姑娘。” 崔宛儿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沈琏会抛下自己独自走掉,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带出的值钱东西几乎全部卷走,总共就给自己留下了一张银票,仅够几天的房钱和饭钱。 崔宛儿气急败坏地回到房中到处翻找,想要找出沈琏是否留下什么字条说明原委。然后,什么都没有,他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就这么决绝地,干脆地将她抛下了。 崔宛儿自是不甘心的,她仍然不愿意相信沈琏会欺骗自己,那些过往,那些说出的情话,难道统统都是假的? 第29章 她不相信。 或许沈琏突然遇到了什么事?又或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他被崔府发现被人威胁了?对,一定是这样,她的沈郎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既然时隔这么久他还能回来找她,便一定是因为情意难断。 崔宛儿在屋中坐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沈琏,不管沈琏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要问个清楚明白。 崔宛儿先是去了沈琏在城中租的宅院,屋中无人,沈琏也没有回来过的迹象。可是在灶台上崔宛儿发现了两副碗筷,她有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离若,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又再次出现在了眼前。崔宛儿紧紧地咬住嘴唇,快三年了,难道自己不过只是做了沈琏一枚去取悦他人的棋子? 崔宛儿跌跌撞撞地从私宅出来,又跌跌撞撞地跑上了街道,她心知沈琏若是要带离若离开,必定会往城南走,于是城南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客栈,崔宛儿都没有漏过,终于在两天后打听到了沈琏的消息。 从这座客栈得来的消息,沈琏在半个时辰前刚刚离开,且身边带着名病怏怏的女子,二人走之前曾提起过会去新开的一家济世堂找郎中看病。 崔宛儿强按下心中的激动,又一路打听到了济世堂外,在门口的伙计处取了张号后便一脚踏进了门。 门内的患者不少,均安静地排着队等待。崔宛儿一个个寻过去,终于在一处阴凉处见到了沈琏与离若二人。 “沈琏!”崔宛儿大声唤道,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了下来,“你居然骗我!” 沈琏愣住了,吃惊地看着追来的崔宛儿,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崔宛儿三两步走上前,扬起手就要掴上去,离若急忙死死拦住:“不怪沈郎,都是我的错。” 崔宛儿看见离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手臂却被沈琏紧紧抓住:“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崔宛儿被沈琏连拖带拽地出了济世堂,沈琏哑着嗓子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辞而别。” 崔宛儿凄笑道:“我只想知道,这么些年你是不是都在骗我?” 沈琏不语。 崔宛儿哭道:“即便连一刻的真心都不曾有过?” 沈琏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崔宛儿绝望至极:“想不到我竟这么蠢,被人骗了还不改痴心,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活着,反正这世上的崔宛儿也已经死了。”说罢她突然朝身畔的树上撞了过去。 沈琏惊愕不已,忙不迭地将崔宛儿拉住:“是我不好,你何必为我这么想不开。我承认我为了给离若治病骗你的银钱,再加上你爹曾经害我科考落榜,我心存了怨恨,觉得骗太师府这么一点儿是我应得的,且你一个官家大小姐不至于为了我伤心难过,过两年你便能嫁给真正适合你的人……” “我不要嫁其他人!”崔宛儿放声大哭,“沈郎,你可知我整颗心都付予了你,你若是不要我,我便真如那行尸走肉一般了。” 离若在一旁看得不忍,上前拉了拉沈琏的袖子:“沈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歇下来,与崔小姐好好谈一谈。” 沈琏点头,当即带着二人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住下之后的崔宛儿逐渐平静了心绪,在她看来,找到了沈琏比再也见不到他要强上许多,哪怕沈琏的身边还带着另一名女子。 崔宛儿不吃也不喝,坐在沈琏对面定定地望着他:“沈郎,方才你在济世堂外拦住我,是因为你对我还有一丝真情罢?我知道,沈郎你是放不下我的。” 沈琏道:“就算是不相识的人在我面前撞树,我也会拦上一拦的。” 崔宛儿心中一痛:“沈郎你一定要这么绝情么?这么些年我不相信你半分真心都没有过。”见沈琏低着头不吭声,又继续道,“我知道我不会做饭做家务,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有时会不太好,这些我都可以改。还有,我想通了,只要你肯,我不介意和离若妹妹一起嫁给你……” 不知什么时候起,离若静静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琏急忙看向门外,喊了声:“离若——”这边崔宛儿还拉着他的袖子,沈琏一咬牙,下定决心般地,“好!我应你,我带你走!” 第29章 崔宛儿有了前次地教训,即便再困再累也不敢睡去,只要隔壁房间有一丁点儿动静,她便会开门瞧上一瞧。 半夜里,沈琏敲开了她的门。崔宛儿有些吃惊:“沈郎,这么晚有什么事?” 沈琏拍了拍背上的包袱,道:“出城去啊,现在城门看守得很严,你我都出不去,只能等到夜里从山上绕出去了。” “山……山上绕?”崔宛儿犹豫道,“能绕得出去么?” “能,我查探过了,有一处缺口没人把手,我们趁着夜色穿过去的可能性很大。”沈琏催促道,“快点儿收拾,现在就走。” 来到客栈外边,崔宛儿发现离若并没有出现,不由狐疑道:“离若妹妹呢?她怎么没有出来?” 沈琏道:“官府的人不会查她,且她的身体不适合走太多路,我让她明日一早自己雇辆马车出城,在城外与我们会合。” 崔宛儿不疑有他,点点头后便跟着沈琏上了山。 沈琏一声不吭,只闷着头向上爬,并不理会身后的崔宛儿。崔宛儿吃力地尽量跟上,同时心里也莫名的不安起来。 “沈郎。”崔宛儿唤道,“还要走多久?我累了,能不能歇一会儿?” “前面就到了。”沈琏随手一指,“再走两步。” 崔宛儿望着黑漆漆的山路,只得吃力地继续跟上。 沈琏最终在山顶一座废旧的八角亭前停下。崔宛儿喘着气也追了上来,见有歇脚的地方,立刻坐了下来。 “沈郎,是不是差不多到了?”崔宛儿问。 “嗯。”黑暗中沈琏的表情模糊不清,“到了,就在这里。” 崔宛儿提起灯笼向四周看了看:“这里除了一座破亭子,什么都没有啊,哪里有关卡呢?” 沈琏不答,转身面向着崔宛儿幽幽道:“我再问你一次,你一定要跟我走吗?” 崔宛儿不假思索道:“当然,否则我为什么会一直找你,又为什么跟着你半夜来走这样的山路?” 沈琏叹了一口气,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好人。” 崔宛儿一愣,随即否定道:“沈郎你别妄自菲薄,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好……” “崔小姐。”沈琏打断她,“我想说的是,自始至终我都是在骗你,在利用你。” “沈郎……” “因为你爹当年的一句话,将我的所有希望随意践踏在了脚下,我恨他,恨你们崔家上上下下,试问我又怎会喜欢你?我接近你不过是想报复你爹,你给了我那么多东西其实都是我应得的,事到如今,我觉得咱们之间也该了断了,你觉得呢?” 崔宛儿浑身都在颤抖,不可置信道:“沈郎你在说什么呢?” 沈琏逼近一步:“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我根本无心带你走,所以也望你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你还是乖乖地回太师府做你的大小姐,我和离若回杭州老家,这样对大家都好,我欠你的就当是你替你爹还的债吧!” 她忘了哭泣,仍是不死心:“怎……怎么你带我出来不是要出城?你又骗了我?” “是。”沈琏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肯不肯走?” “我不肯!”崔宛儿大声道,“沈郎你怎可以这样对我?!我不管你对我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会再又走了!你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我会缠着你,一辈子都缠着你!” 沈琏不耐烦道:“这山上黑灯瞎火的,我若是要走,你以为你能跟的上我?” 崔宛儿咬牙切齿歇斯底里:“沈琏,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大不了鱼死网破,你要是抛下我独自走了,我下山后就去找我爹,就去报官,告你和你的离若拐带官家小姐,将你们两个下大狱,一辈子都见不着对方!” “你说什么?!”沈琏一把扭过崔宛儿的胳膊,“你敢去动离若!” 崔宛儿带着满脸的泪笑起来:“原来你也知道心疼?一个什么也没有为你做只知道花你银两的病秧子值得你这么在意?好,你在意的我都会毁掉,大家一拍两散谁都落不着好!” 崔宛儿说完这番话掉头就走,沈琏慌了神,紧紧追了上去。 “你不要发疯!”沈琏抓住她道。 “发疯?对,我就是疯了,是你逼我疯的,罪魁祸首都是你!沈琏,这都是你自找的……”崔宛儿的话还未说完,突然觉得脚下一松。 二人站立的地方是一处陡坡上,推搡争执间沈琏昏了头脑,竟一把将崔宛儿给推了下去。 黑暗中,沈琏唤了几声均没有回应,只得惊慌失措地独自下了山。 京师城中,有一处药庐前热闹非凡,道是中原来了名神医,擅治各种疑难杂症,尤擅治疗常年咳喘,反复不平。神医只在京师城内坐诊两日,因此许多病人闻讯都从四面八方赶了来,以至于连门前拿号的都已排到巷口还拐了弯。 第30章 药庐内,王有龄上下摆弄这身上的医袍,觉得浑身不自在。“我说许之城,你干嘛总喜欢把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给我做?” “这哪里是什么装神弄鬼,这明明是救死扶伤。”许之城在一旁把着个茶壶自斟自饮。 “你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子。”王有龄继续摆弄这衣服,“我像个大夫吗?” “像!特别像!而且是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许之城砸吧着嘴说。 王有龄嗤道:“你再挤兑我你就自己扮。” “我不能扮。”许之城道。 “为什么?” “因为我太有名了。”许之城气定神闲地说。 王有龄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你倒是会自夸。” “不是自夸,是事实,我拦太师府送葬的事情可不是全城皆知?谁能保证沈琏就认不出我?”许之城站起身拍了拍王有龄的肩膀,“不要犹豫了,穿好衣服,摆好派头,坐到几案后面去。” 王有龄无奈,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坐了,刚刚坐定,外头来报:“来了。” 许之城的神经立刻绷了起来:“可看清了?” “看清了。”小吏将身边的房东拉出来,“让他去认的人,确定无疑。” 许之城道:“给他一个不前不后的号,其他人都到周围待命,还要派人盯住他,不可太刻意。” 小吏领命下去。许之城看着王有龄道:“我也先去帐后了,你就别团团转了,若不是那刘太医一口的京片子,我也不会找你帮这个忙了,来,摆出点儿大夫的姿态来。” 王有龄苦着脸:“我的个亲娘舅哎!这是个什么差事……” 过了没有多久,门帘一掀,沈琏带着离若被假扮成助手的小吏给引了进来。王有龄清了清喉咙,又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指了指面前的软凳示意病人坐下。 沈琏扶着离若坐下,自己则站在一边向着王有龄深深一揖:“大夫辛苦了,我内人久咳不愈,吃过多副药只是治标不治本,反复难平。” 王有龄派头十足地点了点头,道:“让我来号个脉看看。” 离若依言将手腕伸出,谁知沈琏突然皱了眉头变了脸色,拉起离若就要向门外走。 门外的小吏急忙将房门关闭,阻了二人的去路。 沈琏的眼睛血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许之城从帐后踱出,看了一眼王有龄后将目光转向沈琏:“沈公子果真警觉,我这位朋友一时忘了用中原的口音,便被你觉察出了异常。” 沈琏将离若护在身后,又问了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沈公子不问我们要干什么,只问我们是什么人,看来心中已大约有了猜测。”许之城道。 沈琏“哼”了一声,道:“我怎会知道你们是何许人也,若是无事,便打开门让我们走!” “沈公子的这个要求,本官恕难从命。”许之城严肃了神色,“本官乃大理寺寺丞许之城,想要就崔太师崔宛儿失踪一案询问沈公子一二。” 沈琏笑道:“不知道许大人在说什么,沈某怎会认得太师府的人,再说那个崔宛儿不是早就死了么?这是全城都知道的事。” 许之城斥道:“休要狡辩!崔宛儿是被你诱拐而走,她现在身在何处?速速招来!” 沈琏仍带着笑意:“许大人有何证据证明崔宛儿是被我诱拐走?”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沈某认识崔宛儿,也不能证明沈某诱拐了她,她有手有脚,她的父母尚且管不住她去哪里,沈某又如何能左右的了?” “真是巧舌如簧。”许之城冷笑一声,“不过沈公子,公堂之上恐怕容不得你百般抵赖!”许之城冲着门外道,“来人!将沈琏暂且押回府衙,待本官回去细细审问!”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大汉,一左一右押住了沈琏,原本躲在沈琏身后的离若死死扯住沈琏的衣袖:“沈郎!不要带沈郎走!” 许之城又道:“将这女子也押回府衙。” 沈琏激动起来,使劲想要挣脱束缚:“你这狗官,有什么都冲我来,作甚要欺负一名弱女子。” 许之城抹了抹面上被喷溅的口水,面不改色道:“谁知道这女子是不是你的帮凶,有没有罪审了才知。”不由分说挥手便让衙役们将二人给带了出去。 门外还排着队的患者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不想出来瞧个病还遇到官府抓人,一个个都不敢出声议论。 王有龄也依在门框上瞧着热闹,许之城回头瞥了他一眼:“还不走?打算继续行医哪?”他看了看外边一长溜的队伍,叹道,“今天可苦了刘太医了,改天得请他吃饭。” 王有龄紧跟两步:“你怎么不说请我吃饭的?我可是给你扮了半天大夫啊。” “我还没怪你一上场就穿帮呢,还好意思和我提吃饭,这样吧,刘太医那顿你请吧……”许之城说完自顾自地快步走了。 王有龄在后面恨得咬牙切齿:“姓许的,我和你没完!” 第30章 大理寺大牢里押来两个嫌犯,作为大理寺卿的周光明理应过问一下。掌着灯的内堂里周光明与何隐分别坐在案几两边,见许之城到来,便让了一个座位出来,示意他也坐下,以便显出一分闲聊的气氛。 许之城却没有动,站着施了一礼:“下官擅自主张,未曾提前知会二位大人。” 何隐道:“许大人雷厉风行,何须知会?” 许之城自然听出何隐话中的不满,便没有作声。周光明轻咳了声:“不知许大人带来的嫌犯所犯何事?” “回周大人,他二人涉嫌拐带太师府崔小姐。”许之城回应道。 周光明与何隐面面相觑,心中震惊不小:“这崔……崔小姐……” “崔小姐并没有死,而是被当年的兰亭公子沈琏拐带走了。” 周光明二人自然也知道崔小姐确实没有死,然而此事私密,太师府定是让许之城暗中调查,他们如过多过问自然不大好,于是周光明打了个哈哈,道:“既是如此,许大人辛苦了。”说着便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何隐,“最近本官的腰疾又犯了,这会儿疼的厉害,何大人麻烦你送本官出去吧。” 何隐心领神会,上前将周光明稳稳扶着,经过许之城的时候点头做告辞状,不料许之城又是一礼:“由于崔小姐尚未寻到,下官想要连夜提审那两个嫌犯,还请大人准许。” “许大人自己看着办吧,勿需事事请示。”周光明道。 “谢大人。”许之城拱手让开,“不过结案的时候还需周大人复审。” 周光明只觉得脑壳疼,胡乱摆了摆手后快步走了出去。 狱中。沈琏面色阴沉。 许之城命人打开了牢门。沈琏背对着门口,一言不发。 许之城缓缓走过去:“兰亭公子,何至于此?” 沈琏愣了一下,自嘲道:“一个虚名,何必再提起?” “兰亭公子本可以重整旗鼓,却为何要做这种坑蒙拐骗的勾当,岂不污了读书人的名声?”许之城蹲在他面前问道。 “名声?”沈琏的笑声中充满不屑,“你们这些无恶不做的官员尚且不顾名声,让一个草民还顾什么名声?” “沈琏。”许之城道,“我不与你争这些,人命关天,你且告诉我崔宛儿现在哪里?” 沈琏回避了许之城的目光,脑袋转向另一边:“我不知道。” 许之城知道他没有说实话,又道:“即便崔太师曾经得罪过你,但崔宛儿与你无怨无仇,她与你相识这些年,对你怎样你应该心知肚明,你不觉得亏欠于她么?” 沈琏依然道:“我与她说的很清楚,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我并没有强迫她跟我走,且我已经与她告辞,她后来去了哪里我并不知。” 沈琏说这番话时眼神闪烁,垂在膝下的手指微微颤抖。许之城一一看在了眼里。 许之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好吧,既然沈公子不肯开口,那本官只好先去审一审另外一个嫌犯了。” 说话间许之城已走到了牢门口,沈琏猛的站起身来:“你们要对离若做什么?” “提审啊。”许之城顿了顿,又补充道,“审到肯招为止。” 沈琏扑在牢门上,对着许之城的背影怒不可遏:“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狗官!狗官!” 离若见到许之城到来,有些怯怯地往角落挪了挪。 许之城和颜道:“离若姑娘不必拘谨,这牢中不比外边,条件要差上许多,若是有什么不适可向本官提出。” 离若低着头:“民女不敢要求太多,况且民女听闻大人之前已交代过给民女添了舒适些的桌椅,又配了热水,民女感激不尽。” 许之城看的出,这离若虽然出身贫苦,读的书认的字也不算多,但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或许从她这里会有所突破。 “本官刚从沈琏那里出来,顺便到这里看看。”许之城道。 第31章 “沈郎……他现在怎样?”离若果然十分担心沈琏。 “唉……”许之城没有马上答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离若紧张道:“是否沈郎说了什么话顶撞了大人?求大人千万不要计较,不要给他用刑。” “他若是有你一半心思澄明便好了。”许之城又有意无意地叹了一声。 离若有些焦虑:“其实沈郎原来不是这样的,若不是三年前的科考让他觉得自己的父亲翻案无望,再加上沈郎的娘不久前郁郁而终,他也不至于这样爱钻牛角尖。” “哦?”许之城扬了扬眉,“离若姑娘口中说的钻牛角尖除了顶撞官员外,还包括报复崔太师和拐带崔小姐?” 离若神色纠结,突然跪了下来,道:“许大人,沈郎他是一时迷了心窍,求沈大人看在他心性不坏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吧!” “心性不坏?”许之城将离若搀起来,“那得看他做过什么事,至于放不放他生路,那也得看他做过什么事。”见离若尚有些懵懂,许之城又道,“请问离若姑娘,那崔小姐是否与你们会合过?” 离若点头:“她找到过我们,不过沈郎说被他劝走了。” 许之城摇头:“崔小姐绝不会轻易离开沈琏。更何况崔小姐至今仍未回太师府。” 离若惊讶地看着许之城,半晌没有说话。 “只有沈琏知道她在哪里。”许之城一字一顿得说,“他有没有罪,有多大的罪,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若是他将崔小姐骗了出门,又拒不交待崔小姐身处何处而最终导致崔小姐命丧,那么他便是杀人罪。若是他及时说出崔小姐在什么地方,而她又生命无虞的话,那只是拐带罪。所以,要看沈琏愿不愿意说实话了。” 见离若沉思不语,许之城道:“你身体不好,本官且将你与那沈琏关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离若抬头感激地看了眼许之城,轻轻地点了点头。 转眼已过了三更,大理寺府衙内,许之城依然坐在书桌后捧着本书在读。有小吏过来给许之城换了壶热茶,又挑亮了灯芯。 “许大人,您要不去歇息一会儿?有什么事我们叫您。”小吏道。 许之城摆了摆手,眉宇间隐有忧色:“本官睡不着啊,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吏劝道:“大人且放宽心吧,相信不久就会云开月明了。” 小吏正要转身离去,门外匆匆进来一名衙役:“大人,那沈琏提出要见您。” 许之城眼睛一亮,将手中的书本一搁,随着衙役匆匆去往狱中。 牢中。 离若最后劝道:“沈郎,不管多久,离若都会等你。” 沈琏面色痛苦:“离若,是我对不住你,以后你还是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吧?更何况,万一我被判个斩立决……” 离若的眼泪崩出来:“沈郎,不会的,许大人一定会公平审理的。” 沈琏摇头:“我不信什么当官的,我只信你。” 牢门打开,许之城踱了进来:“看来要让兰亭公子信任,本官还得做出些实事来。” 离若转过身来,急忙给许大人施了个礼,又拉了拉沈琏的袖子,一同施了礼。 许之城摆了摆手:“不用客套了,沈琏,你见本官所为何事?” 沈琏低头问道:“若是我说了崔宛儿在哪里,是否可以将离若放了?” “如果离若姑娘与案情无关,自然会放了。”许之城肯定地说。 沈琏点点头:“好,我说,在靠近城南的城门附近有一座山,在山上的关卡附近我将崔宛儿推下了山崖。” 离若显然之前并没有从沈琏口中得知全情,面色大变:“沈郎,你杀人了?” 许之城皱紧眉头,对牢门外的衙役吩咐道:“快!多叫些人去找崔宛儿,活要叫人死要见尸!” 离若在一旁哭道:“沈郎,你为什么糊涂至此啊……” 沈琏也落下泪来:“我也不想这样的,她纠缠不休,我一时气昏了头……” “一条人命,岂容你随意处置!”许之城一甩袍袖,又对外吩咐道,“备马,本官要亲自去找人!” 在去往城南山中的一路上,许之城的心情都十分沉重。他自然记得苏玥在给自己的书信中提起崔宛儿死亡的事实,可他还是企盼奇迹,努力争得时间,毕竟许之城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有任何一个苦主因为来不及而丧了性命。 山上山下的搜寻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许之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崖下赶去,如果沈琏说的是实话,那里便是最可能发现崔宛儿的地方。 果然,没有一会儿,便有衙役匆匆来报,道是崖壁一半处长着的树桠上发现了一名浑身是血没有意识的年轻女子。 许之城急忙赶上前去查看,借着微弱火把的亮光,许之城一眼认出受伤女子与自己在别苑和在太师府中看到的画像上的女子一模一样,由此断定正是崔宛儿无疑。 许之城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不由兴奋道:“带来的郎中呢?人还没死,速来救治!” 第31章 万幸之下崔宛儿捡回了一条命,只是醒来后一句话也不肯说,即便崔太师和崔夫人日夜不休地陪伴,她的精神状况仍是没有好转。 “老夫一定要杀了那个沈琏!”崔太师一拳捶在桌面,冲着管事的道,“去!把许之城给我喊来!” 彼时的许之城刚刚审完沈琏,沈琏听说崔宛儿未死,着实松了一口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都供认不讳。 然而,许之城并不轻松,因为沈琏委托已放出大牢的离若取了一份东西给他,这份东西此刻正摆在自己面前,沉重无比。 许之城将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命人将沈琏从牢中提了出来。 ”沈琏,本官且问你,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许之城指了指桌面。 “一些是这三年来多方搜集而来,另一些是从崔小姐那里得来。”沈琏顿了顿,“我承认,我利用了崔小姐,她很相信我,所以并没有疑心。” 许之城正要细问,门外进来一名小吏,道是崔太师请许之城过府。许之城点点头,命人先将沈琏送回牢中,沈琏走到门边时驻足道:“许大人,我信你是个好官,希望我没有看走眼。” 许之城看着他,眼里微微含了笑意。 太师府内。 崔太师在内堂来来回回地走,极其焦虑不安。许之城由管事的领了进来,对着崔太师施了一礼。 崔太师一摆手:“许大人不必客气!老夫还未好好谢谢你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呢。” 许之城低头道:“此乃下官份内之事。” 崔太师轻哼了声,心道这姓许的一副不开窍的死硬脾气看着着实讨厌。 “许大人,不知对那沈琏会怎样判决?”崔太师问。 “尚未结案,下官不敢下定论。”许之城态度恭谦。 “听闻那沈琏都已招了,有何定论不能下?”崔太师有些不耐。 “本案的关键证人尚未发声,还不能结案。”许之城道。 “许大人你!”崔太师吹胡子瞪眼,指着崔宛儿卧房所在的后花园,“你若是看到我女儿现在那副模样,就该知道根本问不出什么来,难道她始终不说话就始终不结案?!再说了,老夫讲过不能让小女的事情曝光,你还要让她做什么证言?” 许之城搓着手:“太师这是要为难下官了。” 崔太师背过身去:“老夫不想听你砌词,你就告诉老夫能给沈琏判个什么罪?” “回太师,按本朝律法,拐带人口者,无论是否贩卖,都处发边充军。”许之城道。 崔太师气极反笑:“发边充军,他拐带了老夫女儿居然不判个斩立决,只是发边充军?不行!许大人必须将沈琏重判。” “倘若沈琏还有其他未查明的罪行,待查明后下官自然会按律法重判。” 从崔太师府中出来后,许之城不由叹了一口气。这崔太师行事上完全不顾国法朝纲,难怪沈琏会找到那么多证据都直指太师府,他深知,因为这个案子,他已越陷越深,别说早已无法抽身,即便可以,他也不能放任那罪人逍遥法外。 一身疲惫的许之城并未就此回府,而是返回了大理寺府衙。走到自己的案前他不由皱了眉,急忙唤来门外的小吏问道:“桌上原先放着的那些卷宗呢?” 小吏伸了伸头:“呶,码齐了放在边上的一摞可是大人要找的卷宗?” 许之城伸手翻了翻:“压在卷宗下的几份纸张呢?” 小吏一脸茫然:“方才以为大人不会回府衙了,便有人进来打扫了,又有人进来撤了茶水,大约是:”小吏瞅见许之城神情不大好,便将话给咽了回去,只道,“大人可是少了什么东西?小的帮大人找找?” 许之城摆摆手:“罢了,你出去吧,与其他人说,本官不在房内时,谁都不许进来。” 见小吏应声去了后,许之城急忙翻起了卷宗。还好,那沈琏提供的证据夹在了其中一本卷宗内,并未缺失,他想了想,找来纸笔将那些文字又誊抄了一份后,将沈琏的那份原本锁进了屉内。 第32章 回到府中,许之城刚进书房,娉婷便走了进来。 “最近大人早出晚归,着实辛苦,娉婷见大人都瘦了一圈呢。”娉婷端着一个食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许之城凑近看了看:“皮薄肉鲜,又配有姜丝,有虾皮,有小葱香菜,是家乡的味道,娉婷你的手艺不错。” 娉婷嫣然一笑:“是不是家乡的味道要大人吃了才知道。” 许之城“呼噜呼噜”一口气喝完了馄饨:“好吃,实在太好吃了。” 娉婷开心极了:“大人若是喜欢,娉婷每天都给大人做。” 许之城道:“那怎么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可以将这个手艺教给我,以后我就可以自己做了。” 娉婷不解道:“大人何须自己辛苦?娉婷在府里,想吃的时候随时都叫得到。” 许之城摇摇头:“你迟早要嫁人的,难道我为了吃口馄饨就将你一辈子困在我身边?” 娉婷的脸色蓦地变成惨白:“大……大人,您说什么……” 许之城将头埋在书里,并未注意到她的表情,此刻正伸手将碗递去:“还有没有馄饨了?再给我盛一碗。” 帽儿打着呵欠从许之城书房门口经过,正看见娉婷从里边出来,便顺口一问:“大人回来了?” 谁知娉婷黑着脸,包着泪,理也没有理他,低着头就跑了过去。帽儿莫名地挠了挠头:“大人骂她了?不至于啊……” 许之城没有想到崔宛儿这么快就从崔府走了出来,找到了大理寺,且事无巨细将与沈琏怎样相识怎样被骗的经过交待了一遍,末了还在证词上签了名字摁了手印。 崔太师闻讯从府中赶来时,崔宛儿这些动作已经一气呵成全部完成,气得崔太师就要上前撕证词。许之城眼疾手快地将证词收了起来,又命衙役将崔太师连劝带拽地给架了走。 崔太师气极,指着许之城的鼻子骂:“姓许的,你该知道得罪老夫是什么下场!” 许之城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对崔太师道:“太师身为朝廷命官,也该知道闯上公堂撕毁证词是个什么罪。” 崔太师伸出脚来准备踹,却踹到了刚刚进入堂内的周光明身上。纵使周光明和何隐见的世面再多,也没有见过当朝太师众目睽睽下要伸脚踹人的场面,二人再一看那被踹的对象,又都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许之城,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周光明赶紧赔着笑扶崔太师坐下,一边虎着脸对许之城道:“许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呢?为何要顶撞太师?” 许之城将崔宛儿的证词取出捧在手上,走到距离崔太师和周光明尚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道:“崔太师意图撕毁证人证词,下官力保下与崔太师起了冲突,依周大人看,是否要将证词给崔太师撕?”说完更是将证词又向前呈了一呈。 周光明被噎的不轻,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好在何隐及时打了圆场:“都是误会,误会,太师怎会撕证词,许大人说笑了。” 许之城面无表情地施了一礼:“既然是误会,那下官也就不说笑了,下官先下去将证词备案。”说完也不理会三人,径直走了。 崔宛儿也由婢女扶着走过来,对着周光明与何隐施施然一个礼:“崔宛儿见过两位大人。” 那二人避无可避,实在无法再装作不知崔家小姐没死的消息,只得尴尬颌首。一旁的崔太师气不打一处来,拉起崔宛儿,闷声道:“丢人现眼!还不走?!” 走在城中巷内,许之城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分敏感了,因为他时不时会觉得有人跟着自己,然而每次回头看,街边都是些看似极为普通的铺子,并没有丝毫异常。 然而,许之城的这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不知不觉下他便加快了步子,想要早些回到府衙。 行至巷口,许之城猛然瞥见一个黑影从面前闪过,他本能地往后一闪,可还是有一把粉末撒在了脸上,让许之城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眼睛。 许之城心知自己遇袭,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于是闭着眼睛一边与对方打斗在一处,一边开始呼救。 袭击他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一心只冲着他的性命而来,眼见着许之城渐渐不支。 就在许之城几乎要放弃之时,一把刀将偷袭的人隔开,偷袭者见捞不着好处,也不恋战,顺着墙根一溜烟儿跑了。 许之城抹了抹眼睛回头定睛看去,只见一名兵士打扮的人向自己拱了拱手后便向巷中走回。那巷中此刻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马车,头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许大人,这么巧?” 第32章 “原来是卢将军救了下官。”许之城一揖到底,“将军屡次三番救下官性命,下官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卢将军“呵呵”笑道:“举手之劳,许大人何须客气?不知许大人是被何人暗算?” 许之城摇摇头,道:“下官不知。” 卢将军一挑眉:“莫非和许大人最近办的案子有关?” 许之城还是道:“没有证据,下官不知。” 另一辆马车内响起一声轻笑,有个清脆女子的声音响起:“大约是办的案太多,得罪的人太多,自己都搞不清了吧?” 卢将军有些歉意:“是舍妹,今日带她出游的。”又转头冲着马车内道,“文馨,太没规矩,还不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拦了一拦:“不用,闺阁女子……” 不料马车的布帘已经掀开,一俏丽女子跳下车来:“闺阁女子又怎样?我家可没那么多规矩。”说着便是一拱手,“文馨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回了一礼,那卢文馨又道:“你就是许之城?我听家兄说起过,说你断案如神,本以为是个三头六臂,苍髯如戟,却不想是如此清秀之人。” 卢将军在一旁轻咳了声,道:“许大人莫要见怪,舍妹自小宠坏了,不大懂什么规矩。” 许之城微微一笑:“卢小姐说话直爽,没有什么不好,倒显得开朗活泼。” 卢文馨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许大人说话真中听!” 由于担心许之城路上再次遇险,卢将军一行人将许之城一直护送到了住处。 许之城再三道谢,卢将军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道:“本将军有些渴了,不知能不能进去讨杯茶喝?” 许之城侧身让过:“别说一杯茶,一顿饭也是应该的,只要将军不要嫌弃我这里都是些寻常饭菜。” 许之城与娉婷齐齐下厨,不一会儿便弄了一桌的菜,卢文馨凑上去闻了一闻:“真香,又是热腾腾的,比哥哥府里的那些菜看着让人有食欲多了,许大人,以后我常来你这里蹭饭可好?” 卢将军板着脸:“不可没有规矩。” 卢文馨嘟着嘴:“怎么又没规矩了?刚才许大人还夸我这样是开朗活泼呢!” 一旁站着的娉婷垂着眼,指尖却不经意地颤了颤。 “卢小姐喜欢下官这里的饭菜,随时可来,不用客气。”许之城笑道。 “既然说了别客气,你也别叫我卢小姐卢小姐的了,既然我与你一见如故,你就喊我文馨吧,我喊你许兄如何?”卢文馨夹了一口菜入嘴,“哇,这个春笋豆腐是许兄做的吧?这真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豆腐了!想不到许兄不仅断案断得好,菜也做得这样好!” 卢将军纵是见多了各样世面,也忍不住在一旁不断咳嗽。 许之城“呵呵”笑道:“卢小姐,哦不,文馨谬赞了,这道菜是娉婷做的。”他一抬眼看见还杵在旁边的娉婷,又道,“娉婷怎么还不坐下吃饭?” 娉婷木着脸,道:“娉婷是下人,不可与各位贵人同桌吃饭。”说完也不理会其他人,顺手拉起正准备入桌的帽儿一同走了。 卢文馨一脸莫名:“许兄,你家这个婢女的脾气有点儿大啊。” 酒过三巡,卢将军正了正神色,向许之城问道:“许大人,本将军再问你一遍,你真不知今日袭击你的人是谁?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许之城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或许与我近日查的案子有关。” “哦……既然是案子,那本将军就不便问了。”卢将军道,“除非是与本将军有关的案子,倒是会有点儿好奇。” 许之城又迟疑了一下,道:“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关系,太师府的崔小姐是将军未过门的妻子。” 一旁吃的正欢的卢文馨嗤道:“算了吧,我哥才不稀罕娶她,不过是因为看不惯崔太师那小老儿,与他置气罢了。”说到一半见卢将军在瞪她,只得转了语气,“当然了,那崔宛儿也没什么错,不该牵扯她。” 卢将军点了点头:“既然崔家不愿意,本将军也不会勉强,此次闹出这么大件事,也非当初所愿,说起来此事本将军也有错。待寻一日进宫面见圣上将此婚事作罢算了。” 许之城深深地看着他:“圣上不是应该当崔小姐已不在人世了么?” 第33章 卢将军愣了下,随即笑起来:“看来什么都瞒不过许大人,不错,本将军之前已在圣上面前旁敲侧击地暗示过崔宛儿假死一事,只不过没有证据证明,如今……” 许之城闷闷地不说话。 卢将军疑道:“莫非许大人是打算将此事压下不报?” 许之城摇摇头:“既是案情,没有不报之理。” “不过,想来那崔太师定是嘱托过许大人不得泄露内情吧?”卢将军继续打探。 “其一,下官并未泄露过案情,其二,下官也没有答应过不呈报案情。”许之城答道。 卢将军抚掌大笑:“许大人果真滴水不漏,不过,本将军倒是替许大人愁一件事,相信许大人也正为此发愁。” 许之城果然道:“将军请讲。” “许大人办的这件案子并非是一般的案子,不是结个案归个档就可以的,然而向上呈报案情又显然得通过大理寺卿周光明周大人,可周大人对于这个案子的态度是有多远躲多远,绝不会主动提出要过问案情,如果到最后避无可避,估计连装病这种事都能做出来。既然他装了病,那么何隐何大人再装病就不合适了,所以你办的这件案子是让他二人为难死了。”卢将军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又道,“况且你现在碰到的案子恐怕更加严重,但是你却不知怎样呈报。” 半晌,许之城方才点了点头:“不错,案情重大,理论上下官不能越级呈报,只能通过何大人周大人一层层报上去,可是……” “可是你担心他俩不愿意多事,而将此案压下是吧?” 许之城又是一点头:“是。” 卢将军看了看桌上,眯起了眼睛:“这坛酒怕是你府里最好的酒了吧?许大人拿出来招待本将军就没有存了点儿私心?” 许之城站起身来,恭敬一礼:“被将军看穿了,下官赔罪。” 卢将军“哈哈”笑了起来:“总算承认了,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你拐着弯儿地套近乎,果然是这样!” 许之城低着头:“将军若是为难,下官再想办法。” “有何难?”卢将军拍着胸脯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本将军面见圣上的时候顺口提一提便是,况且本将军很佩服许大人这样刚直不阿的人,以后若有什么事就尽管直接开口好了。” 许之城又是一礼:“多谢将军,下官感激不尽!”说话间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去,“此乃下官抄录的证据,也烦请将军带上。” 卢将军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许之城直点:“敢情你都在这儿等着了,也罢,我便带上就是。”他抬眼一瞧许之城,“原本你可护住了,想来你遇袭就是与此事相关吧?你们大理寺不简单啊!” 许之城低头道:“还望早日得到卢将军的消息,只怕晚了,那证人和证据都要出纰漏。” 卢将军将证据收入袖中:“想不到本将军也会为一个区区五品来跑腿,许大人今后可要多请几顿饭才行。” “承蒙将军不弃,是下官的荣幸。” 帽儿跟在娉婷后边生闷气,趴在桌上没精打采道:“你干什么你?这两天总是发这种无名火,大人都让我们坐下吃饭了,你为什么不肯?你不肯就不肯好了,又拉上我做什么?” 娉婷憋闷着:“我给你再做几个菜就是,啰嗦什么?” 帽儿一扭头:“不要了!我自己出去吃!”站起来“蹭蹭”两步走到门口,又冲娉婷道,“我好心提醒你啊,你这个样子,整天气鼓鼓的,还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大人肯定不喜欢的,还不赶紧改改?” 娉婷顺手拿起一只杯子砸了过去。 杯子被来到门口的许之城接住:“怎么了?你俩还打起来了?” 帽儿哼了哼:“我才懒得跟她打,我出去吃东西去了。” 许之城慢慢踱进屋中,娉婷不由自主地红了红脸。 “娉婷,近日我忙于公务,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没顾上?”许之城一脸茫然。 “大人,你忙于公务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娉婷道,“今日你出门没有带上娉婷,结果居然遇上歹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许之城恍然笑了:“原来是担忧我的安危,娉婷你有心了,今日不是没事么?” “今日是巧了,碰上了卢将军,可并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的。”娉婷仍是气恼的样子。 许之城安抚道:“也罢,明日起你和帽儿都随我一起去府衙,我还需要你们的帮忙。等结案后,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娉婷眼中有光:“带我?不带帽儿?” 许之城摇头:“不带,就带你。” 夜深,许之城回屋准备休息,却在院前驻了足,那里的几株海棠开的正好,墙外的紫荆花树也吐了蕊,微风拂过,有淡淡香气弥漫开来。家鸽常乐“扑楞楞”飞了下来,落在许之城脚边。 他突然想到了苏玥。 纸张摊开,笔墨备好,落笔之时却发现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许久,许之城只写了八个字:“春光正好,海棠花开。” 第33章 大理寺卿周光明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召他进宫。皇帝最近几年已经开始有懒于上朝的迹象,每每见到文官在朝堂上七嘴八舌便不厌其烦,周光明向来是个和稀泥的性子,不愿意当面顶撞皇帝,也不常被皇帝想起,虽然身居高位,但日日想的都是安稳混上几年便告老还乡。 皇帝这么一召唤并没有预先说有何事,他仔仔细细想了几遭,觉得最可能被皇帝惦记的便是许之城办的这个案子了。 周光明心中忐忑,案子关系到太师府,想让皇帝蒙在鼓里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尚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想法,还是将许之城带上一起进宫比较妥当。若是皇帝只是问案情,自己从头至尾没掺和自然说不清楚,万一遗漏了什么关键日后想补救可不那么容易,若是皇帝对此案的处理不满,也可以将许之城推出去,自己最多算一个治下不严的罪责。想到这里,周光明立刻将许之城叫上一起进宫去了。 许之城并没有问为什么进宫,也没有犹豫踯躅,周光明提起进宫的事情时,许之城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既不意外也不惊喜,仿佛只是寻常出了门赴个宴一般。 于是,周光明心中又开始忐忑,不由试探道:“许大人可知圣上召见所为何事?” 许之城露出奇怪之色:“大人带下官进宫,难道不是因为大人知道和下官办的案子有关么?” 周光明噎了一噎:“本官也只是猜测而已……若圣上果然问的是许大人当下办的案子,许大人如何应答?” “自然是据实应答。”许之城瞅瞅周光明纠结的表情,又补充道,“否则便是欺君。” 周光明被呛的直咳嗽,面上却仍是赞许之色:“许大人说的对。” 深宫,御书房内。 龙涎香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周光明向来对这些熏香有些敏感,鼻子痒痒的想要打喷嚏,硬是给忍住了。 神宗皇帝从帷幔后走出,看了看毕恭毕敬站着的周光明道:“周公,你也不是第一次见朕,为何回回都是这样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周光明回过神来,拉着许之城跪下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皇帝探头望了望周光明身边的许之城问道:“这位是大理寺新来的寺丞?叫许……许……” “臣大理寺寺丞许之城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许之城老老实实做足了规矩。 “朕知道你。”神宗用手示意他二人平身,“之前京师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便是与你有关,听闻你拦了太师府送葬的队伍?” 许之城简单答了个“是”。 周光明一头冷汗,忙着解释道:“许卿初来乍到,做事确不太讲究,冲动了些不计后果了些……” “拦的好!”皇帝突然打断他,“若不是许卿观察入微,又有着不同常人的魄力,断然发现不了崔太师居然弄了个假尸首来糊弄朕!” 周光明的舌头差点儿打了个结。半晌才道:“是圣上圣明。” 皇帝没有理会一直诚惶诚恐的周光明,而是命一旁服侍的冯保取来一卷纸张,许之城偷眼瞥了下,发现正是自己给卢将军的那份证据,只不过已着其他人誊写了一遍,许之城在心中暗自佩服卢将军的谨慎。 “兹事体大,着三司会审,此案与你们当前办的案多少有些联系,周爱卿的大理寺便来主办吧。”皇帝明明在交待一件重要的事,可语气却刻意轻描淡写。 周光明知道,皇帝越是这样,说明这个案子越是敏感,牵扯的人事越是难办,心中不由更纠结了,然对着皇帝的殷殷期许,只得硬着头皮答了句:“臣定当全力去办!” 走在回大理寺的路上,周光明越想越头疼,那份证据直指当朝的崔太师,崔太师在本朝的根基很稳,从平日里的嚣张便可看出,如今让大理寺主办,他已经可以预见一定会鸡犬不宁好一阵子,一步没走对便两头不落好。想到这里,周光明长叹了一口气,自己退休前的这两年想要过个安生日子怎就这么难呢? 第34章 回到大理寺,寺丞杨懋神神秘秘地走近许之城,将他拉到院中屋檐下,轻声问道:“许兄,你可听说近日我们大理寺右少卿的空缺会有填补?” 许之城茫然地摇摇头:“不曾听说。” 杨懋一脸兴奋:“此事是真真儿的,只是不晓得人选会是谁。”见许之城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又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你就没有想过会是你?” “怎么可能?”许之城摇头,“我刚来大理寺。” “也对。”杨懋点点头,“不过你是被提拔到京师的,说明很看重你啊,再说了,周大人今日惟独带了你入宫,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大人带我入宫是了解案情的。”许之城道,“未谈其他。” “肯定褒奖了一番。”杨懋道,“圣上哪能什么话都明说?我觉得你有戏。” 许之城仍然摇头:“有没有戏我都无所谓,只要有案子让我办就好。倒是你,可以争取一下的。” 杨懋听了此话眼睛亮了亮:“我自然是要争取一下的,虽说我这人对官场也不是很热心,属于混日子型的,不过话说回来,论资历轮也该轮到我了。” 周光明拉着何隐、许之城商量了几个时辰方才定了调调。既然皇帝明确要查,那不管崔太师有多大能耐也得硬着头皮查下去,而且查案要快审结要快,以免节外生枝,此外,过程比较严格保密,一旦泄露消息很可能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许之城道:“此案不仅要对外保密,在大理寺内也要保密,只能限于几人知晓。” 何隐疑道:“许大人的意思是大理寺内可能有奸细?” 许之城道:“防患于未然终归是好的。” 周光明点头:“也对,谨慎一些行事吧。许大人,因为此案由你此前办的这桩案子引出,就由你牵头侦办,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和我与何大人提。” 许之城深施一礼:“那下官多谢二位大人了,下官现在就去办。” 望着许之城远去的背影,周光明突然有种自己被算计了的感觉,忍不住问向身边的何隐:“本官怎么觉得这许大人老早就知道此事了呢?” 何隐忖道:“有这个可能,他既在查崔小姐失踪案,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蹊跷也说不定,而且我此前听说那沈琏在狱中递了份东西给他,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周光明叹了口气:“若真是这样,那这个许大人能直接通到圣上那里,可见背景不简单啊!”他忽又想起皇帝夸奖许之城的情形,越发地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许之城往自己屋走去,正撞见一小吏执扫帚匆匆走出,许之城拦住他,问道:“你在屋内干什么呢?” 小吏眼神闪躲,结巴道:“回大人,我……我进去打扫的。” “我这屋一向不是你打扫的,为何今日是你?”许之城拉着他的袖子不让走。 小吏低着眉:“因为原来打扫的拉肚子了,我便临时代他。” 许之城大声朝四周道:“原来打扫的人呢?本官有话要问!” 这边院内闹腾的声音早已传了出去,这会儿已集了上上下下不少的人。杨懋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此时也上来劝上两句:“不过临时换了个洒扫的,你作甚不依不饶的?” 许之城正色道:“我怕他偷我东西。” 小吏喊道:“大人冤枉啊!小的向来规规矩矩,怎敢在衙门里偷东西?” 许之城轻笑一声,一把抓住小吏的右手,那手指肚上沾上的黑墨显而易见。小吏愣了愣,想要缩手却已晚了。 “这墨是我特制的,可保持长久不干,我特意涂在放置重要证据的屉内,并加锁保存,若有人刻意偷窃,必然难免沾上这些墨点。果然,今日被我抓了个先行。”许之城看着小吏,冷声道,“此刻你还有什么好说?!”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周光明与何隐立刻命人上前将小吏锁了,丢入大牢连夜审讯。这一审果然不出意料地带出了太师府,原来这小吏便是崔太师派在大理寺做一个眼线,起初是为了了解一些关键案情,崔太师再将这些情报出卖给他人谋利。 周光明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品大员,食朝廷俸禄,却挖空心思赚这些小钱,实在愧对朝廷的栽培。” 许之城将这些日子马不停蹄收集来的板上钉钉的证据一一亮出,道:“崔太师这十年来收受的贿赂皆有账本记录,除此之外,香叶山的别苑,河北、江南各处的别苑也都是他人贿赂,这些在从太师府中搜出的账本上都一一记载,证据确凿。” 于是,在大理寺,刑部和督察院三司会审下,不出十日崔家便从最风光处跌落。皇帝念其是老臣,未追其九族,只将崔太师判了绞刑,其他人等发配为奴。而沈琏也依照律法发边充军,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在王有龄的帮助下,寻了相熟的太医给离若医病,时有好转,暂且不叙。 此案结了之后,朝廷对大理寺褒奖有加,许之城也因此名声大噪,不过也因此被许多人避之不及,唯恐触了霉头。 许之城心情放松,回到家中正看见常乐飞了回来,然而此次常乐并没有带什么书信,而是悠哉悠哉地在院中散步。 见到许之城回来,常乐迅速地跳到了草丛中,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扑朔地盯着他。许之城的眉头轻轻皱起,指着常乐问:“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常乐依然扑朔地盯着他。 许之城突然恍然:“你这么早回来,是不是把我的信丢了?” 常乐的眼睛中又多了一丝委屈。 许之城叹口气:“也罢,我再书写一封,你送去吧。” 因为结了案,这封书信的笔触轻松温暖,如春天千树万树的花开遍,赏心悦目。 将书信绑在常乐脚上后,许之城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想看一看这常乐到底飞去了哪里,那个地方又有着怎样的景象。于是许之城跟着常乐向着郊外的方向越走越远…… 第34章 苏玥收到旧同事的信息,说是想办个家族小宴,问苏玥有没有推荐的地方,苏玥立刻想到了崔翔的那座会所,便将会所名称和地址发了过去。 谁知不到半天,旧同事便打了电话过来:“苏玥你说的地址是不是有错,这里只有一个市民公园。” 苏玥奇道:“宇花路333号啊?” “宇花路就没有333号,你是不是记错了?”旧同事问。 “斜对面是那个新建的万达广场么?”苏玥有点儿懵。 “没错,宇花路,斜对面是万达广场,旁边那家卖茶叶的是331号,然后就是市民广场。”旧同事十分肯定,“我也问了附近的人,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会所。” 挂上电话,苏玥着实纳闷了好一会儿,她翻出崔翔的电话拨了过去。 “苏玥大美女,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我受宠若惊!”崔翔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脾性。 “崔翔,你家的那座会所是在哪里的?我把地址记错了。”苏玥开门见山地问。 对方有片刻的沉默,随即道:“会所?苏玥你逗我玩儿吧?我一个穷酸怎么开的了会所?” “就是宇花路上的那个,崔府别苑啊?”苏玥感觉自己开始没有底气。 崔翔哈哈笑起来:“美女你是不是记错了?不能有个崔字就是我家的啊,那我可不得笑死?” 挂上电话后,苏玥急忙开了电脑,想要找到上次大家聚会时在会所的合影,可原来存放照片的文件夹里并没有发现那次的照片。 苏玥呆了呆,走出办公室找到了方一楠。 方一楠对苏玥主动找她这件事感到很高兴,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细细聆听。 “照片?对,聚会照片有的,我是不是忘记发你了?不多,合影就两三张。”方一楠边说边打开了照片,“看,就是这个。” 照片上的背景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饭店大堂,哪里有亭台,哪里有春梅? “这是在一个会所里么?”苏玥强压住惊诧。 “不是啊?就在附近的淮扬菜馆。”方一楠望着她,“苏玥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比较累?”他伸出手想要探苏玥的额头,被她避了开去。 “也许吧……”苏玥低头道,“可能是不太舒服,我下午请个假行不?” “好。”方一楠一脸担忧地望着她,“要我送你回家么?” 苏玥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方一楠。方一楠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苏玥自然没有回家,她打了一辆车直奔宇花路。旧同事说的没错,原本是会所的地方只有一个市民广场,三三两两的人在里面或跑步或晒太阳。 苏玥坐到一名老年人身边,尽量随意地问道:“大爷,您是住在这儿附近的么?” 老人看了她一眼,用手指了指身后:“嗯,就在后头的那个小区,住了几十年了。” “那这个市民广场建了多久了?” 第35章 “两三年了。”老人想了想,“原来荒,什么都没有,现在这边的小区多了,就建了市民广场。” “那这附近有什么古迹没?”苏玥不甘心。 “没有,要有的话早就保护起来了。”老人站起身来,“姑娘你别问了,这里没啥好玩的景点,还是去城南那边,有吃的有玩的。” 苏玥回去的一路都处在恍惚中,她对自己的记忆一向有信心,可是那些不久之前的事情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一般,这世上除了她外再没有人记得。 苏玥不由想起了许之城,除非,他又改变了什么。 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的苏玥匆匆回到家中,将抽屉中的《许之城传》重新翻出。 果然,原本记录许之城不得志后半生的笔墨全都消失了,内容停留在许之城所在的大理寺弹劾崔太师的那一幕。 苏玥松了一口气,看来许之城并非蛮干之人,他定是想了个妥善的办法,将自己最大可能地置于安全境地,然后抽丝剥茧一步步揭开了真相。 苏玥捧着书发起了愣,并没有留意到窗外院中的海棠树仿佛有了丝变化,有阵阵风吹过,花瓣挨着花瓣,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玥突然有点儿困倦,趴在窗前的桌上睡着了。 那些花树,明明就和郊外的花树一样,可怎么平白无故地多了一层篱笆,篱笆后面还有一间房子,这房子为何和自己所处年代的房子不大一样? 许之城感觉头有点儿晕,踩着落下的细碎花瓣向前慢慢走去。窗后有一女子,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姣好的面庞虽然陌生却仿佛似曾相识,她的手边放着一本书,他看到“之城传”三个字,前面的字被一朵粉色的海棠花挡住,许之城伸手去取,却又感到一阵眩晕,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仍是在此前来到的郊外。“原来是个梦啊!”许之城自语道,“怎么感觉就像是真的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心,那里赫然有一朵粉色的海棠花。 许之城仰面躺在了草地上,他望着悠远的星空,极尽沉默,他不知道,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黑色角落,是否真的可以到达另一方天空。 春日午后,天阑书院的围墙外隐隐能听到学子们的朗朗读书声。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儿执着扫帚走了进去。 她叫艾慕澄,是天阑书院负责洒扫的姑娘,因为家中无钱供她读书,她便想到了这个方法,借着洒扫的机会在学堂外听夫子们讲课。 艾慕澄的话不多,见到散学的学子便出来躲到一边远远望着,有些顽皮的男孩儿会走过去嬉笑一番,每每她便躲的更远。 书院中有一位年轻的文姓教习,看见有人欺负艾慕澄都会出面将那些学子驱散,起初艾慕澄并不说话,只是用眼神表达一下感激之情,次数多了,也会主动去说一声“谢谢”。 今日,文教习再次赶跑了捣蛋的学子,走到艾慕澄身边道:“下次你对他们凶一点儿,叫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艾慕澄没有接话,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两只青团递过去:“这是我家里做的,给先生。” 文教习接过来凑近鼻尖:“真香,一定很好吃。” 艾慕澄微微笑了,转过身向书院的门口跑去。文教习抬起手与她挥别,他突然发觉今日艾慕澄的笑容特别好看,就像枝头上初放的那一朵红色的花。 清晨的京师,如往常一样,带着露水带着清风。 太平巷中的王阿婆像平日一般早早出了门,今年的王阿婆年岁已过六十,气力不足又孤寡一人,只能靠邻居时不时的接济和自己捡些东西卖钱过活。 今日王阿婆捡得不太顺利,连着捡了几条街也没捡着什么值钱东西,无奈之下王阿婆又走过了一条街。 街角有一堆被丢弃的破布烂衫,王阿婆颤巍巍走过去想看看有什么可淘。翻过两层破布,王阿婆见到了一只包袱。包袱布看上去质地不错,王阿婆伸手将包袱拿到跟前,却发现包袱底似有血水渗出。王阿婆有些纳闷,解开包袱发现内里是切成薄片新鲜的红肉。 王阿婆有些开心,家中已经好些日子都没有吃过猪肉了,今日竟在街上捡到了如此新鲜的猪肉,正好拿回去做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 想到这里,王阿婆决定将包袱整个带回家中,包袱一角却露出一块白花花的东西来。王阿婆诧异地拨开包袱角定睛一看,几乎掉了三魂七魄。 那白花花的东西竟然是一只人手。 刑部这一日忙得不可开交,继王阿婆前来报案后,陆续又有四个人前来报案,刑部立刻派人到城中各处搜寻,结果在二十多处陆续发现了尸体碎片,每一包中的碎片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包裹只裹了一只人头,而人头竟还有煮过的痕迹。 刑部尚书纪春鸣觉得自己脑壳子疼,京师里竟出了这样恶劣的案子,绝对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纪春鸣的担心很快就成了现实。整个京师上至朝廷下至市井都在讨论这起三月初九碎尸案。刑部上上下下都投入到这件案子中去,经过仵作的验看,死者为一年轻女性。刑部立刻发出通告,让近日里有类似失踪情况的尽快赶往刑部认尸。 然而,认尸是件困难的事。这次的尸体情况,连刑部最有经验的仵作都震惊不已。认尸的家属主要是凭着遗留的衣物以及被损伤的头颅辨认,终于,两天后有人认领了尸体。 死者是在天阑书院负责洒扫的艾慕澄,前来认尸的是她的父母,陪同一起来的还有天阑书院的文教习。 案情重大,纪春鸣亲自过问,然而艾慕澄的父母伤心过度,一度几乎昏厥过去,前因后果只得向文教习询问。 文教习眼睛红红的,似刚哭过,纪春鸣于是又先劝解了番方才步入正题。 “文教习,你是何时发现艾慕澄不见的?”纪春鸣问。 “是前日。”文教习回忆道,“每日清早慕澄都会到书院来,负责书院的清扫,那日上午我没有看见她,原以为是否家中有事,但是到了午后她还是没来,因为午后有她喜欢听的课程,我便觉得有些奇怪,想是不是慕澄生病了。” “那艾慕澄在天阑书院读书?”纪春鸣又问。 文教习摇了摇头:“慕澄家中拮据,无钱付齐费用,所以只是利用洒扫的时间在学堂外听上一些。” 纪春鸣叹了一口气:“可惜了一位好学的姑娘。” 艾慕澄的父亲在一旁又抹起眼泪,母亲则跪倒在地,口中哭号道:“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纪春鸣心中难受,忙上前扶起,许下重诺道:“本官若是不能破了此案,便不配再在这刑部公堂里坐着。” 第35章 崔太师案后,大理寺总算消停了几日,一切又回复了往常的平静。上上下下按部就班地办理公务,倒也和谐得很。 许之城今日早早就收拾了东西,对一旁的娉婷道:“走,我请你吃饭。” 娉婷转头四处看了看。 “别看了,帽儿被我打发走了,就带你去吃。”许之城看似心情不错。 娉婷的脸红红的,咬着唇低头道了声“是”。 二人来到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寻着了一家叫做狮王府的酒楼。娉婷往后缩了缩,拉着许之城的袖子道:“大人,这家是不是太贵了?” 许之城笑道:“无妨,一顿我还是请得起的。” 走进大门,拾级而上,最终进了一间精致的包间。 包间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王有龄,还有一个年轻后生,娉婷没见过。 她心里有些慌,难道今日不是与自家的许大人单独吃饭么?王有龄王大人她认识,可另一个看上去也是个官员,她却不认识。 或许,今日吃饭只不过是个寻常聚会,许之城只是顺便带上了她而已。 娉婷心中不是没有失望的,她与许之城,终究没有亲密到那个程度。 王有龄见二人进来,热情地招呼起来,他特意安排娉婷挨着那位年轻后生坐了下来。年轻后生也客气地为娉婷倒上了一杯茶。 “娉婷姑娘,我叫张江,现在礼部为朝廷效力。”张江客气道。 娉婷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唔”了一声,道:“张大人好。” 王有龄似乎很兴奋,吧啦吧啦把张江给夸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然而娉婷却似乎始终打不起精神来。 酒过三巡,王有龄向许之城使了个眼色,许之城心领神会,道:“刚才看见隔壁有个老熟人,我过去打个招呼,啊对了,有龄兄你也认识。” 王有龄立刻配合地拿起酒杯:“好好,我们去敬杯酒。” 娉婷看了看他俩,也站了起来,许之城立刻将她摁回到了座位上:“你不用去了,几个大老爷们喝酒,你去不合适,你就在这儿和张江兄弟多吃点儿。” 张江适时地给娉婷又盛了碗汤:“是啊,娉婷姑娘多吃点儿。” 第36章 娉婷的眼光一直巴巴地随着许之城出门,回过身来时觉得一切都很索然无味。身边的这个张江一晚上的关注点似乎都在她身上,而她的心不在焉对方也都看在眼里。见娉婷的话变得更少,张江不由叹了口气。 “娉婷姑娘。你是否是对在下哪里的表现不满意?”张江期期地问。 娉婷听出话中不对,莫名道:“张大人的表现与我何干?” 张江也莫名道:“难道许大人之前未与姑娘说过,今日是给你我相亲的吗?” 娉婷闻言“嚯”地站起,一把短刀同时拍向桌面:“我娉婷根本就不想相亲!” 张江吓了一跳,望着桌上的短刀哆嗦道:“娉婷姑娘息怒,不想相亲咱们就不相,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张江一溜烟地离开了包间。 娉婷又急又怒,压抑许久的泪水决堤般流了下来。她默默收起了刀,独自走出了狮王府,独自走在京师的街道上。 望着熙来攘往的人流,明明脸上还带着泪,娉婷却笑了一下。可不是,这可不是就像一个笑话?原来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彻头彻尾的误会。 许之城与王有龄回到包间时发现两个人都不见了。王有龄抚掌道:“看来二人是对上眼了,约上一起去了第二场,都没好意思跟我们打个招呼。” 许之城皱眉看了看桌上的一只碎了的酒杯,道:“恐怕没你想的那么乐观吧?” 王有龄也皱了皱眉:“张江这后生我了解,不像是能把女孩子给惹怒的主儿啊?” 王有龄沉默片刻,突然望着许之城道:“我觉得可能惹怒娉婷的不是张江,是你。” 许之城摸摸脑门,道:“可能怪我没有事先告诉她是相亲。” 王有龄一拍大腿:“我说嘛,女孩子害羞,你之前得暗示一下嘛。” “我就是担心告诉她后她就不肯来了。”许之城道。 王有龄继续望着他,继续沉默。 “你干什么?怪瘆人的。”许之城伸出一只手掌在王有龄面前晃了晃。 “我还是觉得吧,娉婷可能对你有意思……你别和我说你把她当妹妹,你当她是妹妹她未必当你是大哥。”王有龄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兄弟哎,你沾上桃花了。” “那……怎么办?”许之城茫然道,“你成过亲,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我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简单的很,没什么经验给你啊。”王有龄幸灾乐祸地瞧着他,“你断案是没说的,不过应付桃花,嘿嘿!估计不见得有办法。但是话说回来,你也二十好几岁了,就没对哪个女孩子动过心?” 王有龄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乐不颠颠地走了,留下许之城独自一人发愁,走过巷口,一阵春风吹过,吹落一朵海棠,恰恰落在他的衣袖,不知为什么,许之城突然想起王有龄刚刚问他的话。 动心?动心…… 原本许之城打算一回府便去找娉婷,谁知刚一敲门,娉婷便在里面熄了烛火,许之城在外面唤了几声也没有听到回应,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回自己的屋。 谁知还没到屋门口,帽儿来报说是大理寺来人要见许之城。 许之城正纳闷是什么大晚上的跑来,便见到杨懋心急火燎地走了进来。 “你可回来了。”杨懋抬脚就往屋里走,“我有件要紧事和你讲。” 许之城看见他愁容满面兼义愤填膺的样子,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王懋接过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巴道:“你可知道我们大理寺的右少卿的空缺是谁补上吗?” 许之城调侃他:“怎么不是你么?” 杨懋恨恨道:“我也希望是我,就算不是我是你也行,结果你知道是谁吗?”他对着底面啐了一口,“居然是刑部员外郎陈功!” “这个陈功……是个什么人?”许之城问。 “他入刑部那年我入大理寺,我好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考了功名进来的,他倒是好,什么都没有就进了刑部,说是员外郎,实际却是个闲职,事情都让别人做了,他只管拿俸禄就好。”杨懋恨恨道,“不就是因为他表舅父的老婆是怀王爷的亲妹妹?!” 见许之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杨懋又补充道:“关系远了点儿是不?但人家就是好意思动用这层关系啊,你看,这些年一个案子也没办过,甚至连衙门都不常去,他居然就升了官,还升到了我头上,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杨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水猛灌了自己一口,结果烫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之城忙不迭地给他又兑了凉水,却始终没接茬。 杨懋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在大理寺混日子,所以没资格说他?我再不济也是办过几个案子的,而且我每日都去点个卯,不像他,要什么没什么,这样的人居然也敢任命!” “这事周光明大人认可么?”许之城问。 “他能不认可吗?上面要硬塞一个人进来,他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可能说一个不字,对他来说,只不过原来刑部养着的一个人改由大理寺养着了。”杨懋愤愤道,“周大人这个人早就没了锋芒,明哲保身惯了。” 许之城也无话可说,对于他来说,虽然身在官场,心却在官场之外,与其整日纠结于勾心斗角不如多办几个案子。 杨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缓道:“许兄,我说一句话你别不爱听。” 许之城客气道:“杨兄指教定当洗耳恭听。” “这官场上缺不了像你这样的人,因为总得有人干活,但是兢兢业业干活的人除了得到更多的活之外,什么都得不到,哦对了,如果没啥背景的话,黑锅也是你的。” 许之城不吱声,他知道杨懋说的是实话。 “所以原本不少有些志向有些能力的人便觉得没有奔头了,看着那些什么都不干的人反而可以升官发财,自己干得累死累活最后却只背了个黑锅,你想,谁还愿意好好做事?许大人,我劝你也别这么卖命了,你之前办的崔太师的案子真是险的很,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办进去了。” 许之城半晌道:“多谢杨兄提点。” 杨懋颓然地倒在椅上:“说到底,这官场好人不多,包括我在内,算不得好人,顶多算不坏的人而已。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最适合在官场讲,那些看上去严肃板正大公无私的人却不知道在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我们周大人已经算是个好官了,他不过是不怎么作为而已,明哲保身嘛,无功也无过。在这趟深水里,得过且过。”杨懋显然已然失望,“所以想想,我也别太觉得不公平了,只要那个陈功不要指使我干这干那的,我也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第36章 然而现实并没有如杨懋所愿。 第二天一早,周光明就将大家召集在了一起,统共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将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右少卿陈功给推了出来,自然是说了一番年轻有为之类官面上的话。第二件事周光明说的很严肃,道是三月初九碎尸案让京师上下人心惶惶,当今圣上要求刑部与大理寺协同办理此案,力求早日将真凶绳之于法。此案重大,大理寺考虑到与刑部能够很好的沟通,决定交与新晋升的,从刑部来的年轻有为才华横溢的陈少卿全权主办。 杨懋听到这里,原来崩紧的脸孔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心道这周光明也定是不喜欢陈功,所以在他刚一来就给了根难啃的骨头给他。 陈功倒没有推辞,只提出需要帮手和其他资源,周光明自然大方地说这大理寺的所有资源尽可以使用云云。 结果,陈功指定的第一个帮手便是杨懋,道是与杨懋早先就认得必能合作得很愉快云云。 杨懋觉得这一日是他在大理寺呆的最不愉快的一日,一散值便拉上许之城喝酒。 “你说他为什么会选我?我对于刑案没有什么可拿的出手的东西,他为什么会选我?”杨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要妄自菲薄,你以前可是办过几个案子的。”许之城又给他斟上了一杯酒。 “许兄,你可知道他今天把案卷全给了我,让我尽快看完,还要每日跟他汇报想法。那么多案卷啊,他全都给了我!他牵头办案,他自己干嘛?什么都不干!等破了案功劳可都是他的!”杨懋摇摇头,“像他这样的人我是看清了,没本事还偷懒!” “谁叫他官大你一级呢?”许之城淡淡说道,“算了,今晚喝够了,明日还是好好想案情吧。” 又喝了三巡,杨懋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他扯着许之城的袖子道:“你说,这案子会是什么人做的?怎么会这么变态?” “确实很变态。”许之城点头。 “他得多恨这个小姑娘才能下这样的狠手啊?”杨懋连连摇头。 “不。”许之城突然道,“也许他是因为爱她才这样做的。” “啊?”杨懋瞠目结舌地望着许之城,半晌道,“你喝多了……” 第37章 因为喝的有点儿多,杨懋第二天点卯晚了半柱香的时间。以往他只要和周光明招呼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今日情形也有些不一样。 陈功在周光明的书房内,看见杨懋进来,眼光移开了一点儿。周光明未等杨懋开口,先问道:“听陈大人讲,杨大人有迟到早退的现象,可是查案查得太过辛苦?” 杨懋本来还觉得自己理亏,一听陈功已经先来打了小报告,便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硬邦邦地回了句:“身体不适,正要来说明一下。” 周光明立刻打算顺着意思给个台阶让杨懋下:“既然这样,那么杨大人……” “杨大人红光满面,看不出身体抱恙啊。”陈功突然插嘴进来。 杨懋的表情一滞,正要申辩两句,陈功又向着周光明道:“初九发生的这桩案子非常棘手,下官昨夜思考了半宿尚未有完整的头绪,本希望今日一早与杨大人再讨论分析一番,却闻到杨大人身上似有一丝酒味……” “陈功你不要太过分了!”杨懋跳起来嚷道,许之城赶紧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 周光明猛地咳了两声,道:“近日乍暖还寒,确容易生病,本官先去办理公务了。”又对陈功道,“辛苦陈大人了,还望尽快有头绪才好。” 陈功拱手相送:“周大人保重!” 见周光明走远,陈功的面色再次如寒铁一块,冲着杨懋道:“杨大人,你我一起商讨下案情吧。”说话间已走了出去。 许之城拍了拍还杵在那儿的杨懋的肩膀:“去吧,别弄僵。” 周光明回到自己的书房,见何隐等在里面,二人寒暄过后都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何隐将沏好的茶递给周光明:“周大人,有一事学生不甚明了。” 周光明道:“你是想问为何要把这个案子交给陈功吧?”说话间又叹了口气,“我怎会不知他几斤几两,可这是他主动找我要的案子。” “哦?这倒是奇了。”何隐失笑,“据学生所知,这个陈功在刑部的时候就是个惯常偷懒的,别说办案,连点卯都不去了,何以一来大理寺就接这么个棘手的案子?” 周光明抚了抚颌下花白胡须,道:“你别看刑部对他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的,其实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的能力不行,明里不说暗里议论却不少。那陈功肯定也知道,定然憋着一股子气,所以这次刑部明明也有空缺,他为何要来大理寺?来了后自然要证明自己,烧个几把火,所以就主动请缨接下了这案子。” 何隐点点头:“只是不知他为何会选杨懋作为助手?” 周光明摇摇头:“这一点我也不甚清楚,或许是杨懋当年和他同科,彼此认识,又或许觉得许之城做事不按常理不好掌控,所以……” 何隐笑道:“学生倒是觉得杨懋比之那许之城更难与陈大人相处,听说今日两人就剑拔弩张的。” 周光明叹口气:“算啦,由他们闹去,不要闹出事就好。” 纪春明已经连续好几日都没有睡好觉了,案子的线索似乎不少,但至今没有一条靠得住,他心中愁得很。今日里纪春明刚到刑部就听闻大理寺配合办案的官员到了,他听闻大理寺新来的一名叫做许之城的寺丞办案是一把好手,心中激动便紧走几步到了前厅,看到陈功的时候,不由愣了一愣。 陈功先恭敬地施了个礼,然而下颌却抬得高高的:“纪大人,别来无恙。” 纪春明的嘴角掠过一丝笑,也礼数周全地回了个礼:“陈大人高升,本官还未来及登门恭贺。” 陈功“呵呵”笑道:“纪大人公务繁忙,哪有功夫理会下官升迁这些小事?” 纪春明的表情滞了滞,他自然听得出陈功话中有话,无非是抱怨当年在刑部时自己没有提拔他的事。纪春明轻轻咳了两声,将话题岔了开来:“陈大人,今日过来是否是为了案情?” 陈功挺直身子,严肃道:“正是,既然圣上将此案交由刑部与我大理寺合办,那么自然要常常通气。不知刑部可有什么线索没有了?” 纪春明心中不快,陈功虽以沟通合作的名义而来,可表现出的态度明明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纪春明并没有直接接话,而是道:“听闻陈大人到大理寺后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地分析案情,本官倒想先听听陈大人的看法。” 陈功被噎了一下,面色白了白,声音也小了许多:“大理寺确在日以继夜地跟进这个案子,不过……暂时……还没有头绪。” 纪春明听到这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 纪春明道:“这案子棘手,刑部也没什么头绪,还是大理寺人才济济,定能先我们一步查出线索。” 陈功黑着脸,纪春明这样和他打太极,明显不想分享案情,他觉得很被动却又无计可施,自己本来想回刑部扬眉吐气一番,结果竟碰了一鼻子灰,只得随意又客套了两句,灰溜溜走了。 纪春明望着陈功的背影,不由“哼”了一声。其实他也不算对陈功有所保留,目前这个案子涉及的信息太多太乱,他暂时还无法从中理出头绪,所以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想到这里,一筹莫展的纪春明又叹了口气。 “什么事还能难住我们的父亲大人?”一个清逸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紧接着一个清逸的年轻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面容俊朗,举止优雅,只是在走路的时候能够明显看出右腿是跛的。 纪青云,纪春明的独生子,从小就是京师有名的神童,才华无双,气质无双,只可惜年少时贪玩冲撞了惊马摔断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纪青云好学上进,尤其在推理探案上有天生的敏感和思维,纪春明本想让他去考个功名,以后进刑部任个职,自己也好照应他一二。无奈这纪青云根本无心仕途,只想快意人生过得潇洒一些,纪春明因为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儿子,便不去勉强他,任由他活得自在。 “还不就是三月初九的那个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的。”纪春明看见他,露出宠溺的微笑。 “不是有很多线索了么?”纪青云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道,“剔除明显没用的,剩下的去伪存真,再找出其中的共通点,会不会有帮助?” “得花时间去做啊,现在简直如一团乱麻。哎青云啊,你有空帮爹看看可好?”纪春明问。 “这怎么行?案子爹可以找我聊聊,案卷我怎么能看,爹就不怕我泄露出去?”纪青云含着浅笑,温暖如春。 纪春明假装生气:“你就是想偷懒,不想帮你爹!这次这个凶手太穷凶极恶了,怎么对一个小姑娘能恨极到这种程度?” “也许不是恨极,是爱极呢?”纪青云道,“或许换一种想法能云开雾散呢。” “还云开雾散呢,你爹现在被浓云困住出不来了。”尽管这样说,纪春明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也许换个思路真能找到突破口也不一定,不过他嘴上仍道,“爹现在除了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爹不是有大理寺的人帮忙么?”纪青云轻笑道,“那个都不来点卯的陈大人到了大理寺后是不是勤快了些?” “算了吧,还能指望他?他今日来就是想从我口中套点线索好回去表功的。”纪春明不屑道。 纪青云问:“那大理寺具体侦办此案的是谁?陈大人不可能自己亲自侦办吧?” “听说是杨懋杨大人。”纪春明道。 纪青云皱起眉头:“居然选了他?儿子可是听说大理寺新来的一个寺丞叫做许之城的,办案很厉害,我还以为会选他的。” 许之城敲了三天娉婷的门,终于见到了她,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娉婷啊,你三天没喂鸽子,鸽子都瘦了。” 娉婷一脸菜色:“大人可以找帽儿去喂的。” 许之城腆着脸:“可我只信任你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指着你打理呢。” 娉婷苦笑着没有答话。 许之城收起无奈的笑容,正色道:“上次没和你讲清楚就带你去见张江,是我不对。” 娉婷咬了咬嘴唇,还是没说话。 “不过娉婷,你跟了我那么久,也该找个好人家嫁了,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也拜托了有龄兄帮我物色,一定不能委屈了你。”许之城道。 “大人若真不想委屈娉婷,就不要替娉婷物色了。”娉婷抬起脸来,眼中带泪。 “这叫什么话,你也不小了,不可这么耽搁下去。” “娉婷只想跟随在大人身边,不想嫁人!”娉婷抬高了声音。 许之城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娉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妹妹,这世上最亲最好的妹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但是,仅仅是妹妹。” 娉婷低着头,紧紧咬着牙关想要将眼眶中的泪给憋回去,然而眼泪却依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许之城心中不忍,他懊恼自己实在太大意了,在王有龄提醒之前居然并没有想到娉婷竟对自己动了别样的感情,今日这一试探果然如此,便更觉得不能耽误娉婷,于是打算继续劝上两句,不料娉婷却先开了口。 第38章 “大人误会了,娉婷也一直将大人当做兄长看待,只是娉婷一时没有心理准备去接受相亲这件事,让大人操心了。” 许之城一愣,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仿佛真是一个误会一般,他一时难以接话,半晌道了句:“那就好。”又道,“那你早点儿休息吧。” 望着许之城离开的背影,娉婷的泪渐渐收干,原本清澈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霾,久久不散。 第37章 苏玥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嘟囔道:“居然趴桌上睡了一晚上。” 苏玥起身洗漱,热牛奶,做三明治,如同往常一般,可她分明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她抬头看向窗外,终于反应过来是什么起了变化。 昨晚院中的一棵海棠树突然盛开,而今晨那棵海棠又与周围的海棠一样,进入了花谢期。 苏玥手中拿着牛奶,突然想起了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梦中的男子穿着古时的衣衫,行为举止也如古时的人一般,他好像从自己面前的书上取走了一朵落花…… 明明是梦,可却感觉那么真实,只是在梦里,苏玥没能看清那个男子的面容。 走出院中,刚上小路,苏玥就遇见了许子岸。 “这么早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玥惊讶道,“难道是彻夜办案办到了这里?” 许子岸疲惫的面容绽出笑容来:“不能算在这里办案,不过也离这里不远。前面镇上的酒店有个人坠楼了。” 又是坠楼,苏玥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问了句:“自杀?” “现在还不好说。”许子岸道,“只能说是坠楼死亡,回去再具体分析案情。因为离得近,就过来顺便送你上班。” 苏玥也笑起来:“你这个顺便顺的有点儿远啊,时间还早,走,我请你吃早饭。” 许子岸狼吞虎咽地喝了一碗小馄饨后,抬起眼问:“最近晚上我都有任务,那个跟踪你的变态还出现么?” 苏玥摇摇头:“最近倒是没见,大约是看你一直护送我,便换了目标。” 许子岸“嗯”了声:“不可大意,我有空都来送你,如果我有任务,最好你早点儿回去,或者找你们那个诊所的叫方什么的医生送送你。” “方一楠。”苏玥提醒道,“我才不要他送。” “为什么?”许子岸看了看苏玥,恍然道,“我明白了,他是不是在追你,而你对他没意思?” 苏玥不愿多谈这个话题,把碟中剩下的醋倒进许子岸的碗中:“快点儿吃,我快迟到了。” 许子岸望着碗直乐:“苏医生,你是在说我吃醋了么?一个才女加美女被别人追,可不就是吃醋了么!” 苏玥:“……” 诊所门口苏玥再次见到了王一。 王一显然是专门等着苏玥的,见到她出现便主动迎了上来:“苏医生您好,我又来麻烦您了。” 苏玥有些迟疑:“王先生,之前是建议您去医院看一看的。” 王一咧嘴一笑:“可我已经好多了,您不觉得我今天要开朗很多么?没什么事,就是和您随便聊聊。” 不错,王一今日的表现确实要开朗一些,然而在苏玥眼里,这份开朗似乎有一种不太对劲,也许,称之为亢奋可能更加合适。 王一随意地靠在沙发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苏玥将他的资料拿出摊在面前,随口问了句:“是什么事让王先生这么开心?” 王一的眼神有着不寻常的激动:“恶有恶报,苏医生,你相信这世上存在恶有恶报这回事吗?”见苏玥不答话,王一又自顾自地说道,“我相信!因为害死我女朋友的一个坏人死了。” 苏玥愣了愣:“你的女朋友……是被人害死的?” 王一的眼神中又浮现出恨意来:“是!都是他们害的,他们一个个的都要偿命!” “为什么不报警?”苏玥试探道。 “报警?”王一不屑地摇摇头,“我女朋友死的时候警察就在现场,可他们非要说她是跳楼自杀,根本不信我说的。”说到这里王一又压低了声音,“我怀疑警方被那伙人买通了。” 苏玥在心中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王先生最近可还有之前不顺心的情况?” 王一扬起脸:“今天我顺心了,刚才不是说了吗?害死我女朋友的一个人死了,坠楼死的,死的可惨了,他终于能够尝到我女朋友的痛苦了。” 案情分析会已经持续大半天,许子岸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心情颇不轻松。关于昨夜发生的坠楼案,现场的观点分成两派。 其中一派认为死者卢大伟系自杀身亡,因为在卢大伟的家中发现了一张疑似遗书的字条,上面写着“我错了,罪该万死!” 另一派则是以许子岸为代表的几个人,许子岸习惯性地用笔敲了敲桌子,道:“据调查,卢大伟最近正在准备自己的婚礼,且他和未婚妻的感情一直很好,不具备自杀的动机。其二,虽然这张纸条上的字确实是他的笔迹,但是这几个字只能说明他在懊悔,不能说明他一定会自杀,更何况,他还很可能是在胁迫下写的字。所以我认为这个案子的疑点还不少,不宜太早下结论。” 卢大伟,是个自由职业者,曾经是纸媒的记者,后来出来单干,专门跟拍明星们的隐私,然后放到网上博取眼球,或者以此作要挟向明星收封口费,无论是在圈内还是圈外都算是臭名昭著。 因此,这样一个仇家满江湖的主儿,哪一天被人干掉了应该不是个特别意外的事。会后,许子岸又坐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案卷,越发地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惊觉已是晚上九点,今天分析会后他曾给苏玥发过一条微信,说明今日来不及送她回家,让她千万小心,到家后给他回个微信,然而,这么晚了,苏玥理应早就回了家,可微信上却什么消息都没有。 许子岸不放心,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询问,仍然没有回应。许子岸心中升起一种不祥之感,立刻拨打了苏玥的电话,可对方却提示已关机。许子岸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就冲出门去。 苏玥的小院外静谧无人,海棠树上挂着残存的几朵花,眼看着就要被风给吹落。 许子岸冲到苏玥的门前,“咣咣咣”地敲起了门。须臾,门开了,苏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门前。 许子岸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不是让你回信息给我的么?为什么电话还关机了?” 苏玥也愣了愣,半晌才恍然道:“啊,我忘了,回家后我就去洗了个澡,手机也没充电可能自动关机了……” 苏玥看着许子岸紧张的模样,不由过意不去,便急忙将他请进了门。 许子岸心有余悸,一边接过苏玥递来的水,一边抱怨:“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碰到那个变态了。” “这地方有变态出没,也是治安没搞好。”苏玥揶揄道。 “是是,我已经和这边的片警打了招呼,最近应该会加强巡逻。”许子岸道,“不过也不能够放松警惕,这变态古来有之,行为举止想来匪夷所思。就拿许之城当年处理的那宗分尸案来说吧……” “那宗案子怎么了?”苏玥见许子岸突然停顿下来,不由追问道。 许子岸却挠挠头:“咦?我怎么完全想不起来了?对了,那本书不是在你这里么?” 苏玥点点头,她急忙从书桌抽屉里取出《许之城传》来,翻到了最后。 书中只写到案件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侦破,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另有其人,后来却出了些状况,许之城临危受命,接下了此案。 “真奇怪,案子怎么只写了一半?”许子岸把书翻来覆去地看,“我不会买的是盗版吧?” 苏玥把书拿回:“再借我几天,我还没看完。” “你看书好慢啊,不过你想借多久就借多久好了。”许子岸说。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送给我?”苏玥笑。 “因为……”许子岸沉吟了一下道,“有借有还,我才能有借口来见你啊。” 苏玥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许子岸尴尬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苏玥点点头,却将脸别了过去,气氛突然变得凝滞起来,许子岸清了清喉咙,忐忑地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苏玥“嗯”了一声,并没有回身,直到听到门响才转头望向院中。许子岸的背影宽阔挺拔,在此时的月光下缓缓前行,竟有些落寞的感觉。苏玥的心中翻腾不安,她突然发现从刚才开始,在许子岸与自己之间似乎升起一种微妙的东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莫名想起了那夜梦中的海棠花来。 许子岸走后,苏玥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这两天的娱乐头条来,道是娱乐圈头号狗仔卢大伟凌晨突然坠楼死亡,网络上都在猜测他得罪的人太多,就算没人收他天也会收他。一些明星的粉丝纷纷跳出来拍手叫好,在众多的评论中苏玥捕捉到一条讯息。 第39章 那便是卢大伟曾经跟拍宋诗怡跟了两年,曾经爆料宋诗怡陪酒的黑历史过,如今宋诗怡坠楼不久,他也坠了楼,很多人都道是报应。 看到宋诗怡相关的消息,苏玥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她不愿意再去想,在这个事件里她无辜躺枪,且躺到现在都一蹶不振,虽说如今找她咨询的人已经多了很多,但到底受到此事影响,难有当时鼎盛的情况。 苏玥关掉电脑,不想再去接触这类消息,一番洗漱之后便上床歇息,很快,迷迷糊糊之间便睡沉了过去。 她并不知道,此时在黑暗的夜里,她所住的小院外,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张望着。 第38章 在刑部受了气的陈功自然想要找个地方撒气,一回大理寺他便将正打着瞌睡的杨懋给喊了起来。 “杨大人睡的可真香,看来案子已经眉目了?”陈功的话中不乏讽刺。 杨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哀叹一声,知道他定是来找茬的,于是闷闷地说:“有些想法罢了。” 陈功道:“杨大人且说说有何想法?” 杨懋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终于想起许之城说过的话,便原封不动地道了出来:“我觉得我们的思路可以换一换,比如凶手可能并非是死者的仇人,还可能是因为极度爱她才会这样做的……” 杨懋的话还未说完,陈功便怒了,他猛地拍了下面前的案桌,道:“这就是你杨大人想了两天想出来的?还是你做梦梦到的?简直是无稽之谈?!你会不会探案?!” 杨懋哪里被人这么怼过,一怒之下也拍了桌子,气愤道:“你会探案?!你会探案来问我干什么?嚣张什么你!明明是自己没本事,没本事就到一边歇着去,以前刑部养着你,大不了现在大理寺来养着你,你就老实待着拿俸禄好了,管什么案子呢?什么都不懂还出来乱咬!” 陈功气得脸色发青,一下没忍住就上来扯杨懋的衣领,杨懋不甘示弱,与陈功打成一团,二人滚在一处,一直滚到书房门口。 周光明在大理寺呆了快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大理寺的两名官员公然在衙门里就打成这样,顿时面色铁青,扶着墙重重咳嗽了两声。 陈功与杨懋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厮打,均抬头望了一望。 “还不松开手!成何体统!”周光明气得直哆嗦,指着二人痛心疾首道,“你们身为朝廷命官,不以百姓为先,不以案件为重,却在这里为了一己私利大打出手,上对不住朝廷,下对不住百姓!你们……”说到一半周光明又止不住咳了起来。 一旁的何隐不便表态,只得忙着给周光明顺气。陈功率先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周光明一揖:“让周大人见笑了,实在是与杨大人意见不合,杨大人出言不逊,下官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是下官的错,下官下回一定多忍忍。” 杨懋气急反笑,也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你倒是会恶人先告状,明明就是你故意针对我,你自己没本事就算了,还要拿别人出气……” “行了!”周光明挥了挥手臂,十分不耐:“你二人今日这样还是早点回去的好,各自反省一下,什么时候心平了气顺了,再来谈论案情!” 杨懋立即表态:“我正觉得恶心得很,正好告假半日,多谢周大人体恤。”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功瞪着眼,也恨恨道:“我也觉得恶心,我也告假半日!”说罢草草向周光明一拱手也走了。 周光明余怒未消,看着房门外默默围观了三层的衙役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何隐赶紧心领神会地将大家驱散,转头又忙着安慰周光明:“周大人,这两人眼看是不能融洽了,是不是把他俩调开了?” 周光明道沉吟了下,道:“看来只能这样了……让许大人跟进?哎?发生这么大动静,许大人怎么没见人?” 何隐朝外看了看:“刚才经过的时候看见许大人去翻卷宗了,大概是研究什么案子去了……” 周光明又叹道:“他倒是个断案好手,又不易受他人影响,找个机会我与他说说,这案子就交给他吧,让杨大人歇着吧。” 刑部的小吏跟纪春明报,道是有个十多岁儒生模样的人连续几日都在衙门外转悠了,也不知要干什么。 纪春明头也没抬:“问了是什么事了么?” “问了,前两日不肯说,看见我们就跑,今日被我们抓住了,结果他说他有关于初九碎尸案的线索。” 纪春明猛地抬头:“当真?” 见小吏点头,忙招呼道:“那还不带进来?!” 须臾,那儒生被小吏领着一直带到纪春明面前,儒生面目清秀,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进了衙门后许是因为胆小,腿肚子一直在发抖,脑袋更是垂着,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纪春明体恤,叫小吏搬来一只凳子,让儒生坐下,又着人倒了杯茶给他后方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位不知如何称呼?” 儒生的额头又冒出汗来,畏畏缩缩道:“草民方文,是在天阑书院读书的一介儒生。” 天阑书院?纪春明警觉起来,艾慕澄所在的天阑书院,尽管近日里刑部上下流水样地派了人去了解情况,但收效甚微,如今居然有学子主动来到刑部提供线索,他不是不兴奋的。 “方文,你慢慢说,不要紧张。”纪春明示意一旁的文书准备纸笔记录。 方文咽了口唾沫,答了声“是”:“艾慕澄失踪的前日晚,我们在路上拦过她……” “你们?你们是谁?”纪春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是四个人。”方文的声音又开始颤抖,“我,王玉,裘泽,还有陈生。不过我只是跟着他们的,我从来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纪春明心中大概了解,估摸着这四名儒生平日里喜欢调皮捣蛋,严重点儿的话便是欺凌霸弱,他示意方文继续说下去。 方文低着头道:“艾慕澄长得不错,平日里喜欢到窗外听夫子讲学,我们便都认识她。陈生最喜欢没事就欺负一下艾慕澄,还常常拉着我们在学院撵她,她胆小,每次都躲,夫子看到的话也会罚我们,不过陈生并不打算罢休。她还曾经说过,说过……” “说过什么?”纪春明追问道。 “他说越是得不到的他越喜欢……”方文苦着脸,“那晚,就是艾慕澄失踪前晚,陈生与我们说要在艾慕澄回家的路上拦下她。” “拦下她做什么?” “说是要吓吓她,让她从了……”方文几乎带着哭腔,“半道上截住艾慕澄,她大声呼救,我们三个害怕就都跑了,陈生没肯跑,将艾慕澄拖进了路边的树林中……” 纪春明一拍桌子:“岂有此理!之后发生了什么,速速说来!” 方文被这么一吓,从凳子上滑落到地上,双膝跪地一个劲儿地叩头:“大人息怒,我们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在书院没见到艾慕澄,陈生也没来,我们当时并未在意,之后两天后确定艾慕澄已经遇害,我们才想到会不会是陈生他……” “陈生现今人在何处?”纪春明问。 “他自那日后都未来上学,我们去他家也没见到人,说是受了伤闭门养伤,不愿有人打扰……”方文小心翼翼答道。 “来人啊!”纪春明朝外喊道,几个衙役立刻涌了进来,“去将那陈生速速拘来,本官要连夜审问!” 杨懋在大理寺受了气后,在府里坐了半天气也没顺过来,见夜色笼下,便想着出去找个馆子吃酒。杨懋先去了许之城府上,无奈帽儿说许之城不在家,他只得哀叹一声,悻悻然自己走了。 流云阁是近日新开的酒楼,开的位置虽然偏了点儿,但胜在环境雅致菜品别致,每日里来的客人并不少。 杨懋嫌大堂里太吵,一人要了个包间,点上一大桌子的菜并两坛酒,自顾自地吃喝起来,打算不醉不归。 谁知刚刚吃到一半,杨懋便听到隔壁包间传来熟悉的声音,不仅声音熟悉,议论的内容也是他熟悉的。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说:“他杨懋算是个什么东西!和我同科的时候就好吃懒做,今日居然和我公然顶撞,一个下属,谁借他的胆子?!”是陈功。 杨懋听得眼发直脸发白,顿了顿后拎起一坛酒就出了自己的包间。当杨懋出现的那一刻,隔壁的包间也安静了一刻。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陈功哑然失笑,“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出现了。” 杨懋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指着陈功道:“你别太过分啊,你不就仗着你家里有势力才坐上少卿的位子的?你当大家伙儿不知道吗?” 陈功的面色登时变了:“你别胡说!” 杨懋冷笑道:“不然呢?你还真以为自己有本事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来就接这么个大案子,吃的下嘛你?!” 陈功被他怼得下不来台,情急之下伸手就拿了面前的碗砸向杨懋,杨懋躲避不及,被碗砸中额角,几颗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杨懋本来就喝多了酒,被陈功这么一激,脑袋发热顺手就提起酒坛子要给陈功的脑门来一下子。幸好周围的人多,一个抱腿一个拉胳膊,硬是将他给扯了下来。 第40章 杨懋喘着粗气道:“姓陈的,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陈功甩脸子道:“有种你就杀了我,否则我就天天换着花样折腾你!” 杨懋听了这话,火气又蹭蹭蹭冒了更高,一边想要从陈功的那些酒客手中挣扎出一边破口大骂:“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老子今晚就解决你信不信!” 众人好不容易将二人拉开,陈功气哼哼地带着几个人离开,杨懋越想越怒,抱着酒坛子又干喝了半坛后也离开了酒楼。 走在巷中,被小风一吹,酒劲便上了头,杨懋扶着墙干呕了半天,好不容易缓了口气,还没迈出步子,身边便风一般跑过一个黑影,将他撞了一个趔趄,那个黑影并没有停顿,而是迅速地消失在了巷口。 杨懋望着背影的方向破口大骂,提起步子想要追上去,却脚下一软,醉死过去。 第39章 刑部的人到陈生家中找到了他,陈生正蒙着被子睡觉,冷不丁被铁链锁了,难免挣扎一番,当听到是为了艾慕澄一案而来,则更是大喊冤枉。 “冤不冤枉你说了不算,到了衙门自然有人审你。”衙役自然不理会他,任陈生与家人如何苦苦哀求,仍是将他拉了走。 关于此案,纪春明不敢假手他人,自己亲自审了陈生。 “堂下下跪何人?” “回大人,是草民陈生。”陈生吓得两腿哆嗦,跪都跪不稳。 “陈生,本官问你,你这几日为何呆在家中,不敢出门?” “大人冤枉啊,草民是因为在家养伤所以才未出门。”陈生指了指头上缠的还渗着血丝的白布道。 “你因何而伤?” 陈生沉默下来,嗫嚅着不肯答话。 “说!”纪春明冷不丁地拍了下桌子,将陈生吓得立刻趴伏在地。 “大人息怒,草民说,草民全都说出来……” 原来那日黄昏,陈生四人见艾慕澄走在前面,又动了不好的念头,然而艾慕澄只顾低头走路,对他们的嬉笑言辞一概不予理会。方文见天色渐晚,跟着块木头颇为无趣,便提议各自散去回家,另两人也附和同意,唯有陈生不甘心。 陈生上前拦住了艾慕澄的去路,没话找话地说:“你要去哪里?” 艾慕澄不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陈生又指着艾慕澄手里小小的包袱问道:“这是什么?” 艾慕澄将包袱往怀里藏可藏,宝贝一样地抱着。 陈生见她这样,心中更加不快,便伸手想要抢下包袱来。一来二去,包袱便散了,里边滚出几只做得很精致的青团来。青团滚到土中,沾染了灰尘,艾慕澄既急又恼,难得地瞪起了眼睛,这一瞪瞪得陈生心里冒火,便冲着艾慕澄道:“不就几个破青团吗?有什么宝贝的?小爷家里有的是,都不稀罕吃!”说完仍觉不尽心,抬脚又踩了两下。 那艾慕澄不知哪来的力气,上前将陈生推了一个趔趄,陈生哪肯罢休,一把抓住艾慕澄的胳膊就往近旁的小树林里拖去。 方文三人在一旁看的傻了,刚想阻止却被陈生给呵了出来,只得悻悻而去。 看着挣扎不断的艾慕澄,一直贪恋她的陈生突然起了歹念,一不做二不休地将她压在身下欲行不轨,然而陈生尚未得逞便感觉后脑被人重重击打了下,然后就人事不省了。再醒来时天已尽黑,已不知是几个时辰之后,而艾慕澄不知所踪。 “我以为艾慕澄自己回了家,而我头疼的厉害,一摸流了好多血,于是我也赶紧跑回了家,之后便没有出过门。大人,我并没有对艾慕澄做什么啊!”陈生忙不迭地叫起了冤。 纪春明越听越生气:“休要替自己开脱,何人能证明?” 陈生指了指头上缠的布道:“这个啊,这个还不能证明吗?” “若是艾慕澄在挣扎时顺手拿了个石块砸向你,也能够说得通,而你恼羞成怒便杀了她,事后又因为害怕将她分尸丢弃,其行径简直令人发指!”纪春明道。 “冤枉啊!草民绝对没有杀人啊,草民更没有分尸,大人可着人到草民家中询问,那夜草民回家的情形家人都可作证?” “本官自会派人去你家中搜查,然你家人作证真伪本官也自会判断。” 陈生一听觉得不对,立刻嚷道:“大人是说草民撒谎草民的家人也撒谎了?大人如何能凭空下这样的结论?!” “好个伶牙俐齿的陈生,此案不由得你狡辩!”纪春明拍案招进衙役,“将陈生暂时收押,本官定要撬开他的嘴巴!” 陈生一阵鬼哭狼嚎,终是被拉了下去。 纪青云来到刑部,正巧看到这一幕,不由好奇道:“父亲大人抓到真凶了?” 纪春明揉了揉额角:“目前看来此人疑点最大。对了,青云今日怎么来了?” 纪青云露出春风拂面般的笑容:“还不是因为在家呆得无聊了,想找爹蹭顿饭。” 纪春明恍然:“哎呀,光顾着审人忘了该吃饭了,也罢,为父今日请你吃顿好的。” 同一天,大理寺里乱成了一团。 原因是陈功死了,且是被人打死在一条小巷深处。而让大理寺卿周光明更头疼地是,目前为止嫌疑最大且也是唯一有嫌疑的人正是杨懋。 有多人证明,在陈功死亡当晚,杨懋与陈功有过很激烈的冲突,杨懋甚至一度扬言要杀了陈功。且杨懋当晚喝了很多酒,流云阁掌柜的证实她在离开酒楼时情绪很不稳定。不仅如此,更有路人看见杨懋向着陈功被害的那条小巷的方向去了。 杨懋是在睡梦中被拘的,拘他的衙役显得很不好意思,闷着头道了句:“杨大人得罪了,您平日里待小的们不薄,但是小的们还得把您拘了。” 杨懋的酒劲还没过,心中又气又恼:“合着我这是还做着梦呢还是你们搞错状况了?” 衙役一边往他头上套锁链一边道:“有没有搞错情况您得去了衙门再说,陈功陈大人这一死可得鸡飞狗跳一阵子了。” “什么?”杨懋眼睛一亮,“那杂碎死了?真的吗?死的好!死的妙!” 衙役苦着脸:“杨大人您就少说一句吧,现在可是在怀疑您是杀他的凶犯啊!” 杨懋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什……什么?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杀他,我就算再恨他也不至于杀人啊!哎你们听见没有?!” 然而任凭杨懋怎么解释,仍是被衙役给锁回了大理寺。 周光明道痛心疾首地指着杨懋:“你也做官做了这么多年,平时有些矛盾也犯不着动刀子啊!” 杨懋一听不乐意了,抬起头质疑道:“周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难道周大人已经定了下官的罪了?刚才是说陈功是被动了刀子?那好,若说我杀了陈功,那么凶刀了?凶刀在哪里?” “凶刀被凶手丢弃在小巷内,已经找到。”周光明道。 杨懋“哼”了一声:“就算找到凶刀了,又如何证明是我的?” 周光明摇摇头,继续痛心疾首:“杨大人,这把凶刀和你家厨房内丢了的一把一模一样。” 杨懋哑然:“怎……怎么可能?我……我都不去厨房的,哪里知道丢了刀具?!” 周光明叹了口气,让人将杨懋先带了下去关押,路上正碰见刚赶至大理寺的许之城,杨懋像看见救命稻草般地大喊:“许大人,许兄!我没有杀人!你要救我,我就相信你!一定要救我!” 周光明将何隐与许之城一并叫进内堂,叹气是一声接着一声。 “想不到大理寺竟会出了这样的事,一下少了两名官员,这可怎么是好。”说话间周光明又叹了口气。 何隐忙上前给他顺气,许之城则不看眼色地纠正道:“只损了一名官员,杨大人还不能下定论。” 周光明被噎了一下,倒也没有生气:“自然,谁都不想再出点儿事,不过,当前的证据确实对杨大人不利。”见许之城不吭声,又补充道,“当然,证据还不是很充分。” 何隐顺势道:“既然杨大人刚才也说了是相信许大人,不如许大人便接了此案吧。” 许之城面无表情地低头道:“是。” 周光明点点头,转向何隐又说:“初九碎尸案圣上一直盯着呢,便委托何大人跟进吧。” 何隐道:“学生义不容辞,不过此案重大,且之前负责此案的陈大人杨大人在此时出了状况,实在有些蹊跷,只恐怕两件案子或许有些关联。”说着眼神便飘向了许之城。 许之城心领神会:“下官但凭吩咐。” 周光明松了口气,嘴上道:“那就辛苦何大人许大人了,尽快把案子破了吧。” 大理寺的牢中不算阴暗潮湿,再加上杨懋毕竟还在大理寺任职,衙役们对他都还客气。 见到许之城,杨懋眼睛一亮,三步两步走到牢门口,抓住许之城的袖子急切道:“许兄,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第41章 许之城拉着他坐下:“杨兄别急,你且将那日的情形与我细细说来,一个细节都不要放弃。” 杨懋这才平息了一点心绪,一点点地仔细回忆:“那天和陈功吵过架以后,我觉得心烦,就去了流云阁。” “可有人同行?”许之城问。 杨懋摇摇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原本是想喊你一起去的,结果你不在家,所以我只好自己去了。” “帽儿在家?”见杨懋点头,许之城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流云阁,最近京城比较火的新开酒楼之一,我到那里要了一个包间,打算一醉方休。”杨懋顿了顿后面露愤怒之色,“结果陈功邀了几个狐朋狗友到隔壁喝酒,喝酒就喝酒呗,偏偏要讲我的坏话,我听见了当然不能忍了,我就跑过去吵了两句……” “这两句里还包括要杀他的话?”许之城问。 “咳!”杨懋愁眉苦脸道,“那不就是气头上的话吗?我还能真杀了他?更何况我要杀他的话顺手就在酒楼操家伙动手了,我何必一路追着把他杀了呢?” 许之城低头不语,半晌点了点头:“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离开流云阁,在门外小风一吹就昏了,然后就……就躺倒了,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反正天黑得很,我就摸回家继续睡了,连衣服都没换。”杨懋道。 许之城不甘心:“你再想想,在这个过程中你就没碰到过什么人,出过什么状况?” 杨懋敲着脑袋使劲想了会儿,终于道:“我记起来了,在我进入巷内后,感觉人很晕,腹中难受,便靠着墙休息,突然有个人从我身边跑过,跑得可急可快,还撞了我一下。” “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许之城忙问。 杨懋摇摇头:“我当时那个状况已经昏昏沉沉的了,且又是夜里,我只看到一个背影,只能确定是个男人……” 许之城低头笑道:“我觉得你能认清是个男人已经不错了。” 杨懋苦着脸:“到这个时候你还有心开我玩笑?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很难证明我是清白的?” 许之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证明你清白的证据确实不多,不过证明你有罪的证据也不充分。” 杨懋拉住许之城的手:“许兄,你会帮我的是吧?你是信我的是吧?” 许之城仍是平静道:“我信证据。” 第40章 纪春明与纪青云一路行至流云阁,纪春明抬头看了看酒楼四周,但:“很是雅致,云儿你挑的地方虽然有点儿远,但是很有特色。” 纪青云笑道:“听闻这里的醋溜鱼,木须肉都做得很好,所以带爹来尝尝鲜。” “除此之外呢?”纪春明捋着胡须道,“这里三五一群的,似乎都在谈论什么事情,云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引我来的?” 纪青云抿着嘴笑:“什么都瞒不过爹的法眼,反正到哪里都是吃饭,听点儿八卦有何不可?” 纪春明笑眯眯地挑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竖起耳朵才听了一会儿脸色便变了:“什么?陈功被人杀了?” 纪青云点头道:“爹,你今日一直在忙着审疑犯,故没有留意到这桩事。” “他死了,那么那桩案子落在谁的头上了?”纪春明看着沉吟不语的儿子,突然反应过来,忙补救道,“啊,朝廷失去了陈大人这样的栋梁实在是一大损失,可惜可惜。” 纪青云朝楼下一努嘴:“爹也别太惋惜了,大理寺人才辈出,那角落里坐着的,正是孩儿上次和您提过的许之城许大人。” 纪春明一探头,果然见到角落里坐着个年轻人,面前点了一壶茶,一个人一边品茶,一边留神周围人的说辞,偶尔还会插上两句。 纪春明咳嗽了一声,道:“云儿,你觉不觉得二楼的包间太闷了些?” 纪青云心领神会,笑道:“那就都一楼大堂里坐着吧,不过眼瞅着没什么空位了,不如和许大人商量一下拼个桌吧。” 许之城见纪春明二人向这边走来,先站起身行了礼:“下官许之城见过纪大人,纪小公子。” 纪春明讶道:“许大人客气,许大人认得老夫?” 许之城恭谦道:“刑部的纪春明大人,谁人不识?” 纪青云在一旁好奇道:“那许大人又如何认出我的呢?我长得像我娘,反倒与我爹不甚相像。” 许之城又道:“二位进入酒楼时,下官已留意到了,纪大人与小公子举止亲密默契,小公子眉宇间又有着纪大人的神气,再加上掌柜喊了声'小公子',下官心中便猜了八九。” 纪春明笑道:“许大人果然不简单。” 许之城谦虚道:“下官露拙了。” 纪春明又道:“许大人来此应该也不是干喝茶的吧?” 许之城含笑不语。 “也对,大理寺的案子刑部过问太多。”纪春明点头认可。 许之城却开口道:“倒也并非如此,只是下官刚刚出来了解线索,尚未有头绪,冒冒然不敢下结论。” “既然陈大人横死的案子尚未有结论,那么初九发生的那件案子不知许大人有何高见?”纪青云突然插嘴道,云淡风轻间仿佛在聊家常的事。 许之城略一沉吟:“此案倒确实让下官介入了。” 纪春明眼睛一亮:“听小儿说许大人断案奇佳,本官倒想听听许大人的高见。” 许之城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说:“听闻大人缉拿了一名叫做张生的儒生?” 纪春明点头:“不错,刚刚审过,许大人的消息倒是快。” “那么纪大人认为张生可是凶嫌?”许之城将问题给抛了回来。 纪春明饮了半盏茶:“不好下定论,当前只能说他疑点最大。” “他疑点虽大,却不足以支撑起他杀人的证据。”许之城缓缓道来,声音不大却极为肯定。 纪春明皱起眉头:“愿闻其详。” “不知纪大人可知那张生自小有个手抖的毛病?”许之城道,“下官曾去过文澜书院,调取那张生写的帖子看过,确实连字都写不稳健。” 纪春明沉默不语,他明白许之城的言下之意,假若张生连笔都拿不稳,如何将一把刀使得四平八稳,还能将人切成那样规则的细细薄片? “许大人认为会是什么人对一个小姑娘有如此深的仇恨呢?”纪青云突然插嘴问道。 许之城摇头:“或许,并非是因为特别的恨,也许是因为特别的爱呢。” 纪青云嘴角露出笑来,眼神则飘向自己的父亲,纪春明无奈道:“知道知道,你这小兔崽子猜得有道理,许大人和你不谋而合了。” 许之城有些惊奇,看向面前这位文弱、瓷器一般的人儿:“原来小公子此前也有这样的猜测?” 纪青云得意道:“并非猜测,那艾慕澄人际简单,年纪又小,哪里会得罪什么人,所以若不是大恨之人做的,便是大爱之人做的。” “那么依小公子只见,这个大爱之人为何要对她下毒手呢?”许之城问道。 纪青云一愣,半晌摇了摇头:“这个,在下还没深想过。” 纪春明打断他,向许之城道:“别听他的,他就是在家里闲的,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其实现实中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与纪春明父子又闲话少许,许之城便匆匆告辞。流云阁这一趟只是证实了自己此前的猜测,杨懋并没有蓄谋杀人,但是他是否是临时起意呢?假若他临时起意,又为什么会拿自己家里的刀呢?据他了解,杨懋并没有随身携刀的习惯,更何况这把刀还是把切菜用的刀。 许之城又去了一趟杨府。杨府上下因为此事已经乱成一团,见到许之城出现,如同抱着了救星,前前后后围了好几圈。许之城好不容易将管家唤上,先去了一趟厨房。 许之城看了看杨府的厨房,里边的用具一应俱全,可以看得出杨懋在吃穿用度上是个很讲究的人。 “是什么时候发现失刀的?”许之城问。 “就在衙役将大人带走的那日,有个人拿了刀给我看,问我是不是府里的,我看了一眼就说是,还纳闷怎么家里的刀会到了衙门?”管事的道。 “你为何那么肯定刀是府上的?” “因为那刀特别少有,是城南刘小刀铺里的,据说全城这款式的就打了五把,我家大人虽然平日里从不下厨,但是对于这些东西却很喜欢收集。”管事的说得很肯定。 “这么说还有四把?”许之城问道,“你为何就肯定衙门里拿给你看的刀就是府里的?” 管事的愣了愣,接着道:“当时我确实是脱口而出,后来才想起去厨房找一找,的确没找到那把刀,所以……” “所以你就肯定那是你府上的失刀?”许之城神色凌厉,“现在在牢里的可是你家大人,你对待证据竟如此粗糙随意,你家大人没罪也得被你给害死!” 第42章 管事的被唬地跪倒在地,对着许之城直呼:“小的知错了,小的一定好好配合,早日还我家大人清白!” 许之城斜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向厨房中央,屋中的物品很多,放置都很随意,常有刀具器皿不归位的情况。 “失刀原先放在哪里?”许之城问。 管事的想了想,指着一处架子道:“在那里,几把刀都放那里的。” “平时都谁在用?”许之城又问。 “几个厨子,应该都用过。”管事的想了想道。 “平时你们会经常丢东西么?”许之城其实不问也能想象的到,这府里就算丢了东西恐怕也没人会在意。看着纠结不已的管事,许之城终是叹了口气。 去刘小刀铺上走访有些收获,然而这个收获却是匪夷所思。刘小刀铺子的确只打造了此种款式的五把刀具,除却一把尚未卖出,其他的四把均有买家。刘小刀有个好习惯,对于这种极少款式的刀具和定制刀具,都会记录买家的姓名。一户便是杨懋,一户是铺子隔壁的王员外家,另一户是张侍郎家,还有一户让许之城十分意外,记录的名册上写的是艾慕澄。 这种刀具价格不菲,寻常百姓尚且不会买来,更何况艾慕澄那样的家世,她如何有余钱去购买刀具,况且她买这样的刀具又是做什么? 去艾慕澄家中了解的情况在许之城的意料之中,家中父母姐妹均不知艾慕澄曾买过这样的刀具,更想不出她此举的目的。 许之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之前不曾想到这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竟会因为一把刀而联结在一起。 不。 不是刀。 许之城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真正联结两件案子的是一个人——艾慕澄。 外面已经打了三更,许之城却依然逗留在大理寺。面前的这把凶刀他已经仔细看过许多遍,可他还是担心有什么疏漏。 门边传来“吱呀”一声,许之城抬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招了招手:“娉婷,快过来帮我看一看。” 娉婷愣了愣,自从上次与许之城闹了别扭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和许之城说话了,如今这样的招呼让她觉得很亲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忧的日子。 娉婷默默地走到许之城身边,接过了他手中的刀。 “娉婷,快帮我看看,你对刀剑比我有经验,你看看这刀,有什么发现没?”许之城问。 娉婷粗略看了眼,道:“这是把厨刀。” 许之城点头:“是杀害陈功大人的那把凶刀。” 娉婷拿起刀又前后左右地看了一遍:“刀上有个缺口,应该是捅入死者身体时用力过猛给硌着了。”又瞄了眼补充道,“这把刀应该用了很多次。” 几把刀卖出的时间都不久,按理说刀如果不是用在酒楼,仅仅自家做饭使用是非常有限的。 “看的可真切?”许之城半信半疑。 “应该不错。”娉婷点头,“从磨损的情况来看,是使用过几百刀以上了。” 几百刀,许之城只觉得背后的冷汗直冒,因为他联想到了另一个案子,那便是初九碎尸案。 第41章 许之城觉得脑袋生疼,他想不出陈功的案子和艾慕澄的案子会有什么联系,凶刀仅仅是巧合么?杀害陈功的刀就是杀害艾慕澄的刀么?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而猜测也显得虚渺,许之城觉得自己需要重新梳理案情,以免自己掉入了偏见之中。 回到府里,常乐居然这么晚还没有睡,在他的书桌上跳来跳去,踩乱了几张白纸。 “有信么?”许之城垂头看了看常乐的腿,惊喜地发现果然有一张绑得很好的字条。 许之城迫不及待地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人格障碍,可能因为极其强烈的情感去毁灭或自我毁灭。” 许之城不是很明白字条上的话,但他隐约觉得苏玥所说的与当前的案子正有关联,略一思索,他提笔写了封回信:“见字好,是否存在因极爱而去毁灭行凶?如何判定这样的人格?” 许之城刚刚把书信卷好,便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娉婷便悄然无声地站在了门口。 “娉婷怎么还没睡?”许之城顺手将卷好的书信藏于袖中。 娉婷端着一碗羹汤走进,烛影晃动间看不清表情:“娉婷想着后半夜大人可能会饿,便做了点吃食来。” 许之城笑着接过碗来,连喝了两口道:“娉婷你辛苦了,以后这么晚就不要管我了。” 娉婷撇撇嘴:“大人这么晚还在给谁写信?” 许之城面色有些尴尬:“啊,没什么人。” 娉婷又道:“大人是在往家乡送信么。家乡还有谁人?娉婷认识吗?” 许之城不想多说,只道:“不是家乡的人。” “是位闺阁小姐吗?” 许之城沉默半晌,沉声道:“是位知己。” 滨城的夜晚,霓虹闪烁。 这世上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不过个把月,歌迷心中又有了新的对象。新晋歌手谭美美刚刚结束了一场演唱会,疲惫之下更多的是兴奋,对于今日的成就,她得之不易。演唱会后投资商汪亮要举行庆功宴,这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谭美美突破歌迷们的包围,上了房车,汪亮没有和她一起,而是上了自己的大奔。车辆启动,这样的夜有些温暖微风,谭美美觉得困倦,便闭上眼在座位上小憩。 汪亮在自己的车上哼着歌,心情极好。今晚演唱会卖的不错,他又可以大赚一场,这几年他看人的眼光不错,艺人们都很出色,现在这个谭美美虽然还未达到他的预期,不过孺子可教,大红大紫也是指日可待。只不过,手头的这几个都不如之前的那一个,可惜…… 想到这里,汪亮深深地叹了口气。路口的路灯亮了,车辆启动,然而,汪亮突然发现有辆重型汽车从斜刺里开出,直奔自己的车来。 汪亮失声高喊:“快避开,快!快!”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汪亮的车被顶了出去,翻了个个儿,不动了。 汪亮的车变形严重,司机当场死亡,幸运的是汪亮和他的助手只是受了伤,送医后确定没有生命危险。 汪亮醒来后后怕不已,如果这一次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恐怕车上三个人都得归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汪亮这样安慰着自己,眼角瞥向病房里已堆成山的鲜花和果品。 汪亮随手拿过一束花看了看卡片,不由冷笑起来,一个不入流的导演,自诩清高,还不是来巴结自己投钱。 他将花扔在一边,又拿起最大的一束花,花是谭美美派人送来的,汪亮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姑娘就是懂事,比之前的那个强多了,只要她肯牺牲,以后肯定得好好栽培栽培。 再下面的一束花显得很突兀,黄色白色的竟然像是祭奠用的花。汪亮心中不悦,拿起卡片看起来。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这次只是个警告!” 汪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开始大声地呼唤护士:“这束花,这束花到底是谁送来的?!” 护士瞅了一眼:“这么多花,哪能记得?哎你伤成这样,谁同意你下床的?快回去!” 汪亮难咽下这口气,这束花仅仅是恶作剧么?如果不是,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苏玥最近重感冒很严重,特地请了一天假到医院开药。刚进医院大门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一。 王一穿着运动卫衣,戴着鸭舌帽匆匆向外走去,并没有注意到苏玥。苏玥摇了摇头,走进了门诊大楼。今日的病人不算太多,很快苏玥便开好了药,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苏玥?是你吗苏玥?”一个熟悉的女声。 苏玥回头看去,果然是个熟人,她的校友兼从前的医院同事。 “这么巧。”苏玥感觉有些尴尬,面前的师姐曾经和自己还在同一家医院做过同事,后来她出来单干开了诊所,便与过去的这些人和事少了联络,这次她特地避开之前工作过的医院,没想到这个师姐也换了地方。 “怎么?生病了?下次生病不要来排队了,要什么药我帮你开点儿。”对方说。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了,好久不见你了,听说你现在到方一楠的诊所去了?” “啊……是……” “他那里挺好的,肯定不会亏待你。”对方笑道,“之前你遇见那么狗血的事,我们都挺替你可惜的,还好现在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对方叹了口气道。 “挺好的挺好的。”苏玥敷衍道,“你呢?换到这家医院来了?” “来了!刚来没两月,我觉得不错!”对方的嘴咧到耳根,“还是原来的专业,熟!” “对了,刚才有没有一个叫做王一的人挂你们科室的号?”苏玥突然想起在门口见到的王一。 对方凝神想了一会儿:“至少没挂我的号,怎么了?” 第43章 “啊没什么。”苏玥想到王一可能并非是他真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是我的一个病人,我觉得情况比较严重,让他到医院来看看的。” 浑浑噩噩的苏玥刚走出医院,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坚持不懈地响着。 “喂,哪位?”苏玥问。 “苏医生。”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我在你的诊所,可是他们告诉我你今天不上班。” 苏玥倒吸了一口凉气,是王一,前台的护士居然透露了她的私人电话。“是,我今天请假了,有事么?” “我今天很不开心。”王一道,“特别特别不好,我要见你,苏医生,我不要看其他医生。你在家吗?如果你不能来上班,我可以去你家看你。” “别别别。”苏玥无奈至极,“我现在回诊所。” 然而赶到诊所的苏玥却没有看到王一,方一楠从办公室出来,道:“王一走了。” 苏玥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我们还没来及通知你。”方一楠看着她,皱起了眉头,“气色这么差,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苏玥浑浑噩噩地坐在小巴上,也许是因为天阴,黑夜就来得早了点儿,苏玥给许子岸挂了电话,告诉他不用来接自己下班。 “苏玥你没事吧?听你的声音好像生病了?”许子岸担心道。 “不要紧,只是重感冒。”苏玥朝窗外看了看,“一会儿就到家了,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车辆拐弯,前方突然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小巴司机急忙打了一把方向盘,然而地面湿滑,小巴一个没控制住,径直冲过了路牙,冲下了河沟。 许子岸还在电话里说话:“苏玥,要不晚上我去看看你吧?喂?喂?苏玥?发生什么事了?” 苏玥的电话一片忙音,许子岸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再次拨打苏玥的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 许子岸急忙联系了苏玥所在的片区,方才知道刚刚有一辆小巴出了车祸,当地正在紧急施救,目前还没有生还的消息。 放下电话的许子岸立刻冲出了门,他从来没有如此焦虑担忧过,二十多年来,他见识过许多案件现场,却没有一次会像这一次失措过。他的心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苏玥,你千万要活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苏玥很怕,她平生最怕的就是水,从小时开始,她对于水的恐惧就胜过其他任何事物。 如今,水没头顶,却丝毫想不到要逃。有人从破损的窗口游了出去,更多的人则是被困在座椅间不能动弹。 突然,有一些似曾相识的记忆碎片冲撞苏玥的大脑皮层,也是水,也是出事故的车辆,还有躺在她身边的人,血肉模糊…… 苏玥的恐惧到了极点,头痛至极,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甚至希望自己快点死去,再也不要醒来。 就在苏玥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托起,仿佛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别怕,我来了。” 她闭上眼,感觉到安心。黑暗慢慢散开,那些充满血腥气的水也开始远离,她身体上的疼痛也逐渐减轻。眼前出现一片海棠花海,粉的白的紫的,还有一个面目不清的男子迎风站着,当她到来时,男子向她伸出手来,道:“别怕,有我在。” 第42章 许之城有些不安,自从上次那封书信寄出后,常乐便没有再带回什么来。他望着越吃越胖的常乐,只得一边叹气一边收回稻谷:“替我把书信带回来,否则饿你肚子。” 娉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人,有客人到。” 娉婷口中的客人是卢将军和他的妹妹卢文馨。 “卢将军和卢小姐屈尊来到寒舍,下官有失远迎。”许之城上前一揖。 卢将军摆摆手:“许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卢文馨跳跳蹦蹦到了跟前:“就是,以后可不许喊我卢小姐了,喊我文馨记得吗?” 娉婷在一旁咳嗽了声,道:“我去倒茶。” 见娉婷走后,卢文馨上前扯住许之城的袖子:“今日可有空,陪我出去玩?” 这次轮到许之城咳嗽了。 卢将军在一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今日本来要陪文馨去赏花,可我临时有公务去办,文馨怪我爽约,又不肯只跟着几个丫鬟婆子出去,我想了想,便想到许大人这里碰碰运气,或许能请许大人帮个忙……” 好牵强的理由。许之城很无奈,别说今日有公务,就算没有公务,他这个人也很少会给自己安排闲暇时间。 “可今日下官要去趟刑部。”许之城实话实说。 “那我也要去!”卢文馨不假思索地说道。 许之城面露尴尬:“这……,刑部可无花可赏。” 卢将军不说话,置身事外地看场好戏。 “我不看花,看你们讨论案情更有趣。”卢文馨开心地眨眨眼睛。 “这案情可不方便透露。”许之城一点也不让步。 卢文馨善解人意地说:“那我就在外边呆着,感受一下探案的氛围。” 卢将军眯着眼睛:“许大人,你就别推辞了,就当帮我看一天妹妹好了。”说完便起身告辞,“公务紧急,我就告辞了。” 卢将军将卢文馨往许之城府里一丢,高高兴兴地走了,卢文馨也很高兴,兴奋地问:“城哥哥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许之城又是一阵猛咳。 娉婷走过来:“卢小姐要是不嫌弃的话,娉婷陪您去赏花,让大人去办公务吧。” 卢文馨不搭理:“可我现在不想去赏花了,我就想去刑部。” 许之城叹了口气:“也罢,娉婷,你叫上帽儿,一起去刑部吧,回头你俩陪着卢小姐。” 四人到达刑部门口时,正碰上纪青云到来,纪青云主动与许之城见过礼:“听闻今日许大人过来讨论案情,青云实在是兴趣大的很,许大人一起走吧?” 卢文馨从后边蹿出来,眼光移向纪青云跛了的那条腿:“哦——我大概猜到你是谁了,你是纪大人的公子是吧?” 纪青云心知对方是根据自己的腿做出的判断,面色有些苍白,然表情依然云淡风轻:“这位小姐果然好眼力,不知小姐是……” 许之城解释道:“这位是卢将军的妹妹。” 纪青云又是一礼:“在下纪青云见过卢小姐。” 卢文馨笑眯眯道:“人人都说小公子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纪青云谦虚道:“都是坊间误传。”又转向许之城,“许大人,我们进内堂吧。” 卢文馨伸手拦住:“等一下,为何小公子可以进去,我不能进去?我也要进去!” 纪青云回头看看许之城,又看看卢文馨,没做声。 许之城不假思索地对纪青云道:“抱歉,也请小公子留步,本官与纪大人讨论案情,还请无关人等在外等候,说毕抛开众人独自进了内堂。” 卢文馨急得直跺脚,对着纪青云道:“你不是纪大人的儿子吗?你都不能进去!” 纪青云面无表情:“许大人如此做倒是对的。”见卢文馨着急,又绽开笑容,“不让进去听,可没说不能听墙角啊。” 纪春明见许之城到来,急忙道:“许大人,正有要事与你商量。那陈生恐怕得放了。” “哦?是否有新的进展?”许之城问。 “唉,那陈生是个糊涂人,这两日在牢里突然想起他那一晚曾到过一间医馆,看过一个郎中,只是他脑袋伤的有点儿重,并不记得当晚在郎中那里呆了多久。”纪春明示意衙役带上一人,“许大人,我们立刻将那医馆的郎中带了来,你若有什么要问他尽可以问。” 郎中瘦瘦小小,眼中惊惶不定。 许之城和颜道:“你休要害怕,只管把那晚的情形说出来便可。” 郎中唯唯诺诺了一番:“回大人,草民那晚刚打算上门板,就听见外边传来扑通一声,草民好奇就伸头一看,结果看见一个人躺在门外,头上还流血,草民担心出事,就急忙将人给抬屋里去了,就着烛火一看,草民认得是陈府的少爷,他当时后脑勺破了,草民赶紧给他上了点儿药,又包扎了一下,陈少爷大约是之前流血过多,一时昏昏沉沉的,草民就让陈少爷在医馆里歇息下了,快天亮了他才走。” 纪春明补充道:“这医馆每日打烊的时辰是酉时,离开的时候大约是卯时,陈生应该不会是杀害艾慕澄的凶手。” 许之城紧皱眉头:“那陈生为何之前没有说起过这段过往?” 郎中忙道:“陈公子伤得比较重,一直昏睡着,期间的事情不甚清楚也是正常的。” 纪春明挥挥手,道:“把郎中带下去吧。”又转头向着许之城,“陈生那状况恐怕搞不清楚时辰,以为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下就回了府,故没有提起此段。” 许之城沉吟了一会儿:“这几日陈生的家人可来探望过?” 第44章 纪春明摇头:“他是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视,他家人来送过两次饭,人都没让进。” 许之城点头道:“既如此,那全凭大人定夺。” 纪春明叹口气:“如今有了人证,不放人也不行了,只是,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从刑部出来后,许之城并没有回大理寺,他在走出不远便决定去陈生口中的小树林看看。 见许之城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原本被拦在门外的四人不大甘心,争先恐后地跟了上来。 “城哥哥你去哪儿?”卢文馨着急问道。 就连纪青云也来凑热闹:“这条路不是去大理寺的,莫非许大人要去办案?” 许之城简短道:“嗯。” 卢文馨眼睛亮了起来:“我也要去!” 纪青云也巴巴地望着许之城,半点没有要进刑部找爹的样子。 许之城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也罢,只是去的地方比较远,下官出门一般都无车辇,恐怕要辛苦二位了。” 众人到达小树林时已过晌午,卢文馨与纪青云虽然劳累,却兴奋不减。卢文馨一开心就要往小树林里钻,被许之城一把拉住:“小心破坏了现场。” 卢文馨讶异道:“现场?这里?” 娉婷走上前来,声音有点儿冷:“是艾慕澄最后出现的地方。” 此时的许之城已经走进树林深处,这几日没有下雨,树林中平日也无人进出,现场几乎还是原本的模样。 沿着树林边被拖拽的痕迹,许之城找到了一处地方,草被压得东倒西歪,他沿着外沿仔细查看,心中勾勒出当时的情景。 艾慕澄被陈生强行拖进树林,陈生将艾慕澄压于身下欲行不轨,不料此时出现了第三人,他顺手捡起一个石块或其他的硬物砸向陈生的后脑勺,陈生应声倒地。然后…… 许之城的思绪戛然而止,然后会是什么?他低头向地上看去,想要找出第三人的脚印。纪青云走到近旁,手里有一个黑乎乎的石块:“许大人,方才我在一旁捡到这个,上面似乎还有血迹,不知是不是和这个案子有关。” 不等许之城开口,纪青云又道:“若在下没有猜错,这恐怕就是袭击陈生的凶器,陈生没有撒谎,确有人临时出现并救下了艾慕澄。” 许之城看向他:“救下艾慕澄,你为何这么肯定是'救'?” 纪青云不慌不忙地说:“因为这附近没有其他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更多的血迹,所以在下大胆判断有人救下艾慕澄后,艾慕澄自己走了。” “为何不是艾慕澄自己顺手拿石块敲打了陈生呢?”许之城问。 纪青云沉吟道:“在下只是觉得女子的力量比较小,恐怕难以一击之下就将人打晕。” 正在此时,帽儿在前方大喊:“大人,这里有发现!” 帽儿口中的发现是靠近树林边缘的两组脚印,脚印属于两个人,一组比较小,像是女子的脚印,另一组则要大许多,应是男子的脚印。两组脚印并不凌乱,并排向着树林外而去。 许之城回头望着纪青云道:“你的猜测大约是对的,而且,救艾慕澄的人很可能与她认识。”他拍拍衣襟站起身,“帽儿,你去将脚印拓下来,我还要再去问问陈生,或许那晚他还有事情没有想起来。” 卢文馨好奇道:“还有什么事情呢?” “比如——”许之城顿了下,“比如艾慕澄曾经喊过那个人的名字。” 第43章 陈生从刑部大牢放出,余悸未消,本想直接跟着府里下人回家,走到半路却忽然要求去文澜书院。 书院中众儒生的读书声朗朗传到门外,陈生阴着脸推开一间屋门,冲着屋内喊道:“方文你这个狗崽子给我滚出来!” 屋内众人一愣,皆放下了书本,方文更是躲到桌下瑟瑟发抖。文教习走向陈生道:“现在在上课,有什么事下课再说!” “上你个头上!”陈生一恼,竟将文教习手中的戒尺抢过,直奔方文藏身之处而去。 文教习眼看要出事,刚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陈生推了一个趔趄。方文眼看躲不过,禁不住边哭边喊:“陈兄对不住对不住啊!我只是怕艾慕澄死的不甘心,去刑部说了些实话而已,我并未说是你杀了她啊!” 陈生往地面啐了一口:“实话?!若不是你这些毫无根据的实话,老子也不会蹲刑部大牢,还差点被当成杀人凶手给办了!要不是老子聪明……反正老子所吃的苦一定要你加倍还来!” 说话间陈生已将方文从桌下提了出来,伸手就给了他一耳光:“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出卖老子!” 文教习此时已拉了几名身强力壮的儒生,上前将陈生拖开。“陈生,你若是再不住手,便只能报官了。” 这句话成功地吓住了陈生,他刚刚从大牢里出来,经历了不安和恐惧,如何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去?陈生放开方文,恶狠狠地道:“今日算你好运,以后别让我再遇见你!” 陈生转身就要离开,经过文教习身边时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说:“夫子,反正我以后也不打算回这里读书了,所以也不打算给你留什么面子。你今日对付我我记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私心,你对那个艾慕澄有意思,我们可都看的出来,你不就是恨我打了她的主意吗?你敢说你就从来没打过她的主意?” 文教习的脸色变得苍白,半晌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来:“滚——” 在大理寺关着的杨懋越来越烦躁,现在既没有证据治他的罪也没有证据放他,他觉得自己再呆在牢房就快要发霉了。 快发霉的杨懋看见许之城来看他,兴奋地几乎想要亲他一口。 许之城捂着鼻子嫌弃道:“你是不是晨起没漱口?” 杨懋对着自己的手掌呵了好几口气:“这你都闻出来了?哎,反正牢里也没人会在乎。” “好歹你也是个朝廷命官……” 杨懋颓丧道:“还朝廷命官呢,都不知道小命能不能得保。” 许之城有些歉意:“近日还在忙艾慕澄的案子,所以难免无暇顾及。” “不要紧,反正我可不要别人接我的案子,我只信你。”杨懋说的坚定,“若是你都没办法,别人就更没办法了。” 许之城道:“今日我来便是想再问你一些事,我总觉得你的案子和艾慕澄的案子有那么点联系。” “什么联系?不就是因为我和那个陈功之前接了艾慕澄的案子么,我可不认识那个艾慕澄,据我所知陈功也不认识。”杨懋不解道。 “莫非你们查到了什么,被凶手察觉?”许之城问。 杨懋失笑:“就凭陈功那个本事能查到什么线索?” 许之城沉吟不语,半晌又问:“你再与我说说你和陈功起冲突的那晚都看见听见了什么?” 杨懋坐在地上,有些不耐:“都说了许多遍了,之前周大人问过,何大人问过,你也问过,我嘴巴都说出茧子了。” “那晚你喝多了,难免有当时没想到的细节,比如在巷中撞了你的人的样貌,体态,又或者他发出过声音?” 杨懋迟疑地摇摇头:“那个人撞了我后,我骂过他,但是他没理我,很快就跑走了,身长与你差不多。不过我喊他的时候,他好像回头看了我一眼……” “之前你怎么没说?”许之城眼睛一亮,“你可看清他的模样?” 杨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对,他好像戴了一张面具……” 从文澜书院离开的陈生并没有回家,而是将府上下人赶回去后,独自去了酒楼。 在刑部受的罪并没有通过在书院的发泄而有所舒缓,此刻的陈生只想着买上两坛酒一醉方休。 醉醺醺的陈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酒楼,只依稀记得酒楼打烊的时候自己不肯走,伙计们劝说的时候他犯了横,掀了桌子,最后被伙计连人带酒壶给扔了出门。 还好,他还记得路,沿着大路向西一直走,走到巷口再往里走到头就是自己家了。陈生笑了一下,长这么大还没受过如此委屈,文澜书院以后都不去了,那里的每个人都不是好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哪天怎么死在他们手上都不知道。 一步一摇间,陈生已然到了巷口,巷内昏暗,连月光都洒不进。陈生骂了一声,自己这么晚没回,府里都没派个下人来寻一寻。他靠在巷口墙边歇着,酒楼打烊了,朋友也没一个,家里冷冷清清,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陈生感到悲哀,闭上眼却没有眼泪可流。 再睁开眼的时候,陈生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地面上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如今怎么会多了一个影子? 陈生想了想,突然笑起来:“陈生啊陈生,你醉的可以啊,看东西看双份了是不?” 地上多出来的影子却动了动,陈生揉揉眼睛觉得奇怪,本能地便转头看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手中正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向自己砍来。 第45章 陈生的酒立刻醒了大半,大喊一声拔腿就往巷内家中跑,身后的人锲而不舍地追,身后的人脚力奇佳,眼看着就要撵上陈生,陈生吓得“哇啦哇啦”大叫,心想今日这劫怕是躲不过了。就在此时,前方跑来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厮,口中问着:“可是少爷回来了?” 陈生仿佛看见了救星:“快来救你家少爷,有人要杀我!” 身后本来追着的人顿了顿,见小厮已到了近前,只得放弃追逐,一甩袖转身遁了。 纪春明刚吹灭了烛火,便有管家来报,说外面有人擂门擂得山响,一边嚎哭一边嚷着要见他。 纪春明奇道:“什么人半夜三更地找到府上来了?” 管家道:“那人说自己叫陈生,还有好几人随行,大人要不要见?若不见的话我便打发了他们去。” “陈生?”纪春明更奇了,“此人我白日才放出大牢,怎的晚上又来找我?传他进来吧,到厅堂等候。” 管家应声去了。纪春明急忙套上外袍,也匆匆赶了过去。 那陈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扯着纪春明的衣角哭道:“大人,您还是把我抓进大牢吧!我可不敢再在外边行走了。” 纪春明皱着眉:“到底什么事?站起来好好说话!” 陈生这才抹了把眼泪,抽噎着站起身来:“就是刚刚,就是刚刚啊,我还没回到府上呢,就被人盯上了,要杀我!幸好我跑的快,再加上府里的下人寻出来,才没让那个人得逞!” 纪春明从陈生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终于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不由问道:“刑部一早就将你放了,你缘何半夜才回府?” 陈生苦着脸:“我气不过方文诬陷我,便去文澜书院揍了他,然后我就去喝酒了,一定是方文伺机报复,想要杀我,大人您快派人将他抓起来,否则我不敢出门啊!” “你说是方文害你,你可看清了?”纪春明问他。 “我……”陈生噎了一下,“我没看见他的脸,他戴着面具。” “面具?”纪春明皱了眉头,“既然凶犯戴着面具,你如何能肯定就是方文?” 陈生急道:“肯定是他啊,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想杀我。” “企图杀你的人身形怎样?身长如何?”纪春明继续问道。 “身形清瘦,身长嘛……哎就和他差不多。”陈生指着门外进来的一个人道。 门外进来的是纪青云,此时正穿着睡袍打着呵欠晃了进来。“爹,大半夜的怎么这么吵?我都被你们吵醒了!”纪青云说。 纪春明没机会理他,而是冲着陈生喝道:“胡闹!若是像他的身长怎可能是方文?!” 陈生嗫嚅道:“我不就是打个比方么……” 纪青云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插嘴道:“面具人杀人,这倒是新鲜,对方可有说话什么的?” 陈生凝神想了想,摇头道:“应该没有。” “那你们追他的时候可看见他往何处去了?” 陈生又摇头:“那人跑得可快了,一般人都撵不上,就见他跑进旁边的巷子里去了。” 陈生住的地方附近深巷居多,且四通八达,若是进了其中一个,就很难找得到人。 纪青云一摊手:“你又没看清人家的样子,又不知道人家跑哪里去了,如何让我爹帮你?” 不等陈生答话,纪春明先唬道:“这说的什么话?你凑什么热闹,还不回去睡觉?” 纪青云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道:“还不是怕爹你辛苦……” 第44章 许之城让杨懋将所看到的面具画下来,无奈杨懋当晚失忆得厉害,只能记得一个大概的风格,许之城便拿着这个“大概”去逛了集市。 集市上卖面具的有好几家,到了各式各样的节日则几乎家家户户的铺子都会进一些货拿出来卖。许之城随意选了两个铺子,翻来找去都没见着与画上的款式类似的面具,掌柜的好奇,探头看了看,道:“这样的面具早就过时啦,这还是十几年前流行的,客官您喜欢?” 许之城抬起头来:“有么?” 掌柜的热情道:“有,有,不过放库里去了,客官您要是要的话。我给您找找。” 掌柜找了快半炷香的时间,终于拿了几只面具来,许是年代久了,上面的油彩也有些剥落。 “客官您要的话给您打个折?”掌柜的问,“现在很少有人会来买这种款式的了。” “很少有人?”许之城问,“那就是说还是有人买的,可记得是什么样的人?” 掌柜的一摊手:“你这客官倒是有意思,管人家买不买干什么?再说哪里会记得谁买呢?到庙会的时候所有的面具都会拿出来,难免有人会买上老式的面具。”他将那几只面具往许之城面前一放,“客官要不要给个痛快话,不要的话我收起来了!” 许之城连忙摸了几颗碎银递过去:“要要!全都要了。” 许之城话音刚落,便听见卢文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城哥哥,想不到你也这么有童心?” 许之城看看卢文馨,又看看面具,疑道:“童心?庙会灯会的时候不是很多大人都会买面具来戴么?” 卢文馨指了指柜台上笑道:“大人喜欢戴的多半是那些,新奇又好看,你手上拿的都是老款,色彩又艳丽,通常小孩喜欢一些。你买了这么多,可不是有童心吗?” 许之城心中一动,他觉得有什么想法正在冒出来,杀人的人显然是个成年人,可他却会购买这种孩童喜欢的面具,他是童心未泯,还是童年的记忆在他潜意识里很重要? 带着疑问回到自己府上的许之城,刚进门就急匆匆地去找常乐。常乐见到许之城也“扑棱棱”直飞到面前,在地面来回焦急地跳跃。 许之城蹲下身来,皱着眉望着常乐:“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常乐继续叽叽咕咕地叫。 许之城叹了口气:“唉,忘了你不会说话了,这样吧,带我去上次那个地方。” 常乐仿佛听懂一般,原地跳了两圈后便飞了起来。许之城正要跟上去,帽儿跑了过来:“大人大人,刑部的纪大人过来了。” 帽儿的通传刚完,那边纪春明已经寻了过来。“许大人,实在是有紧急的事务,我昨夜是一夜未眠啊。” 许之城扶着纪春明坐下,又命娉婷倒了茶过来。“纪大人慢慢说,下官仔细听着。” 纪春明嘬了一口茶,方才缓了口气:“那陈生放出去不到一天又自己回来了,说是有人要杀他。” “哦?他可知是何人要杀他?”许之城有些意外。 “他没看见那人的样子,因为对方戴了只面具。”纪春明道。 许之城站起身将案几上刚买的几只面具拿过来,问道:“纪大人,那陈生是否描述过面具的样式?” “他说过。”纪春明点头,又探头看了看,惊道:“正是这种样式的,花纹虽记不真切,不过色彩鲜亮,是那种孩童喜欢的样子。” 许之城沉声道:“由此看来,这两桩案子果然如我此前所想的那样,有着某种关联。” 纪春明一凛:“你是说陈功的那件案子?” “正是。”许之城点头道,“杨懋杨大人那晚也看到了一个戴着此种面具的人。” “嗯,如今杨大人正在狱中,定然不是他袭击了陈生,看来此案另有蹊跷。”纪春明捋着胡须沉思片刻,突然又道,“许大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离奇的事情。那文澜书院的方文又来到刑部,说是这两日书院里不大太平,夜里似有鬼魂相扰。” 许之城奇道:“鬼魂之说不可相信。” “老夫也这么想,世上鬼魂之事多半是人为。”纪春明赞同道,“只是听那方文说的头头是道,倒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方文说起有一日夜里,他发现自己白日里将书本丢在了书院,便返回去取,结果刚进书院便听到一阵哭声,他又害怕又好奇,便循着哭声找了过去,结果发现在书院一角有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在烧纸,方文因为紧张碰翻了给野猫喂食的饭盆,惊动了那个白衣人,方文惊惧之下也顾不上去取书本,便赶紧逃走了。” 许之城问:“方文可看清白衣人的相貌?” 纪春明摇摇头:“不曾,当时大约太害怕了,没有顾上去看。许大人,你说会是什么人搞鬼?” “搞鬼倒不见得,有可能是书院中有人在祭奠艾慕澄,只是这么偷偷摸摸的,让人很生疑。” “老夫也这么觉得。”纪春明表示赞同,“要不我们将这只鬼给抓出来?” 文澜书院内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坊间兜转了几回后已经传得神乎其神有鼻子有眼。其中最耸人听闻的便是说艾慕澄冤魂不散,夜里回到文澜书院叫屈寻仇,哭诉自己的悲惨经历。这些传闻直接导致许多人家不愿意将自家子弟送到文澜书院读书,文澜书院一下子冷清下来。 对于纪春明和许之城来说,文澜书院闹鬼的传闻弄得天下皆知并非好事,如果在书院内祭奠的人听到了这些传闻,恐怕不会再行祭奠之事,这样他们就无法得知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46章 许之城不信这个邪,寻了一个夜里去了文澜书院。文澜书院夜里也不锁门,虚掩的竹门一推就开。此刻夜深,院中除了偶尔的虫鸣便听不到其他声音。 许之城静静地走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当他走到后院时停下了脚步。不大的后院里有一株槐树,树旁精巧的八角亭中有个人背对着在烧纸钱。 许之城站在不远处,并不打扰。祭奠的人似在拭泪,良久终于站起了身。那人回身也看到了许之城,却并不意外,只是向着许之城施了个大礼。 “文教习,是你。”许之城道。 “是我。”文教习面不改色,“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指了指火堆:“在祭奠亲人?” 文教习苦笑了一下:“并非亲人,是艾慕澄。” 许之城没有答话,而是仔细看着文教习的表情。 文教习似有伤感,轻叹了一声,道:“大人恐怕是为了近日里的那个传言而来的吧?”不等许之城反应,又道,“恐怕他们看到的正是在下了。” “哦?这么说此前也是你在祭奠?”许之城问。 文教习点头,白色衣角被风吹起,尤显落寞凄凉:“我其实经常住在书院中,一来书院晚上无人看管,二来我平时就一个人,若是在书院看书晚了便不回去了。艾慕澄走以后,我很难过,想着她一直凄苦,便情不自禁地为她烧些纸钱元宝,希望她在那边能过得好一点儿。” “好一个情不自禁。”许之城凝眉道,“你与艾慕澄……” “就是师生关系。”文教习道,“在下知道大人怀疑什么,但在下不是。” 许之城笑起来:“你知道本官怀疑什么?你又不是什么?” 文教习继续苦笑:“实不瞒大人,在下对艾慕澄情深意重,又怎会对她下如此毒手?” “爱之深恨之切。”书院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袭白衣的纪青云宛若世外闲人,双手搀着纪春明云淡风轻地踏月色而来。 有时,许之城会想,这样一个妙人,除了微跛的右脚外便几乎找不出一丝瑕疵来。 “许大人,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不是说好了一一起捉鬼吗?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就自己来了?莫非大理寺想自己破了此案?”纪春明半开玩笑的语气里多少有些不快。 许之城连忙上前赔礼:“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临时行到此处,临时起意想进来看看。” 纪春明探头看了看文教习,问道:“鬼捉到了?” 文教习上前几步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纪青云笑着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又看了看八角亭方向,“方才是老师在烧纸?” 面对纪青云的问话,文教习显得有些冷漠,只答了句:“是。” 纪青云轻笑:“老师是个重情的人。” 纪春明插嘴道:“青云你少打岔,不要打扰为父问话。” 文教习却道:“有什么可问的,该说的在下都说了,近日的传言恐都是因为在下,在下祭奠的也正是艾慕澄,至于为何多次祭奠皆因为在下对艾慕澄有情。” 纪春明道:“难道不是因为有愧?” 文教习低下头:“确实有愧,若我当初能保护好她,她也不会遭此横祸……”复又抬起头,“若让我有朝一日找到凶手,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纪春明咳嗽了一声:“凶嫌的生死,官府自会处置。”转而紧紧盯着文教习,“只是今后难免要麻烦到教习。” 文教习拱手一礼,并不多话。 纪春明见暂时问不出什么,转身要拉着许之城离开,回头一看发现纪青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八角亭内。 纪春明冲他喊道:“臭小子你在磨蹭什么呢?” 纪青云转过身来,脸色有些苍白,手中捏着一只青团,道:“我发现了这个……” 第45章 纪春明看见青团立即变了脸色,他自然记得陈生曾经讲起过艾慕澄失踪当天正是带了一盒青团的事情。 “这青团从哪里来的?”纪春明问。 没想到文教习并不隐瞒:“这是艾慕澄送在下的,在下舍不得享用,想不到从今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文教习唏嘘起来,不再说下去。 纪春明看了许之城一眼,又望向文教习:“就凭这个,恐怕文教习你也难以轻松脱身了。” 许之城道:“文教习,艾慕澄是何日赠你这青团的?” “正是她失踪当日,那日下学,她从一只竹篮里拿出几个给我。”文教习如实说道。 纪青云在一旁插嘴道:“你如何能证明那是下学的时候给的你?可有他人看见?” 纪春明瞪了他一眼:“去外边站着去!不要干扰为父查案。” 纪青云也不以为杵,跛着脚走了出去,经过文教习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比了比身高,比完之后又朝许之城挤挤眼,方才离开。 许之城心中一动,他一下明白过来,这纪青云是在提示文教习与他身形相当,正符合陈生口中面具人的描述。纪青云腿有残疾,自然不是,可文教习便不同了,文教习的疑点迅速上升。 纪春明回头望向许之城:“许大人,依老夫看,这位文教习恐怕要去刑部走一趟了。” 许之城点点头,眼睛望向文教习。 文教习却只是凄然一笑,道了声:“好。” 纪春明总算松了一口气,陈生被放走后他一度觉得此案遥遥无期,如今终于凭借一则闹鬼的传闻再次捉到了嫌犯。 纪春明因为兴奋已经不停歇地说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才发现一旁的许之城始终一声不吭。 “许大人,你有何想法?”纪春明问。 许之城默默地给二人满上了茶:“纪大人觉得文教习的态度如何?” “他的态度……很冷静。”纪春明撇撇嘴,“他以为他故作镇静我们就不会怀疑他,其实反而很反常。” 许之城点头:“确实,这种冷静已经近乎于心如死灰的冷静了。” 许之城能够感觉到,艾慕澄对于文教习是多么重要的人,文教习对她的感情非常深重,尽管他仍旧按部就班的生活,但是艾慕澄的死就像在他心头生出的暴烈伤口,难以愈合。 那么,他会不会因为极度的爱而杀人呢? “问过艾慕澄的家人,艾慕澄应该对这位老师无意。”纪春明仿佛看穿许之城心中所想。 “这么说文教习有可能因为得不到而起了杀心?”许之城问。 纪春明扬了扬眉:“如此解释很合乎情理啊!” 外面有衙役来报,说是在文澜书院文教习休息的房间内搜出几只面具,面具的款式正是许之城在集市上买的那一类款式。 纪春明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肯定是他!动机有了,物证也有了!”他看向许之城,“看来可以结案了!” 许之城沉默了下,撑起膝盖站起身:“下官去牢里看看他。” 许之城来到牢门前,狱卒“哗啦啦”打开门锁,那文教习自始至终都背对着一动不动。 许之城走近一些:“文教习。” 文教习转过身来,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并没有什么改变:“许大人。” “这里住的惯么?”许之城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还算干净。” “劳大人费心了。”文教习施了一礼。 “文……浔?本官叫你名字可好?”许之城问,“本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文浔点头。 “那好。”许之城在他对面站定,“艾慕澄失踪那晚你在哪里?” “在家。”文浔不假思索地答道。 “可有人为你证明?” 文浔想了想,道:“我就一个人住,无人可以证明。” 许之城顿了下:“你那日与艾慕澄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下学的时候,天还亮着。”文浔陷入回忆中,“她那日似乎心情不错,只是下学时遇到几名调皮的儒生,我帮她解了围。” “你经常帮她解围么?” 文浔点了点头:“无论哪个夫子看见有人欺负她,都会这么做的。” “好。”许之城表示认可,“然后呢?解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过来感谢我,还从一只竹篮中取出几只青团赠予我。”文浔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那些青团你们也看到了,我一直舍不得吃。” 许之城沉吟了一下:“艾慕澄是否经常赠你物件?” 文浔想了想,摇头道:“不算吧,偶尔她家里包了饺子会拿来书院,不过大家都会吃点儿,不止是我。” 许之城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决定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对艾慕澄有超越师生的情感?” 文浔果然震惊地抬起头:“我……我……” “如实作答!”许之城严肃的表情让人无法忽视。 文浔颓丧地坐在地上:“我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只望我可以尽自己能力保护她。” 第47章 “可是她还是知道了,拒绝了你,你因爱成恨,所以杀了她?”许之城步步紧逼。 文浔摇头:“人人都说大理寺的许大人断案如神,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许之城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意外于文浔的冷静。一般的人如果被指责是杀人凶手时,一定是或暴躁或混乱或申辩,许之城可以从这些表现里窥得信息进而判断。 可是文浔此时的态度太平静了,即便是眼神也没有什么波澜。 许之城盯着他许久,仍是只看到他如同死灰一般的眼底。 许之城舒了一口气:“你的那些面具是哪里来的?” “面具?”文浔重新抬头,“你是说我放在文澜书院的面具?哦,那也是艾慕澄送我的,有一次她从庙会回来,顺手送了我几只。” “你喜欢那种样式的面具?” 文浔木然地摇摇头:“我一向不怎么逛集市,对这些玩意儿也不感兴趣,这些面具色彩又太过艳丽,像是孩童的玩具。不过艾慕澄倒十分喜欢,兴许她有些孩童心性吧?” “这些面具戴起来舒适么?我看着有点儿不服帖。”许之城试探道。 文浔摇摇头:“谁知道呢,成年人无事又怎会戴这样的面具,除非是逗小孩儿。” 许之城仔细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文浔的表情中找出些许信息,然而文浔始终波澜不惊,一丝瑕疵也无。 回到堂上,纪春明还没有离去,见到许之城后便迎了上来:“许大人,问的如何?” 许之城摇摇头:“滴水不漏。不过他承认了对艾慕澄有意,但不承认因爱生恨,更不承认杀人。” 纪春明“哼”了一声:“负隅顽抗,看他还能撑多久。”他拿过衙役刚刚从文浔房内搜出的物品,“许大人再看看这些面具。” “这是从书院中搜出的?”许之城拿起一只仔细查看。 “正是,一共有三个。”纪春明道。 许之城将三只面具反复看了几遍,不由皱起了眉头:“文浔的住处可搜查了?有没有其他的面具?” 一旁的衙役回道:“都搜过了,未见有其他的面具。” 纪春明点头:“大约他把面具都放在书院了。” “这些面具完全没有戴过的痕迹。”许之城说,“就连上面扣绳的结也没解开过,倘若解开过再系上一定会有痕迹,可惜这三只都没有。” 纪春明当然明白许之城所说的意思,如果文浔根本没戴过面具,那么袭击大理寺陈功和文澜书院陈生的人就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他偷袭之后就将面具丢弃了?又或者他还有一个帮凶?”纪春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结,“若是真有帮凶就更复杂了,你说是不是,许大人?” 许之城没有立即回应纪春明,他在等一个消息,从文教习家乡传来的消息。 帽儿虽然不通文墨,不懂习武,大多数时候还有点儿懒,但是探查消息却是他的强项。许之城见过许多人,可以做到迅速从市井中剥离出蛛丝马迹线索的人,没有谁能强过帽儿。 果然,帽儿并没有让许之城等太久,他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文教习,名文浔,浙江嘉兴人士,原本家中殷实,后一夜败落,文浔自此离开家乡,来到京师,因为学问好便一直在文澜书院做教习。文浔为人低调内敛,从不争强好胜,平日里态度和缓,只是不大和人来往,除了艾慕澄外,无人与他走的近。 文浔在文澜书院一直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他在家乡的这段过往。 文浔在家乡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大夫,主攻外伤,他的家中本就世代行医,到了他这一代,医术已是十分了得。加上文浔对行医兴趣极大,又聪敏好学,坐诊后将名气做得越来越大。 相对于看个风寒咳症,文浔更倾向于治疗外伤,他甚至四处寻访这方面的名医,虚心请教,学到不少真本事。且不要说普通的皮外伤或是接骨,即便是剃骨疗伤,剖腹取病灶这类的事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刀功和缝合术在当地可算是一绝。 文家的名气越来越响,医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成为当地数得上的大户。可是天不遂人愿,文浔一家的顺遂止于一个春天。 那个病患并不特别,只是小腿伤了,伤口不算太深,但是耽搁了些时日,需要去除腐肉,再辅以药物包扎起来即可。文浔对这样的病症十分熟稔,操作起来连个打顿都没有,麻利地处理完后,病患千恩万谢地离开医馆,这事儿也就算完了。 然而,这一次,还真没那么容易就完了。五日后,那病患的家人打上了医馆,道是人已经死了,不仅砸了医馆还报了官。 仵作一验,道是那病患是腿伤感染,因家人起初没太在意,结果引致感染扩散到全身五脏六腑,即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 如今病患家属认定感染是因为当时在医馆消毒不力操作不当引致,非要官府将文浔拿下抵命才好。文浔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晕头专向,等他想起要找当时负责器械消毒的下人时,才得知那人早已不知所踪。 没了可以对质的人,文浔无话可说,而此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官府最后判文浔赔偿了死者家里一大笔银子,再加上口碑一落千丈,文家的医馆只得关门歇业。文浔因此一事倍受打击,再也不做大夫,而是拿了几件简单的行李独自去了京师。 第46章 许之城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在思索关于文浔的种种,文浔有杀害艾慕澄的动机,有符合目击者描述的面具,还有过硬的刀功,这一切都将文浔推向为疑点最大的人。 可是第一案发在什么地方?凶刀又在什么地方?许之城摇了摇头,之前的那些都是表面证据,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还是无法下定论。 “大人。”娉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你在屋内么?” “在。”许之城道,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娉婷将灯点亮,又体贴地送上一碗羹汤:“大人可是为了案子烦心?可有需要娉婷的地方?” 许之城摇摇头:“今日太晚了,你且歇息去吧,明日一早你与我去一趟文浔的住处。” 娉婷有些开心:“娉婷原本以为大人再也用不着我了……” 许之城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会?你一直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哇!” 娉婷抿嘴笑起来,最近的她想通了,对她来说,他未娶她未嫁,只要还在他身边,她终还是有机会的。她相信,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了解许之城,更能体察他的内心,所以,娉婷打足了精神,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文浔的家中此前已被刑部的人仔细搜索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屋内极其简洁,书本也排列整齐,与文浔给人的一丝不苟的形象吻合。 许之城不放过屋内每一寸痕迹,如果文浔是杀人凶手,那么在自己的住处有条不紊的分尸显然是第一选择。可是,许之城没有在屋内发现半点血迹,也没有发现大范围清洗的迹象。 他凝着眉头看过一张祭神的案台,那里擦拭得很干净,看来文浔很关注这个地方。然而之前在对文浔的侧面了解中,并未听说他喜欢去寺庙之类的地方。许之城不由驻足于此,盯着案台上的关公像出神。 片刻后,许之城的眼睛亮了。那关公像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漆色差异很大,上半身的漆已经褪了很多,而下半身则依然鲜艳。许之城伸出手去,手掌恰好握住关公像漆色最暗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机关,那文浔常常会触动这里的机关,那机关背后一定隐藏着对他至关重要的东西。许之城正要转动关公像,被娉婷喊住了。 “大人小心!”她急呼,“小心有伤人暗箭!”她一步跃过来,挡在许之城面前后方才仔细查验,半晌娉婷舒了口气,“看来只是个简单的机关,没事。” 机关应声打开,在案台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内放着一只灰色包裹。许之城小心地将包裹拿出,轻轻解开系带,里边躺着几本医书和一只半旧的木箱。 “咦?这木箱……”娉婷指着道。 “很眼熟对不对?是大夫看诊时带的箱子。”许之城顺手打开医箱,见里边有些药棉,银针,更多的是各种刀具。 娉婷拈起几把刀具仔细端详:“好精致,哪怕是大小相似的两样细节上也不同,想必各有各的用处。奇怪——” 许之城看向她:“怎么奇怪了?” 娉婷迟疑地摇了摇头:“虽然刀具被擦拭得很干净,不过看这刀刃……似乎有年头没用过了……” “确定?”许之城皱紧了眉头,“娉婷你可看清楚了?” 过了半晌娉婷才道:“不是很确定,只是凭经验。” 二人正待进一步查探时,守在门外的衙役禀报,道是刑部的纪春明大人有急事相商,让许之城速速赶往刑部。 第48章 许之城到了刑部才知,纪春明要跟自己商量的事不仅是急事,还是棘事。原来今日皇帝将纪春明给招进了宫中觐见,特别问起了艾慕澄的案子,道是许久未有进展,城中早已风言风语,刑部的脸没处搁,大理寺的脸没处搁,整个朝廷上下特别是他这个皇帝的脸更没处搁,因此影响十分不好。 纪春明见皇帝生气了,忙不迭地将案情进展一一禀报,并提出将艾慕澄案与陈功案并案处理的思路。谁知皇帝听完后更加不满,指着纪春明道:“现在这个凶嫌已经捉拿归案,且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两个案子的凶手,为何还在和朕提思路不思路的?依朕看,凶手必是他无疑,这样罪大恶极的人还不立即处决问斩?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纪春明冒着再次激怒皇帝的风险,腆着老脸跟皇帝要恩典,道是此案疑点甚多,更关键的是可能有帮凶,倘若将文浔就这么愉快地“咔嚓”了,那帮凶可就逍遥法外了。 皇帝听完他这番冗长的辩解后,终于忍着气宽限了七天,道是这七天之内必须水落石出,不过无论帮凶能不能找到,也要将文浔问斩,且要公开问斩,也好让京师的老百姓放下一颗心来。 纪春明如此这般地将在皇宫里的经历说予许之城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许大人,老夫也知道此案尚有疑点,但是不利于文浔的证据太多了,他又有动机,实在无法排除他的嫌疑。” 许之城点头:“他的嫌疑确实很大,不过还有些地方无法解释,比如杀人现场在哪里?分尸现场在哪里?作案的凶刀也未找到,而且文浔至今不承认他是凶手。”见纪春明不说话,又补充道,“关键是,我们找到的那些,只是疑似证据,还不能称得上过硬的证据。” 大理寺牢中,杨懋已经又瘦了一圈,见到许之城拎着食盒进来急忙扑了上来:“怎样怎样?我听说找到疑凶了?” 许之城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好:“大理寺又没亏待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杨懋苦着脸:“我哪里吃的下?你快和我说说现在什么进展?” 许之城道:“你吃完我就说。” 杨懋瞅瞅他又瞅瞅面前的饭菜,抓起筷子和碗风卷残云般地吃了大半,他含糊着一张嘴道:“真麻烦,现在可以说了吧?” “最迟七天,你应该就可以自由了。”许之城道。 杨懋开心极了,嘴里的饭菜还未来及咽下去便仰天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许兄你一定会救我出去的。” 许之城的表情却并不轻松,相反还显得十分凝重:“只怕现在关在刑部的并非是真凶。” 杨懋呆住:“许兄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你可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啊,这么大的案子要是弄错了,以后破十个案子都翻不了身的啊!” 许之城轻轻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草菅人命万万不可。” 许之城从牢中走出,发现周光明和何隐不知何时来到跟前。何隐先打了个招呼:“许大人,听说最近有些进展,看来陈功的案子快要结了。” 周光明也道:“最近圣上催了此案,说是和艾慕澄的案子并案处理,如此看来我们也算可以交待了。” 许之城觉得心里有点儿闷,出言没有往常的和缓:“怎么二位大人只关心如何和上面交待么?不巧的很,下官关心的是抓到真凶,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周光明一噎:“许大人这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与周大人是草菅人命的吗?” 许之城垂着头不吭声。 何隐更加不满,又补了一句道:“许大人别忘了,陈功的案子可是本官在负责,本官问问进展了解案情是应该的事。” 许之城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那是自然,何大人若没有什么吩咐的话,下官还要去查案,就先行告辞了。” 说毕许之城已大步走了开去,何隐指着他的背影几乎说不出话来,扶着周光明半晌方道:“周大人,您看……” 周光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道:“有个这样的人在大理寺,疑难的案子都交给他,不是挺好?”看何隐依旧气得脸红脖子粗,又补充道,“出什么事情也有个人担责。” 何隐愣了愣,立刻茅塞顿开,心中的不快瞬时没了,连脚步也轻盈起来,三两步便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周光明。 许之城走出大理寺,迎面停着一架精致的马车,许之城瞄了一眼,立刻转身低头遁去。 背后传来一个女声,急急唤道:“城哥哥,你干嘛躲着我啊!” 许之城在心里轻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见过卢小姐。” 卢文馨噘嘴道:“都说了好几次了,让你叫我文馨!” 许之城无暇与她多说,便开门见山道:“卢小姐找在下什么事?在下还得去查案呢。” 卢文馨笑道:“看你的脸灰成这样,一定是查案查得不太顺利吧?”见许之城板着脸不搭理自己,又腆着脸跳过去,“我带你去喝茶好不好?我知道城西有家茶楼特别好……” 许之城无奈地打断她:“大小姐,我不像你天天都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我需要尽快找到过硬的证据。” 卢文馨也正经道:“我可不是带你去玩,那个茶楼并非一般的茶楼。” “将军府上的人去的茶楼当然不是一般的茶楼。”许之城拔腿就要走。 卢文馨哪里肯罢休,上前一把扯住许之城的袖子:“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许之城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了抽。 “那个茶楼是特别市井特别市井的茶楼,在那里可以听到许多市井的消息。”卢文馨一本正经地说。 许之城摊开手:“我又不是个八卦的人。” 卢文馨恨铁不成钢般地:“谁跟你说是八卦了?那里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消息,包括和案件相关的,虽然很零碎,也有很多假的,但是比起你家帽儿搜罗的可要多多了。” 这回许之城没吭声,他知道卢文馨说的有道理,思索片刻后便答应了和卢文馨同行。 第47章 茶楼叫做聚仙楼,热闹非凡,爆满的时候还有从自家带上凳子来泡茶喝的客人。许之城笑道:“我看不像聚仙,神鬼倒是聚了不少。” 入得茶楼,见中间围了一圈人,里边坐着个胡须稀少的小老儿,小老儿面前摆着只白瓷碗,碗里已摆满了碎银铜板。 小老儿架子很大,眯着眼睛道:“还有没有人问啊?今天答的够多的了,再问的话要加钱!” 许之城回头冲着卢文馨瞪眼:“你之前可没讲过还要给钱。” 卢文馨忙不迭地解释:“我给钱我给钱,行了吧?”说着扔了一块银子进碗:“我有事情要问,我要问的是艾慕澄被杀的案子,到底谁是真凶?”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 那小老儿掀起一张眼帘,看看银子又看看卢文馨,摇头道:“这个问题姑娘你应该去问刑部或者大理寺,我可不负责探案。” 卢文馨不依不饶:“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周围有好奇的人群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小老儿又摆了会儿姿态,觉得架子端足了,方才慢慢道:“这案子离奇得很,怎么个回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凶手狠啊,居然下得了那样的手。能把人弄成那样,不仅心理要过硬,刀法也得好啊。所以啊,坊间猜得最多的就是厨师啊,治外伤的大夫啊,还有就是跑江湖的,官兵啊,反正就是会使枪弄棒的一帮人。” 许之城面色无波,他承认小老儿分析的不错,于是静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官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去从这些人着手,反而先后抓了两个读书人,一个是他们文澜书院的儒生,一个是文澜书院的教习。据说那儒生本来嫌疑很大,后来因为一个郎中出来作证,有了不在场证明所以给放了,不过那教习就没那么好运了,至今没放出来,搞不好就要被砍头了。” 卢文馨嗤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旁边也有茶客附和,说那小老儿骗钱,没什么实在的消息。 小老儿涨红了脸:“官府断案,我们这等小民本就不能评判,就算有实锤的消息也不能在公开场合上说啊,想要私下了解的得加钱!” 旁边站着的两人起哄,一副不屑的样子。 其中一人道:“他就是个江湖骗子,你要再给他钱,他就给你编一个故事,反正无处查证。” 另一人也点头:“他知道的还没我多呢。就说那个郎中,我认识的,哪里会治伤会瞧病,外伤用锅灰给人抹上,内伤用锅灰冲了水给人服下,连字都不识几个,药方也不会写。最近他可发达了,整天出来买酒喝,还和我们吹嘘,说那儒生家里出了好大一笔钱买通他做假证,所以儒生才给放出来了……” 第49章 许之城脸色大变,看了一眼卢文馨后冲出了茶楼。 娉婷将做好的一桌菜热了又热,仍不见许之城回来。帽儿剔着牙缝经过,瞄了一眼桌上的菜,摇头叹息道:“你又白费心了,大人估计不会回来吃了。” “怎么了?”娉婷问道,“大人跟我说他一会儿就回的啊。” “半道被截了呗。”帽儿挑挑眉,“刚才我看见卢将军府上的人,他们跟我说我家大人跟卢小姐喝茶去了。” 娉婷手中端着的汤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汤水在她的手背上,可她浑然不觉,竟仿佛呆住一般。 帽儿看了看,叹了口气,转身也走了。 纪春明一个头变两个大,晚饭刚塞进嘴里还没嚼烂,下人便来报许之城来了。 纪春明道:“这是赶着饭点来的啊。快快快!加张椅子加副碗筷。” 许之城却无心吃饭,不仅自己无心吃饭,还存心打搅纪春明的胃口。他心急火燎地一拱手:“纪大人,那给陈生作证的郎中撒了谎,需马上将他二人拘来。” 纪春明放下筷子:“当真?” 许之城点头:“下官先是从一茶楼听闻,为防打草惊蛇,下官并未直接向那郎中问话,而是侧面打听了一下,基本可以确认他与陈生合谋做假证的事情。” 纪春明拍了下桌子:“岂有此理!胆大包天!居然为了逃避罪行而做假证!”他站起身,“走!回刑部!” 纪青云上前拉住纪春明:“爹,您不能不吃饭啊!” 纪春明一瞪眼:“吃完饭万一犯人跑了呢?”说完抬脚又往门外走去。 纪青云无奈地看了眼许之城,凑过去轻声道:“许大人,其实你是想让文浔的事可以宽限几天吧?你明明知道即便郎中作了假证,那陈生也不会是凶手。” 许之城回头看着他:“我只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纪青云叹了口气,转身向下人道:“挑几个老爷喜欢的菜,拿食盒装了,随我一起跟着去。” 被刑部衙役找到的时候,郎中正在醉仙楼醉生梦死,见到从天而降的官兵方才如梦方醒,自己先主动招了,道是陈生家人找到他,让他做假证,还给了一大笔封口费。 随后,陈生也从睡梦中被再次带回刑部,连夜审问。 纪春明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要买通那郎中?!” 陈生跪伏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那我不是一时糊涂么?我被人打晕,周围又没人作证,我……我说不清啊!” 纪春明怒道:“说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就找人作假证,罪加一等!” 陈生大喊:“冤枉!大人冤枉啊!我又没有杀艾慕澄,哪里谈得上罪加一等?!” 那陈生撒泼打滚涕泪横流,将纪春明弄得头疼不已,纪春明脸一虎,冲着衙役道:“将他带下去,明日接着审!” 陈生号哭着被拖了下去。纪春明站起身来,眼前却是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许之城连忙上前扶住纪春明,关切道:“纪大人,您快些休息去吧。”纪春明仍是觉得头晕目眩,躺在座椅中不停喘气。 纪青云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此情景,急忙跑上前来:“爹,你怎么样?”转头看向许之城的眼中已薄有怒意,“许大人,我爹饭也没吃,一直审案,你就不能劝劝他么?” 许之城噎了一下,并未反驳。 纪青云拿起桌边倒好的茶给纪春明喂了几口,纪春明终于缓了过来,虚弱道:“休要无理,是为父自己要审的,关许大人什么事?” 纪青云却不买账,一向温文尔雅的面孔变得有些烦躁:“不明白许大人为何不抓紧将那文浔定罪,反而要绕这么大的弯子节外生枝?” 纪春明斥道:“不得胡乱议论案情!” 纪青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又道:“许大人总要试图将此事一拖再拖,不知有何用意?上回在下也与许大人看过艾慕澄最后失踪的地方,那地上有两排整齐的脚印离开,显然艾慕澄是与她信任的人走的,文澜书院上上下下,艾慕澄最信任的莫过于文教习,不明白许大人还在犹豫什么?!” 纪春明扯住自己的儿子,吼道:“还不闭嘴!” 纪青云终于“哼”了一声,将纪春明扶起,送进内堂休息去了。 夜凉如水。许之城从刑部出来时,已是后半夜了。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连打更的也没见着。 许之城蹙着眉,走的很慢,他有种预感,这个案子中他觉得缺失的部分可能就快要找到了,事情若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么案子的动机又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许之城已经回到了自己府上,他见到厅堂中还点着灯,不由走了过去。 桌上是几道他最喜爱的小菜,一盅粥还有最后一点儿热气。娉婷大约是累极了,靠在桌边睡得正香。许之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后,坐下来开始吃桌上的菜。 娉婷听到有动静,睁眼看到是许之城,连忙站起身道:“大人,菜都冷了,我给您热热去。” 许之城拉住她:“别忙来忙去了,我吃着挺好,冷了我自己去热,你早些去休息吧。” 娉婷迟疑着不肯走:“娉婷不辛苦,大人才辛苦,大人晚上又去查案了?” 许之城停下筷子,突然问道:“娉婷,你能理解一个人因为喜欢另一个人而去毁灭对方么?” 娉婷一愣:“喜欢对方为什么要去毁灭?”顿了下又道,“或许是因为得不到,因爱生恨?” 许之城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转向门外:“帽儿已经休息了?” “应该还没有,他晚上都要吃夜宵的。”娉婷也朝外看了一眼,“烛火还亮着呢。” 许之城匆忙迈出门去,娉婷追上两步问道:“大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然而,许之城此刻已走出很远,娉婷的话散在风中没了回应。 帽儿揉着眼睛打开门:“咦?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之城一脸严肃:“帽儿,你明日一早便替我去查个人,关于这个人的信息越详尽越好。不过记住,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帽儿点头:“大人放心,只要是大人您吩咐的我都麻利地办!只是不知是查何人?” 许之城靠近帽儿的耳边说了一个名字,帽儿大惊失色:“什么?查他?!” 第48章 许之城只觉得心中翻腾,无数个可能性在心中交织生成,搅的自己没法安定下来,里外里睡不着,他索性走出了房门。 刚出了门,常乐便“扑棱棱”飞下来,停在许之城的肩膀上。许之城拍拍脑袋,道:“我都忘了,近日还是没有书信来?” 常乐呆萌地看着他,嘴里“咕咕”了两声。许之城看看夜色,对常乐笑道:“反正无心睡眠,走!带我去上次那个地方。” 许之城轻轻地拉开院门,一闪身走了出去。随着院门掩上,娉婷房间的屋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这个时节,已是初夏,春日红艳的海棠和紫荆都早已谢去,取而代之的是几株白色的夹竹桃,开的热闹非常。 夜,极静。 进入树林深处后,常乐便不再继续飞了,许之城独自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他看到一团雾气,穿过雾气他又看到了上次见到的那所房子,房子黑着灯,似乎并没有人。许之城伸出手去想要触碰,房子却凭空消失了,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晕眩,径直栽倒在地。 苏玥逐渐放弃了挣扎,她感到面前出现了一片光,温暖而耀眼的光。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头上的蝴蝶发卡美丽无双。她的身边是一对年轻夫妇,那是她的父母,他们正在奋力将她从沉入湖中的汽车车窗推出去。 苏玥浑身一震,有着铺天盖地的悲哀袭来。她想要哭,却重重地呛咳起来。 身边有嘈杂的人声:“快!她还活着,快抬上救护车!” 苏玥浑身瘫软,但是却开始感到有一丝丝的温度开始回复,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许子岸的声音:“医生,一定要救救她,一定救她!” 苏玥努力动了动手指,手立刻被许子岸握住。许子岸喜极而泣,凑近苏玥身边:“别怕,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苏玥发出微弱的声音:“放心,死不了了。” 这场车祸十分严重,幸好最后几站所剩的乘客不多,才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苏玥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始终没有太清醒过。 许子岸看见昏迷中的苏玥似乎情绪不大稳定,偶尔还会流下泪来,他不能问,只是觉得有隐隐的心疼。 苏玥不想看见的过往,因为再一次靠近死亡而重现。 那时她才五岁,和别人一样,有着幸福美满的家。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早晨,苏玥的父母开车带着苏玥去郊外游玩。原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然而小车在行至弯道时迎面驶来一辆小货车,因为紧急避让车辆失控坠下土坡,掉入湖中。 第50章 那一年,苏玥失去了双亲,从此成了孤儿。这是一段她不愿意想起,刻意回避的过往,却因为这次落水让她的脑海中反复地出现当时的情景。苏玥为此很苦恼,她需要苏醒,立刻苏醒。 可是,苏玥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左右自己的肢体,她想要动想要喊,身体也无动于衷,她只觉得痛苦万分。 直到有个声音响起:“别怕,慢慢来。” 不是许子岸的声音,这个声音舒缓低沉,像泉水落入晶莹的盆钵,叮咚作响。苏玥一下变得心安起来。 周围的黑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轻雾。轻雾之后影影绰绰站着一名男子,青衫长袍,玉树临风。 “你是谁?”苏玥虚弱地问。 “在下许之城,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许之城谦和一礼。 苏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却如何都动弹不得。 “苏姑娘,在下起初不是十分相信你来自未来,可如今见到这里的情景,这样的屋子,来往的人,方才完全相信。”许之城的声音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这白色的建筑是什么地方?” “是医院。”苏玥道,“我乘坐的车坠入湖中,幸运的是我活了过来。” “医院?是……医馆?”许之城抬头又环顾了一下,“应是没错。” 苏玥笑起来:“果真是推理高手,猜的很准。” 许之城有些焦急地往前走了两步,却被什么挡住了去路。 “苏姑娘现在如何?”许之城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问,仍然看不清面目。 “不好,但似乎也不坏。”苏玥道,“只是呛了些水,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怎么也醒不了,还总是会出现梦魇。幸好你来了,将我从梦魇中解救了出来。” “梦魇?是怎样的梦魇?”许之城问。 苏玥迟疑了一下:“是关于童年的记忆,一些我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童年?”许之城的语调放缓下来,“童年的创伤,经历的灾难,又或是其他什么会严重影响到成年后的行为么?” “有些是会的。”苏玥想了想,“即便那个人在以后的日子里都刻意不去回忆,不去触碰,但是在很多小细节里仍然可以体现记忆中的细枝末节。比如,我在这次的车祸中,就特别清晰地看到了我小时候戴过的一只红色蝴蝶发卡,那是我妈妈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即便我将这只发卡压在箱底压了二十年,从没有打开看过,我仍然记得那上面的蕾丝花边和细小紧密的珠花。” 苏玥似乎感到眼角有泪渗了出来,温热地缓缓流下。 “别哭。”许之城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对不住,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苏玥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三月初九分尸案?进展怎样了?” 许之城嘴唇动了动,他不想让苏玥将案子的结果直接告知,他不愿意坐享其成。 苏玥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其实我目前也还不知道什么,不过我之前看到出现了孩童的面具?我觉得倒是可以从这里入手,这样的面具也许对凶手至关重要,他极可能存在童年创伤,这个创伤便是通过面具而呈现出来。” 许之城还想要问什么,可雾气越来越重,竟一下失去了全部联系。 苏玥大声喊着:“许之城!许之城!” 许子岸扶住她:“苏玥,你醒了?别怕,我在这里。” 苏玥缓缓睁开眼,这里是医院,洁净的墙壁,来往的医护人员,哪里有什么许之城。 苏玥自嘲地笑了笑,竟会做这样奇怪的梦,然而梦终究不是现实。 许子岸将她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些,方一楠也递来一盒糕点:“买了你最喜欢吃的。” 许子岸看了一眼,问道:“你喜欢吃这么甜的?还有龙须酥,小时候吃的?” 方一楠道:“这是苏玥小时候爱吃的,就只吃我们镇上的那家,我特地开车回去买的,就等她醒来能吃到。” 苏玥淡淡地:“有心了。” 方一楠有点儿尴尬,许子岸愣了下,嘻嘻哈哈地打开糕点盒:“来来,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一起吃点儿?”说话间已拿起一只小饼放进嘴里,刚嚼了两下便皱紧眉头,“好……好甜啊……” 方一楠不满地看了看他,将糕点盒拿过来:“这是给苏玥吃的。”又递给苏玥,“吃两个吧?” 苏玥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方一楠的面色红红白白了一阵子,突然醒悟一般:“啊对不起苏玥,我……我不是故意让你想起小时候的……” 苏玥低着头道:“我只是没有胃口,你多心了。” “那你想吃什么?”两个男人几乎同时问了出声。 苏玥却只看着许之岸:“想吃辣的,酸辣粉,上次一起吃饭的那家就不错。” 许子岸跳起来:“我现在就去买,你等我。” 许子岸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直到没了影,方一楠才回过头来,轻轻问道:“是在昏迷的时候想到了小时候的事了吗?” 苏玥心中一动,方一楠果然是他们当年最出名的高材生,即便苏玥什么都没说,他也精准地猜到了。她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便点了点头。 方一楠坐在苏玥身边,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别害怕,这次是个意外,以后不要去想,慢慢会好的。” 苏玥的脸色苍白,这么多年那都是个无法抹杀的噩梦,她刻意不去想,可是当年的那种悲哀和恐惧依然一点儿都没有减少。她修习心理学,治愈过不少病人,可唯独对于自己的这段心理创伤,她无法修复。 方一楠试探道:“或许什么时候你可以尝试一下催眠,我给你做,这样你以后至少可以不用再怕水。” “不行。”苏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想再回忆那段过往,怕水的话不去游泳就是。” 方一楠还想再劝几句,病房门却被打开,许子岸风风火火地拿着食盒闯了进来:“看,我是不是很神速?” 许子岸立刻捕捉到病房里的气氛不太正常,他瞅瞅方一楠,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端倪,可方一楠却一低头,对着空气说了声:“诊所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方一楠走后,许子岸端着酸辣粉到苏玥面前,刚要开口,苏玥先一步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问我昏迷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 “如果不方便说……” “梦到我小时候,梦到我父母出车祸去世的一幕。”苏玥没有隐瞒,“车辆冲进路边的水库,如果不是他们将我奋力从车窗顶出,我也不会活下来。” 许子岸没有想到苏玥会这么直接把这段隐秘的过往给说出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其实我不记得当时的情景,或许是创伤后心理排斥的缘故,我拒绝回忆当初,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亲友告诉我的,我唯一记得的是当时我戴在头上的一只红色蝴蝶发卡。” 尽管苏玥在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但是许子岸仍然听出她言语中的战栗,于是默默不语地握住了她的手:“不去想了,从此只有以后。” 第49章 许之城醒来的时候,仍是在一片树林中,常乐在他身旁“咕咕”地叫唤。 许之城揉着后脑勺坐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又是一个梦?” 常乐无辜地瞅了他一眼,又“咕咕”两声,跳去了一旁。 许之城有些无奈,他支起身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周围的树林除了偶有几声鸟鸣,仍然静谧。许之城无心徜徉在这清晨的景色中,他觉得脑袋胀痛,还有五天就到了圣上给的最后期限,他知道,即便纪春明有心拖一拖,面对皇命也是无能为力的。 可叹的是,案情并无实质进展,在帽儿回来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对于这个猜测,许之城其实毫无把握。在他经手的诸多案件中,唯有这个案子他到如今仍然无法凭借有力的证据来做判断。 唯一有些进展的是陈功的案子。 这一日,杨懋家中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将一名府上的厨子押上了大理寺。 这个厨子在一次酒醉后说漏了嘴,道出自己曾偷了府里的一把餐刀,而这把餐刀和杀害陈功的凶刀是同一款。既然杨懋府上的刀还在,那么他的嫌疑可以基本排除了。 杨懋从大理寺的大牢里放出来时,可谓是涕泪横流。他拉着许之城不放手,一个劲儿地要认他为再生父母,许之城故作嫌弃地将袖子抽出,悄声道:“你若真感激我,就帮我一个忙。” 杨懋自是满口答应:“许兄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就算让我去挖粪,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许之城点点头,拢起手凑近杨懋的耳边:“我这里人手不够,我需要借你两个,帮我盯牢一个人……” 当许之城说出人名时,杨懋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盯,除非你能给我一个理由。” 第51章 “不是说挖粪都不带眨眼睛的么?怎么盯一个人反而……”许之城故作不满。 杨懋为难道:“这可不是出尔反尔啊……我就是觉得……” “你不答应就是出尔反尔。”许之城不依不饶。 杨懋苦着脸道:“哎怕了你了,我盯就是,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样做最后都不会有结果的。” 纪春明也心急如焚,如今文浔仍不认罪,而陈生在牢里三天两头地闹,也是没有进展。如此又过了几天,案情没有什么进展,而该有的疑点还在那里。许之城这两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既不在府里,也不在大理寺,刑部更是一次都没跑,自己想找个人商讨案情都不行。 纪春明没法子,又将文浔和陈生提出来审了一遍,然而依旧没什么突破,将文浔带下去的时候,他回身问了一句:“纪大人,您信不信这世上有转世轮回?” 纪春明愣了愣,随即答道:“无稽之谈。”话刚出口又有些后悔,想来文浔已经对洗脱罪名不抱希望才会有此一问,于是连忙补充道,“其实本官也不知,未了解的事不便下结论。” 文浔凄凄一笑:“艾慕澄曾对我说过,她说此生无缘,来世定然相伴。” 纪春明在心中叹了一声,这文浔还真是个痴情的,于是随口安慰:“若是没出事,你与她也未必无缘。” 文浔苦笑:“不,我至今仍然记得她当时说这话的神情,坚决,却又带着一丝……怎么说呢?一丝……甜蜜。” “甜蜜?!”纪春明惊奇道,“为何会有此形容?” 文浔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文浔被带下去的背影,纪春明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隐隐地觉得在艾慕澄的背后还有一个灰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纪春明的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坐不住了,他坐上马车,直奔艾慕澄家中而去。 艾慕澄的家人见到纪春明出现,并没有特别的情绪,无悲无喜,对于他们来说,官府来了几次,都没有说起有什么进展,此次再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 “还有几天就要结案了?”艾慕澄的父亲问。 纪春明捶了捶老腿,道:“老人家别着急,我们一定会为你们讨个公道。这次来是想再问问艾慕澄出事前一段时间的情况。” “问吧。”艾慕澄的父亲眼神黯淡,果然,还是没有什么新鲜的。 “艾慕澄失踪当天的情形再与我说一说呢,尽量细些。”纪春明问。 艾慕澄的父亲目无表情地重述,这些话他已说了许多遍:“那日一早她去书院,我老伴给她带了午饭,又另外装了几个青团,说要送给那个文教习,一开始拿了五个,后来她要了十个,然后就和我们告别了。” “等等,十个?”纪春明打断他,问道,“艾慕澄自己喜欢吃?” 艾慕澄的父亲摇摇头:“她不爱吃青团,就说带给文教习的。” 纪春明皱紧了眉头,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日从文浔那里只看到两三只青团。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个细节,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艾慕澄其实并没有把青团全部给文浔,在她失踪的现场也找到了青团,纪春明一直认为可能是艾慕澄给自己留了几只,但是没有吃完,但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艾慕澄的青团还要送予一个人。 “艾慕澄除了和文教习比较亲近些,还与谁交往比较频繁?”纪春明问。 艾慕澄的父亲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家慕澄很乖,平日里不与人来往。” 艾慕澄的妹妹恰好经过,插嘴道:“我倒是听姐姐说起,说有个人比文教习还有学问,而且很有趣。” “她有没有说起过是什么人?”纪春明问。 妹妹撇撇嘴:“就提过这一次,再没说过,大约也是文澜书院的夫子吧。” 艾慕澄的母亲收拾了几件艾慕澄生前的衣物出来,听见后跟着叹了口气:“她就是羡慕有学问的人,可惜我们没钱供她读书。” 纪春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最上面一件藕荷色的衣物,喃喃问道:“这是艾慕澄的衣服?” 艾慕澄母亲点头道:“是啊,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虽然样式老了,可她就是喜欢穿。” 纪春明浑浑噩噩地离开艾慕澄家,在他的心里有无数碎片,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片,却又找不到彼此联系的关键。 纪春明揉了揉生疼的脑袋,觉得先打道回府。结果一进府门,看见许之城正气定神闲地在内堂喝茶,纪青云陪在一旁,看样子两人相谈甚欢。 见纪春明走进,许之城连忙站起身:“纪大人。” 纪春明皱皱眉头:“许大人找老夫有事?” “啊无事无事。”许之城笑道,“只是路过,进来拜会一下,结果大人不在,便和小公子聊了聊。” 纪春明“嗯”了声,冲着纪青云道:“这里没你的事,为父和许大人有公务要谈。” 纪青云不情愿地退到一边:“许大人谈案情都不避着我,父亲却要避着我……” 纪春明吼道:“啰嗦什么!快下去!” 纪青云悻悻地离去,一瘸一拐的伤腿让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纪春明让下人掩上门,神情凝重地坐在许之城对面。 许之城先打破了沉默:“纪大人有何指教?” 纪春明表情纠结了一下,问道:“许大人是否查出什么眉目来?” 许之城叹口气:“尚只是些碎片和猜测,不能勾画出案情全部。相信纪大人查出的更多。” 纪春明也跟着叹口气:“既然刑部和大理寺共同查案,平日里还要共通有无才对。” 许之城扬了扬眉:“下官并未故意隐瞒什么,只是未有证据的事情不能随便下结论。不知纪大人这里是否有什么进展。” 纪春明迟疑了下:“老夫去了艾慕澄家中,怀疑艾慕澄在外交往了一个人,而这个人隐藏的很好,无人知道。” “此人并非文浔?”许之城问。 “恐怕许大人早就知道,又何必多问一句。”纪春明的眼神黯淡下来,“就这么多,一切都还需要好好捋一捋。” 许之城点头:“今日一过,离最后期限便只有两天了。” 纪春明低着头,半晌“嗯”了一声。 许之城与纪春明告辞后,天已尽黑,纪府院中到处掌起了灯。管事的正将许之城送出院外,行至一半,隐约传来一阵琴声,幽远空灵。 “是谁在抚琴?”许之城问。 “哦,回大人,是我家公子。”管事的道。 许之城驻足片刻后,便向着琴声的方向而去。琴声很忧伤,纪青云弹奏得很投入,许之城没有打扰,待到一曲完毕方才走近。 “这支曲子似乎没有听过,不知是何曲子,竟如此忧伤?”许之城问道。 纪青云突然从一种情绪中被拉出,有些不知所措,面向许之城尴尬一笑:“让许大人见笑了,在下不才,自己谱的曲子,是为了纪念亡母的。” 许之城歉意道:“是本官唐突了,惊扰了小公子。”说话间他朝四周看了看,“这是小公子住的院落吧?” 纪青云点头:“正是……” 纪青云的话音未落,许之城已径自走了开去,边走边道:“尚书府果然不一般,这一方园中园都比本官住的地方大上一圈。” 纪青云跟上几步:“许大人又说笑了,这园中许久未打理,乱的很。” “哪里乱了?”许之城连连摇头,“恰恰相反,这院落收拾得很齐整,十分齐整。” 一直跟在后头的管事插嘴道:“那可不,除了一般的洒扫,其余基本是小公子自己收拾的,都不让我们插手。” 纪青云回头看了管事的一眼,管事的连忙低下头不再吭声。许之城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走到了一扇虚掩的门前。 “这是小公子的书房?”许之城探头看了看。 纪青云忙道:“正是在下的书房,平日随意写些字,不足入眼。” 许之城随意地扫了眼屋中的字画,眼光落在了一副画像上,画像上是一名女子,年纪约摸二、三十岁。 “这位是?”许之城指着画像上的女子问。 纪青云神色黯淡,轻声道:“正是亡母。” “哦……”许之城踏进屋去,“我来上炷香罢。” 纪青云默许,站在门外等候,片刻后,许之城走出房门,看了看天色道:“哎呀,不知不觉叨扰了太久,该告辞了。” 纪青云并不挽留,拱了拱手道:“许大人慢走。” 送走许之城后,管事的颠颠儿跑过来,跟纪青云抱怨道:“这许大人真真儿是小地方来的,到别人府上跟在自己家一样,想走哪儿走哪儿,想进何处进何处……” 纪青云神情冷淡:“休要随意评说别人。” 管事的缩了缩头,不敢再多言语。 第52章 一路回到自己府上,刚进门娉婷便递了一封书信过来,道是常乐带回来的。许之城心中一喜,急忙接过信来入了书房。 书信是苏玥写的,先说了事故,好在有惊无险,终于平安回家。在此叙述之后是一句简短的话:“面具,一定要注意面具的细节。” 第50章 许之城收起书信,急忙找出上一次从集市上买来的面具细细辨别,然而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仍然没有头绪。 许之城放下面具想了想,如果不是自己买的面具上有问题,那么很可能是从文浔屋中搜出的面具有问题。许之城没有犹豫,披上外袍独自出了府。 夜已极深,走在街道上,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夜也极静,许之城的脚步声便显得尤其突兀。 然而,许之城却总有种隐隐的感觉,感觉有人跟着自己。这份感觉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他看到前方巷口隐约有个人影出现在青石地面。 许之城心中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兴奋的是对方很可能就是此案的关键面具人,不安的是以自己这样三脚猫的功夫,恐怕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的对手。 然而,许之城并未迟疑,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去。突然身后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与此同时还有娉婷的声音:“大人大人,这么晚您要去哪里?” 许之城驻足,眼梢瞥过巷口,原先的那个人影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娉婷追上来,喘着气道:“大人,您去哪里?娉婷跟着去。” 许之城的目光没有离开巷口:“我就是出来走走,没想好去哪里。” 纪春明心里有点儿乱,不仅乱还烦躁。他独自在书房枯坐良久后,神色恹恹地回房休憩,走过花园时看见自己的儿子匆匆经过,便喊道:“青云,你怎么还没睡?” 纪青云顿住脚步,摘下斗篷,低着头向纪春明道:“爹爹,儿子正要去休息。” 纪春明走近,皱着眉看了看他:“你出门了?这么晚?” 纪青云有些不自然:“啊,想叫上朋友去喝酒,结果他不在家……” 纪春明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径直走了。 随便出来走走的许之城转到巷口,果然一个人都没有。他转身问娉婷:“从我刚才站的那个地方走到这里的这段时间内,有没有可能从巷口跑到巷尾?” 娉婷探头看了看:“这么长的巷子?一般人不大可能有这样快的速度,除非腿脚特别灵活。” 娉婷话音刚落,许之城突然快速冲了出去,当他到达巷尾时,他已经很清楚所花的时间超过了刚才所预估的时间,也就是说方才看到的黑影有着极其迅捷的身手。 许之城叹口气,闭上眼想了会儿后,终是摇了摇头道:“算了,去刑部吧。” 面具收在刑部的证物里,许之城此前已经看过许多次,然而苏玥的书信中特地强调了面具的细节,那一定是有自己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许之城从面具的材质到面具的图案,油彩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太多头绪,他又将面具反过来,一边查看一边摩挲,突然,许之城的手指停在了面具的角落上,那里有着和其他地方不同的粗糙之感。 面具内侧均被漆成了黑色,乍一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许之城将面具凑近火烛,细细查看粗糙的地方,蹙紧的眉头渐渐松了开来。 第二天一早,许之城刚准备出门去,帽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如何?可查到了?”许之城放下外袍问道。 “查到了。”帽儿喝了一大杯茶,点头道,“没想到他小时候的经历这么可怜……” 帽儿与许之城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方才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这时刑部来人,道是纪春明大人急召许之城去议事。 许之城迟疑了一下,对帽儿和娉婷道:“你们俩个留下,必要的时候去找杨懋杨大人,将原委告知。” 帽儿挠挠头:“什么时候是必要的时候?” 娉婷变了脸色:“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娉婷不留下,娉婷要跟着大人一起去!” 许之城回头笑了一下:“别想太多,你们留下。”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回来。” 刑部内。 纪春明在内堂来回踱步,看上去十分烦躁。许之城进来后,纪春明屏退了其他人。 “宫里传来的消息,明日是初九案的最后一日,届时不用再呈报核准,直接行刑即可,还说,圣上会亲自监斩。”纪春明忧心忡忡道。 许之城看似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行谁的刑?” 纪春明一愣:“所以本官才着急,虽然证据都指向文浔,但陈生尚未洗脱嫌疑,如何定案倒是十分棘手……” “倘若他俩都不是真凶呢?”许之城突然问。 纪春明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许之城。 许之城神情少有的凝重,继续道:“纪大人想要将真凶绳之于法么?” “许大人是有所发现了?”纪春明问。 许之城道:“还是碎片,但是联结碎片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就看纪大人让不让下官去取了。” 黄昏,集市上。 卢文馨百无聊赖地逛着各种店铺,身边的侍女诉苦道:“小姐,你都逛了一天了,你不累么?” 卢文馨脸一黑:“我又没让你跟过来,你要是嫌累的话就到街口的马车里等我吧,我逛完了自己过去。” 侍女道:“小姐,可不能太晚了,将军说今天还要去姑姥爷家吃饭……” “知道了!”卢文馨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一家店铺。 掌柜的正在全神贯注地做些面具,画油彩,上漆色,忙的连卢文馨靠近都没看见。 “掌柜的,你现在在做什么?”卢文馨凑过去问。 掌柜的抬头望了望她,笑道:“小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你们啊,就知道买去玩,从来都不会注意细节的。你看吧,我是在面具里侧刻一个小记号。” “记号?记号是用来干嘛的?”卢文馨十分好奇。 “现在会刻记号的也就是几个老字号了,新的做面具的店铺都没这样的习惯了。刻了记号就表示是我们店铺的手艺,别人仿不来。”掌柜的解释说。 卢文馨“哦”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什么,与掌柜的道了句谢后立刻冲出店外。 卢文馨匆匆忙忙地跑到街口,向等待在那儿的侍女吩咐道:“你回去和我哥说,就说我有要紧事找许之城大人,不能去姑姥爷家吃饭了!” 侍女急道:“小姐你怎么说走就走?我们怎么和将军交待啊……” 侍女的话音未落,卢文馨早已跑出好远。 卢文馨刚出集市,便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只见纪青云一瘸一拐地向她走过来。 “咦?小公子?”卢文馨意外道,“这么巧。” “可不是。”纪青云淡淡笑着,“卢小姐这么匆忙,是有什么事么?” 卢文馨得意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正要去和城哥哥说,他一定会觉得我聪敏绝顶的。” “哦?”纪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好,我也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不如我们分享一下,然后一起去告诉许大人?” 卢文馨眼睛一亮,拍手道:“好啊!我这条线索是刚刚发现的,原来有的面具里侧会刻上店铺的特有记号,如果艾慕澄送给文浔的面具内有记号的话,就可以找到买面具的店铺,说不定店铺掌柜能记得是谁买过这样的面具,我们就能找到面具人了。” 纪青云不以为然:“面具人不是已经抓到了么?那面具就是艾慕澄买来送给文浔的,有什么必要再去找面具人。” 卢文馨歪着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见城哥哥似乎仍在很努力地找面具人,我觉得他并不认为文浔是凶手。” 纪青云低着头,半晌道:“真是浪费精力。” 卢文馨有些不开心:“你不相信拉倒,对了,我的线索说了,该轮到你说了。” 纪青云缓缓转过身,浅浅一笑:“我的线索说不清楚,要去现场看。” “哪里的现场?”卢文馨兴奋地问道。 “就是艾慕澄失踪的地方,我发现了很关键的东西。”纪青云回头招了招手,“走啊,想去看的话就跟上。” 卢文馨急忙追上去:“当然想去!等等我!” 许之城从刑部出来时已近黄昏,谁也不知道他和纪春明谈了什么,只知道许之城从内堂出来后,表情十分之凝重,神态十分之憔悴,至于纪春明,则压根儿没出门。 许之城马不停蹄地赶到集市,连续进了几家铺子,都说他手上的面具不是自家做的,辗转到了一家老店,店主仔细看了面具内侧的记号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个记号……奇怪,这家店早就不做面具了。”店主肯定地说,“原本的确是家老字号,后来大约是生意不好,早就不做了。” 第53章 许之城不甘心:“这家店的人还找得着么?” 店主的回答让许之城燃起希望:“找得着!就在后面一条巷子有个裁缝铺,老板就是当年掌柜的儿子。” 裁缝铺不难找,许之城很快就寻到了地方。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这位客官要裁衣服?” 许之城从包袱里掏出几只面具,问:“请问这是你们铺子做的么?” 男人有些意外,接过面具看了看,道:“是我家做的,不过我家里现在只有我爹还会做,我不会做……” 许之城兴奋道:“可否带我去看看老人家?” 裁缝铺的老掌柜看了看许之城手中的面具后,肯定地说:“是我做的,真难为你还能找得到。” 许之城俯身问道:“老人家现在还做面具么?” 老掌柜摇摇头:“不做啰,做不动了,这种老式的面具也没什么人买。” “那这几只呢?”许之城指了指桌上的面具,“看样子很新,是谁来买的还记得么?” 老掌柜道:“记得,是个小姑娘,跟着一个后生来的,那个后生来买过几次了,长得可俊了。” 许之城展开一张画像:“老人家,您看看那后生是他么?” 老掌柜凑近看了看,拿手指点着,十分肯定地说:“是他,就是他!” 第51章 许之城在街道上匆匆走着,他知道,事实正逐渐浮出水面,然而这里边仍然有个死结尚未解开。 许之城想的出神,不成想迎面杀出个程咬金来。 卢将军焦急道:“许大人,可曾见到我家小妹?” 许之城愣住,片刻后摇了摇头。 卢将军心中一凛:“小妹的侍女来报说她去找你有要事。” 许之城安慰道:“那应是在我家中,别慌,我们一起回去。” 卢将军却道:“我就是从你家来的,帽儿说文馨根本没去过!许大人,她从集市到家中不是很近么?怎的这点儿路途也会跑丢?没道理啊!” 许之城也紧张起来:“走,沿途问一问。” 这沿途一问果然问出了端倪,有人见到卢文馨在半道似碰见个熟人,两人说说笑笑一起走了,那熟人是个年轻后生,长得十分俊俏,可是腿脚不太灵便。 许之城与卢将军对视一眼,低声道:“不好!” 卢文馨兴奋满满,跟着纪青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一处树林,卢文馨抹抹额头上的汗珠,道:“真是好久都没走这么远的路了,又来到艾慕澄失踪的地方了。” 纪青云笑笑:“可不,找证据不就要从开始找起么。” 卢文馨点头称是,心里勾画出美好愿望:“你说我找到了证据,帮了城哥哥大忙,他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 纪青云回头望着她:“你很在意他对你的看法?” 卢文馨愣在那儿,脸兀自红了。 纪青云将目光转向别处,面上是轻轻淡淡的笑容:“你喜欢他,是么?” 卢文馨惊道:“我……我……你看出来了?” 纪青云道:“这还看不出来?你的喜欢,都写在你的脸上,眼睛里,头发丝儿间。” 卢文馨难得害羞地捂住脸:“啊都这么明显了?” 纪青云眼神深邃:“不是明显,而是感同身受。” 卢文馨讶异地皱起眉头:“你不会也看上城哥哥了吧?啊,你是断袖?!” 纪青云哑然失笑:“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我只不过是因为也曾喜欢过别人。” 卢文馨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真的吗?能入小公子眼的会是个怎样的姑娘?” 纪青云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她其实是个挺普通的姑娘,但是她周身散发的气质却是寻常姑娘所没有的,与她在一起便觉得很安心很舒服,心里便会很静。” 卢文馨也望望月亮:“这么好?就像今晚的月光?” 纪青云笑了一下,嘴角却露出一丝苦涩:“不,月光始终是永恒的,她却不是生来就永恒的。” 卢文馨觉得自己听不懂,默默地咀嚼了一会儿便放弃了猜测,待她定了定神看向周边时,发现已到了树林深处。 “这是哪里?”卢文馨尽管见过不少世面,与自己的哥哥辗转过多个地方,见过两军对战阵前,仍是觉得此时的气氛过于诡异,不由紧张起来。 “树林啊。”纪青云不以为然道。 “树林会有什么线索?你要带我去哪里?”卢文馨警惕地问。 纪青云漫不经心地答道:“线索不在树林里,我们需要穿过树林,不远了。” 卢文馨心情忐忑地问:“这林子里不会有什么野兽吧?你怎么会想到到这里找线索的?” “因为我平时游手好闲惯了吧?整日没事就到处逛。”纪青云说的很轻松,脚下已一个拐弯,进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小道。 身后有亮光一闪,卢文馨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折点亮:“怎么你走夜路都能看得清的?这么黑……” 纪青云的面色变了变,仍旧不动声色地说:“你随身还带火折?” 卢文馨有些得意:“当然,好歹我也是和我哥走过江湖的人,在外行军这些装备都是必须带的。” 纪青云淡淡道:“这么说,你应该还会些拳脚。” 卢文馨摇了摇头:“会是会些,不过都是些花拳绣腿,连个把野兽都打不过的。” 纪青云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倒是挺谦虚。” 二人沿着小路一路前行,不多久前方霍然开朗,竟出现了一座小竹屋。 卢文馨驻足,奇道:“想不到这树林深处竟还有人家。” 纪青云没理他,自顾自地向竹屋走去。 卢文馨紧跟几步:“你疯了?怎么随便进别人家?” “探险不好么?”纪青云回头笑了一下,月光下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卢文馨有短暂的犹豫,那个笑容让她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然而她未及细想,已被纪青云一把拉了进门。 纪青云熟门熟路地点上烛灯,屋内顿时亮堂了起来。 卢文馨朝周围看了看,眼睛定格在一处:“咦,这儿有那么多面具,都是一个款式的。”她想了想立刻醒悟道,“我明白了,你找到了凶手的老巢是吧?” 纪青云挑着灯芯,不置一词。 卢文馨拍着巴掌笑起来:“我觉得你好厉害,城哥哥都没发现的事情你居然发现得这么彻底。你今天带我来是想让我们在这里守候凶手?可是你通知城哥哥了么?就凭我们俩个怎么对付?” 纪青云悠哉悠哉地背着手:“有这么困难么?” 卢文馨又想了想:“哦对了,你肯定是叫你爹带了人来,这么说你是打算让刑部得了全部功劳,把城哥哥和大理寺撇在外边了是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爹?”纪青云不屑道,“他们,我一个都不会告诉。” “那你告诉我?”卢文馨突然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凉意,“我和你没那么熟吧?” 纪青云笑了笑:“的确没那么熟。”他顺手挑起一样东西在手上把玩着。 卢文馨看过去,发现纪青云手上拿地是一支女人的簪子。簪子有点儿旧,是一支素色簪子,普通至极。 卢文馨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没有底气起来:“那……那是谁的?” “我喜欢过的一个女人的。”纪青云答的很快,也很随意。 “她……她住这里?”卢文馨小心翼翼地问。 “她死了。”纪青云叹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就死在这间屋里。” 卢文馨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你……你不是说要来找线索的吗?你要是不找的话我就走了。” 纪青云没拦她,由着她自己走到门前。 卢文馨推了两下门,发现门锁了。之前若有似无的惊惧一下蔓延开来,卢文馨背贴着门,努力维持着镇静:“纪青云,你要干什么?!” 纪青云依旧还是那么云淡风轻,依旧和煦的笑容,他随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道:“来,坐,听我说一个故事。” 卢文馨站着不动。 纪青云耐心地又说一遍:“坐,听完故事就放你走。” 卢将军带着一队人直奔纪春明家,许之城则带着娉婷和大理寺的衙役去往了另一个方向。夜已落幕,他知道,耽搁的越久,卢文馨的危险就越大。 帽儿在树林边缘等待,看见许之城后急忙迎了上来。许之城一把拉住帽儿,急问:“人呢?不是让你盯着他的么。” 帽儿指了指里边:“他们进去了,大人啊,树林里没有其他人,我这么跟进去一定会被发现的,所以只能在这里等待了。” 许之城皱眉道:“都跟我进去,搜!” 纪春明只听见院门处闹闹哄哄一片,待披了衣服出来时,卢将军的兵士已站了一院子。 管事的灰头土脸地凑上来:“拦……拦不住……” 第54章 纪春明看见卢将军,头顿时变成两个大,他一向知道这位将军脾气大的很,我行我素的很,如今这阵仗摆出来,是要拆了自己府邸啊。 纪春明迎上两步,拱手道:“不知将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啊?” 卢将军横眉怒扫:“你家那个宝贝儿子呢?!” 纪春明一头雾水:“可是犬子在外得罪了将军?” “少废话!”卢将军道,“他拐带了本将军的妹妹!人呢?!” 纪春明心中一颤,忙吩咐管事的:“还不快去请少爷?!” 管事的“噔噔噔”跑了一圈又跑回来,哭丧着脸道:“少爷不在房里,少爷床上堆着的是个假人……” 纪春明的脸灰了一片,再看向卢将军时,发现卢将军的怒气似乎更盛一筹。纪春明忙道;“卢将军稍安勿躁,老夫马上派人去酒楼里将他找回。” “你确定在酒楼?”卢将军轻哼一声,“假若不在,耽搁了时间,我妹妹出了危险该怎么办?” 见纪春明不说话,卢将军更加火大,指着纪春明斥道:“你堂堂一个刑部尚书,居然纵容凶犯逃脱,你是何居心?!” 纪春明涨红了脸:“卢将军休要出言不逊,老夫岂是这样的人!” 二人正争执不下时,有府内下人急匆匆跑过来向纪春明耳语了两句,纪春明的脸色立时变了,低哑着声音吩咐道:“走!带上人一起走!” 竹屋内。 卢文馨已被按在了凳子上,纪青云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的故事。 “那个女孩说起来和你一般大,不过她可不像你这么跋扈,她就像是个丁香一样的女孩。她其实挺爱笑,不过平时她很少笑,只有见到我的时候才笑得开心。”纪青云陷入回忆中,“她很好,她还会带青团给我吃,可惜我没吃到……” 卢文馨浑身一抖,她指着墙面上哆哆嗦嗦地问:“那里……那里是血迹么?” 纪青云走过去,抚着那面墙道:“好眼力,飞溅出来形成的斑斑血迹,我随手加了梅枝,你看像不像梅花?哎呀,颜色有点儿暗了,我来补点儿色。” 第52章 卢文馨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她大喊起来:“纪青云!我不要听你说什么故事!我要走!” 纪青云回头“啧啧”两声,叹道:“你就是没她有耐心,我做任何事她都不会不耐烦,反而都非常有兴趣。你们都不如她,所有的女孩都不如她。” 卢文馨带着哭腔道:“我又不认识她,你干嘛非要我听她的故事啊?” “因为我很想她……”纪青云抱住自己的脑袋,模样看似很痛苦,“我需要和人分享我们的故事。” 卢文馨抹抹溢出的眼泪:“那……那她人呢?” “她死了……”纪青云抬起头来,眼光转向墙上的血迹,“就在这屋死的,在那里,血迹就是她的,她是我杀死的,亲手……” 卢文馨一时间愣在了那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你一定很想问,既然我那么喜欢她,又为什么要杀她?”纪青云顿了顿,“问的好!这个问题我也常常会思考,为什么呢?后来我终于想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为什么?”卢文馨想要拖延时间,尽可能地多问点儿问题。 “很简单。”纪青云看了眼卢文馨,悠悠道,“我要将她最美好的时光永远留下,这样她就再无可能离开我,只要我到这里,就能与她在一起,永不分开。” “你……你变态!”卢文馨其实将信将疑,但即便纪青云没有做过他口中的事,光是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已经足够疯狂。 纪青云并没有理他,而是走到墙边,手抚上墙面的斑斑血迹,有些惋惜地说:“只是她不相信,当时哭的很凶,我劝她不疼的,就算疼也是一下子,后来她死了,我又将她的肉一片一片地切下,很细很小很整齐,就像她平时留给我的印象一样……” 卢文馨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说的是……艾慕澄?” “慕澄……对,我的慕澄。”纪青云喃喃道。 许之城心急如焚,他知道只要多耽搁一会儿,卢文馨的危险就更大一分,可是眼前的这片林子这么大,天又已全黑,如何能够快速地找到他们在哪里?自己随身的人并不多,如果分散去找,一旦发现目标,那么一小拨人又是否能顺利救出卢文馨? 许之城脑中极速飞转,想要想出两全的方法,脚底的速度也在加快,很快就到了一处岔路,这是个三岔路口,也就意味着有三个方向需要选择,地面干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如果选错了方向,就意味着很可能与目标南辕北辙。 许之城内心矛盾纠结,俯身在地面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在朝西南方向的一条小路路口,他看见路边的杂草边缘有一处极不明显的踩痕,踩痕是新鲜的,应该是最近留下的,而在另两个路口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许之城知道,仅仅凭借这一点点痕迹,并不能肯定纪青云和卢文馨就没有从他路离开,只是在这个紧急关头,他必须要赌一把。 就在许之城准备下决定时,一只信鸽“扑棱棱”飞了来。 “常乐!你怎么来了?!”帽儿率先喊了起来,“大人你看,常乐脚上好像绑了书信。” 许之城眼睛一亮,吩咐道:“快!快取下看看。” 常乐带来的书信是苏玥的,内容是:“树林西南面,沿小路蜿蜒而上,有一处竹屋。” 西南方向与许之城之前判断出的那条岔路方向吻合,许之城当机立断,命大部分人随他一起前行,为以防万一,少部分人则去往另外两条岔路。 纪春明和卢将军也已来到树林边缘,见纪春明犹豫不决,卢将军不愿意再继续等下去,命手下的兵士分成两批,一批将树林团团围住,一批则进入树林搜寻。 卢将军回头看向纪春明:“老匹夫,还不进去找你的宝贝儿子?!” 纪春明的脸灰灰的,硬着头皮跟着走了进去。 卢文馨再次跑到门口,可是无论她怎样拼命地拍门和拉门,那扇门都是纹丝不动。 “没用的。”纪青云在身后说,“门被我锁死了,你打不开的。” 卢文馨气急:“纪青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要把我骗到这里来?” “因为你找到了面具的秘密,我不能让你去告诉许之城。”纪青云走到她面前,望着她惊恐的脸道,“女孩子不要太聪明,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像慕澄就挺好,她很简单,我说什么她都信。” 卢文馨扬起手:“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会功夫,你这身板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吗?”纪青云笑起来,“每个人都以为我身子骨弱,其实你相信吗?我力大无穷,我也会功夫,而且,我的功夫不知比你好多少倍。” 卢文馨愣住:“是不是……是不是大理寺的陈大人也是你杀的?” 纪青云露出轻蔑神色:“他就是个蠢货,虽然他那断案的手法不值一提,我可以不用管他,可是他居然在公开场合和旁人议论慕澄,猜测慕澄是因为不检点私会别人才出的事,你说这样的人不死,谁死?!” 纪青云说完这番话,拿起桌面的茶盏喝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哎呀,茶凉了,我们居然说了这么久,想不到我跟你还挺谈得来的。” 卢文馨叫嚷道:“谁和你谈得来,你个臭瘸子!” 纪青云愣了愣,面色突然像蒙上了一层霜:“你刚才说什么?!” “臭瘸子!怎么了?变态的臭瘸子!”卢文馨一边后退一边试图寻找可以用来防卫的东西。 纪青云一改温文尔雅的外表,咆哮起来:“你说什么?!你胆敢再说一次!” 翌日。 阳光刚刚从窗棂照进,刑部里就乱成了一团。左侍郎抓着衙役问道:“纪大人怎么还不来?今日文浔就要问斩了,皇上要来亲自监斩啊!” 衙役忙道:“已经去纪大人府上请人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说话间,又有衙役来报,道是纪春明不在家,昨晚带了人出去找儿子去了。再要问的话那管事的就语焉不详,装傻充愣,很是蹊跷。 左侍郎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旁边有人提醒道:“此案是和大理寺一起审的,不如去问问大理寺?” 左侍郎一拍大腿:“你说的对!” 然而,大理寺仍是跑了个空趟,直接负责此案的许之城昨晚也出去了,且一夜未归。 大理寺少卿何隐面露尴尬,说到底这案子名义上是自己负责的,但从头至尾他也没实际参与过,他自然没想到许之城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如今刑部的人已经追至面前,他这个名义上主管案情的人又不得不说句话。 “此案不是已经抓到罪犯了么?”何隐挂着笑容问道。 左侍郎点头:“不错,不过案犯一直没有认罪。” 何隐脸上的褶子皱起来:“圣上不是只给了几天时间么?既然没什么其他证据,那杀人凶犯只能是他。” 第55章 左侍郎爽快地说:“那就依大理寺的意思,今日按时行刑吧!” 何隐此时恨不得甩自己两嘴巴子,刑部这小子脑筋转的可快,既然纪春明不在,那只能大理寺拿主意,而大理寺无论拿的主意是对是错,这责任都是大理寺的了。难怪周光明在一旁冲自己挤眼睛,自己还是一个疏漏被人给算计了。 刑场上早已黑压压围了几层的人,甚至邻县的人也一大早进城来看热闹。 连早朝也不怎么上的皇帝居然兴致勃勃一大早就来到了刑场,然而纪春明却不在,何隐硬着头皮坐在一旁,生怕皇帝问上几句话。 然而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皇帝看了眼何隐,开了口。 “何大人,案子都审清楚了?”皇帝问。 何隐嘴角抽了抽,心中暗骂许之城也不留个大致的记录给自己,见皇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忙回道:“回皇上,纪大人兢兢业业呕心沥血,自然是审清楚了。” “朕问的是你。”皇帝说。 何隐嘴角又抽了抽,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纪大人审过了,审清楚了……” 皇帝“哼”了一声,又道:“既然何大人也认为审清楚了,不如说给朕听听是怎么审的,朕可是听说嫌犯一直没有认罪。” 何隐不仅抽嘴角,还开始冒汗:“此案……此案是大理寺的许之城许大人和刑部纪大人一起审的,臣……臣恐怕不能说的详尽。” 皇帝把折扇一收,“啪”的一声,将何隐吓得一哆嗦:“你身为大理寺左少卿,又负责本案,居然和朕说你说不详尽。” 何隐急忙跪下,忙不迭地向上表忠心:“皇上,臣绝不敢懈怠,更不敢玩忽职守,臣对案情知晓甚多,只是案情复杂,影响甚大,臣不敢……不敢随意说。” “恕你无罪,何大人有什么说什么。”皇帝冷冷道。 “是——”何隐努力定了定神,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说辞,“回皇上,这文浔住处搜出了刺杀陈功陈大人时所戴的面具,且他承认对艾慕澄心存不轨,因为求爱不成动了杀机,哦对了,从他那里还搜到了艾慕澄失踪当时带的青团,证据确凿。” 皇帝问:“他为什么要杀陈大人?” “因为……因为他担心陈大人会查出他的底细。”何隐觉得自己越说越没有底气。 “也算勉强说的过去,那么刑部和大理寺都认为在文浔没有认罪的情况下,仍然可以判定有罪?”皇帝将眼光扫向刑部左侍郎。 左侍郎急忙跪下,道:“臣一切都听大理寺决断。” 何隐在一旁几乎把牙齿咬碎,心想你个刑部,活没干多少,责任倒推的清楚。 “好,既然案情已经清楚,那就按时行刑吧。”皇帝看向刑场上跪着的文浔,“你有什么话说?” 文浔抬起头来,淡淡道:“草菅人命,小人没有杀人。” 第53章 何隐听见文浔这般说,刚准备上前斥责,文浔又开了口:“小人命不足惜,只是让真凶逍遥法外,恐怕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 何隐怒道:“休要胡说!” 文浔闭了嘴,眼神却很轻蔑,随后还轻轻摇了摇头。 何隐忙跪行两步,向皇帝请求道:“皇上,凶犯罪大恶极,为正视听,还是按时行刑吧。” 皇帝似思索了片刻,旋即点了点头。 何隐如释重负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拿起令牌就要宣布行刑。 只听得远处“得得得”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两匹马快速地奔向了刑场方向。 “刀下留人!”前边一匹快马的人毫无创意地喊出了这句话,但还是让现场所有的人为之一惊。 来人是卢将军,紧随其后的是许之城。 何隐看到许之城的时候脸色变得更加复杂,心道这个人又不知道要给自己招上什么幺蛾子了。 卢将军和许之城快步走进刑场,向着皇帝跪下,禀道:“皇上,现已查明,文浔并非此案真凶,真凶另有其人。” 举座哗然。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说来听听。” 刑场外“哐叽哐叽”又来了两辆马车,头一辆上下来的是纪春明,纪春明面色土灰,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落地的时候还晃了一晃,幸好身边的衙役上前将他扶住了。 纪春明在衙役的搀扶下跪在了皇帝面前,他深深叩首,道:“臣来迟了,臣有罪!” 皇帝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来:“你此前进宫与朕说恐怕此案另有真凶,看来是真的了?” 许之城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向纪春明。纪春明俯在地面点了点头:“回皇上,真正的凶嫌已经抓住。” “哦?在哪里?”皇帝站起身来,刑场上观刑的众人也都东张西望起来。 纪春明心如死灰般地向第二辆马车指去:“凶嫌已带来,皇上是否准许将他押上来?” 皇帝道:“准!准!还不快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马车,很快,衙役押了一个人出来,这个人身形清秀挺拔,眉目俊朗,若不是戴着枷锁,很难把他和这样一件凶残的案件凶手联系起来。 这个人走了两步,可以看出腿脚有些跛,人群中突然有声音传出:“这不是尚书府的小公子吗?” 此话一出,又是举座皆惊。 就连皇帝也惊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纪爱卿,你说的凶嫌就是……就是此人?” “已有确凿证据证实他为初九案的凶手,只是陈功陈大人被害案尚未确认也是他做的。”纪春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既然如此,朕准许刑部和大理寺重新审理此案,将嫌犯……纪青云押入大牢,至于文浔,你与初九案没有瓜葛,但也尚未解除陈大人被杀案的嫌疑,就一并押回大牢仔细审理。”皇帝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眼纪春明后,补充道:“纪爱卿,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纪春明急忙俯身请罪,皇帝又道:“不过你大义灭亲,总算没有辜负朕对你的器重。” 经过许之城身边时,皇帝略略一驻足:“许大人,此案办得甚是有效!” 许之城叩头谢恩,一旁的何隐脸上阴晴不定。 大理寺内,气氛沉闷压抑。 周光明坐在上首,一声不吭地酌着茶,何隐站在一旁,看似已经气得够呛。许之城则袖着两手,埋首站在对面,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隐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指着许之城斥道:“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明?为什么有变化却不告诉我?!” 许之城慢悠悠道:“何大人之前让下官没有实质结果的话,不用事事汇报。” “你!”何隐气得差点儿说不出话来,“那……那你为何抓到真凶也不来禀报一声?!” 许之城又慢悠悠道:“因为来不及。” 眼看着何隐就要跳起来打许之城,周光明将茶盏重重往桌面一放:“行了!成何体统?!” 何隐虽然涨红了脸,但仍是及时闭了嘴。周光明缓缓站起身来,“许大人,大理寺做事还是自有一套规矩的,比如何大人负责侦办的案子,你有什么进展什么线索要先想到来回报,不要自作主张,案子办成后,自会给你记上一功,但是逾矩就不好了。” 许之城沉默了半晌,方才答了句:“知道了。” 周光明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做事吧。” 许之城“嗯”了一声,没有看何隐,转身大步走了开去,迎面碰上了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杨懋。 杨懋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内的气氛不大对,兴奋地拉过许之城道:“你上次让我去查的事,你猜怎么着?还真查出了线索!” 不远处的何隐突然清了清嗓子,许之城轻叹一声,朝着何隐的方向说道:“有什么线索先禀报何大人吧!” 杨懋挠挠脑袋,情况不明地随许之城走了过去,刚要开口说话,何隐突然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杨大人难道不知现在案子不归你侦办吗?是周大人还是本官允许你去查线索的?” 杨懋吃了瘪,指指何隐又指指许之城不知从何解释,许之城抢先一步道:“是下官的错,下官临时起意请杨大人帮忙,不怪杨大人。” 杨懋始才有些明白过来,嘟囔道:“都是为早日破案好,哪那么多穷讲究!” 何隐被他这么一怼,又要发作,被许之城立时打断:“现在禀报吧。” 杨懋这才收起棱角,说起去集市调查的结果:“许兄你猜的不错,上次那制刀的铺子没好好查,那五把刀曾经丢了一把,掌柜的没当回事就重新打了一把,其实实际上应该有六把,而丢刀那日他记得小公子去过铺子。” “这说明什么?”何隐问。 “说明凶刀的疑点就可以解释了啊。”杨懋道,“我就是被这把凶刀给害惨的。” 何隐“哦”了一声,又看向许之城:“本官以为多大的线索,快去查吧,每日与我汇报案情。” 第56章 许之城道:“嗯。”再无多话。 杨懋跟着许之城一起出了大理寺。杨懋紧跟两步赶上他,一脸茫然地问:“那个人又发什么疯了?是不是找茬?” 许之城道:“他是对我不满,与你无关。” 杨懋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别人比他有本事。哎我可是听说他今天在刑场上出糗出大了,想来皇上对他印象也不好,我看他这辈子的官途算是走完了。” 杨懋啰啰嗦嗦说了半天,方才发现许之城在一旁半天没有吭声,不由问道:“你又出什么神呢?” 许之城皱紧眉头:“如果纪青云是杀害陈功的面具人,为什么你和陈生看到的人都是腿脚健康灵便的人呢?” 杨懋挠挠脑袋:“我也纳闷呢,不仅灵便,简直就是健步如飞啊!” 刑部内堂,没有点上烛火。纪春明就这样在黑暗中独自呆了一个时辰。 纪青云,自己的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杀人案联系在一起。在他的记忆中,纪青云聪明,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除了有时比较闭塞外,他总是那样一副无害的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有一次,自己的儿子爆发过。那还是十五年前,纪青云刚刚八岁。他看见有几个孩童在玩陀螺,觉得有趣便站在不远处看着。本来相安无事,可那只陀螺不知怎的就滚到了纪青云的脚边,他好奇欣喜地将陀螺捡了起来,可是还未等看清上面的花纹,那几个孩童就冲到了面前。 “小瘸子,干嘛拿我们的东西?”一个瘦高个问他。 纪青云有点儿愣,抓着陀螺没松手。 瘦高个不耐烦地伸手:“快把陀螺还我们!” 纪青云怯生生地问:“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和你们一起玩?” “就你?”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笑起来,“一个瘸子,还想和我们玩?!” 纪青云涨红了脸,没有还嘴。 瘦高个伸手推了把纪青云,抢过陀螺道:“怎么,就不带你玩,你还能怎的,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瘸子!” 几个孩童拿着陀螺转身走了,谁也没有料到身后的纪青云突然升起无边的怒气,直接冲了上来将瘦高个重重撞倒,虽然后来几个人将纪青云合力制服,但瘦高个还是被纪青云揍的够呛。 那是纪春明所知的,他第一次和人打架。是因为他娘,他死去的娘。 第54章 刑部的牢房,纪青云已经来过许多次,只是自己被关在里面还是头一遭。 他盯着牢房天花板的一角,那里有些斑驳,不晓得下雨的时候会不会漏水。自己的父亲并没有为他开特例,此间牢房没有什么优待,隐隐的还有股霉味。 他不喜欢不整洁的地方,像那些龌蹉的人心,晦暗并且错乱。他就这么坐着,不吃不喝也不睡,然而从发丝到衣角,每一寸仍是一丝不苟。他也不累,他觉得这样挺好,让他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去回忆,去念想当初。 他想起家乡,尽管在那个地方呆的时间不超过十年,但是每一段青石路,每一座单拱桥,他都记得十分清楚。 娘说他是个天才呢。 是的,爹总是那样严肃板正,从来不会夸他,只有娘,总是那样喜欢他欣赏他并以他为荣。 他觉得娘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尤其是穿着那件藕荷色衣服的时候。那年他六岁,娘拉着他的手去集市玩,他最喜欢的便是去集市,那里有各种各样好看好玩的东西。 他那日看中了一间老字号里的面具,面具色彩鲜艳又极其诙谐,他爱不释手。娘问:“喜欢吗?喜欢就买一个。” 他买了个胖娃娃的,喜庆可爱,拿在手里爱不释手,一高兴就在集市街道上跑了起来,他从小就跑得极快,一转眼就越过了人群。娘吓坏了,丢下几枚铜钱急忙追了上去。 谁也没有料到,竟那么碰巧从街口急驰进一匹马,赶路的人显然心急如焚,手中的鞭子甩得脆响,还是一个小娃娃的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立时吓傻了。 眼见快马已到跟前,过往的路人惊惶地看着这一幕,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娘亲赶到身边,将他一把护在身下。 他亲眼看见那匹马从他的娘亲身上踏过,在藕荷色的衣裳上留下污色的脚印,他的娘亲似乎很难过,半晌都没有说话,而嘴角却渗出许多血来,汩汩不断。 后来,他和娘都送了医,他的一条腿被马踢中,伤得不轻并落下残疾。而他的娘亲,终告不治。 从那天以后,纪青云便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没有颜色,没有欢乐,没有希望。 他恨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他,娘亲就不会死。面具是娘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物件,他将它深深藏在衣箱的最下层,再也不敢拿出来看。 他觉得跛腿是对自己的惩罚,所以当别的孩童因此疏远自己,嘲笑自己时,他感到只有自卑,但并没有对他人太多的仇恨。 除非,对方嘲笑他没有娘亲。 他的爹爹,当时还没有进京做官,因为公务繁忙并没有太多精力管他,在他的娘亲去世后,表现出更多的溺爱和放任,却没有真正关心过他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纪青云知道自己的爹是个很好的爹,所以他总是表现出最妥帖的一面,不让爹为他过于担忧。 可是,压抑的感觉如同蠕虫在啃食他的心肺骨肉,一点一点,片瓦不留。于是,他开始习武,可是几个师父教的时间都很短,因为他们发现纪青云过于关注自己的病腿,许多动作都无法做到位,纪春明并不在意这些,他觉得只要自己的儿子能够强身健体并且找到点儿事做不至于太无聊,便是很好了。可纪青云每每都很懊恼,将这些师父都给回绝了,道是自己一个人在家中练便可。对于这个要求,纪春明也应允了,在他看来,只要儿子开心什么都好。 再后来,纪春明到了京师做官,忙得更加没有精力管自己的儿子,好在纪青云看上去也极为懂事,并不给自己添乱。找了几家私塾上学,先生们都道这个少年有些不同常人的聪慧,学业水平甚至超过比他年长许多岁的儒生。纪春明听了很欣慰,然而纪青云却无意功名,于是只得又随他。 随着纪青云日益年长,纪春明其实有点儿忧心,但是纪青云整日里天高云淡地过着日子,一点儿也没露过心思。 纪春明自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艾慕澄的存在,而这个姑娘竟然和自己的儿子会有交集,在他的眼中,纪青云似乎对任何一个姑娘都没有兴趣。 直到那天在艾慕澄家里,纪春明看到了一件藕荷色的衣服。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件衣服跟纪青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很像,令他一下便想起了自己的夫人,也同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纪春明其实并不了解纪青云的内心,他只是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最了解纪青云的自然莫过于他自己。 纪青云望着牢顶又过了许久,他的记忆已经从童年时转到了一年以前。眼睛中的悲哀无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小的惊喜和柔软。 那是一个桃花满天的季节,他第一次遇见艾慕澄。 吸引他的是那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在晨光中的背影让纪青云有些恍惚,他在一刹那间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那段最无忧的时光。 纪青云控制不住地跟在了艾慕澄身后,直到看见她进去了文澜书院。纪青云不愿意离开那里,竟在书院外等到黄昏。 终于,藕荷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纪青云随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有几名书院的儒生嘻嘻哈哈地围住了艾慕澄,看起来艾慕澄不太开心还有些害怕,然而儒生们却越发觉得有趣,将她缠住不放。 纪青云看着艾慕澄涨红的脸,袖中的手暗暗捏紧,须臾,便有几颗圆润的石子发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中几名儒生。 儒生们痛呼,纷纷回头找始作俑者,然而街上多有人经过,谁也没有注意这个看似文弱且腿脚不灵便的年轻人。 艾慕澄趁乱逃离了现场,纪青云也没有耽搁,继续跟了上去。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进入了一条安静的巷子,艾慕澄在前方停了下来。 “你还要跟我多久?”艾慕澄回过头来,带着淡淡的笑。 纪青云一愣,停住了脚步,他觉得她真好看,笑容也仿佛带着桃花香一般。 “我……我……”一向淡定稳重的纪青云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艾慕澄却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我知道,刚才是你帮了我。”见纪青云不说话,又道,“所以,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一直跟到这里的?” 纪青云愣愣地点了点头。艾慕澄又笑起来:“谢谢你!我家就在前边,要不要去坐坐?我会烹茶,可香呢!” 纪青云红着脸摇摇头,艾慕澄似乎有点儿遗憾:“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朋友了,我叫艾慕澄,你呢?” 纪青云没有回答她,却问道:“明日你还去文澜书院么?” 第57章 艾慕澄点点头:“我天天都去。” “那明日下学后,在回来的路上有一处小树林,我在那里等你。”纪青云说完这番话后,并没有等待艾慕澄答应,而是转身快速离开了。 纪青云其实是忐忑不安的,那晚回去他几乎一夜未睡,他没有把握艾慕澄会不会来见他,不过不要紧,就算她不去见他,他也能找得到她。 那晚,他因为睡不着便去了纪春明的书房,他有点儿想告诉爹今日见到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孩,她是那么单纯明媚和温柔似水,让他这么多年冰冻的心突然有了丝暖意。 纪春明看见儿子进来,不等他开口便招呼道:“青云,快过来帮为父分析分析。” 纪春明欣赏他的逻辑分析能力,每每案情有不解之处便喜欢找他商量,当时刑部接了一个极为棘手的案子,纪春明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纪青云看着自己父亲憔悴的脸,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囫囵咽了进去。 二人研究了一晚的案情,终于有了一些眉目,纪春明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为父马上去眯半个时辰又要去衙门了。” 纪青云有些失望,望着纪春明离去的背影低头道:“父亲慢走。” 第二天过的很慢,纪青云觉得仿佛等了一年才等到了黄昏,在树林的边缘,他翘首以待,直到看到那个温婉的身影出现时,一颗心才算放到了肚子里。 艾慕澄欢快地跑过来,停在面前时还能听到微微的喘息声:“我今天提前偷溜了会儿,想不到你还是比我早。” 纪青云青涩地笑了笑。 艾慕澄在随身的包袱里翻出几样东西来,一直递到纪青云面前:“青团,你要不要吃,我们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 纪青云又愣了半天,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吃过青团,虽然家里的厨房也做过,可他却从来没有尝过,他害怕那些会让他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那般美好,丝毫没有让他想要退却和拒绝。 艾慕澄歪着头看着他:“你不喜欢吃?” 纪青云一把接过青团,结巴道:“喜欢……喜欢吃。” 艾慕澄“咯咯”笑了起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对了,你叫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纪青云。”纪青云低头道,“青山的青,白云的云。” “名字很好听。”艾慕澄道。 “你的名字也是。” 第55章 纪青云就这样与艾慕澄熟稔了起来,二人会约在小树林里,她常常会带些吃食给他,而他,也会为她作诗。只是他从来不将这些诗写下来送予她。对此,艾慕澄总会有些疑问。 直到有一天,纪青云亲自解开了这些疑问。 艾慕澄没有想到在小树林的深处居然有间竹屋,仿佛与世隔绝,令她一看到就全身心的放松下来。 “你也喜欢这里?”纪青云问,“我也是,可以远离外边的那些喧嚣。” “嗯。”艾慕澄赞同道,“我不喜欢那些人整天欺负我,还瞧不起我。” 艾慕澄轻松地在竹屋内在跑来跑去,她开心地喊:“如果我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纪青云走到她身后:“你若是喜欢,可以常来。” “真的吗?”艾慕澄欣喜道,“那我来这里都能看见你吗?” “只要你来我便来。”纪青云看着她,声音里无限温柔。 刑部的牢门有了响动,将纪青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青云。”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爹来了。” 纪青云木然地朝门口看去,发现一日不见,自己的父亲仿佛老了十岁,心中不由颤了颤。 纪春明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还提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爹今日以茶代酒,和你长谈一番可好?”纪春明问。 纪青云“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沉默良久,纪春明先开了口:“儿啊,你可怪爹?” 纪青云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儿子只是想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怀疑到我的?” “自看到艾慕澄的那件藕荷色衣服开始。”纪春明为了掩饰痛苦,闷着头灌了一满杯茶,“就是那一刹那,我突然就想到了你。” 纪青云惨淡地笑了笑:“我原本以为父亲对我并不了解,现在看来父亲还是在默默关注我的。”他叹了一口气,“这不知道是悲哀还是欣慰。” “可以和爹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纪春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温暖。 纪青云突然生出感动来,他本以为自己的父亲不会来看自己,即便来了也是责备和打骂,可是如今他却要听自己的想法,这很特别。 纪青云沉默良久,终于出声道:“爹,我很想娘。” 纪青云从艾慕澄的身上发现了自己娘亲的影子,却随着二人的进一步接触,越发觉得她在很多细节上并不像自己的娘亲。 比如,自己的娘亲知书达理,在诗词上的造诣尤其突出,而艾慕澄没有上过几年学,虽然在学堂里做事,但没有系统地听过夫子们授课。 艾慕澄虽然有那件藕荷色的衣裳,但是她个人则更喜欢粉绿色。 好在艾慕澄对纪青云言听计从,只要是纪青云喜欢的,她都尽力去做好,而纪青云也觉得终于有个人可以陪自己说说话,一切尚好。 岁月静好地过了几个月。有一天,艾慕澄在竹屋中翻出一只面具来。 “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纪青云将她吓了一跳。 “我……只是觉得有点儿乱,想要收拾一下。”艾慕澄结巴道,“我没有弄坏什么……” 纪青云青着脸走过去,将面具一把拿过来收起:“没事。” 艾慕澄小心翼翼讨好道:“你喜欢面具?这样的面具现在不大看得到了。” 纪青云道:“我知道有一家还做,改日带你去。” 艾慕澄做出轻松的样子:“好啊,你想去的时候叫上我。” 就在艾慕澄以为纪青云快要忘记的时候,他拉上她去了集市。 “之前一直没带你来,是因为原来的那家老字号不见了。”纪青云道,“我寻了好久,才找到以前的那位师傅。” 二人在小巷中穿梭,停在了一间裁缝铺前。 “这里?”艾慕澄纳闷道,“这里怎么会做面具?” 纪青云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你跟我来,没骗你。” 二人穿梭进内堂,见到了一名老师傅。纪青云问:“师傅,我前日订做的面具可做好?” 师傅抬眼看了眼纪青云,从案几下取出几只面具来:“现在居然还有人喜欢这种式样。” 纪青云爱不释手地接了过来,丢下几块碎银后拉着艾慕澄离开。 “你要几只?”纪青云问。 “给我五只吧。”艾慕澄想了想道,“我要送几只给文夫子。” “文夫子是谁?”纪青云皱了皱眉。 “是文澜书院的夫子啊,他平日里很照顾我。”艾慕澄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他年纪轻轻就很有学问的。” “年纪轻轻?”纪青云又皱了皱眉。 艾慕澄回头笑道:“难道你以为叫做夫子的都是胡子一大把的?才不是!” 纪青云不吭声,神情有些淡漠。 “怎么?你好像有些不高兴?”艾慕澄探头看了看她的脸。 纪青云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前方道:“文澜书院到了,你还不去送面具?” 艾慕澄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那我去了,晚上再去找你?” 纪青云“哦”了一声,自顾自地离开了。 艾慕澄晚上没有去。原来与家人撒了谎,说是要在书院补功课,然而艾慕澄的爹爹气喘发病,又请大夫又抓药的折腾了一夜,她便将与纪青云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那晚下了雨,伴着隐隐的雷声,感觉沉闷难当。纪青云点了一盏油灯,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夜越来越深,想来艾慕澄要失约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失约,纪青云心中烦闷,他想象了许多场景。比如她在文澜书院与文夫子秉烛夜读,又比如她在离开的时候被那几个调皮的儒生骚扰,又或者她根本将与他的约定忘在了脑后,呆在家中没有出门。 纪青云有点儿慌,他发觉艾慕澄竟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她会离开自己,就像儿时的那些美好,都是昙花一现。 再见到艾慕澄的时候是十天之后,这十天来他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他。 艾慕澄看上去有点儿憔悴,她对纪青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纪青云漠然地望着她。 艾慕澄委屈道:“那夜我爹病了,我就没来,后来我来过几次,你都不在。” 纪青云垂下眼睛:“我没有出门。” “对不起,青云。”艾慕澄道,“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见纪青云还是不说话,她突然上前从身后将他一把抱住,“青云,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第58章 纪青云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愣怔片刻后将艾慕澄的手一把甩开,自己则跳到了一边:“你在干什么?!” 艾慕澄吓了一跳,半晌盈了泪,结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也喜欢我……” 不等纪青云反应,艾慕澄已掉头向竹屋外跑去。纪青云没有去追,他觉得一切都匪夷所思。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个什么意思?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对于他来说,艾慕澄更像一种对过去的念想,而不是对将来的企盼。可是他又很想独自占有这种念想,他不希望看见艾慕澄去关心其他人,更不想她因为关心其他人而忽略了他。 艾慕澄这次一走便真的很久没有来,纪青云不甘心,便寻了一日去文澜书院外面等她。然而下学很久也没有见到艾慕澄出来,就在他打算放弃时,院门后转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艾慕澄,还有一个是名年轻的夫子。 二人大约的是极熟稔,艾慕澄与他说起话来也很开心,末了还从包袱里拿出几只点心硬是塞进了夫子的手中,那年轻夫子的脸红了红,终是接下来。 艾慕澄蹦蹦跳跳地走出好远,纪青云方才慢慢跟上去。果然,没有他的日子里,她照样可以过的很开心,可是自己呢,明明已经煎熬了这许多日。 这不公平。 艾慕澄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她驻足在原地没有回头。 “是你吗?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艾慕澄道。 纪青云走上前去,声音还是冷冷的:“是我,和我去竹屋。” 艾慕澄被纪青云不由分说地拉进了树林,她痛呼道:“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纪青云恍若未闻,直到将艾慕澄拖进去方才松手。 艾慕澄揉着生疼的手臂,责怪道:“看你文文弱弱的,劲儿怎么这么大?” 纪青云铁青着脸点上灯,桌上的茶水是昨日的,他也没管,拿起就往嘴里倒。 艾慕澄急忙上前将他手中的杯子一把夺下,一些陈茶溅在艾慕澄的衣裳上,形成淡褐色的印迹。 “你喝这个要生病的,真不知道你在置什么气!”艾慕澄难得生起气来。 纪青云愣愣地看着她身上的藕荷色衣服,道:“弄脏了……” 艾慕澄气不打一处来:“我在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纪青云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些许陌生的意味:“我娘从来不会这么大声和我说话,她对我很温柔。” 艾慕澄莫名道:“什、什么?” 纪青云却将头别了开去,他不得不承认,与艾慕澄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便发现越多的差异,他还是喜欢那初初一眼,阳光下藕荷色的女子,明媚温婉。 他想要将那一刻永远留下来,不想再看到再多毁灭他念想的东西。 “我不会娶你。”纪青云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有一丝失落从艾慕澄眼中闪过,半晌,声音极轻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刑部尚书的公子,以我的家世,自然是高攀不上的。” 纪青云没有反驳,与其让他想个理由拒绝,不如她自己想好来的简单。 “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离开我,在我身边,好吗?”纪青云问。 艾慕澄收住眼里将要涌出的泪,抬头懵懂地看着纪青云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56章 同样无眠的还有许之城。 除了对纪青云杀人动机的思索外,他更加想弄清楚的是面具人到底是不是他,如果是他,为什么当时的他能健步如飞,丝毫没有残疾的迹象?莫非纪青云平日里的跛脚都是装出来的?他有可能装上十几二十年么? 第二日,纪春明刚刚疲惫地回到刑部内堂,就发现许之城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纪大人可是一夜未睡?”许之城上前问道。 纪春明苦笑了下:“许大人的模样恐怕也不比老夫好多少。” 许之城心里定了定,纪春明还会开玩笑,想来情绪还算把控得当。许之城揣摩的当口,纪春明先开了口:“我昨晚与青云呆了一夜,事情算是了解了不少,许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许之城静静地在纪春明对面坐下:“他可认罪了?” 纪春明摇了摇头:“说了心路历程,他不认为那是杀人,再说老夫已经呈请圣上,为了避嫌不再审理此案,所以并未当做问讯处置。” 许之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此前便已听说案子移交到大理寺全权处理,何隐还着实得意了一番。 “纪大人,他可说起陈功的案子是否也是他做的?”许之城问出心中的疑问。 不料纪春明又摇了摇头:“他并未说,老夫也问过,可是后来他便不肯开口说话,道是其他人与他何干?再说老夫也有疑问,我儿明明腿脚不灵便,而面具人又是步伐敏捷,怎么可能?” 许之城又问:“不知令公子是几岁伤的腿?伤的可重?” “六岁吧。”纪春明叹口气,“他娘便是那年去世的,因为一匹惊马,把他的腿骨踢断了。” “后来呢?请了接骨大夫吧?”许之城问。 “请了,城里最好的接骨大夫,接骨也很成功,可是痊愈后腿脚一直不灵便,也不知道是不是恢复期间有什么做的不好。”纪春明又叹了口气,“为了这个,他从小没少受人欺负。” 许之城沉默下来,在他的经验中,这么小的孩子伤筋动骨应该好的很快且恢复的很好才对,为什么纪青云竟是一个例外?是接骨大夫不称职,还是他没有好好配合,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如果纪青云是故意装成跛脚,那么他装这许多年只为了杀掉陈功?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许之城闷着头走出刑部,迎面正撞上一个人,王有龄。 “好久不见啊,知道你在忙案子,不过也不至于和老朋友喝杯酒的时间也没有吧?”王有龄连拉带拽地把许之城给带进一间酒楼,很快便点上了一桌菜。 “你最近应该春风得意才对,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呢?”王有龄倒上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许之城。 许之城茫然道:“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少装,刚破了案子,圣上对你青睐有加。”王有龄拍了他一巴掌。 许之城苦笑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心放不下来。” “你也别想太多,放松一下,我和你说另一件喜事。”王有龄神神秘秘地靠近,“你小子走桃花运了!” 卢文馨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在一开始的惊惧淡去后,她便一直在思考另一件重要的事。 她犹记得那晚的事情,千钧一发之际,许之城如神灵天降,将她从死亡边缘给救了起来。 就在纪青云挥刀斩向她时,竹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双大手准确有力地将她带了出去。 “没事吧?”许之城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的打斗,手中还紧紧攥着卢文馨的手。 惊魂未定的卢文馨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安心,脚一软,脱力般地倒在了许之城怀中。 若不是自己的哥哥随后也赶到了现场,她说不定还可以和许之城多待一会儿,这样的心思其实并没有瞒住卢将军,尽管他武夫出身,心思却不粗。坐在马车上卢将军便问了出来:“你这么沉默,似乎不是被吓傻了。” 卢文馨脸一红,将头扭向一边。 卢将军自然不肯就此罢休,继续道:“幸亏那个许之城及时赶到,再晚一点儿就危险了,那姓纪的老匹夫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哎对了,许之城救了你的命,得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卢文馨点点头:“怎么谢呢?” 卢将军看了看她,一本正经道:“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 “哥——” 王有龄像说一件有趣的八卦,将来龙去脉对许之城说了一遍。“本来嘛,以卢将军那个性子,估计就带着嫁妆直接敲你家门了,不过还好他妹妹比他矜持点儿,死活要找个中间人,这不,就想到我了,让我与你说一声。你看你和他妹妹年纪相仿,十分登对,和卢将军攀上亲戚对你又是百利而无一害……” “有龄兄,你是不是和宫里的太医比较熟?”一直沉默的许之城突然问道。 正说得兴高采烈的王有龄被这么一问,舌头差点儿打了结:“你……你有没有听我说什么?” 许之城“嚯”地一下站起身:“不行,我还是得去他家乡一趟!” 王有龄拉了一把没拉住,在后面嘟囔道:“就知道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活该你娶不到媳妇儿……” 纪青云的家乡平和淳朴,在许之城眼中,那里比京师好了不知多少,可在纪青云的心中,也许不这么想。 那里有他最不愿回忆的往事。 许之城辗转找到了当年纪青云的接骨大夫,时隔多年,老人仍然记得当年的一幕。 “那个孩子腿是伤了,但是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大夫道,“接骨接的很及时,后期恢复的也好,那是个乖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 第59章 “那么他的腿为什么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呢?”许之城问。 大夫摇摇头:“不知道,治疗的过程没有问题,也许各人的体质不同吧,他爹也来问过我,可是我解释不了啊,我一辈子给那么多人接过骨,除非我认为确实难以痊愈的,其他的都恢复的几乎和原来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许之城连忙问道。 大夫皱起了眉:“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当时觉得那孩子似乎不希望自己的腿好一样。啊对了,据说他娘就是为了把他从马前救下,才被惊马踩踏而死的。” 从纪青云的家乡回到京师,许之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他没有把握更没有先例去支撑自己的想法,因此他没有和身边任何一个人提起。 他此刻最想分享的人在另一个时空,他突然很想她,那个叫苏玥的女子。 第一次在白日找她,许之城不确定能不能看见她,他躺在林间柔软的草地上,闭上双眼,即便只是睡上一觉,他也觉得身心放松许多。 渐渐的,眼皮沉重下来,眼前的景物也模糊起来,迷雾过后,是一间眼熟的小院子。院中屋内,苏玥正在全神贯注地在灯下阅读,丝毫没有发现许之城已悄然来到她身后。 许之城没有打扰她,而是静静地在一旁看她手中的书。 “心理障碍?”许之城突然问道,“这是什么?” 苏玥吓了一跳,回头愣愣地望着许之城,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之城立刻明白过来,抱拳道:“在下许之城,惊扰到姑娘了。” 苏玥没有回应,而是回过头去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又做梦了?” 许之城笑起来:“就算是梦,也是挺好的梦。可是那些书信,又都是实实在在的。” 苏玥猛地回过头来:“真的是你!”她站起身,伸出两手,既欣喜又无措,“这……这怎么可能?” 许之城含笑向前走了两步:“是真的,活的。” 苏玥一把拉住许之城的胳膊,兴奋地点着头:“是活的,还是热的呢!” 许之城继续笑:“看书信可看不出姑娘原来如此活泼有趣。” 苏玥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啊,冒犯了冒犯了,第一次见到活的古人,感觉难以置信。你……你怎么过来的?” 许之城摇摇头,茫然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每次都是跟着常乐,哦对了,是我养的那只鸽子来到树林深处,然后我会在它最终停留的地方等一会儿,就有可能见到你。” “这么神奇……”苏玥仍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就叫穿越么?”她低头嘟囔了两句,又猛然反应过来,“啊,许先生请坐,你要喝什么?coffee or tea?” 许之城说:“啊?” 苏玥呆了一下:“哦,看我又犯傻了,我只是想问你喝什么?” 许之城的面容在月光下柔和宁静:“不用那么麻烦的,我只想找你聊聊天。” 苏玥仍是有些无措,但还是在许之城面前坐定:“你是要问案子的事?” 许之城点点头:“有没有一种人,明明没有残疾,却仍能几十年如一日的装成残疾?” 苏玥奇道:“你是说纪青云?” 许之城抬起头:“你知道?” 苏玥翻出抽屉里的《许之城传》,但:“刚刚写到他被收押,你是怀疑他腿脚不灵便是装出来的?” 许之城肯定地“嗯”了一声:“否则很多事解释不通。” 苏玥想了一下:“也许还有一种可能。”她拿起刚刚在看的书,“心理障碍,他没有器质性病变,但他也不是装的,他只是有一种心理障碍,潜意识里不想自己的腿恢复。” 第57章 许之城离开足有半小时,苏玥方才恍过神来,她先是掐了自己一把,又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终于确定刚才所见既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她是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许之城,一个原本只存在于历史中,书本里,与她的生活没有交集的平行线上的人。 苏玥的心情因为这次相聚而变得透亮明快起来,她推开门走到院中,头顶月光皎洁,初夏的轻风抚过,惬意得有点儿不真实。苏玥望着许之城离去的方向又伫立良久方才转身回房,脚尖感觉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去,发现是一截新鲜丢弃的烟蒂。苏玥心中一紧,难道之前一直有人在院外窥伺着自己,而她却毫无觉察?苏玥猛然想到那个尾随她的人,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许之城回到家中,发现堂内坐了一位客人,娉婷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见许之城进门,那客人便扑了过来:“城哥哥,你去哪儿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你?” 许之城尴尬地望着卢文馨道:“啊呵呵,我去遛鸽子了……” 一旁扑棱棱的常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啪叽”歪了下脚瘫在了地上。 卢文馨“咯咯”笑起来:“我就说城哥哥肯定要放松一下的,可是娉婷姐姐非说你去查案了,让我下次再来。” 娉婷的脸色更加不好,甩下一句:“既然大人回来了,那娉婷就不打扰了。” 看着娉婷转身离开,许之城心里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卢文馨还是那样开心,似乎劫后余生并未给她留下什么阴影,脸上的笑容依然纯净:“城哥哥,今日我特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许之城摆摆手:“谢什么,无论是谁我都会尽力去救的。” 卢文馨脸红红的,道:“对你来说也许一样,对我却不同,我只知道,在我最危险的时刻,是你让我转危为安。” 许之城:“咳咳。” 卢文馨:“城哥哥你嗓子不舒服么?我帮你倒杯茶?” 许之城继续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呛着了。对了,天也不早了,谢也谢过了,我送你回去?” 卢文馨一嘟嘴:“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赶我走,再说我既然要谢你,就不会空手而来。” 许之城暗自头痛:“不……不用这么客气。” 卢文馨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开了:“我碰到帽儿了,他说你让他再去一趟纪青云的家乡,了解一下他家乡的风貌和他童年的环境。” 许之城扶额道:“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卢文馨得意地从怀里淘出一张纸在许之城面前摊开:“不用去啦,你想要的我让我哥派人都弄好了,你看详不详尽?” 那是一张集市的平面图,商铺、建筑全都有些老式,售卖的东西也不是现金时兴的东西。许之城眼睛发亮:“对,我要的就是这个。” 卢文馨拍手道:“那我的这份谢礼你收不收呢?” 许之城抬起头,眼里都是笑:“这份礼太贵重了,不过我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听着屋内的欢声笑语,娉婷心里乱糟糟一片。 她莫名地感到担忧,这个卢文馨家世好,相貌好,如今又能想许之城所想,帮他破案。而自己,空有一身武艺,比之人家,更显粗陋。 娉婷想到这里,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是同时,身后也传来一声叹息。娉婷猛回头:“帽儿,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 帽儿撇撇嘴:“谁鬼鬼祟祟了?这是院子,我还不能来了?” 娉婷掉转脸去:”那你叹什么气?” 帽儿探头看了眼屋内:“看样子今晚大人要和卢小姐一起吃饭了,你要是不想他俩出去吃的话,还是赶紧多做一份吧。” 娉婷瞪他一眼:“不用多做,我不吃还不行么?!” 大理寺内。 何隐一听许之城的提议后就皱起了眉头:“什么!怎么可能!那得花多少银子!你以为大理寺这么有钱吗?!” 许之城低着头,他其实不想对着何隐说话,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是讨厌的人还越是要面对。许之城咽了一口唾沫,尽量放缓声量:“其实不用另造一个,在京郊有个镇,那里的布局很像,只要改造改造……” “总之!”何隐打断他,“我不管你怎么折腾,大理寺是一个铜板也没有,你要坚持这么做就自己想办法吧!” 这个结果许之城并不意外,他不过是按照何隐的要求事事禀报而已,至于给不给援手他不在意,于他而言,没有阻挠已是最好的结果。 官场,是许之城最不喜欢的地方,然而,侦案,他义不容辞。 纪青云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在喝了一杯冷茶之后就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再睁开眼时他觉得有点儿懵。 刑部的牢房不见了,囚衣也换成了平日里常穿的一件青衣。纪青云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见自己正歪在一座茶楼门口,有个茶楼的伙计走过来啐了他一口:“没带钱就想来蹭茶喝,没门儿。” 口音好亲切。 纪青云心中一动,急忙站起身来打量周围。那些建筑,那些店铺,那些街道,分明就是自己家乡的集市。 那样熟悉,温暖,令人心动。 第60章 纪青云莫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是在做梦吗?还是之前在做梦?” 他缓缓站起身来,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脚下仍是趔趄了下,他的脸色黯淡下来,摇了摇头。 有一个人挑着装满吃食的担子走过,担里有甜糯的桂花糕,纪青云将他拦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来:“给我拿两块。” 那人殷勤地接过铜板,包了两块桂花糕递过去,又用纪青云的家乡话说了句“谢谢”方才离去。 纪青云愣了愣,他觉得这一切越发的不可思议,他正打算拦下一名路人问问究竟时,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衫的女子身影在前方一闪而过。 “娘?”纪青云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前方。 脚下已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去,然而女子地脚步却很快,纪青云拖着病腿只能勉强跟上。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疾呼:“快闪开!快闪开!” 一匹惊马飞奔而过,所经之处的人们无不惊慌躲闪,然而在惊马正前方的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女子却仿佛完全没有觉察一般,依旧不慌不忙地向前走着。 纪青云脸色惨白,他大声呼号起来:“娘!快闪开!娘!危险!娘!” 与此同时,纪青云撒开步子,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上前去,直奔那女子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惊马在纪青云和女子地面前停住了,纪青云满头大汗,将那女子拉至身旁,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女子转身回望,纪青云却在刹那之间凝固。 那不是他娘,那是娉婷的脸。 不过是场南柯一梦。被突然出现的衙役带走时,纪青云满脸泪痕。他悲哀的不是坐牢砍头,他悲哀的是让他陷入美好又生生将这份美好抽离。 第58章 大牢内。许之城与纪青云面对面坐着。 “喝茶么?”许之城问。 纪青云低着头没有看他,只苦笑一声:“想不到还是被你算计了。” 许之城自顾自地倒上一杯茶自己嘬了个干净,又望着许之城道:“你的腿好了吧?” 纪青云面露痛苦之情:“我宁可自己的腿一直残下去。”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你娘在天之灵会开心么?”许之城的表情严肃认真,一双眼紧紧盯着纪青云。 纪青云噎住,互握的双手也开始轻轻颤抖,良久,他开始轻轻啜泣,渐渐地转为嚎啕大哭。 这一夜,是许之城的不眠之夜,他终于突破了纪青云的心理防线,将他所有的狡黠,诡辩和不配合都通通解决,真真正正地结了案。 纪青云交待,当他和艾慕澄表示不能成亲后,艾慕澄就不再像以往那样对他言听计从,去竹屋的次数也少了。在艾慕澄再一次失约后,纪青云下了决心。 那是清明时节,纪青云约了艾慕澄在树林见面,然后一起去竹屋。她晚了一会儿,有个儒生缠住了她,将她拖进竹林欲行不轨。那个儒生纪青云以前见过,似乎叫做陈生,看见他欺负艾慕澄,站在树后的纪青云怒火中烧,他急奔过去狠狠将陈生敲晕,就在他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陈生时,艾慕澄死死拉住了他。 纪青云好不容易收起怒气,闷着头在前面走着。身后一直沉默的艾慕澄突然问:“青云,你的腿好了?” 纪青云猛地站住,却没有转身。尽管艾慕澄看不见他的脸,却仍能感受到他深深的冷意。 艾慕澄打了个哆嗦:“是……是我看错了……” 纪青云又迈开了步子,脚步重又恢复了蹒跚。 竹屋内,艾慕澄在一旁烹茶,口中歉意地说道:“本来做了青团给你吃的,都怪那个陈生,全打翻了,幸好之前分了一点儿给文教习,要不然我真是白做了……” 艾慕澄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纪青云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今天没穿那件藕荷色的衣服?” 艾慕澄愣了一下恍然道:“那件啊?太旧了,而且破了一块,我得补好才能穿。” 纪青云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爱惜?” 艾慕澄不解道:“那件衣服是很老的款式了,而且我穿了很多年,都洗得发白了,穿破了不是很正常吗?再说我也没说要扔,还打算补一补再穿,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件衣服不放?” 纪青云青着脸:“因为你穿那件衣服,我会比较喜欢你。” 艾慕澄被刚烹好的茶水烫了一下,她咬紧唇,赌气般地说:“喜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反正你又不打算娶我。” 纪青云冷笑一声:“不是说了么?不娶你,但是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艾慕澄不以为然:“虽然我家小门小户,攀不上你们官大业大,但是爹娘还是很疼我的,不会同意我去你家里做一辈子婢女的,再说了,也有人家来提亲,去嫁一个好人家也不是不可能……” 纪青云手中的杯子“啪”的碎了。 艾慕澄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纪青云。她发觉与纪青云认识的时间越长,他与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美好形象便相距越远。曾经的那个少年,温文尔雅,诗书琴棋样样拔萃,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也十分好,依赖她爱慕她保护她,让她心安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和他相守。 可是,如今的他却是喜怒无常,阴鸷冷漠,让她常常会生出恐惧来。 纪青云缓和了一下,抬眼道:“还饿着肚子吧?要不做饭吃吧。” 艾慕澄也从不好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看了看周围:“有菜吗?我记得你这里都没菜的。” “我采了些野菜,做个汤吧。”纪青云努了努嘴,“在那里。” 艾慕澄高高兴兴地开始择菜洗菜,忙得不亦乐乎,纪青云远远地看着,觉得有一种久违的温暖,假如,一直这样该有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她相守下去,其实挺好。 纪青云的心里闪过一丝犹豫,握在袖中的手也松了松。 艾慕澄那里的汤已经基本做好,她舀起一勺尝了口:“真鲜,还是山里的野菜新鲜,做出来的汤都要好吃几倍。对了,那里还多出一些,我回头带回家里,再做一锅给我爹娘喝,还有文教习,我也给他送一碗去,他一个人住在书院,吃也吃不好……” 纪青云失笑:“怎么你还要把我这里的东西送给别人?” 艾慕澄听着语气不对,茫然无声地回过头看他。纪青云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艾慕澄身后:“汤煮好了,关火吧。” 他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艾慕澄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份冷意,她盛汤的手有些抖,滚烫的汤水便溅了几滴到手背上,她急忙缩了缩手。 纪青云接过碗,握起她的手查看:“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噘起嘴轻轻吹着她烫伤的地方。 艾慕澄突然哭起来。 纪青云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很疼?” 艾慕澄摇摇头,哽咽道:“青云,我多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对我越好我越舍不得离开你。” “你要离开我?”纪青云轻轻放下她的手。 “难道我们真能这样一辈子吗?”艾慕澄还在哭,“你不肯娶我,而我终是要嫁人的,不求他多富贵,只要能对我好,像这样过着平常日子。” “是不是我给不了你这样的日子,你就要离开我?”纪青云问。 艾慕澄抬起头:“既然给不了我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理由留住我?” 纪青云突然抱住了艾慕澄:“不,我不想你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 艾慕澄从来没有与他如此亲近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纪青云越搂越紧,声音中隐有哽咽:“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终要离开我的……” 艾慕澄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她试着推了推他,道:“天晚了,我要回家了。” 谁知纪青云不仅没有放开她,手中还加了力。艾慕澄挣扎起来:“你干什么,快放我回家!” 艾慕澄的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一只手呃住了她的喉,她惶恐起来,断断续续地问:“你……你疯了,快放开我……咳咳……” 纪青云流着泪,眼中尽是怜悯神色:“别怕别怕,一会儿就好了,不会太难受的……” 终于,艾慕澄停止了挣扎,一双眼瞪的大大的,望着窗外的月光。纪青云呆呆地坐在一旁,手抚上艾慕澄的脸,却怎么也阖不上她的眼。他有些愤怒,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到现在你还看着外边?你还要走是吧,我告诉你,你是我的,你不可以走!” 他突然举起刀来,手起刀落砍下了艾慕澄的头颅,那一个刹那纪青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他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这样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个漆黑的夜,他一刀一刀,没有停歇,仿佛做着一个虔诚的仪式,并从这个仪式中获得心安和满足。 许之城发现,当纪青云回忆到这里时,眼睛都放着光,他兴奋莫名,完全没有忏悔的意图。 第61章 “所以你觉得你这样就将她留在了身边?”许之城皱着眉,面色严肃非常,“你没有想过她其实根本不想这样?你这样不但留不住她的心,还会让她生生世世都恨你?” “不会的!”纪青云有些狂躁,“她依赖我,她不会怪我的!” 许之城摇摇头:“那么陈功陈大人呢?你为什么要杀他?” “那个蠢人?”纪青云不屑地笑了一下,“本来我觉得他来审这个案子挺好的,肯定破不了案。不过他居然在酒楼诋毁慕澄,又恰巧被我听见,那就是他的不幸了。” “你的占有欲真是让人不可理喻。”许之城叹了口气,“不知你娘亲在天之灵看到这些,是否会为你惋惜……” 纪青云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终是没有说话。 在许之城即将走出牢门时,纪青云突然叫住了他:“许大人,我有一个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在陈生找郎中做假证的时候,我发现你非常着急地要结案,又联想到每次出现关键线索的时候你都在场,才让我起了疑心。”许之城道。 纪青云苦笑了一下:“我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就是陈功死后,可能是你接这个案子……”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待我走后,有空去看看我爹。” 许之城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牢房。走廊里泻下一道清晖,显得尤为清冷,案件虽然水落石出,但是许之城也开心不起来,这个案子让他太过沉重,久久不能释怀。 第59章 纪青云行刑当天,许之城找了个理由没有去刑场,反正有何隐坐镇,他出现反而会引起何隐的不快。至于纪春明,也没有到现场,只是委托府上管事的送了一顿饭。 据说,纪青云死时是笑着的,丝毫没有受到周围观刑之人谩骂的影响。也许,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解脱。 许之城去了刑部尚书府,府里的人借口纪尚书身体抱恙,没有让他进门,许之城也不勉强,留下一包茶便走了。 路过文澜书院时,他迟疑了一下便走了进去,书院一角有点点火光,是文浔在给艾慕澄烧纸。 许之城咳了一声,冲他道:“你有心了。” 文浔想努力牵出一个笑容,却不料笑得十分难看,只得低头道:“终于守得云开,慕澄也可以安心了。” 许之城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文浔苦笑一下:“还能有什么打算?继续教书,然后……想念。” 因为这个案子,大理寺着实长了脸,而许之城的名字不仅传遍了前朝,连后宫也有所耳闻。这日后宫里风头最劲的赵贵妃一边品尝着刚做好的莲子羹一边随口问道:“刘公公,近日里传的那个许之城许大人是个什么来头?” 一旁恭敬站立的刘公公迅速回道:“禀娘娘,那许大人没什么来头,原来在苏州破了几宗悬案,也是皇上爱才,破格提拔上来的。” 赵贵妃笑了笑:“皇上就是爱才。本宫听说许大人最近几起案子都得罪了人?” 刘公公揣摩了下,道:“多是为了破案,没管没顾他人的感受,此前太师的案子就是……” 赵贵妃“哼”了一声:“那也是他罪有应得,不过本宫还听说他急于邀功抢了大理寺少卿何隐的风头?” 刘公公在心里抽了自己一鞭子,这何隐算起来也是赵贵妃五层之外的远房亲戚,想来赵贵妃是鸣不平了。他正揣度着怎样回话,赵贵妃又道:“这样一个不懂圆滑处事的人,还是尽量不要招惹的好。” 刘公公唯唯应了,赵贵妃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抬头问道:“秋葵在沁香苑好吗?” 刘公公立刻谄媚地笑起来:“娘娘放心,秋葵那丫头聪明着呢,听嬷嬷说,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出师了。” 赵贵妃满意地点点头:“希望这次找的人别再让我失望。” 案子结了以后,杨懋请了许之城一顿酒。酒桌上杨懋眉飞色舞地描述了行刑当天的情景:“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你没看到何大人当时那个得意样儿,结果皇上当场拆了他的台,说要不是你许之城侦办有功,哪能这么快就破了案。哈哈!何大人那脸当时就绿了……” 许之城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这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让我更遭嫉恨罢了。” 杨懋噎住:“以后他不会处处针对你吧?” 许之城叹口气:“只能自求多福了。” 与城南灯红酒绿的热闹不同的是城东的宁静寂寥。城东多山,几处村镇不算繁华,街市往往在天黑之后就安静下来。 巷尾的一间屋子的门开了,“吱呀”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暗夜里仍然有点儿突兀。有个着粉色衣服的女子探头出来,她年纪大约二十五六,脂粉涂得很厚,红色的唇即便在月光下看也鲜艳得很。她先是看了看,又回头冲着身后挤了挤眼睛:“没人,那我走了?” 屋内的人似乎拉了女子一把,女子“咯咯”笑起来,骂道:“讨厌,过两天再来找你。” 女子走出屋子,屋门随即关闭,她驻足回头瞥了一眼,不屑道:“胆小鬼!” 女子其实长得十分艳丽,配上妆容更显得妩媚,她心情似乎很好,一路哼着曲子走出了巷口。 街道上没有其他行人,连巷口烤红薯的也在收摊,烤红薯的大爷看了眼女子,又闷着头继续收拾,女子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了。 街道静谧,女子心中有些害怕,哼曲的声音也大了点儿,希望借此驱散不安和忐忑。又行过一个巷口时,女子突然感到被人大力地拉了一把,她还未来及惊呼出声,便被拖进了巷中…… 依然是个落雨的早晨,这些天的清早总会下些小雨,只不过一会儿功夫天空便放晴了,阳光透过湿气洒在地面,感觉清新舒适。 小巷中的人家陆陆续续有了动静,起得早的打算去赶个早集。巷内的一扇门打了开来,有位老人慢慢踱了出来,刚踏出门口他便“咦”了一声,自家门口不远处的墙根处躺着一个着艳丽衣服的女人。 老人加快脚步走过去,探头问了声:“姑娘,怎么睡这里啊?也不嫌地上凉?” 女子的脸庞被长发覆盖着,没有任何反应。 老人疑惑地伸手推了推她,长发散了开来,露出一张充满不甘的可怖的脸。 巷中的宁静随即被一声惊叫打破。 大理寺的杨懋刚接了一个报失踪的案子,道是城中一户人家新婚不久的夫人彻夜未归。这个案子还没问清楚,那边又报城南某巷子内发现了死人。两边一对,确定死的人正是失踪的新婚夫人。 死者名唤杜娘,仵作验尸结果证实死者死于窒息,死者身上的裤子被人褪尽,死前不久曾与人发生过关系,但未发现被强迫的迹象。 杜娘的丈夫方山本来哭得死去活来,然而在听到杜娘似与他人有染时,立刻收住了眼泪,愤愤道:“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甘于呆在家中,才成亲就出去和人鬼混,死了活该!” 杨懋敲敲桌子:“这么说你有杀人动机了?” 方山立即闭了嘴,半晌才又咕哝一句:“被戴了绿帽子还不许抱怨一下吗?” 杨懋没想到这个案子会交到自己手中,虽然说何隐的意思是许之城最近忙了几个案子需要休息一下,不过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何隐是不想许之城风头太劲了。 许之城倒是不介意,每天仍然按时点卯,不过晚上也在府衙呆到很晚,为此杨懋很不理解地去问了几次,起初许之城支支吾吾不肯说什么,被问的多了方才叹口气道了句实情:“不敢早回去啊,有人三天两头来家里候着我。” “谁啊?”杨懋好奇道,“你欠别人钱啊?” 许之城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不肯细说。杨懋脑筋急转,突然灵光一闪,道:“你小子是不是招上桃花了?” 许之城苦笑道:“大概……算是吧。” 杨懋兴奋至极,挨着许之城坐了下来:“快说说,是哪家千金?” 许之城埋着头:“你小子对案子都没这么上心……” 杨懋不依不饶:“你要是不说,我就去你家守着,告诉上你家的人你在大理寺。” 许之城一把拉住他:“好了好了,怕了你了还不行么?是卢将军的妹妹卢文馨。” 杨懋的脸上爬满兴奋:“真的?好事啊!你躲什么?害羞?不好意思?” 许之城叹了口气:“至于嘛?我只是没有心思想成亲的事。” “你少找理由了。”杨懋一点儿也不买账,“以你的年纪,别说成亲,连娃都该有了,如今有个千金大小姐看上你,前途无量啊,你犹豫什么呢!” 见许之城对话题完全提不起兴致,杨懋又凑近问:“你不是有心上人了吧?那个娉婷?” 门口响起杯盏碰撞的声音,杨懋转头看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娉婷站在了门口,他掩饰地咳嗽了一声:“那什么,下次再找你讨论案情啊,你也早点儿回去吧。” 第62章 见杨懋离开后,娉婷方才红着脸走了进来,她将茶水递到许之城面前,道了声:“大人,请喝茶。” 许之城没做声,举起杯子饮了一口便放下了。 娉婷有些紧张:“是不是娉婷茶沏得不好?” “凉了。”许之城淡淡地回了一句,“你站在外面很久了。” 娉婷慌张起来,急忙解释道:“娉婷不是想要偷听两位大人谈话的,只是不敢打扰到,所以……” 许之城站起身,未置一词,只道了声:“天晚了,回去吧。” 二人默默走了一段,城中的喧嚣渐落,行人也少了许多。一浓妆少妇低着头从对面匆匆走开,一个不留神撞上了许之城。娉婷急忙上前护住许之城,正要斥责对方时,少妇先开了口:“这位大人看上去挺俊,不知有没有成亲啊?” 许之城弹到一边:“这位夫人是喝多了吧?” 少妇盈盈一笑,眼波流转:“奴家不胜酒力,闻一下就醉了。”说话间身体便趔趄了下,向许之城身上倒去。 娉婷抢先一步拦在前面,一只胳膊支在少妇的肩膀上,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滚!” 少妇收了笑容,讪讪道:“碰见就是有缘,不过开个玩笑么,看你的样子也就是个婢女,急成这样想上位啊?” 娉婷恼羞成怒,又不知如何反驳,愣神间,那少妇已经走出几步,回头向许之城甜甜一笑:“大人,奴家叫婉如,别忘了啊!” 那女子说完后便转身融入夜色之中,殊不知等待她的将是一场万劫不复。 第60章 回到府里,许之城惊讶地发现家里的不速之客还没有走。尽管困得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但卢文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见许之城进门,卢文馨立刻又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地从凳上跳起来:“城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许之城还未说话,娉婷却插了一句:“大人今日公务繁忙,已经很累了,需要早些休息,卢小姐有什么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卢文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指娉婷又指指许之城:“你……你……她……她……” 许之城心中哀叹,强自平静地吩咐了声:“娉婷去沏壶茶过来吧。” 娉婷冷着脸,将手中的东西一扔,转身去了。 卢文馨愣了半天:“她……她怎么了?吃了火药了?” 许之城道:“大约是累了……”顿了顿又道,“这么晚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吧。” 卢文馨噘起嘴:“我在这里等你一晚上,你一见到我就赶我走……” 许之城有些无奈:“那卢小姐是有什么要事么?” “没有要事就不能来看你?”卢文馨道,“不过今日还真有要事,明晚我哥在聚福楼订了一桌酒席,想正式谢谢你救我,你一定要来啊!” 许之城摸摸额头:“其实……没必要这么客气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肯去我今晚就不走。”卢文馨往椅背上一靠,和许之城杠上了。 娉婷推门进来:“茶沏好了。” 卢文馨转向她:“娉婷姐姐明天也来吧,那天也亏了你救我。” “大人去我就去。”娉婷答得很快。 许之城直觉得头疼:“好了好了,都去,早去早回。” 好不容易把卢文馨送走,许之城回到自己屋内,发现常乐居然出现在自己书桌上。许之城三步两步走过去,果然在它的脚上发现了一封信。 信自然是苏玥写来的,上面有一句话:“恭喜许大人,将有佳人上门提亲。” 许之城“啪”地收起书信,在屋内不安地走了几个来回,他没来由的紧张,总想要解释一点儿什么,这样想着,脚步便向门外挪去。 常乐善解人意地“咕咕”叫了两声,主动在前方给许之城带路。许之城轻轻掩上院门后不久,娉婷所住的屋传出轻微响声,很快屋门开了窄窄的一条缝,娉婷闪身走了出来。 还是那片静谧树林,许之城走的比以往快些,不一会儿便到了树林中央。常乐感应灵敏,将许之城带到一处站定便不再挪动地方了。白雾渐起,许之城觉得有些头晕,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盏桔色的灯,灯下的女子似乎有点儿懒散,手中虽然捧着书,神情却游离着。许之城含笑走近一点,正要去敲她的窗户,眼梢却瞥见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许之城皱起眉,警觉地朝四周看去,然而一切都平静如常,他仍有些疑虑,正打算去看个究竟,窗内却传出声音来。 “既然来了,怎么还在那儿东张西望的?”苏玥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 许之城迟疑道:“这附近只有你一户?” 苏玥摇摇头:“也不是,只是住的比较远,平时不常来往,你从这里看过去,还是能看到几户人家的。” 许之城有些不放心:“你平时一个人住这里不害怕么?我方才似乎好像大概看到个人影……” 苏玥笑起来:“一定是你神经过敏了。” 许之城一头雾水:“神经……过敏?这是种什么病?” 苏玥笑得更厉害:“进来说吧,难道你打算一直站窗下和我说话?” 许之城不以为然道:“有何不可?可以兼做守卫,护你安全。” 一杯红茶加了奶和糖,许之城饮了一口,皱了半天眉:“这是个什么喝法?好……怪。” 苏玥似乎看起来很开心,又递过一杯果汁:“鲜榨的尝尝看?” 许之城一饮而尽:“好喝是好喝,不过缺少了吃水果的乐趣。你们现代人做的事确有许多匪夷所思。” 苏玥给自己也榨了一杯果汁:“许大人大驾光临,是又有什么疑难案件了?” 许之城正色道:“平时唠唠嗑不行么?我哪能总麻烦你?” 苏玥翻了翻那本《许之城传》:“还是空白,看来麻烦暂时没到你这里。” “我来……其实就是想问一下……嗯……那个提亲的事。”许之城鼓足勇气终于问了出来。 苏玥立刻反应过来,转身问道:“所以你是想问对方的家世情况?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也是,你的年纪早该成亲了。” “不不不!”许之城连连摆手,“我可不想成亲,那提亲的何时会上门?我好躲一躲。” 苏玥拿起书又翻了翻:“你就这么排斥提亲的?万一对方条件很不错呢……哟,真的很不错,是什么将军的妹妹,传记里倒是没说具体的时辰,只说了人家主动来提亲,郎才女貌,堪称佳话。” 许之城觉得自己快要坐不住了:“我近日里天天躲着她,看来不是办法,还是干脆一点儿拒绝好了。” 苏玥看见书上的文字突然淡了淡,不由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改变你的的命运……” 许之城淡淡地笑:“也不用太在意,即便你没有告诉我,我也不会答应娶一个不喜欢的人的。” 夜深,许之城离去的时候有些不舍,而苏玥也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野。 苏玥刚准备转头,却听见院外角落处有一声响动,她骇了一跳,急忙向那里看去,只见有一条黑影飞快地跑了开去。 苏玥不敢追上去,迅速返回屋内锁上了门,同时给许子岸拨出了电话,电话那头却没有人接。 彼时的许子岸正在现场忙碌,市内又发生了一起案件,死者名叫季亮,坠楼身亡,生前曾饮酒,坠亡地点是本市一处烂尾楼工地。据死者的朋友说,当晚他们几个人一起去酒吧喝酒,到十二点多散场,季亮喝的有点儿多,但坚持不让别人送他,而是叫了辆出租车单独离开。 许子岸认为这起案子既不是自杀也不是失足。 背景资料显示,季亮单身,无女友,没有正当职业,身边朋友不多,家庭情况简单,然而他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黑粉。季亮平日没事就上网,上网的目的就是搜集当前最当红演艺人员的黑料,然后发布到网络上博取眼球,尽管季亮的行为被大多数人所不齿,但他似乎乐此不疲,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即便在前段时间被某艺人粉丝当街暴打了一顿,他依然我行我素,甚至还借此事件把自己炒作了一把。 第一,季亮对目前个人的状况显然还比较满意,没有自杀的动机。第二,坠楼地点不在他回家的路线上,且调查了当晚出租车司机行驶轨迹,季亮在半途就下了车,之后的去向无人知道。第三,季亮的仇人其实不少,不排除有痛恨季亮的明星粉丝做出极端举动。第四,现场除了季亮本人的脚印外,还发现了另一个人的新鲜脚印。 现场勘察结束后,许子岸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走到了一边,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许子岸拿出一看,发现是苏玥打来的。 “许子岸,你终于接电话了。”苏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虑。 “出了什么事?”警察的直觉告诉他苏玥那里似乎不太平。 苏玥的声音稍稍平静了一点儿:“可能还是之前跟踪我的人,刚才发现有人在门外窥伺……不过你现在在忙吧?不用管我了,那个人已经跑了。” 第63章 许子岸心中焦急:“我现在确实过不去,不过你还有什么朋友可以过去陪你?比如那个方一楠?” 苏玥立刻否定了:“他就算了,没事,估计那个人今晚也不会再出现了,万一有事我再电话你?” “一定要电话我。”许子岸结束通话后,感觉心里沉重不安,然而同事已经在召唤自己,他咬了咬牙重新进入现场之中。 现场勘察后已是凌晨三点,许子岸简单交待了一下便马不停蹄地去了苏玥的住处。苏玥后来一直没有电话来,许子岸发了几条微信也没有回复,他放心不下,匆匆赶到了她的门外。 许子岸拨打她的电话,响了两声后对面接了起来:“你忙完了?我挺好的,已经睡了一觉。” 许子岸的心放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你继续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 苏玥似乎笑了一下,声音慵懒:“你现在在哪里?回去了?” 许子岸迟疑了片刻,道:“回去了,好累。” 苏玥继续道:“那还不快去休息,不用担心我了。” 电话挂断后,许子岸却没有离开,许子岸在周围找了个地方坐下,在这样深的夜里,他守护着她,哪怕她不需要,甚至是不知道,他都会遵循心的选择,守护她直到天亮, 天刚亮,许子岸就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说:“老大,又出事了。” 第61章 电话里说的事是之前出了车祸住院的,歌手谭美美的投资人汪亮死了。 汪亮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后,经不住朋友们的撺掇,在下午偷偷溜出去参加饭局,然而朋友们左等右等怎么都等不到他来,因为以为他没能溜出医院,也没太在意。一直到了第二天凌晨,有人在靠近开发区的绿化带中发现了汪亮的尸体。 据汪亮朋友提供的线索,当天他们约好吃饭的私人会所就在开发区的湿地公园附近,再根据监控显示,汪亮当天出了医院后就上了一辆出租车,令人不解的是,出租车并没有将汪亮送到会所,而是停在了开发区外,随后汪亮下了车单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后又独自向前走了。 许子岸很快找到了当时载过汪亮的出租车司机,据司机交待,因为湿地公园很远,通常没有人晚上还去那附近,因此司机担心自己跑空趟,便要求汪亮付往返车资,结果遭到了汪亮一口回绝,二人争执不下,最终以汪亮在半途下车而告终。 许子岸分析很可能汪亮久久没有等到可以搭的车,所以便徒步往湿地公园的方向走了。监控看到汪亮走了一段后便消失在视野中,警方只能将关注点放在之后经过的车辆上,或许汪亮会拦上一辆顺风车也说不定。 排查的难度是比较大的,在这期间总共有百来辆车经过,其中各种车型都有,甚至还有几辆摩托车。从汪亮出事地点下一个监控调取的录像分析,没有按照正常行驶速度到达的可疑车辆有二十多辆,其中两辆长途大客,八辆重型货车,六辆私家轿车,三辆面包车和三辆摩托车。这些车辆需一一排查,最可疑的是一辆摩托车,因为它始终没有在下一个路口出现。 苏玥出现在心理诊所的时候,方一楠表现得有点儿吃惊,他递过手上的咖啡问道:“不是让你在家里再休息几天吗,怎么今天就来上班了?” 苏玥摊摊手:“再呆家里就发霉了。” 方一楠看向苏玥的身后:“你今天来得可不巧。” 苏玥回头看去,见王一如鬼魅一般出现在门口。 “苏医生,真巧,我感应到你今天会来,果然你就来了。”王一的脸上放着光,看上去十分兴奋。 苏玥在心中叹了口气,道:“是真巧,进诊室吧。” 在房间坐定,苏玥先开了口:“你一定没去医院看吧?” “你怎么知道?”王一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冷下脸来,“你是不是断定我有病,医院会把我收下来?他们敢!” 苏玥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将本子打开:“今天你想找我聊什么?” 王一立刻恢复了兴奋:“其实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不过听说你出了车祸?没事吧?看你活蹦乱跳的。” 苏玥笑了笑:“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王一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顾着说道:“那你也算经历了一次死亡了,感觉怎样?是不是很特别?车祸死估计没有跳楼死爽吧?咻一声,然后四分五裂,就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 苏玥忍不住打断他:“你说一下最近的情况和想法吧。” 王一终于收住了话题,脸上又出现了之前的兴奋:“最近我可开心了,比以前开心多了。” “这样就好,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慢慢忘记过去的伤痛。”苏玥道。 王一表示十分赞同,一拍大腿道:“你说的对!我就是按照你的建议,给自己找了许多事做,这些事情又要动脑子又要有体力,做完还特别有成就感。” 苏玥点点头:“就是这样嘛,让自己没有时间去回忆痛苦。对了,你找到了新的工作?是什么工作?” 王一神秘地笑了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就这个。” 苏玥愣住了。 王一看着苏玥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看苏医生你紧张的,就是宰杀牲畜。” 苏玥缓过神来,觉得自己实在神经过敏,于是也配合地笑了笑:“这么说,你在工作中找到了定位和满足感。” “不错,这些多亏了苏医生你啊,是你给我找到了一条明路,让我现在过得很充实。”王一说。 说这番话的时候王一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让苏玥总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然而她又说不清这种感觉为何而生。 许子岸的案头一下堆了几个案子,且都是大案,局长发了火,限期破案。他觉得一筹莫展。 “三起案件,两起坠楼,一起疑似车祸。”侦查员一边看资料一边说,“人手不够,怎么分工?” 另一个侦查员随口问道了一句:“最近怎么都是坠楼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子岸抬起头来:“你刚才说什么?” 侦查员一头雾水:“最……最近怎么都是坠楼的?” 许子岸站起身来,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对,除了手头的这两起,还有一起,不过已经给了其他组。” “什么案子?”侦查员问。 许子岸的神情十分严肃:“宋诗怡坠楼案。” 侦查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坠楼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线索,也许只是个巧合吧?再说汪亮也不是坠楼的。” “坠楼当然不是联系点,我现在怀疑几件案子的联系点在宋诗怡。”许子岸语速急切,“卢大伟是狗仔,跟过宋诗怡,曝过她黑料,汪亮曾经做过宋诗怡的投资人,赶紧去查一下季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曾经是宋诗怡的资深黑粉。” 许子岸猜的不错,在调取了季明以前的上网记录,确定他曾经黑过的明星里正有宋诗怡。 “所以你怀疑宋诗怡是这几起案子的共同点?”局长听完许子岸的回报后,抛出问题来。 “是。”许子岸点头道,“所以我请求将几起案子做并案处理。” “证据呢?”局长反问,“仅凭这一个交集?作案手法?现场物证?这些的相似点都找出来了吗?我支持你的大胆想法,你也可以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但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没法给你下结论。” 许子岸有些失望,半晌道:“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多搜集点儿佐证。” 许子岸走到门口,局长又喊住了他:“宋诗怡的案子现在交给了三组,你要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去问。” 许子岸笑起来:“就知道头儿最好了!” “混球!” 另一个时空,更多的变化在发生。 许之城还在想着以什么理由拒绝卢将军的那顿饭局,便有事情自动找上门来。 城内又死了一名少妇,死状与之前的一起一模一样。因为死亡当晚曾有人目睹死者与许之城有过接触,便将这个情况告知了大理寺。 大理寺中气氛很凝重,周光明和何隐坐在上首,杨懋唉声叹气地做在下首,地上还跪着一个陌生人。 见许之城走进来,何隐冷着脸对跪着的人道:“你且看清楚了,冤枉朝廷命官可不是玩笑的事!” 那人转过身来看了眼许之城后立刻向何隐禀报:“小人之前见过许大人,就是他没错。” 杨懋在一旁坐不住了:“晚上你也能看清啊?” 跪着的人道:“怎么不能?我眼神好着呢。” 杨懋跳起来:“哎你这个人真是,许大人不就是说了几句话吗,至于你这么咬住他不放吗?” 许之城拦住他,问道:“是出了人命?这么巧是昨晚撞到我的那个人?” 一直没出声的周光明插了一句:“这么说许大人确实见过死者?” 许之城道:“下官尚未见到死者,不知是否是同一人。” 第64章 杨懋连忙说:“对对,现在就去认一下。” 何隐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杨懋毫不示弱:“何大人,这是下官的案子,下官若是不急岂不是渎职?” 何隐被他这么一噎,一下没回过神来,这一晃神,杨懋便已经带着许之城走了下去。 死者的确是许之城碰见的那一个人。 杨懋有些着急:“你这么快就认了?” “认什么?我只是认了之前见过她而已。”许之城不紧不慢地查看着尸体,“当时和我在一起的还有娉婷,而且我回到府上时卢小姐还在,都可以给我作证,为何不能认?” 杨懋拍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许之城没有旁骛,继续查看着尸首,最后眼光盯在了死者的左胳膊上:“这是什么?” 第62章 仵作上前看了一眼:“是一个梅花印,没什么特别的。” 许之城皱着眉:“你怎么知道没什么特别的?这印明显是简单新印上去的,并非早年刺上去的。” 仵作喏喏:“回大人小人是觉得和死因无甚关系,就没有记录下来。” 许之城显然有些恼:“你可知道验尸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忽略,看似无关的东西很可能事后会成为重要线索。我且问你,上一个尸身上可有类似的东西?” 仵作战战兢兢道:“上……上次在下雨,死者左胳膊上好像……好像是有个印记,不过小人没太在意……” 许之城怒道:“快带我去看看上次的尸身!” 何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大人,你别忘了这案子是杨大人负责的。” 许之城收住脚步,低头道:“是下官逾越了。” 杨懋急了,拉着许之城的袖子对何隐道:“是我求教许大人的,有何不可?敢问何大人,这大理寺里还有谁断案比得过许大人?!” 何隐怒睁双目,斥道:“杨大人不好好提升自己的能力,总是寄希望于他人,难道不该好好反省一下吗?!” 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模样,许之城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中间:“既然下官没有嫌疑了,那下官告辞了。” 虽然借了案子的由头,但是饭局仍然没有逃掉。卢将军直接将马车驾到大理寺门口,许之城避无可避,只好上了车。 “许大人,你可真是难请啊。”卢将军似笑非笑,一双眼紧紧瞅着许之城。 许之城尴尬地笑了笑:“忙案子。” 一心忙案子的许之城刚进酒楼,后背上的汗“唰”地流了下来,卢将军包了两个包房,包房里七大姑八大姨坐了济济一堂。 卢文馨略显娇羞,坐在一群长辈中间,不时点头微笑。而娉婷居然早就到了,冷着脸站在包间门口,活像一个女门神。 卢将军将许之城引到一张桌上坐定,指着在座的人介绍道:“许大人别见外,我与文馨自幼父母双亡,多亏这些亲戚接济才有了今天,所以给文馨压惊自然要把大家都请来了。” 许之城暗暗叫苦,心道这哪里是压惊,这明明是惊吓,让这些姑姑姨妈的来为卢文馨选婿来了。 许之城的担忧才刚开始,便有一衣着雍容的年长女子指着他问道:“这就是许大人?” 许之城连忙站了起来:“在下正是不才许之城。” 年长女子笑成了一朵花:“原来这么年轻啊!本来我还以为断案那么有本事的肯定是个老头子。” “不仅年轻,还很俊呢!”身旁一个绿衣妇人接口道,“难怪文馨整日里往人家府上跑。” “姑姑……”卢文馨嗔怪一声,“又取笑我了。” 又一黄衣女子也开始插话:“虽说年轻,也二十五六了吧?别人家这么大岁数早就抱娃了,你怎么还没成家呢?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卢文馨涨红了脸:“姨妈,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问问嘛,还不是为你好?”黄衣女子道,“万一嫁过去后悔就来不及了。” 旁边一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一群女人先是愣了一下,待仔细看去均吓得惊叫起来。 娉婷不知为何突然将佩刀拍在了桌面上。 一个与文馨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先反应过来,指着娉婷道:“你是什么人?这么粗鄙!” 娉婷冷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就算再粗鄙,也不会当面质疑别人有没有隐疾。” “你!”黄衣女子怒极,站起身教训起娉婷来,“我还算是给了面子哩,听说你们许大人祖上三代清贫,现在他也不过是个五品官,要不是我们家文馨看上他了,我还懒得今天跑一趟呢!” 卢将军突然吼了一声:“都够了!”卢将军青着脸,“今日是给文馨压惊,并感谢许大人的救命之恩,大家都消停一点儿。” 许之城尴尬非常,见提到了自己,只得站起身来道:“让大家扫兴了,实在对不住。” “大人,为什么要道歉?!”娉婷“嚯”地站起身,拉起许之城就要向外走。卢文馨眼看好端端的庆祝宴就要黄了,就快要哭了出来。 卢文馨也站了起来,冲到门口也拉住了许之城:“城哥哥,你不要走。” 眼见一场好端端的饭局就要被毁了,许之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纠结间,对面一个包间传来了喧闹之声。 不一会儿,便有一名伙计模样的人被打了出来,那伙计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强撑着身子拿起一把椅子砸了回去。 包间里边的人大约也有点儿懵,想不到这个伙计居然敢还手,片刻愣神之后,便几人联手围殴这名伙计,一时间桌椅倾倒,杯碟横飞,现场一片狼藉,几只杯盘飞入许之城这边的包间,落在桌上,溅起汤汤水水,将一帮女眷吓得花容失色。 闻声而来的店掌柜一边奋力将他伙计拉走,一边跟二楼包间众人赔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日生意不做了,各位的酒菜钱都不收了啊!” 包间内的客人显然不满意:“还要你们赔偿呢!那个伙计上菜的时候故意烫了我们!” 店掌柜一个脑袋两个大,冲着伙计道:“平琮你怎么回事?吃错药啦?怎么和客人起冲突呢?” 里边的客人大声道:“不就是因为我们说了两句秋葵姑娘吗?说她又怎么了?那地方的姑娘谁说不得啊!” 那叫平琮的伙计奋力挣脱了店掌柜的束缚,作势又向对方扑去,场面再度混乱起来。 一直一言不发的卢将军终于开了口:“太乱了,散了吧。” 卢文馨不甘心,冲着他道:“哥……” “走!”卢将军厉声道,伸手一把将许之城身边的卢文馨给拉出了包间。 走在酒楼外面的街道下,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娉婷走着走着突然笑了一下,许之城纳闷道:“你笑什么?” 娉婷道:“饭局黄了。” “饿着肚子还有力气笑?” “因为……大人你可以不去相亲了……”娉婷的眼睛望着别处,轻轻地说了出来。 许之城轻轻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一晚上什么都没吃,走吧,去吃烧烤。” 沁香楼内。 一群舞姬还在练舞,舞蹈大约是排的不理想,一旁的嬷嬷显得很不满意,一遍一遍地让舞姬们重复练习。 终于,一名青衣女子忍不住了,径直从舞姬的队伍中走出来:“为什么对我们这么苛刻?而那个秋葵就可以不练?” 嬷嬷冷笑:“秋葵姑娘是你们可比的吗?” 青衣姑娘不甘道:“我可是私下问过了,她出身和我们都差不多,再说了,出身好能来当舞姬?” 嬷嬷朝地上啐了一口:“人家出身不好,就不能后来遇上个贵人?” “贵人?”一名红衣舞姬也凑过来,“贵人会把她送到这里来?” “这里怎么了这里怎么了?!”嬷嬷不乐意了,“你们把舞学好了,媚态学好了,说不定哪一天被大户人家看上收了去纳个妾,也是你们的福分。” 青衣女子恍然:“我明白了,那秋葵多半是要作为礼物被送人吧?看来下家都找好了。” 嬷嬷不愿多搭理她们,赶着她们去练舞,又看了半天后,总觉得心中有团火总也灭不掉,便踢踢踏踏地走到后院,正巧碰上沁香楼的管事,便拉到一旁小声地问:“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 管事的叹了口气:“有几个杀千刀的在酒楼里讨论秋葵姑娘,大概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那酒楼的伙计恰巧是秋葵的拥趸,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损坏了不少东西,赶走了不少客人,现在那酒楼掌柜还嚷嚷着让我们赔钱呢。” 嬷嬷哼了一声:“他自己管不好伙计,关我们什么事?对了,秋葵现在在哪儿,我得去会会她。” 一间上好的闺房,装点得清新雅致,若不在这沁香楼,会让人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屋子。 屋内纱帐之后坐着一名女子,她保持着同一坐姿已经很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扣击声,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秋葵啊,你没有睡吧?” 第65章 被唤作秋葵的女子垂下眼帘,轻叹一声后道:“没有,嬷嬷请进吧。” 嬷嬷赔着笑脸闪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食盆:“听丫头们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吃饭,所以我拿了了吃食过来,想吃不想吃都吃点儿,不能饿坏了身子是不?” 秋葵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见嬷嬷仍然杵着不动,便问道:“嬷嬷是有什么要训诫吗?” 嬷嬷赶紧赔着笑脸:“哪里是什么训诫?就是听闻外边发生了一点儿事,过来叮嘱叮嘱姑娘。” 秋葵似不在意般地轻笑了一下:“又是什么无聊的事?” 嬷嬷有些尴尬:“就是昨晚酒楼里有一伙人吃饭,因为姑娘打起来了。” “关我什么事?”秋葵漫不经心道。 “听说还惊动了卢将军,结果弄得卢将军的一顿家宴不欢而散。” “那也不关我事,又不是我挑起来的。”秋葵冷言道。 嬷嬷老奸巨猾,被她这么一怼也不发怒,只道:“听说打伤了酒楼一个伙计,但是酒楼老板还让那伙计赔钱,因为是那伙计先动的手,真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伙计,好像叫平琮什么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嬷嬷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秋葵,果然,秋葵的脸色大变,她隐忍地攥紧了手底下的床幔,半晌迸出一句:“活该!” 第63章 嬷嬷自知秋葵油盐不进,只得叹了口气道:“也罢,只是想劝劝姑娘,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平日里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免得被一些市井小民惦记上了,凭生事端。” 秋葵又沉默半晌方道:“那我以后不出门好了。” 一群舞姬跳完舞,三三两两地从廊下经过,一名侍女端着食盆经过,被饥肠辘辘的舞姬们看见,便拦了下来:“哇!这么好的菜,是给嬷嬷送去的吗?” 侍女摇头:“不是,是嬷嬷之前吩咐给秋葵姑娘吃的,不过姑娘说没胃口,一点儿都没动,现在凉了不好吃了,正要拿去扔了。” 青衣女子飞了一个白眼:“真是浪费,要知道我们平时可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她居然说要扔了。” 别的舞姬也愤愤:“就是,如今看着天也热了,我们练舞可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可好,想休息就休息,还能吃上好的!” 青衣女子越想越气:“她凭什么可以被特殊对待?我就看不出她有什么金贵的地方!” 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里边走出一名淡妆女子,正是秋葵,她先是望了一眼乌泱泱的一众舞姬,然后慢悠悠道:“想吃好的,想有休息,也得有本事才行。” 青衣女子不服气道:“笑话,你有什么本事?!” 另一名红衣女子也道:“就算你长得再美舞跳得再好,最终还不是被当做货物一样卖给别人,就算你能卖到将军家太师家,到底也不是正经嫁过去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秋葵的脸变得煞白,举起手臂就给了红衣女子一个巴掌,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几名舞姬,几人立刻围了上来,作势要教训秋葵。 嬷嬷的声音急急响起:“都造反了是吧?!我看谁敢动秋葵?!” 众舞姬被唬了一跳,愣神间嬷嬷已护在了秋葵面前:“今天你们统统都不许吃饭,每人再罚五十个转圈!” 青衣女子极不甘心:“这秋葵是您女儿吗?这么护着她?!” “就是,嬷嬷你太偏心了,明明是她欺负到我们头上的!”舞姬们七嘴八舌。 嬷嬷青着脸:“啰嗦什么!都给我回去!” 几名女子不敢再僵持,嘀嘀咕咕地走了,青衣女子和红衣女子经过秋葵身边还不忘啐一口:“刻薄相!肯定是短命鬼!” 被这么一闹,秋葵更觉得意兴阑珊,如今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分,外面的客人已经济济一堂,有一些人在选歌姬唱曲。秋葵细细听了一会儿,不屑地笑了笑:“这样的嗓音,这样的琴声也敢出去献丑?” 果然不一会儿,有些常客开始喊叫:“快叫秋葵姑娘出来,我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嬷嬷赔笑道:“秋葵姑娘身体不舒服,而且她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所以从来不出来献艺,各位爷别为难老身了。” “笑话!不让她献艺你养着她干嘛?别不是她是你的私生女吧?哈哈哈哈哈……”堂客开始哄笑起来。 秋葵在里边听的真切,心中隐隐不快,这副表情被刚刚回来的嬷嬷看到,不忘又嘱咐道:“秋葵,你还是把心思放简单点儿,这些客人不是你见的。” 秋葵不以为然:“不是要练媚术吗?不对着男人练难道对着你练?” 嬷嬷被她狠狠地噎了一把,一时郁结便甩手回了屋,走前丢下一句:“总之别想着去前面!” 秋葵在心里哼了一声,袅袅婷婷去了后园,坐在水边的凉亭被夏日的轻风吹了半天,方才觉得心中不快略略平息了一下。 “秋葵姑娘?”有个男人的声音蓦然响起,将秋葵吓了一跳。 “谁?”她转头看去,发现在回廊拐角出现了一个黑影。 秋葵惊恐非常,正欲起身逃开,那黑影又出了声:“秋葵姑娘不必害怕,我不是坏人。” 那人从阴影中转身出来,竟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在下慕名姑娘已久,便唐突地进入了后园,希望能与姑娘有一面之缘,没想到真的如愿以偿。” 秋葵有些惊讶,心道此人倒是胆大,竟然偷溜进向来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进出的后园,同时又有些感动,此人冒着风险进来只为了看她一眼。 想到这里,秋葵轻笑一声:“如今见到了,还不快走?” 男子却赖在原地:“秋葵姑娘何以这么狠心?眉眼还未看真切就要赶在下走。”顿了顿又到,“未免狠心了点儿。” 秋葵转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官人此言差矣,秋葵是为了官人好,这后园看守得紧,万一被他们看到了,官人怕是要受皮肉之苦了。” 男子却仿佛未听见她的话一般,只皱着眉头道:“这眼神不对,应该再多情一些,便会显得更为娇媚。” 秋葵一愣,她倒是第一次听别人说她的眼神不够魅惑,多少有些不甘心,便转身搭上那男的肩头:“这样呢?” 男子露出羞赧之色,竟向一旁躲了躲,眼神也转向了别处。 秋葵嗤道:“真是个坏人,看你的模样就是个雏儿,还装模作样地给别人意见,还是回家陪妈妈吧!” 说完这番话后,秋葵便踢踢踏踏地走了,身后的年青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额头青筋直冒。 不知为什么,这一夜秋葵睡得很不安稳,后半夜她觉得口渴,便起身倒茶。刚刚走到桌前,眼角的余光便扫到窗棂上有个黑影一闪。 “谁!”秋葵原本不多的睡意在此刻子消失殆尽,她小心地挪过去,猛地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微微的风吹动了廊外地枝叶,一切静谧如常。 秋葵带着疑惑在廊外转了一圈,依旧毫无发现,只得转身重新进屋,将门仔细插好。她知道,沁香楼的管事一直觊觎着自己,几次三番地想要亲近她,以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况,只是那管事的从来都是敢想不敢做,因此秋葵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又回到床上继续休息了。 第二天,日上竿头。舞姬们又陆陆续续地出门洗漱,准备新的一天的训练。 青衣女子打着哈欠:“每天都那么早,困死了。” 红衣女子也道:“可不是?练来练去都是那几个动作,烦死了。” 青衣女子努努嘴:“我们可不像某些人那么命好,到现在还在睡。” 青衣女子手上端着的盆被人撞了一下,刚打好的水便溅出来一半。一名穿黄衣的小舞姬睡眼惺忪的愣在那里。 “小茹,你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没睡醒啊?”青衣女子恼道,“把我衣服都泼湿了!” 被叫做小茹的黄衣舞姬渐渐道歉:“青芜姐姐对不住,我昨晚喝水喝的太多,确实没睡好,起夜的时候好像……好像看到了鬼,所以后来就没睡着了……” “少来骗姐姐了,小茹你可学坏了。”红衣女子笑起来,“这后园人这么多,哪有鬼会来?” 青衣女子道:“红绡你还别不信,这后园子都是女人,阴气重,况且我还听说早年死过一个舞姬,特别红的,对了,就在那屋子吊死的。”她顺手一指,正指向秋葵所住的屋子方向。 舞姬们被吓得花容失色,一片哗然。嬷嬷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对着众人斥道:“大白天的,说什么神神鬼鬼的?!都赶紧收拾好练舞!” 舞姬们俱都散去,嬷嬷向秋葵的屋子望了一眼,正要转身离去,管事的凑过来:“吃食都准备好了,给您和秋葵姑娘送到屋去?” 嬷嬷眼皮也没抬,道:“她的就先不要送了,让她多睡会儿。” 第66章 管事的挠挠脑袋:“秋葵姑娘近日有些懒散呢,也不练舞……” “多嘴!她是你我得罪得起的吗?”嬷嬷没再理他,径直走了开去。 正午的日头变得辣了,舞姬们躲在廊下阴凉处昏昏欲睡,有几个弄来了两片西瓜,不一会儿便被抢个精光。 恹恹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的看见一名侍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不……不好了!死……死人了!” 舞姬们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呐呐道:“别……别玩笑了。” 侍女扑倒在地,一边哭一边指着后方:“可不敢和姐姐们开玩笑,是管事大爷看秋葵姑娘一直没出房门,便让我送午膳进去,结果……结果看见秋葵姑娘死在了屋里……” 现场一下炸开了锅,一众人俱都没了睡意,全都涌去了秋葵的屋外。嬷嬷和管事的已经闻讯到了现场,将一群姑娘给拦在了外边。 嬷嬷铁青着脸,对着舞姬们吼道:“都来看什么热闹!全都回屋去,谁也不许把消息外传!” 平白无故死了个舞姬本来就是件晦气地事,再加上死的还是秋葵,嬷嬷心急如焚,她自然知道这秋葵一死,宫里的那位就相当于少了枚棋子,这枚棋子本来在她手手里养得好好的,不出意外半年后便能送了出去,可却在这节骨眼上,里不偏外不偏,偏偏落在秋葵出了这档子事,这可如何向宫里那位交待,弄不好还得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正焦急地思前想后,有侍女慌慌张张地来禀报,道是宫里来了人。 嬷嬷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管事的凑上来道:“这事瞒是肯定是瞒不住的,而且天热,一直放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和宫里的人说清楚吧?” 说话间,宫里来人已闯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说秋葵姑娘出事了?” 嬷嬷心中哀叹一声,无奈地对管事的嘀咕一句:“就知道那帮丫头嘴巴把不住。” 宫里来的人只是个小监,但因为在刘公公手底下做事,沁香楼上上下下都对他奉若上宾。 小监向屋内看了一眼后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嬷嬷的身子颤了颤:“回公公,今早发现……发现秋葵姑娘死了。” “是啊,昨晚还好好的……”管事的接口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 “意外?”小监嗤道,“这明明是被人杀死了,你们沁香楼行凶杀人还想推卸责任?!” 嬷嬷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公公啊,就算给我十个胆儿我们沁香楼也不敢行凶杀人啊,更何况杀了秋葵我们哪里能保得了小命?” 小监冷哼道:“知道就好,此事先去报官,我回去禀报刘公公,这两日沁香楼不要营业,这个后园也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进出。” 嬷嬷一身冷汗,望着小监的背影一连声地说“是”。 第64章 大理寺接报后,何隐皱起了眉头:“那沁香楼离刑部那么近,怎么会舍近求远报到大理寺来?” 衙役道:“大约是因为刑部尚书近日无心处理公务,刑部的口碑就……” 何隐忍住心中快意,依旧摆了严肃的神色:“岂可随意揣度?去,把杨大人叫来。” 杨懋暗自叫苦,自己手上已经堆了两件凶杀案,此刻又唤他去,是当他三头六臂还是怎的? 抱怨归抱怨,案情却不敢耽搁,杨懋带着仵作匆匆向外走,迎面正碰上悠哉悠哉的许之城,便驻足道:“你现在倒是轻松,又给了我一件命案。” “哦?是什么案子?”许之城问。 “说是沁香楼死了个舞姬,叫秋葵的。”杨懋道。 “秋葵?”许之城眉毛挑了挑,他想起之前在酒楼里的一幕。 “你认识?”杨懋惊讶道。 许之城眼睛看向别处,慢悠悠道:“不认识——” “就知道你不认识,你这种人平日里除了查案就没其他爱好了。”杨懋顾不上继续寒暄,抬脚匆匆走了。 这件案子与前几起案子一样,死者死状一致,但未遭到侵犯。这一次仵作注意到了同样的细节,那便是死者左臂也有一个梅花印。 杨懋询问了第一个发现秋葵死亡的侍女,侍女站在杨懋面前时仍惊魂不定,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杨懋听了半天终于搞清楚了一点,那便是临近中午给秋葵送饭时,秋葵的房门并没有从里面上锁。 杨懋仔细查看了一下房门的锁,并没有损坏的痕迹。这么说,凶手可能是和平进屋。 既然是和平进屋,必然是与秋葵相识之人。杨懋一边如斯思考,一边又将那侍女唤到跟前,他注意到侍女在迈脚之前,沁香楼的管事似乎踢了她一下。 “这后园平日里都有谁能进出?”杨懋问。 侍女答得飞快:“嬷嬷,舞姬姐姐们,我们这些粗使丫头,再就是管事大人了。” “秋葵姑娘平日里与人来往多吗?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和关系不佳的?”杨懋问道。 侍女想了想道:“秋葵姐姐为人高傲,不怎么与人来往,与其他舞姬姐姐们也不亲近,昨天还和几个舞姬姐姐起了争执。” 青芜和红绡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面对杨懋的讯问,二人七嘴八舌地解释:“秋葵整天偷懒,还吃的比我们好,还能一人住一间屋,我们抱怨两句也是正常的啊,不至于因为这点儿小事就杀人啊!大人您可不能冤枉我啊!” 杨懋被她俩吵得头疼,再加上有其他舞姬作证,青芜与红绡夜里并没有出过卧房,杨懋只得将调查方向转想他人。 青芜突然提供了一个线索,让杨懋心中一亮。青芜提到沁香楼的管事似乎对秋葵青睐有加,经常找各种理由去接近秋葵,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是首先想到送给秋葵,然而秋葵却一直对管事不理不睬,将他送的东西经常丢出去,因此,这个管事完全有可能因爱生恨,有着杀害秋葵的动机。且管事平日可以自由出入后园,具备作案的条件。 面对杨懋提出的疑问,管事的立刻扑倒在地:“大人啊,您可不能冤枉我啊,小人虽然对秋葵姑娘有仰慕之心,但绝对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杀人啊!” 杨懋道:“你昨晚呆在哪里?” 管事的抖抖索索道:“和嬷嬷把前面的事情忙完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你的睡房在哪里?”杨懋问。 “回大人,在前院。” “可有人证明你夜里没有外出过?” “在屋里睡觉,没有外出啊。” “如此说来就是没人能证实了?”杨懋皱起了眉头。 “我……我……什么也没干啊!”管事的着急起来。 “有没有干,带回大理寺再慢慢解释吧!”杨懋转身命道,“把嬷嬷也一起带走!” 大理寺内。 周光明坐在上首,何隐在堂中来回走动:“杨大人,你确定是连环案?” 杨懋点头:“正是,几名死者死状相似,且左胳膊上均有一梅花印,都是新印上去的,怀疑凶手有某种癖好。” “可有疑凶?”何隐问。 杨懋挠挠脑袋,为难道:“其实不算有,只是从沁香楼带了几个人,具体的要问问才知道。” 周光明点点头:“现在连续发生了三起案子,城中各处难免会传出些不找边际的传言,此案还是要处理好,尽快破案。” 杨懋叫苦道:“大人,这可是连环杀人啊,现在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大人您能不能让许大人接这个案子,哪怕让他来帮帮我也好啊!” 何隐生气道:“闭嘴!整天许大人许大人的,难道整个大理寺就他许之城能办案子吗?!难道缺了他都转不了了吗!别废话!你不是带着人去了吗?抓紧去讯问去!” 杨懋碰了一鼻子灰,结果出门又看见悠哉悠哉的许之城,许之城手中正拿着一卷手札,看两眼思索一下,完全没有注意到心急火燎的杨懋。 杨懋一把扯住他:“你是悠闲了,睬都不想睬我一下。” 许之城抬起眼,抱歉地笑了一下:“看东西看出神了。” “什么好东西?”杨懋伸头看去,许之城却将手札纳入袖中,“远方的一位朋友写给我的,分析人的心理,我觉得有意思,便时常学一学。” “好东西也借我看看呗。许兄我跟你说,这次可是个连环案,你得帮我。”杨懋扯着许之城的袖子不放手。 许之城朝远处望了望:“恐怕那边不会同意吧……” 皇宫深苑。 “什么?你说秋葵死了?!”本来在闭目养神的赵贵妃睁开眼睛,“怎么死的?前两日不还好好的吗?” 刘公公低头道:“回娘娘,是小人疏忽,小人一定将那嬷嬷和管事的拿来,娘娘您看到时怎么处置?” 赵贵妃白了他一眼:“处置?怎么处置?他们就算都死了,秋葵就能活过来吗?” 刘公公连连称是:“只是可惜了秋葵那么好的人才。” 第67章 赵贵妃哼了一声:“不过是枚棋子罢了,再说了,听闻秋葵最近越发的不听话了,就算活着也不能用了。”赵贵妃顿了下又道,“不过居然敢动本宫的人,这个凶手也是活的不耐烦了。” 刘公公忙道:“已经报给大理寺了,相信大理寺很快就能抓到凶手了。” “大理寺?”赵贵妃问道,“那里是不是有个叫做许之城的人?本宫听闻他办案极好,你去一趟,和周大人转告本宫的意思,就让这个许大人接手此案吧。” 大理寺大牢内,杨懋硬是拉着许之城一同讯问。 沁香楼管事的趴在地上连连喊着冤枉,杨懋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没问出来。 许之城想了想,蹲在地上突然问了一句,五日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管事的一愣:“沁……沁香楼啊。” “没有外出?”许之城继续问道。 一旁的杨懋立刻恍悟,自己虽然知道几个案子是连环案,却一直没当做连环案去审。 管事的肯定地点点头:“那天我记得的,是翠姐,哦就是嬷嬷过生辰,我们大家都在给她庆祝,涮肉喝酒,闹了差不多一个通宵,最后还是收拾的摊子。” 许之城向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立刻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管事的懵懂地问:“大人,为什么突然问那天的事?” 杨懋严肃道:“大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废那么多话干嘛?” 管事的被凶了一下,委屈地继续趴在地上喊冤枉。 牢门外传来响动,何隐的声音响起:“什么人在嚎,都嚎了半天了。” 管事的闭了嘴,看了一眼走到跟前的何隐,立刻膝行了几步扯住何隐的袍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位大人一看官就大一点儿,您给评评理,小人没有杀人为什么还要把小人关起来啊?” 何隐厌恶地后退了两步,眼光转向许之城:“许大人怎么在这里?” 杨懋赶紧接口:“是我让他来的是我让他来的,我请教许大人一些问题。” 何隐蹙眉道:“许大人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许之城诚实回答:“回何大人,确实太闲了。” 杨懋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引得何隐心中更加不快,便指着许之城道:“许大人,外面有几起盗窃案,你若是闲的发慌便去处置一下。” 许之城略行一礼,迈着步子悠哉悠哉踱了出去,杨懋见状也想跟着溜出去,却被何隐喊住:“怎么,一个人问不了话,你过来,本官来听听你怎么审案?” “啊?”杨懋摆出一副茫然姿态,“大人您来晚了,刚刚已经审完了。” 何隐被他一噎,正要发作,一个衙役过来低声与何隐说了几句,何隐面色微微变化,看了眼杨懋后转身径直走了。 内堂之中,出了周光明外,还站着一人。此人何隐曾经见过,正是赵贵妃跟前的红人,皇宫大内数一数二的人物刘公公。 此时的周光明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何隐一头雾水,在心中骂了句“老狐狸”后快步走了过去。 “这位便是何大人吧?”刘公公问道。 “正是。”何隐谦恭一礼,“见过刘公公。” 刘公公笑了笑,又冲着周光明道:“咱家也该走了,希望没有为难到周大人。” 周光明道:“哪里哪里,公公客气了。”一边将六公公送到门外,待人走远后,周光明方才回到内堂。 “老师,可是有什么事?”何隐疑惑道。 周光明捋了捋夹杂着几根白须的胡子,问道:“那连环杀人案是杨大人在跟?” “正是。”何隐答道。 “哦,听说也没什么头绪,把案子交给许大人吧?” “啊?”何隐差点儿跳起来,“为什么!” “宫里的意思,指名让许大人受理。”周光明有些无奈,“行了,你我都知道许大人的本事,你不让他断案就能阻了他前途吗?” 何隐不甘道:“宫里管这些事干什么?” “多嘴!宫里要干什么是你我可以问的吗?”周光明拂了拂衣袖,“去吧,早些安排下去就早些有交待。” 第65章 何隐找了半天才找到许之城,加上天热出了一身汗,心情便更加不爽利,见到许之城后便噼里啪啦问了一串:“你到哪里去了?整日里就知道闲逛!” 许之城心中好笑,如今这何隐见到自己连最基本最台面的礼节已经不想讲,看来是确实对自己积怨已深,只要见着了就想找点儿茬,当下便不太想搭理他,只淡淡道:“方才大人交待了几件偷盗案,下官便是去查案卷了。” 何隐被噎了一下,面子下不来,继续嚷嚷道:“那你查到什么头绪没有?” “看过案卷,有了一些头绪。”许之城道。 何隐不屑:“这么短的时间就说有头绪,不要吹牛,不要随随便便,要严谨对待案情!” 许之城不想和他多耗下去,略施一礼道:“何大人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下官要去办案了。”说完这番话后,许之城竟看也不看何隐,径直走了。 何隐这才想起正事没有交待,回头一看许之城长手长脚已经走出好远,不由急道:“许大人请留步!” 许之城却仿若未闻一般继续向前走着,何隐不得已只得奋力去追,好不容易追上后,何隐已经气喘吁吁。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喊你你也不理!”何隐有些气急败坏。 许之城的脸上露出歉意之色:“哎呀,刚才想着要让大人您满意,是以着急去查案好早日跟大人交待,便走的急了点儿。再加上案情复杂,又想得出了神,便没听到大人唤下官。” 何隐被噎得连连咳嗽,缓了半天才道:“我不跟你耍嘴皮子,我就是来告诉你,上边来话,连环杀人案从杨大人手上交到你手上了。” 杨懋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厚厚的案宗往许之城面前一堆:“早说要给你给你,上面那两个人就是不同意,现在好了,宫里面来人了才松了口,快快,你早些接了我好享福去!” 许之城自言自语:“奇怪,宫里早为什么会过问这个案子?” “那就不得而知了。”杨懋挠挠脑袋,“大约是宫里近日对奇案产生了兴趣?” “不是因为前两桩,是因为最后这桩。”许之城抬起头,“前两桩都是市井中小户人家的女子,交往简单,但是沁香楼不一般。” 杨懋点头:“对,沁香楼有一群舞姬通常是不轻易露面的,只在官家有宴请时方会请这些女子助兴,偶尔还会去宫中献舞。” 许之城“唔”了一声,又问:“这三桩案子是连环案?” 杨懋肯定道:“作案手法一致,基本可以认定是同一人所为。” “可是,我们还有个疑点没有解开。”许之城蹙紧眉头。 “什么?” “这三个人互不相识,面貌身量,穿衣风格,生活背景各不相同,为什么凶手会选择她们?她们的共同点是什么?”许之城低头思索,“还有那个梅花印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第一起案件的死者人称杜娘,刚出嫁没有几个月,夫家姓方,家中开了间药铺,丈夫方山为人勤奋,经常会亲自去山里采药,因此铺子里会有一些别家药铺没有的珍贵药材,所以生意一直不错,家里也过得比较富足。几月前,经媒人介绍,方家结识了邻村的杜家,杜家的女儿与方山年岁相当,长相秀美,只是家境比较贫寒。方家对杜家的家境倒不在意,再加上杜娘貌美,方山自是十分满意,于是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亲。 起初的第一个月,杜娘除了有点好吃懒做,倒也没表现出其他什么缺点。第二个月开始,杜娘便借口呆在家里憋闷,主动要求一起去看铺子,方山只当她想要帮手,自然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日日带她去药铺,有时自己去山上采药,便留杜娘看着铺子。 慢慢的,方山发现杜娘来药铺后生意变得更好了,他没做他想,而是更勤奋地干活,而杜娘也总是劝他要么去山上采药要么在家中休息,药铺的事情她一手打理。方山觉得自己的妻子如此识大体,心中也十分愉悦,日子过得愈发幸福。 然而随之而来的事情却让方山尴尬,有一次方山上山采药路遇大雨,便提前返回了药铺,刚进药铺,便见到一陌生男子一手提了几幅药,一手在帮杜娘别耳边的发。 方山脑袋“嗡”地一声,搁下药材上前大吼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杜娘吓了一哆嗦,迅速远离那买药男子,站到了方山身后,怯怯道:“相公,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方山盯着陌生男子,怒意陡生:“我问你呢,你刚才在干什么?” 不等男子说话,杜娘拉住了方山的袖子:“相公,刚才我取上面的药时没站稳,摔了下来,多亏这位公子扶了我一下,相公作甚要这么凶对人家?” 第68章 方山半信半疑:“真的?” “不是真的还能是煮的?”杜娘娇嗔道,一边向陌生男子使着眼色,“客官不好意思,慢走啊!” 自那日后,方山又从药铺伙计处听来几起流言,都是关于老板娘与前来买药的男人纠缠不清的事,尽管方山和杜娘求证不出什么,但心中难免也有了疙瘩。方山不放心,便很少离开药铺,杜娘觉得没趣,渐渐的也就不来药铺了。 二人的日子算是消停了一段时间,然而好景不长,杜娘又迷上了打雀牌,每每都约上几个外面认识的好姊妹,常常打到后半夜方才回家。据方山说,杜娘出事的那天便是和家里说了要出去打雀牌。 “你那天去找过她么?”许之城问。 “找过。”方山有些哽咽,“她根本没去打雀牌。” “哦,那她去了哪里?” “不……不知道。”方山避开许之城的眼光,身体也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有一个老伯见过她,就在她距离她出事地点两条街的地方。”许之城一刻没有放松,紧紧盯着方山,“你要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说不定对断案有帮助。” 方山额头上渗出汗珠来,结巴道:“其……其实……唉算了,大人可要替我保密啊,那娘们不守妇道,那晚上是去会情郎了!” “你早就知道?”许之城问。 方山摇头:“之前并不知道,是那晚我去找她,找了一晚上也没找着,去问我娘子的姊妹,结果都说我娘子没约她们打雀牌,我怕她出事,就很焦急,结果有个姊妹大约看我可怜,就透露了这个情况。”方山扶住额头,“我竟不知他们已经暗通款曲一月有余。” “那男子家住何处?你可想过你这样隐瞒有可能就错失了杀害你娘子的凶手?”许之城皱眉道。 “那龟孙子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别说杀人,他看到我出现时都吓得尿裤子了。”方山摇头道。 “他与案子有没有关系,大理寺会判断的。”许之城严肃了表情,决定去拜访一下方山口中的这个人。 此人住的地方距离案发地十分近,正是出摊做早点的老伯看见杜娘的那个巷子里。 敲开房门,许之城便知方山说的没错,出现在门口的年轻男子一看见有衙役,先自吓得腿软了一软,扶门惊了半天,方才说:“官爷,我什么都说,但是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许之城与其略略交谈,又走访了周围邻居,知道他当晚又去了邻人家中喝酒,再加上早点摊老伯的证言,证实杜娘是独自一人走出巷子,之后并无他人经过,因此此人杀人的嫌疑便被排除。 第二个死者叫婉如,独居寡妇。丈夫死的早,留下一大笔家业给她,她就算一辈子胡吃海喝也花不完这些积蓄,因为富足闲适,平日里便喜欢出门闲逛,结交了不少人,其中男人居多。根据市井消息,这婉如平日并不会得罪人,若说仇家便是与她交往的男人们的家眷。婉如长相甜美,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再加上出手阔绰,着实吸引了一些心思不正的男人。 然而与婉如有瓜葛的这些人又都一一排除了嫌疑,案件又回到了原点。许之城坐在院中,拿着摹下来的梅花印端详许久,连落了雨也不已知。 一柄伞移上头顶,许之城说着手腕看上去,原来是娉婷。 “怎么还没睡?”许之城问。 “本来是要去睡了,结果看见大人坐在这里,怕大人淋了雨生病,便去取了伞来,”娉婷声音低沉婉转,让人心生安然。 “哦。”许之城看看天,“原来天变了。”他站起身,将伞推回给娉婷,“我回去睡了,你也回吧。” 被不冷不热地对待了一下,娉婷一时有些发愣,只呆呆地看着许之城关上了门。常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咕咕”叫个不停,娉婷看的清楚,那常乐的脚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娉婷走上前去,将那书信解了下来,她本就识字不多,书信中文字和格式更是她见所未见,令她着实吃了一惊,再仔细看去信中字迹娟秀,应是女子所写。娉婷想了想,终是将信件藏了起来。 第66章 王有龄府上。 王有龄不满地冲着许之城抱怨:“你看你,好久没见所以请你来参加我的家宴,结果你一句话不说,就盯着看那张破图。” 王夫人端着茶走过来,对着许之城手中的图瞄了一眼,发出一声:“咦——” 许之城抬起头来:“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妨直说。” 王夫人放下茶盏,落落大方道:“妾身平日里喜欢侍弄花草,所以识得一些,既然许大人问起,妾身就献丑了。这梅叫照水梅,京师这边可不大有,是云南那里种植的梅花。” 许之城眼睛一亮:“这么说,此梅只在特定的地方有?”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宫里也许会有地方进贡的,不过以往妾身去宫里倒是没见过。” 许之城一揖到底:“多谢夫人指点,在下有事,先行告辞了。” 王有龄瞠目结舌道:“你……你饭还没吃哪!” 许之城头也不回:“改天请你去我府上吃啊!” 在三起案件中,无论是死者还是与死者相关的人,和云南挂的上钩的只有秋葵一人。 面对三更半夜突然出现在沁香楼的许之城,嬷嬷着实紧张了一下,战战兢兢地问:“大人啊,奴婢可是本本分分没做什么坏事的,秋葵死后我们自己就一直没对外开门迎客,如果再把奴婢带走了,那沁香楼就真的垮了。” “不过有些简单问题来问你。”许之城道。 嬷嬷听闻后心定了定,连忙掸了掸面前的椅子让许之城坐上去:“大人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我且问你,这沁香楼里有几个家乡在云南的?” “云南?”嬷嬷有些惊讶,“那远了去了,除了秋葵,没别人了。” “你再好好想想,没有疏漏?”许之城问。 “绝对没有,每个人进来都到奴婢这里画押的,几斤几两奴婢还不清楚?”嬷嬷肯定道。 “那么,秋葵是怎么进的沁香楼?” “秋……秋葵怎么进的……沁香楼?当……当然是被人送进来的。”嬷嬷突然结巴起来。 “是什么人送的,还记得么?” “……不……不记得了。”嬷嬷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向许之城的眼睛。 许之城沉默了一下,突然道:“是宫里的人送进来的吧?” 嬷嬷猛然抬头:“原来大人您早就知道?!” 许之城微微一笑:“不,我猜的。” 嬷嬷瞠目结舌:“怎么……怎么还作兴朝廷命官骗人的哩……” “宫里送来秋葵是为的什么?”许之城继续问道。 “这……这奴婢哪里知道?”嬷嬷扑通跪了下来,“大人就别为难奴婢了,奴婢真的不知道,就算知道若是说出去也是个死,奴婢只知道宫里传话来要好吃好喝待着秋葵,还要让她学礼仪学舞蹈,还隔三差五就会派个人来看看。” “好吧。”许之城躺在椅背上,“那我就问问别的,比如这秋葵可有什么家乡的亲戚朋友在京师?” 嬷嬷略想了一下,道:“有倒是有,听说在一个酒楼做小工,不过秋葵不大搭理他……” “是不是叫平琮?” 嬷嬷“啊呀”了一声:“大人您既然全知道,作甚又来问奴婢……” 平琮自然已经不在酒楼,为了一个女人和客人大打出手,又赔不起酒楼的损失,自然毫无悬念地被酒楼扫地出门。 许之城寻到平琮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小酒馆喝闷酒,许之城没有惊动他,而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 平琮个子不高,皮肤偏黑,一张年轻的脸上眉目分明,论长相倒是个俊俏的后生。 平琮似乎是酒钱不够,本来想再要一壶终于还是放弃了,他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走出了酒馆。许之城依然不动声色得跟了出去,不惊动不远离。 让许之城意外的是,平琮并没有回家,而是向热闹的街市走了过去,最终停在了沁香楼的门外。 望着沁香楼挂了几天的歇业公告,平琮明显表现得不平静,开始大声叫嚷起来,许之城静静听了一会儿,发现平琮似乎在质疑沁香楼不让秋葵露面。 许之城装作随意地走过去,顺口问道:“怎么这位兄台也是来看秋葵姑娘的?” 平琮愣了一下,看着许之城莫名道:“是啊,关你什么事?” 许之城悠哉悠哉道:“不知为什么,来了几天沁香楼都不开门。” 平琮接话道:“是啊!不会欠人钱了吧?我都来喊了几天,也没人出来说个话。”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许之城似漫不经心地说。 平琮瞪大了眼睛:“会出什么事?秋葵不会有事吧?!大哥,我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读书人,要不你帮我去敲敲门,他们或许会理你,你问问秋葵现在可好?” 第69章 许之城一言不发地望着平琮,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丝毫假装和撒谎的痕迹,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平琮表现出的焦急是真的焦急,无助也是真的无助。 半晌,许之城道:“你若是想知道秋葵怎么样了,回去解了酒气,明日一早来大理寺找我,我叫许之城。” 清早,许之城在衙门院内来回踱步,如果平琮不知秋葵已死,那么他更不可能是杀害她的凶手,不过或许他能够提供至关重要的线索也说不定。 一名衙役打断了许之城的思绪,道是外面来了个年轻后生,声称要见他。许之城心知是平琮到来,连忙让人将他唤了进来。 平琮见到许之城,心急火燎地问:“许大人,是不是沁香楼出了乱子?秋葵怎样了?” 许之城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亮出了梅花印的图案,问:“你看看,可认得这种话?” 平琮不假思索道:“这是我们家乡的照水梅,到处都是。” “秋葵姑娘可喜欢这花?”许之城每问一句,都极细心地观察着平琮的细微表情。 平琮摇头道:“秋葵根本就不喜欢花,别说梅花,什么花都不喜欢。”他不耐烦道,“大人,您为什么要问这些,小人只想知道秋葵怎么样了。” “你当真不知秋葵的状况?”许之城蹙眉问他。 平琮的脸灰了一灰,神态也凝重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望着许之城,半晌道:“她……她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死了。”许之城道。 空气有片刻的凝固,平琮在这片刻之间没有表情没有声音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也没有泪,没有难过伤心的任何表现,只是木讷,所有血液都凝结成冰的样子。 良久,平琮方才出了声:“不可能,前几日我还见过她。”声音是极力控制的颤抖。 “她被人杀死在沁香楼。”许之城道,“左臂上被人印上了照水梅的图案。” 平琮拼命地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杀她?” “还有,你和秋葵是什么关系?如何认识的?你为什么要为了她和别人大打出手?” “四日前的晚上,你在何处?” 许之城一连串的发问终于将平琮逼向崩溃边缘,他开始歇斯底里:“是谁?是谁杀了秋葵?!我要杀了他!” 平琮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再被问话,被几个衙役给拖了出去,一旁的杨懋擦了把冷汗,问道:“许兄你是故意激他的?” 许之城点点头:“不错。” “那是不是他?”杨懋问,“我看他听到秋葵死了都没表现出伤心,很可疑。” “伤心到了极点也会这样,倘若他一听到此消息就哭的不能自已,反而令人生疑。我随后连着问他几个问题,他第一反应并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撇清与此案的关系,而是喊着要给秋葵报仇,也说明他不太像一个凶手的样子。” 杨懋“啧啧”道:“许兄,你这些本事哪儿学的,好深奥的样子。” 许之城一笑:“一位知己教我的。” “红颜知己?” “多事。” 因为有人在秋葵遇害当晚曾见到平琮在沁香楼附近出现过,且他自己也无法证明当晚的去向,因此平琮仍然被大理寺暂时收押了起来。 许之城陪着平琮聊了一晚上的天,终于从他嘴中了解到他与秋葵之间的恩恩怨怨。 “原本的生活多好,我与她在一个村里,从小就在一起玩,本来我们都以为,长大后也会理所应当地在一起。”平琮低着头,极力掩饰着痛苦,“可是有一天,从京师来了个商人,带来了很多我们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从那以后,秋葵便整天想着去京师,还央求那个商人带她去,后来她真的跟人家走了,谁都没告诉。后来我也到了京师,就是为了找她,可她去进了什么沁香楼,沁香楼是什么地方,就是整天给那些臭男人跳舞的地方!” “所以你便开始恨她?”许之城问。 “怎么会!”平琮反驳道,“无论秋葵做什么,我都不会恨她,只要她愿意,我就会永远守着她!” “那秋葵是个什么想法,你问过么?” 平琮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问过……她说我太穷也没权势,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不过,这一定不是她真实的想法,她一定有她的苦衷。” 第67章 许之城没有想到,经历过上次那场不情愿又糟糕的相亲宴后,卢文馨还会来找他。 与上次相比,卢文馨似乎清减了些,脸上也有淡淡的疲惫之色,然而,当看到许之城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便闪出光来,情不自禁地扑了过来:“城哥哥,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见我了。” 许之城望着她皱了皱眉:“这么晚你还不回家,你哥哥不管你么?” “哥哥知道我到你这里来了,就什么也没说。”卢文馨嘟嘴道,“哥哥知道他太心急了,最近也不好意思来见你,所以我今日来也是替我哥哥道个歉。” 一个当今大将军的妹妹自降身份等他到夜深,许之城不是不感动的,他露出笑容来,温柔回应道:“道什么歉,你们什么错也没有。好啦!我又没放在心上。” “当真?”卢文馨欢快起来,“那我以后还可以经常来找城哥哥吗?” “当然。”许之城道,“不过现在这么晚了,我得送你们回家了。” 卢文馨却对自己的侍女道:“你坐我的马车回去吧,我想和城哥哥走一走。”又回头转向许之城,“城哥哥,不要拒绝我,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许之城有些尴尬,想了想方道:“好吧。” 路上已经人烟稀少,卢文馨却仿佛置身热闹的集市,像只欢乐的蝴蝶一样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 一会儿又回到许之城身边:“城哥哥,你能送我回家,我真是太开心了!” 许之城道:“这么晚的天,让你单独回家我不放心。” 卢文馨的脸有点儿红:“看来城哥哥还是关心我的,城哥哥,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吧,只要我能回答的。” 卢文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城哥哥,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家?” 许之城一愣后道:“缘分没到吧。” “那……城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卢文馨小心翼翼地问。 许之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意外,尴尬之余不知为何脑中突然闪现出了苏玥的样子。许之城笑了一下,觉得满心都像是洒满月光般的温柔,半晌道:“说不好,就是碰见了就再也忘不了,见不到的时候又会常常想念的那种人。” 卢文馨抿嘴笑起来:“那城哥哥有时候会不会也想念我呢?” “啊?” 卢文馨又道:“我知道一定会的,对吧?而且我知道城哥哥以后会越来越喜欢我的!” 说完这番话,卢文馨突然踮起脚尖在许之城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道:“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你心里的那个人!”说完这些话,卢文馨便迅疾地转身跑开去知道,了。 许之城在身后大喊:“喂!还没到呢!” 卢文馨不敢回头,只大声回道:“还有一个路口,我自己回去了!”随着话音落下,卢文馨已消失在了巷口。 许之城摇了摇头,叹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去,便听见隔壁巷响起卢文馨的惊叫声。不祥的预感充斥许之城的心中,他不敢耽搁,迅速冲了过去。 待许之城赶到时,只见到一个黑影朝着巷子的另一边遁去,而卢文馨正坐在地上低声哭泣。 许之城走近扶起卢文馨,焦急道:“你怎么样?” 卢文馨擦了把眼泪:“幸好我还有些拳脚功夫,他才没伤害到我。” “是抢劫的?”许之城问。 卢文馨一边咳嗽一边摇头:“应该不是,他一上来就掐住我的脖子,力气很大,像要置我于死地。” “你认识他么?看清他的脸了么?” 卢文馨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确定,他当时的表情很凶恶,而我又被吓坏了,所以不保证记得没有偏差。” 许之城轻轻扶住她:“好了,现在别想这么多了,我先送你回家。” 二人刚刚迈出步子,便感觉脚下踩了一个东西,许之城蹲下身将那个小小的东西捡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不由大惊失色。 那是一只刻的很简陋的印章,图案是一朵照水梅。 第四朵照水梅出现了,而平琮还关押在大理寺,沁香楼管事的也还没放出去,因此绝不可能是这两人做的案。 许之城仔细比对了印章上的图案,与前几起案子中留下的印记完全一致。作为案件的这个细节,没有人向外透露过,因此也不会有人能够仿造出一模一样的图案,所以,袭击卢文馨的那个男人极大可能就是前几起案子的真凶。 卢文馨到底是见过世面,随军经历过战争的女子,很快她便平复了情绪,并让婢女送来她凭借记忆描绘出来的嫌犯的样貌。 第70章 画像上的人物眉清目秀,是个年轻俊朗的后生,许之城命人将画像多描绘了几份后,由衙役在案发的几个地点附近走访调查,很快,便有消息传来。 画像上的人像极了城南一家医馆的大夫秦川,医馆虽然离城中的案发地地处两个区域,但秦大夫因为常来买药,因此有人曾见过他的面。 许之城获得消息后,立刻赶去了城南的这间医馆。这是一间叫做“云来”的医馆,整间医馆装潢得简单雅致,可以看出主人是个情调清雅之人。医馆里的患者很多,均有条不紊地在一旁等待,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可知这些患者都是慕名在找秦大夫瞧病的。 许之城没有打扰旁人,只带着娉婷和帽儿四处看看,许之城隔着偶尔掀起的布帘略略观察了一下秦川,结果发现他低声细语,对病人十分耐心,从外表上看去完全无法与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犯联系在一起。 终于等到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秦川的脸上略显疲惫,却仍是带着和缓笑容将许之城一行人引到内堂。 “实在抱歉。”秦川将茶水亲自奉上,谦和平静。 许之城道了声谢,开门见山问道:“秦大夫昨晚在哪里?” 秦川很快回答道:“在医馆里。” “哦?”许之城扬了扬眉,“秦大夫不需要回忆一下么?这么快就作答?” 秦川笑着摇了摇头:“又不是几天的事,哪要刻意回忆,昨晚有一个病人头风病犯了,我给他诊治到后半夜,自然我记得。” “可有人证明你一直没离开医馆?”许之城问。 “伙计们都回家去了,不过病人可以证明。”秦川淡淡回应。 “方便将那个病人的住处提供给我们么?” 秦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头:“虽说将病人的信息提供出去不大好,不过相信他知道是配合许大人办案,一定很乐意的。” 拿到住址,帽儿迅速消失在了街道上。许之城转过头来,眼中带着笑意,语气却十分凌厉:“怎么秦大夫不问问本官为何要来找你?” 秦川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道:“如若不是向我了解情况的,便是怀疑我是凶犯。” “一般被怀疑的人不是会紧张吗?”一旁的娉婷忍不住插嘴道。 秦川却露出意外的表情:“怎么会?没有做过坏事又怎么会紧张?”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呼喊起来,有伙计跑进来,道是一名摔伤的人被家属送了过来。秦川抱歉地向许之城点了点头,迅速跟着伙计走了出去。 许之城带着娉婷也跟了过去,见到秦川正与家属将病人轻轻抬上床铺,并耐心而有条理地询问情况,不一会儿,便掌握了病人的全部信息并确定了治疗方案。 许之城心中暗叹,在如此直截了当的讯问后仍然能够如此平静而有条理,倘若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常人没有的强大内心,那就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是凶手。 离开云来医馆,许之城方才向身旁的娉婷问道:“怎么样?你观察到什么?” 娉婷道:“他的步伐十分扎实,但不像是练过武的样子,不过可以看的出来他的体格还是不错的。” 帽儿气喘吁吁地跑来,对许之城道:“大人,我去过那个病人家了,的确,昨晚黄昏的时候他就犯了头风病,然后去了云开医馆,秦大夫给他又是针灸又是艾熏的,折腾到后半夜才好转。” “这期间秦大夫没有离开医馆?”许之城问。 “没离开,不过这名病人中间小寐了一会儿,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这段时间他不知道秦大夫在不在。”帽儿答道。 许之城略显失望,半柱香的时间是不可能在城南和城中之间走个来回的,即便是快马可能性也不大。 或许,这个秦川真的不是凶手? 娉婷安慰道:“或许是那个病人撒谎?” 帽儿连忙说:“察言观色的本事大人也教过我,我自然能分辨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娉婷只得安慰许之城:“大人,或许还有别人也长得是这个样子呢。” 许之城不置可否,淡淡道:“走吧,暗地里盯着他罢。” 许之城自然是不甘心的,最让他坐立不安的是担心凶手再次袭击夜归的女子,不过接连出了几起案子后,夜里出门的女子便少了许多,黄昏刚过,家家户户都将妻子女儿护在家中。 将沁香楼管事的和平琮又问了一遍话后也都放了回家,沁香楼重新开业,每晚依旧高朋满座,短短几天似乎人人都忘了这里才刚消失了一条人命。 许之城第一次来沁香楼,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安静不受打扰,且又能够轻松看到全场的情况。 那一天,凶手也来到了沁香楼,他一定也会选择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坐下,然后暗自观察。这个位置价格便宜,但是看舞台的表演却有点儿远有点儿偏,多半是一些不甚富足的人的选择。许之城环顾了一下,发现这里虽然看不清舞台,却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后台的情况。比如此时有个探头探脑的舞姬躲在帐后,一名小厮经过顺手摸了把她的脸。 如果那天凶手正巧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么他很可能是看到了后台的秋葵,并临时起意潜到后园杀了她。许之城立即起身,他需要亲自再勘察一遍后园的情况,以凶手的视野模拟当时情景,以获得案情的迅速突破。 第68章 进入后园只有一处小门,除非是嬷嬷和管事带的人,其他男人一概不能入内。门口有两个小厮把守,是嬷嬷特意选的人,极为靠谱,据他们交待,当晚根本就没有男人混入,甚至嬷嬷和管事也没带过半个男人进来过。如果小厮说的是实话,且他们当晚没有打盹偷懒的话,那么贼人要么就是沁香楼的人,要么就是从其他地方进入。 后园有一圈围墙,其中一段相对较矮,有植被覆盖,如果要想从外部攀爬会比较狼狈,但是从其他地方攀爬往往又需要一点儿本事。许之城决定先从被植被覆盖的矮墙处着手,夏日里这些植被长得极其茂盛,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一处的植被似乎长得有点儿怪,角落似乎被人为抬起过,许之城绕到外面,发现那里的植被被损坏得就较为明显了,有认为压迫和折断的痕迹。掀过植被,矮墙顶端果然呈现出有人踩踏的印迹,这些印迹都比较新鲜,加上植被遮盖,尽管过了几天仍然没有被破坏。最为明显的是半只鞋印,从大小和鞋底的花纹样式都可以判断出是一个男人的脚印,许之城将鞋印仔细拓下,小心地揣在了怀里。 他重新进入到沁香楼,让嬷嬷领着去到小厮们的住所。沁香楼的小厮衣衫鞋子都是统一订做的,许之城随意取了一双来比对,便发现和矮墙上的鞋印不同,这么说,内部人作案的可能性便降低了。 “他们不能穿自己的鞋子?”许之城问。 嬷嬷笃定地摇头:“绝对不能,如果要穿,回家自己穿去,只要在我楼里,一定会按我的规矩穿戴。” “即便不当班的伙计来楼里办点儿事,穿着自家的衣服也不行?” 嬷嬷道:“倘若不去后园也无妨,进后园就不行。”嬷嬷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千万别想岔了,我们这里的姑娘可不是街市那头百花楼的姑娘,我们的姑娘都是正正经经的,将来要嫁到大户人家去的,怎么能随便和外边的男人接触呢。当然了,像是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我们的姑娘可都是巴不得结识的呢!” 许之城呛了一口茶水,猛咳不止。 据帽儿的反馈,这两天来秦川的云来医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每天还是有那么多病人,秦川也总是耐心而辛劳地看过一个又一个,早出晚归,独来独往,生活过得一丝不苟,简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据他的邻居说,秦川与每个人都相处和睦,偶尔还会帮帮邻里的忙,性情温和友善,是大家都认定的好人。 在许之城的理念中,任何表面的“好”都不能代表内心可能的“阴暗”,他始终带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一路闲逛到了云来医馆。 与其他人一样,按照顺序坐在外边排队等待,不一会儿,排在前面的一对年轻夫妇站了进去,妇人走出几步,转身对自己的相公道:“你就在外边等我吧。” 男人迟疑了一下,老实本分地点了点头,重又坐了下来。 许之城见妇人走进里间,便似随意地向男人询问道:“你家夫人生病?” “夫人总是说她心口疼,都来看了几次了。”男人说,“也看不出什么毛病,说每次看过后会好上一阵子,但就是根治不了,今天我陪她来,打算问问如果看不好以后就不来花这个冤枉钱了。” 许之城刚刚“哦”了一声,就听见门帘内传来秦川一声低吼:“你干什么!” 男人闻声坐不住了,一个箭步就冲进了内室,许之城没有半点犹豫也跟着冲了进去。 方才瞧病的女子见到自己相公闯进来,立刻梨花带雨一般哭了起来。男人走进两步,脸色便变得铁青,自己夫人领口的两粒扣子已然被解了开来。男人恼羞成怒,不由分说挥拳打向秦川,秦川急忙躲避,肩膀上仍是挨了一下,不由趔趄了几步。 第71章 “你为什么不问缘由就动手?!”秦川涨红了脸质问已被许之城拦下的男人。 男人气恼道:“定是你对我家夫人举止轻佻欲行不轨,夫人是不是?”旁边的女子哭着点点头。 秦川又急又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许之城不紧不慢地插了嘴:“这位大哥,有个地方在下想不明白,倘若是秦大夫欲行不轨,刚才叫的应该是你的夫人,缘何是秦大夫?” 男人顿时语塞,一边茫然地看向女子。女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晌道:“是……是他让我把衣扣解开,我以为就是要这样的,就按照他的要求做了,然……然后他就伸手过来……呜呜呜……我不让,他就喊了……” 男子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出来,又要上前动手,无奈却被许之城死死钳制住,一时动弹不得。 秦川苦笑一声:“这位夫人撒谎撒的真好。”他翻出记录的病史来,“夫人到我这里前前后后看过五次,都说心口疼痛,然而我每次都诊脉都发现夫人并没有什么病,我劝夫人放宽心情不用再来就诊,如若不放心还可以另换一家医馆,可她仍然坚持来我这里。今日进门后我照例替她诊脉,结论与前几次一样,可她却不依不饶,非说自己有病,还将衣扣解开,强拉着我的手让我去……去触碰她的心口,以至于我才会那样惊呼。” 女子羞极:“你……你胡说!”说完又楚楚可怜地转向男子,“相公,他欺负了我还诋毁我!” 里屋的争执影响到了外间,首先冲进来的是秦川的助手,助手手中还拿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看到眼前情景后恍然道:“我明白了,你这个妇人刚才嫌着嫌那的,原来是故意将我支走去泡茶,实际上是想要勾引我家大夫!看你以前来就觉得不妥,每次都说心口疼,但是从来不关心我家大夫与你说的饮食问题睡眠问题,反而找各种机会亲近我家大夫,今日还想来个恶人先告状,我今日就要替我家大夫出个头评个理!” 越来越多的病人探进头来,一些老客也忍不住替秦川申辩两句:“秦大夫的人品不要说的啊,那是绝对的好,给我们小女子诊脉都用帕子隔着,怎么会去欺负她?” 大家七嘴八舌之下,那女子越发地呆不下去,拉着自己的相公就要遁走,无奈男人是个实在人,两脚如同钉在地上一般,怒气冲冲对女子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实话跟我讲!” 许之城在一旁道:“在这里实在说不清楚的话,去大理寺跟我讲也行。” 二人吃惊地抬起头:“原……原来是大人?啊,我们没什么事,就是误会误会……”男人拉着女人迅速离去,引发一阵哄笑。 许之城转过头来时,秦川的面色虽然依旧不豫,但已然平静了下来。 “多谢许大人解围。”秦川弯腰一礼。 “小事。”许之城笑道,“秦大夫玉树临风,本就是女子们青睐的对象。” 秦川的脸红了一瞬:“大人说笑了。对了,大人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秦川如此之快地转移了话题,显然是不想就此事再纠缠下去,许之城便也不再提及,只道:“近日觉得嗓子有些干痒,想找你开一些润喉的草药回家煮煮。” “这个容易,我这里就有,送大人一些。”秦川转身吩咐了伙计几句,伙计麻利地出了门。 “你的脸色还是不好。”许之城随口道。 秦川叹了口气:“真不懂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女子。” “你似乎很讨厌这样的事情?”许之城问。 秦川道:“搁谁都不会喜欢的吧,再说我是大夫,我自然想正经多看几个病人。” 许之城点点头:“你是个好大夫。” 怀揣这一大包草药,拿着秦川悉心写的煮药单子,许之城真心觉得这是个很正经很耐心很有责任心的大夫。很正经很耐心很有责任心的秦川似乎因为今日的事情很影响心情,看来他很厌恶这样的女子,的确,只要是正经男人都会觉得厌恶吧。 许之城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想到自己手上的连环案,前两个死者与今日的女子何其相像,秋葵的作风虽然尚不清楚,但据沁香楼的嬷嬷交待,那里的舞姬都要修习媚术。不过,最后一个幸免于难的卢文馨却与这样的女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假如风骚诱惑不是她们的共同点,那又会是什么共同点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想起,打断了许之城的思绪。“城哥哥——”是卢文馨。不等许之城回过神来,卢文馨已蹿上面前,挽住了许之城的胳膊,“城哥哥,好几天都没见你了,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许之城愣愣地望着她,猛然想起卢文馨遇险的哪天曾抱过自己,会不会是正巧被凶手看到,从而误会卢文馨是个轻佻的女子? 卢文馨莫名地看着许之城,道:“城哥哥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表情这么奇怪?” 许之城抽出手臂来,认真道:“近日你都尽可能不要出门,尤其是晚上。” 卢文馨惊讶道:“怎么,城哥哥怀疑上次不是意外?” “恐怕不是。”许之城道,“我担心对方不肯轻易罢休。” 卢文馨红了脸:“我就知道城哥哥是在乎我的……” 回到住处已是夜里,许之城推门而入,正见到娉婷似乎往身后藏了什么东西。 “你手上拿着什么?”许之城上前两步。 娉婷慌乱道:“没……没什么……” “我看着像是书信?”许之城有些不确定。 娉婷结巴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许之城笑起来:“是不是有哪个后生给你写的信?” “啊?”娉婷讶异地抬起头。 “不用害羞,这是好事。”许之城拍了拍娉婷的肩膀,“总要嫁人的嘛,不过一定要擦亮眼睛,选一个好的。” 娉婷苦笑一下:“又有谁会比大人好呢?” 许之城一愣,半晌道:“局限一处,眼光未免短浅。走出去,会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你也值得更好的。” 望着许之城离去的背影,娉婷方才将刚才藏起的书信拿出来,书信的末尾显示出一个“玥”字。 第69章 帽儿竟然这么晚还没睡,不仅没睡还在等着许之城。 “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许之城敏感的神经告诉自己帽儿一定有什么发现。 “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一直盯着秦川,今天他一反常态,下午没看几个病人就早早关门了,然而他并没有回到家,而是买了些糕点后去了城中一处宅子,虽说是在城中,不过真的挺破的,那陋巷里估计平时都没什么人去,又酸又臭,连带着周围的树木都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能不能尽快进入主题?”许之城打断他,“臭小子你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帽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哎,我说我说,那秦大夫走进巷子,我不敢跟的太近,就在巷口看着,看见他停在里边一间破屋子前敲了半天门,好像是要找什么人,不过那屋子应该是没人,始终没有开门,秦大夫等了一会儿,又提着糕点走了。” 许之城点点头,有些莫名:“他去看望朋友,有什么奇怪的?” “大人您有所不知,待秦川走后,我拦了一个路过的大爷,问他里边住的什么人,结果您猜怎么着,大爷面露惊慌之色,说这巷子早就废弃了,里边的那些屋子都没人住,如果一定要说谁住着,那只能是鬼。” 许之城又好气又好笑:“鬼什么鬼,别耸人听闻,不过话说回来,此事确实有点儿蹊跷,你后来去巷中看了么?” “哪里敢看?”帽儿苦着脸,“都说有鬼了,我跑还来不及呢。” 许之城道:“真没用,我去看看。” 娉婷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身后:“大人,这么晚您还出去?娉婷和您一起去。” “不了。”许之城转过身来,“你们都去睡吧,我去去就回。” 娉婷还想坚持,却听见府门被“哐哐”砸得山响,打开门后,一名衙役急急匆匆跑了进来:“大人,果然出事了!” 果然不出许之城所料,白日在云来医馆与秦川起冲突的那名少妇遇险了。 那少妇与相公离开医馆不久,在大街上就起了争执,并且一路吵回了家。回家关上门后,二人原本还有些克制的愤怒彻底爆发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男人在盛怒之下甚至动手打了自家娘子,导致少妇一气之下收拾起包袱嚷嚷着要回娘家。 彼时已经入夜,街巷中行人稀少,少妇到门口望了一眼心里有些发怵,刚准备转回头再在家中呆一晚时,内屋里就扔出了一只杯子,“啪”地砸在脚前,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的谩骂:“怎么还不滚?不检点的东西,最后滚了以后别回来!” 少妇被这么一激将,再也呆不下去了,看了眼越来越深的夜色,一咬牙出了门。 夜里雇不到马车,好在娘家不算太远,走上大半个时辰也差不多能到,于是少妇一边哭一边踢踢踏踏地赶路。走过两条街后,她突然没来由觉得浑身有点儿寒意,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第72章 就在此时,她望见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阴暗角落,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少妇的心“砰砰”狂跳起来,迟疑了一下便掉头奔跑,然而没有跑出几步便被身后的人撵上,与此同时一双大手带着愤怒的情绪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终究是幸运的,若不是许之城多了一个心眼,让衙役暗中跟上了她,恐怕她便如前几个人一般命丧城中。 听完叙述,许之城问道:“那凶徒可抓到了?” 衙役露出一脸惭愧:“回大人,小人刚刚出现,便惊动了那凶徒,所以让他跑了。” “可看清相貌?” 衙役又摇了摇头:“那人包着头,看不清脸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高挺高。” “苦主呢?”许之城又问。 “那女人当场就吓晕了过去,现在估计都没醒呢。”衙役无奈道。 果然,那少妇受到极大的惊吓,对于当时发生的事情尚不能说清,更别说描述凶徒的特征。 许之城没有久留,而是马不停蹄地去了秦川的家中。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他必须要来看一看秦川的行踪,秦川所住的小院静谧无声,越过矮墙望向里边,屋中也没有亮灯。 许之城不懈地叩门,片刻之后,门开了。秦川身着中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许大人?”秦川显然有些意外,“这么晚大人有什么事吗?” “哦,刚才在路上看见一人很像你,所以估摸着你还没睡,所以想过来和你聊聊。” 秦川一脸懵懂,半晌笑了一下:“大人是不是看错了,我今日很早便回来了,也很早就睡了。” “没去过别的地方?”许之城问。 秦川愣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是,我买了些糕点去看一位朋友,不过他不在家,我就回来了。” “哦……”许之城转了转身,“夜里好像挺冷的……” 秦川立刻明白过来,急忙侧身道:“光顾着说话了,大人快请进。” 进得内屋,许之城发现秦川的房间也收拾得极其简单齐整,桌上放着一包糕点,是天福楼的。 “天福楼的糕点很不错啊,送朋友的?”许之城问。 秦川沏茶的手顿了顿,回身应道:“是啊,他爱吃这些甜的。” 许之城接过茶来,正准备继续开口,秦川却先开了口:“大人最近如此关注草民,是不是怀疑草民犯了事?”不等许之城接话又道,“大人若是需要草民配合,草民一定全力配合,不过大人能不能告诉草民到底怀疑草民犯了什么事?” 许之城专心地望着秦川,问道:“今天在医馆与你起冲突的那位妇人晚上出了事。” 秦川的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她怎么样了?” 许之城道:“她没事,不过受了些惊吓。” 秦川的面色明显放松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片刻之后又反应过来,焦急道,“大人不会是怀疑草民做的吧?” 许之城摆摆手:“秦大夫别多心,只是随意提起。” 秦川叹了口气:“大人怀疑草民也是合情合理,只是草民的确没有做过,假若大人不信,可以现在就将小人押往大牢审问。” 许之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笑道:“秦大夫不必紧张,现时不早了,本官不打扰秦大夫休息,先行告辞了。” 秦川躬身相送,不再发一言。 许之城内心其实不太安定,刚才秦川在得知那少妇没事时明显有着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这个表情不像是假的,如果秦川是凶手,他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表情。难道是自己判断错误,这些全部都只是巧合而已? “大人大人?”帽儿的声音打断了许之城,“大人您要去哪儿?过了自家门口了。” 许之城抬起头来:“哦,疏忽了,我到底疏忽了什么呢?” 帽儿哀叹一声:“大人,您疏忽您该睡觉了。” 刚进院中,常乐飞了过来,在许之城面前“叽叽咕咕”叫个不停。许之城诧异道:“这常乐是成仙了怎的?这么晚还到处蹦哒?帽儿你是不是没给它喂食啊?” 帽儿大叫冤枉:“大人,我这怎么敢啊?常乐是您的心肝宝贝,我每次喂它的都比别人多。” 许之城蹲下来看着常乐:“看这样子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娉婷急忙将常乐捧了起来:“大人您快去休息吧,我将常乐放到笼中去。”转身便将叫个不停的常乐抱远了。 许之城带着疑虑辗转难眠,许久了,没有收到苏玥的任何音信,期间拜托常乐送出去的书信也没有回应,他很担心也很想念。 刚进院中,常乐飞了过来,在许之城面前“叽叽咕咕”叫个不停。许之城诧异道:“这常乐是成仙了怎的?这么晚还到处蹦哒?帽儿你是不是没给它喂食啊?” 帽儿大叫冤枉:“大人,我这怎么敢啊?常乐是您的心肝宝贝,我每次喂它的都比别人多。” 许之城蹲下来看着常乐:“看这样子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娉婷急忙将常乐捧了起来:“大人您快去休息吧,我将常乐放到笼中去。”转身便将叫个不停的常乐抱远了。 许之城带着疑虑辗转难眠,许久了,没有收到苏玥的任何音信,期间拜托常乐送出去的书信也没有回应,他很担心也很想念。 于是乎,天边刚呈现一丝曙光,许之城便迫不及待地跟着常乐出了门,娉婷追在身后问了句:“大人您这么早出门去哪里?喝碗粥再走吧!” 许之城头也不回道:“不喝了!” 他自然没有想到,娉婷在犹豫了片刻后,便急急地跟了上来。 早晨的树林还带着露水的湿润,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许之城快步走向树林深处,然而原本飞在前方的常乐又折返回来,“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许之城心生疑惑,往前紧走了几步,正看到一身着鹅黄色衣裙鹅少女背对着他站着。 少女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在看到许之城的一瞬间立刻绽开了笑容:“城哥哥!”她飞奔过来,是卢文馨。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之城诧异道。 “娉婷姐姐曾经说过你会来这片树林,我今天起得早,就想过来看看,果然清新的很,而且这么巧还碰见了城哥哥,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卢文馨的面色带着红润,艳若桃花。 许之城有些尴尬:“不是让你不要出来的么?” “大白天的怕什么?”卢文馨走上前想要挽住许之城,却被他巧妙地躲开了。 “吃过早餐没?没吃过到我家里吃点儿吧。”许之城道。 “那你呢?”卢文馨问。 “我想自己走走。” “我不能陪你?” 许之城点了点头:“是,一个人。” 卢文馨有些失落,却不敢违背许之城,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婢女离开。 第70章 见卢文馨走远,许之城匆匆走到树林中心,随即进入到一片迷雾之中。待全部雾气散去后,苏玥的小屋出现在眼前。此间的时空也是清晨,苏玥已早早起身,在厨房忙碌起来。 轻轻的叩门声后,苏玥惊讶地发现许之城竟然站在面前。 “这么早?”她问,又惊又喜。 许之城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肚子饿了。” 苏玥将他引进屋内:“煮了咖啡,烤了面包,猜你都没吃过,一起吃吧。” 许之城好奇道:“真的,听都没听过,闻起来倒是蛮香的。” 许之城望着一大杯黑乎乎的咖啡,好奇地嘬了一口,半晌才说出话来:“又苦又酸又甜又涩,真是人生的味道。” 苏玥一边笑他一边又递来一只杯子:“知道你喝不惯,不过咖啡是可以提神的,我又榨了杯果汁,你喝哪个?” “两个都喝可以么?” “当然。” 许之城一口气喝了半杯果汁,新奇道:“原来水果还可以这么吃。”又埋头啃了两口涂了果酱的面包,道,“还是习惯清粥小菜。” “我也喜欢清粥小菜,不过早上时间太紧,来不及煮。”苏玥三口两口啃完了面包,一边收拾挎包一边道。 “以后我给你煮。”许之城脱口而出。 苏玥愣了愣,半晌回了个“哦”字,二人俱都静默下来。 眼看时间不早,苏玥提着包走到门口:“今天实在不巧,不能陪你聊上很久,我要上班去了,哦,就是上工、点卯。” 许之城也踱到门口:“最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书信,而我有很多东西想要请教你。” 苏玥诧异道:“我明明给你寄出好几封信。” 许之城疑惑起来:“看来最近常乐很不称职啊,你给我的信是关于我现在这个案子的么?” “是,不过还看不到谁是凶手,只是发现一个叫秦川的人多多少少都与此案有关。” “可是据我观察,他的种种表现又完全没有漏洞,很自然很正常。” 第73章 “有时候需要专业的心理判断和识别的。”苏玥说。 “所以如果苏姑娘不介意的话,我今日想随姑娘学习一二。”许之城谦虚请教。 “啊?”苏玥瞬间石化,“你随我去上班?不是不可以,可你穿成这样……”抬头一看许之城眼神里的期待,只得叹口气,“你倒是会卖萌,算了,跟我来吧,我们先进城买套衣服。” 许之城穿着长衫跟在苏玥身后,笑眯眯一副得逞的模样。经过小巴站时,苏玥望了望站台上人们好奇的目光。泄气地拉过许之城:“算了,人太多,你这样上去会被很多人发朋友圈的。” 许之城新奇地看来看去:“那个铁箱子居然能移动,啊,这些人都进箱子里去了,箱子的门居然会自动关上,那他们出的来么?箱子会把他们拉到哪里去?你们每天就是坐这样的东西出行?” 彼时的苏玥已经拦了一辆出租,将絮絮叨叨的话唠许之城给拉进车内。许之城惊呼:“啊!原来还有这么小的箱子……” 苏玥满头黑线地捂住他的嘴,朝司机道了声:“去文莱广场。” 出租司机仍是掩不住蓬勃的好奇心,扭头问道:“cosplay啊?还是拍戏?” “拍戏拍戏。”苏玥随口应道。 谁知司机更加兴奋:“我就说呢!我就看这个小伙子眼熟,是不是以前演过那什么什么……” “他刚出道。”苏玥打断司机的臆想。 “哦哦,这么帅,前途无量啊!”司机依旧没有减少兴奋之情,“今天运气真好,碰上个明星,这是要去拍什么戏?” “许之城传。”苏玥撞上许之城惊讶的眼神,又狠狠地瞪了回去。 司机开心道:“片子拍出来后一定追剧。” 抵达文莱广场后,苏玥忙不迭地将许之城拉出车辆,又迅速地拉着他往商场里跑去。 许之城一边跑一边喋喋不休:“没想到这个箱子跑起来这么快,比马车强多了。哎呀!这个门怎么是旋转的,我差点儿撞上……” 苏玥满头黑线,低着头将许之城带到电梯口,随着“铛”的一声,面前的电梯门开了。 许之城目瞪口呆:“这……这里有机关!” 几名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对着许之城指指戳戳:“这人是不是傻的?” 苏玥恨不得遮住面目,赶紧将许之城拉进了电梯,低声道:“从现在起,我不让你说话你最好别吭声。” 许之城“哦”了一声,乖乖地站到了电梯一角。 一名保洁员在二楼进入电梯,一进门就惊呼道:“哪个熊孩子把每层楼都按了?!” 苏玥猛然抬起头,这才看到二至九楼全部都按亮了,她抽搐着嘴角,指着脑袋忙不迭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哥他这里有点傻的。” 保洁员上下打量了一下许之城,道:“真可惜,年纪轻轻就痴呆了。” 终于到达男装部,苏玥将许之城直接推进洗手间:“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我买好了衣服会在门口喊你。” 许之城点点头,乖乖地走进了男洗手间。 不一会儿,陆续有人进入洗手间,每个人都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许之城:“cosplay?有意思。” 许之城含笑不语,同样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当看到有人走到洗手台,水管感应出水时,他眼睛一亮也走了过去。 果然,手一伸就有干净的水出来,手一离开,水便停止,好似这些东西都有着生命,能够准确了解人的想法和做法。许之城觉得新奇极了,来来回回地洗了几遍手,直到身边响起一阵铃声。 有个男人接起手机,与对方视频通话,一个人的头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屏幕上。 “我马上过来,你等我一会儿,我挂了啊!”男人一边说一边走出洗手间,而许之城也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 “这位大哥,你能把手上的这个玩意借我看看么?”许之城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对方的手机,“是能够和其他地方的人直接对上话么?” 男人回头打量了一下许之城,将手机装回兜里,骂了一句:“神经病!”说完便踏上面前的自动扶梯,许之城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自动扶梯向下运行,让许之城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男人白了他一眼,“果然是个傻的,是不是找不着家了?” 许之城已完全被眼前接踵而来的新鲜事物所吸引,喋喋不休道:“想不到这里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哎,那楼下弹的是什么琴?” 硕大的钢琴,黑白相间的按键,长裙女子手指如飞,美妙乐声便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美不胜收。许之城被琴声吸引,驻足聆听,早将苏玥的嘱咐忘在了脑后。 这边苏玥挑好了一套衣服,转回去找许之城时却发现他不见了,遍寻不着后,苏玥情急之下只好通过广播找人,道是自己喜欢cosplay的智障哥哥走失,望好心人看见后能送到服务中心。 谁知仅仅过了十分钟,许之城竟自己找到了苏玥。 “不是让你不要乱跑么?你人生地不熟,又没有手机,丢了怎么办?”苏玥有些气急败坏。 许之城伸出手来轻轻放在她的头顶:“别生气,生气会老的。” 苏玥哭笑不得,将衣服递过去道:“把你的长袍脱了,换上衣服,然后和我一起去诊所。” 换好衣服的许之城如同换了一个人,帅气十足,苏玥赞叹道:“难怪有人会把你当做演员,以后就这么穿了。” 逛过一圈商场的许之城显然已经熟门熟路,对各种设施也有了基本掌握,让苏玥不由得暗自惊叹,果然不管在什么时空,许之城都是个脑力强劲的能力者。 正在此时,苏玥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方一楠打来的,方一楠在对面问道:“苏玥你没生病吧?没见你来上班也没见你请假。” “哦,我就来我就来,我带了一个患者,马上就到。”苏玥挂上电话后,拉上许之城就走。 许之城跟在后边徐徐道:“一会儿是傻子,一会儿又是有病的人,今天你把我编排的可以……” 到达诊所时,苏玥刚准备将许之城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前台护士却道:“这位病人麻烦你到这里登记一下,姓名,电话和住址。” 许之城回道:“姓名地址有,可是电话是什么?”回头看向苏玥手中的手机,“哦,是不是就是那个?” 护士一脸懵圈,看看苏玥又看看许之城:“这个……这个是不是应该直接去医院?” 苏玥尴尬地笑了两声,一回头看见许之城正用拿毛笔的姿势举着签字笔登记姓名,护士暗自给苏玥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这个患者建议还是送医院比较好。 经过方一楠的办公室,瞥见里面有名患者躺在躺椅上,许之城好奇地问:“好像还有音乐,这是要干嘛?” “催眠。它是运用心理暗示和受术者潜意识沟通的技术,因为人类的潜意识对外来的信息的怀疑、抵触功能会减弱,因此施术者会用一些正面的催眠暗示替换受术者原有的负面信息,从而让受术者能够产生和原有不同的状态。”苏玥解释道。 半晌,许之城道了句:“没听懂。” 苏玥叹了口气:“心理学的内容,不是一两句就能说的明白的,反正今日我没有预约,我就和你说一些基本的知识吧。你想先了解什么?” 许之城回头看了看方一楠的诊室门,道:“不如就这个催眠吧。” 苏玥笑起来:“你倒是挺会挑,不过这个东西凭空讲有点儿难,得实践。” “那就实践吧。”许之城自觉地往躺椅上一靠,“还需要我做什么?” 苏玥想了想问道:“你有没有特别恐惧的,或者特别不愿意想起的事物?” 许之城沉吟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可不要笑话我。” “成。”苏玥爽快道。 “我特别怕飞蛾蝴蝶这类的东西,看都不敢看,更不能让它们碰到我。”许之城道,“从小就这样,我自己都觉得想不通。” “也许是你屏蔽了那段记忆,不过不要紧,我可以帮你回忆起来,你准备好了么?” 许之城点点头:“一切听苏姑娘吩咐。” 苏玥道:“一会儿你跟随我的指示去想象,直到听到我手中这个铃声响起,你便醒来。” 第71章 背景响起舒缓的音乐,苏玥以一种温和平稳的声音开始:“现在你想象自己正躺在一艘小船上,在平静的大海里惬意漂流……” 许之城忽地睁开眼睛道:“我没见过大海哎……” 苏玥哭笑不得,只得重新来过,大海改成了湖泊,总算让许之城没有再提异议。 “你上了岸,岸边是一片树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向地面,感觉静谧和安心。你一直往前走,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你一点儿也不害怕,晴朗舒适的天气让你心情愉悦。你走着走着,然后你看到了什么?”苏玥问。 第74章 “有一条岔路,我不知道哪一条才是回家的路。” “可是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了,你得赶快回家,所以你必须很快做出决定。” “是的,我捡起一根树叉扔起来,落地的时候它指向左边的一条路。” “所以你决定按照树叉指引的方向继续前行,告诉我,然后你又看到了什么?” “我一直往里走,但我发现可能走错了,因为越往里走路越窄,也很暗,地上有很多落叶,说明许久没人走过了,然后我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很臭,是什么东西腐朽了。我想要折返,刚刚转身,就看见一只很大很大,足有大半个巴掌那么大的一只蛾子飞过来,撞在我脸上,我吓了一大跳,向着蛾子飞出来的那个树丛看过去,好像隐隐约约躺着个人,我很奇怪,便走近了一点儿,结果呼啦啦又飞出许多灰色的蛾子,在它们飞尽之后,我看清了那里躺着一个面目全非的死人!太可怕了!” 许之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放在胸口想要抓挠,苏玥及时地摇响了铃,将许之城从恐怖的记忆中解救出来。 “所以说,那段你不愿意回想的记忆正是你害怕蛾子的原因,它们是恐惧事件的载体。”苏玥道。 许之城扶着脑袋平复了一下情绪:“是的,你说的对,因为那对儿时的我来讲,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我选择性地忘记了,然而当时飞蛾飞出的情景却影响了我这么多年。” 苏玥递过去一杯水:“你是个有勇气的人,会选择直面过去的真相。不过话说回来,催眠可不容易学,这里有本书,你可以先看看。我还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会选择学习催眠这个东西?要知道,这个是比较难的,催眠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中断和失败。” “其实我选择它只是好奇,我并不清楚这些技能到底能做什么?我只是因为最近的案子很伤脑筋,所以想找一个方法。” 苏玥诧异道:“怎么我这两天寄给你的信没收到?书中还没解密,不过正好写到你监看秦川的日常,特别要提醒你一句,你会在跟踪他的过程中发现异常。”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苏玥抱歉得示意了下,接了起来。 “苏玥,我是许子岸,中午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对方的声音听上去阳光干净。 “好啊!”苏玥一口答应下来,朝着许之城看了两眼后,笑道,“不介意我再加个人吧?这个人你一定非常想见。” 挂上电话,苏玥对许之城道:“我有个警察朋友,哦就是捕快,他非常崇拜你,视你为偶像,我和他约好中午一起吃饭,他一会儿要过来,你要是不急着回去的话可愿意一起?” 许之城微笑:“却之不恭。” 二十分钟后,许子岸将车停在了诊所之外,他快步走进门内,突然感觉似乎有一道风从身体里穿过,竟恍惚了一阵。 与此同时,苏玥在转头的一刹那,发现许之城不见了。苏玥大惊失色,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不声不响地从自己的办公室消失,仿佛蒸发一般,本来的,这一日可以与他共处,令她心情十分愉悦,他的谦和他的懵懂都深深打动了她,他不再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的那个人,也不再仅仅是在某个深夜看望她一二的书生,他与她相处甚好,还相约了今后。 苏玥第一次为此感到了担忧和害怕,她意识到许之城终究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他的出现和消失可能都是随机的,也即意味着不知从某一次后就再也无法相见。 许子岸进屋时看见的正是苏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关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玥丧气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朋友临时有事先走了。” “什么样的朋友,让你这么遗憾?”许子岸好奇道。 “一个刑侦高手,嗯……叫刑侦高手比较合适。”苏玥想了想回答道。 许子岸摊开手:“除了许之城还有让我崇拜无比的刑侦高手么?” 二人在楼下的一家餐厅坐定,各点了份简单的工作餐,还没有开始动筷,许子岸就神色严峻地说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单纯请你吃饭的。” 苏玥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有些疑惑:“怎么了?看样子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知道,最近我正在查几个案子吧?这几起案子看似各不相干,但是我却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死者或伤者都和宋诗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苏玥停下手中的勺子,惊道:“真的?为什么会这样?” 许子岸说:“虽然目前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注意安全,我怀疑有人在为宋诗怡行所谓的报仇之事,毕竟前几个案子实在太巧了。” 苏玥低下头不说话,却没再吃什么。 许子岸急忙道:“我不是说你与宋诗怡的死有什么关系,只是怀疑有人会因此误解,从而对你不利。” 苏玥点点头:“我知道。” 许子岸舒了口气,又道:“还有,你晚上回去我不放心,但是最近我的案子太多,晚上还要执行任务,我实在不可能天天送你,这样吧,我让我的同事来护送你回家可好?” “不用了。”苏玥拒绝道,“怎么能为了自己的这点儿事麻烦你同事?我自己能回去的。” “那你让你的同学,就是那个方一楠送送你吧,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还有这个……”许子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递过去,“这是防狼哨,遇到危险时可以按上面的按钮,声音很大。另外,你把我的电话号码设一个快捷键,有事的时候迅速拨给我,哪怕不出声我也能判断出来状况。” 苏玥并没有太在意许子岸的话,而是选择一下班就回家的策略,然而在下了小巴独自走上回家的最后一条小路时,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又出现了。 苏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小路上宁静如常,她重新定了定神,加快了脚步,这一次,她能够清晰地听到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苏玥忍不住慌张起来,脚步也从快走加速为小跑的节奏,然后身后的人也同样加快了脚步,苏玥惊惶地回头忘了一眼,发现一个高大的黑影逼近自己,不由惊叫起来。 “是我是我,苏玥,别害怕。”路灯下是方一楠的脸。 苏玥勉强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问道:“你干嘛跟着我?” 方一楠抹了把额头的汗:“是你那个病人叫许子岸的,托我送你回家。” “那你干嘛躲躲藏藏的?” “还不是怕你不愿意,所以我只好偷偷地跟在你身后。”方一楠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发现好像真的有人跟着你,刚才我看见后面有个黑影一闪。” 苏玥哆嗦了一下,看着小路尽头的黑暗不做声。 方一楠适时地拉住苏玥的胳膊:“不过别怕,有我在。” 许之城感到一阵眩晕,等到能看清眼前景物时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树林之中。许之城有点儿懵,这一次回来没有受到自己控制,而是突然被一股力量拉回,他一时搞不清楚原因,呆坐一会儿后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中,发现卢文馨还在前厅,不由纳闷道:“你等了多久?” 卢文馨见许之城回来,高兴地站起身来:“不算久,不过半个多时辰。” 许之城沉默下来,自己和苏玥大约在一起呆了一天,而在这个时空居然只有半个时辰,实在是匪夷所思。 卢文馨探头看了看许之城的表情:“城哥哥可是在思考案情?” 不等许之城回答,卢文馨又道:“城哥哥一定在苦恼怎么抓到那个变态杀人魔,其实我倒是有点想法,不知城哥哥可愿意听一听?” “愿闻其详。” “我是这么想的,城哥哥现在应该在怀疑那个秦川秦大夫,不过苦无证据是吧?” “不错。”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考虑设置一个陷阱,让他主动上钩。”见许之城听的认真,卢文馨得意起来,“所以我想,既然上次凶徒已经袭击过我一次,那么在他心里我就是个不检点的女子,假若凶徒就是秦川,那么他看到我对城哥哥做出轻浮举止时一定会露出马脚来,不如让我……” “不行!”许之城立时打断了她,“绝对不行,这太危险了!” “为什么不行?!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利用?!” 娉婷在一旁插嘴道:“卢小姐是千金之躯,这等事情自然不能麻烦你,我也是女子,我可以去做诱饵。” “可是你是城哥哥的贴身护卫,那个秦川是认得你的,一定会有所警惕,难免会打草惊蛇……”卢文馨不服气道。 “都不要说了,此事从长计议,你们都不许涉险。”许之城严肃道。 第72章 然而来自案件的压力却日益增大,这一日许之城刚进大理寺,就见到宫里来人正在和周光明说着什么。 第75章 周光明一抬头看到许之城,便忙不迭招呼了过去:“许大人,本官知道案子很棘手,不过这许多日过去了,却还是没什么实质进展,今日你得给宫里一个交待啊。” 许之城低头行了个礼:“下官破案,并不是为了给宫里一个交待,而是给百姓一个交待。” 纵使周光明再好脾气,还是变了脸色,然而他却挑不出许之城话语中的错处来,只得硬生生地将不满给憋了回去。 宫中来人不耐烦道:“贵妃娘娘今日要给一个回话,十日之内能否破案?” 周光明刚想打个马虎眼,许之城已在一旁道:“请贵妃娘娘放心,不出十日定当拿到真凶。” 见宫人满意而去后,周光明转向许之城:“你夸下了海口,到时候万一破不了看你怎么收场。” 许之城垂着头一言不发,周光明有些恼怒地拂袖而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懋与急匆匆出门的周光明几乎撞了个满怀,他看了看垂手而立的许之城,八卦道:“被老头子骂了?别放心上。” 许之城猛地抬起头:“你是不是有隐卫?” 杨懋吓了一跳:“你瞎说什么,我这种小官怎么会有……” “我见过你和她们接触过,是女的。”许之城不依不饶道。 杨懋舌头差点儿打结,急忙将许之城拉到院中一僻静处:“你小子怎么会看见的?” “有一次我去你府中喝酒,看见的。”许之城道。 “嘘……”杨懋紧张地四处望了望,“那次你不是喝多睡了吗?” “睡到一半醒了,我就四处溜达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了。” 杨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千万别说出去啊,那不是我的隐卫……” “是谁的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能不能调一个给我用?” “你要隐卫干嘛?破案?” “嗯,隐卫的武艺高,也没人认得她们,隐蔽性好,我需要一个女子在疑凶面前演一出戏。”许之城补充道,“只要一个,行不行?” 杨懋有些为难,半晌道:“行,我考虑一下,如果可以,我来安排。” “感激不尽。” 得到杨懋肯定的回答后,许之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云来医馆。 秦川对许之城的再次到来并不意外,依旧含笑招呼道:“上次的几副草药许大人吃的怎样?” “很不错。”许之城也笑道,“已经痊愈,今日是想找秦大夫开几副助睡眠的药,近日晚上总是睡不着。” “许大人许是太操心案子了吧?”秦川问道,“麻烦大人将舌头伸出来看一下。” 许之城依言做了,又诊了脉,秦川便坐到一旁开方子。 门帘一掀,有个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城哥哥,我找你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 许之城回头一看,竟是卢文馨。 卢文馨穿了件桃红色衣裙,尤显妩媚,她几步走到许之城面前,拉着他的手道:“城哥哥,一会儿陪我去酒楼吃酒可好?” 许之城面色微变,将手轻轻抽了出来。 卢文馨嗔怪道:“城哥哥你做什么要拒人于千里嘛,我知道你订过亲,可这有什么,我就是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秦川顿住笔,问了句:“许大人订过亲了?” 许之城默了默,只得顺着卢文馨的话道:“在家乡的时候订过。” 秦川拿起写好的方子吹了吹,笑道:“许大人倜傥风流,姑娘们都很喜欢。” 许之城做出难堪表情:“让秦大夫见笑了。” 秦川未置一词,将药方交予许之城道:“大人先按这个方子吃两日,若是不好再来找在下。” 许之城谢过后拉着卢文馨迅速出了医馆。 “还好意思笑!”许之城板起脸,“怎么这么不听话?” 卢文馨涎着脸:“干嘛这么生气?今天我表现的不是很好?” “好不好都无用!”许之城拽着卢文馨迈开步子疾走。 “喂喂!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哪里?当然是送你回家!从现在起到这个案子破为止,你一步也不许离开家!” “我不回家!”卢文馨大叫,“你锁不住我的!” “我锁不住你你哥会锁住你!”许之城气不打一处来,终于将卢文馨给弄到了将军府。 管事的认得许之城,热情迎了上来:“许大人里边请。将军此时正在与几位大人议事,要麻烦许大人等上一会儿。” 许之城摆了摆手:“不叨扰将军了,请问可有笔墨?本官书信一封请务必交予将军即可。” 管事的连连应道,转身便去准备了笔墨来,许之城将卢文馨参与案件一事写明,再三叮嘱卢将军留心卢文馨的安全后,方才离去。 许之城前见刚走,卢文馨又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她手向管事的面前一摊:“交给我吧,我给我哥送去。” “这……”管事的有点儿犹豫。 “干嘛?我送去你还不放心?!”卢文馨瞪起眼睛。 “放心放心。”管事的一向不敢招惹这位大小姐,只得将书信递了过去。 卢文馨接过信后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不等卢将军出现便又悄悄出了将军府。 离开不久后,许之城越想越不放心,急忙转身往回赶,到了将军府门前,恰逢管事的送客出来,许之城连忙问书信是否送到,管事的恭敬回复:“书信让小姐拿去了,小的这就去问问。” 许之城一拍脑门:“完了!你家小姐多半已经溜出了府,快去通知你家将军,小姐恐怕有危险!” 管事的被骇出一身冷汗,诺诺着急忙跑了进去。许之城回头对娉婷和帽儿道:“帽儿你赶紧带几个衙役去云开医馆盯着,娉婷与我去那间废屋!” 许之城心急如焚,因为跑的太快还踉跄了一下,娉婷上前将他扶好,幽幽道:“大人竟这么担心卢小姐?” “怎么能不担心?她简直是胡闹,一个女孩子家逞什么能,不知道面对的是个穷凶极恶的人么?!”许之城说话甚至带了点儿气急败坏。 “倘若今日是娉婷去涉险,大人可还会这么担心?”娉婷突然问道。 许之城一愣,旋即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娉婷苦笑道:“大人不想说,罢了。娉婷仍是会拼了全力帮大人的。”她不动声色地抹了把眼角渗出的泪,向前方快步跑去。 走进陋巷守了许久,一直守到天黑,终于看见废屋的门前有了动静,许之城和娉婷急忙躲到近旁树后静观其变。 果然,片刻之后从门内闪过一道黑影,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蓬乱,但当他走到月光下时,许之城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人——秦川。 黑影四下里看了看,便迅速蹿了出去,许之城与娉婷不敢耽搁,也急忙追了过去。黑影行动极快,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城中,只见他似乎目标明确,直接往四条巷的方向而去。 四条巷与头条巷,二条巷和三条巷平行,周围多是住了些年长者,此刻虽然不算晚,但这些人大多也已睡了,显得格外安静。 黑影蹿进四条巷,四处看了一眼,便向前跑去。巷内有一处柴火馄饨铺,此刻还在招呼着最后一个客人,待送走这个客人后便可以打烊回家了。 店主打盹间,那位客人已走了过来,掏出几枚铜板道:“掌柜的辛苦了,不用找了。” 店主抬头看了看面前面容姣好的女子,谢过之后又不忘嘱咐道:“现在天也不早了,姑娘还是赶紧回家吧,最近这安全也不大好。” “我才不回家呢,我还要去找我的城哥哥!”女子咯咯地笑着,转身出了馄饨店,就在她走出馄饨店十几米后,一直蛰伏的黑影跟了上去。 卢文馨不是不紧张的,为了更容易引出对方,她甚至连个婢女也没有带,虽然身上有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但能不能对抗这名穷凶极恶的歹徒她完全没有把握,她不求自己能徒手捉住凶徒,能看清对方的脸并在他的身上留下一处伤痕作为证据就行了。 出馄饨店后,卢文馨就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尽管她的心紧张地要跳出来,但面上仍是尽力装出轻松平静的模样,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 绕过巷口,转过去便是三条巷,三条巷内极其安静,连路灯也影影绰绰,卢文馨放慢了脚步,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还在四条巷尾的许之城有些按捺不住,娉婷按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大人莫急,这巷内没有遮挡,现在冲出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知道了。”许之城咬咬牙,轻声道,“这样,你继续在这里守着,我从这头转到三条巷巷尾,这样可以构成夹击之势,万一有什么情况也来得及应对。” 许之城刚刚说完就听见三条巷内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声,他只觉得脑袋“嗡”地炸响,来不及多想急忙向声音的方向奔去。 第73章 许之城赶到时,正见到黑影在死命地掐着卢文馨的脖子,卢文馨拳打脚踢却似乎使不上劲,许之城与娉婷不敢耽搁,快速跑上前去,黑影眼看情势不妙,放开卢文馨后瞅准了一个空子跑了出去,娉婷哪里肯放弃,见状也急忙跟了过去,留下许之城安抚受到惊吓的卢文馨。 第76章 卢文馨大口喘着粗气,趴在许之城怀里又是哭又是笑:“城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许之城一个脑袋有两个大,只得无奈地叹口气:“为什么你要这么不听话呢?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差点儿就没命了?!” 卢文馨止了哭泣,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城哥哥,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许之城:“……” 娉婷追了没多久便折返回来,泄气道:“娉婷没用,让他给跑了。” “可看清模样了?”许之城问。 几乎是同时,娉婷和卢文馨道:“看清了,就是秦川。” 卢文馨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又疑道:“不过就是感觉他的力气好大,不像是平日里看到的那样。” 娉婷表示赞同,也道:“我追赶他的时候,发现他的速度极快,身形极其灵活,腿部力量也很大,一点儿都不像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大夫。” “不管如何,回去再说。”许之城扶起卢文馨向外走去。 将军府前。 卢将军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见卢文馨安然回来方才轻舒了一口气。 “许大人,你这样未免太不地道了。若不是问了管事,还不知道我妹妹竟被你拉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打算怎么跟我交代!”卢将军的语气十分不满。 “不关城哥哥的事,他并不知晓,是我自己的意思,是我坚持要去帮忙的!”卢文馨急忙解释道。 一旁的娉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只可惜帮了倒忙,花费了精力救你不说,还打草惊蛇了,以后要想再抓到现行恐怕难了。” “娉婷,不得无礼!”许之城出言阻止,又转向卢将军深深一礼,“将军请息怒,此事确是在下考虑不周,让令妹涉险了。” “城哥哥,都说了,这不关你的事!”卢文馨嚷道。 “还不快进去?!”卢将军低吼一声,“罚你一个月禁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卢文馨被家仆们架进去后,卢将军重新转过身来,声音较之刚才也缓和许多:“许大人,本将军也知道此事是我妹妹一意孤行,所以不怪你。不过,从这件事你也看得出我妹妹对你是一往情深,倘若你将来辜负了她,我可就不会这么豁达了!” 随着将军府门关上,许之城的心也变得沉甸甸的。 “大人,你……”娉婷忐忑不安,“你可以不用在意卢将军那番说辞的。” 许之城沉默不语,面色也有些苍白。 “大人你莫不是因此就动了心,真要娶那卢小姐吧?” 许之城仰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道:“现在不要去谈那些事,我们分头走,你去和帽儿他们会合,看看秦川在不在住处,我去废屋。” “大人……” “不要多言,快去!” 许之城到达废屋后,发现门锁是从外边锁上的,由此可见主人还没有回来。许之城瞅了眼一旁的矮墙和虚掩的窗户,没有片刻犹豫便翻身进了屋。 点上火烛,屋内陈设极其简单,若不是床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几乎看不出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 衣物也是那种粗布衣裳,但是干净整洁,并无破损,说明住在此处的人对自身的要求一丝不苟。桌面上有茶壶和两只茶杯,均被涮洗得干干净净,两只茶杯内的水渍甚至还在,看来当晚此处很有可能还有客人来过。 许之城的目光扫到床边的柜子上,那里有一个木质漆盒,他走过去轻轻打开盒子探头看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盒中躺着两枚印章,印章上的图案不是别的,正是照水梅。 与帽儿会合的时候,帽儿一行人还在目不转晴地盯着秦川的住处。娉婷瞪起眼睛:“你都盯了啥?是不是打盹了?你知不知道人早就跑了!” “什么?怎么可能?!”帽儿诧异道,“我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哪里还敢打盹呢,事实就是这一晚上根本没人出入。” “别啰嗦了,快去敲门看看!”娉婷不敢耽搁,话音刚落就冲到了前方咣咣敲门。 不一会儿门便开了,门后站着身着中衣一脸睡颜的秦川。 “娉婷姑娘?这么晚……”秦川莫名道。 娉婷一把拨开他,冲进屋内四处查看,帽儿随即也跟了上来:“你一个大姑娘家家怎么直接进男人的卧室?” “少废话!”娉婷不理睬他,在屋内四处翻找,却始终没有见到被换下来的粗布衣裳。 秦川踱进来,有些不满:“娉婷姑娘带着这许多人来到寒舍这样乱翻乱查,可有什么规矩?” 娉婷冷笑一声,靠近他问道:“秦大夫,你不要假装镇定了,说!今晚你去了哪里?!” “今晚?”秦川纳闷道,“今日医馆关门后,我便回到家中休息,哪里都没去啊。” “别装了,我明明在四条巷附近看见了你!”娉婷直逼主题,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 “四条巷?我为何要去四条巷?”秦川失笑,“人有相似,又是晚上,娉婷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 “三个人都看见你了,怎会弄错?”娉婷有些着急,“由不得你不承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川坐了下来,“若是你们怀疑我,大可以将我锁了去问话。” “不错,恐怕真的要麻烦秦大夫随我们去一趟大理寺了。”许之城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反正也快天亮了,不如现在就走吧。” 秦川并没有抵抗,只是沉闷地套上外衣,依言走了。 许之城在大理寺连夜审案,然而秦川不是闭口不言,就是抵死不认。 “大人莫不是仅凭黑夜里看的那一眼就认定我是凶手吧?证据呢?如果有证据还烦请大人拿出证据来。”秦川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许之城从身边取出一套衣物和一双鞋扔了过去:“这是在废屋里找到的,核对过尺码,和你的一模一样。” “大人说的是什么小人不懂,小人只知道这世上长得相像的人何其之多,穿衣尺码一样的更是多不胜数,大人给我看这些不知为何?又能说明什么?” “你少砌词狡辩!”娉婷在一旁喝道,“三个人都看见你了,你还有什么可说?” “可是你们更多的人则看见我在家中睡觉,你们敲门的时候我还没睡醒,怎么可能是你们口中的凶徒呢?”秦川不慌不忙,“我整晚都未出去,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帽儿在此时走了进来,对着许之城耳语一阵,许之城的眉心拧成一个结,半晌道:“先审到这里,押下去吧。” 秦川经过许之城身边时并没有看他,面色依旧如常,反倒让许之城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帽儿,你可查清楚了?”待秦川离开后,许之城问道。 “确实查清了,里里外外都看了一下,而且当时我们几个人在他那屋子前后左右都布了点,没有看见他出门啊。”帽儿肯定道。 “屋内呢?是否有暗道什么?” 也都看过了,墙也敲了,床板也翻了,就是没有见到什么暗道,而且他那间卧室很简单,一目了然,大人,你说这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去作案呢?” 许之城心中不免焦急,道:“不行,我得自己去看一下!”许之城急站起身,突感一阵晕眩,竟直挺挺地昏倒在地。 待许之城再次醒来后已是一天以后,睁开眼便看见娉婷眼泪汪汪的样子。 “不用这样吧,不是没死么?”许之城吃力地调侃。 娉婷哭得更加厉害:“大人您还有心开玩笑,可吓死我们了。” 帽儿在旁边直点头:“尤其是娉婷姐,一直哭到现在。” 许之城撑起身子:“睡得太久了,得起来审案了。” 娉婷扶住他:“大人您歇一会儿吧,至少吃点儿东西,您就是太累了才晕倒的。” “无妨,我喝点儿粥就去衙门。”许之城走到门前,差点儿撞上飞进来的常乐,常乐盘旋了一圈后停在了许之城面前,后脚上赫然缠着一封书信。 许之城心中一动,将那书信迅速取取下,撇开众人去了门外。 书信中写道:“看书中说你积劳成疾,千万保重身体,早日康复。秦川的案子不可急于求成,放松一些反而能看到更多端倪。” 娉婷和帽儿跟上来:“大人,您要喝点儿小米粥还是绿豆粥?” 许之城顿了半晌:“想吃饭,吃肉,喝汤。” 娉婷惊讶道:“大人您不着急去审案了?” “既然证据不足,就先去搜集证据。” 说罢,许之城向屋内径直走去,留下娉婷和帽儿面面相觑。 第74章 饭后,许之城带着帽儿和娉婷往秦川的住处走去。经过一处茶庄,一身材矮小的男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出来,一眼看到帽儿便迎了上来。 “帽儿大人,您上次托我打听的人打听到了!”矮个男人急着表功,两眼都闪着光,“那废屋里的确住着一个人,只不过这个人平时昼伏夜出,且不与外人来往,所以很少有人见过他,就算见过他也不认识他,所以才会那么难查。” 第77章 “废话少说,就说那个人是谁?”帽儿打断他。 “是是是!”矮个男人道,“我打听过了,那里住的人叫做秦山,不是本地人。” “秦山?”许之城与帽儿面面相觑,“那他和秦川是什么关系?” 矮个男人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帽儿大人您没让我调查别的。” 帽儿将男人打发走后,转身问许之城:“会不会是秦川化名?” “不知道。”许之城道,“走,我们先去云来医馆一趟。” 医馆的伙计见到有人进入,急忙摆手道:“大夫不在,今日不看诊。” 许之城道:“不找你家大夫,将你医馆上下人等都叫过来吧。” 伙计望着许之城,不敢再多言,慌慌张张地喊人去了,不一会儿,四五个人便站了一整排。 “你等也不必拘束,就问一下秦大夫日常的情况,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 几个人沉默地点点头。 “秦大夫开医馆多久了?”许之城问出第一个问题。 “有七八年了吧。”一个伙计道,“我来这里就有五年了,秦大夫的医馆已经小有名气了。” “哦,那谁是这里最早来的?” 一名青衣妇人朝左右看了看,不明显地超前挪了两步:“大……大概是我吧……我来就是帮忙烧烧饭的。” “哦,你别拘谨。”许之城将声音放得更加和缓,“我来问你,秦大夫可有其他别名?” “别……名?”青衣妇人想了半天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过。” “那么,他可有什么家人朋友?” 青衣妇人又想了半天,道:“没听秦大夫说过有什么家人,只听他说过早年的时候父母双亡,老家已经没人了,在这里也没见什么亲戚与他来往过,至于朋友,好像也没有什么走得特别近的朋友,他对谁都是那种什么什么……淡如水的……” “君子之交淡如水?”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对每个人都很谦和客气,对我们也都很好。”青衣妇人如此道。 “不过……秦大夫好像是有一个交往很深的人。”一个小伙计突然插嘴道。 “哦?可有说是什么人?”许之城转向他,一脸期待的模样。 小伙计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有几次看见秦大夫唉声叹气的,我就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说没什么,但是有一次他突然反问我说如果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做了很错的错事,我会怎么办?” “所以你怀疑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在困扰秦大夫?你没有问他是谁么?” “问了,秦大夫又说没什么,我也就不好多问了。” 云来医馆里没有得到决定性的线索,许之城一行人又去往秦川的住处。许之城照例仔细查看了前厅和卧室,确实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他正要抬脚继续去往厨房时,衙役跑进来说有个老者鬼鬼祟祟地在门外张望,已经将其拿住。 许之城跟过去,忙命衙役将老者放开,和颜悦色问道:“这位老人家是有什么事么?” 老者有些胆怯,半晌问了句:“敢问大人,住在这里的秦大夫是犯了什么事么?”不等许之城回答,又道,“不可能,秦大夫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犯事?犯事的绝不会是他!” 许之城听出这话中有话,扬眉道:“老人家的意思是犯事的另有他人?” 老者沉下脸:“犯事的是谁是你们官爷要管的,不关我的事。” 许之城走近两步,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压下,让老者站立的身子不由轻晃了两下。 “老人家不必害怕,最近是发生了些案子,目击者曾声称见到凶徒的模样,正是秦大夫的模样。” 老者哼了一声:“这世上相貌相像的人何其之多,又怎么能断定一定是他?” “老人家可是有什么想说?”许之城循循善诱,“或许能不能救秦大夫就在您的一念之间。” 老者看似十分纠结:“我是想救他,可他嘱咐过让我不要说……” 许之城听到这里,将屋内其他人等俱都遣出方道:“这样好了,老人家将您发现的告诉本官,本官定当保守秘密。” 老者抬头看了看他:“你是大理寺的许大人是不?” “正是在下。” “秦大夫是被你抓去的?是不是真相不出就一直关押着他?”老者急急地问。 “应该也不会一直关押,会时不时提审一下,如果他不肯招的话难免会吃点儿苦头,当然了,本官不会为难于他,不过旁人审的话就不好说了,万一将来他被屈打成招,就坐实了罪行,恐怕就不仅仅是吃牢饭这么简单了……” 许之城软硬兼施地编胡话也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将老者给吓住了。老者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道:“大人之前看到的恐怕不是秦大夫。” “那么是谁?”许之城问。 老者正了正神色,终于道:“早在半年前的一个清晨,我出门溜达。然后看见一个人穿着土布衣服在秦大夫的院外张望,我觉得他鬼鬼祟祟的就过去问话,结果他一回头把我吓了一跳,那个人和秦大夫长得一模一样。” 许之城听到这里和娉婷与帽儿交换了一下眼色。 老者继续说道:“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后就想跑,不过被我一把抓住,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他弟弟,当时我就纳闷了,问他弟弟是谁,他说是秦大夫。” “他有说自己叫什么么?” “说了,叫什么秦山的。”老者道,“这很明显他是秦大夫的双生兄弟啊,大人您可要明查,不要冤枉了好人!” 许之城道:“那么后来呢?那秦山又说了什么?又去了何处?” “没说,我倒是想问的,不过他显得很惊慌,挣脱了我以后就跑了。” 老者走后,许之城半晌都没言语。 帽儿小心翼翼上前一步,问道:“大人,看来秦大夫可能真的不是……” 许之城叹了口气:“走,回衙门。” 看见许之城一行人回来,秦川有些意外,弱不禁风般地依在墙边问:“大人,还要继续审?” “不错。”许之城单刀直入,“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双生兄弟叫做秦山?” 那一瞬间,秦川的表情明显愣怔了一下,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惊慌。 “说!”许之城不想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问“是不是住在废屋的就是他?” “大人……”秦川面色犹豫纠结,突然间就跪了下来,“大人,我确有一个哥哥叫做秦山,不过他生性老实本分,不会做坏事的!” “我有说过他做了坏事了么?”许之城问。 秦川呆住,一时不查竟泄露了秘密,他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我好久没见过我哥哥了……” “你哥哥可是住在废屋?”许之城问。 “他……他以前住过,现在不……不知道,我有段时间没见他了。”秦川说这番话时眼神闪躲,可信度不高。 许之城并没有当场质疑,只是继续问道:“为何你兄长不和你住一起,反而要去住那样的地方?另外,他平时做何营生,喜欢出入哪些场合?” 秦川有些落寞,道:“哥哥为人孤僻,除了我之外并不会与旁人交往。至于去哪里……嗯……他爱好音律,大约会去茶楼听人唱曲。” “或者去沁香楼这样的地方听人弹琴看人跳舞?” “这……”秦川惊惶无措地抬起头来,“大人,可不能如此揣度,小人真不知道哥哥会去何处。” 停了半晌,许之城终于开口:“罢了,既然你的嫌疑解除,也不好再羁押你了,你走吧。” 秦川吃惊地看了看许之城,一言不发地跑出了牢门,仿佛这里是个无边地狱,再也不想回头。 “大人,就这么将他放了?”帽儿问道。 “既然证实不是他,不如将他放出去,他们兄弟情深,难保会我找你你找我,从现在起,紧紧盯住秦川,一刻也不能放松。” 帽儿点头:“大人这招是欲擒故纵,就等着他上钩呢。” “大人,跟踪秦川真的会有线索!”娉婷插嘴道。 “嗯,是一位朋友提醒我的。” “朋友?”娉婷皱起眉头,“是……卢小姐?” 许之城莫名地望着娉婷,哑然失笑,“你想什么呢……” 娉婷嘟着脸:“大人说起这位朋友时面泛红晕,定是想起了哪位小姐。大人在这京师里统共也就结交了这一位小姐,所以不是卢小姐还会是谁?” 许之城抚上自己的脸,有些不相信般:“我的脸红了?” 帽儿八卦地跳过来,对着许之城左看右看:“还别说,真的红了,大人,我可是难得看到您脸红啊,这是老树开花吗?” 许之城拍了一把帽儿的脑袋:“你小子就会油嘴滑舌的,开你个头的花,不跟你们说了,我先出去了。” 第78章 帽儿朝娉婷努努嘴:“大人这是故意逃避,一定是心虚,我看大人春心萌动了,娉婷姐,你可要当心了,有人和你抢大人了。” 娉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冷着声音啐道:“我娉婷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第75章 离开大理寺的秦川觉得浑身脱力,回住处的一路走得缓慢犹疑。秦山,这个同胞哥哥,这些年都仿佛生活在黑暗之中,他也曾劝过哥哥找一份正经营生,然而哥哥却总是不直接表态,以至于他也常常不清楚哥哥到底在做什么。他常会去接济哥哥,然而他却发现给哥哥的银两似乎从来没被动用过。 最近一段时间,秦山更是神出鬼没,秦川曾去过废屋找他却扑了个空,直到衙门的人因为案子找上门来,他方才紧张起来,这些案子真的与自己的哥哥有关么?哥哥虽然在性格上有点儿怪,但是他一定不会去杀人的。 秦川想的出神,不留神滑脱了一只药皿,药皿是白瓷的,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秦川吓了一跳,魂不守舍的蹲下身去捡拾,却又被白瓷锋利的边角给划破了手指,一时间鲜血流个不停。 一名伙计进来正巧看到,连忙跑到近前,急切地帮秦川止血。 秦川叹了口气,道:“不妨事,一点儿小伤。” “大夫,这点小事就让我们来吧,您回去歇着吧。”伙计麻利地帮秦川包扎好了伤口,关心道。 秦川摇了摇头:“不了,外面还有两位病人,看完后再走,今天你们也早点儿打烊吧。” 许之城从衙役口中得知,秦川这两日都去了云来医馆,依然如常地给患者看病,只是每天下午都比以前早些关门,情绪看上去也不太高涨。 “没有出去找什么人?”许之城问。 “没有。”衙役道。 许之城揉了揉脑袋,觉得这似乎有些反常,如果秦川担心自己的哥哥,理应去尽快找到他问清情况,除非他早就怀疑甚至知道他哥哥与案件有关,不去找自己的哥哥就是担心被官府的人顺藤摸瓜找到。 “废屋那里呢?”许之城又问。 “那里也没什么动静,没人回来过。”衙役道,“大人,要不要发一个海捕文书?” 许之城摇头:“那恐怕不用秦川去通风报信,秦山就自己跑掉了,在各城门口加强盘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衙役走后,何隐又走了进来。 “听说许大人今日锁定了嫌犯?”何隐站在堂中,“那还不快快拘捕?” 许之城站起身来:“回何大人,目前尚不知晓嫌犯的藏身之处。” 何隐鼻子里哼了哼:“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带人一家家去找?!” “何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只怕会惊动嫌犯,让嫌犯提早遁逃。”许之城的态度谦恭,他此时并不想与何隐有正面冲突,只盼着他早些离开,好让自己能脱身去查案。 不料何隐却偏偏杠上了,一脸嫌弃地冲着许之城道:“不论你许大人有多少理由借口,这么多日案子都没有进展,老百姓惶惶不安不说,这宫里三天两头来问都是本官替你掩饰解释,如今你却还这样一副不紧不慢的态度,你若是破不了案,大理寺换其他人也可,不要以为没有了你就不行了……” 何隐一个人喋喋不休地在堂中说着,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说的越多,不知不觉已经从门前走到堂后。 帽儿急冲冲走进,见到许之城后急报:“有人在沁香楼见到了疑似嫌疑人。” 许之城闻言精神一振,拉着帽儿便走了出去,何隐一个人长篇大论说完后,回头一瞧,竟见偌大的房内不知何时只剩了自己一人,不由得又气又恼又无奈。 话说许之城马不停蹄地赶到沁香楼,沁香楼的嬷嬷已在花厅等待良久,见许之城到来,嬷嬷急忙表功一般地将一伙计推至许之城面前。 “大人,自从您把疑凶的画像送过来后,我这里就给每个伙计都看过了,这不,这伙计看到了疑凶就赶紧来报我了。”嬷嬷道。 “人呢?”许之城急问。 “正在外边听曲呢。”伙计有点儿兴奋,“大人您放心,我把他给稳住了。” “走,去看看去!”许之城不敢耽搁,抬脚就往外走。果然,在大厅一角,坐着个粗布衣衫的男人,然而待走近细看,却发现并不是秦山。 被误认为秦山的男人在茫然过后开始恍然,龇牙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之前也有人误认过,我一个朋友就曾认错过人,也是在沁香楼,那个人好像叫做秦山,偶尔会来,总是坐在角落,不大与人说话,看人的眼神也冷冷的,因为不好相处,我们也没怎么主动招惹他。” “你可知道他做何营生?”许之城问。 “问过,他什么都不肯说,不过看他的衣着虽然老旧,但是很干净整洁,应该不是做什么粗活的。”男人想了想又道,“至少是比较爱干净的一个人。” 秦山这个人已被越来越多的人证实,尽管他深居简出,尽管他不与人相交,但终是露出了马脚,再也藏不住踪迹。 依照许之城的判断,此时的秦山当如惊弓之鸟,他几日没有回废屋,应是更加谨慎。然而,他想要继续藏匿或出逃,都很难凭一己之力,所以他很可能去找秦川,又或者,是秦川去找他。 因此,此种情况跟紧秦川是最为紧要的。 四百年后的夜晚,苏玥在忙碌了一天后回到小屋。 刚打开屋门,便发现桌上的纸张书本被风吹的一片狼藉。苏玥上前整理时突然发现《许之城传》比之前多出了一页内容,她顺手翻看起来,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最后竟满脸都是震惊之色。她想了想,从案前拿出纸笔,紧急给许之城写了封信。 常乐兢兢业业地将苏玥的书信送到时,许之城府内空无一人。 衙役此前来报,道是发现秦川终于有所行动。 许之城几乎是在一瞬间被这个消息点燃了全身的兴奋点,他忙不迭地带着帽儿和娉婷出了府。 蹲守在秦川住处的衙役反映,在后半夜秦川突然出了门,独自在暗夜里行走的秦川看上去心事重重,衙役跟上后,发现他行走的方向正是废屋的方向。 许之城马不停蹄地也往废屋赶去,终于看见秦川走进了巷口。许之城不敢跟的太近,略等了等方才探头向里看去,之间秦川走到废屋门口敲了敲门,然而并没有人应门,秦川显然有点儿不甘心,于是再敲了敲,依然没有人声。 秦川后退了几步,似乎想要看一看屋内的动静,片刻之后,秦川便直接推门而入。许之城刚想要带人过去时,却发现秦川又独自从屋中走了出来,月光下秦川的脸色憔悴焦虑,似乎在为没有找到秦山而发愁。 秦川站在废屋前驻足良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巷口走来。许之城等人急忙隐在暗处,直等秦川走远方才现身。 “大人,是不是继续跟上去?”帽儿问。 “当然。”嘴上说着,许之城脚下已迈开了步子。 秦川此去并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去医馆,而是往城东方向而去。城东有一座仙人山,山下有一处仙人湖,虽然风景不错,但因为比较偏僻,城里去游玩的人并不多。 秦川正是十分笃定地向着这处山水之地而去。 “莫不是秦山藏于山中,大人,若是进了山,恐怕不是那么好跟,一来山中光线极暗,跟的太远的话会跟丢,可若是跟的近,因为山林静谧,有一点儿响动都会被对方发现。”娉婷如是说。 许之城一言不发,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倘若秦川真的藏身山中,要想搜山找人恐怕是极难的。 不久之后,秦川已来到仙人山前,他四处看了看动静,闪身走到一座山石之后。 娉婷刚要跟过去,却被许之城拉住:“不要靠的太近,看看情况再说。” 过了一会儿,秦川并没有从山石后绕出,反而从山石后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你果然在这里,你到底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你倒是告诉我这些日子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是秦川气急的声音。 “不用你管。”另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声音。 “哥,我不想相信,可是他们都说那些人都是你杀的,你告诉我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总之和你无关就行了。” “哥,你别误会,我不是怕你连累我……”秦川有些哽咽,“假如让我替你顶罪,我也是愿意的!” “别傻了。”冷冰冰的声音有些软化,“任何时候都是哥来保护你,我绝不允许他们把你抓到牢里去。” “哥,你为我做的太多了,以后能和我一起好好地过日子么?为什么你非要一个人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废屋里?” “我是个不祥人,我不能也不想到阳光下,一见到阳光我就想逃……” “哥……你其实可以尝试一下,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再换个地方,到一个偏远的小镇去,过些最简单的日子……” 第79章 “不!”冷冷的声音回绝道,“这里有那么多不知羞耻的女人,我不解决掉她们我怎么甘心走?!” 短暂的沉默。 秦川的声音再度响起,变得比刚才嘶哑一些:“哥,你是说,那些女人真的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们都该死!” “哥……” 此时的许之城已靠近了山石,他知道,在山石后面的正是几件凶案的凶手秦山,对话中他已亲口承认犯罪事实,此时抓捕正是绝佳时机。 许之城轻轻绕过山石,探头一看,却如同被雷击一般钉在了当场。那山石后面的诡异情景将他惊出一身冷汗,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山石后面哪里有两个人,分明只有秦川一人,他一会儿站在左边以秦川的口吻说话,一会儿又站在右边以秦山的神态应答,从头到尾的对话竟只是一人所为! 第76章 秦川并没有发现许之城,许之城也及时阻止了其他人的惊扰,他带着所有人悄悄地撤回到原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良久,秦川拖着疲惫的步子慢慢绕出山石,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了句:“哥,你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只是,你千万收手吧……” 说完这番话后,秦川方才郁郁行向远处。 娉婷轻声道:“大人,还继续跟吗?” 许之城回过神来,道:“跟吧,看看他还去哪里。” 帽儿在一旁拍着心口:“大人,刚……刚才那情形是不是有鬼?” “鬼你个头!”娉婷拍了把帽儿的脑袋,紧追几步跟上了许之城。 秦川没有再去别的地方,而是回了自己的住处,这一夜,没有再出来过。 折腾了一夜的许之城居然完全没有睡意,天亮之后他直接去了王有龄府上。 乍一见到许之城的模样,王有龄吓了一跳:“你这副鬼样子是有几天没睡觉了?” 许之城一把抓住王有龄的袖子:“快!帮我打点水洗洗,然后我有很多话跟你讲。” 王有龄对这位多年好友十分了解,此番这副形状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案件,碰到了难以解释的事情。 果然,在稍微整理过形容后,许之城一手拿着王有龄为他准备的包子一边问道:“你说,有什么人会同时还是另一个人?” “什么?”王有龄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措。 许之城顿了顿,将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放下,换了个坐姿道:“怎么说呢,比如你现在是你,但是你又是另一个人,你同时有这两个人的思想和行为。” 王有龄呆呆地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在许之城的额上贴了贴:“也没发烧啊,怎的就说起胡话来了?” 许之城一把将他的手打掉:“跟你说正经事儿呢,别打岔,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王有龄摇摇头:“真要有这样的人,那也是失心疯吧?” 许之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样子又不像是装的,若不是我亲眼看到,真以为是两个人在对话,那声音,那神态,那动作,完全就是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王有龄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明白了,他拍了拍许之城的肩膀道:“看来你是遇到了离奇案件啊,不过不要紧,你不是可以与未来的某人联系上么?” 许之城怔怔地望着他,眼睛突然亮了:“对啊,今日就数你这句话讲得靠谱。” 他不顾王有龄诧异的目光,精神抖擞地从榻上跳下,一溜烟儿地跑回家中。果然,常乐已经在自己的书桌上来来回回跳了好多圈,小腿上绑着的书信赫然在目。许之城忙不迭地打开书信,信中写的很长,正是关于秦川。 苏玥从书中看到了之后的情节,急忙给许之城写下了这封长信,信中写道:“秦川很可能患有一种叫做人格分裂的心理疾病,表现出了多重人格的特征,即同时具有两种或多种非常不同的人格。他的两个人格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人,每个人格有其个别的姓名,记忆,特质及行为方式。秦川的另一个人格便是秦山,他在不同时期表现出两个人的行为,当他是秦川时,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作为秦山时都做了什么。” 许之城握着信,扶着额想了半天,这么说,通俗的说秦川还是得了一种失心疯,那么案件确实是他做的,可他又不知道是自己做的,这样的话该如何审如何定案呢? 门外来报,说是去打听秦川家乡情况的衙役回来了,许之城急急将他召了进来。 “禀大人,秦川家中情况已了解清楚。”衙役道。 “说来听听。” “这秦川父亲早亡,母亲离家,膝下留下一对双生子,秦山和秦川,因为年幼便被叔伯接去教养,但是叔伯家中也不富裕,因此他们也常常受人排挤,好在兄弟俩感情深厚,相依为命过了几年。直到八岁那年出了一个事,秦山和秦川一起去看灯会,秦川贪玩去放河灯,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他哥秦山下去救他,结果秦川救上来了,秦山没能上来。” “你说什么?”许之城打断他,“你的意思是秦山在他八岁时已经死了?” 衙役点头称是:“这件事对秦川打击很大,后来在叔伯家又住了些时日后,他便不知所踪了。” “这么说,秦川很可能一直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哥哥已死的事实。”许之城沉吟道,“所以他将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当做了哥哥,并假想自己的哥哥并没有离开人世,而是和他在一起。” 帽儿在一旁摸摸脑袋:“大人,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许之城自顾自地离开座位,踱到门外,“那么,他作为秦山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制造出这些个杀人案呢?” 云来医馆,秦川如常开诊,有好几天没见到秦川的病人们排起了更长的队,一些街坊更是对他短暂的消失关心备至。 秦川对于这些问候一一谢过,但只字不提为何消失,只是一心扑在看病开药上。然而,表面的平静却不能掩盖内心的不安定感,这一日秦川看诊的速度明显下降,偶尔还出现心不在焉的状况。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位病人,秦川已经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他一边整理方子一边强撑着问了句:“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许之城的声音响起。 秦川吓了一跳,手中的毛笔也掉落一旁:“许……许大人,您怎么来了?” “找你要一点儿甘草。”许之城笑着说。 秦川“哦”了一声,便低头去拿甘草。 许之城跟在他身后,似乎很随意地问起:“秦大夫昨晚大约是没睡好?” 秦川取药草的手顿了顿,随即道:“是啊,近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心情未能平复。” “今日之事往往来源于过去之事。”许之城道,“纠结于过去,今日和将来都不会过得很坦然,你说是么?” 秦川始终低着头,半晌才将药草包好:“煎服的方子和上次一样。” 许之城接过药道了声谢,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住脚步,他缓缓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秦川:“对了,秦大夫来京师很多年了,可知道城东的仙人山风景怎样?” 秦川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但在片刻之后就回复了平静,连声音也平静如斯:“去过,风景一般。” “是么?”许之城又笑了笑,“那么知道风景不好还依然去的估计不是为了看风景。” 许之城挑帘离去,秦川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长衫已全部汗湿。 秦川再也没有心思问诊,他早早地关了诊所,匆匆往家中赶去,令他意外的是,许之城居然在他的家门口等着。 “许大人。”秦川硬着头皮上前,“找我?” “是啊。”许之城很轻松,“觉得肚子很饿,想到你这里蹭顿饭,不知道欢不欢迎?” 秦川的回答有些冷漠:“家中没有备菜,恐怕要委屈大人,大人还是……” “无妨,有清粥即可。”许之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往房中走去。 许之城走进厨房,四处看了看:“有米,有馒头,有咸菜,挺好,我就喜欢吃这些。” 秦川跟进来:“大人平日里都吃些珍馐,怎么看得上这些粗糙的东西?” 许之城笑起来:“怎么,莫非你也以为像我这样的五品官也能花天酒地不成?那都是坊间的误传。再说了,我是清贫出身,小时候能有这些吃已经十分好了,那时就算过年也未必能吃上一块肉的。” 秦川默不作声。 “对了,秦大夫哪里人士?”许之城问。 “大人不是问过的?在下云南人士。”秦川从许之城手里拿过米铲道,“还是我来吧。” “云南的风景很美,花也很美。”许之城道,“有一种叫做照水梅的梅花,据说在云南很多?” 秦川的面色突然变得很冷:“是,不过一点儿也不好看!” 第80章 “你不喜欢这种花?” “我什么花都不喜欢!” 见秦川不愿意继续话题,许之城也不坚持,而是把淘好的米放入锅中,准备引火煮粥。 “还是我来吧,引火的时候烟很呛。”秦川在一旁说。 “看来你不怎么开火啊,我可以把烟弄得很少。”许之城蹲下身来,“帮我拿一些柴火来吧。” 秦川迟疑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转身往院子里去了。 许之城低头看了看灶台周围,果然,他在这里发现了衙役们在内堂和卧室没有发现的东西。 在灶膛内部,许之城发现了一些没有完全烧毁的衣物碎片,他捡拾起其中一片碎片,发现很像是在废屋发现的粗糙衣物的材质。 许之城正在仔细查看,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劲风刮来,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一只酒坛从他的耳边擦过,然而对方并没有停顿,而是向他发起了第二次攻击。 许之城急忙跃起,发现秦川的手上举着酒坛没头没脑地向自己砸来,许之城急忙躲避,他发觉此时的秦川仿佛变了一个人,不仅是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凶狠,连手臂的力量都似乎大了很多。许之城凭借仅有的一点儿武功底子,没有落入下风。 许之城退到院中,秦川也毫不犹豫地追到院中,手中的酒坛也换成了一把斧头,拼了命般向许之城头上砍来。 许之城心中一动,大喊道:“秦山!” 秦川手拿着斧子愣了愣,随即又杀将过来。 许之城指着他身后又大喊道:“秦山,你确定你要当着你弟弟的面杀人么?!” 秦川猛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许之城趁机抢过了斧头。秦川并没有忙着夺回斧子,而是对着身后的空气吼道:“你来干什么,你快走!” 几乎是一瞬间,秦川转过身,脸上已回复纠结温和的表情:“哥,你收手吧,他是许大人,他不是坏人!” “不,他把你抓走,他就是坏人!” “哥,求你不要杀人,我跪下求你可好?” 秦山突然流下了眼泪:“弟弟你这是干什么,弟弟,我不能看着你受苦。”他转头又向着许之城吼道,“都是因为这个麻烦的狗官,我把他解决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秦川作势要扑上来掐住许之城的脖子,腿部却仿佛被人拉住一般,动弹不得。 许之城还未摆出对抗的姿势,便惊讶地看见秦川在纠结亢奋之中昏倒在地。 第77章 秦川再次被带回到大理寺,娉婷和帽儿才知道许之城去冒了险。 当看到许之城胳膊上的擦伤时,娉婷禁不住哭出了声:“大人,您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让我陪您去?” “这点儿小伤不足挂齿,再说你们都去了,他恐怕戒备心会加强,反而不容易逼出秦川身体内另一个人格。”许之城不以为然道,“还有,这次收获不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没有看到秦川出门,而他却能往返家中和废屋的原因了。” 帽儿忐忑不安:“是不是我们搜查的时候有所遗漏?” “你们只搜查了卧室堂屋,对厨房却草草略过,结果错过了。”许之城解释道,“不过那里的确隐蔽,我也是凑巧见到有未烧毁的衣物碎片才想到的,秦川家里的灶台是活动的,将上面的物品搬除后,可以发现有个能够移动的台板,挪开台板就能发现有个暗道,我顺着暗道走下去,发现不多久就可以来到屋后的山林,秦川正是通过这个方法脱离了我们的视线,顺利跑到废屋的。” 许之城正在和帽儿等人解释时,有衙役来报,说秦川醒了。 醒来的秦川面如死灰,见到许之城到来时才在眼中闪现了一点儿情绪。 许之城走近他,蹲在他面前望了他半晌道:“嗯,眼中没有戾气,应该是秦川。” 秦川抬了抬眼皮,茫然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许之城顿了顿,终决定不直接点破,“我怕抓错了人。” “您没有抓错人,都是我做的,与我哥哥无关。”秦川主动认罪。 “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认识她们么?你的动机是什么?”许之城问道,“你慢慢说给我听。” 秦川语噎,半晌道:“我……我就是讨厌她们。” “讨厌她们什么?” “讨厌她们不守妇道,讨厌她们水性杨花。”秦川涨红了脸,艰难地说了出来。 “这样的女人不止这几个,你打算一个个地去杀?”许之城皱紧眉头,“是什么让你对她们恨之入骨,不置于死地方才罢休?” 秦川再次语噎,干脆低下头不吭声。 许之城叹了口气:“罢了,反正我们也找到了秦山,可以去问他。” 秦川震惊不已:“什么?我哥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我们没把他怎么样,只是他也说人是他杀的,跟你无关。”许之城随意答道。 “不是的!”秦川着急起来,“他说的不是实话,他只不过为了替我顶罪,大人,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您快把我哥放了。” “哦,是这样啊。”许之城点点头,“不过……要定案需要了解动机,你若是不说动机的话,我们还要和相关的人了解。” 秦川的表情变得崩溃:“大人,您一定要知道么?其实我就是看她们不顺眼。” “好,那你一个个说一说,从第一个死者开始说起,为什么看不惯,怎么起了杀心,又是怎么动的手?” “我……我记不清了。”秦川搪塞道。 “那么说一说最近的那起,秋葵姑娘是在何处杀死的?”许之城问。 “在……在沁香楼。”秦川记得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城南的那座沁香楼么?” “是……是。”秦川答得很没有底气。 “秦大夫,城南根本没有沁香楼,沁香楼只有城中的一家。” 秦川始才发现自己着了许之城的道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秦大夫既说不清动机,也说不清作案的细节,甚至连案发地都不知道,本官如何能草草结案?”许之城叹了口气。 帽儿适时地冒出头来:“大人,那秦山说有话跟大人禀报。” 许之城心领神会,转身对秦川道:“既然你哥哥提出要叫我,我便先去了,你再好好想想,想到什么就着人来叫我。” 离开牢房,帽儿心中忐忑:“大人,那秦川会不会是装的?万一是的话他一定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抓到什么秦山,故意跟我们兜圈子怎么办?” 许之城摇摇头:“此事基本坐实,无须担忧。只是该怎么让秦山的人格回到他身上,将案件动机和细节一一交待,是我现在最为发愁的。” 帽儿嘻嘻哈哈道:“还有大人发愁的事?大人碰到案子可不都是迎刃而解?” “就是,哪有什么会难得住我许兄?”杨懋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好几日没见,你是清减了不少,倒衬的我胖了许多。” 许之城笑道:“我倒是希望能像杨兄心宽体胖,只是……” “别只是了,先跟我去吃东西。”杨懋不由分说拉着许之城就往外走,“吃饱了才有力气审案不是?” 杨懋选的酒楼不远,刚刚坐定,杨懋便从怀里掏出一条翡翠链子:“看,我家夫人过生辰,我专门请人打了一条,怎么样?漂亮吧?” 杨懋手中的链子在许之城面前来回摆动,许之城出神地盯着看着,目不转睛。杨懋得意道:“确实很美吧?做工也精致,我托了好几个人请的老师傅打造的。” 许之城突然站起身来,道:“我想起些事来,不能陪你吃饭了,回头补你一顿。” 杨懋拉住他:“你又放我鸽子,再说你到现在补过我哪顿饭了?” 一天都没吃喝的秦川突然被提审到许之城的面前,进了屋,秦川发现这里的摆设与前几次看到的不大一样。屋内不再是冷冰冰的格调,不仅如此还摆了一张躺椅,躺椅上铺了软垫,看上去很舒适。不远处的茶几上搁了热腾腾的稀饭和小菜,让本来未感觉到饿的秦川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过来坐。”许之城春风拂面般地朝秦川笑了笑,见秦川不动,便又过来拉着他在茶几边坐下,“饿了吧,吃点儿清爽的。” 秦川有些迟疑地坐下:“大……大人,我哥哥他……” “放心,你哥哥有点儿累,吃了东西睡下了,我们没为难他。”许之城指了指桌上的饭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秦川没再问什么,低头勉强喝了两口粥便再也喝不下了。许之城也不强求:“看来你内心还是有很多东西放不开啊。” “大人,什么时候判我的罪?我已经认罪了。”秦川一副心如死水的模样。 “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一心求判的人。”许之城招呼道,“不着急,来这边坐,我们再聊聊天。” “坐那边?”秦川看了看躺椅,犹疑道。 第81章 “对啊,这边舒服。”许之城热情地拍拍躺椅,再次邀请道。 秦川迟疑地坐下,道:“大人,您还要问什么?” 许之城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根吊坠,在秦川面前一晃:“怎么样?今日刚买的,漂亮么?” 秦川吃惊地盯着许之城,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之城将他按在躺椅上:“别那么紧张,放轻松,想象你在一个开满鲜花的草坪上,你和你年幼的哥哥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 帽儿和娉婷守在门口,帽儿摸摸脑袋,对娉婷说:“刚才我偷偷看了眼,感觉咱家大人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干嘛。” 娉婷白他一眼:“你若是懂大人,那你就神了。” 帽儿抢白道:“我不懂不要紧啊,你要是不懂将来怎么嫁给大人?” 娉婷脸一灰:“你胡说什么……” 秦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一片花海,在家乡,这样的花海并不少见,他常常和哥哥一起在其间追逐玩耍。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直到有一天,他们哥俩等了许久也不见家中开饭,好动一些的秦山便跑去找爹娘,不一会儿却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道:“爹爹可能不要娘亲和我们了。” 秦川吃惊不小,被秦山拉着跑到爹娘的卧房外,只听见屋内吵的不可开交。 两个娃娃跑进屋去,发现屋内除了爹娘外还有一个妖娆的陌生女人。此时女人正往身上套外褂,裸露的肩膀上纹的照水梅十分刺眼。 秦川的爹娘一旁吵架,陌生女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穿好衣服后干脆坐在了茶几旁,自顾自地斟茶喝。 秦山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切箭步冲上去打掉了女子刚端起来的茶杯:“你是什么妖怪?还不快快从我家滚出去!” 女子震惊了一瞬,便立刻换了副表情冲秦川的爹道:“秦郎,这是你儿子吗?年纪这么小就知道欺负人了。” 正吵的热火朝天的秦川他爹转头一看,立刻火冒三丈,顺手就扔了一只茶杯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秦山的额角,有血立刻渗了出来。 秦山愣住了,忘了疼忘了哭,只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爹。秦山娘亲见状惊呼一声,扑过来将秦山抱在怀里,歇斯底里指责自己的丈夫:“他是你儿子,你居然为了这个狐狸精打自己的亲骨肉?!你还是不是人!” “谁是狐狸精?你说谁是狐狸精?!”一旁的年轻女人突然激动起来。 “说的就是你!怎么你还不敢承认啊!”秦山的娘亲放开儿子,又扑向年轻女人,不料被秦山的爹一把拉倒,巴掌也同时掴了上去,“臭娘们!我今天就休了你!” 这一顿闹腾持续了一夜,秦山和秦川不仅没有饭吃,连觉也没敢睡,二人依偎到清晨,发现娘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们吃饭,二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去爹娘的卧房看一看。 然而,卧房的情景成了兄弟一生地噩梦。房中到处都是血,他们的爹爹躺在床上,心口插着一把匕首,早就咽了气。而娘亲则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也没了气息。 原来,秦川的娘亲不愿意受此屈辱,趁着夜深亲手杀死了熟睡中的相公,随后心如死灰的她选择了同归于尽,留下了一双小儿可怜无依。 这件事后,年幼的兄弟俩被大伯收养,秦山变得缄默不语,秦川则常常受惊哭泣。在秦山的心里,他认定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正是那个纹了照水梅的女人,不管事隔多久,他都不会忘记那张脸和那个纹身。 画面到了这里,激动的秦川逐渐恢复了平静,也不再开口讲述。 许之城试探道:“后来呢?你们是不是过得不好,所以你们更加无法离开对方。” “我们永远都不会离开对方。”秦川道,声音里产生了一点儿哀伤。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秦山是否很照顾你?” “是。几乎是每次,我闯了祸他都替我顶罪,没少替我挨打,被打伤后还骗我说不疼。” “而你每次有了好吃的都舍不得自己吃,一定要给他是么?” “是的,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共同进退。” “很快到了节日,你们相约一起去看花灯,还学着别人去放河灯。” 秦川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那次……那次……” 第78章 那次原本是个十分愉快的夜晚,他和哥哥手拉着手去看灯。 “哥哥,你尝一尝,这个糖葫芦很好吃。”秦川举起手中的糖葫芦递到秦山嘴边。 “你多吃点儿,我已经吃了好多。”秦山拉着他,手背上替弟弟挨打的伤痕还很新鲜。 “哥哥,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赚很多钱,给你买很多好吃的。”秦川握起小拳头道。 “噗……”秦山笑起来,“现在就想那么远的事?那你说说,以后怎么赚钱?” “我见村口的王郎中给人医病能赚钱,又是救死扶伤的事,我以后就当一个郎中吧。”秦川道。 “好,哥哥一定支持你!” 秦川开心雀跃,指着河边的人群道:“哥哥,我们也去放河灯吧,可以把刚才的愿望说出来!” “都依你!”秦山满口答应,二人欢欢喜喜地挤了过去。 连放了几只河灯,秦川开心极了,一边拍手一边追着河灯漂流的方向追过去。 “小心!”秦山在后面跟着,然而话音未落,秦川便脚下一滑,直直地摔进了河里。 秦山大惊失色,竟然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 躺在椅子上的秦川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眼球在闭着的眼睛下急速运动。 “我们都不会水。掉进河里便开始下沉。”秦川艰难地说道,“我看见自己的弟弟沉下湖底,但我却无能为力。” 许之城愣了:“你说什么?” 沉浸在记忆中的秦川没有理会,而是继续描述喷涌而出的记忆:“我想伸手拉他,可是却无法靠近,我也不会游水,我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远离……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听见周围有人在哭,我睁开眼,看见身边弟弟冰冷的尸体,我不敢相信,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弟弟他刚刚还充满期望地告诉我将来想做一个郎中,可是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梦想就成了泡影。我很难过,全身疼痛,无法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问我是谁,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听见自己说'我是秦川'。是的,从此以后我便是秦川,秦山已经死去,我要替我弟弟活下去,去走他一直想要走的路……” 当许之城打开房门,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帽儿和娉婷急忙迎了上去:“大人,他可招了?” 许之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招了,原来里面的那个不是秦川。” “什么?那是谁?”帽儿和娉婷一头雾水。 “是秦山,自始至终我们见到的都只有秦山一个,而秦川早在许多年前就落水身亡了。” “落水身亡的不是秦山吗?”帽儿震惊不已,他们家乡的人都这么说。 “那是秦山蒙蔽了他们,从那以后,他一直以秦川的身份生活,到后来他便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秦川。而他内心里的秦山却依然存在,且他将自己一生中的悲哀都归结于当年那个纹有照水梅的女人,可是他一直没有再找到那个女人,于是便去寻找水性杨花的女子作为替代品,并在杀人后在她们印上照水梅的图案。” “真是令人昨舌啊。”帽儿“啧啧”道,“大人您刚才用了什么方法将他唤醒了?” “保密。”许之城朝安静的房门看了看,“他终于醒了,却不可避免地要去面对那些惨痛的过往,我不知道这样对他到底好不好……” 连环杀人案件终于告破,宫里的刘公公再次来到大理寺,明里对大理寺的办案效率多加褒奖,暗里又指使此案快速揭过,尤其是涉及到秋葵姑娘更是不得提起。于是周光明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提起来,连连应了下来。 秦山对于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后将案情呈报,定下了秋后问斩。 许之城在结束了此案后也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便向大理寺告了假,决意休息几日。许之城并不打算游山玩水,他在心里仍有许多疑问,想要找到苏玥一一问清。 清静的双休日,苏玥听闻整修半年的市博物馆重新开放,决定去逛一逛顺便打发打发这样惬意的时光。 整修过后的博物馆多了许多陈列。大洺朝名臣系列吸引了苏玥,她一路慢慢看过去,终于看到了许之城的名字。 在那许多名臣之内,许之城只占了小小一隅,生平事迹也描述得极为简略,均是已经发生的耳熟能详的那几桩大案。苏玥将目光移向许之城的画像,不由忍俊不禁,画像中人虽然眉清目秀,却显得木讷呆滞,一点儿也没有许之城的洒脱风雅,画像下方是生卒年份,看到这里的苏玥不由得全身一滞。 按照生卒年月算起来,许之城还有不到半年的寿命,苏玥慌了神,再去看他的生平,只见最后草草说了一句:“因查案死于非命。” 第82章 苏玥再也没有心思继续参观,急急忙忙地往出口跑去,结果差点儿迎面撞上一个人。 “苏玥?”是许子岸,“这么巧?” 苏玥一把拉住许子岸:“你是来参观的?” “哦不是,是找一个知情人了解情况的。”许子岸道,“案子还没破,哪有心思参观?” 苏玥回身指了指后方:“那里有许之城的生平,他……他怎么二十多岁就死了?” 许子岸有些纳闷:“是很可惜,不过他确实是英年早逝。对了,我给你的那本书里也写的,你没看到?” “是么?”苏玥回想昨晚才刚刚重新翻过的传记,最后的几页明明还是空白。 “总之很可惜,书里好像写了被卷入什么复杂的案子,结果出了意外,书中写的很隐晦,我觉得不太像是意外,倒像是阴谋。” 离开博物馆的苏玥匆忙拦了一辆的士赶回家中,昨晚翻看过的《许之城传》被风吹开了书页。 原本在开头印着生卒时间不详的文字已经换了模样,那明明白白的数字与在博物馆中的一模一样。苏玥又急忙翻到书的最后,那里提到了一桩宫案。 案情写得并不明朗,大致提到后宫之中死了一名有孕的妃嫔,因为不想声张,便着许之城进宫秘密调查,然而仅仅过去两个月,许之城便在宫内宫外出了几次意外,而最后一次他终于没有躲过,将生命定格在二十七岁那年。 书中寥寥数语,几笔带过,成了不安的结局。苏玥心中“砰砰”乱跳,她半点儿没有耽搁,立刻摊开纸张写下书信,力求阻止许之城接下这个案子。 案子一结束,卢文馨就迫不及待地往许之城家中去,然而许之城并不在家。 “城哥哥呢?”卢文馨一边问一边往里边走。 独自在家的娉婷看见常乐飞了回来,脚上绑着一张纸条,她捉住它,刚刚取下纸条就听见了卢文馨的声音。 娉婷迅速将纸条藏入衣袖,转身冷言道:“大人不在,卢小姐还是请回吧。” 卢文馨探过身来,眯着眼睛道:“娉婷姐,你刚才藏了什么?” 娉婷的脸色微变:“我能藏什么,你看错了。” 卢文馨将常乐捧起:“话说它飞过将军府几次,和我很亲,不过他送信似乎不是很能干呢,我让它送给城哥哥的信一直都没音讯呢。” “大人那么忙。”娉婷别过身去,“哪里顾得上给小女子情怀回信。” 卢文馨依然挂着笑:“娉婷姐似乎整日都不高兴呢。” 娉婷冷哼一声:“日日忙于案子,哪有精神嬉笑?” “看来娉婷姐对城哥哥颇有意见,觉得自己太累了呢,没关系,我会和城哥哥说说,让他给你放假。”卢文馨乐呵呵道。 娉婷急道:“不许和大人瞎说!再说,我可不会告诉你大人在哪里。” “不需要,因为帽儿已经告诉我了。”卢文馨做了个鬼脸,开心地转身而去。 树林中,许之城已经转了许久,然而没有常乐,他一直找不到那个特别的地点。转累了,他便寻了棵枝叶繁盛的树,躺在树下闭目养神。他并不知道,昏昏沉沉之间,身畔起了一层白雾。 白雾散去之后,面前出现了苏玥的屋子。他走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 “看来不在家呢。”许之城自言自语道,“或许今日在上工?” 许之城决定凭借自己的记忆去寻一寻苏玥,走出小镇,他学着苏玥当时的样子拦了辆的士。 司机好奇地打量他:“你是演员还是做cosplay?” 许之城说:“都不是。” 司机自讨了个没趣:“去哪里?” “我记得是在文莱广场附近。”许之城回忆道,“你带我去文莱广场就好。” 司机一踩油门,汽车迅速驶了出去。行驶了大约五分钟,许之城又道:“大哥,有件事我必须交代一下,我没有这里的钱。” 司机一个急刹车:“你小子玩我啊?没钱下车!” 许之城从怀里掏出几颗碎银低过去:“不知道这样的可不可以。” 司机一把挡了回去:“少拿这种假石头骗我,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许之城望着他:“大哥你臆断了。” 司机不耐烦地打开车门:“快走快走!真晦气!别耽误我正经做生意!” 许之城的脚刚落地,的士便一溜烟地疾驰而去。 许之城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想要看清是什么地方,却发现周边的建筑像极了自己所处年代的建筑。他好奇地走近,见到大门额匾上几个大字:风县影视城。 第79章 许之城不明白影视城是什么城,探头看了看,竟发现不少与自己穿成一样的人。许之城更加纳闷,忍不住走了进去。 走近才发现,里面的人有一部分仍是现代打扮,另一部分则是古装装扮。一条横幅挂得很高,上面的字许之城认得:《大洺疑案》开机仪式。 许之城站在外围想要再看两眼,忽听有人喊道:“哎呀,这不是许之城许大人吗?” 许之城扭头一看,见一穿着官服的胖子笑眯眯地朝自己这边看,许之城犹豫地走过去:“这位大人,本官似乎未见过你。” 胖子一愣:“你谁啊你?” 不远处一穿着现代衣服的胡子男喊道:“喂!你是哪个组的群演?怎么捣乱呢?快下去!” 随即几个男人上来,连架带拽地将许之城拖到一旁。许之城不甘心,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拍《大洺疑案》啊,这两天正好拍到宫案。”男人道,“你是哪个剧组的?” 许之城不答:“刚才你说的案子是什么案子?可是许之城办的?” 男人诧异道:“这么著名的案子都不知道?看你长得跟文化人似的。哥教教你,说的是当年后宫里离奇死了一名嫔妃,皇帝觉得有蹊跷,就让探案奇才许之城亲自督办此案,哪晓得这案子越查越深……” 男人正讲的眉飞色舞,胡子男吼道:“还在那儿磨叽什么?快过来帮忙!” 男人止住话头,匆忙站了起来:“小子,多读读历史,就不会这么懵懂了。” 出了影视城,许之城方才有些回过味来,他曾听苏玥说过,历史上的一些故事会被拍成电影电视之类的东西,将当时的史实重现。这么说,刚才自己看到的便很可能是在拍摄影视,而涉及到的那桩宫案则就是自己即将碰到的案子,那么那是桩什么案子?为什么他们说这是疑案? 许之城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市区。他突然想起苏玥曾提起过有个叫做“图书馆”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查到一切想知道的东西。他拉住一个路人便问:“请问兄台,图书馆在哪里?” 路人见他这副模样,都摇摇头唯恐避之不及,直到问了五个人后,许之城方才了解到图书馆的方位。 图书馆很安静,有各种各样的房间,许之城不知道自己该进哪一个,他探头看了看,见有间大屋中许多人都围坐在桌边看书,便尝试着向里走去,却被门口的管理员拦住:“你的阅览证呢?” “什么阅览证?”许之城问。 “没有阅览证不能进,拿身份证到服务台去办一张去。”管理员说。 “我也没有身份证。” 管理员笑起来:“那下次来吧,没有证不让进。” 许之城恳求道:“倘若进不去,能否劳烦您帮我找一本涉及到大洺朝疑案的书帮我拿出来?” “不行,借阅要借书证。”管理员不肯松口。 “只看一眼。” “半眼也不行,你这人怎么回事,再捣乱我喊保安了!”管理员作势就要找人,结果看到一个熟人走过来,急忙道,“哎,许警官,这边有个捣乱的!” 许子岸听见有人叫自己,便循声看去,几乎是在一瞬间,许之城消失了。 管理员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许……许警官,刚才你看见一个人了吗?” “看见了,穿着古装,很奇怪的样子。”许子岸跑过来觉得眼前的情景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哎呀,那可不就是鬼嘛!”管理员捂住嘴巴,“大白天的就见鬼?” 许子岸不甘心地四处查看,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但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却又如何也说不通。 感觉到一阵强劲的气浪,许之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便是在树林深处的树影下。 他站起身,一切又回复成原本的模样,他不由得纳闷,两次都被莫名送回来,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而这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见到苏玥。 回到家中,帽儿迎上来道:“大人,刚刚卢小姐来过,见你不在又走了。” “哦。” “她听说你请了假,想邀你一同出游。”帽儿继续道。 “嗯。”许之城道,“大理寺可有人来过?” “啊?没有啊。”帽儿叹口气,“大人您就好好休息,别再想什么案子了。” 第83章 “也好,我去钓鱼。” 钓了没有一个时辰,许之城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周边的环境很美,一丛丛彩虹菊开的正艳,然而也引来只只蝴蝶,在许之城身边飞来绕去。 许之城莫名地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见钓了半天一条鱼也没钓上,干脆收拾收拾起步回程。回到家中便发现气氛不大对头,屋内来了好几个宫里的人。 见许之城回来,领头的公公快走几步道:“许大人,您可回来了,赶紧收拾一下随老奴进贡面圣。” 许之城看看外面将黑的天:“现在?” “不错,越快越好。”公公道,“大人可置办些随身的物品。” 许之城心中有数,许是之前听说的那件案子,于是问道:“圣上可许本官带上帽儿和娉婷,此二人是得力助手,本官还有所依仗他们。” 公公迟疑了一下,随即道:“那就先一起进宫吧,倘若不合适,再遣他们出来。” 一众人匆匆忙忙地提着简单行李上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宫门。公公带着几人一路小跑,直接到了御书房外。禀告过后,便引了许之城进去。 许之城是第三次见皇帝,也许是夜晚灯光的缘故,又或许是深宫中本来就弥漫的压抑,此回见面许之城心下里觉得皇帝似乎老了不少。 “参见皇上。”许之城跪地叩首。 “许爱卿快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 “不知皇上召见下官是……”许之城试探道。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屏退了众人:“宫中昨晚走水了。”皇帝踱了两步又道,“是惠妃住的延禧宫,惠妃她没逃的出来……” 许之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惠妃他听说过,是皇帝三年前纳进宫中的美人,因为家世端正性格和婉,人又知书达理,很得皇帝喜欢,一年前封了妃,几个月前听说又怀上了龙子,在宫里很是风光。 “皇上的意思是……”许之城猜到此事恐怕并不简单,便多问了一句。 皇帝摇摇头:“也许是朕多心,宫里的太医也来看过,道确实是火烧而死,可朕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惠妃她……唉!许大人,朕知道你断案如神,倘若你也确认这是意外,朕便死心了。” 许之城点头:“不知那惠妃娘娘停尸何处?” “还在延禧宫,朕命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进出,现场的东西也没有挪动。”皇帝道。 “那下官这就去看看。” 由皇帝贴身的太监汪公公亲自领着,许之城来到了延禧宫前。延禧宫内有两个嫔妃居住,一个是位居一宫主位的惠妃,还有一个是舒婕妤,起火之后,她便临时搬去了别的宫住。 整座宫殿过火面积并不大,但是惠妃所住的屋子烧得最厉害。进到屋中,看见一具黑黢黢的尸首躺在床上,四肢因为烧灼已经蜷曲。 娉婷仔细检验一番后道:“大人,口鼻内均有烟尘,很符合烧死的特征。” “有其他外伤么?”许之城问。 娉婷很肯定地说:“没有,仔细检查过了。” 许之城凑近看了看尸体,道:“将她的衣服剪开。” 娉婷上前正要照做,现场的一名公公咳嗽起来:“大人,这好歹是皇上的人……” 汪公公瞪了他一眼:“皇上都说了,任由许大人处置,你多什么嘴?还不快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汪公公转头又向许之城赔了个笑:“大人莫见怪,大人请继续。” 娉婷举起剪刀小心地将衣物剪开了一点儿,许之城看了一眼不由皱起眉头:“腿部烧的这样厉害,都快成焦炭了,你将娘娘翻过身看看。” 娉婷依言照做,将僵硬的惠妃翻到一侧,许之城的脸色登时变了。他示意将尸首回归原位后便开始沉默。 汪公公有些纳闷:“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许之城抬起头:“麻烦汪公公回禀皇上,就说惠妃虽然是被烧死的,但绝不是意外。” 许之城这番话可是非同小可,那汪公公哪敢耽搁,一路小跑着便出了延禧宫。 娉婷有些不解:“大人,您因何断定惠妃之死不是意外?” “很简单。”许之城道,“我且问你们,假如你们在熟睡之时遭遇了大火,会是什么表现?” “会呛醒啊!”帽儿抢先答道。 “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逃了!”帽儿继续道。 “不错,正常的反应都应该是这样。”许之城指着惠妃身下的一块地方,“那里干净整齐,惠妃的背部也没有多少烧灼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娉婷恍然:“我明白了,这么说,惠妃当时没有出于本能跑出来的确很蹊跷。” “蹊跷的不是她没有跑出来,而是她居然连挣扎的举动都没有。”许之城转向他俩,“火烧的那样大,惠妃却一直保持安静平躺的姿态,说明在火烧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知觉,口鼻有灰,只能表示她当时没有死,不能表示这是一场意外。” “这个凶手也太胆大了。”帽儿“啧啧”道。 许之城转向屋内其他地方,家具大多已经被烧的变了形,柜上有几只瓷杯被熏的黢黑,杯子应该已被涮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来人!”许之城冲外边喊了一声,“这屋里服侍惠妃的宫女在哪里?” 一名太监问声进屋:“回大人,贴身的宫女怜儿因为疏离值守,已被下了大狱。” “本官要提审她。”许之城又回头吩咐道,“将这院中再仔细找一下,若有汤水粥饭之类的残渣,小心收着,以待后查。” 第80章 宫女怜儿关入大牢一天不足,身上已凭添了几道伤。即便她与纵火案无关,光凭当晚她擅离值守导致惠妃惨死一罪就难逃重责。 怜儿是惠妃从母家带来的,平日里最得惠妃信任,每日的起居均由怜儿亲自服侍,怀孕后的饮食更是都要经过怜儿之手。可这样一个深得主子信任的宫女,居然在晚上私自外出,这一点很是蹊跷。 许之城将跪地的宫女怜儿扶到一旁的矮凳上,细声道:“你莫怕,我问你什么你只管照实作答即可。” 怜儿对眼前的这位大人也有所耳闻,知道是位能断奇案的能人,当即便掉了眼泪:“许大人,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本官能否为你做主,还要看你能对本官讲述多少。我且问你,你昨晚去了哪里?为何会没有在延禧宫?”许之城问。 “我……我昨晚觉得有些闷热,睡不着,见娘娘已经睡下了,便出去逛了逛。”怜儿低下头说道。 “你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就沿着宫墙走了走。”怜儿眼神闪烁,不敢正视许之城。 许之城知她没有说实话,便道:“沿着宫墙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不累么?” 怜儿怔了怔:“中间也……也歇息过的。” 许之城朝椅背靠去:“好吧,那我再问你,惠妃临睡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喝了一碗甜羹,其他的就没有了。”怜儿想了想,“娘娘最近嘴巴没味,倒是喜欢吃甜的。” “甜羹呢?” “娘娘吃剩的已经倒掉了。”怜儿抬起头来,“大人,奴婢绝对不敢加害娘娘的,娘娘待奴婢这样好,奴婢怎会忘恩负义?” “那甜羹都经过谁人之手?”许之城问。 “甜羹是奴婢亲自熬的,熬好后就送给娘娘了,并未有他人经手。” “你熬制甜羹的时候,是否有其他人在场?” “延禧宫有自己的小厨房,方便给两位娘娘做些小食,我记得当时进厨房的时候,舒婕妤的两名宫女也在,其中一个是新来的,据说是负责在厨房烧火,大宫女正在和她讲规矩。” “一直到熬完甜羹,她们都没有靠近过你?” 怜儿想了想:“没有,舒婕妤平日里和我们娘娘并不怎么来往,因此我们和她房里的人也不怎么说话,见面多是点个头而已。” “舒婕妤与你家娘娘关系不好?”许之城问。 怜儿连连摆手:“我可没说,娘娘之间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不好评说。” 娉婷匆匆入内,在许之城旁边耳语两句,许之城站起身来,对怜儿道:“今日先问到这里,若是有什么想起来的尽管让人来通知本官。” 走出大牢,娉婷方才道:“大人,在院中发现了几处残羹,在其中一个里面发现了一种叫做木菊花的药草。” “木菊花?”许之城对这个名字有点儿陌生。 “这种花,主要在云南一带有,它的花瓣闻之则会昏昏欲睡,倘若吃之则很快陷入昏迷。”娉婷道。 “云南一带?”许之城点头,“在京师什么地方会有这种花?” “应该不算多,这里雨少干燥,应该不算好养。”娉婷道,“其他食物里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第84章 甜羹里放了并不常见的木菊花,而甜羹从头到尾都只有怜儿一个人接触过,怜儿又在当晚擅自离开且说不清去了何处,她的疑点迅速上升。可是,动机是什么?倘若确实是她做的,又显得太刻意太明显了,许之城隐隐觉得这个案子不会这么简单。 皇帝身边的汪公公寻了过来:“许大人,方才听闻您来了这里,老奴便赶紧寻过来了,皇上有请大人过去回个话。” 夜已经极深,皇帝不仅丝毫没有睡意,还在御书房里来回不安地走着,见许之城进来,连忙问道:“许爱卿,可有头绪?先前你遣了人来回朕,说是惠妃不是死于意外?” 许之城面色沉重:“确实,惠妃娘娘恐怕是被奸人所害。” 皇帝的面色阴沉下来:“朕就知道这后宫之中腌臜得很,居然敢谋害朕未出生的孩儿,简直胆大妄为!” 许之城站在一旁不做声。 皇帝看了看他又道:“许大人有何想说的但说无妨。” 许之城施了一礼:“臣斗胆问一句,这后宫之中可有来自云南的娘娘?” 汪公公瞅了一眼皇帝,试探地说:“奴才记得皇贵妃的母家就是云南的?” 皇帝点头:“不错,皇贵妃在朕还是太子时就跟着朕了,是宫里的老人了,许爱卿突然问起这个是为何?” “哦,回皇上,臣发现在惠妃娘娘的吃食中混有一种会致人昏迷的植物,这种植物在京师鲜见,多是种植在云南一带。”许之城如实禀报。 皇帝蹙起眉头:“许爱卿是怀疑皇贵妃是凶手?” “臣只是依此找出各种可能性,并无针对某人的意思。”许之城从皇帝的表情中看出异样,补充了句,“皇上是否认为宫中有的人不用调查?” 皇帝深缓了口气:“并非,只要能查明真相,就连朕你也可以盘查。” “那好,既然皇上这么说,那臣就放开调查了。” “不过——”皇帝阻道,“此时夜深,后宫之人大多已经睡下,还是明日再行盘查吧。” “臣明白。”许之城深施一礼,“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迎面走来一名宫装女子,虽已是深夜,妆容却仍然一丝不苟,虽然不是青春年少的模样,但风韵却丝毫不差。女子手中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装羹汤的盅,看样子是给皇帝送吃食的。 “汪公公,皇上可在里边?”女子的声音温和柔软。 “贵妃娘娘有心了,皇上在呢。”汪公公赶紧行礼。 女子瞥见许之城:“这位是?” 汪公公急忙又道:“回娘娘,这位是大理寺的许之城许大人。” “哦——”女子脸上漾出笑容来,“就是破了连环杀人案的那个许大人吧?听坊间说是个神探呢!” “娘娘谬赞了。”许之城低眉道。 女子又饶有深意地笑了笑,方才转身进了御书房。 不等许之城问,汪公公主动解了惑:“刚才那位娘娘是赵贵妃。” 许之城默不作声,虽然此前并没有直接听过此位娘娘的名目,但是他知道连环杀人案是宫里指定要自己侦办的,而前来大理寺传话的正是某位娘娘身边的太监,那么,那位不显身不露水的娘娘会不会就是方才眼前的这位赵贵妃呢? 夜色已深,但今日获得的线索尚少,许之城决定再往延禧宫走一趟。 刚刚走到延禧宫门,便见一宫女模样的人急匆匆往里闯,许之城喝道:“什么人!” 那宫女吓了一跳,回身看了一眼,惊呼道:“这么晚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宫门落锁后你们这些男人都不得出现在后宫吗?” 许之城道:“你这妮子倒是很硬气,这里我已经命人把手,只出不进,你又是何人,你深更半夜要来干什么?” “我……”宫女遭许之城一抢白,结巴道,“是……是我先问你的!” “那好,在下许之城,是大理寺的寺丞。”许之城道。 “哦。”宫女后退一步,心中已了然许之城的身份。 “该你了。”许之城含笑看着她。 “啊?”宫女一惊,“我……我就是这院里的。不过我是舒婕妤跟前的人,不是惠妃……惠妃娘娘的。” “哦。”许之城恍然,“听闻出事后,舒婕妤搬到其他宫里去住了,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婕妤娘娘让我回来取点东西。”宫女理直气壮道。 “有什么东西非得这么晚来取?你不害怕么?” 宫女有些语塞,道:“娘娘要什么时候取奴婢们自然就得马上来取。” “好吧。”许之城笑了笑,“要取什么,我帮你去取。” “这怎么行?”宫女不依,“你一个男子怎可以进女子的卧房去取女子的东西?” “这样啊。”许之城让出道来,“那好,你进去取,我跟着你。” “你!”宫女有些恼羞成怒,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又不取了?”许之城面露疑惑,“这可让人匪夷所思啊。” 宫女一咬牙,终于扭扭捏捏地走了进去。 许之城随着宫女走进舒婕妤的房内,宫女东翻西找显得心不在焉。 “你找什么找那么久?”许之城问。 宫女不耐烦道:“找婕妤娘娘的几件衣服。” 许之城暗自笑了一下:“婕妤娘娘这么紧急就为了找几件衣服?况且几件衣服你怎会找这么久?” “我是刚刚才分到娘娘屋里的,有些事情还不熟悉!”宫女辩解道。 “新来的?你叫什么?” “芙蕖。”宫女答道。 “昨晚怜儿在小厨房熬制甜羹的时候便是你在场?”许之城问。 芙蕖愣了一下,莫名道:“是啊,怎么了?” “说话了么?你和怜儿。” “就招呼了一声。”芙蕖回忆道,“怜儿是惠妃娘娘跟前的红人,平日里都不大愿意搭理我们。”芙蕖说话间已拿了几件衣物,“大人,您别把我当犯人一般审,我得回去了,大人还是从惠妃娘娘身边的人查起吧。” 许之城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了下,倒是忍俊不禁,接着道:“再问一句,你家娘娘和惠妃的关系怎样?” “不知道!”芙蕖没好气地说,转眼已跨出宫门。 第81章 现场的勘验取证结束后,终于殓了惠妃,只是屋内的家具物品尚不能动,被烧毁的宫殿也暂不修葺,一切保持失火后的样子。 长春宫中,各宫嫔妃陆陆续续地来给皇贵妃平安,皇后早殇,由皇贵妃主理后宫事务,因此每日的请安都聚集在此。 皇贵妃天性随和,并不强求嫔妃日日请安,因此妃嫔平日也懒散得很,然而今日却来得齐整,早早就在廊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 舒婕妤甫一出现,便被众人团团围住。 “舒妹妹,快说说那晚到底是什么情景?” “是啊,怎么好端端的起那么大的火?” “事先没有预兆吗?那火只烧了惠妃那里,没有波及到你吗?” 舒婕妤被吵得头疼,苍白着脸连连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屋里睡觉来着,等到有人喊醒我,发现火已经很大了。” “然后你就自己跑出去了?” “当然跑出去了,难道在里边等死?再说了,我以为惠妃早就跑出去了,谁会想到她居然没走。”舒婕妤满心委屈。 “那你怎么没救火,我可是听说你们宫里的丫头说要喊人救火,你让她们别急……” 舒婕妤变了脸色:“都是谁在乱嚼舌根?都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这样,我不过是让她们不要慌,那惊慌失措到处乱蹿的反而耽误事儿。” “看不出来平日舒婕妤遇事三分躲的性子,此次倒是又冷静又仗义啊!”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冒了出来, 舒婕妤岂能听不出话中的讽刺,刚要发作却又把话给咽了回去,淑妃哪里是自己得罪得起的,只得不情不愿地干笑了声。气氛正尴尬间,舒婕妤眼睛一亮,仿佛见到救星一般破开人群。 “贵妃娘娘您来啦!”舒婕妤眉开眼笑地凑过去,“娘娘还是怎么意气风发。” 赵贵妃淡笑一声:“怎么会意气风发,惠妃妹妹出事后我是伤心得整夜都睡不着啊。” 舒婕妤本来想讨好一番,却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不由得尴尬十分。 众人陆续走进内殿,皇贵妃已在上首坐定。妃嫔们请安过后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个就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 “惠妃妹妹真是命苦,年纪轻轻,还有个尚未出世的孩儿……”皇贵妃自顾自地抹起了眼泪。 一众嫔妃见皇贵妃这副做派,也跟着唏嘘起来。 “大家若是有心,便去延禧宫凭悼一下吧。”皇贵妃转向赵贵妃,“妹妹,你说呢?” 赵贵妃拉出一个得体的笑来:“姐姐向来最识大体,姐姐做的决定何必每次都要来问妹妹?” 第85章 皇贵妃脸色一滞,只得转向大家:“其他姐妹以为如何?” 大家纷纷应声外,淑妃却哼了一声:“我与那惠妃生前就不熟,死了就不去装样子了。” 淑妃说的露骨,面上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见大家望着自己又道:“看什么?最受不了你们虚伪的样子,当初惠妃晋位分的时候不知道你们中间多少人背后说她坏话,后来怀了龙子后又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巴不得她死!” “淑妃,够了!”皇贵妃喝止道,“死者为大,不要在此大放厥词了,你若是不想凭悼便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 嫔妃们被淑妃是鼻子是眼的一番指责后,半天才缓了过来,有人开始小声说道:“其……其实我们挺想去凭悼的,但是……但是听说从昨晚开始那延禧宫便派了侍卫把手,不让人随意进出了。” “哦?本宫怎么没听说?”皇贵妃有些意外。 “姐姐睡得早所以不知道。”赵贵妃眼含笑意,“昨晚妹妹去给皇上送羹汤,皇上亲口说,请了大理寺的人来调查惠妃妹妹的死。”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殿中众人议论纷纷:“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么说不是意外?” 赵贵妃适时地捂住了嘴:“哎呀,我是不是多嘴了?” 皇贵妃面上依然和煦温暖:“还是妹妹的消息快。” 门外有人来报,道是大理寺的许大人求见。 “许大人?”皇贵妃有些莫名,看向赵贵妃。 “啊,就是许之城许大人,先前破了好几个悬案的。”赵贵妃应道,“皇上便是叫了他来查案的。” 本来的,众人听闻皇贵妃有客,应识趣地提前离开,然而好奇心占据了上风的妃嫔们几乎没有几个有要走的意思,说出告辞话儿的也都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步子挪着挪着便见到许之城走了进来。 许之城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甫一出现就有几名妃嫔暗自赞叹:“原来他就是许大人,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儿呢。”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如此有为。” 许之城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去,向上首的皇贵妃行礼,眼角瞥到赵贵妃时又是一礼。 不等皇贵妃回话,赵贵妃先道了:“许大人不必客气,昨日已见过了。” “是吗?”皇贵妃并未看她,而是对着众人道,“许大人找本宫有要事相商,你们都退下吧。” 妃嫔们被下了逐客令,再不愿意也只得退下了。 皇贵妃又转向赵贵妃:“妹妹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贵妃带着笑,也不说话,只略施一礼,便袅袅婷婷地出了大殿。 待众人散尽,皇贵妃方才让人给许之城让了座,问道:“不知许大人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许之城开门见山道:“回皇贵妃,臣此行有几句话要例行问问娘娘。” 皇贵妃“噗嗤”笑道:“许大人可是为了惠妃的死而来?莫非大人认为本宫与此事有关?” “娘娘莫多心。”许之城道,“只是因为娘娘主理后宫,自然后宫之中的事要更清楚一些。” “主理后宫?”皇贵妃失笑,“名义上是本宫主理,不过本宫身体不好,很多事情都要依靠赵贵妃,对后宫的事她恐怕比我了解的多。” “娘娘谦逊了,昨夜皇上已和臣说后宫之事尽可以问您,倘若您不了解那臣真是毫无头绪了。”许之城这番话说的很是聪明,硬中带着软和和奉承,让人不忍拒绝。 果然,皇贵妃的脸色和缓一些:“是皇上和大人说的?” “不错。” “好吧。”皇贵妃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知许大人要问些什么?” “想请问这惠妃娘娘生前与谁人相处好些,又与谁人有所过节?” “这个……不好说。”皇贵妃面露为难,“惠妃的性子虽然温婉,但是有些高傲,对谁都淡淡的,没见她与哪个嫔妃特别要好过,也没见她主动与谁争吵。不过——” “不过什么?娘娘但说无妨。” “唉……不过自她怀上龙子后,宫里的说法就多了,嫉妒她好命的有,猜测她要晋升贵妃的有,总之传言到处飞。”皇贵妃道。 “皇贵妃的意思是因为惠妃风头正劲,得罪了不少人?”许之城问。 “本宫可没这么说过,其实本宫也不太了解,大人可以去问问赵贵妃,她或许知道的比本宫深入。”皇贵妃温和地将球踢了出去,“本宫有些乏了,大人若无其他要问的,就不送大人了。” 许之城心知这是下了逐客令,也不坚持,于是站起身来告辞:“那多有打扰了,啊对了,娘娘是云南人士?” 皇贵妃讶异道:“大人怎么知道?” “哦,看这宫中有许多花草,有些花是云南独有的,这边不常栽种。”许之城环顾了一下四周。 皇贵妃莞尔:“大人果然是好眼力,本宫本就爱花,有些花种是让母家的人送来的,连花匠都是母家的。” 许之城点点头,并无多话。 走出大殿,许之城由公公领着向院外走,行至一处花圃许之城驻了足,他冲着花圃中忙碌的花匠道:“这些花都是你种的?” 花匠回头看去,见许之城的服饰穿着,心中明白是朝廷官员,连忙擦净双手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花种的不错。”许之城赞道。 “娘娘喜欢花,我原本在娘娘的母家种花,也跟了过来,方便打理打理。”花匠谦逊道。 “这些花京师不常见,一定不好种吧?” “所以连土也是从云南带过来的,就是气候水源不好办,不过摸索摸索也都种起来了。”花匠解释。 许之城笑着点点头,没再多问。 许之城走后,公公回到殿中,皇贵妃从坐榻上抬起头:“走了?” “走了。”公公道。 “路上可说了什么?” “倒没说什么,就是和花匠聊了几句。”公公回复。 皇贵妃顿了顿,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许之城一路走一路想,那园中并没有看到木菊花的影子,不过也不能排除就一定没有,倘若真想种植也会选一个隐蔽的地方,再加上有一个有经验的花匠,所以养殖木菊花不是件难事。 但是,动机是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有果,他需要尽快搞清楚这后宫之中的人和事。 “许大人?”有人唤许之城。 许之城回头一看,只见一御医模样的人站在面前,许之城觉得很面熟,想了片刻想了起来,这正是当时拜托王有龄找来权当神医的那名御医。 “许大人好久不见。”御医凑近他,“为前日发生的那件事?这事很是蹊跷啊。” “目前还没什么头绪。”许之城道。 “其实许大人没有头绪多是因为不了解这宫中之事,而在宫中处事微妙,多半都不愿意说。”御医道,“不过许大人的朋友王大人是个千里耳,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去问问他。” 第82章 御医的一席话让许之城眼睛一亮,他怎么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宝贝兄弟,王有龄天生极为聪敏,对人事观察分析入微,只不过天生懒散,年纪轻轻就跑到了礼部混日子。 想到这里,许之城已经下了决心,决定今日一定去寻一寻王有龄。他走向延禧宫,打算与帽儿和娉婷说一声。刚到宫门口,便见到一名面貌秀美气质清冷的宫装女子上了轿辇准备离去。 许之城几步赶上去,发现这女子似乎刚刚在皇贵妃那里见过,宫装女子也看到了许之城,淡淡一笑道:“见过许大人。” 旁边的伶俐宫女接着道:“这位是宁嫔娘娘。” “宁嫔娘娘有礼。”许之城回礼道,“娘娘是来凭悼惠妃的?看来娘娘和惠妃关系不错。” 宁嫔看了看延禧宫的宫门:“这里不让进,只能在门口看看,无论关系好否,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总是惋惜的很。” 许之城点点头:“娘娘有心了。” 宁嫔没有再说话,只微微笑了一下,便乘着轿辇渐行渐远。 在礼部门口撞见许之城的王有龄有一点儿惊喜:“你怎么来了?看你的模样不像是偶尔路过。” “确不是偶尔路过,是专门路过。”许之城笑。 “来找我?不会没好事吧?”王有龄坏坏地望着他。 “当然是好事,我不是一直欠你的饭么?今日补上。”许之城拉着他,“哪个馆子,随你挑。” “哟,这么好?”王有龄乐道,“连环案结束后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大理寺的周大人没有你不得急死?不过反正他对你也不怎么样,急死就急死吧。走,去醉仙楼,今天就吃穷你。” 许之城今日十分大方,不仅王有龄想吃什么都照单收下,还另外点了两瓶好酒。 王有龄诧异地按住筷子:“不对,你今天有点儿不对,你是不是有事求我?你老实告诉我,否则我这饭不敢吃。” 第86章 许之城哈哈大笑:“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小气的么?” “可不就是这么小气么,你敢说没事求我?”王有龄目光灼灼,一眼看透。 许之城叹了口气:“也没啥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宫里的事。” “宫里的事?前朝的还是……”王有龄放低了声音。 “后宫的。”许之城没有隐瞒。 “啊?”王有龄还是吃了一惊,凑近道,“不会是惠妃那件事吧,后宫的事你怎么掺和进去了?” 许之城迟疑了一下:“这个事情不简单。” “就是因为不简单所以不要卷进去啊,后宫的事哪有简单的?”王有龄恨铁不成钢般地灌了自己一杯茶,“是不是皇上让你查的?” 许之城默认。 王有龄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最近在告假,就算不告假,你装病总成啊,万一查出什么不该知道的,以你的性子还不得把上上下下都得罪光了?” “死者含冤,岂能袖手旁观。”许之城摇摇头。 王有龄哼道:“所以你今日请我吃饭其实是为了了解后宫之事?”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有龄兄。”许之城奉承道,“所以有龄兄今日一定要好好地饱餐一顿,这样才能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饭我是要吃的,至于说不说就不一定了。”王有龄不屑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的。”许之城不慌不忙地夹了块肘子给王有龄,“不着急,边吃边讲。” 王有龄白他一眼,塞了满满一嘴的肉。 到头来,心软的王有龄还是掏心掏肺地把所了解的都一股脑儿地告诉给了许之城。 “皇后几年前薨逝后,资格最老的就是皇贵妃了,皇贵妃姓吴,母家是云南镇西王,朝中势力是不用说的。不过皇贵妃一直不是很得宠,和皇帝相敬如宾,膝下虽有一子,但也不太争气,去年才封了个郡王。虽说现在担着个后宫主理,可似乎宫里的妃嫔更愿意听赵贵妃的。”王有龄喝了两口小酒,又吧唧一口小菜。 “听说赵贵妃是协理。”许之城想了想,“皇贵妃是这么说的。” “协理也不过是给皇贵妃一个面子,其实大大小小的事情最后都要问过赵贵妃,哪怕是皇贵妃已经定下调子的,最终拿主意的还是赵贵妃。当然了,赵贵妃为了顾及皇贵妃的面子,有时也会拿些不痛不痒的事情请皇贵妃定夺,如此而已。”王有龄边说边摇摇头。 “赵贵妃得宠的事情我倒是很早就听说过。”许之城道,“不过……” “不过你看不出她为什么得宠是吧?”王有龄代许之城把下半句话说了出来,“赵贵妃出身很一般,而且年纪还长皇帝五岁,皇帝年少还是皇子时,她是近身服侍皇帝的小宫女,那个时候宫里不是乱了一阵么?小皇子被关了起来,这名赵姓宫女一直不离不弃守在他身边,可谓是患难之交。直到后来形势明朗,小皇子终于坐上了太子之位,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名宫女纳了进来,只是因为出身的关系位分不敢给的太高。可是皇帝是个念旧的人,这许多年来他最信任最重视的一直就是赵贵妃,坐上皇位后更是破格晋升了赵姓宫女几次,一直到现在的贵妃之位。不过呢,赵贵妃因为年纪的原因,再加上当年陪小皇子关黑屋伤了身子,一直没有子嗣,否则还不定这后宫是怎样的呢。” “皇贵妃和赵贵妃为人如何?”许之城问。 王有龄呛了一口水:“你问的倒直接,丝毫不管我能不能答。” “你能答的,你会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许之城讨好地替王有龄顺着气,“再喝口酒,喝的多说的多。” 王有龄翻着白眼:“被你气死了……你不是进过宫了吗,也见过她俩,你觉得如何?” “两人面和心不和。”许之城道。 “这不明摆着吗?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再说这皇后位置也不能一直空着,皇帝有心给赵贵妃,却名不正言不顺,一来皇贵妃位分高些,在后宫中口碑不错,家世好,再加上有一个儿子,顺理成章应该是她当皇后。可是有大臣上书提议立皇贵妃为新皇后时,皇帝却一直压着不让,恐怕心里是有着另外的打算。” “看来她俩为了这皇后之位要明争暗斗了。”许之城道。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王有龄忙着撇清干系,“不过照我看来,这皇贵妃可不是赵贵妃的对手,别说皇帝只信任赵贵妃,就单看她在宫中的险恶环境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不是个寻常角色,后宫之所以都听她的并非是服她,更多的还是怕她。听说以前发生过一些蹊跷事,虽说最终都因为没有证据不了了之,不过传言都说和这赵贵妃脱不开干系。” “嗯,看来是个狠角色啊。” “这还是你说的,我可没说。”王有龄继续撇清干系。 “那么惠妃呢?听闻这两年在宫中风头挺盛,怀了龙子后更是风光无限。”许之城问,“会不会遭人嫉妒?” “惠妃是还挺受宠,不过这宠爱和赵贵妃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倒是她肚里的孩子生出来后就不大好说了,皇帝的子嗣少,倘若生个皇子出来,晋位是肯定的。” “那么宁嫔呢?”许之城想起那张清冷的面容。 “宁嫔?”王有龄皱皱眉,“你见到宁嫔了?话说她可是个低调的人啊,你居然会注意到她。” “她是个怎样的人?” “说实话,宁嫔其实比惠妃得宠,只是出身不好,原本是沁香楼的舞姬,一次进宫献舞时被皇帝看中,直接封了婕妤,一年之后又封了嫔。后来皇帝要晋一个妃子,在宁嫔和当年的惠嫔中犹豫不决,听说还是宁嫔主动让出的。总之,宁嫔为人低调无争,在后宫之中这种性子很是难得。不过话说回来,从沁香楼入宫的本就不能高调,或许这也是她保全自己的一个方式吧。” “也对。”许之城默然赞许,“那么宫里最高调的当是赵贵妃?” “还真不是。”王有龄道,“不知道你这次进宫有没有见到淑妃,她仗着母家还有些势力,人又长得国色天香,在宫里可是咋呼得数一数二的,无奈皇帝不喜欢这样的性子,故意冷落她,结果听闻她这两年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咋呼得更厉害了。” 王有龄拍拍吃得溜圆的肚子,满足道:“难得请我吃顿这么好的,你今天带着银子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可不资助你。” “大不了留下来刷盘子。”许之城挤挤眼睛。 王有龄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我跟你说的也不少了,不过肯定还有许多我所不知的,对了,这后宫中还有一位妃子,说起来和你多少有点儿渊源,你若是想知道更多的,不妨去问问她。” “与我有渊源?”许之城纳闷,“我来京师后也没多认识几个人,宫里的更是凤毛麟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你在京师里新认识的除了大理寺的人,还有卢将军府上的人吧?后宫中有一位贤妃,正是卢将军的表亲。” 第83章 重新回到宫中,许之城正想要去拜访贤妃,娉婷来报,说是延禧宫的小厨房发现了一点儿异常。 “你发现了什么?”许之城问。 “今日去小厨房又看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想到惠妃出事前吃的那碗甜羹,才反应过来。”娉婷道,“甜羹有腌制过的桂花和菊花,可是厨房中却没见到放置这些的糖罐。” 许之城蹙起了眉:“走,看看去!” 小厨房很整齐,每样东西都有它所在的位置。在惠妃所常用的那一片案台上摆满了调味品,然而却有一处空缺着,显得很不协调。更重要的是,案台上隐约有一个罐底的印子,表明那里曾经确实是放了一只坛罐。 许之城蹲下身在地面仔细勘验,终于在桌角发现了一点儿碎屑,地面显然被清扫过,只有少许极小的碎花瓣和糖粒。许之城小心地一点点搜集好交给娉婷,让她去请御医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从小厨房出来后许之城立刻去了大牢,将宫女怜儿提审出来。 “我问你,给惠妃娘娘做甜羹用的糖罐去了哪里?”许之城道。 “糖罐?”怜儿先是茫然,随即想了起来,“啊,糖罐打碎了。” “为何你上次没有说?” “奴婢……奴婢没有想起来,再说糖罐里的东西也差不多用完了,做完那次甜羹后便要重新腌制,便没有放在心上。”怜儿解释道。 “是怎么打碎的?”许之城又问。 “其实并非是奴婢打碎的,大人若是不问奴婢还想不起来,那日做好甜羹后奴婢刚拿出小厨房准备给惠妃娘娘送过去,结果就听见身后有坛罐碎裂的声音,我赶紧跑回一看,发现舒婕妤房里新来的那个丫头,叫做芙蕖的毛手毛脚把桂花糖罐打破了。因为糖罐里也没多少东西了,再加上婕妤房里的大宫女又训了她,奴婢也就没说什么,让她赶紧扫了了事。”怜儿道。 第87章 “芙蕖?”许之城哦了一声,“本官已经见过她了。舒婕妤的灶台离你家娘娘的灶台似乎不近,为何她会跑到你家娘娘这边打翻东西?”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怜儿摇摇头,“或许新来的小宫女好奇吧,有时候不守规矩也是可能的。” “可知这芙蕖来历?” “好像是河南人士,本来分到惠妃娘娘这里的,但是惠妃娘娘觉得人够多了想清静一点儿,就挪给了舒婕妤。”怜儿回忆道,“看上去冒冒失失的,也不得惠妃娘娘喜欢。” “就这么多?” “嗯,大人,奴婢绝不敢隐瞒什么。”怜儿苦着脸道。 “那好,你再想想惠妃出事那晚你到底去哪里逛了,又有谁给你证明。想到后随时让人来叫本官。” 舒婕妤暂住在后宫西边的一处院落,地处相对偏僻,环境也很一般,许之城到的时候她正在对着宫里的下人们发脾气。 “娘娘,这里没有小厨房,从御膳房拿来的吃食肯定没有刚做好的那么热。”一名宫女战战兢兢地说。 “什么没有那么热?这明明就是冷的,冷的让我怎么吃!”舒婕妤话音刚落,就把手中的瓷盏扔出了房门,“啪”地一声碎在许之城的面前。 门口的太监急急忙忙去拾瓷盏,一抬眼看见许之城,又急急忙忙跑了回去:“禀娘娘,大理寺的许大人来了。” 舒婕妤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道:“他来干什么?算了,请进来吧。” 许之城被太监领了进去,看见舒婕妤黑着脸坐在榻上,他上前一礼:“臣许之城见过娘娘。” “不敢。”舒婕妤语气不咸不淡,“大人可是奉旨查案,想问什么就问吧。” “娘娘是个爽快人。”许之城笑道,“臣此次来是想找一位叫做芙蕖的宫女。” “芙蕖?”舒婕妤微一皱眉,转向旁边问道,“是那个新来的?” 一旁的大宫女道:“正是。” “将她喊来吧。”舒婕妤道,“许大人要问话。” “芙蕖今日没有上工,说是昨晚吃坏了东西,便歇下了。”另一名宫女插嘴道。 “那就去屋里将她喊来,这么麻烦的。”舒婕妤烦躁道。 宫女不敢再多话,应声去了。 许之城问:“怎么芙蕖不是娘娘的贴身宫女?” “怎么可能?”舒婕妤不屑道,“刚来的,又不知根知底,做事也毛糙,再说了,惠妃那边不要的人,我干嘛要当个宝?” “那么昨日娘娘也没有遣芙蕖去延禧宫取衣物了?” “自然没有。”舒婕妤有些吃惊,“我没有叫任何人去过!” “那就奇怪了,芙蕖昨日去延禧宫,被我撞见,她说是奉娘娘命取几件衣物。” “怎么可能!”舒婕妤气极,“别是这死蹄子回去偷东西吧!许大人,待会儿她来了可以当面对质!” 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对着上首道:“娘娘……芙蕖……芙蕖她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舒婕妤惊道,“不在房里就去找啊!” “可是芙蕖好像把随身细软也带走了……”宫女战战兢兢道。 “私逃出宫?!”舒婕妤“嚯”地站起,“谁给她的胆子!这么大的皇宫就凭她能逃的出去,还不快四处找找!” 宫里偷逃一个宫女可大可小,可这个宫女与惠妃的死恐有干系,如今这一消失更令人生疑,许之城不敢耽搁,及时禀报给了皇帝。 宫门各处将出入记录一一比对,并未发现可疑情况。而在宫内同步搜索的内侍则在入夜之后有了发现。 在靠近冷云宫附近的荒井中发现了一名宫女的尸体,宫女不是别人,正是芙蕖。 一个企图出逃的宫女离奇死在宫中枯井之中,衣物完整,行李完整,颈部有明显扼压的痕迹,娉婷初步判断芙蕖是被人扼死后扔进井中的。 新进的宫女理应不会在宫中结下深仇大恨,那么她的突然死亡如果不是运气太差与人发生口角被杀,那么便很可能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或者是知道了什么而被杀人灭口。 死亡的地点在冷云宫附近,井边没有明显拖拽的痕迹,且宫中耳目众多,因此在别处杀人转移到此处的可能性不大。再加上冷云宫就是冷宫所在,平日里不大会有人来,若非在宫中待的时间久的宫人则恐怕都不能准确地找到路,芙蕖出现在此处,那么很可能是被别人给带了过来。 带芙蕖来的人一定是她极其信任之人,所以才会心无疑虑地跟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可是,芙蕖在宫里的熟人又会是谁? 芙蕖的死讯很快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得知是舒婕妤宫中的人后皇帝亲自去了趟舒婕妤的住所。 平日里只能跟着惠妃蹭一点儿光的舒婕妤被弄了措手不及,她甚至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来看自己,直到看到皇帝身后的许之城后方才有些回过味来。 舒婕妤惊慌地跪在堂下,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脸色不佳,低沉着声音问道:“死去的宫女是不是你宫里的芙蕖?” “回皇上,是……”舒婕妤战战兢兢。 “她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跑到冷云宫那边?!”皇帝冷着脸,“你不要告诉朕你什么都不知道!” 舒婕妤吓得俯倒在地:“皇上,臣妾是真的不知啊!芙蕖刚来宫里,什么都不懂,只让她做些简单的活,臣妾平日里见她都不多。” “她原来是惠妃宫里的?”皇帝又问,“是你要到你这里的吧?” “皇上冤枉臣妾了,臣妾哪敢去跟惠妃姐姐要人,还不是惠妃姐姐要退回内务府,正巧臣妾这里缺人结果就给了臣妾了……” “巧?还真是巧啊!”皇帝哼道,“恐怕芙蕖就是你想要安插在惠妃身边的人,结果惠妃不要,你一急就留在自己身边,好歹在一个宫中,行事起来也方便,她与惠妃的死恐怕脱不开干系,试问一个新进宫女与惠妃会有什么仇?一定是有人指使她的。” 舒婕妤脸色大变,膝行几步到皇帝脚边,泣道:“皇上为何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怀疑臣妾?臣妾纵有千般的胆子也不敢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啊!皇上你可要相信臣妾啊!” 舒婕妤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皇帝嫌弃得站远了几步:“许大人,你来说说你的发现。” 许之城低头道:“臣遵旨。”回身从娉婷手中拿了一些花瓣出来,“婕妤娘娘,您看看可认得这是什么花?” 舒婕妤疑惑地将花瓣拿起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准备闻一闻,许之城却将花瓣收了回去,他转向皇帝道:“禀皇上,看来婕妤娘娘并不认识此花。” “就算不认识此花,也不能洗脱她的嫌疑,这样吧,先不用收入大牢,禁足于此宫中,在案情调查清楚前不得外出!”皇帝说完此番话后便拂袖而去。 舒婕妤瘫倒在地,指着许之城斥道:“都是你,你断的什么案?!难道与惠妃同处一宫就是疑凶?我岂会那么傻,就算是我做的也会假手他人啊!” “娘娘放心,臣不会冤枉无罪的人,也不会放过真正有罪的人。” 第84章 走出舒婕妤的院子,娉婷跟上来道:“大人,婕妤是不是凶手?” 许之城沉吟了一下:“没有充足的证据至少不能下定论,不过她显然不认得木菊花,倘若认得定不会如此毫不迟疑地放在鼻下嗅闻。” “或许她心思缜密,故意做做出姿态的呢?”娉婷问。 “能做到如此自然,那这个人很可怕了……” 二人行至花园处,突闻有人高声唤道:“城哥哥!” 百花丛中那一抹艳丽的颜色,不是别人,正是卢文馨。在她身后,含笑站着一名约摸三十出头雍容的宫装女子。 不等许之城回应,卢文馨已奔至面前:“没想到在宫中也能遇见你,这不是有缘吗?” 娉婷脸色一板,别过身去嘟囔了一句:“大人,娉婷还有事先走了。”卢文馨不以为杵,对着娉婷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后,又开心地拉着许之城:“城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我们是不是有缘?” 许之城没有理她,眼睛望向她身后:“那位是?” 卢文馨扭头一看:“啊,高兴地都忘记说了,那是我大表姐,也是宫里的贤妃。” “哦。”许之城低头行礼,“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缓缓走近,笑道:“常听馨儿提起大人,今日得见,果然气宇非凡。” “娘娘见笑了。”许之城抬起头来,“上次在皇贵妃那里好像没见到娘娘?” 贤妃略想了下:“是前两日?哦,最近我身体不好,一直都没去那里。” 卢文馨拉着许之城的手臂晃来晃去:“城哥哥,难得见到你,我带你到处走走吧?” 贤妃在一旁掩嘴笑道:“这才和许大人说了两句话,你就着急拉着他走,你进宫倒像是来看他而不是你表姐的。” 第88章 卢文馨闹了个大红脸:“表姐——” 贤妃摆摆手继续笑:“行了行了,你们去吧,走了这几步我也乏了,就不杵在这儿打扰你们了。”说完又朝许之城点了点头便转身徐徐离去。 卢文馨高兴地重又拉起许之城:“城哥哥,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吧!” “贤妃在宫中许多年了吧?”许之城突然问。 卢文馨一愣,没想到许之城会转到这个话题上来:“是啊,虽然不像皇贵妃那样从太子时期就跟在皇上身边,不过她也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批进宫的。” “看上去身体不大好。” “嗯。”卢文馨点头道,“表姐她从小身子骨就弱,进宫以后更是这样,本来怀孕后指望能把身子调理一下,结果受了风寒孩子没保住,她的身子就更差了。好在皇上怜惜她,还是封了她为贤妃。” “宫里的生活很难过吧?”许之城望着远处的宫墙感叹道。 卢文馨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他:“城哥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叹?” “前次去冷云宫附近,看见有两位女子似五十开外的样子,后来一问才知道这两个女子曾经都是妃嫔,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只是过得极不如意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卢文馨听到这里也跟着叹了口气:“其实许多女子都不愿意来宫里呢。” “到宫里坐上高位难道不是女子们期待的?”许之城问。 “能坐上高位的能有几个?再说坐上高位又得牺牲多少?何必呢?”卢文馨感叹道。 许之城笑起来:“这些话不像是你嘴里说出来的啊?” 卢文馨撇撇嘴:“我自然不懂,这些感慨是听我表姐说的。” “贤妃娘娘不喜宫中生活?” “哼,我与我表姐家历代都是武将,从小就不喜欢待在闺中绣花,要是我被关进宫中我我会不开心的。不过好在我表姐那个人与世无争,她也不求高位,不求宠爱,过得倒也自在。不过宫里其他妃嫔恐怕就不会像她这样想得开了。” “其他妃嫔?比如呢?” “比如赵贵妃,虽说出身不高,野心可不小,传言她还盯着皇后那位子呢。不过皇贵妃说起来似乎更顺理成章一点儿,只是大多实权都旁落了去。所以说啊,这两个人面和心不和,背地里一定掐得你死我活。”卢文馨做了一个鬼脸道。 “看出来了。”许之城道,“那惠妃呢?听说近期风头无两,会不会是遭人妒忌?” “惠妃……”卢文馨摇摇头,“惠妃要想当皇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宫里比她得宠的妃子有好几个,即便她生了皇子也很难再有晋升了,要说妒忌的话至于杀人吗?另外她和宫里的其他人关系虽然不近,但是要说哪个恨她恨得要杀死她还真是想不到。”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许之城问。 “哦,我哪里会知道这么多,还不是因为我常来宫里看表姐,表姐和我说的。城哥哥你可要保密啊,表姐也就肯和我说说,别人要去问可什么都问不出来。”卢文馨打住话题朝周围看了看,“哎呀,城哥哥你带我到了哪里?这么荒?” 许之城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到了冷云宫了。” 卢文馨打了个哆嗦,扯着许之城往外走:“这里是不祥之地,我害怕。” 卢文馨将许之城拉出刚刚十几步,便听见附近草丛中传来轻微响动。 “谁在那儿?!”许之城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草丛深处,卢文馨则因为害怕躲在了许之城背后。 半晌,草丛中哆哆嗦嗦地站起一个女人来,女人看起来很年轻,衣衫和脸部虽然有些脏,但整体看上去还算得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许之城问。 见不是鬼魅之类,卢文馨胆子也大了起来:“对啊,你是不是偷听了我们说话?” 女人显然有点儿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跑出来跪倒在地:“大人,娘娘,奴婢只是近几日在这里挖蘑菇吃,绝没有做坏事啊!” 卢文馨斥道:“谁是娘娘,你看我这装扮是娘娘吗?!” 女人瞥了眼卢文馨后又急忙俯倒在地:“奴婢有眼无珠,实在是没有见识。” “算了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卢文馨说着就要拉着许之城离开。 许之城却没有挪动步子,他定定地望着女人道:“你刚才说近几日你都在这里挖蘑菇?” 女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啊……差不多吧……” “昨日呢?”许之城问。 “昨日……昨日不在……”女人显得有些慌张,转过身就要往回跑。 许之城上前一步抓住她:“不对,你昨日来了,还是在晚上对不对?” “奴婢只是肚饿,出来挖了几株蘑菇,什么都没干啊!”女人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你若是不将全部实情说出来,我便告诉内务府你偷蘑菇。”许之城道。 女人带着哭腔道:“这是野蘑菇,不算偷啊,大人莫要冤枉我!” 卢文馨上前一步:“可你是在冷云宫服侍的宫女吧?跑到这里来可不是偷跑出来的?” 女人变了脸色,跪倒在地说:“求姑娘不要揭发奴婢,那冷云宫里实在没吃的,送来的饭都是馊的,若是不自己挖点蘑菇熬汤喝,我家娘娘就要饿死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 女人往后指了指:“那墙根有个狗洞,原本是堵上的,后来我慢慢又给挖开了,平日里用些杂草挡上,倒也没被发现。” 许之城点点头,将女人扶起道:“只要你肯说实话,本官保你无事。” 女人居然露出不屑的神情:“大人大概是很少到宫里吧?在这后宫之中谁又能保自己无事呢?” 卢文馨斥道:“大胆,你这个奴婢怎敢这样说话?你可知他是谁?他是大理寺许之城大人!” 女人的眼睛放出光来,抬起头看着许之城:“当真?” “当真。”许之城点头。 女人居然流出泪来:“大人,我家娘娘是被人陷害的,大人快将娘娘救出冷云宫去啊!” 卢文馨有些不耐:“你家娘娘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问你昨晚挖蘑菇的事。” 女人“哦”了一声,低声道:“那我说了,大人以后肯帮我吗?” “你这个丫头倒是会讲条件,先看看你能告诉我什么?”许之城问。 女人似乎鼓足了勇气,道:“昨天我傍晚过后才出来,借着一点儿亮光想多挖点儿蘑菇回去。后来我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可看了是谁?” “奴婢可不敢,后来听见两人似乎在争吵,奴婢才探头看了一眼,背对着奴婢的是低阶宫女的模样,身上还背着个包袱,另一个人戴着面纱,看不到面目,额头有一颗痣,看她衣着不像是娘娘,但至少是很高阶的宫女。”女人如是说。 “你可看清衣服的样式?”许之城问。 女人点头:“是蓝色的,上面绣了水仙样式。” 卢文馨转头看向许之城:“不是一般宫女的服装,难道是哪个娘娘的贴身宫女,穿了自己的衣服出来的?” “再后来呢?”许之城继续问。 “再后来她俩越吵越厉害,还推推搡搡的,奴婢害怕就悄悄儿地跑了。”女人道,“大人可问完了?问完奴婢该回去了。” 许之城点点头:“去吧,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女人开心起来,略略施了一礼后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被许之城叫住:“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下,头也不回道:“秋燕!” 第85章 卢文馨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跟着,气喘吁吁道:“城哥哥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去内务府。”许之城停下脚步,“你先回去吧。” 卢文馨噘起嘴:“你又赶我走,我不走!” “那随便你。”许之城顾不上搭理他,一路奔到了内务府。 “要所有宫的高阶宫女名册?”内务府掌管名册的公公有些为难,“许大人……虽说您是在查案,可……可这也不能随便给啊。” 许之城还未说话,门外溜达进了汪公公:“许大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啰嗦什么?” 内务府的公公不敢耽搁,转身全部取了来,许之城看了一眼,道:“除了这几日不在宫里的,其他人本官要一一问话。” 皇贵妃的长春宫。 各宫娘娘七嘴八舌,淑妃摇着扇子一脸不耐烦:“看来大家今天带的人都是生手啊,一个个笨的很,真是难受!” 皇贵妃道:“淑妃你不能少说两句?大家都是这样,就你不能过?” 淑妃翻了白眼,倒没有继续争辩。 赵贵妃一边看着自己涂得艳红的指甲,一边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叫几个丫头去问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没这些丫头半天又不会少块肉。” 皇贵妃笑道:“妹妹说的在理,不过宫里大多数姐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干过什么粗重活,身边一下少了几个大宫女难免会觉得不习惯。” 第89章 此话一出,大殿中顿时变得安静下来,赵贵妃更是煞白了脸,谁都听的出来,皇贵妃这番话明明就是讽刺她的宫女出身,一时间气氛尴尬非常。 赵贵妃轻哼一声:“有时候还真得吃点儿苦,否则万一哪日变了天还不知道怎么可以多活几天。” 皇贵妃的话说的露骨,赵贵妃的话也字字锋芒,眼看着剑拔弩张,直到宁嫔插嘴打圆场:“不过查个案子,也不能将宫里翻个个儿,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其他人也顺着话题继续开去,不再纠缠于刚才的争执。而皇贵妃显然已经意兴阑珊,只道了句“乏了”,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堂。 对高阶宫女的盘查如火如荼,根据目击人秋燕提供的信息,将高矮胖瘦明显不对的人筛掉,半天下来就已经筛选掉大半,剩下还有二十来个,额上有痣的则不到十个。 每个宫配合的程度也各有不同,最为配合的有皇贵妃,贤妃和宁嫔,其他各宫即使不加阻拦,也难免有些难听的话出来。许之城对于这些话恍若未闻,只一心沉浸在案件之中。 送走最后一批宫女,夕阳已经西垂,大部分宫人均陆陆续续回到自己宫中。许之城走在御花园中,却看见不远处的凉亭之中有一名妃嫔正在独自下棋。 那名妃嫔他认得,正是卢文馨的表姐贤妃。 许之城看见她时她正巧也抬起头来,便冲着许之城点头微笑,许之城走近见礼。 “让大人见笑了,本宫不大会下棋,自己闲得无聊就琢磨琢磨。”贤妃笑道,“大人可否帮我解一解?” 许之城探头看去,只见桌上摆着的棋局并不十分难,略一思索后便破了棋局。 贤妃抚掌赞道:“大人这招真是妙极,看着是无足轻重的一步,却带着后着借力打力,让人防不胜防。” “娘娘过奖了,娘娘才是冰雪聪明,一眼就看明白了原委。”许之城客套道。 贤妃站起身来:“今日也晚了,本宫该回宫去了,改日有机会再向大人请教棋局?” “臣不敢,臣恭送娘娘。”许之城目送着贤妃与宫人闲闲散去,心中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回到家中,发现卢文馨又来了,在他甫一踏进府门,她便火力全开地从内堂冲了出来。 “城哥哥,你今日查得怎样了?可查到那名宫女是谁?”卢文馨问。 “排查下来,只剩下几个尚未能确定,已将那几名宫女重点监看。”许之城喝了一口茶,“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吗?”卢文馨噘起嘴,“给你写信也不回,还不让我找你了?” “你几时给我写信了?”许之城诧异道。 卢文馨刚要回话,娉婷端着一锅热汤走进来:“大人,您还没吃饭吧?娉婷做了几个菜,快来吃点儿吧。” 卢文馨眼睛亮起来:“太好了,我也没吃呢!” 娉婷冷淡道:“饭不够。” “那我不吃饭光吃菜行不?”卢文馨抗议道。 许之城忙着打圆场:“多加一双筷子的事,娉婷你快去准备。” 娉婷咬着唇黑着脸出去了。 卢文馨欢快起来:“好久没和城哥哥一起吃饭了,今日我一定要多吃点儿!” 许之城却有点儿心不在焉,半晌问了句:“你那个表姐贤妃会下棋么?” “唔?”卢文馨抬起头来,“你和她下棋了?你下赢了她吗?她可是棋中高手,除了我哥之外,还没见到有人胜过她。” 许之城不动声色:“哦,我没和她下,只是看见她在和自己对弈。” 用完晚膳送走卢文馨后,许之城一直在回想贤妃今日的举动,如今看来,从凉亭中独自下棋到后来找他解局似乎都是刻意的,而最终的目的便是要跟他讲那番话。 “大人这招真是妙极,看着是无足轻重的一步,却带着后着借力打力,让人防不胜防。”贤妃是如是说的,她在暗示他什么呢? 卢文馨曾经说过,以贤妃在宫中的处境,她是不便透露过多的,那么此次通过棋局她想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无足轻重的一步……”许之城细细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她指的是哪件事?莫非……” 许之城刚刚有些猜度,门外突然来报,说是宫里已经查到那件蓝色衣衫。 夜深,许之城马不停蹄地再次赶至宫中,却被告知那蓝衣宫女并未被拉入大牢,而是被其主子死死护住,如今还在自己的宫里。 宫女的主子不是别人,正是赵贵妃。 赵贵妃居住的永和宫此时灯火通明,能隐约听到里边传来哭闹和器皿碎裂的声音。不出所料,因为内侍要来锁人,死活不肯放人的赵贵妃将皇帝也给招来了。 “皇上!臣妾跟了您这许多年,您对臣妾这么好,臣妾犯得着去干那样的事吗?这一定是有人要陷害臣妾,想要致臣妾于死地啊!” 皇帝站在一旁试图安慰,然而脸色却一直铁青着。见许之城走进,便松开了哭得梨花带雨的赵贵妃,向许之城道:“许大人,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许之城看了眼躲在赵贵妃身后冷漠脸的宫女,又看了眼地上的蓝色衣裙,道:“回禀皇上,臣得到一目击者密报,宫女芙蕖死的那晚曾在冷云宫附近见过另一名宫女,那名宫女额上有痣,身上穿着一件这样的蓝色衣裙。” 皇帝转向宫女,问道:“玲珑,你怎么解释?” 那叫做玲珑的宫女见皇帝亲自询问自己,只得从赵贵妃身后绕了出来,跪倒在地:“回皇上,这衣裙的确是奴婢的,奴婢那日也确实穿过,不过那晚奴婢并没有去过冷云宫,奴婢是接到一张字条,字条上约奴婢见面,可奴婢出去后并没有见到什么人,便回来了。” “你出去的事有谁知道,字条又在哪里?”皇帝问。 玲珑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呈上,许之城看见字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但细节之处又不失委婉,一时间竟难以判断出写字的人是男是女。 “你可知这字条是何人所写?”许之城问。 “并不知。” 许之城失笑:“你不知道是何人所写,又不知道对方约你何事,你为何会去理会?” 玲珑看向赵贵妃,道:“此事奴婢本不想理睬,可又觉得蹊跷,于是及时向娘娘进行了禀报,娘娘允奴婢去看一眼,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夜深人静,你作为女儿家独自前往竟不害怕?”许之城问。 玲珑不以为然:“奴婢自小会些拳脚,虽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保证自身安危还是绰绰有余的。” 皇帝疑惑地看向赵贵妃:“你知道她晚上出去?” 赵贵妃抽泣道:“回皇上,臣妾知道,臣妾是觉得这宫中有人喜欢无中生有,故布疑阵引臣妾的人前去,索性臣妾就让玲珑去看看,也好知道是谁在做这无聊的事。” “除你二人外,再无他人证明?” “事情尚不明朗,自然没告诉过其他人。”赵贵妃道,“事后以为那是恶作剧便也就罢了,谁成想会有这档子事?”赵贵妃说话间又拉住皇帝的胳膊纠缠道,“皇上,您看搞了这么大的阵仗来,可吓坏臣妾了。” 皇帝面色逐渐和缓,刚要安慰一番,许之城突然冲着玲珑问道:“你当晚确实穿了此裙出去?这样的裙子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有?” 玲珑噎了一下,道:“奴婢……奴婢不记得当晚是否穿了这条裙子了。再说这裙子也很普通,保不定别人也有呢。” 许之城笑了起来:“方才问你的时候你还说你当天就穿了此裙,为何这么快就出尔反尔?那条衣裙本官已调查清楚,这样的颜色款式和绣样唯此一件。” 玲珑见许之城如是说,不由有些慌了,转头向赵贵妃求助,赵贵妃恨恨瞪了她一眼,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许之城趁势向皇帝请求:“回禀皇上,宫女玲珑言语中多有矛盾,此间嫌疑并未解除,恳请皇上让臣先将其收押,以便后续审问。” 赵贵妃有些急:“许之城你——,若是证明玲珑与此案无关,你该当何罪?!” 许之城悠悠道:“娘娘请放心,臣一不会用刑,二不会逼供,倘若玲珑姑娘真与此案无关,臣自当放人。” 话已至此,皇帝若再阻止便有偏袒包庇之嫌,当着众人的面终是没说什么,默许许之城将玲珑给带了下去。 第86章 玲珑与怜儿不同,仗着自家主子得宠颇得意了些,进了大牢后只是慌张了片刻便平静下来,对于许之城的问话则是一副不配合的模样。 “许大人,奴婢已经说过了,奴婢没有杀人,甚至都没有时间去认识这样一个低等宫女,大人您不要冤枉好人。”玲珑理直气壮。 “那么你说你晚上去了何处?”许之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字条大人也看过了,我去了一下然后就回来了,并未去其他地方。” “除了你自己,没有其他人能证明你不在案发现场,而现在还有人目击你当晚在冷云宫出现过!”许之城步步紧逼。 第90章 玲珑有些抓狂:“是谁目击的?让她出来和我当面对质,竟这样害我!” 许之城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然而玲珑每句话每个表情都滴水不漏,竟一时难以确定她的话是真是假。 永和宫中赵贵妃坐立不安,刘公公提着扇子跟在她身后来回走着。 “这许之城你也知道,办案很有一套,本宫真担心玲珑会一时不察,着了他的道儿。”赵贵妃担忧道。 刘公公一个劲儿地安慰:“玲珑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拿得清轻重的。” “就怕她不小心说错什么……”赵贵妃道,“那许之城可是个追根究底的人。” “依娘娘的意思,要不要?”刘公公试探道。 赵贵妃瞪他一眼:“不要冲动,看看情形再说!” 对玲珑的审问并没有什么实质进展,许之城坐在屋内对着搜出的蓝色衣裙发呆。 “娉婷,你来看看这衣服可觉得有什么特别?”许之城问。 娉婷凑近看了看:“很平整,料子也很好。” “你不觉得奇怪么?”许之城又问。 “嗯?”娉婷纳闷地又看了一遍,“还是看不出来。” “你不觉得太平整了么?”许之城翻开衣服,“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还没来及拿去洗。” 娉婷茫然了片刻,猛然恍悟:“大人的意思是她若是凶手,衣服不该这么整齐?” “不错,冷云宫那里杂草丛生,即便是寻常经过,衣服也不会纤尘不染,更何况二人起了争执,两名女子势均力敌,难免要争斗一番,衣服居然不沾尘土似乎说不过去。”许之城将衣服叠好,“走,再去看看芙蕖的尸身。” 揭开芙蕖身上的白布,可以见到芙蕖死灰般的脸,脖子上的扼印已经发紫发黑。 “娉婷,你说杀害芙蕖的会是一个女子么?”许之城问道。 娉婷犹豫了一下:“不好说,那玲珑会拳脚,身材也高大,以她的力量应该也能够做到。” “凶手下手又快又准,几乎没有给太多反抗机会。”许之城再次看了看芙蕖,“没有其他致命伤,属于一击即中。” 娉婷重新验视一番,眼光突然停留在芙蕖的指甲上:“大人,我可能忽略了一件事。” 许之城探身看去,只见娉婷轻轻举起芙蕖的右手,长长的指甲前端似乎沾着一根银色纤维。 “这是衣物上的。”许之城小心地取下纤维,“指甲有淤血,说明曾经用力挣扎过。” 许之城站在娉婷面前,伸手轻轻扼住娉婷脖颈处:“娉婷,你试着挣扎一下,看手会触摸到哪里?” 娉婷本能地伸出手,恰巧落在许之城的肩部。 “这么说,凶手肩部附近的衣物有银色丝线一样的东西。”许之城重新扑回到桌面,将玲珑的蓝色衣服展开,衣服的肩部附近没有脱丝的现象,且也并非银色丝线织成。 “难道玲珑不是凶手?”娉婷惊道,“那叫做秋燕的宫女撒谎了?” “本来也没有证明玲珑是凶手,秋燕也只是看到她在现场出现,之后的事并没有看见,所以不宜过早下结论。”许之城道,“况且玲珑的不在场说明未免太牵强,总之这里面疑点重重,我们还要调查清楚。天亮以后你去冷云宫找一下秋燕,我再去趟内务府。” 内务府的公公听许之城说完后不由瞪大了眼睛:“许大人,您不会让我们把所有织有银线的衣服都拿出来吧?” “那倒不必,公公只需将哪些人的衣服在衣领和肩部会织有银线告知本官即可。”许之城道。 “那就多了。”内务府公公说,“高阶的公公和内府侍卫在衣领处的花样会有银线织成,另外有些娘娘的衣服也会有。” “公公请看这很线像是哪里有的?”许之城将半截丝线递了过去。 内务府公公瞄了一眼,又喊过绣娘仔细看过,确定道:“这丝线比较硬,一般娘娘们不大会用,倒是和我们用在公公和侍卫衣领上的很像。” 冷云宫内与它的名字一般,十分冷清。 娉婷与宫门的的侍卫说明后,便走了进去。有几个看上去年纪很大的女子围坐在一起晒太阳,虽然衣物简陋,面容憔悴,但从气质举止上仍能隐约看出曾经是某个宫的娘娘。 娉婷走近试探着问道:“请问,有名叫做秋燕的宫女在哪里?我有事找她。” 几名女子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对她的问话仿佛没有听见。 娉婷耐心地蹲下身,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女子道:“请问,秋燕在哪里可以找到?” 那女子盯着娉婷看了一眼,朝地面啐了一口痰,随即站起身离开,差点儿将娉婷撞了一个趔趄。 旁边另一名女子磕着发潮的瓜子,不屑道:“什么秋燕冬燕的,在这里的都是快死的人,谁又认识谁?” 娉婷自知从她们这里自然找不出答案,只得起身打算一间一间屋子的寻过去。 每一间屋子都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有的屋里床铺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即便有人是坐着的,那了无生气的模样也让人怀疑她只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还差最后一间屋没有寻过,娉婷几乎失去了信心,门内的摆设似乎比此前的那些屋子整洁些,开了一半的窗棂下有斜斜射进的阳光,照在桌上一瓶不知名的野花上,让人觉得还有些生机。娉婷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屋内有人,便准备转身出去,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找谁?” 娉婷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发现在屋内一角居然坐着一个女人,女人面色苍老瘦削,宽大的衣服下面几乎看不出身材,倘若不是她的一双眼睛闪烁着灼人的光,几乎要以为坐在那里的只是一具干尸。 “你找谁?”女人又问。 娉婷打了一个哆嗦,没来由的害怕:“我……我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做秋燕的宫女?”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去挖蘑菇了吧?或者其他野菜。” 娉婷勉强挤出一个笑,道了谢后便匆忙跑了出去。女人没有说错,娉婷果然在墙根的洞口等到了秋燕。 甫一看到娉婷,秋燕吓了一跳,本能地将蘑菇护在了怀里。 娉婷失笑,上前一步道:“你就是秋燕?” 秋燕没有直接回答,歪着头看了娉婷片刻:“你是许大人的跟班?” “呵!你从何得出这个结论?”娉婷也不直接回答。 “看你的装束,不是宫人的打扮,定不是宫内人,但是你却能让门口的守卫放你进来,想来是有特别的任务,如今宫里特别的事情就是查探惠妃娘娘的死,所以你应该是查案的,再看你行动矫健,手掌上有茧,许是平日里弄刀舞剑,所以就猜你是许大人的跟班啊。”秋燕挤挤眼睛,“你说我猜得准不准?” 娉婷咧嘴挤出一个笑来:“有点儿小聪明,我也能猜出你是秋燕来。”她望着秋燕怀中的蘑菇,道,“这是要去炖多大的一锅汤啊?” 秋燕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嘘声道:“别大声嚷嚷,那些女人会来抢的。” 娉婷将她拉到一旁:“长话短说,不耽误你去炖蘑菇,你老实告诉我,芙蕖死的那晚你是不是看到有人和她争执了?” 秋燕立刻点了点头:“自然,是个女的。” “多高?”娉婷问。 秋燕略一思索,道:“反正比你我都高。” “穿的什么衣服?” 秋燕有些不耐烦:“上次许大人已经问过了,蓝色衣服,上面绣了水仙。对了,她额头还有颗痣。” “你可确定?不要再想想?” “确定确定!”秋燕望向远处慢慢靠近的两个人影,急道,“我得走了,否则被别人发现了。” 不等娉婷再问,那秋燕已然蹿出很远。 冷云宫最后一间屋内,秋燕正在生火煮汤,柴火受潮,烧的烟极大,呛得她直咳嗽。 “随便弄点米粥算了,偏要搞那么复杂。”坐在角落如骷髅一样的女人发声道。 “一会儿就好了,今天的蘑菇好,又肥又大,就是没有肉星子,否则就更好吃了。”秋燕又扇了一会儿火才将汤锅搬下来,“娘娘,我给您盛一碗。” “给你自己也盛一碗。”女人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却是柔软的。 秋燕将汤碗递到女人面前:“娘娘多喝点儿,身体好的快。” 女人苦笑一声:“我这身体损到根子了,恐怕喝仙药也好不了了。” 秋燕强颜欢笑:“娘娘又在瞎说,等娘娘的病好了后还要离开这地方呢。” 女人朝窗外望了一眼:“离开这里去哪里?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最多会有人不择手段要你的东西吃,不像外面,那是会不择手段要你的命。”她又转向秋燕,“你这么聪明,其实可以不用和我在这里受苦。” 秋燕摇摇头,道:“娘娘在哪儿奴婢在哪儿。” 第91章 女人笑了一下,面无血色的脸上竟然绽现出一丝妩媚,像寒夜霜华上莹莹的月光,美得惊世。 “娘娘。”秋燕突然道,“今日许大人的手下来找我了。” 女人握汤匙的手顿了顿,说:“我见到她了,是个女子。” 秋燕点点头,抬手抚了抚女人鬓间白发:“大约是会要去问话,奴婢不在这几日,娘娘要好好保重。” 女人没接话,定定地看了她半天方道:“想好了吗?” 秋燕轻松一笑:“自然,早晚都有这一天。” 女人垂下眼,又过了许久:“记得回来给我挖蘑菇。” 第87章 许之城有些惊讶:“那秋燕倒是聪敏得很,一下就看出来你是我这边的人。不过越是聪敏的人越是不容易看清。” “是啊。”娉婷道,“我再三追问,她坚持说没有看错,很笃定,大人,要不要当面对质?” 许之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她说的太详细太有针对性了?” 天色渐暗,许之城和娉婷走在宫中小道上,准备出宫返回,斜刺里蹿出一个人,一直蹿到许之城面前:“大人,您怎么不喊我就走了?” 许之城看了看帽儿:“哎,你怎么换了身衣裳?” 帽儿摸摸脑袋:“没啊,大人您是不是记错了?” 许之城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被自己疏漏了,他仰头看了看道边的宫灯,心中恍然。 第二日清早,对质玲珑。 不仅皇帝携赵贵妃在场,宫里的妃嫔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也来了七七八八。 许之城感受到人群中似乎有一道目光扫来,他抬头望去,见到宁嫔冲着自己微笑,于是也礼貌地点了点头。许之城心中不免诧异,在他的了解中,宁嫔是个极其低调的人,绝不像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如今也出现在对质的现场,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皇贵妃主理六宫,这种场合必须出现,此时已端坐在皇帝的一侧。贤妃则仍是以身体不适为由,低调地不出现在各种场合。 先被带出的是怜儿,怜儿指出惠妃正是吃了甜羹后睡着的,做甜羹用的佐料在做好后即被舒婕妤宫中的芙蕖打碎,在碎屑中检出可置人昏迷的木菊花。事后芙蕖曾回到延禧宫,声称拿一些舒婕妤的衣物,然而经了解芙蕖并非舒婕妤的贴身宫女,舒婕妤也并未指派她去拿什么东西。芙蕖离开后即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实际上企图逃离宫中。然而芙蕖的出逃计划并没有成功,死在了冷云宫附近的枯井中,估计是有人曾约她到冷云宫附近并将她杀害。可以预见芙蕖是被杀人灭口,而杀害她的人很可能便与惠妃之死有关。 随即被带出来的是冷云宫的宫女秋燕,秋燕声称自己在芙蕖死当晚曾目击她与另一名宫人发生争执,因此秋燕的证词至关重要。 “秋燕,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当晚确实看清了那名宫人?”许之城问。 “没有看到她的面目,但是额上的痣和她穿的衣服是看清了。”秋燕道。 “你当时所处的位置距离对方大约多远?”许之城走出十几步,回转头问,“有没有这么远?” 秋燕迟疑了一下,终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好,在这样的距离下可以看清对方的衣服,秋燕你告诉大家你看到的人穿着怎样的衣服?”许之城问。 “蓝色的,绣着水仙花。”秋燕马上答道。 许之城从娉婷手中接过衣服展开:“可是这件?” “是。”秋燕点头,回答得很快。 在另一边的玲珑大喊起来:“你胡说!我当晚根本没去过冷云宫!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来陷害我?!” 秋燕不急不躁,抬眼看了看玲珑,道:“你也说了,你我本就不认识,所以我怎会陷害你?” 玲珑哑然,求助般地看向赵贵妃,赵贵妃使了个眼色给她让她安静,可自己内心却难以平静。 许之城继续道:“玲珑,这件衣服确实是你的?除了你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有这样的衣服?抑或有人借过你的这件衣服?” 玲珑有些惶恐:“没有,也没人借过。” “你当时可是穿了此件衣服?” “穿……穿了。” “可有他人看见你穿这件衣服了?” “有啊。”玲珑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那日午后奴婢不当值,就换了这件衣服,很多人都看到了。” “好,很多人都看到了。”许之城收起衣服,“那么,大家都知道当时是你穿了这件衣服。” “可奴婢没去冷云宫啊,更加没有杀人!”玲珑接近崩溃。 许之城走回到原来的站位,向秋燕问道:“你见到玲珑穿着这件衣服是在夜晚?” “是。”秋燕点头。 “枯井附近?” “嗯。” “秋燕,你看一下我脸上这里有什么?”许之城突然指着自己问道。 “啊?”秋燕意外地眯起眼睛,“有……有……” “这里,有什么?”许之城继续问道。 “好像……有一个黑点……”秋燕不确定道。 许之城向秋燕走近,指着自己的脸部道:“你再仔细看看,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堂上一片哗然,秋燕的脸色更是白了一瞬。许之城道:“刚才我站的距离和你所说当晚距离芙蕖她二人的距离一致,在夜间你尚且能看到对方额上的痣,为何白日里却看不清了呢?” 秋燕咬了咬嘴唇:“或许我对距离记得有些偏差,又或许我当时看错了。” 许之城没有质疑她,而是返身转向皇帝,道:“启禀皇上,能否将这殿上的灯烛都暂时灭掉,只留角落的这一盏?” 皇帝虽不知许之城要做什么,仍是道了句:“准。” 很快,整个大殿暗了下来,只余一盏灯闪烁着黄色的光。许之城在众人面前将方才的衣裙拿置灯下缓缓展开,那衣裙展现出来的却不是原本的蓝色,而是变成了绿色! 一时间,殿中一片哗然。许之城道:“冷云宫旁,秋燕所说看到芙蕖的地方正有一盏类似的灯,此前本官已去试过,这件蓝色衣裙在灯下完全呈现绿色,而不是本来的颜色。” 赵贵妃首先站了起来,指着秋燕道:“看,她在撒谎!她一定是事先就知道玲珑穿了这件衣服才陷害她的!” 玲珑也泣道:“此衣裙的花样整所宫中无第二人有,因此奴婢的嫌疑总算可以洗清了。” 皇帝沉吟道:“如今玲珑的嫌疑虽已解除,那就要好好审审是谁指使这个秋燕栽赃陷害的了。” 赵贵妃连连称是:“皇上一定要替臣妾做主,臣妾此回被欺负惨了。” 皇贵妃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眼光转向别处。席间坐着的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淑妃所坐之处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大家放眼望去,只见淑妃的贴身宫女正在收拾座位边摔碎的杯盏,淑妃则一脸尴尬,朝着上首道:“实在对不住贵妃娘娘,不小心把这么漂亮的杯子打碎了,明儿妹妹赔上一套来。” 赵贵妃不以为然:“算啦,姐姐是这么小气的人吗?来人,给淑妃妹妹换一杯茶。” 淑妃的脸有些苍白,低声谢过后便没有再说话。 许之城未受此事的影响,走向秋燕道:“刚才的事你怎么解释?” 秋燕眼神闪烁:“啊……奴婢可能是记错了。” “你并非记错,而是根本没有看到你此前所说的那一幕。”许之城凌厉地看着她,“你在撒谎。” 秋燕低下头,却没有吭声。 坐在上首的皇帝一巴掌拍上案头:“说!你一个小小宫女是受何人指使,居然敢栽赃贵妃!” 跪倒在地的秋燕猛得一哆嗦,仓皇地扬起头向一众妃嫔处看去,突然间她膝行向前,大声呼号起来:“淑妃娘娘,您可要救奴婢啊!您说只要事成就能救奴婢出冷云宫的!您快救救奴婢啊!” 淑妃惊跳起来,指着秋燕道:“你、你胡说什么!本宫根本不认识你!”淑妃慌张地跑出座位,跪倒在皇帝面前,“皇上,这宫女满嘴谎话,此前刚栽赃完贵妃娘娘,此刻又来栽赃臣妾,皇上您可不能相信啊!” 赵贵妃冷笑道:“方才妹妹摔了杯子,我就觉得奇怪,审一个宫女你紧张什么,敢情你是怕她把你供出来。” “不不,臣妾没有指使过什么人,臣妾是被栽赃的啊!”淑妃急得满脸泪痕,“臣妾一向讨厌去冷云宫那样的腌臜地方,怎么会去找一个宫女?” 皇帝没有理她,而是转向秋燕:“说,淑妃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秋燕瑟缩惶恐,颤抖着声音道:“奴婢常年生活在冷云宫,总是吃不饱,所以有时会钻狗洞出来挖野蘑菇吃,结果有一次就被淑妃娘娘看见了,奴婢求淑妃娘娘不要揭发奴婢,娘娘见奴婢说话还算伶俐,便让奴婢找机会与许大人见上面,并且按她的说法说一遍,娘娘还答应我事成之后便会带奴婢出冷云宫,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娘娘也没来问一声,反倒是这个许大人三天两头地来问话,弄得奴婢紧张的很。”说罢又转向淑妃,“娘娘您是不是骗了奴婢,只是打算利用奴婢?” 第92章 淑妃接近崩溃,扑过去试图抓住秋燕,却被站立两旁的侍卫拉住。皇帝震怒,扶住桌沿喝道:“将淑妃投入大牢,好好审问!” 淑妃闻言大骇:“皇上冤枉啊,臣妾与贵妃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栽赃于她啊,皇上一定要明查,是那秋燕说谎的!” 大殿上一片混乱,淑妃披头散发,在这片混乱中被侍卫们给拉了下去。 第88章 与淑妃一同下狱的还有秋燕,许之城注意到,秋燕在被带走时反而没有了刚开始时的慌张,始终保持着一种镇定自若的情绪。倒是大殿上的众人,即便在散去后仍难以平静,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被路过的皇贵妃见到,难免训斥两句。 许之城对今日的结果其实有些意外,他知道秋燕撒谎,却并没有想到她会当场咬出淑妃。 “你俩可觉得此事蹊跷?”许之城问。 “我早就觉得那秋燕说话间眼神闪烁,对她当时的说辞就不敢完全相信。”娉婷道。 帽儿在一旁摇摇头:“秋燕看上去不是那么鲁莽和轻言的人,她怎么会这么容易就供出淑妃?” “不错,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许之城点头道,“对了,你查出秋燕的来历了么?” 帽儿撇撇嘴:“内务府给的那些都没什么信息,秋燕的更是少之又少,我按照上面说的去查过,都是假的。” 许之城还想再问什么,有公公来请,道是皇帝召见。 “连夜审问,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皇帝铁青着脸,“想不到朕的后宫竟这般不可理喻!” “臣遵旨。”许之城道。 汪公公递来一个令牌给许之城:“许大人拿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各宫,亦可在宫门落锁之后自由出入宫门,无人可拦,以便大人办案。” 许之城谢过后将令牌接下。 “许爱卿,你说朕的这些后妃为何不能好好地和平相处,偏要整日里斗来斗去,如今还要将对方置于死地,朕的身边岂能有如此阴狠之人?!” 许之城恭敬道:“此案扑朔迷离,臣尚需要查证才敢下定论。” 皇帝稍稍平静:“也对,许大人尽快去问话吧,一有进展立刻向朕回报。” 许之城低头正欲退下,门外慌慌张张跑进一个小太监,差点儿撞上了许之城,汪公公见状恼怒地将他一脚踹倒,斥道:“说了多少次了,还这么不懂规矩!好好说事儿!” 小太监扑倒在地,脸上的惊慌并未减少半分:“回皇上,回汪公公,淑妃……淑妃她在牢里自尽了!” 牢中并无可以自裁的利器或毒物,淑妃是将自己的腰带吊上天窗,悬梁而死。经过勘察,死因无异常,确为自尽。 许之城询问天牢看守:“几时发现的异常?” “淑妃娘娘晚上一直在哭,滴水未进,我们劝了也没有用,她还将我们都赶得远远的,不许靠近。”守卫道,“总之情绪很不稳定。” “一直在哭?没有哭声后你们才回来的?”许之城问。 “也不是,中途淑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提了食盒来过,说心疼娘娘,想来看看,我们看她可怜,便让进了。她走之后娘娘便不怎么哭了,还问我们要了纸笔说要写写字。”一名守卫道。 “食盒呢?你们可检查过?” 守卫点头:“自然,仔细查验过,无毒亦无夹带。”守卫指了指不远处桌上的几盘点心,“娘娘并没有吃,原封不动地拿出来了。” 许之城走近看了看,部分点心是宫中常见的,还有几个似乎不是本地点心。 “据说都是淑妃娘娘平日里爱吃的。”守卫解释道,“娘娘是关中人士,这些是家乡的饼子。” 许之城“哦”了一声:“那宫女呢?” “已经着人唤了来,结果听说娘娘出事,那丫头当时就晕了过去,现在还没醒过来。” “那么娘娘写的字呢?”许之城又问。 守卫忙将纸张拿上,纸上有隐隐泪痕,上书一首《宫词》:“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许之城不免唏嘘,他曾听闻淑妃擅歌,并因此被皇帝盛宠了一阵,可因为性格骄横又无子嗣,便逐渐失了宠爱,此诗为临行前所写,看似想起了那些旧日时光,又怀念起家乡,不免绝望难过,选择了轻生。 淑妃一死,变得死无对证,加上皇帝看到淑妃临死前留下的诗也不免伤心一番,竟不再急着追究案情。 淑妃的贴身宫女醒来后,许之城便将她传唤了来,宫女承认曾与淑妃路过冷云宫,并见到秋燕偷蘑菇,秋燕求淑妃保守秘密,淑妃便提出要秋燕替自己办事,不过后来淑妃便将宫女支开,至于淑妃与秋燕说了什么宫女并不十分清楚。 宫女的言辞与秋燕基本对上,由此似乎可以证实淑妃的确与秋燕有某种程度上的交易,淑妃指使秋燕栽赃赵贵妃的罪行呼之欲出。 皇帝听过这些证词后有些懒散,只道:“淑妃只不过一时糊涂,并未杀人,何必这么傻寻死呢?看来还是朕让她失望了。” 许之城知道皇帝是个心软的人,当下便没有说话。 “淑妃的事就此揭过吧。”半晌后皇帝又道,“惠妃的事还要烦劳许大人加紧查探,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不出意料的,淑妃一事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淑妃的母家也不过是削了爵,俸禄待遇并没有减少,也算是保了全家。 惠妃的案子又回到了原点,而宫里却已经因此乱得不可开交,许之城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自始至终他都感到十分被动。 躺在自家的榻上,许之城却辗转不能入眠,他突然想起贤妃与自己说的那个棋局,意思是表面看上去走的是无足轻重的一步,其实却是借力打力。莫非她所指的是这件案子? 所以无论是惠妃,还是淑妃,都是一步无足轻重的棋着,其后要牵出的是更为复杂的动力。惠妃虽然怀了皇子,却也不可能晋到太高的位子,所以她并不会真正构成威胁,而淑妃早已不大受宠,也不至于为了自己而得罪赵贵妃,除非,是有人承诺过她什么。 倘若赵贵妃被牵扯进此案中,得益最大的自然便是皇贵妃,那么有没有可能淑妃其实是皇贵妃的人,受皇贵妃指使栽赃嫁祸给赵贵妃?这就像一盘很大的棋,可谁是棋子,谁又是执棋的人? 许之城越想心里越乱,便起身走出院门,不知不觉间便走进了小树林里。近日忙于案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玥,奇怪的是连常乐也没有书信带回,他有点儿想念她,也有点儿担心她。 树林深处安静非常,许之城没有把握此次能够成功来到苏玥身边,于是耐心地坐在树下等候,直到有层白雾升起。 许之城闭上眼睛等待,却听到有个女人惊叫的声音。许之城惊醒过来,白雾也随之散去,只见距离他所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卧倒了一个人。许之城连忙跑过去将那人扶起,发现竟然是卢文馨。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之城将她扶起,“有没有伤着哪里?” 卢文馨甜甜一笑:“没有,就是被石头跘了一下。”她揉了揉膝盖又道,“城哥哥你怎么总喜欢来小树林?刚才我在你家门口看你匆匆忙忙地出来,我好奇之下就想跟着你看你去哪儿,结果你又是来小树林。” “小树林清净,适合想事情。”许之城敷衍道,“回去吧,能走么?” 卢文馨娇憨地笑了下:“不能!” 许之城无奈,只得将她背起往回走,走到府门,正巧看到娉婷抓着飞回的常乐,在将它脚上的什么解下来扔掉。 “娉婷姐你在干什么?!”卢文馨还趴在许之城背上时就喊了起来。 娉婷一惊,回过头来:“没……没什么啊,我就是看到常乐脚上缠了些烂布条所以挑出来给扔了。” 卢文馨麻利地溜下来,走到角落将丢弃的东西捡起来:“这明明是纸张,我知道了,娉婷姐你是不是把我此前写给城哥哥的信都给扔了?” 娉婷脸色微变:“不知道卢小姐都在说什么,娉婷要去做饭了。”她走上前一把将纸条从卢文馨手上抢走,还把地上散落的纸张一并带了走。 卢文馨瞠目结舌:“城哥哥,你看你已经把自家的侍女惯成这样了。” 许之城没有应她,而是从角落里捡起一张娉婷没有注意到的纸片,看了一眼后不由蹙紧了眉头。 卢文馨没有留意到许之城的神态,自顾自地说道:“城哥哥,今日我们不要在家吃了,一起出去吃吧?” 许之城默着脸,道:“不去了。”言毕便转身走了出去。 厨房中,娉婷心不在焉,她悉数将手中的碎片投入炉膛,看着火苗将它们全部吞噬。 许之城突然出现在身后,手中递过一片写有“玥”字的纸片:“这个你没有收,要不要一起烧掉?” 娉婷惊跳起来:“大……大人。” 许之城不动声色地面对她,声音平静如水:“为什么要拿走我的书信?” 第93章 娉婷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大人,刚才那些娉婷并不知道是书信,娉婷只是看到常乐脚上缠的乱七八糟的纸条,所以才扯下来打算扔掉。” 许之城未置一词,只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方道:“以后常乐不用你来照顾。 第89章 娉婷心乱如麻,勉强做了几个菜后却发现许之城饿着肚子出了府,一起出府的还有卢文馨。 娉婷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手下一挥将两只冒着热气的盘子扫落在地,汤水溅了一身,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有的只是满心的悲伤绝望。 卢文馨踢踢踏踏地跟在许之城身后:“城哥哥,我们去哪儿吃饭?” 许之城停下脚步:“你回去吧,我不吃饭。” 卢文馨愣了:“城哥哥,你怎么了?你好像不开心?” 许之城望着远方的皇城角楼:“没什么,我只是心里乱,想一个人静一静。” 许之城选择了一条清静的街道,坐在一间清静的茶楼里,门外时断时续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听不真切。 窗外是胭脂河,通往皇城之中,遇到节日灯会最是热闹,此处则因为是条分支,倒没有什么船只。 许之城嘬一口茶,想要放空自己,刚刚阖上双眼便听见有“笃笃笃”的拐杖声上到二楼,且停在了自己面前。 许之城睁眼一看,见是名留着花白长苒的陌生老头儿。老头儿对着许之城端详半晌,道:“这位年轻人,老夫看你印堂发黑,恐怕近日有难啊!” 许之城看出对方是副江湖术士的打扮,并不想特意搭理,不料老头儿径直在许之城的对面坐下,又自顾自的取了只茶杯给自己满上了茶。 “年轻人,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老头儿问。 许之城苦笑一声:“寻常人看我这副模样,也能猜到我是碰上了什么难解之事,并不稀奇。” 老头儿举起杯子饮了口茶,皱眉道:“你年纪轻轻怎么爱喝这苦茶?难怪这一生不顺遂。” 许之城失笑:“怎么顺不顺遂还与喝什么茶有关?” 老头儿咂了咂嘴:“老夫知道你不信老夫,不过老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近日所遇的事可不是简单的不顺,而是性命攸关,老夫劝你远离眼前的是非方可保命。” 许之城不以为然,道:“富贵在天,生死有命,在下不是很在意。” 老头儿见劝他不动,只得叹了口气:“也罢,老夫也只能点到这里,再多便是逆天而行,年轻人你好自为之吧。” 老头儿刚走,许之城的心情还未回复平静,打楼下又上来一个不速之客。 “哇呀!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杨懋的声音永远一惊一乍,“最近都没见你来大理寺,一开始还以为你请假了,后来听说你好像被宫里叫去了,如今一看你居然有闲心在这里喝茶,看来还是在休假嘛。” 许之城笑起来,抬手又叫了一壶茶:“怎么?被宫里叫去就连茶都没空闲喝了?” “可不是。”杨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准备喝,又将手放了下来:“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会是病了吧?” 许之城苦笑:“刚来了一个算命的说我印堂发黑,会有大难呢。” “刚才那个老头儿?给你看相了?”杨懋惊叹道,“你可知他是谁?” “不认识。” “他可不是个普通的人,准确的说他并不是什么算命的,他叫常天罡,能观天象知未来,一般人找他他都是不理不睬的,今日他肯跟你说这番话,一方面也是和你有缘,另一方面恐怕你是真摊上了什么大事了。” “哦。”许之城淡淡道,又饮了口茶。 杨懋看着他,突然领悟道:“你果然是被宫里叫去了。近日宫里接连出事,先是惠妃,然后又是淑妃,你不会是为这个事去了吧?” 许之城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杨懋急道:“宫里的事可不要沾,别说我没提醒你,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你破了案也不好,不破案也不好,不过依你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会罢休的。” “好像是这样……”许之城若有所思,“是缺点?” 杨懋拍了他一下:“别打岔,我不是和你开玩笑,要知道,宫里的水太深,关系错综复杂,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触及到某个人的利益,这个人可能是某位重臣,某个后妃,甚至是……”他压低声音道,“甚至是皇上。” 许之城默不作声,半晌道:“这么说,我会不会招致杀身之祸?” 杨懋一拍桌子:“刚才那姓常的老头儿不是说你有大难了么?就算不死也难保受大罪,我看你还是寻个理由脱离这个是非吧?”见许之城还是如一个闷葫芦般,杨懋不由更加着急,“你去宫里也这么多天了吧?感觉到什么了么?是不是连个太监宫女的底细都查不清?案情没有进展还接二连三地死人?” 许之城抬起头来:“你说的对。该如何化解?” “化解你个头啊!”杨懋恨铁不成钢般地,“抽身出来,越快越好!” 许之城摇了摇头,道:“不能,逃走容易,可是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天地良心。” 杨懋侧坐一边,气得半天才说话:“天地良心?命都没了还什么天地良心?”看许之城不为所动的样子,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看你这副模样也是不会放弃的了,得儿,看在兄弟一场不能不提点你,和我说说,你在困惑什么?” “头绪很多,但不知如何下手,不知哪个真哪个假。”许之城道。 “破案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你要是看不出真假那我肯定也看不出来,不过我知道一点儿就是,离中心事件越远的人所说的话可信度越高。”杨懋道。 喝过茶,见过杨懋,虽然对于案件没有什么实质进展,但是好歹有助于重新理一理思路。 惠妃被人用木菊花迷晕后被放火烧死,放木菊花的人基本可以判定是芙蕖,然而芙蕖在逃离皇宫时被人灭口,可知其后定有人指使她行事。惠妃在宫中无明显要好的人也无明显的仇人,利益关系不直接,且其在宫中的地位并不足以影响或撼动在其位之上的人,因此怀疑有人只是将惠妃作为一枚棋子,用以打击另一方势力。冷云宫宫女秋燕直指赵贵妃身边的玲珑为杀害芙蕖的凶手,其实真实目标是赵贵妃,然而秋燕被当场揭穿谎言,使得背后指使的淑妃浮出水面。然而,淑妃就不是一枚棋子么? 许之城心里清楚的很,淑妃在宫中的地位虽然不低,但是宠爱并不深厚。如果说皇贵妃与赵贵妃中有一人做了皇后,那空出来的贵妃之位是不是她坐还说不准,她会不会就铤而走险,为了这个位子将最大的竞争对手惠妃给致人死地呢?许之城认为她纵有这个心,也无这个胆,况且淑妃给人的印象是激进毛躁和浅薄,她真的会想这么深远,下这样大的一盘棋为自己谋划么?且还有一个疑点,那便是如果淑妃的目标只是惠妃,又为何后来要针对赵贵妃? 如果不是淑妃的主意,那么又是谁给她出的主意?扳倒赵贵妃,受益最大的自然就是皇贵妃,可是皇贵妃与淑妃一向合不来,她怎么放心将自己的计划交给淑妃去执行?而淑妃又怎么甘心为皇贵妃冒这个险? 这几个事件之间出现的宫女已找帽儿一一去查证,除了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是由她母家跟过来的外,其他几个的背景都因为过于简单而显得不真实。 玲珑,是赵贵妃做上后妃后亲点的贴身宫女,她曾是宫里的粗使宫女,与赵贵妃早年相识,算得上患难之交,因此赵贵妃上位后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她对赵贵妃也是忠心耿耿。 芙蕖,宫中采选宫女的时候一并选了进来,无父无母无过去,进来后却被直接分到了惠妃宫中,让人不得不大跌眼镜。因此许之城打算去见一见将芙蕖招进来又参与分配的人。 秋燕,看似一个完全不按套路只按心情出牌的女子,许之城却觉得她并非像表面那样简单。从内务府记录的情况可见,秋燕原本是后宫一名嫔妃的宫女,后来这名嫔妃犯了错被贬到了冷云宫,她也就随着过去了。 至于怜儿,是惠妃母家带来的宫女,知根知底,也无害惠妃的动机,不过她一直不肯说出惠妃遇害当晚自己的去向,这一点很可疑。尽管怜儿坚持声称她当晚的去向与惠妃无关,只是自己的私事,可究竟怎样许之城自有判断,因此怜儿的行踪也必须了解清楚。 与此同时,帽儿也整理出一份案发后到过内务府补衣服的人员名单,包括太监侍卫嫔妃宫女共三十八人,其中只勾断了一根丝线的只有七人。 “大人,还好人不多,要不然我们光跟进这个就有的忙了。”帽儿道。 “你几时有这些抱怨了?就算是百来号人,我们也得一个个排查过去。”许之城拿起另一份名单看去,“单平,这个人在不在你那份名单里?” 第94章 帽儿连忙看了一眼:“在在!大人,是和您那儿什么名单对上了么?” “不错。”许之城点头,“他是将芙蕖招进宫的人。” 第90章 单平是个极其瘦小的太监,而且看上去身体还不大好,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了一般。 带到许之城面前时,单平显然有些慌张,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许之城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是你将芙蕖带进宫的?你收了多少好处?又是何人给了你好处?” 单平一听连忙跪了下来,乞求道:“大人开恩,奴才是实在迫不得已才收了点银钱,并不多,够买个茶钱。” 许之城瞪着他不说话。 单平哆哆嗦嗦向上看了一眼,又改口道:“可以……可以买个好茶……”见许之城还是不说话,只得无奈道,“其实可以买顶级的茶,买个几包……” “多少银子?”许之城问。 “五十两。”单平瞄了一眼许之城,又补充道,“后来为了进惠妃的宫里又补了二十两。” “是谁给你的银子?” “就是芙蕖啊,她亲自塞到我手上的。”单平道。 “一个小小宫女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还不老实交待?”许之城怒道。 单平吓坏了,趴在地上直喊冤枉:“奴才没说谎啊,真的就是芙蕖给我的,我还顺口问了一句她为什么有这么多银子,结果她让我别管。” “你近两日是不是拿衣服去内务府补了?”许之城转了话题。 单平一愣,道:“是……是啊!” “衣服怎么坏的?”许之城问,“哪一天?因为什么原因,一一道来,不可有半句假话!” 单平连连称不敢妄语,于是回忆起那日的情景:“大约十天前吧,奴才经过膳房附近,结果看见一只黑猫偷摸着溜了进去,奴才忖着那猫定是想偷东西,就上前去赶它,结果那猫心气大,居然扑到奴才肩上抓了奴才一把,结果把奴才的衣服给抓脱了丝,所以便拿去补了。对了,当时膳房的小李子也在,他可以替我作证。” “他本官自会去找,本官问你,为何十日前破了的衣服现在才送去?” “这……这……”单平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面色更是有些为难。 “说!”许之城不容他过多思考。 “是是……奴才说,奴才起初是给在宫里的对食缝补了……哪晓得她好几天都没补好,奴才才拿到内务府去了。”单平可怜巴巴地说,“对食这种事,大人可千万帮奴才保密啊!” 单平的说辞事后被一一证实,他的衣服的确在案发前就被黑猫抓破,也的确在一名相好的宫女处放了几日。且根据对单平底细的了解,他本身就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利用各种机会捞钱,不仅是芙蕖,也收取过其他人的贿赂。单平这条线索似乎又断了。 “至少单平不是杀害芙蕖的人。”许之城道,“仅看他的身高就知道,他无法在芙蕖身上形成那样的扼痕。” 王有龄坐在对面,懒洋洋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这里面错综复杂,你真打算查下去?” 许之城点点头。 “其实你心里有怀疑的对象了是么?” 许之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被自己的主观影响思路。” “问题是你如何找到证据,又如何保证证据的真实性?”王有龄道,“我知道你怀疑谁,可是即便你有证据,但只要不是决定性证据,恐怕都会引火烧身。还有啊,宫里的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不会和你兜底子,即便如贤妃那样端正的人,也不会直接告诉你什么。” “贤妃……她和我说了一个棋局。”许之城若有所思。 “什么棋局?” “很简单的一个棋局,她赞我解的好,说目标似乎是这个子,却实际为借力打力。” “她在给你提示。”王有龄笃定地说,“真是聪明,我觉得贤妃那里你可以多去去,说不定可捞出有价值的东西来。” 贤妃深居简出,平素总以身体缘由不见客,大约是知道许之城是卢文馨的朋友,通传后倒没有犹豫便让许之城进了。 许之城走进内堂,竟发现卢文馨也在。卢文馨看见许之城,欢脱地跑上前来:“城哥哥,我们居然又偶遇了,你说是不是很有缘分?” 贤妃在一旁笑道:“自从许大人进宫查案以来,你三天两头就往宫里跑,还说是偶遇?” 卢文馨红着脸:“哪有?” “还不承认?以前怎么没见你跑的那么勤?”贤妃笑得更开心,转向许之城道,“许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之城略显尴尬:“这个……贤妃娘娘,臣今日来是有点儿事情请教。” 卢文馨插嘴道:“城哥哥有什么想问的?表姐一定会配合的,表姐是吧?” “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拒绝就不好了。”贤妃淡淡笑道,她重新转向许之城,“许大人,这边坐。” 许之城坐定后,贤妃让人上了一壶花茶来:“今日换换口味,这是云南的上等花茶。” “云南的?”许之城问。 卢文馨也凑上来:“哇,还藏了这好东西,我来都没让我喝过。” “本来也就几个宫有,每个宫都只一罐,像你那样的喝法,喝不了几次就给我喝完了。”贤妃道,“许大人一看就是品茶之人,不妨尝一尝,是皇贵妃从母家带来的。” “皇贵妃似乎很喜欢花。”许之城举起杯子饮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皇贵妃确实很喜欢花,她种的好些花我们都没见过,她也不喜欢我们碰,有些年纪小的妃嫔不懂事,偏喜欢靠近闻一闻摸一摸,皇贵妃就吓她们说是花有毒,你说她是不是爱花如命?” 许之城沉吟道:“宫里除了她外还有没有其他来自云南的妃嫔?” “有倒是有……”贤妃道,“很少,低阶的多一些,还有的就在冷宫。” “怎么皇贵妃也不提携提携自己家乡的姐妹?”许之城问。 贤妃苦笑道:“姐妹?这宫里谁还顾的了谁?这里就是个大漩涡,能努力不进入漩涡中心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贤妃娘娘才如此避世?”许之城环顾了一下殿中,“琴棋书画,也是自得其乐。” 贤妃笑道:“都是闲得无聊的事,以免被闷死。” “所以娘娘的棋艺也如此高超。”许之城赞道,“字画也是一绝。” 贤妃谦虚道:“许大人谬赞了,宫里比我写字画画好的妃嫔多了去了,比如宁嫔,别看她是沁香楼出来的,可才艺上真是顶尖,尤其是练就了双手写字的绝活,曾让我们赞叹不已呢。” 见二人聊个不停,卢文馨凑过来:“不好玩,你们怎么一直在聊家常?城哥哥你没有案子的事情要问么?” 贤妃拍了她一下:“许大人不过是过来走动走动,你表姐整天呆在屋里,哪里懂什么案情?” 卢文馨噘起嘴:“那城哥哥我们出去玩?” 贤妃在一旁道:“也罢,我们再说下去估计要把你闷坏了,去吧,说了这么长时间话我也累了,你们去走走吧。” 见贤妃如此说,许之城不便再继续打扰,只得起身告辞。 卢文馨绕在许之城身边,如同一只欢快的蝴蝶:“城哥哥,我们去哪儿玩?” 许之城无奈道:“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玩的。”说完许之城转身便要离开。 卢文馨急道:“城哥哥,你为什么总是要躲着我?我真那么令人讨厌吗?”她站到许之城面前,“可你明明救了我好几次,你是关心我的。” “这种关心不仅是对你,任何一个人在危险之中,我都会想办法救他的。”许之城解释道。 “可是……”卢文馨一脸悲伤,“那怎么能一样呢?!” 许之城也严肃道:“无论你是否承认,但那就是一样的。”他看着她,认真地,“你是个好姑娘,可以获得最好的,不要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 卢文馨几乎要哭出来:“你总是这样,我不管,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许之城还想再劝她几句,娉婷找了过来:“大人,发现了一点儿状况。” 许之城见娉婷神情严肃,急忙跟了过去,留下卢文馨在身后不甘地喊道:“许之城,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娶我的!” “什么事?”许之城一边疾走一边问。 “方才发现赵贵妃宫中的玲珑匆匆出了门,行踪诡异,一路上都在关注是否被人盯梢,我们觉得不太正常,便悄悄跟着她。”娉婷道,“然后发现她在宫内一处假山旁等人,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对方。” “是谁?” “宁嫔。” “然后呢?”许之城问。 “然后我和帽儿绕到假山背后,但是不敢靠的太近,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似乎提到了淑妃,还有秋燕。”娉婷道。 第95章 “现在人呢?谁看着呢?” “帽儿在那儿,我先来通知大人。” “走,看看去!” 谁知走到半道上就看见宁嫔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不等许之城开口,她先停住脚步见礼:“许大人还在忙啊?” 许之城道:“见过宁嫔娘娘,娘娘这是出来散步?” “可不是么,晚上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宁嫔道。 “宫里近日不甚太平,娘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也对。”宁嫔笑道,“那就告辞了。” 宁嫔刚刚转身,又被许之城叫住:“听闻娘娘擅书法,不知可否要两幅字欣赏欣赏?” 宁嫔莞尔一笑:“大人客气了,明儿就让人给大人送过去。” “那臣先谢谢了。”许之城道。 目送宁嫔远去,娉婷上前道:“大人,没来及赶到,不会引起她的疑心吧?她还会送真的字来么?” “她一定会送,倘若她送幅假的来,正印证了自己心虚,宁嫔不是个简单的人,不会如此沉不住气。你看她半道上遇见我们,没有半丝慌张,倒是气定神闲的很。” 二人正说这话,帽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大人,你们怎么才来?”说完又冲着娉婷,“你找的那个地方藏人是不错,就是太难坚持了,你有功夫还行,我可快撑不住了。” 娉婷瞪了他一眼:“废话那么多,你都听到了什么?” 第91章 帽儿正了正神色,道:“那个玲珑说让宁嫔最近不要联络她们了,说风声太紧。宁嫔似乎浑不在意,说从来就是贵妃娘娘主动联络她多一点儿,玲珑还催着宁嫔,说那件事让她抓紧,别整日里漠不关心的样子,宁嫔虽没有直接顶回去,不过过了好半天才应了声,听语气似乎不太高兴。” “就这么多?”许之城问。 “啊对了。”帽儿挠挠脑袋,“她们还提到了秋燕。” “秋燕?她们说什么了?” “玲珑说贵妃娘娘在打听秋燕的底细,让宁嫔也留意一下,还说别是那个人的人。” “那个人?哪个人?”娉婷不满道,“你就不能说清楚点儿?” “她们就说的是‘那个人’啊,我又不知道是哪个人。”帽儿委屈道。 许之城叹了口气:“算了,已经很好了,至少知道宁嫔可能是赵贵妃的人,另外,他们在查秋燕,我们必须在他们查出来之前就知道秋燕的底细,以防秋燕有危险。” 娉婷点头道:“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出。” 第二日,宁嫔果然如约送来了自己写的字,字体娟秀飘逸,很有特色,的确算是一手好字。 许之城还未来及仔细与上次的字条做比对,便见到卢文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许之城感到头疼,便侧过身子不理她。卢文馨不以为杵,举着几幅字放在许之城面前:“城哥哥,我知道你嫌我烦,可这样东西你肯定想要,这是我辛苦去沁香楼从别人手中高价买来的宁嫔左手写的字。”卢文馨说到这里,脸上颇有种得意之色。 许之城很讶异,不过并非是讶异卢文馨居然能弄到宁嫔的左手书法,而是讶异卢文馨会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看宁嫔的左手书法。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想要这个?”许之城问。 卢文馨一下噎住,半晌道:“难道不是?你上次把我扔下,我回去和表姐抱怨,表姐就让我想办法去弄到这个,说你看见了一定会高兴,难道搞错了?” 许之城暗叹贤妃果然是个通透的人,又见到卢文馨一副委屈的模样,不由心软了一瞬:“没搞错,多谢。” 卢文馨开心起来,继续表功一般:“城哥哥,你快看看这个有没有用?” 许之城取出当时玲珑交上来的字条细细比对,果然发现在细节上有诸多相似之处。“如此说来,当晚是宁嫔将玲珑约了出去。” “可玲珑声称自己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娉婷道。 “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玲珑不能暴露宁嫔与她们暗中来往,另一个便是宁嫔根本没去,而只是为了将玲珑引出去。”许之城道。 “倘若不是大人您看出秋燕撒谎,玲珑根本就说不清。”娉婷点头,“那么宁嫔表面似乎是赵贵妃一伙的人,实质却不是?甚至是背后捅她一刀的人?” “不好下结论。”许之城摇头,“不过看来我们得关注一下这个宁嫔了。” 与此同时,帽儿对秋燕的调查并不顺利,后来经过多方打听,秋燕此前侍奉的妃嫔并非是低阶妃嫔,而是当年倍受宠爱的芸嫔。 芸嫔生的极美,刚一进宫,她的面貌不仅让皇帝一见倾心,也让一众嫔妃失了颜色。芸嫔出身不高,但是皇帝还是直接给她封了嫔,荣光无限,很快芸嫔又怀了孕,皇帝更是许诺孩子生下来后就封妃,给孩子封亲王。然而芸嫔却莫名早产,生出的孩子长有双头四臂,且没多久就夭折了。宫里随即传言这芸嫔是个妖孽,所以生下的儿子也是个妖孽,众口一词说要将这芸嫔处死,皇帝心存怜悯,最终只是将芸嫔赶入了冷云宫,终身不得出宫,作为贴身宫女的秋燕也随着一起进了冷云宫。几年前,冷云宫突然起了一场大火,而芸嫔也在大火中丧生。芸嫔死后,皇帝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表示,但还是沉寂了几日,几日之后也就慢慢忘了这件事、这个人、和这段过往。而秋燕,从此在冷云宫独自一人生存,并无什么异常。 “走吧。”许之城站起身,“去冷云宫看看。” “我也要去!”卢文馨不给许之城拒绝的机会,“看在我拿来宁嫔左手书法的面上,你不要赶我走。” “冷云宫那地方潮湿阴暗,不是你这样的富贵小姐去的地方。”许之城不同意。 “我不管!”卢文馨哪里可能听他的,脚一跺已经跑到了前面。 冷云宫里依然死寂一般,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潮湿的味道。几个看不出年龄和身份的妇人围坐在一起,嗑着发霉发嘲的瓜子,见到许之城等人靠近,这几个妇人只是略略分了心,很快又恢复了长久以来的冷漠。 “请问……”许之城走近,客气道,“这里有没有一个芸嫔娘娘?” 几个妇人无动于衷,许之城从娉婷的手中接过包裹,将还冒着热气的肉馍和羹汤拿出来,“几位若不介意的话,可以尝一尝,虽不比什么珍馐美味,但味道还不错。” 几个妇人看见吃的,眼睛不由放出光来,争先恐后取了吃食塞进嘴里。许之城也不着急,在一旁等着她们吃饱喝足。 妇人们吃得很满足,打着饱嗝望向许之城:“你刚才问什么?” “我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个芸嫔娘娘?”许之城耐心道。 “死啦!”一名妇人道,“死了好多年了!” “她怎么死的?” “起了大火。”妇人指着一个方向,“就是那边的屋子,活活烧死在里边,焦黑焦黑的,都快成灰了。” “那秋燕是不是她的贴身侍女?” “哦,那个丫头啊,鬼精鬼精的,是芸嫔的侍女,芸嫔死后,也没人管她,天天混着呗,对了,前两日她不是被侍卫带走了吗?” “芸嫔的屋还有人住么?”许之城问。 “怎么可能有人住?都烧空了。”妇人显然已经不想回答,随意摆了摆手将许之城等人打发走。 芸嫔住的屋子确实已经烧得支离破碎,许之城正打算迈进屋中,忽听到从隔壁的一间屋子里传来埙的声音,声音凄凉婉转,似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忧伤。 许之城转身循声而去,只见昏暗的屋中角落坐着一名形同枯槁的妇人,若不是在吹埙,几乎让人觉得她已经死了。 “请问……”许之城开口问道。 妇人的埙声戛然而止:“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声音嘶哑干涸,十分难听。 “实在抱歉。”许之城欠身一礼,“在下大理寺许之城,此番前来是想打听一些冷云宫的人和事。” 妇人冷笑一声:“这里的人都是死人,这里的事都是往事,有什么可问的?” 许之城面不改色,依旧温和道:“在下问的正是死人的往事。” 妇人难得地抬起眼来:“这么多死人,不知大人要问哪一个?” “敢问这里是否曾有位芸嫔娘娘?”许之城问。 妇人冷冷地伸手一指:“就是隔壁那个,死了好多年了。” “是死于火灾?” 妇人又冷笑:“烧成那样,看不出来吗?” “对了,芸嫔的侍女秋燕和您很熟吧?”许之城话锋忽转。 妇人依然冷淡平静:“算不得熟,偶尔来两次。” 许之城正要继续问下去,却听外面传来卢文馨的惊叫声,他不敢耽搁,急忙拉着娉婷跑了出去。 见许之城离开,妇人缓缓站起身来,将案几上剩下的蘑菇汤渣倒入了灶台。 声音是从隔壁芸嫔住过的屋子传过来的,原来卢文馨并没有跟着他们进旁边的屋子,而是好奇地独自进了芸嫔的屋子。此时只见她瘫坐在地上,似乎有点儿有气无力。 第96章 “怎么了?”许之城跑近,“摔倒了?” 卢文馨虚弱地指了指身边一处焦黑的案台上:“看见有散落的花,就拿起闻了闻,结果头一阵发晕,就摔倒了。” 娉婷看了眼那一把花,惊道:“大人,是木菊花!” “这木菊花还没有枯萎,说明就是近日有人落在此处的。”许之城道,“去问问门口的守卫,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娉婷领命立刻走了出去。 卢文馨扯住许之城:“城哥哥,我头晕的厉害,能不能扶我离开这里?我好想回去休息休息。” 许之城闻言点点头,起身扶着卢文馨一步步挪出去。 将卢文馨送到贤妃处后,贤妃虽然表面没有什么,言语中也只是怪责卢文馨贪玩不懂事,但许之城仍然心中充满歉意,贤妃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不妨事,文馨这丫头本来就喜欢探案什么的,只是比较笨,不是这块料,听将军也说过几次,说她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还希望大人不要介意的好。” 许之城急忙施礼:“娘娘折煞下官了,下官只盼着不要连累卢小姐才好。” 贤妃笑道:“许大人和文馨都这么熟了,还要如此客气吗?对了,问句题外话,许大人可订过亲?” 许之城一愣,半晌道:“回娘娘,不曾。” 贤妃显得有些开心:“本宫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之城心中有数,却又不便拒绝,只得沉默地站着。 贤妃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文馨这丫头心气极高,从来少有她看上的人,本宫看你们年岁相当,又处得这么好,所以有个想法,等此案了结之后,本宫便向皇上请旨赐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许之城心中一惊,正要婉转拒绝,门外闯进一个人:“大人,娉婷去问过了,果然有线索!” 第92章 见话题被打断,贤妃不由愣了愣。许之城却顺水找了个台阶下:“怎么如此鲁莽,进来也不通传一下。” 娉婷撇撇嘴:“贤妃娘娘海涵。” 贤妃挥了挥手:“罢了,你们有要紧事,就先去吧。” 许之城道过谢后,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大人,冷云宫的侍卫说见过一个宫女去过,不过侍卫们没让进,有侍卫认出是宁嫔宫里的宫女。无独有偶,昨日也有一个宁嫔宫中的宫女去了大牢,虽然看望的是另一名宫女,但在离开时被秋燕叫住,说是求那名宫女把之前没吃掉的包子给她吃,看守侍卫觉得没什么,便让她给了,也没注意两人说过什么没有。” “那名宫女的身份查到了没有?”许之城问。 “查到了,叫芙蓉,是宁嫔宫里的奉茶宫女。” “倘若芙蓉去大牢的真实目的是去见秋燕,那么她又去冷云宫干什么?”许之城问。 “莫非……那些木菊花是秋燕的?秋燕告诉芙蓉自己可能落了些木菊花在那里,所以想让芙蓉收走以便掩盖什么。”娉婷道,“大人,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去审问一下秋燕。” 秋燕在牢中过得似乎很惬意,按她的话说,牢里比冷宫强了太多,从不用担心没饭吃,也不用害怕下雨的时候屋檐漏水,自己呆在里边愉快得都不想出去了。 “许大人,您为何还不治奴婢的罪?您不会是想把奴婢放回冷云宫吧?奴婢可不想再回去了。”秋燕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昨日是不是有你相识的宫女来看过你?”许之城问。 秋燕撇嘴一笑:“我这样的人,在宫里怎会有旧识?”她抬眼看了看许之城的表情,又改口道,“哦,大人是不是听说有人给我递了两只馒头?那真是个好心的姑娘,看我可怜就把剩的馒头给了我,哎,大人要是知道那位姑娘是谁,就替我谢谢她。” 许之城心中暗忖这真是个刁钻的丫头,与其与她兜圈子不如干脆单刀直入,想到这里许之城便问道:“你原来的主子是谁?” 秋燕啃着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半晌才道:“主子死了许多年了,有什么可问的?” “你当初为什么执意陪你家主子去冷云宫?”许之城又问。 “执意?”秋燕笑起来,“谁会那么傻执意去冷云宫?我这个人是谁给我好处我就帮谁说话。” “是吗?”许之城淡然道,“所以你会为了一己私利受淑妃指使去栽赃赵贵妃?” 秋燕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惜被大人识破,害我没法出冷云宫,不过这里也不错,有吃有喝,晚上睡觉还不漏风。” “难道你不担心有人会暗害你么?” 秋燕一愣,旋即道:“大人说的是赵贵妃吧?也对,赵贵妃一定怀恨在心,所以,大人啊,倘若有一天奴婢突然死了,那便是赵贵妃所为。”说完这番话,秋燕还俏皮地眨眨眼,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可认得木菊花?”许之城突然问道。 “什么?菊花还有木头的?”秋燕一副茫然的样子。 许之城呵呵一笑:“木菊花出现在冷云宫芸嫔住过的屋子里,对了,芸嫔就是你曾经的主子吧。” 秋燕变了脸色:“奴婢好久都没去过那屋子了,怎么会知道有没有什么木菊花?”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官不过是问了一句木菊花的事。” 秋燕不甘示弱:“许大人您句句设套,奴婢虽不知这木菊花是个什么东西,但也能猜到这一定和案子有关,奴婢可不能被大人您给套进去。”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妮子,许之城叹道:“也罢,你既然说你做事只为利益,那本官也许你一个好处,那便是你若说出背后指使,本官可向皇上请求保你一命放出宫去。” 秋燕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却道:“没有人指使奴婢。” “先别急着回复本官,本官给你时日好好想清楚,想要见本官的时候你找侍卫通传一声即可。” 皇贵妃宫中,烛光摇曳了两下似要灭掉,一名宫女赶紧上前将灯芯挑了挑。正在此时,外面有人报,道是芙蓉来了。 皇贵妃的眉头一紧,只思忖了片刻便道:“让她进来。” “芙蓉,你可将东西给了秋燕?”见到芙蓉后,皇贵妃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给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宫女伏身答道。 “有没有被谁注意到?” “狱卒倒是问了一句,不过秋燕聪明,是她主动喊住奴婢,说是看到我食盒里尚有吃剩的馒头,问我讨要来了。因此狱卒只是骂了两句,并未在意。”芙蓉道。 皇贵妃满意地点点头:“秋燕是个聪明丫头。对了,她可说了什么没有?” “她请娘娘放心,说自打服侍娘娘的第一天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娘娘交待的事情她会善始善终的。” 皇贵妃松了一口气,揉着额边的穴道:“算她忠心耿耿,也罢,待她死了,偷偷帮她收了尸身吧。” 宁嫔宫中。 绾儿给宁嫔又换了一盏茶:“娘娘,芙蓉又去了皇贵妃那里。” 宁嫔眼里的光在变冷:“最近她又干了什么事?” 绾儿道:“去过一趟大牢,据说还是看望以前那个犯事的姐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次似乎与那个冷云宫的秋燕有所接触。”绾儿道。 “秋燕也是皇贵妃的人?”宁嫔皱起眉头。 “这个尚且不知,只知芙蓉给了她几个剩馒头。” 宁嫔笑起来:“你几时见过芙蓉这般好心过,定是这二人有什么来往。” 绾儿略略吃惊:“这么说,皇贵妃与最近的案子有关?!” 宁嫔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隔墙有耳。”随即将绾儿拉到角落,“这里的事情错综复杂,皇贵妃与赵贵妃一向势同水火,保不成皇贵妃是想借秋燕的供词扳倒赵贵妃,却不想淑妃做了替死鬼。但也有可能是皇贵妃见到秋燕指证赵贵妃,试图想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不过后者的可能性不大,秋燕毕竟也被收入大牢,是案件的关键人物,此时最好是与她撇清关系才好。” “所以……”绾儿咽了口唾沫,同时比了个砍头的姿势,“皇贵妃派人此时接触秋燕,是想要……” “所以说,秋燕若是死了,最大的疑凶便是她。” 绾儿倒抽了口凉气:“这里头的弯弯绕真是太复杂了,不过奴婢还听说一个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嫔轻笑一声:“要说便说,你几时变得这么吞吞吐吐的?” 绾儿凑近道:“听闻那秋燕曾是死了多年的芸嫔的贴身宫女,据说芸嫔在世时在宫里风头无两,引来不少嫉妒,惠妃娘娘,哦,当年还是惠嫔的时候就给芸嫔使过绊子,还有淑妃在芸嫔刚入宫时也没少找她麻烦,那芸嫔后来在冷云宫被离奇烧死,恐怕心有不甘不能转世,于是鬼魂作祟,将当年害过她的人一一报复过去……” 宁嫔不屑道:“你几时也信起这些了?无稽之谈。” 第97章 “奴婢可不是乱说,这说法在宫里已有传播,只是太过离奇,所以大家不敢多谈,可这其中的诡异之处实在是……” “假如不能置身事外,那么与其胡乱猜测,不如顺着秋燕这条线慢慢探查下去,所以,芙蓉那里要继续盯紧些。” 绾儿低头道:“奴婢知道。” 娉婷在皇贵妃的宫外守了不多久便见到芙蓉重新走了出来,她沿着墙根轻轻地跟了上去。 芙蓉向着宁嫔宫中的方向而去,起初并无什么异常,然而走了一半突然折了方向,向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娉婷打足了精神迅速跟了上去。 芙蓉匆忙走到一处假山处停了下来,并紧张地四处张望。须臾,假山后响起轻微的鸟叫,芙蓉精神一振,急忙转到假山之后。娉婷踮起脚悄悄靠近,渐渐地看见假山后出现一个修长的男人身影来,娉婷打算再靠近些以便听到二人的对话,却不料那男人警觉地将芙蓉拉至一边,道:“你是不是带了尾巴?快走!” 娉婷大惊,顾不得其他拔腿就撤,一直撤回到许之城身边。 “怎的如此慌张?”许之城放下手中的卷宗问道。 “大人……”娉婷喘着气,“刚才跟着芙蓉到了御花园的假山,看到她与一个男人私会,我正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就被那男人给发现了动静,只得提前撤了回来。” “什么样的男人?”许之城问。 “很高大,看装束像是宫中侍卫,不过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没能看清面目。”娉婷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人能捕捉到我的生息,可见内力不一般。可惜了,没能探听到一二。” “算了,或许只是个私会,以后再关注。”许之城安慰道。 帽儿此时领着一名公公来到,说是赵贵妃有请。 “这么晚?”娉婷望着来人道,“这么晚是不是不太方便?” 那公公道:“贵妃娘娘尚未觉得不方便,大人又何必扭捏呢?” 娉婷正要发作,被许之城拦住:“既然娘娘召见,那下官便随你去一趟。” 第93章 许之城见过礼后,赵贵妃依然一声不吭,气氛显得有些微妙。许之城开口道:“娘娘这么晚叫下官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打量下官的吧?若是如此,下官斗胆先回去办案了。” “办案?”赵贵妃冷笑一声,“不知许大人办了这么多天的案可查出什么眉目来?本宫无辜被牵连,可查出诬陷本宫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许之城抬起头来:“看来娘娘很笃定加害您的人不是淑妃了?那么敢问娘娘一句,娘娘认为是谁做的呢?” “许大人这是套本宫的话呢。”赵贵妃抿嘴一笑,“查案的事本宫不在行,谁犯的事得让大人来说,本宫说不上来。不过本宫对人性的事,尤其是这宫里的人性却比大人要通透一些,淑妃与本宫虽然不交好,但也犯不着搭上性命扳倒本宫,再说扳倒本宫后她就能坐上本宫的位子吗?那可不一定。所以若说淑妃自己要有这心思,本宫不大相信,倒是其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她这么做,许大人才最该去调查。” “不瞒娘娘,下官也认为淑妃是受人指使,只是尚无证据不能轻易下结论。”许之城道。 赵贵妃哼了一声:“许大人在这宫里也调查了许多日了,却连谁栽赃本宫都无头绪,实在是让本宫失望的很,此前那个双生子的案子大人不是办得很漂亮吗?” “哦?娘娘也了解那案子?莫非此前宫里传话叮嘱案子的便是娘娘?” 赵贵妃面色微变:“本宫怎么会关心市井的案子,不过道听途说罢了。” 从赵贵妃宫里出来,娉婷不解道:“这么晚赵贵妃喊大人过来,难道只是为了发难?” “不。”许之城摇摇头,“一来她为了探听案情进展,淑妃的事情让她差点儿吃亏,她自然想知道事情的原委。二来她知道有人目标明确冲着她来,此次失利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宫里的人对危险都十分敏感,恐怕赵贵妃在担忧还有后续的威胁。” 二人正往回走,忽见前方一片混乱,有许多太监打着灯笼向同一个方向跑去。许之城心知出事,也急忙追了过去。 在距离御花园假山不远处的花圃边,躺着一名宫女模样的人,娉婷凑近一看,沉声道:“是芙蓉!” 芙蓉衣衫完整,脖颈处有勒痕,致命的却是腹部的伤口。许之城命所有人等站在现场外围,只带了娉婷进场验尸。 “大人,腹部刺入的是一支女人的簪子,从没入深度可见行凶者力度极大,会不会就是我在假山后看到的那个男人身影?”娉婷道,“还有,死者衣服并不凌乱,可见二人并无发生多少打斗,凶手应该是趁其不备下的手,很可能二人是相识的。” 许之城的眼光从芙蓉身上移至旁边,在芙蓉右手边泥土上有隐约的字迹。 “快,将灯笼照过来一些。”许之城指着那个字迹问道,“像什么字?” 提灯的太监在一旁插嘴道:“像是一个白字……” 许之城又看了看:“虽然看起来有些怪,但确实像个白字。” “大人,会不会是她在死前给我们留的线索?”娉婷问。 “一定是。”许之城转向身后,“大家帮忙将死者小心抬走,本官要再进一步查探。” “慢着!”有人喝道,“谁都不许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年轻伟岸的男子率领着一队禁军侍卫来到此处:“此处发生了什么?竟然不经过我等就想私自破坏现场?” 许之城见那为首之人气宇不凡,再看装束大概猜到了对方身份,便上前一步行礼道:“在下大理寺许之城,见过统领大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眉毛一挑:“原来是许大人,在下卓越,刚才冒犯了。” 卓越没有和许之城多客套,而是径直走向芙蓉的尸首看了一眼:“哎?这宫女好生眼熟,是宁嫔宫里的?” 有其他胆大的太监也凑上来,惊呼道:“是是,是宁嫔宫里的!” 卓越转头望向许之城:“许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死者是谁?” 许之城有些意外:“卓统领如何得知的?” “许大人发现死者后并没有询问在场有没有认识她的人,在听到在下说起死者是宁嫔宫中之人时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可见许大人早已知晓死者身份。” 许之城赞许道:“卓统领分析的不错,实不相瞒,死者为宁嫔宫中的芙蓉,下官的随从娉婷曾跟着她一直到假山附近,离开不多久后她便被人杀害。” “哦?有这回事?”卓越将眼神转向娉婷,“此前就是你跟着这名宫女?” “是。”娉婷道。 “一直跟到假山处?” “是。”娉婷有些莫名。 “死者也是在假山处遇袭死亡,敢问姑娘你跟到假山后做了什么?”卓越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你什么意思?!”娉婷听出对方的不友好,恼怒地问道。 “身为禁军统帅,自然有义务调查发生在宫内的事情,姑娘如果无法解释清当时身在何处做了什么,恐怕要麻烦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卓越转向许之城,“相信许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在在下所辖的地方出了事,这尸首和疑犯在下可是要带走的。” 娉婷怒道:“你敢!” 许之城急忙拦道:“统领大人可否听下官说两句?下官此次追查惠妃娘娘的案子,期间发现这个叫做芙蓉的宫女似乎与此案有所关联,娉婷便一路跟踪到此,发现她与一人私会,不料娉婷被那人发现,于是立刻离开并找到下官汇报此事,下官得知后正与娉婷分析,结果看到沿路的公公们似乎发现了什么,于是也跟了过去看个究竟,结果发现芙蓉已遭人毒手。” 有侍卫与卓越耳语起来:“那许大人是皇上钦点办理惠妃那件案子的,也没理由会杀个宫女,看许大人的解释似乎说得通。” 卓越略一犹豫,倒也没再为难,挥了挥手道:“算了,你们走吧。” 许之城谢过后又命旁人开始抬芙蓉的尸首,不料卓越出声拦道:“在下只是说娉婷姑娘不用跟我们走,可没说死了的这位也可以抬走啊?” 许之城一愣:“这宫女恐怕与案情有关,还望统领大人高抬贵手。” 卓越哪里理睬,对着手下摆了摆手:“还不上去抬人?” 许之城拦在前面:“统领大人,此人与案情有关,倘若因为被带走而错过了查案的时机,恐怕大人也不大好在皇上面前解释吧?” 卓越的脸色微变:“许大人这张嘴在下是讲不过,倘若一定要带走这宫女,在下就只给半天,明日午时在下来提人。” 许之城道:“统领何必这么着急?我们一起办理此案不是更好?” “不好意思,在下没有与别人共同办案的习惯。”卓越冷冷丢下一句话后便领着众侍卫离开了。 娉婷嗤道:“不就是个禁军统领吗?看把他嘚瑟成这样!” 第98章 芙蓉被连夜带回验尸,娉婷再次仔细查验过,得出的结论与前次并无出入,凶手起初是想扼死芙蓉,却不成想芙蓉倒地后苏醒,并可能试图呼救,凶手情急之中用簪子杀死了她。 “这么说凶手没有带凶器,而是随手用了芙蓉的簪子?”娉婷问。 “这簪子的质地和花样看上去都不是个普通宫女能拥有的,即便有恐怕她也不敢戴在头上招摇。”许之城摇头道。 “难道是凶手自己的?凶手是个女人,那这个女人的身高和力道都几乎和男人一样了。”娉婷道,“会不会和在冷云宫外杀害芙蕖的是同一人?” 后宫中半夜死了个宫女,且是在御花园被众人发现了尸首,此事很快就传遍宫中。许之城这边验尸刚结束,那边宁嫔便领着宫人们匆匆赶来。 “许大人,听闻是本宫的宫女出了事?”宁嫔前脚刚踏进门便问开了。 许之城将宁嫔领进,指着芙蓉道:“娘娘看一看可是你宫里的芙蓉姑娘?” 宁嫔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是……正是她,怎么会这么突然……” 许之城看着宁嫔,问道:“娘娘可知芙蓉今夜去了哪里?” 宁嫔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本宫不知道,她不负责本宫就寝,所以本宫未曾过问她的去向。” 许之城拿出簪子递到宁嫔面前:“宁嫔娘娘可认识这簪子?” 宁嫔摇了摇头:“从未见过。”说完又转头向身后的宫女们问道,“你们可见过?” 宫女们凑上来看过后也都摇了摇头:“没见过。” 宁嫔抬起头来:“许大人,这簪子与芙蓉的死有什么关系?” “这簪子正是凶器。” 宁嫔倒抽一口凉气:“明白了,找出这簪子的主人,那也便知道了凶手是谁。” “宁嫔娘娘,您可知道这芙蓉平素里都与什么人有来往,又与什么人有过节?”许之城问道。 宁嫔将身后的一名宫女拉出:“这是我宫里的绾儿,宫里的宫人情况她最清楚。” 绾儿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回大人的话,芙蓉平素冷漠,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也没见她和谁吵过架,要说交好的其实也没谁。” “是吗?”娉婷道,“听闻她刚刚去大牢里看望过一个犯了事的姐妹。” “哦。”绾儿点头,“那名宫女我们也知道,与芙蓉并不亲近,芙蓉去探望她倒是牵强了些,听说那日她还顺道接触了被关在大牢的秋燕,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绾儿姑娘的耳目倒是很清明,敢问姑娘为何会觉得匪夷所思?”许之城问。 绾儿浅笑:“芙蓉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哪会那么好心?” “在芙蓉认识的人里,可有谁的名字里有个白字?”许之城问。 “白?”绾儿有些茫然,“这白姓的人并不多,名字里有个白字的倒有几个,记不得哪个宫里的宫女叫做白芷的,大人可去内务府调看名册。” “大人,可是有什么线索?”宁嫔微蹙了眉,“倘若有何线索不妨告知,也好让我们协助一二。” 许之城点点头:“芙蓉死前曾在泥土上写了个字,从字形上看很像是个白字。” 第94章 宁嫔走后,娉婷不解地问许之城:“大人,为何将这么重要的线索告知宁嫔?” “这线索其实在现场已有人见过,而且肯定和凶手有莫大关系,将线索信息放出便是让凶手知道,凶手为了掩人耳目必定会有所行动,只要他动我们就有可能捕捉到。” 折腾了许久,已经到了后半夜,宁嫔却毫无睡意,她闷声不响地快步走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娘娘,那个白字会是谁呢?”绾儿跟上几步问道。 “那哪里会是白字,那分明是皇字的上半部分。”宁嫔轻声道。 “皇?”绾儿惊地捂住嘴巴,“皇贵妃?” “芙蓉晚上才去见过皇贵妃,还没走回来就死了,恐怕是杀人灭口。”宁嫔肃然道,“皇贵妃平日里温婉大方,想不到下起手来一点儿都不逊色。” 清晨,皇贵妃的宫中不仅来了日常请安的妃嫔,还多了一名不速之客。许之城甚至天刚蒙蒙亮就等在了殿门口。 面对许之城的再次到来,皇贵妃倒并不意外,只是例行问道:“许大人有何贵干?如果事情紧急,本宫就让那些姐妹散了。” “不急,下官今次来便是想向各宫娘娘问一件事的。”许之城道。 “哦?”皇贵妃收起笑容,“既是这样,那本宫自当提供方便。” 许之城取出簪子,放在托盘上让大家一一看过去:“请问各位娘娘可认得这簪子?” 一圈下来,大部分的妃嫔均表示没有印象,只有坐在下首的一名妃嫔还在犹豫:“这簪子我好像见过……” 许之城闻言后,将簪子拿近了一些:“这位娘娘,您可看清楚了?” 妃嫔又仔细端详了片刻,肯定地说:“这簪子是惠妃的,我与她同年进宫,曾见她戴过一次,当时我觉得簪子上的点翠颜色过于俗气,且式样也老套了,就与她说了,她还有些不高兴,不过自那以后就没见她戴过了。” 皇贵妃插嘴道:“许大人缘何会对这只簪子感兴趣?” “因为,”许之城正色道,“这只簪子是杀死宫女芙蓉的凶器。”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方才认出簪子的那名嫔妃忍不住惊叫道:“怎么可能?!难道是惠妃的鬼魂心怀冤屈,出来报复杀人?” 一时间殿上充斥着惊慌的声音,纷纷猜测会不会是惠妃的鬼魂作祟。皇贵妃斥责道:“大家都安静安静!什么鬼不鬼魂的?” 赵贵妃在一旁冷笑道:“皇贵妃娘娘说得对,本宫也觉得不是什么鬼魂,倒像是杀人灭口呢,是吧姐姐?” 皇贵妃脸色一白,并没有搭理她,而是转向殿下的宁嫔道:“宁嫔,听闻芙蓉是你宫里的,到底怎么回事?” 宁嫔缓缓走上前,沉声道:“芙蓉遭歹人谋害,还请娘娘做主,早日擒到凶手。” 皇贵妃转向许之城:“许大人,这芙蓉身上可有财物损失,会不会是被人谋财害命?” 许之城仍然举起簪子:“这只簪子的价值恐怕比芙蓉身上所有的财物都要贵重,所以肯定不是。” 赵贵妃在一旁插嘴:“就是,姐姐何必要把动机往那上面引,妹妹就觉得此事不简单,听闻芙蓉死时写下一个字直指凶手,对了,那个字是什么来着?” 赵贵妃的侍女连忙道:“是个‘白’字。” 许之城呵呵笑道:“原来各位娘娘都是消息灵通的很哪。” 皇贵妃面色不豫,不再接其他嫔妃的话茬,只对着许之城道:“既然知道了簪子的来历,大人便速速去查案吧。” 许之城自然不敢耽搁,从皇贵妃的宫中离开后一路疾行,却巧合地在半路碰上贤妃。 贤妃似乎走得很急,猝不及防间差点儿撞上了许之城,许之城奇道:“贤妃娘娘这是要去办什么要紧事?” 贤妃捂着心口喘气:“宫里养着的一只猫太顽皮了,刚带出来晒太阳就挣脱我们跑了。”她一边打发下人四处去找,一边问起许之城,“许大人这么早又是从何而来?” “从皇贵妃那里,宫里昨晚出了点儿事,凶器正好是女人的簪子,因此下官将簪子带去让各位娘娘认了一下。” “哦,说来也是惭愧,皇贵妃娘娘那里的请安本宫多半都不去。哎对了,可问出簪子的底细了?”贤妃问道。 “问出了,是惠妃的簪子。”许之城如实道。 “惠妃?”贤妃皱紧眉头,“怕是宫里会传言惠妃的鬼魂作祟吧?” “娘娘不信鬼魂之说?” 贤妃笑了笑,不置可否道:“大多数时候,这人心可比鬼魂可怕多了。” 皇贵妃没想到在这样凉爽的天气里也会睡得不安稳,本想午后小寐一下却不成想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她想要呼号却怎么都喊不出声音来,好不容易挣脱了梦魇却已是大汗淋漓。 贴身宫女一边用温毛巾给她擦汗,一边不解地问道:“娘娘可是觉得燥热?” 皇贵妃无力地摆摆手:“本宫梦见淑妃了。” 宫女的手一抖,手中的毛巾差点儿掉在地上:“娘娘,不会是……” “别瞎说,有你这么沉不住气的吗?”皇贵妃不满道,“淑妃是她自己笨,怨不得旁人。” 宫女不敢再多说,收拾了东西诺诺地下去了。 既然知道了簪子的归属,许之城重又回到大牢提审惠妃的贴身宫女怜儿。 怜儿跪在下方,看似已比前些日子平静许多,然而这种平静在许之城拿出簪子后被打破了。 “你可认得这支簪子?”许之城将簪子递到怜儿面前,他注意到怜儿的面色在瞬间发白。 “不……不认得。”怜儿俯身答道。 “你再仔细看看,有人认出这是你家娘娘的物件,缘何作为贴身宫女的你却认不出?”许之城道。 第99章 怜儿只得抬头又看了一眼:“认……认出来了,娘娘曾经戴过。” “哦?那后来这簪子呢?” “回大人的话,娘娘曾被人说过这簪子不好看,便不肯再戴了,后来奴婢也没见过这簪子,不知是被娘娘扔了还是送了人。”怜儿的声音很小,几乎微不可闻。 许之城知道怜儿有所隐瞒,于是决定和盘托出,便道:“怜儿姑娘,希望你尽可能的回忆出这簪子的去处,如今它已不是个普通的簪子,而是杀人的凶器,就在昨晚,宫里一名宫女被杀,致命处便是插了这支簪子。” 怜儿显然还没听说此消息,震惊之下竟说不出话来。许之城补充道:“怜儿姑娘,本官希望你想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希望你好好想想簪子的去处。” 怜儿的身体微微颤抖,也不敢再看那簪子一眼,半晌才道:“大人请容奴婢回去好好回想,倘若想到什么,必定告知大人。” 看着怜儿离开,许之城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疑团,案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牵扯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此时突然出现了最初的受害者的遗物,到底意味着什么? 许之城正想着,娉婷匆忙跑来:“大人,那禁军统领卓越派人来要芙蓉的尸身了。” 许之城略一思忖,道:“让他带走吧,不过这簪子我要留下。” 许之城没有想到的是,柳暗花明的那一刻是卢文馨带来的。卢文馨一进宫径直找到了许之城,手中举着一张纸笺。 “城哥哥,这次你也可要好好夸夸我。”卢文馨得意道,“我让我哥找到了一名驻扎云南边关的老部下,他在云南帮我们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许之城放下案卷,对卢文馨的话并不十分在意。 “秋燕的底细。”卢文馨笑吟吟地将手中的纸笺摊在许之城面前,“原来秋燕是云南人士,祖上是花农,对各种奇花异草都十分了解,更为关键的是,其叔父曾在皇贵妃的母家帮过佣,专门伺候花草,后来因为身体原因离开,皇贵妃的母家才换了现在的花农。” “你的意思是秋燕其实与皇贵妃早就相识?”许之城问。 “不错,极有可能。”卢文馨上前抓过许之城喝剩的半杯茶一饮而尽道,“城哥哥,你看我的这个发现是不是很重要?” “的确很重要。”许之城赞许之余亲自取了杯子给卢文馨重新倒上了茶,“以后许某要对卢小姐刮目相看了。” “你怎么还卢小姐卢小姐的,就不能喊我文馨吗?”卢文馨俏皮地笑起来,“看,我有本事吧,以后能不能跟着城哥哥一起破案?” 未待许之城回答,帽儿走了进来:“大人,按您的意思盯着皇贵妃宫中的人,果然有所发现。” 卢文馨意外道:“原来城哥哥早就怀疑皇贵妃了?”她转向帽儿,“快说,都发现了什么?” “今日午后,皇贵妃的贴身宫女出宫采办,途中进店买了元宝纸钱。”帽儿答。 “元宝纸钱?!”卢文馨惊讶道,“这宫里严禁私自祭奠,这皇贵妃是想做什么?” 许之城也拧紧了眉头:“继续查,看看皇贵妃是不是真的祭奠什么人?” 夜深,皇贵妃宫中花园。 今夜皇贵妃早早便将众人打发去休息了,只留了几个值夜的下来,而自己则带着贴身宫女,拎着一篮东西来到了花园处一个隐秘的角落。 竹篮揭开,里面赫然是一些元宝纸钱。宫女点燃了一小堆火,皇贵妃则四处紧张地看了看后方才开始将纸钱往火里扔。 此时的宫墙上,娉婷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待看到皇贵妃将纸钱烧尽后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突然发现花园内一处矮栏后竟隐约出现了一个黑影。娉婷在皇贵妃的宫门外一直等到后半夜也没等到有人出来,直到天蒙蒙亮,方才有个宫女闪身出来,娉婷根据身形判断出就是昨晚听墙角的人,随即尾随了过去,宫女在故意拐了几个弯后最终敲开了赵贵妃的宫门。 第95章 “你确定看清楚了?”赵贵妃一边梳头一边问道。 “千真万确,皇贵妃娘娘在祭奠。”宫女模样的人答道,“不过奴婢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并没有听清当时她们说了什么。” 赵贵妃冷笑道:“听不听得到又有什么关系,肯定是她害死了惠妃,又找人嫁祸于本宫,本宫笃定这次她把自己的路给走死了。” 玲珑兴奋道:“娘娘,我们要不要去告诉皇上?” 赵贵妃略一思忖:“别急,皇上猜忌心重,不如想办法让许大人知道。” “许大人最近似乎比较关注宁嫔那里,恰巧芙蓉又是宁嫔宫里的,会不会……”玲珑担心道。 “不会!”赵贵妃打断她,“宁嫔是个谨慎的人,最近我们不是都减少来往了么?尽量疏远一点儿。” 宫廷另一角的大牢,许之城已经审了一夜秋燕。 “大人,您总不能因为奴婢是云南的,就怀疑奴婢杀人了吧?”秋燕一脸无奈,“再说这宫里来自云南的太监宫女又不止奴婢一个,凭什么就怀疑奴婢?” “你可认得这种花?”许之城将木菊花递到秋燕眼前,“认得吗?” 秋燕急忙将头偏向一边:“不认得。” “不认得你为何本能地躲开?是因为这花有毒?可以闻之昏睡?”许之城将木菊花收回,“说说看,你是怎么认得此花的?” 秋燕见无法掩饰,只得道:“小时候爹爹就带我认各种花,自然认得这个了。” “冷云宫中芸嫔所住的屋子里出现了木菊花,可是你落下的?” 秋燕闭紧了嘴,没有回答。 “你若是现在不想说,本官可以给你考虑一日,你想好了就来跟本官说。”许之城没有逼她,“不过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此前在牢里给你几个剩馒头的宫女芙蓉已经死于非命。” 秋燕浑身颤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许之城,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许之城望着她:“怎么,你不是不认识她么?为何如此吃惊?” 秋燕随即又低下头去:“没,没有,奴婢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从大牢中出来,许之城见到了等在外面的卢文馨,卢文馨急忙迎上来:“城哥哥,她招了么?” 许之城摇摇头:“尚未,我给了她一日时间,这一日之内她若是想通随时可叫我。” 卢文馨撇撇嘴:“她还想撑多久?她就是解开整件案子的那个扣,只有从她入手方才能够顺利解开事情的原委。” “哦?想来你已经分析过了,说来听听。”许之城问。 “这还不简单。”卢文馨露出两个梨涡来,“秋燕其实是皇贵妃的人,一直在替皇贵妃办事。而且秋燕一早就认识了舒婕妤身边的芙蕖,并利用她把木菊花带了过去,芙蕖动手害死惠妃后被秋燕骗到冷云宫,芙蕖原本以为可以拿到银子离开宫中,却不料被杀人灭口。另一方面,表面与淑妃不合的皇贵妃许下重诺,言称只要扳倒赵贵妃后贵妃的位子便给淑妃,淑妃受到蛊惑,在皇贵妃的暗示下与冷云宫的秋燕接触,并指示秋燕栽赃给赵贵妃。再后来,秋燕故意在冷云宫外引起我们的注意,并将线索引向赵贵妃身边的宫女玲珑。然而她们没有想到,秋燕的谎言被城哥哥识破,秋燕为了保全皇贵妃便将淑妃供了出来,淑妃则在皇贵妃的压力之下自杀身亡。城哥哥,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 “有点儿复杂,不过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许之城沉吟道。 “我说的吧,我一定可以帮到你的!”卢文馨开心极了,拍着巴掌笑起来。 不远处贤妃的声音响起:“果然,到处找你找不到,我一猜你就跑来了这儿。” 卢文馨回头看去,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哎呀,转眼就忘了,那栗子羹还有吗?” 贤妃嗔怪道:“到了我这里就嚷嚷着做栗子羹,等做好了人又不见了,还好现在还热乎着,要不你把许大人喊着一起?。” 许之城刚想拒绝,被卢文馨一把拉住袖子:“看在我提供给你这么重要线索的份上,你就去陪我吃一碗。” 娉婷在一旁冷着脸:“大人去吃羹吧,娉婷再去查一查芙蓉的背景。” 在去往贤妃宫中的路上,许之城一路无语,卢文馨耐不住性子问道:“城哥哥你做什么又不说话?” “哦,我在想你刚才分析的。”许之城道。 “有什么不对吗?” “刚刚遇袭的芙蓉是一个什么角色?她是否与此案有关?” 贤妃凝神道:“大人为何会将芙蓉与此案相关联?或许只是宫里一个寻常案件。” 卢文馨想了想插嘴道:“其实有关联也不奇怪,这芙蓉是皇贵妃安插在宁嫔宫里的人,此前故意在牢中与秋燕接触,就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然后她又去给皇贵妃复命,复命回来时被杀人灭口。对了,听闻她死前写了个白字,可不就是皇字的上半部分?” 第100章 “那么动手杀芙蓉的人是谁?如若说杀芙蕖的是秋燕,可芙蓉死的时候秋燕却在大牢中,定然不是她下的手,而且我觉得无论芙蕖还是芙蓉都不是秋燕动的手。”许之城道。 “可她至少是个知情者。”卢文馨坚持道。 许之城沉默下来,对于此,他也是同意的,他甚至同意秋燕就是整件案子的症结所在,只要解开她这个环节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贤妃宫中的栗子羹果然很可口,卢文馨吃了一碗又要一碗,贤妃取笑道:“你再这样吃下去,腰又要再粗一圈了。” 卢文馨硬生生地停住了手中的勺,嘴唇上还挂着一抹栗子羹:“那……那还多许多怎么办?” “也不许吃了,许大人都快看不下去了。是吧许大人?”贤妃望向许之城。 许之城抬头茫然道:“什么?” 贤妃笑道:“许大人是不是还在想案情?其实,文馨这丫头虽然没什么经验,不过脑瓜还挺灵活,许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让她跟着学一点儿,也好过她整日里没事来烦我。” 卢文馨嘟着嘴哼道:“表姐又笑我,不过城哥哥要是愿意让我跟着的话,我求之不得。” 许之城被两个女人殷殷地看着,无奈之下只得点了个头。 一天时间不到,守在大牢的帽儿差人来报,说是期间见到几个可疑的人曾想靠近秋燕所在的牢房,都被他一一拦截,就连牢饭也没吃,只吃了帽儿亲自准备的烙饼。吃了两顿烙饼后,秋燕终于耐不住,提出要见许之城。 大牢内。 秋燕比几个时辰之前显得要憔悴些,许之城命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秋燕紧张地朝许之城身后看了看:“没人跟着大人吧?” “会有什么人?”许之城哭笑不得,“你这是怕什么?” “回大人的话,奴婢总觉得有人盯着奴婢,想要害奴婢。”秋燕紧张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随时都会要我的命。” “你说的‘他们’究竟是谁?”许之城问。 “他们……他们……”秋燕的眼神乱晃,有说不出的惶恐。 “你莫怕,你说出来后本官替你做主。”许之城道。 秋燕平静了一下后凄然地笑了:“大人有心了,秋燕不求保全,只望大人答应秋燕一个请求即可。” “无妨,只要本官能做到的。” 秋燕得到承诺后安心下来,片刻后一字一顿地说:“奴婢其实是皇贵妃的人,受皇贵妃娘娘指使,用木菊花和大火害死惠妃娘娘,后来为了杀人灭口,将芙蕖扼死沉井,并嫁祸给赵贵妃,只要赵贵妃一倒,皇后的位子便非皇贵妃莫属,结果期间被大人识破,幸好皇贵妃娘娘留了后着,让淑妃替她挡了煞才勉强过关。但是皇贵妃生怕事情败露,便让之前安插在宁嫔娘娘宫中的宫女芙蓉送了毒药给奴婢,想让奴婢永远闭嘴,奴婢纠结了许久,直到听说芙蓉也被灭口,奴婢方知只要皇贵妃让奴婢死,奴婢便定然活不成的道理。” “毒药?”许之城面色微变,“毒药在哪里?!” 秋燕又是凄凄一笑,嘴角渗出黑红的血来:“大……大人,奴婢能说的都说了,皇贵妃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奴婢的,只求大人保奴婢一个全尸,葬……葬回家乡。” 许之城大惊失色,回头冲狱卒喊道:“快!快帮忙喊御医!” 秋燕扯住许之城的袖子,道:“没用的,皇贵妃给的毒药毒性很强,根本等不到御医来……” 许之城急道:“本官还有话要问你,你不能死,杀死芙蕖和芙蓉的人并非是你,到底是谁?” 秋燕眼神已经迷离,完全听不进许之城的话,只道:“对……对了,奴婢其实不叫秋燕,大人别弄错了名字,奴婢真名叫做……叫做苏月。” 许之城浑身一震:“什……什么?苏玥?” 然而秋燕已在此刻永远地闭上了双眼,许之城愣怔了片刻,突然推开牢门独自冲了出去。娉婷大惊,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问:“大人,您去哪儿?” “我回一趟府,这里的事情你处理一下,我去去就回。”许之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 苏玥,秋燕说她叫做苏玥。许之城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倘若秋燕就是苏玥,那么她的死会不会导致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比如,这世上再没有苏玥这个人。 许之城飞奔回自己府中,发现常乐带回的几封书信,其中便有苏玥写来的,里面的内容基本一样,但语气一封比一封急,俱是劝他放弃调查此案,因为这件案子会导致他有杀身之祸。 苏玥的信件在昨日戛然而止,许之城没有迟疑,让常乐领着往小树林去了。 第96章 这一次许之城很顺利便来到了苏玥所在的城郊,然而苏玥所住的房子却没有人,不仅没有人,连装修也和此前的不一样,许之城一时竟无法确认这里是不是苏玥的住处,不由踯躅难定。 正值白日,许之城想起苏玥曾在文莱广场附近就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便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跑去。 这条路真是很远,时不时有上次看到的铁盒子般的车辆驶过,许之城也不知道疲累,跟着这些车辆不停不歇地飞奔,一路上不时有人驻足拍照发微博和朋友圈,道是看到一个做行为艺术的人在与汽车赛跑。 此时的苏玥并不在心理诊所,而是再次去了博物馆,这几日她心急如焚,几乎每天都要跑一次博物馆,看一看许之城简介上的生卒年月有没有更改。今日苏玥依然失望地发现关于许之城的介绍一点儿没变,她失望地准备往回走,突然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今日的微博热搜,苏玥好奇地打开微博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也不知跑了多远,许之城看见有一辆车在自己面前停下,他没有关注,转身绕过后依然一心一意往前跑去。 直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许之城,你到底要去哪里?” 许之城猛地停住脚步,是的,这是苏玥的声音,他回头看去,是的,站在那里的也正是苏玥本人。他想也没想,几步冲过去将苏玥紧紧抱住。 “我还以为,你从这世上消失了……”许之城似乎吓坏了,语不成句。 苏玥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有点儿懵,傻傻地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许之城,你……你这是怎么了?” 许之城方才恍悟过来,一把放开苏玥:“失……失礼了,苏姑娘……” 许之城自己也觉得意外,他一向都不是个被情绪所左右的人,如此情不自禁却还是第一次。 “你怎么来了?”苏玥看看他十万火急的样子,“你这是打算跑步去找我?” 许之城自嘲地笑了笑:“虽然看上去很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 “为什么?是什么着急的事?案子么?”苏玥问。 许之城摇摇头,苦笑道:“最近处理的案子有一名关键的证人死了,死前告诉我她叫苏玥。” 苏玥恍然,不由笑了起来:“所以你以为她会是我的前世,又或是祖上?她死了我可能就消失了?” 许之城诚恳地点点头:“不过现在看见了,不担心了。” 苏玥道:“现在该被担心的是你不是我,可为什么我给你寄了那么多书信你都没有回音?你还在调查那件宫案么?你可知道案子极其复杂和凶险么?” “是。”许之城点头,“这件案子至今尚未明朗,我一定要还逝者一个真相。” “有时候真相揭开未必是好的。”苏玥道,“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或许你会愿意将真相藏在心里。” 苏玥要去的地方正是博物馆,在博物馆里许之城见到了属于他那个年代的许多文物,感觉既惊奇又震撼。他兴奋地拉着苏玥走到一处画像前道:“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王有龄,想不到他后来做到了礼部尚书,晚年也很和美。” 走两步又见到了皇帝的画像以及历年即位表,不由怔住了:“后来发生了兵变?” 苏玥看了看介绍道:“是,宫内有人和应,所以……” “不行,这不行……”许之城严肃起来,“我要回去提醒皇上。” 苏玥拦住他:“你就这么去说皇帝能信你么?我劝你不要卷入这场政变,那是历史的事,不是你的事。更何况人为改变历史,很可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许之城,我带你来不是看别人的生平的,我是想让你看看你自己的。”说话间她已将许之城拉到长廊一角,指着面前的画像道,“你看,这是你的生平,你看到这些,还有心思想其他事情么?” 许之城凝神看了片刻,道:“为什么把我画得这样丑?” 苏玥气笑:“别打岔,你看看上面的生平,按这个记载,你是不是还有一个月的寿命?这上面说的是你卷入宫中惠妃疑案而出了意外,依我看那不是意外,一定是你触动了哪个权力中心的利益,所以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你听我一句劝,放弃这个案子吧,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第101章 许之城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现在已经有了眉目,如何能在此时放弃?” “你是不是已经查到很有权势的人了?”苏玥问道。 “是,正一步步靠近真相。” “所以在最后一层纱揭开之前,我劝你急流勇退吧。”苏玥说道,“这件案子一直都是历史上的未解谜案,也许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不能被破解。” 许之城依然坚持:“不,侦案是我的职责所在,至于危险,每件案子都会碰到,我小心就是。更何况,倘若我放弃了,又如何去面对那些冤死的人?” 苏玥心知难以劝服,心中戚戚,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许之城见状安慰道:“这样好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去查案的,如何?” 苏玥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劝不了你,那你以后可得及时看我的书信,一旦我发现有什么危险便会提前通知你。”说完又从脖颈上取下一块护身玉佛帮许之城戴上,“这是我的护身符,不管有没有用,戴着也心安些。” 许之城生出感动来,手握住护身符承诺道:“你放心,我一生一世都戴着。” “要天长地久地戴着,我要你长命百岁。”苏玥低头看了看表,“这会儿快到吃饭时间了,我请你去吃饭。” 二人随即一前一后向外走去,走到长廊拐角,苏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道在这里碰上了许之城的迷弟还真是巧,便张口喊道:“许子岸,你快看看我给你带了谁来!” 许之岸闻声回头,却只看到苏玥一个人。苏玥惊讶不已,几乎在同时,许之城便原地蒸发了,她的身后,哪里还有那个长身玉立的人? 许子岸走到苏玥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发什么呆呢?” 苏玥瞠目结舌:“他……他……许之城……” “知道,博物馆把几个名官的介绍放上去了,我也看到了,可惜他英年早逝。”许子岸道,“喂,你怎么还哭了?” 苏玥抹了把眼泪:“才没有,刚才打手机游戏累着眼睛了。” “真服了你,来博物馆还打游戏?走吧,我请你吃饭,顺便说说最近的案子,我想找你问点儿线索。” 秋燕的证词一出,皇帝盛怒之下将皇贵妃禁足宫中,听候发落。皇贵妃在宫内日日号哭,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怪责秋燕栽赃嫁祸,怪责许之城断错案,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此时最开心的当属赵贵妃,赵贵妃特意遣人将许之城请到宫里,好茶好点放了一桌,道是感谢许之城替她洗刷冤屈,许之城自然不受,只说断案是分内事,决计不敢另有赏赐。 “许大人的名声真不是虚妄的,用断案如神来形容简直太贴切了。”赵贵妃笑吟吟地望着许之城,心情大好。 “娘娘谬赞了,侦案是臣的本分。”许之城低眉谦逊道。 “大人客气,以后本宫还要多倚仗大人。”赵贵妃低头看他,试探道。 “是娘娘客气了,下官只是一大理寺寺丞,平日里也只是断断案,恐怕没有值得娘娘看重的。”许之城直截了当地回道。 赵贵妃仍不死心,继续循循善诱:“倘若大人愿意与本宫联手,就不要再想什么寺丞,大理寺少卿的,寺卿都是不在话下的。不知大人意下……” 许之城不为所动:“回娘娘,下官还要去审案,若是娘娘无别的事,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赵贵妃见碰了钉子,脸色倏然变化,半晌才道:“既然大人公务繁忙,那本宫就不留大人了,不过关于本宫的提议,大人不妨再考虑考虑,本宫不着急,大人想好后再来回复。” 送走许之城后,刘公公凑近赵贵妃道:“娘娘,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贵妃不耐道:“你几时学得这么吞吞吐吐了?有什么话快说!” 刘公公忙道:“回禀娘娘,老奴此前查其他事情时,意外得知那许之城暗中调查过几次沁香楼。” “什么?”赵贵妃吃惊道,“是因为上个案子?” “不是,是此次的案子。”刘公公道,“所以老奴觉得甚是蹊跷,不敢耽搁赶紧来跟娘娘禀报。” 赵贵妃站起身来回踱着步:“看他的样子似乎暂时也不想与我们结交,刘公公,帮本宫了解一下许大人到底在查什么,倘若他只是例行了解宁嫔是否与惠妃的案子有关,我们便不用管他,倘若是别的……刘公公,你随时向本宫回禀,如果事态紧急可随时处置。” “奴才领旨。” 第97章 审理皇贵妃并未大肆声张,仍然放在皇贵妃的宫中进行。皇帝念其是宫中的老人,没让下跪,还赐了张椅子坐着。 皇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见皇帝肯来见自己,更是不能自持,几乎要从椅背上滑下去。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皇上您一定要相信臣妾啊!”皇贵妃俯在地上哑着声音道。 皇帝铁青着脸:“朕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你让朕太失望了!” “皇上,臣妾真的没做过,皇上,臣妾没有杀人,臣妾万不敢做这样的事啊……” 皇帝不理她,转向许之城道:“许爱卿,你说。” 许之城低头诺了声,随即带上一人:“娘娘,请问您认得此人么?” 皇贵妃抬头看了一眼,不由吃惊道:“苏……苏老头,怎么是你?” 被称作苏老头的男人大约五十开外,面容枯瘦憔悴,见皇贵妃认出自己,一时间忍不住几乎要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你这个蛇蝎女人,亏我还在你家帮过佣,我对你忠心耿耿,可你呢?!你还我侄女来!” 皇贵妃吓得站起身来:“不不,你说什么本宫不明白,本宫没有害她……” 许之城又拿出两个发干的馒头,将其中一个掰开后,露出一颗黑黑的药丸:“娘娘,这便是您命芙蓉带给秋燕的毒药,您想让她服毒自尽,从而保全您隐藏的秘密。” 皇贵妃语噎了一瞬:“不,那是芙蓉自己的行为,与本宫无关。再说芙蓉是宁嫔的人,就算有人指使那也是宁嫔指使的,又与本宫何干。” “一派胡言!”皇帝怒道,“死到临头了还想栽赃给旁人。芙蓉本来就是你安插到宁嫔宫里的人,宁嫔在收拾芙蓉的遗物时发现了手稿,里面桩桩件件记录了你怎样利用她谋害她人的事件!”说话间皇帝已扔下一叠纸笺,“你自己看看,还有何话说?!” 皇贵妃愣了,呆呆地看着那些纸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可是,即便臣妾安插了人也罪不至死啊,这宫里哪个嫔妃不是这么做的?她们就比我干净吗?!” “简直不可理喻!”皇帝道,“淑妃也是受你蛊惑,后来你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她才会在牢中自尽,朕现在想想她写给朕的书信才恍然其实她在诗里有所暗示,只可惜朕当时没有领悟,白白让淑妃去了。” 皇贵妃咬唇不语,良久才道:“臣妾知错了,臣妾是做了些傻事错事,可是这只是臣妾一时糊涂,皇上就不能看在我们多年夫妻情分上原谅臣妾一次吗?” “荒谬!你犯了重罪,还妄想脱罪?!”皇帝怒道。 “秋燕只是一个奴婢,再说她也可以不服毒的。还有淑妃,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臣妾并未干预啊!”皇贵妃依然在喊冤。 “你说完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借口!”皇帝气极反笑,“你利用秋燕帮你种植木菊花,买通太监让芙蕖进了舒婕妤的宫里,并用木菊花迷倒惠妃后放火将她烧死,这一切都是为了栽赃赵贵妃做的,栽赃不成你担心事情败露就让淑妃顶了罪,事后还杀人灭口,先后害死淑妃,秋燕和芙蓉!” 皇贵妃喊冤道:“臣妾没有杀惠妃,臣妾与她无冤无仇的,又为何要杀她?” “休要狡辩!因为你的嫉妒心不仅害死了惠妃,还害死了朕的皇儿!”皇帝怒极,“朕将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皇贵妃眼中的企盼一点点儿消失,转而被愤怒所替代,她看向许之城:“是你!都是你!是你和赵贵妃联手设的局,一定是这样!你们要害死我故意断错案对不对?许之城,外面都敬你是个公正无私的好官,想不到你也不过是和他们一样,沆瀣一气,草菅人命!好了,这下你们如意了,她可以如愿坐上皇后的位置,是不是也承诺了你会有更高的官职?!本宫祝你们愿不能达,前程尽毁,不得好死!” 皇帝喝道:“闭嘴!简直是疯了!疯了!来人啊!将她拉到大牢去,择日发落!” 皇贵妃在呼号中被侍卫拉了下去,许之城沉默片刻后向皇帝请示:“皇上,臣还想就案情询问皇贵妃。” “有什么好审的,这个女人的蛇蝎心肠已经昭然若揭!”皇帝尚在气头上。 “回皇上,其中尚有一些细节未清,且对芙蕖,芙蓉直接下杀手的凶徒还未查到,需要进一步审问清楚才好结案。”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去吧,许卿你去做吧,朕不过问了……”说毕皇帝在贴身内侍的搀扶下踱了出去,背影瞧着已显出憔悴和老态。 第102章 掌灯时分。赵贵妃的宫里却还是一点儿都不冷清,许多宫里的妃嫔仍然聚集在此处磕瓜子喝闲茶,就连平日里并不交好的,甚至是与皇贵妃走得近的也来到赵贵妃宫里凑近乎。 “贵妃娘娘,此次您可扬眉吐气了,以后我们更要仰仗娘娘您呢。”一个婕妤巴巴儿地奉承道。 “说什么呢。”赵贵妃佯装生气,嘴角的笑意却没有隐去,“皇贵妃虽然做了错事,但好歹她与我们也算是姐妹一场,如今落到这样难免让人唏嘘。” 婕妤讨了个没趣,只好住了话头。另一名美人却重拾话题道:“我们是不是该恭祝贵妃娘娘即将荣登皇后之位?” 不料赵贵妃却变了脸色:“一个个的都在瞎说什么呢!这事儿只有皇上能定,我们就别胡乱揣测了。” 气氛尴尬了一阵,许久方有人私下问道:“咦,今天人这么全,怎么就没见贤妃和宁嫔?” “贤妃姐姐一向深居简出,这样的场合几乎都不参加,至于宁嫔,你没听说吗?今晚皇上去她宫里,她怎么可能过来?”一名妃嫔道。 赵贵妃端着参茶的手顿了顿,良久又将茶放回到了桌上。一旁伺候的玲珑见状,便连忙以贵妃要歇息的理由将一众妃嫔打发了干净。 直到见最后一个人离开宫门,赵贵妃方才问道:“刚才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玲珑怯怯道:“听闻不假。”又道,“皇上此回态度倒是奇怪,本以为皇贵妃那边出事后,皇上会来这边安慰娘娘,可却不成想竟不闻不问,还去了宁嫔那里。” 赵贵妃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半晌才道:“算了,宁嫔也算是本宫的人,得皇上青睐日后将来生个一男半女……” “娘娘……”玲珑欲言又止,“倘若那宁嫔不听话,妄想想要踩着娘娘过去怎么办?” “她敢!”赵贵妃怒道,“她若是不照本宫的意思一意孤行,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路。” 许之城沉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皇贵妃已经被绳之以法,可是他却总觉得哪里存着缺陷。比如,那个躲在背后,行杀人灭口之事的人到底是谁,倘若他是皇贵妃的助手,为什么皇贵妃自始至终不肯将这个人供出? 许之城冥思间,有侍卫来报,道是大牢中关押的惠妃的侍女怜儿突然疯了。许之城站起急问:“怎么回事?!” 侍卫道:“大人上次提审过后,怜儿姑娘就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当晚她就没怎么说话,也不吃饭,第二天便开始喃喃自语,方才给她送饭时她突然把饭碗打翻,说是里边有毒,后来又说看见惠妃的鬼魂回来杀人什么的,哦对了,她还抓地上的虫子吃……” 许之城的手掌捏紧又松开,片刻后道:“走!去看看去!” 牢中的怜儿缩在角落里,头发散乱,瑟瑟发抖。 许之城命人将牢门打开,怜儿听见声响,不由全身颤动了一下。许之城蹲下身,放缓声音道:“怜儿姑娘莫怕,我是许之城,本官近日来,是想告诉你如今案子已经破了,既然查明与你无关,今日本官便带你出去,让内官监重新安排你,你看如何?” 怜儿抬头看向许之城,满眼张惶。令许之城意外的是,怜儿竟然拒绝走出牢房,不仅如此,还十分抗拒。 “不不!我不出去!”怜儿爬向牢房的另一个角落,双臂拼命挥舞,“有鬼!我不出去!有鬼要杀人!求大人,不要带我出去!” 许之城仔细观察着怜儿,她精神涣散,眼神恐惧,应是感到十分害怕,这种害怕不像是装出来的,怜儿定是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 然而,方才明明已经告诉她案件的始作俑者已经伏法,怜儿为何还有这样的害怕?难道这世上真有鬼么? 可是,鬼不是无处不在么?为何怜儿却宁可呆在牢里,莫非那鬼只在外面作祟?那么,它还是鬼么?还是比鬼更可怕的什么? 见无法勉强怜儿,许之城转身向衙役命道:“给她换一个条件好一点儿的牢房,另外,以后送饭均由本官的随从帽儿负责,若有人来看她,必须随时向本官禀报。” 衙役一一应了去。 第98章 一连数日连轴转,如今案件终于告一段落,娉婷顿时觉得困意袭来,不多久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半夜时分,娉婷感觉浑身发冷,不由苏醒过来,抬眼一看,发现房门窗户不知何时竟开了开来,冷风呼呼吹进,让人不免打了一个寒噤。 娉婷站起身准备去关窗,却惊见屋内柜上的小屉似乎被动过,娉婷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那里收着杀害芙蓉的簪子,倘若丢了非同小可。娉婷几步走了过去,将屉拉开看去,只见包着簪子的手帕已被打开,里面的簪子不翼而飞! 娉婷急坏了,心料窃贼未及走远,便迅速追出房去。刚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一声惨叫声。 娉婷暗叫不好,三两步冲了过去,只见拐角处倒伏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脖颈正汩汩地流着血,已然没了气息。 娉婷又追出几步,可是哪里有什么人影。她急忙返回查看,只见倒地的太监身上只有一处伤口,便是脖颈处被人用利器戳穿,凶手一击毙命,力度极大,手法狠准,从伤口的大小和深度来看,应是簪子无疑。 娉婷感到很惭愧,在许之城面前不敢抬头:“大人,若不是因为我疏忽,定不会让那凶手得逞。” “算了,事已发生,我们积极追查便是。”许之城望着不幸身亡的太监道,“他的身份查清了么?” “查清了,就是这附近的守夜太监,怕是巡夜到此的时候因为看见了凶手,所以被凶手杀害。”娉婷道。 “凶手只拿走了簪子?” “是,凶手的目的很明确,其他财物都没有损失。” 许之城沉吟:“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取走这个物证呢?” “或许这个簪子对他很重要,是他的珍爱之物?”娉婷想了想道。 “你会用你的珍爱之物杀人么?”许之城摇摇头,“也可能是因为那簪子会导致他身份败露,比如有人知道谁曾持有这支簪子。” “幸好我们将那簪子的花样画下来了,可以分发到各宫,让识得的人提供线索。”娉婷道。 许之城点点头:“虽然不及拿着实物去询问,不过也可以试一试。” 巡夜太监被簪子杀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宫里的传言以最快的速度长满了每个角落,关于惠妃冤魂杀人的说法甚嚣尘上,一时间阖宫上下人心惶惶。 如今妃嫔均至赵贵妃处点卯请安,话题几乎都是围绕着这件事。 “我怎么总觉得,这案子另有隐情,要不那惠妃怎会魂魄不安出来作祟呢?”一名妃嫔小声说。 “如今我宫里上上下下一到晚上都不敢出门了,就害怕碰见什么奇怪的事。” “姐姐那儿还好了,有小厨房炖点儿什么也方便,不像我那儿,天气冷了晚上想多喝口热汤都没人敢去御膳房一趟。” “那簪子的花样你看到了么?上面的花我一直觉得奇怪的很,后来问了人说是很像彼岸花呢。” “彼岸花?那不是地狱之花?惠妃怎么会戴那么邪乎的东西?” “就是说啊,这事情可不简单,搞不好还会出什么事呢……” 赵贵妃在上首坐着,越听越觉得不像话,不由开口道:“都别瞎猜了,哪里会有什么鬼魂,大家该吃吃该乐乐,跟平常一样就是了。” 一名嫔妃撇撇嘴:“我们可不比贵妃娘娘,现在贵妃娘娘统领六宫,正是风光的时候,我们可就没那殊荣了。” 另一名嫔妃笑道:“那是你我没本事,你看人家宁嫔就能把皇上迷得天天往她宫里跑。” “可别再说宁嫔了,听说皇上马上就要将她封妃了。”另一人插嘴道。 赵贵妃脸色微变,一时间意兴阑珊。 众人散去后,赵贵妃将刘公公唤到跟前:“可是真的?” 刘公公低头回禀:“倒是有所耳闻,不过并未下旨,尚不能定论。” 玲珑在旁安慰道:“如今皇上最看重娘娘和宁嫔那里,宁嫔封了妃,娘娘理六宫之事,成为皇后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刘公公谄媚道:“是啊,到时候我们都要改口唤一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了!” 没有让人通传的皇帝正走到殿门口,刚巧就听到了这句话,脸色不由“唰”地挂了下来,片刻之后便一声不响地又掉头离去了。 与上次一样,禁军统领卓越将巡夜太监的尸首给带了走,不过此回倒是同意了许之城一同参与调查。 卓越虽然年轻,做起事来倒是不忙不乱,极有条理。 “杀人者有武功功底,而且不浅,如果是新手,应该无法做到在短时间内完成杀人,取出簪子和逃遁这一系列动作而不被人发现。”卓越说。 “是,卓统领可知宫内谁有这样的能耐?”许之城问。 第103章 “那可多了去了,就这些侍卫个个都是高手,还有些公公也会拳脚,如果再加上那些深藏不露的,得查到什么时候?”卓越摇头,“难道许大人就没有想过应该从死者的关系着手吗?” “这个自然也会去查,不过从现场的情形看,凶手应该是为了偷盗那支簪子,结果在逃跑过程中被巡夜太监看见,凶手为了掩人耳目,便将那太监灭口。” “所以呢?”卓越道,“是不是证明死者认识凶手?那不是正应该从死者的关系着手吗?” “不然,除了他平日交往的人外,还有一种人他也可能认识,那便是常在宫里走动的,相对有地位的人。” 卓越哼了一声:“许大人说的不就是本统领,汪公公,还有各大王爷和娘娘了?” “不敢。”许之城躬身一礼,“下官只是依常理分析了一下,并非针对谁。” 娉婷在一旁听了半晌,插嘴道:“大人,我们不必和他废话。” 卓越瞪了一眼娉婷:“簪子就是在你手里丢的吧?也是你发现死者的?” “是啊!”娉婷有些莫名。 “有第三人在场吗?” “没有。” “呵,那有可能就是你监守自盗,杀人灭口并伪造现场!”卓越指着娉婷,“你的嫌疑最大!” 娉婷怒火中烧:“你血口喷人!”手掌已扶上腰间的短刀。 许之城不动声色地拦在二人之间:“卓统领说笑了,娉婷,还不快去现场再查查有什么线索?” 娉婷忍了忍,一跺脚跑了出去。 卓越挤出一丝笑容:“许大人倒是很护手下。” “哪里哪里。”许之城发现卓越难得有笑容,但笑起来却是明媚得很,“卓统领您看下一步我们从何查起。” 卓越略想了想:“那支簪子是惠妃的是吗?” “是。” “听闻此前大人将惠妃身边的一名宫女收押了,不如去审问一下。”卓越道。 “是有一位怜儿姑娘,不过这位姑娘已经疯了。” “疯了?!”卓越意外道,“你们对她用刑了?” “并没有。”许之城道,“她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整日说惠妃的鬼魂在作祟。” “哦?还有这种事?”卓越皱眉道,“走,去看看去!” 大牢中。 卓越与许之城走到怜儿所在的牢房,随着牢门打开,怜儿缓缓回过头来,当一看到有人进来,她立刻惊恐地避到牢房一角,口中不断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许之城站住脚:“别怕,怜儿姑娘,我们不是鬼也不是坏人,只是来看看你。” 怜儿却将脸埋在手臂间:“鬼!鬼来了!不要靠近我!” 许之城无奈地看向卓越:“现在就是这样,今日似乎比昨日还要严重些,根本无法问话。” 卓越一声不吭地盯着怜儿,突然问了一声:“簪子呢?” 怜儿浑身一震,片刻之后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娘娘,是娘娘拿走了!”一声之后,便晕了过去。 卓越凝神看着衙役围在怜儿身边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不由皱眉道:“既然案子与她无关,为何还关押在此?” 许之城道:“本来昨日想将她放出,谁料她死活不肯,坚称外面有鬼。” “荒谬!”卓越嗤道,“若真有鬼,哪里都有,怎会分什么里面外面?” “所以,也许她怕的不是鬼,而是人。”许之城道。 “那这样吧。”卓越沉吟片刻,“这里的条件毕竟太差,既然她可能是关键证人,就将她放在我那里,派侍卫守着,当万无一失。” 许之城不置可否:“此事最好还是征求怜儿姑娘的意愿,再说凶手是何人尚不明朗,草率带出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我一力承担,与大人无关。”卓越转向衙役,“将她抬出,好生伺候。” 此时的怜儿突然醒转过来,见有人要带她走,不由惊骇万分,一只手死死扯着许之城衣角,另一只手则抓着牢门,死活不肯跟着走。 许之城握住怜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若你不愿意,没人能逼你,安心呆在这里吧。”说毕又歉意地望着卓越,“卓统领,你看,如今这样,还是不要勉强了吧。” 卓越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道:“既然不信任宫中侍卫的能力,也罢,希望不要在你许大人手上出什么乱子!” 卓越说完这番话后便拂袖而去,许之城注意到,怜儿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他,直到他消失在大牢的拐角。 第99章 许之城心里有一个疑团,这个疑团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消失过,反而近两日变得越来越大。 他清楚地记得怜儿当时的眼神,那眼神清澈,并不像疯人一般,她看向卓越的眼神中并不完全是惊恐,而似乎有许多种特别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可是她怎么都不肯离开大牢,仿佛只有大牢才是最安全的。 那么,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许之城坐在案前,随手翻开了帽儿当时调查银丝线的信息。在那里,许之城赫然发现了卓越的名字,原来卓越也曾修补过官服,只是修补的比较多,当时并没有特别注意。在备注中看到,卓越是在和副统领练枪的时候,不留神被对方挑坏了左肩的衣服,所以才拿去修补。 许之城正准备再仔细查看一遍记录时,卢文馨闯了进来。 “城哥哥,你居然还在这里!”卢文馨依然风风火火的样子,“案子结了,我便去大理寺找你,他们说你没回来,你们那个左少卿还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大理寺庙小,容不下城哥哥这座大神,结果被我给怼了回去,我说你要是有本事也去帮皇帝侦案啊,结果他那个脸难看的……” 许之城打断她:“所以你就来宫里了?” “这回你猜错了!我可不是为了你来的,是表姐命人叫我进宫的。”卢文馨一脸春风,“对了,表姐让我来喊你,说有重要的事情。” 去了贤妃宫中,便发现小花园中摆了一桌精致小菜,贤妃见他们进来不由笑着招呼:“来来来,菜都热着,正正好,哎?娉婷姑娘也来了啊,要不一起坐着吃吧?” 娉婷面无表情:“娉婷只是个奴婢,不方便。” 许之城回头瞪她一眼:“不许妄自菲薄。” 卢文馨笑吟吟道:“就是,娉婷姐姐不要见外啊。”说毕便命人加了张凳子。 娉婷犹豫不决,在许之城的示意下才坐下来。 众人坐定,许之城方才开口问道:“贤妃娘娘可是有什么喜事?” 贤妃的脸笑开了花:“可不是有喜事么。”她示意宫人给每个人斟上酒,道,“这第一杯酒,恭喜案子成功告破,许大人大功一件。” 许之城不便推辞,满杯饮下。 “这第二杯酒呢,是预祝许大人即将升官进爵。”贤妃道,“今日去给皇上送些家乡的白茶,正巧听了一耳朵,说是大理寺右少卿的位子还空着,看来定是给许大人的了。” 卢文馨插嘴道:“那太好了,城哥哥一定胜任。” 许之城默了默,道:“实在是受之有愧。” 卢文馨兴高采烈地说:“城哥哥你就是太谦虚了!对了,表姐,那可有第三件事?” “自然有,这最重要的便是第三件事。”贤妃神秘兮兮地笑着,“今日送茶的时候表姐去求了皇上一件事,没想到皇上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什么事?看把表姐高兴的。”卢文馨好奇道。 “是关于你的,表姐跟皇上说你年岁已经不小了,该找个情投意合的人嫁了,皇上问可有属意的人选,表姐就推荐了许大人,结果皇上想了想,也觉得你二人很合适,当下就决定赐婚,应该不日就会下旨了。” 卢文馨闻言又惊又喜:“表姐,这……这是真的吗?” 许之城的筷子停住了,面色也默了下来。 娉婷早变了颜色,将桌子一拍:“你二人一唱一和的,演的一出好双簧!” 旁边有宫人喝止:“不许对贤妃娘娘和表小姐无礼!” 贤妃笑得有些尴尬,莫名问向许之城:“可是本宫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许之城并不答,而是低声向娉婷道:“先回去!” 娉婷“嚯”地站起身,终于没再说什么,而是扭头跑了。 贤妃看看许之城又看看卢文馨,有些恍然道:“许大人品貌端正,才华逼人,自是姑娘们的理想人选。如此才要在婚配上更挑剔些,找一个门户好的,将来对大人的前程也多有裨益。” 许之城站起身一礼:“娘娘谬赞了。只是下官如今并不想考虑成家的事。” “为什么?”贤妃不解,“以大人的年岁,别说成家,孩子也该生两个了。” 卢文馨的脸胀的通红:“城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快拒绝我?我不逼你,你也别这么绝情,你再多考虑考虑可好?” 贤妃道:“皇上已经应允,恐怕也不容许大人考虑了,只盼大人将来善待我们家文馨。” 第104章 许之城又是一礼:“下官该说的话刚才已经说了,告辞。” 不管不顾贤妃诸人的惊讶颜色,许之城已快步走出宫门,然而卢文馨却追了出来。 “城哥哥,你等等我!”她急切地喊道。 许之城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城哥哥,我想问你一句话。”她拦在许之城面前,眼中神情复杂,“我有哪里不好?” 许之城摇摇头:“不,你很好,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那为什么……”卢文馨不解。 “因为……”许之城迟疑了一下,“我已心有所属。”他说出这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从来没敢承认过,甚至刻意回避去想,可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玥的影子。 “什……什么?”卢文馨不敢相信,“娉婷姐姐?可是不像啊。” “不是她。” “那是谁?”卢文馨问,“城哥哥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平日里根本没和哪位姑娘走的近过,你只是为了拒绝我凭空编了一个人出来是不是?” 望着卢文馨快要哭出来的脸,许之城有些不忍,却还是说道:“不是骗你,只是那位姑娘在很远的地方,平日难得见上一面。” 卢文馨闻言道:“所以城哥哥总是看常乐有没有带回书信,其实是在等她的消息是吗?” 许之城点头承认。 卢文馨稍稍平静了一下,道:“不要紧,那真是很远的一个人吧,城哥哥,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只要你一天没成亲,我便等你一天。” 冷云宫内。那枝头仿佛一年四季都是枯萎的,让原本已经有了寒意的天愈发的冷。 被打入冷宫的皇贵妃被领到一间空屋,连个随身的侍婢都没有配。她刚一进屋便觉得气味怪怪的,家具怪怪的,什么都怪怪的。 皇贵妃捡了张凳子,用帕子掸了掸便坐了下来,凳子却晃了一晃,她急忙站起查看,方才发现一条凳脚有烧灼的痕迹。很快,她便发现,除了这张凳子,周围的桌椅,床沿均有烧灼的痕迹。 “来人!这间屋子太破了,给本宫换一个亮堂一点儿的屋子!”皇贵妃冲到门口,对着还未走远的太监喊道。 太监转头看了看她,两手一摊:“就这一间屋,娘娘您就别挑了,今时不比往日,有片瓦盖在头上就不错了!”说毕太监理也不理她转身走了。 皇贵妃吃了瘪,心内不悦,忍了忍重新坐下,随手拿起一只杯子准备倒点儿水喝,却又发现壶内一点儿水都没有。皇贵妃郁闷至极,将手中的杯子扔在地上:“这是什么鬼地方!人呢?怎么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快来给本宫烧点热水,本宫要喝水!” 半晌也不见有人理会,皇贵妃正想继续喊时,忽闻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声音,阴恻恻轻飘飘的:“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打了个哆嗦,循声望去,只见一看不出年纪,枯瘦干瘪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女人抬眼朝她龇牙一乐:“姐姐,你可还认得我?” 许之城回到府上,竟意外地发现大理寺少卿何隐等在堂中。许之城紧走几步上前施礼:“何大人。” 何隐面无笑意:“听闻许大人休假休到宫里去了,如今也许多天了,衙门里案件堆积如山,不知许大人可有空回去了?” 许之城如实道:“下官本打算休假,可是恰碰到宫里发生了案子,所以便查了这许多天,如今告一段落,尚有些收尾工作,未及禀报,还望何大人不要见怪。” 何隐阴阳怪气地哼道:“如今这状况本官哪敢见怪你,只怕以后还要你多提携呢。” 许之城知道对方内心不满,便不再接话,只道:“再过几日便回大理寺销假。” 何隐道:“本官可没有催你,许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门帘一挑,帽儿端了茶壶进来续水,一边续水一边道:“何大人看来闲得很,今日莫不是来唠家常的?” 何隐一下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望着帽儿,帽儿笑笑又道:“小人看何大人也不是来唠家常的,不过小人却是不懂何大人为何如此不快,我家大人破了案,给您长脸,给大理寺长脸,何以大人似乎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莫非是我家大人做的好,才引致大人不快的?” 许之城闻言喝止帽儿,帽儿却不以为然:“我家大人忍气吞声,任劳任怨,那是不屑于计较,他更愿意放精力在实实在在的办案上,就连这样还要受到别人不待见,敢问何大人,这是个什么理?” 何隐哪里会想到自己来一趟会吃上这么个瘪,“呵呵呵呵”干笑了半天,手指头对着许之城点上半天:“你好,你真是好,连家里的小吏都敢这么跟本官讲话,许之城你等着,本官就看着你怎么淌浑水怎么倒台!” 第100章 何隐气哼哼走后,许之城无奈地看着帽儿:“逞口舌之快,现在是不是就舒服了?” 帽儿理直气壮道:“大人,我早就看那帮不干实事到处给人穿小鞋的官了,今日实在是没忍住,是不是给大人您带来麻烦了?” “这倒也不至于,反正我从来不在意,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许之城浑不在意。 帽儿却道:“大人若是不在意这个麻烦,有另一个麻烦您可得在乎了。”说完还顺手指了指外面,“娉婷姐回来后一直没说话,连饭也没煮。” 许之城在心内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走吧,做饭去。” 须臾,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肉丝面端在了娉婷面前,许之城将筷子递给她:“再怎样,饭还是要吃的,你尝尝我做的,虽然差了一点儿,但应该还能下咽吧?” 娉婷呆了呆,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谁知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许之城刚想劝两句,娉婷却一摆手:“大人您什么都别说,娉婷心理都明白,娉婷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许之城劝慰的话绕在嘴边又囫囵吞了回去,娉婷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大人,我去做事了,簪子是在我手中丢的,我负责找回就是,其他的线索我也会去找,给大人分忧!” “今晚休息一下吧?”许之城追上去,“宫门要落锁了。” “迟一日查便会耽搁一日。”娉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帽儿站在院中莫名地看看娉婷,又看看许之城:“大人,她这是去哪儿啊?” 许之城叹了口气:“走,回宫里。” 入夜,阴。 由于天气转凉,在外边的除了值夜的宫人外,少有人走动。 湖心亭中,远远的有一名宫装女子独自坐着,似乎在等什么人,片刻后有一个黑影闪进,压低了声音道:“娘娘。” “簪子的事情怎么回事?”女子问道。 “是属下大意了,不过簪子已经毁了,不会再被人发现。”黑影道。 “多此一举。”女子带着薄怒,“就算簪子毁了,那个送你簪子的人不还是知道吗?” “可是她已经疯了。” “你怎知是真疯?”女子嗤道,“你是心存侥幸还是于心不忍?” 黑影沉默了半晌后,沉声道:“属下明白,会尽快解决这个后患。” 女子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道:“做大事不可心软,你放心,待这件事完了后,会想办法让你出宫,从此远离是非。” “谢娘娘。”黑影道,“对了,那个许之城似乎已经起了疑心,是不是要解决他?” “不可!”女子立刻阻止道,犹豫片刻后又道,“此事先不要轻举妄动,容我想想……” 后半夜,有人持腰牌匆匆进宫,赵贵妃寝殿的烛火亮了片刻,随即又熄灭了。 冷云宫中,皇贵妃扯出一段白绫,将一端挂上房梁,另一端套上自己的脖子。然而,圆凳刚被踢掉,便有一把匕首削断了白绫。 皇贵妃扑跌在地上喘着粗气:“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你不是最高兴吗?” 枯瘦如柴的女人蹲在她身边,原本浑浊的眼中突然散发出异样的神采:“我守了这么多年,不死不活地受了这么多苦,岂会便宜你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再说,你死了,我多无聊呢?这冷云宫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皇贵妃泣不成声:“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女人冷冷道:“放过你?那你当初怎么没放过我呢?!” 两天后,帽儿给许之城沏了壶碧螺春:“大人,您一夜没睡,坐这儿想什么呢?” 许之城把面前的纸张推过去:“你看,这是个什么字?” “是个白字啊!”帽儿挠挠头,“大人还在研究这个字?这不就是皇贵妃的皇字没写完吗?” 许之城摇摇头:“帽儿你可还记得当时我们看到的白字有些奇怪?” 帽儿想了想:“好像白字上面一撇不太对劲?” “不错,与其说是一撇,倒更像不太直的一竖,加上泥土不平整,或许还缺了笔画。” “缺笔画?”帽儿不解。 “不错。”许之城捏起纸张端详道,“你看这个字可不可能是卓字的上半部分?” 第105章 “啊……”帽儿吃惊道,“大人您怀疑卓统领?” 娉婷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不错,卓统领这个人大有可疑。”她径直来到许之城面前道,“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跟了卓统领两天,终于有了发现。” “说来听听。”许之城道。 “卓统领今日独自去往西边竹林,并在竹林中的一棵竹子上刻了什么,待他走后,我去查看了一番,发现那上面有几个新鲜的刀刻记号。” 许之城接过娉婷拓下的符号看了看,不解道:“这符号代表什么意思呢?” “这是江湖上用的符号,并不复杂,前面这几个说的是今晚亥时,后面这个波浪形的符号指的是水,应该是水边见面的意思。” “水边?这宫里有水又适合会面的地方应该是湖心亭附近。”许之城想了想道,“今晚,我们悄悄蹲守在那里,一定要看到那个和卓越接头的人。” 掌灯时分,贤妃宫中。桌上的饭菜刚刚撤掉,外边便报皇帝来了。 贤妃实在意外的很,近几年来,皇帝少有到她的宫里,就连她主动去见皇帝,皇帝似也冷淡的很,原本已经习惯了这份冷淡,可今日这出着实让贤妃始料未及。 贤妃带着一众宫人刚刚跪倒,皇帝的前脚便踏了进来。 “爱妃怎么如此匆忙?”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今日路过你宫门,想起来好久没来看你了,便进来看看。” 贤妃似有些尴尬:“不巧的是,臣妾刚刚让人撤了吃食,皇上若是饿了,臣妾马上命人再做。” 皇帝摆摆手:“罢了,朕也吃过了,给朕倒杯茶就行,上次你给朕带的白茶就不错!” 贤妃忙道了声:“是”,转身便命人交待了下去。 不一会儿,沏好的白茶,并几个糯米小饼摆了上来。皇帝嘬了口茶,满意地眯起眼睛笑:“这么多年来,朕还是觉得数你这里最舒服。” 贤妃谦虚道:“皇上厚爱,臣妾惶恐。” 皇帝笑道:“你看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争不抢的,这也是朕喜欢你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也该晋晋你的位分了。” 贤妃波澜不惊地斟满一杯茶递过去:“臣妾不敢企盼什么,臣妾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后半生就好了。” 皇帝的脸落寞下来:“爱妃可是在怪朕当年的事?当年……唉,不提也罢。” 贤妃也默了下来,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半晌,皇帝才又开口:“过几日是芸儿的祭日了吧?” 贤妃抬起头:“皇上还记得?” “有些事情哪里是想忘就忘得掉呢……”皇帝叹气道。 湖心亭。 亥时一到,便有一个黑影左顾右盼后快步走了过去,从步伐上看,此人应是有着不低的武功。 许之城与娉婷躲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动静。 “是卓越。”娉婷低声道。 “一会儿看见有人来也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只要知道是谁和他接头就行。”许之城嘱咐道。 然而等到亥时几乎过了,仍旧没有见到另一个人出现。 娉婷有些沉不住气:“不会是我们打草惊蛇了吧?” 许之城默了默,道:“再等等,卓越还在,只要他没走就还有希望。” 又等了一会儿,能看出卓越也开始有些焦虑时,宫道上匆匆走来一个人。远远的,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并未穿宫装,姿态也不像是妃嫔,她径直走向湖心亭中,与卓越攀谈起来,聊了没两句,卓越便塞给她一张字条,随即二人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走在后面的女子并不像卓越那般警惕,一路踢踏着小石子经过了许之城和娉婷的藏身之处。 借着微弱的光线,许之城看清了那女子的脸——卢文馨。 许之城觉得后背有阵阵凉意,他在案前独自坐了半宿,为什么会是卢文馨,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定然无法相信。 他更愿意相信一切只是巧合,卢文馨与这些事情全然无关,可是,这些巧合也实在是太巧了些。 他想起来,几乎每个关键的事情发生时卢文馨都在场,即使不在场,她也多多少少地介入其中。 比如,一开始见到秋燕,是卢文馨与他在一起,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冷云宫附近,恰巧见到秋燕偷蘑菇,又顺理成章地说出了目击芙蕖出事当晚的情形。 比如,卢文馨将他引荐给贤妃,于是让贤妃有意无意地把思路引向了皇贵妃和赵贵妃。 再比如,秋燕家中是云南花农,且与皇贵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是卢文馨调查得来的信息。 如果卢文馨并不像表面那般单纯,那么她定然是在为什么人做事,这个人除了贤妃,许之城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 第101章 天刚刚亮,许之城便匆匆往宫门外赶,他需要再去找一次王有龄,关于贤妃,关于卢文馨,他都需要重新了解。 刚刚走出宫门不远,身边的娉婷突然停住了脚步:“大人,不对!” 然而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一支冷箭便射中了许之城心口,许之城应声倒下,有血汩汩地渗出。 娉婷一边大声呼救一边持剑挡在了许之城面前,一些守宫门的侍卫跑了过来,混乱中娉婷捕捉到一抹黑影迅速撤离,然而因为许之城受伤她无法离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逃遁得无影无踪。 许之城被七手八脚地抬进了最近的医馆,闻讯而来的王有龄也带来了相熟的太医,迅速展开了救治。 过了许久,太医抹着满额头的汗走了出来,娉婷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大夫,请……请问我家大人怎样?” 太医道:“许大人真是命大啊!首先这箭头没毒,所以不用担心中毒,第二虽然行凶者箭术高超,力度很大,若是平常情况必死无疑,不过这一箭偏偏射在了许大人胸前戴着的一个护身玉符上,力度受阻才保了一条命,人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只不过玉符裂了。” 王有龄拍着心口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想了想又道,“咦,他从来不戴什么护身符的,这玉符是哪儿来的……” 几人正准备进去看望许之城,却见医馆外冲进来一个人。 “城哥哥,城哥哥怎么了?”是卢文馨,因为担心脸色都白了。 娉婷拦在她面前:“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来看我家大人死没死?真是让你失望了,大人好得很!” 卢文馨面露茫然之色:“娉婷姐姐你说的是什么气话?” 娉婷没好气地:“你不用管我说什么,总之你不能进去!” “我为什么不能见城哥哥?我偏要进!”卢文馨毫不示弱。 外边争执不下,里边传来了许之城微弱的声音:“有龄兄在么?” 王有龄听见召唤,急忙挤了过来,在两位姑娘大眼瞪小眼下走进了内室。 “醒啦?你知不知道自己打鬼门关前走了一趟?”王有龄一脸担忧。 许之城摸了摸怀中,问道:“我的玉符呢?” “裂了,真是奇了,你怎么不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王有龄望着他道。 许之城一惊,想要爬起身:“什么!裂了?快拿来给我看看!” 王有龄一把摁住他:“哪儿来的玉这么宝贝?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玉替你挡了一下,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个死人了。” 许之城咳嗽了一下,笑起来:“原来这次让我幸免于难的是这块玉。果然,她说的没错。” “她?她是谁?”王有龄突然反应过来,小声道,“你是说未来的那个人?这么说这块玉也是她给的?难怪呢,我就说这工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现在的工匠能做出来的。” 许之城点头:“她预知到我接这个案子会招来杀身之祸,本来想劝我放弃,我不允,她便又送了玉符护我平安。” 王有龄放下心来:“如今看来你是逃过一劫了,这下不用担心了,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承你吉言。”许之城龇牙一乐,“不过有件事要拜托你了。” “什么事?你尽管说,我帮你跑腿。” “我想查一查贤妃自入宫后发生的所有事,越详细越好。” “贤妃?” “对,贤妃。” 许之城在家养伤了三日,卢文馨便跑来了三日,可每次都被娉婷给拦在了门外。卢文馨不解道:“你凭什么拦我?” 娉婷不答。 卢文馨说:“这肯定不是大人的意思,你去和大人说,我要见他!” “我不去。”娉婷道。 卢文馨怒道:“你不过是城哥哥的侍女,你凭什么不让我进?我有要紧的事要跟他说。”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娉婷不理会。 “我才不,那是我和城哥哥的私房话,不能让你听见。”卢文馨故意道。 娉婷的脸色白了一瞬,冷言道:“反正我是不会让你进的,除非你能打赢我。” 卢文馨气不打一处来:“我可是你府上未来的夫人,我决定和城哥哥成亲的第一天就让你卷铺盖走人!” 第106章 娉婷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半晌才道:“成亲,恐怕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卢文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来:“皇上的旨意都写好了,不日就会宣旨,就算你不愿意也没办法。” 听见外面的吵吵嚷嚷,许之城用微弱的声音道:“娉婷,让她进来。” 卢文馨露出满意微笑,兴冲冲地从娉婷面前走过。 屋内,许之城坐在案前,几案上放着几封卢文馨的书信。卢文馨探头一看,不由欣喜道:“城哥哥,你在看我的信?原来你还是看我的信的,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回信呢?” 许之城默然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刚才你们在外面说的我都听到了。” “啊?”卢文馨的脸红了,“是……皇上要下旨赐婚的那句吗?” “我不能娶你。”许之城看着她,平静地说,“我不能娶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卢文馨愣在那里,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我?” “我心里有人。”许之城道,他知道直截了当很残忍,但是拖泥带水其实更加残忍。 “我不在乎,这些话你上次就跟我说过,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天天守着你,看见你,与你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卢文馨哽咽道。 许之城看着她,有些无奈。 “其实你也不讨厌我对不对?否则你不会看我的信,这都是以前的信,你还翻出来看,说明你心里是有我的。”卢文馨指着几案道。 许之城将书信摞在一块儿,道:“今日是第一次看这些信,看得很仔细,不过是为了找线索。” “找……线索?”卢文馨露出茫然的神情。 “其实你早就认识秋燕了,对么?”许之城突然问。 “什么?”卢文馨涨红了脸,“城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一切都太精准了,像下棋,每一步都并非巧合,而是计划之中。”许之城道,“甚至连我也是一枚棋子。” 卢文馨有些明白过来:“城哥哥你是在怀疑我吗?你认为我是为了利用你才接近你?”她不可置信地摇头,“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人……” 不等许之城再问,卢文馨便扭头哭着跑了出去。迎面撞上帽儿端着茶水进来,不留神热茶泼了一身,卢文馨仿佛感觉不到烫,脚步顿也没顿,快步跑了出去。 帽儿瞠目结舌道:“大人,您这桃花债也实在是……” 卢文馨哭着跑回将军府,又怕自己的哥哥看见这样问东问西,于是想了想又跑回到街上,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日,直到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方才找了间茶馆坐下。 一盘点心并半壶茶下肚,卢文馨终于回复了活力,她重新整理了思路后,觉得许之城对她不过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解开就是了。想到这里,她又开心起来,打算找个时机再去和许之城解释清楚。 一名小厮走上来,将一张字条交给卢文馨:“刚才有名少年让我把这个交给小姐。” 卢文馨莫名道:“少年?哪个少年?” 小厮朝窗外一指:“那个。” 卢文馨向外看去,只看见一穿粗布短衫的少年背影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她奇怪地将字条打开,上面的字迹很陌生,写道:“若想知道许大人查到了什么,今晚三更城西鬼竹林废屋见。” 鬼竹林是京师最为冷僻之处,原来是义庄所在,后来义庄废弃后更无人去往那里,从鬼竹林往西走便是一片乱坟岗,荒凉至极。 不过卢文馨天性好奇胆大,仗着又有功夫,略一思忖后仍然决定去探一探。 三更一到,卢文馨便来到了鬼竹林外,鬼竹林的废屋只有一个,那便是原来的义庄。废屋里没有灯火,静悄悄的,卢文馨小心走进屋内,借着月光看见屋内堆满了杂物,并没有人影,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她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后问道:“到底是谁约我到此?为何此时又不现身?” 然而四周寂静,并无人应声。卢文馨的心情莫名紧张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向门口挪去:“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人找我?你若是再不现身,我便走了!”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有黑影一闪。卢文馨惊回头,却发现房屋的门已被人关上,她心中大骇,冲到门口使劲拉门,可门却怎么也拉不开,卢文馨又急忙跑到窗前,想要从窗口跃出,然而就在此时,从窗外扔进了一支火折,正落在废屋的地面,几乎是在瞬间,废屋便整个燃烧了起来,片刻之后,废屋中又传来了极大的爆炸声响。 而卢文馨,却没能走出来。 第102章 城西的这场爆炸动静很大,周边的百姓都有所惊动,官府自然不在话下。京师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为了皇城的安全,官府自然不敢怠慢,天没亮就聚集了官差赶往现场。 现场除了一片狼藉外,还发现了一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女尸,除此之外并无伤亡。 “大人,估计是流浪女子借宿于此,不幸遇难。”有捕快禀报。 负责辖区治安的是名姓李的大人,听闻捕快这样说,又想到鬼竹林长年无人进入,便点了点头道,“倘若死者身上没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只得如此了,另外你再去留意一下这两日有没有人报失踪,还有啊,周边百姓如果因为爆炸受到惊扰,也去安抚一下。” 李大人大致看了一下现场,嘟囔一句:“这废屋怎么会存了这么多面粉……” 捕快道:“小人也觉得奇怪,爆炸估计就是面粉遇到火星才导致的。” 李大人又点了点头:“存面粉的这家人估计损失不小。” 城西的爆炸对于卢将军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直到发现卢文馨一夜未归,且听说现场有一具女尸时,卢将军感觉心里陡然跳了一跳。 城西的爆炸现场正准备陆续撤人,结果来了位大人物——卢将军。李大人只当是卢将军路过现场,便上前招呼,不料卢将军看也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现场中央。 “女尸呢?”卢将军问。 李大人见卢将军脸色阴郁,不敢怠慢,急忙上前禀报:“就在那边空地上。” 卢将军三步两步走过去,只见地上的女尸焦黑一片,尸首也不完整,完全看不出身份。卢将军抬头问道:“可有找到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比如玉佩玉坠什么的?” 李大人忙道:“并未发现,估摸着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女流落于此,想要借废屋避避风雨寒气。” 卢将军没有答话,眼角瞥到有名捕快往其他人身后缩了缩,眼神也不自然地躲闪了下。卢将军神色一凛,箭步冲过去将那名捕快拎了出来。 “说!你躲什么?!”卢将军呵斥道。 捕快被卢将军捏的生疼,直唤道:“没有啊,没躲什么啊!” “还不老实?!你以为能瞒得过本将军的眼睛?!”卢将军手下加了力,甚至可以听到对方骨头咔咔的声音。 捕快疼得脸都变了形,大声喊道:“折了折了!能不能先放手,我说还不行吗!” 李大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有点儿懵,赶过来劝道:“卢将军有话好好说,先放开他好不?” 卢将军哼了一声,放开手来:“说!” 捕快揉了揉自己的手臂,苦着脸看了眼李大人:“我……我就是藏了个玉坠子……” 卢将军扯住他的衣领:“玉坠呢?!” 捕快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什:“喏,就这个,其他的我可没拿了。” 李大人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把捕快的后脑勺:“不成器的东西,拖下去按偷盗罪论处。” 卢将军拿着玉坠心如刀割,没错,这正是卢文馨随身佩戴之物,那空地躺着的支离破碎的女尸也正是自己的亲妹妹。 卢将军的护卫扶住他:“将军,请节哀。” 卢将军问道:“她昨天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知道?!”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走上前:“这几日小姐都是去找许大人的……” “许之城?”卢将军问道。 “正……是。” 卢将军眉毛一挑:“走!把他给我找出来!” 许之城的伤口尚未痊愈,却在家中一刻也待不住了,此时正收拾一番准备再次进宫。然而当许之城走到门口时,却发现卢将军带了一队人将外面给围住了。 “将军,这是为何?”许之城莫名问道。 “我妹妹文馨呢?”卢将军冷冷问道。 “卢小姐她没回去么?”许之城很诧异,“她昨天下午就从我这里离开了。” 卢将军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她现在在那里。” 许之城舒了一口气:“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不过……卢将军您这是?” 卢将军走上前,眼神悲伤且愤怒:“我要你自己过去看看她!” 许之城尽管心中莫名,还是走了过去。掀起马车的车帘,只见里面停放着一张竹床,竹床上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被白布蒙着,静悄悄地躺着。 第107章 许之城一下愣住了,他走过去,小心地掀开白布,白布下的人焦黑一片,面目全非。 “她……是谁?”许之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卢将军将玉坠递到许之城面前:“这是文馨的,在尸身上找到。” “城西的爆炸?”许之城震惊不已,“她为什么会去那里?” 卢将军拿出一小块纸张碎片:“这是在现场找到的,上面隐约有个许字。” 许之城接过看了看,那上面的字迹很陌生:“将军认为是在下约的卢小姐?” “至少她是因为你才去的那里。”卢将军双眼通红,“许之城,你应该知道我妹妹对你怎样,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讨好过谁,如今却为了你低声下气,甚至还因为你丢了性命!许之城你怎么对得起她!” 许之城沉重道:“此案定是人为,倘若将军信得过在下,请让在下侦破此案!” 卢将军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最好尽快破了此案,否则我绝不轻饶你!” 卢将军的马车已经远得看不见,许之城依然站在原地,此刻他只觉得心中绞痛,昨日还那样鲜活的生命,今日竟已成齑粉一般。自己即便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可为什么就不能对她稍微好一点儿?就算她真的参与了惠妃的案子,真的帮助贤妃设了圈套故意接近自己,可那又如何呢?她毕竟还是一个豆蔻女子,有着最美好的一切。许之城懊恼至极,假如昨日没有对她说那些绝情的话,她或许就不会乱跑出去,也不会惹来这场杀身之祸。 娉婷静静走近,试探着问道:“大人,我们还进宫吗?” 许之城缓过神来,回头看了看帽儿和娉婷,点头道:“自然,现在出发。” 一路上许之城都没有再说话,帽儿问:“大人,你觉得卢小姐的死是否和宫里的事情有关?” 许之城摇摇头:“尚不明朗,不过有人借我名义将她引去,显然是知道她与我的关系,所以,这个人很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娉婷插嘴道:“会不会是贤妃觉察到什么,想要杀人灭口?” 许之城不置可否:“进了宫再说。” 皇帝对许之城的伤势倍加关心,非要再请几名太医来看,许之城婉拒后,神情严肃道:“臣有罪。” 皇帝莫名:“许爱卿何罪之有?” 许之城道:“惠妃的案子另有蹊跷。” 皇帝愣了:“许爱卿不会告诉朕皇贵妃也是被陷害的吧?她不是都承认了吗?” “皇贵妃栽赃赵贵妃一事不假,逼死淑妃也不假,不过恐怕惠妃一案并非是她一手策划。”许之城如实道。 “许爱卿认为谁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请皇上再给臣三日时间,定让那幕后黑手曝光。” 从御书房出来,走出去没有多远,便见到了贤妃的轿辇,许之城驻足行礼,贤妃命人停下,自己也从轿辇中走了下来。 “许大人。”贤妃眼睛红红的,似刚哭过,“文馨她……” “今晨知道的。”许之城轻轻道,“请娘娘节哀。” “文馨她一向与人为善,并未结过什么仇家,为什么会被人害呢?”贤妃泣然。 “怎么娘娘认为卢小姐是被人害的?”许之城突然抬起头。 贤妃愣了愣:“难道不是?听家里报信的说,文馨是在鬼竹林出的事,她这个人最怕黑最怕鬼,怎么可能闲逛到那里去?一定是有人给了她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才让她入了陷阱。” “娘娘聪慧。”许之城赞许道,“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贤妃点头:“那就拜托许大人尽快查出谁是真凶,好告慰文馨在天之灵。” 许之城施礼道:“下官竭尽所能。” 贤妃疲惫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许大人,本宫听闻文馨昨晚去那里可能与大人有关。” 许之城一愣,旋即道:“臣知道了,臣会从相关线索查起。” 待贤妃的轿辇远去,娉婷不服道:“那贤妃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说大人是疑凶吗?” 许之城默然,只是缓慢地迈开步子去。帽儿碰碰娉婷:“别瞎说,看不出大人正难过吗?” 娉婷撇撇嘴,将眼光望向了别处。 大牢中。娉婷受命来提人。 “怜儿姑娘?”狱卒不解道,“她不是不愿意出去吗?” “大人说给她找了个名医,先带去看一看,若是不行便随她。” 狱卒点点头,“你进去试试吧,不保证一定会跟你走。” 娉婷道了句谢后,很快闪进了牢门。不一会儿,娉婷便带着怜儿走了出来,朝狱卒点点头后,并未多话。 许之城请来的大夫是宫里的张太医,据王有龄推荐,张太医在醒人神智上颇有研究。张太医在许之城处呆了半日后独自走了出来,路过御花园时见到一名宫女慌张地跑来。 “张太医张太医,能不能帮我家娘娘看看?我家娘娘突然很不舒服。”那名宫女道。 “你家娘娘是哪位?”张太医问。 “是贤妃娘娘。” 张太医有些为难:“贤妃娘娘一向是方太医问诊的……” “这不是来不及去请方太医了吗?您既然在这里,不妨去看一看。”那宫女不由分说拉了张太医便往贤妃宫中而去。 第103章 张太医给贤妃把过脉:“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睡眠不大好,臣给娘娘配两副方子调理调理。” 贤妃勉强笑道:“有劳张太医了。”顿了顿又道,“方才听下人说张太医刚刚是在许大人那里,是许大人的伤还没好吗?” “许大人的伤倒是无碍。”张太医一边收拾一边随意道,“是许大人请我来看一名宫女的失心病,就住在划给许大人的院里,不过那宫女病得不重,今日调理了一下已经大好,我又开了药方,吃到明日我再来看看,估计不出几日就能痊愈了。” 贤妃点点头:“张太医真是妙手回春啊。” 张太医客气道:“娘娘谬赞了,娘娘若无事的话,臣告退了。” 许之城书房内。 “大人,您确定是今日?”娉婷问。 “倘若是你,会选择什么时候?”许之城反问道。 娉婷想了想:“只能是今日。” 许之城点点头:“所以,去准备一下吧,今晚我们要保证万无一失。” 深秋的夜来得越来越早,一入夜气温便降得厉害。各宫的人都早早回到屋内,谈论着今年的第一场雪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许之城照常掌灯夜读,翻看案卷,一切与平日无异。院落一角的屋子点着烛火,偶尔在窗上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门口有两名衙役彻夜值守,丝毫不见怠慢。 夜渐渐深了,屋内的烛火也熄灭了。不多久,许之城所住的屋子也漆黑下来。那两个衙役打了个呵欠,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三更已过,一切都安静下来,偶有不知哪里闯来的野猫叫唤上两嗓子。两名衙役突然感到后脖颈发凉,刚想回头看看情况,却眼前一黑,双双晕了过去。一个黑影从暗处出现,他并未擅动,而是看了看周边的情况确认无异样后,方闪身进了屋子。 屋内床铺上蒙头躺着一人,似在熟睡。黑影没有犹豫半分,举起手中的刀走了过去。黑影来到床边猛地掀开被子,他刚挥起手中的刀时却愣了,被褥下只有一只枕头,根本没什么人。与此同时,黑影身后闪过一道亮光,一把短剑直逼他的咽喉而去,黑影急忙避让,企图夺路而逃,不料房门不知何时已被反锁,黑影见来路被堵,发起狠向面前的人袭去。面前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许之城身边的侍女娉婷,过了几招后,黑影因为心绪紧张并没能占上风。娉婷一招紧似一招,将黑影逼到窗边,黑影心中大喜,企图通过窗户逃遁,不料脚下被不知哪里伸出的麻绳一绊,竟站立不稳仰面跌了下去。 一时间,灯火大亮,几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了黑影的脖子上,娉婷上前将黑影的蒙面拉掉,笑了声:“果然,就是你卓越!” 从屏风后又绕出两个人,是许之城和怜儿。 许之城转头对一脸震惊的怜儿道:“你看,他挥刀的时候可一点儿都没犹豫。” 怜儿的眼中隐有泪光,咬着唇没说话。 许之城又道:“既然卓越已被控制,你也不必再害怕,就不要装疯了。” 怜儿唇角微动:“大人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许之城笑道:“不错,怜儿姑娘,事到如今你是否可将真相告知本官?” 怜儿看了看被押走的卓越,心中大恸,直道:“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对我全是利用,并无半点真心。” 原来,禁军统领卓越因为年轻帅气,是许多宫女心中理想的情郎,怜儿也不例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二人在御花园相遇,自此之后,两人便常常“不经意”地碰见,一来二去便互相熟悉起来。有一天,卓越突然对怜儿表白,并许诺等怜儿出宫后便娶她过门,怜儿受宠若惊,又惊又喜,当下便将惠妃赏给自己的一根簪子当做信物给了卓越。然而,在与卓越偷偷交往当中,怜儿发现他并非专一之人,除他之外,还与舒婕妤宫里的芙蕖及宁嫔宫里的芙蓉有所来往,在怜儿追问下,卓越只承认与那两人来往只为了拿到情报,可怜儿问他是为谁做事,卓越又绝口不提。只有一次,卓越说起自己和贤妃是同乡,然而事后却不承认曾说过此话。 第108章 直到有一天,怜儿知道芙蓉被杀,而凶器正是自己送他的那根簪子时,她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她始才发现卓越其实是一个为免自己暴露,不惜对知情人痛下杀手的人。怜儿害怕卓越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于是不惜通过装疯想要逃过一劫,却不想卓越紧追不放,在得知怜儿的疯病有望治好时对她进行偷袭。 怜儿忘不了自己在屏风后所看到的那一幕,卓越提着刀丝毫没有犹豫地掀开被子砍向床面。他的心里哪有半分依恋,那从前的一切恐怕都是虚妄的,她恨自己单纯轻信,更恨自己所托非人。 卓越被押秘而不宣,只道是被派出宫执行任务,确保不打草惊蛇。许之城去秘密关押卓越的地方去了一次,卓越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为什么你们不用刑?” 许之城失笑:“为什么要用刑?我许之城从来不做那样的事。” “呵呵!”卓越笑起来,“那我倒想看看许大人能有什么本事撬开我的嘴。” “我并没有说要你交待什么啊。” 卓越愣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又不对我进行审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偶尔过来和你聊聊天,顺便等等会不会有人来救你。”许之城道。 卓越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许大人有多厉害,没想到竟然如此天真!别说我卓越没什么幕后之人,就算有,也不会出现的。” “她放着你在这里不闻不问,你觉得她值得你豁出性命么?”许之城问。 “当然值得。”卓越毫不犹疑地答道。 许之城点点头:“看来确实有幕后之人。” 卓越反应过来,怒道:“许之城你诓我!” 许之城叹口气:“你并非狡诈之人,如此行事恐怕有苦衷吧。” 卓越神情微动,只道:“休想再套我的话!” 许之城淡淡道:“其实无需问你,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贤妃带着贴身侍婢在园中赏花,却见几个宫人在旁边的小道上运送着什么东西。一名宫人看见她后便跑了出来,一边跪下行礼一边解释道:“奴才们惊扰了娘娘。” “你们在做什么?”贤妃问道。 宫人道:“冷云宫死了人,奴才几个将她的尸身给运出宫去,本想走僻静之处免得惊扰了人,不知娘娘移步于此,请娘娘恕罪……” 贤妃问:“死的是什么人?” 那宫人摇摇头:“不知道,听说以前是位娘娘,久病在身,熬不过去了,都瘦成皮包骨了。” 贤妃的脸刷得白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两步,身边的侍婢轻声提醒:“娘娘,我们还是去赏花吧。” 贤妃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半晌才转身迈出脚步,只是每一步再无先前的那份轻快。 黄昏。冷云宫门口站着一名宫装女子,她端庄娴静,处事不惊,然而此时她的眼中却隐隐透着一丝担忧。 “贤妃娘娘您又来给这里的人送吃穿了啊?”门口的侍卫招呼道,“娘娘您真是好心人。” 贤妃快速地笑了笑,并未答话,脚下已迫不及待地迈了进去。她径直走到最里的一间房子,房内没人,桌上的茶水也是冷的。贤妃一下变得焦急起来,不由张口喊道:“芸姐姐!芸姐姐!” 屋内没人应声,贤妃想了想,又疾步走出屋子,向不远处另一处破败的屋子走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隐隐的哭声和求饶声:“我错了,你放过我行吗?” 另一个极冷的声音沙哑道:“你当初做那件事时怎么没想过放过我?” 贤妃认出了那两个声音,不由松了一口气,放缓了步子走了进去。“芸姐姐。”她喊道。 屋内那形同枯槁的瘦女人转过脸来:“你怎么来了?” 贤妃心有余悸地说:“今日看见冷云宫拉出个尸首去,我不放心,所以……” 瘦女人哼了哼,指着坐在地上的另一个女人道:“我不将她收拾了,如何敢死。” 地上的女人立刻嘤嘤哭起来,看见贤妃后又立刻收起了悲泣,震惊道:“贤妃,原来是你参与了此事?!那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贤妃始才将目光看向她,道:“给皇贵妃娘娘请安了。” 被废黜的皇贵妃露出惨淡的笑容来:“当初都不来给我请安,只道是身体不好,如今我已经不是皇贵妃了,倒来请安了。” “当初可不就是身体不好么?”贤妃冷冷道,“我与芸姐姐,都是拜你所赐。” 皇贵妃仰起头:“其实也不能全怪我,主意大多数都是赵贵妃出的,你们为什么单单对我下狠手?” “这次她侥幸逃脱,下次可不会让她这么幸运了,皇贵妃你放心,赵贵妃很快就会进来陪你的。”贤妃道。 皇贵妃有些张惶:“你们还想要做什么?还要杀别人?就不怕东窗事发?” 瘦女人笑起来,声音在暗夜中显得有些凄厉:“你当初害我们时怕过东窗事发吗?” 贤妃接话道:“正是,芸姐姐如今身体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你们!” 皇贵妃泣道:“假若你们肯放过我,让我离开这冷云宫,我一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们医治。” “我不在乎!我反正已是快死的人了,早死一天晚死一天无所谓。”瘦女人拒绝道。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皇贵妃没了主意。 “说出真相来!”贤妃道,“说出你们当时所做的一切!还芸姐姐的清白!” “不可!”瘦女人立刻说,“那样会把你卷入,我不求别的,只想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门口突然有一丝响动,有个沙哑颤抖的声音喊道:“芸儿?” 第104章 转角处走出三个人来,一个是许之城,另两个是皇帝和汪公公。唤出芸儿的正是皇帝。 门内的三人俱都愣了,瘦女人震惊之下的第一反应竟是到处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贤妃则如石化一般站着一动不动。倒是原本坐在地上的皇贵妃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前去:“皇上,快救臣妾出去吧!臣妾一天也呆不住了。” 皇帝嫌恶地踹开她,径直向瘦女人走去:“芸儿是你么?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愁肠百转,皇帝的眼中竟泛起泪花。瘦女人有些愣怔,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往后退,一直退到贤妃身后。 “芸儿,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朕几乎认不出你了。”皇帝看着枯瘦如柴,面容青黄的她,心中极痛。 许之城在后面道:“臣许之城见过芸嫔娘娘。” 瘦女人拼命地摇头:“不!我不是我不是!” 贤妃拦在她面前:“芸姐姐,莫怕!” 皇帝将眼光转向贤妃,眼中有迷茫不解之色:“贤妃,刚才朕没有听错吧,是你策划了这一切?” 皇贵妃膝行几步,抓住皇帝的衣角哭诉道:“是啊皇上,都是她栽赃嫁祸臣妾的,臣妾是被冤枉的!” 皇帝抽回衣角:“你只会将责任赖给别人,你做的那些龌蹉事以为朕当真不知道吗?!” 贤妃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突然跪了下来:“皇上,臣妾承认惠妃的死是臣妾做的,也是臣妾故意将线索引向了皇贵妃和赵贵妃的。” “你……”皇帝语噎,“你一向是最明白事理的,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来!” 贤妃低头道:“臣妾这么做,是为了洗清芸姐姐的冤屈,也为了芸姐姐与臣妾这多年来的委屈没有白受。” 皇帝沉默下来,时隔多年,别说旁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件事历历在目,难以回避。 十年前。 宫内正值新一轮的选秀,多是宫中要臣的亲女,其中就有卢将军的表亲羽墨,同一批内家境最次者是江宁府崔同的女儿崔芸,然而崔芸样貌极美,在一众人中非常出挑。 出挑的女子很容易被人注意,因此皇帝在选妃时一眼看中了她,破例当场封了芸嫔。 出挑的女子也很容易被人嫉妒,因此芸嫔很快就被众嫔妃给孤立了开来,只有同进宫被封为贤嫔的羽墨愿意与她来往。 然而不巧的是,刚册封完毕皇帝便御驾亲征,这一去便是三月,待三月过了,回宫的皇帝竟忘了宫中还有芸嫔这一号人,再加上有些嫔妃透过内官监的公公做了手脚,没将芸嫔的绿头牌递过去,因此皇帝便一直没有临幸过她。 直到有一日宫中家宴,各宫的主子均千方百计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芸嫔自然也充满期待,希望皇帝见到自己能够忆起从前,从而重拾宠爱,为此芸嫔在装扮上花了十足的功夫,显得大气中不失柔美,端庄中不失活泼。当精心打扮的芸嫔和宫人走在去往设宴地点时,生出了个小插曲。 芸嫔在御花园的小道上与赵贵妃一行人狭路相逢。芸嫔知对方品阶比自己高上很多,于是识趣地退到路边行礼,让赵贵妃先行。不料赵贵妃却停了下来,斜着眼睛看了看她,明知故问道:“你是新来的芸嫔?” 芸嫔垂头应了句“是”,并不多话。 第109章 赵贵妃哼了一声:“模样看着挺恭敬老实的,可这虽然低着头,两只眼睛却一直乱转,心思倒是多的很哪!” 芸嫔闻言急忙跪了下来:“姐姐说笑了,妹妹不敢。” 赵贵妃心中更加不快:“装乖巧,还敢顶嘴!” 芸嫔脸色苍白,再不敢说一句话。赵贵妃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道:“这条路这么窄,你堵在这儿,本宫怎么走?” 芸嫔慌忙站起身:“那妹妹先退出去。”说罢便转身往外走,赵贵妃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刻心领神会,紧走几步追上芸嫔,伸手猛然将她推了一把:“走快点儿!” 芸嫔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扑跌在一旁的花圃之中,新换的衣衫立刻被污水弄脏,裙角也被枝叶勾坏。 赵贵妃夸张道:“哎呀!玲珑你怎么这么鲁莽,还不赶紧把芸嫔扶起来?跟着本宫这么久还毛手毛脚的,自己掌嘴!” 芸嫔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她自然知道赵贵妃是故意为之,却不得不忍气吞声道:“她也是无心,还请姐姐不要责罚了。” 赵贵妃道:“既然妹妹宽宏大量,那姐姐就先去赴宴了,妹妹也快点儿回去换件衣服吧。”说完便领着宫人们扬长而去。 芸嫔的侍婢苦着脸道:“娘娘,这马上就要开宴了,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了。” “这怎么办?”芸嫔急道,“过了开宴时间再去一定会被诟病,说不定皇上还会对我不满。” 几个急得团团转时,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芸姐姐怎么了?” 芸嫔回头一看,正是贤嫔,便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贤嫔愤愤道:“她们就是不想让你去赴宴,绝不能让她们得逞。这样吧,我住的地方不远,就去我宫里取一件衣服换上吧。” 芸嫔高兴起来,忙道了谢匆匆跟去了。 贤嫔宫中的衣物做工考究式样精美,但大多是素雅之色。贤嫔有些歉意道:“委屈芸姐姐了,这样热闹的家宴上得穿如此素色的衣服。” “不要紧,妹妹的衣服都很好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委屈。” 很快,芸嫔便选了一件淡青色襦裙换好,与贤嫔匆匆赶赴家宴。 在一众姹紫嫣红中,素雅的芸嫔甫一出现就吸引了皇帝的目光,皇帝终于想起曾经的一切,备加宠爱。赵贵妃懊恼不已,想不到自己所为竟阴差阳错地成全了芸嫔,因此心中对她更加愤恨,不仅如此,也连带着对贤嫔产生了不满。 那之后,皇帝连续一个月都留宿在芸嫔处,二人同吃同宿,写字作画,仿佛一对神仙眷侣。一日午后,皇帝在食了芸嫔亲自做的糯米糕后大加赞赏:“芸儿,你这个做的比御厨做的好吃多了,加了什么秘方进去?” 芸嫔盈盈一笑:“皇上又打趣臣妾了,这就是臣妾家乡小食,几乎家家会做,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到了过年的时候,那就做得更多了,家家户户摆出门口,孩童们串门时随手可取,有时还会比谁家做得好吃,有趣得很。” 皇帝听后叹了口气,道:“芸儿,你可知道朕有多羡慕你与朕说的那种生活?” 芸嫔听后默了默,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岂会羡慕普通百姓的生活?” “一国之君?”皇帝哼了声,“这宫殿看似辉煌,实际却如同一个金色牢笼,你觉得朕可以决定一切,其实朕每句话每件事都不能随意,尤其是那些言官,无论朕做得怎样努力怎样谨慎,每次上朝他们都有无数诟病朕的地方,朕真的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芸嫔心疼地抱住皇帝:“若是皇上不愿意听他们的就别见他们了,皇上不开心了就来臣妾这里,臣妾可以将这里布置成寻常百姓住的样子,过上寻常百姓的日子。” “真的?”皇帝眼里闪着光,“那朕天天来这里,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 不久之后,芸嫔与贤嫔双双怀孕,皇帝心中欢喜,承诺二人诞下子女后便晋级封妃。二人姐妹情深,自是过了好一段欢喜日子,平日里也处处小心,吃喝均是小厨房里专供,自是安全。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 那日,天气燥热,贤嫔从自己宫中走到芸嫔那里已是一身的汗,刚坐下就嚷嚷着要吃冰镇的东西,芸嫔便让宫人取了事先冰好的杏仁豆腐出来。 “不可太过贪凉,慢慢吃。如今你这肚子也月份不小了,可别出什么乱子。”芸嫔嘱咐道。 贤嫔挖了一大勺放入嘴里:“不怕,我连冬天都吃凉的,小时候还掰了冰凌往嘴里放。” 芸嫔笑道:“看不出你小时候还跟顽皮。” 贤嫔道:“可不是,也就小时候能肆无忌惮一点儿,后来规矩越来越多,烦死了。”她又放了一块豆腐入嘴,皱了皱眉头问,“芸姐姐,这豆腐怎么感觉有点儿苦?” “是吗?”芸嫔取了勺来从贤嫔的碗里挖了一勺来吃,“好像是有点儿,大约是他们杏仁没用好,我让他们再盛一碗来。” “那感情好,芸姐姐也陪我吃一碗吧。”贤嫔道。 “好——”芸嫔笑起来,“今日我也放纵一回,就陪你吃一碗。” 二人吃过杏仁豆腐,又聊了好一会儿家常方才觉得困顿,贤嫔便告辞回自己的宫中。 不料刚刚入夜,贤嫔便觉得肚痛难忍,宫人急忙唤了太医前来,诊了脉道是有滑胎迹象,且伴随着大出血,太医拼了劲儿保住了贤嫔的命,无奈孩子还是没保住,且留了命根在身上,以后恐难再怀孕。 几乎是同一夜里,芸嫔也感到胎动难忍,叫了太医诊治,发现有早产的迹象,一时间贤嫔宫中乱成一团,皇帝也来到现场等待。不久之后,屋内传出婴儿啼哭声,太医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径直往皇帝面前一跪。 皇帝急忙站起身:“怎么样?生出来了?朕此前听你说是双生子,是男孩女孩?” 太医跪在地上什么也答不出。 “为什么不说话?”皇帝急问,“是男是女?” “臣……臣不知道……”太医哆哆嗦嗦道。 “混账话!没用的东西!朕自己去看!”皇帝一脚踹开太医,径直往里走去。 谁知太医拦在皇帝面前,哭丧着脸道:“皇上别进去啊,不吉利,芸嫔娘娘生了个双头怪物……” 第105章 皇帝闻言大惊,快步走进内屋,正看见那双头怪婴的一只头耷拉着,已然没了生息,另一只头则张嘴嚎哭着,只是哭声听上去尖利刺耳十分怪异。与皇帝一同进去的皇贵妃乍一看到这副情景,哀嚎一声便晕倒在地。 皇帝看过怪婴后,一声不吭掉头离开,身后跪倒一片惴惴不安的人。 双头怪婴未过一天便夭折了,可怜芸嫔连见都没有见上一眼。 然而事情的发展仅仅是个开端,先是皇贵妃受到惊吓发起了高热,卧床不起。再就是所有接触过双头怪婴的人或是因为半路截杀,或是莫名病故而相继死亡,一时间皇宫上下都流传开了一个说法,道是芸嫔是妖女,倘若继续留着将会祸害国之根本,于是前朝大臣和后宫嫔妃纷纷向皇帝进言,请求将芸嫔杀了了事。 尽管芸嫔生了怪胎的事情让皇帝很不愉快,但要将她赐死又实在于心不忍,最终只是褫夺了芸嫔的封号,将其打入冷宫。 虽然入了冷云宫,在吃穿用度上皇帝仍然对她十分关注,甚至还分了两个宫女过去,只是皇帝碍于旁人的说辞不便去看望芸嫔。两名宫女由于担心自己被芸嫔的“妖法”祸害,不仅从不去伺候芸嫔,还常常私下截留皇帝赐予的东西。 而从小产的伤痛中刚刚恢复的贤嫔在得知了这一切的变故后,心下生出许多疑虑来。带着疑虑,贤嫔来到了冷云宫。 看见芸嫔在冷云宫内的凄凉境遇,贤嫔悲伤不已,她拉着几日不见便形同枯槁的芸嫔道:“皇上竟不念旧情于此?不来看你就罢了,还这样不闻不问的,难道以前的那些好是说忘就忘了的?” 芸嫔却一滴泪也没有,只淡淡道:“怕是那些曾经再美好的爱,到最后都这样吧?”她指了指窗外的一棵半高的树,“那里本该开出芙蓉花的,却什么都没有,就像冬天一样。” 贤嫔心中难受,抱过芸嫔道:“不应该这样的,芸姐姐,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的?” 芸嫔低头道:“我想过,我叔父是个郎中,我小时候因为好奇跟着他学过一点儿皮毛医术,我想,这次怕是被人下了毒,且是慢慢下,一点一点下,分许多次,所以才会让我原本的双生子变成了畸胎。而你,恰恰在那天来我宫中吃了许多杏仁豆腐,所以那晚我们才会同时出事,说起来倒是姐姐害了你。” 贤嫔震惊地看着她:“你……你的宫里被人安插了人?” “想必是,可惜我近身的宫人都被赐了死,如今已经无从查起。”芸嫔摇摇头。 “无从查起也要查!”贤嫔咬着嘴唇道,“芸姐姐,我一定要将这幕后黑手给抓出来!”说完贤嫔便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脚步:“姐姐,我那里有一名宫女叫做秋燕的,很可靠,人又机灵,会随机应变,我将她弄进冷云宫里照应你。” 第110章 “妹妹,你何必为我操心呢?”芸嫔摇了摇头。 贤嫔却坚定道:“姐姐你就别拒绝了,我定会查出真相,替你我找回公道!”说完眼神又落在芸嫔的手腕上,“还戴着皇上送你的翡翠镯子呢?扔了吧,还留恋什么。” 贤嫔刚走不久,芸嫔的屋门口便有个女人探头探脑:“哟,这么好的屋子啊!”她抬脚往里跨了一步,“你是新来的芸嫔?” 芸嫔站起身来,恭敬道:“姐姐看着眼生,不知怎么称呼?” 女人咧嘴呵呵笑了声:“我曾经是丽贵人,虽然品阶不如你,不过现在大家都一样。” 芸嫔默了默,道了句:“丽贵人好。” 丽贵人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挺老实的,但是在这宫里老实人是待不下去的,听说你被人说成妖女才被贬到这里,依我看你不是什么妖女,妖女怎会被凡人欺负至此,不过你也是活该,谁让你笨被人算计呢。” 芸嫔撇了撇嘴:“不知贵人是因为什么才到了这里?” “我?”丽贵人冷笑一声,“我把宫里的主位给毒死了。” 芸嫔浑身打了个哆嗦,惊恐地看着对方,女人却不以为然道,“倘若我不毒死她她迟早也会让我死,我不过是自保,只可惜我百密一疏,最终被抓到了把柄。”她说完看了一眼芸嫔,“现在你知道了,我可不是吃素的,你要是识相点儿,就把这屋子腾出来让我住,否则我一天也不会让你安生!” “这屋子是皇上赐给我的……”芸嫔懵了,据理力争。 丽贵人狂笑起来:“皇上?皇上要真对你有情义就不会把你贬到这里来!真是幼稚!”说话间已将芸嫔仅有的一些物什给扔了出去,又返身拉住芸嫔的手往外拖去。芸嫔产后虚弱又受此打击,根本不是丽贵人的对手,纠缠了三两下便被拖到房外。 丽贵人正要放手,眼睛瞥见芸嫔手腕上的镯子,便一把捋了下来:“这个不错,给我了!”芸嫔本能地要去夺回,却被丽贵人推到在地。 “干嘛?舍不得?皇上给的吧?有什么用?还不如给我,省得你看了伤心。”丽贵人得意得将手镯套上自己的手腕,返身进了门。 芸嫔又无奈又伤心,只得去了隔壁丽贵人原先住的破屋子,又累又困地趴在桌上,混混沌沌间便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边多了个模样陌生的小宫女。 “你是谁?”芸嫔惊慌地往角落缩了缩。 宫女抬头甜甜一笑:“娘娘莫怕,奴婢是秋燕,是贤嫔娘娘让奴婢来侍奉您的。” 芸嫔苦笑道:“何苦让你陪我受苦呢?” 秋燕满不在乎道:“娘娘就是客气,依娘娘的性子很容易被人欺负,今天丽贵人的事奴婢已经知道了,娘娘莫急,奴婢赶明儿就把她收拾一顿,让她心甘情愿地把屋子再腾出来。” 芸嫔苦笑道:“算啦,何苦多事,由她去吧。对了,我以前怎么在贤嫔那里没见过你?” 秋燕道:“因为在册上奴婢并非是贤嫔娘娘宫里的人,她放奴婢在外面也是方便行事。当初我来京城,盘缠被偷走投无路,是贤嫔娘娘收留了奴婢,奴婢这条命就是贤嫔娘娘救么,所以娘娘请放心,贤嫔娘娘让奴婢做的事奴婢在所不辞也要做好。” 芸嫔感激地看着她:“她对我真是好,你也是。” 入夜,二人沉沉睡去,谁知睡到半夜被浓烟给呛醒,睁眼一看发现屋内进了烟,原来是隔壁的屋子着了火。 二人跑出屋外,发现隔壁的火势已经难以控制,冷云宫里的一切事物都怠慢得很,此时才见到有宫人提了水来灭火,然而对于蔓延的火势,显然助力不大。秋燕突然想到了什么,将芸嫔拉到一个角落暗中观察火势的发展,芸嫔不解道:“我们可以去帮忙救火的。” 秋燕神情严肃:“娘娘,您没看出来这场火烧得有点儿蹊跷吗?” “啊?”芸嫔愣住。 “奴婢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目标就是娘娘您,结果阴差阳错,恰巧您今天和丽贵人换了屋子,所以才免遭劫难。” “我已经进了这冷云宫,还不放过我吗?” “进了冷云宫还有出去的可能,只有死了,那帮人才会真正高枕无忧。” 火烧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灭,屋内发现三具女性尸首,其中一人手上戴着只翡翠镯子。当这个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皇帝着实难过了好一阵子,然而宫中都趁机传言说是芸嫔这个造孽触怒了上天,放了把天火将她阵法,此乃天意,因此皇帝只得将这份难过藏在了心里,只独自去冷云宫外绕了绕,再后来,连绕也不去绕了。 火灾之后,芸嫔在屋中躲了一个月,秋燕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花草,挤出汁来涂在她的脸上,让她脸上暂时长出红色斑点,秋燕则对外宣称丽贵人得了传染性极高的皮肤病,导致无人敢靠近她们的住处。 一月之后,芸嫔脸上的红斑渐消,但因为病容和极度瘦削使得原本的美貌消失殆尽,再无人能够认得出她本来的面貌,于是芸嫔便以丽贵人的身份活了下来。秋燕不时通过自己在墙根挖的地洞出入冷云宫,与贤嫔取得联络,这一晃就过了两年。 两年间,贤嫔已晋升为贤妃,与此同时,她也借助同乡人卓越之手查到了当年在芸嫔的饮食中做手脚的宫人,彼时那名宫人预料到自己会被杀人灭口,便没有去领赏赐,而是利用出宫采买的机会伺机逃跑了,然而两年间这名宫人惶惶不可终日,始终被人追杀,最终没能逃过灭顶之灾。临死之前这名宫人被卓越所救,卓越方才从他嘴里问出原来下毒一事是皇贵妃和赵贵妃联手策划,赵贵妃出主意,皇贵妃则物色人去落地,最终害惨了芸嫔和贤嫔。 卓越将得到的消息告知贤妃时,贤妃却因为苦无证据无法向皇帝告发,于是她只能养精蓄锐寻找合适机会,直到有一天碰巧撞上了惠妃。 第106章 那日,贤妃带了些日常用品去冷云宫,行至附近便听见前方嘈嚷一片,贤妃急忙快走几步,正看见惠妃拉着秋燕训斥。 “好啊!你这个小妮子居然偷挖墙根溜出来,还溅了泥水在本宫的裙角,本宫一定要好好惩罚你。”惠妃对身边的怜儿使了个眼色,“给我掌她的嘴!” 怜儿领命正要对秋燕左右开弓,贤妃赶到了现场。 “妹妹何必对一个冷云宫的罪奴动气呢?”贤妃道。 惠妃诧异道:“她冲撞了我,我连教训一下都不行吗?” 贤妃道:“自然可以,不过我见她已对妹妹赔礼道歉了,妹妹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惠妃哼道:“我虽不喜多事,不过也不像姐姐那样处处忍让,如今连一个罪奴都要放过,岂不是窝囊!” 贤妃自然知道她在拐弯抹角地讽刺自己,当下也变了脸色。秋燕见此情景,忙道:“是奴婢的错,奴婢自己打,免得再脏了这位小姐姐的手。”说完便开始自掴耳光,直到双颊肿胀方才让惠妃满意。 看着惠妃袅袅婷婷地远走,贤妃心中翻腾不已。 秋燕拉了拉她的裙角,道:“没事,娘娘,奴婢没事。” 贤妃的脸色发白,摸了摸秋燕红肿的脸庞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当晚,卓越发现了贤妃要求见面的记号,于是匆匆赶到了湖心亭。 “娘娘召臣来是有何吩咐?”卓越问。 贤妃的脸看上去有点儿焦虑:“这么多年了,我们知道了真相,却无从揭开。” 卓越不语,眼中流露出怜惜的神色。 “如果不能揭开,至少也要让做错事的人受到报应。”贤妃道。 “娘娘让臣做什么,臣义不容辞地去做。”卓越道。 “你能否先去接近惠妃宫里的怜儿?” “惠妃?为什么?”卓越不解。 “因为我不能太直接,只能从一个似乎与此无关的人下手。”贤妃道。 卓越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要再等等吗?” “我不想再等了,芸姐姐的身体越来越差,我想让她早一点儿看到昭雪的一天。”贤妃看着卓越,“只是辛苦你了。” 卓越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辛苦,只要是为你做的事,我都不会觉得辛苦。” 贤妃的脸红了一瞬:“等这件事结束,我一定给你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好姑娘许配给你。” “我不要!”卓越突然放大的声音,“尤其是你给我找的,我绝对不要!” “别耍小孩儿脾气,你年岁也不小了,别和姐姐置气。”贤妃劝道。 卓越摇头:“我可从没把你当做姐姐。自从十年前那次相遇,我便对自己说,今生今世我卓越要么不娶,要娶只会娶你!” 贤妃沉下脸来:“以后再不许说这样的话!”她不再看卓越,转身匆匆而去,空留下卓越的寂寥苍白。 他自然记得那个午后,他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孩子,在白马寺看见了上香的她,那样娴静美好,仿佛岁月都在那一刻静止。他看的呆了,竟没有瞧见有一匹快马一边喊着“闪开”一边奔来,直到她回眸看见这一幕,惊呼着让他闪开他才醒悟过来。最终那匹马与他擦身而过,而她竟关切地跑到他身边问他受伤了没有,他呆呆的,脸红红的朝她摇了摇头,他记得当时她还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这个小孩儿真老实可爱。” 第111章 他不喜欢她叫他小孩儿,看模样她也就长他三五岁,这有什么要紧,他还是可以喜欢她,只要她没嫁人。他后来终于打听到她的出身和家世,然而也打听到她即将进宫的消息。 可是,就算她嫁人了也不要紧,他还是喜欢她,喜欢她是他自己的事。卓越苦涩地想,他也可以进宫,做一个侍卫,去守护她,关心她,去为她做任何事。 布局大约有大半年,在这段时间内,惠妃怀孕了,处于一种被旁人羡慕嫉妒恨的微妙位置,贤妃知道,她可以动手了。 先是用金钱诱惑,从宫外找了个女孩芙蕖混进惠妃的宫中,谁知阴差阳错最终配给了舒婕妤,不过好在她幸不辱使命,成功将秋燕提供的木菊花混入惠妃的吃食佐料中,加上卓越当晚故意支开怜儿,让芙蕖趁夜放了一把大火。 再后来,卓越借着秋燕的名义将芙蕖约到冷云宫外,趁机杀她灭口。事发以后,卓越又通过芙蓉了解到皇贵妃想要借此事栽赃赵贵妃的意图,于是与贤妃合计后,觉得这是天意助人,正好可以借此打击二人,于是几人设计了一个局中局,打算借着皇贵妃的力扳倒赵贵妃,然后再揭发皇贵妃的阴谋,一举两得。于是,才有了秋燕故意在冷云宫外偷蘑菇让许之城发现,并将线索引向淑妃的事情。 只是,在一个细节上被许之城识破,让赵贵妃免于一劫,于是贤妃便将所有关注点引至皇贵妃身上,力求不再失误。这其间她不惜利用卢文馨打探许之城那里的进展,并将错误的线索通过卢文馨放出去。 然而,许之城似乎总能发现其中微妙的疑点,贤妃打算推进一把,于是故意让卢文馨查到秋燕叔父曾是云南花匠的事情,另一方面,皇贵妃因为担心事发,派了芙蓉将毒药带给秋燕,想让她自行了解,却不想秋燕正好借此事坐实了皇贵妃的罪行。 一切本该很顺利,却在一件事上出了纰漏——卓越杀了芙蓉。 那夜,卓越本来约了芙蓉想要问一问皇贵妃后续的举动,却不想让他发现芙蓉后面跟了个尾巴——娉婷。 “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卓越责备道。 谁知芙蓉并不买账,白了他一眼道:“干什么?你就这么怕被别人看见啊?” “被人看见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卓越道。 “反正皇贵妃答应我会放我出宫,你要是担心,干脆娶了我算了,反正我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卓越气笑,“我碰都没碰你,你哪儿来的孩子?” “反正我不管,你要是再不肯给我名分,我就到处跟别人说我是你的人!”芙蓉挑衅地看着他。 “神经病!”卓越不想理她,掉头就走。 谁知芙蓉接着又道了句:“我还会把你从我这里套取皇贵妃行踪的事也说出去!” “你敢!”卓越猛地顿住脚步。 “为什么不敢?!”芙蓉斜着眼睛看他,“我现在就去告诉皇贵妃去,看你以后怎么立足!” 芙蓉仅仅走出一步,便被卓越紧紧箍住了脖子,芙蓉拼命挣扎,二人相持不下,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卓越情急之下顺手掏出枚簪子,刺向了芙蓉。 匆忙间,卓越迅速跑离了现场,甚至没有来及看一看芙蓉有没有死,更没有来及将簪子收回。 因为簪子的事,卓越心中惶惶,一心想要取回簪子,一旦许之城问到这簪子的来路那将会暴露自己。于是,他想到了让怜儿永远闭嘴。 卓越对于怜儿其实心怀愧疚,他很清楚怜儿心思单纯,且是真心对自己,本来欺骗她已经有点儿于心不忍,如今还要对她下手,他犹豫不决。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怜儿在大牢里疯了的消息。对于此,卓越将信将疑,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然而,卓越并不知道此时的许之城已对他产生了疑心,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每个表情都在许之城的观察之下。怜儿的疯看在卓越的眼里,让他既心痛又怀疑,他没有忍心马上动手,可是惴惴不安的情绪整日围绕着他,在这样的情绪下,他等来了怜儿可能被治愈的消息。 事到如今,卓越再也坐不住了,倘若怜儿将这簪子的事情告诉许之城,许之城必然会将调查重点放在他身上,并很可能顺着这条线查到背后的贤妃。卓越想到这里,终于下了决心,他在了解到怜儿所住的房间后开始了行动。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所有的计划都在许之城的计划之中,他落进了一个大圈套,在他被许之城捉住之后,他知道怜儿也一定不会再替他保守秘密,于是,卓越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对许之城透露半个字,最坏的结果就是以死了结,让贤妃安全过关。可是,许之城居然并没有审问他,只是偶尔过来聊聊天,让他完全摸不准许之城想要干什么,而许之城越是这样不紧不慢,卓越心里就越为慌张,他无法得知许之城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另一边,其实许之城早在皇贵妃进入冷云宫的那一刻开始就布下了局,他隐隐觉得这此间的事情定是与冷云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暗中在冷云宫里布下眼线,果然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皇贵妃在进入芸嫔曾住的那间屋当晚,隔壁的枯瘦女人便来到了她的面前。 “别来无恙,皇贵妃?”女人因为太瘦,笑起来凭添了种恐怖。 “你是谁?”皇贵妃有些茫然,“本宫见过你吗?” 女人呵呵笑出声来,听上去毛骨悚然:“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记不得我这个人,总记得若干年前,你宫里曾有个小宫女擅药理,尤其会配那种让女人畸胎的药吧?再慢慢地逐次地下到吃食中,神不知鬼不觉?” 皇贵妃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女人:“不……不可能,鬼……鬼……” 女人又笑道:“对哦,那个被你害惨的人当时就住在这屋子里,结果你还不肯善罢甘休,又派人烧了把火,企图将她烧死。” 皇贵妃因为害怕而颤抖,她站起身向门外跑去,门外却闪进一个人来,正是贤妃。 “贤妹妹,快救我,救我!”皇贵妃一只手拉住她,一只手指着身后,“有鬼!有鬼!” 贤妃却将她的手重重甩开,冷冷道:“娘娘现在想到我了?不过娘娘肯定不知道当年我也是吃了掺了药的甜羹才出的事吧?” 皇贵妃愣住了。 “拜娘娘所赐,那甜羹里的药正是娘娘的人下的。” “不不不!”皇贵妃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不是的,你不能怪我!” 身后的瘦女人此时已悠哉悠哉地走到了皇贵妃身后,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拍了把皇贵妃的肩膀:“娘娘真会开玩笑,你不会说下在我那里的药也是无心的吧?”她顿了顿又摸了摸皇贵妃的头发,从上面取下一根簪子在皇贵妃的脖子上来回比划了比划,“还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当年的那场火没有烧死我,真是老天有眼,让我还能看到今天!” 第107章 皇贵妃愣住了:“你没有死?” “是不是很失望?”瘦女人笑,“不错,就是我,我还没死。” 皇贵妃扑通跪了下来:“芸妹妹,你误会了,火不是我放的,是赵贵妃,是她一手策划的,她原本让我的人动手,可是我觉得此事太过重大,于是一直犹豫,后来她等不及就派人放了火,真的不是我!” “赵贵妃,我们也不会放过她的,她最终会陪你一起下地狱。”芸嫔说得清清淡淡,言语之间却透着难言的冷意,“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甘心!” 贤妃与芸嫔并没有想到卓越已被许之城控制,只道他是被派出宫去公务,却不料在去见皇贵妃的时候被早已守在此处的许之城和皇帝看了个正着。 皇帝了解到全部原委后,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定定地看着芸嫔叹了口气。不料芸嫔却仿若未见,只轻轻地侧了侧身子,将目光看向窗外。 皇帝又看向贤妃和许之城:“你们先出去吧,朕与芸儿有些话说。” 贤妃施礼默默退了出去,皇帝又朝着跪在地上的皇贵妃斥道:“你还杵在这里干嘛?还不滚出去?!” 皇贵妃惶恐之下也立刻退了出去。 见屋内只余了自己和贤妃,皇帝终于舒了一口气,轻轻地走向她。这么多年,他再次走向她,尽管她已不再美貌也不再年轻,但皇帝仍觉得心中有一丝当年的青涩之感,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芸嫔见他靠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芸儿,你怕什么?是朕啊!”皇帝不解道。 芸嫔眼中充满惊恐:“不要过来!” 皇帝只得站住脚:“芸儿,朕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委屈,朕现在就接你出去,朕会马上封你为妃,不,贵妃,皇贵妃,只要你想要的,皇后也行!” 芸嫔并不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悠悠道:“皇上的芸儿已经死了。” 皇帝哽咽道:“朕知道你在生朕的气,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生气?”芸嫔苦笑一声,“哪里会有生气?这么多年,所有的恨都消失殆尽了。”她顿了顿又道,“所有的爱也是。就像被烧过的这间屋子,再也回不去原本的面目,焦黑焦黑,连痊愈的可能都没有。” 第112章 “芸儿,你就不能原谅朕吗?”皇帝还从来没有这般低声下气过。 芸嫔道:“皇上若真想为我做什么,就答应我两件事。” “芸儿你说,别说是两件,两百件也行。”皇帝迫不及待地应了下来。 “这第一件,便是皇上要赦免贤妃妹妹,不再追究她犯下的事。第二件则是皇上要答应我出宫。” “第一件事,贤妃的确做的不对,要知道,谋害皇嗣是死罪,不过芸儿你求情且事出有因,朕会考虑一下。至于第二件,朕不允,朕不许你再离开朕!” 芸嫔笑了笑:“我就知道,皇上是不会答应的,皇上只会依着自己的意愿,哪怕这会让别人难过。”说完这番话后芸嫔便目不斜视地向外走去,“我累了,想去睡一会儿,皇上还是不要在这么破败阴冷的地方呆着了。” “芸儿……”皇帝看着她风雨飘摇般的背影,难受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门外,贤妃问道:“许大人,你将卓越怎样了?” “看来娘娘已经意识到了。”许之城道,“娘娘放心,臣并未为难卓统领,只是偶尔与他聊个天而已。” 贤妃道:“是吗?他不是个爱聊天的人。” “那要看聊什么话题,倘若聊到娘娘,他便话很多。” 贤妃猛地抬起眼:“你……你都知道了什么?” 许之城默了下,眼光看向别处。 贤妃紧张道:“不关他的事,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许大人只管将我投进大牢好了。” 许之城叹了口气:“卓统领倘若知道娘娘这么维护他,他该会有多欣慰。” 贤妃的脸苍白一片:“我曾答应过他,此事一过,便送他辞官离宫……是我害了他。” “真可惜。”许之城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贤妃却道:“我并不后悔。” 许之城皱起眉头:“利用卢文馨并致她于死也不后悔?” 贤妃猛地睁大眼睛:“不!我并没有害死文馨,我怎会去害她?” “即便不是娘娘的本意,又如何保证不是旁人为了保全娘娘而出的下策?” 贤妃愣在那里:“不,不可能!”她道,“绝不可能!许大人是不是怀疑卓越?他如果要做什么事必先告知我,不会是他!” “可他去杀怜儿姑娘的事可告诉娘娘了?还有芙蓉,那明明是临时起意。” 贤妃语噎,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许之城还想继续问什么,忽听屋内有杯盏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到皇帝怒道:“行!朕同意放你走!你走了后就不要再在朕面前出现!朕不想再看见你!” 转眼间皇帝已气冲冲地走到门口,一眼撇见贤妃,又怒道:“你!阴恨毒辣,谋害皇嗣!立刻下到天牢,等候处置!” 芸嫔闻言追出来:“皇上,求您饶了贤妹妹!” 皇帝却恍若未闻,独自大步走出了冷云宫。贤妃微微一笑,望着失神的芸嫔道:“不要紧,我一向命大,不过是关几日。” 芸嫔恍然道:“对,你可以去找卢将军,一定不能有事。”她又转向许之城,“许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有的事情都事出有因,望许大人在判案时能酌情考虑。” 许之城在心内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苍茫一片。 卓越在听闻贤妃下狱后几近崩溃,隔着铁牢大声呼号着要见许之城。不出许之城所料,卓越将所有的罪责都一肩揽下,甚至连动机都编造了好几个。许之城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道:“你可知,她都全部认下,她也说此事与你无关,让我将你放出宫去。” 卓越的神态变得无比复杂,一出声竟带着哽咽:“她……她真这样说?” “真这样说。” 卓越猛地抬起头:“不!都是我做的,给我纸笔,我要写认罪书!” 许之城却不着急命人准备:“你还是想想好,不要写漏了也不要多写。” 卓越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问你,卢文馨是怎么死的?” 卓越皱眉道:“卢小姐?不是我杀的。” 卓越回答得很快,十分干脆,眼神也没有闪烁,许之城沉默地看着他:“那是谁做的?” 卓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不会是娘娘认下这事了吧?不可能!娘娘绝不会杀卢小姐。” 许之城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 许之城心里有一个疙瘩,贤妃与卓越都揽下了所有罪行,没理由只余下卢文馨的事不认。然而,卢文馨单纯直接,平日里也没有和人结下冤仇,除非是她知道了什么隐秘被人杀了灭口。 不久之后,贤妃在狱中畏罪自杀,死前只留了一句话,便是嘱咐许之城将卢文馨的死因查清,将凶手绳之以法。 芸嫔得知贤妃死讯后悲伤过度,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请求皇帝将她送出宫去,在郊外的红叶山庄咽了气,据说那一日,原本已经开始枯败的漫山红叶突又回复了艳丽颜色,微风抚过,瑟瑟而语,好不悲伤。 卓越得知贤妃死讯后,在狱中大喝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溅出满心的悲愤,不久以后也气绝身亡。 赵贵妃因牵连此案,与皇贵妃同被皇帝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此案落幕,却一片苍夷。皇帝似乎一下老了十岁,在宁妃的搀扶下登上角楼:“朕以前一直想爱妃为何总喜欢站在角楼看风景,现在朕晓得了,宫外那烟火之色要比宫里温暖的多。” 宁妃淡淡道:“皇上想多了,臣妾就只是看看日落。” 皇帝凄凉地笑了笑:“日落,一天的美丽谢幕了。” 许之城重新回到大理寺,何隐似乎心情不错,见到许之城后主动上来招呼:“许大人气色似乎不大好啊,原本以为要叫你一声许少卿了,结果没什么说法嘛。不过许大人也别泄气,皇上可能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忘了给你升职,再过些时日或许就想起来了也说不定。” 许之城面无表情,眼神游离。 何隐不甘心地问:“许大人有没有听本官在说什么?” 许之城道:“没听,我在想案子。” 何隐:“……” 苏玥有一段时间没有许之城的音讯了,因为他的生死,她养成没事就往博物馆跑的习惯。许之城的生卒年份她已能记得,之前的卒年终于变成空白,这让苏玥松了一口气,由此今日再去博物馆时便轻松许多。 然而,当她走到许之城的生平介绍前时不由愣住了。那里的卒年竟再次出现,只不过比前次晚了一个季节。下方是寥寥数语,指出许之城因卷入一场宫廷纷争而被人毒害。 苏玥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她急忙回转身去查找当年这段时期的历史,很快发现了端倪。 第108章 史料记载,那一年发生了宫廷政变,许多人牵连其中,死伤不少。苏玥刚用手机将这段记载拍下,右肩便被拍了一下。有个人嘻嘻笑道:“苏医生,你好啊!” 苏玥回头看去,竟是王一。 她有些尴尬,伸出手去:“好久不见。” 王一并没有与她握手,依旧嘻嘻笑道:“苏医生,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苏玥有些意外:“吃……吃什么饭?” “就是一顿便饭,苏医生一定要赏脸,楼下的那家就不错。”王一道,“不要拒绝我,我可有些心理上的问题要咨询你。” 苏玥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她每次看见王一浑身都有一股子寒意。 “那就在这儿谈吧,我不饿,不想吃饭。”苏玥拒绝道。 王一的脸果然阴沉下来,半晌才道:“既然苏医生坚持,那我也不强求。” 苏玥松了一口气,在附近的长凳上坐下,道:“见你比上次的精神又好些了。” “那是自然。”王一又得意地笑开来,“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我想想就高兴。” 苏玥心里“咯噔”了一声,忖着王一恐怕并没有康复,妄想症还更严重了一点儿。 王一却道:“苏医生你不相信?我可没有瞎说,那些人真的死了,有的被关在小黑屋活活渴死饿死,有的出车祸起了,还有的从楼上掉下来,啪的一声,就像一块服服帖帖的肉饼……” 苏玥别过脸去:“王先生,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她站起身后又转回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省人医精神科的刘医生,我同学,你尽快去挂他的号看一看,对你有帮助。” 王一沉下脸来:“我没有病!我都好了,你为什么总不相信我?”他扯住苏玥不依不饶,“我敬重你叫你一声苏医生,可你居然用这种态度对我,我心里不舒服。” 苏玥急切地想要挣脱,无奈却怎么也抽不回手。正僵持间,方一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一,放开她!” 王一回头一看,嗤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方医生,方医生这架势看起来不大友好啊。” 方一楠走到面前:“王一,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可以到我诊所来,现在请你放开苏玥。” 第113章 王一不以为然:“你算老几,你说什么我就得听?” 方一楠吃了一个瘪,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王一,你要是再无理取闹,我就报警了!” “你报啊,有种你就报啊!”王一突然激动起来,将苏玥的手攥得生疼。 王一这句话刚说出口,便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唤声。许子岸不知何时出现在当场,扭着王一的胳膊道:“你就这么希望警察来管管你?” 王一眼睛充血,看了会儿许子岸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苏玥还没来及松气,方一楠便担心地责备起来:“都说了,他的咨询都转给我,你就是不听,下次绝对不接了。” 苏玥吐吐舌头:“以为他有好转,没想到是更严重了。” “下次找我,我请医院的朋友先开药给他。”方一楠说完后一抬头看见许子岸,于是问道,“许警官,多谢你,我和苏玥先走了。” 许子岸歪着头:“不是下班了么?怎么你要带她回去加班?” 方一楠噎住:“哦,下班了,那我送苏玥回家。” 苏玥微不可查地朝旁边让了让:“啊不用,我约了许子岸吃饭。”说完便拉着不明就里的许子岸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我当挡箭牌啊?看来你对这个方医生是唯恐避之不及啊?我见他挺斯文的,哪里惹得你不高兴了?”许子岸边走边问。 苏玥道:“你就闲操心,走,我们先去吃饭!” 许子岸却停住脚步,为难地说:“我是挺想请你吃饭的,可是我一会儿要去执行任务。” 苏玥有些焦急:“那我问你一件事,许之城是怎么死的?” 许子岸莫名起来:“你这个月是不是问过我好几遍?” “因为每一次你说的都不一样,所以我才问你。” “有么?”许子岸摸摸脑袋,“不会啊,我记得很清楚,他是卷入一场宫廷政变,应该叫‘神策门之变’,不过具体的史书上没有记载。” “是谁造反?”苏玥继续问。 “那本书上没写?我不记得细节了……”许子岸摇摇脑袋,“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了?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变成许之城的迷妹了?这么关注他?” 苏玥撇撇嘴:“哪有迷?算了,改天再请教你,我先走了。” 许子岸在身后叫道:“别在外边逛了,天黑得早,快点儿回家!” 回得再早,小巴到郊外的时候天也已经全黑,苏玥在终点站下车,吸了一口郊外的新鲜空气后开始往家中赶。 小路中间的一盏路灯“嗞啦啦”响了两声后突然灭了,一股冷风吹来,让苏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紧了紧外套,脚下加快了速度。 可是,她再次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直跟着自己。苏玥紧张地回头看去,可是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清。她觉得恐惧袭来,开始向着前方巷口的亮光跑去。身后的脚步也紧接着跑起来,苏玥吓坏了,忍不住惊叫出声。与此同时,身后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她回头看见似乎有两人扭打在一起,不过三两下功夫其中一个个头矮小的人便落败而逃。 苏玥吓得挪不动脚步,定定地看着另一名身材高大的人向自己走来,直到走到跟前,她方才松了口气。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丰神俊朗,微弯的嘴角含着云淡风轻的笑。 “苏姑娘,好久不见。”他说。 苏玥只觉得一颗心完全放下,情不自禁上前两步抱住了许之城。许之城在愣了一瞬后也反手抱住了她:“不怕,我送你回家。” 到家后,苏玥方才缓了口气,一边给许之城沏茶一边道:“想不到你的功夫还不错。” “都是些皮毛功夫,有时候防身还有点儿用。对了,你可知是什么人跟着你?” 苏玥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刚才看清他的长相了么?” “大约五尺一寸高,短发,较为壮实,面貌没有看清。”许之城说。 “我似乎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印象……”苏玥摇摇头。 “苏姑娘,在下还是觉得你换个地方住比较好,这里太过偏僻了。” “可是……”苏玥犹豫起来,“这是个特别的地方,在这里我可以遇见你,也可以寄出给你的信。” 许之城的心一下变得很柔软,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苏玥觉得脸莫名地烫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打翻了一只杯子,又语无伦次地找话题:“你饿不饿?正好我也没吃饭,煎牛排吃好不好?” 许之城含着笑:“反正我也不知这牛排是种什么东西,你说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虽说苏玥做饭不行,不过煎牛排还是有两下子的,考虑到许之城的口味,苏玥特地煎了全熟的,再配上家里存的红酒,看上去还像模像样的。 许之城望着面前的盘子发呆:“这么大的肉切都不切,这要怎么吃?” 苏玥忍着笑递过刀叉:“你可以跟我学着这样吃,当然了,如果你想用筷子,也不是不可以。” 许之城把筷子一搁:“小看我,我定然学得十分快。” 许之城一点儿都没吹牛,吃到一半牛排的时候,他的熟练手法已然让人不信他只是第一次拿刀叉。许之城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看着很普通,吃起来味道不错。对了,这个拌面差点儿火候。” 苏玥愣愣地看着他又叉起一口意面,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桌面最上面的书,许之城捡起一看,呆了一瞬。书封面上赫然是《许之城传》。 “这里写的都是有关于我的事?”许之城好奇地翻了开来,“哎,这里写了我的生卒年份,那岂不是我今年就要死?可是距离今年底只有两月余……” 苏玥一把抢过书来,正色道:“这本书的内容会变的,上面既然这样写了,那你正好要留意一下,不要贸然行事,比如,你这两个多月都不要回去了……” 许之城笑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死?上次是遇了险,幸亏有你送给我的护身玉牌才幸免,所以说,你是我的福星。” 说着许之城取出玉牌来,碎裂的地方已用金箔镀好:“幸好裂纹很对称,否则就难看了。那玉匠还问我是什么大师傅打磨的玉,说手艺简直出神入化。” 苏玥看着他如此轻松地说着九死一生的事,有一刹那的心疼:“总之,你不能再涉险了。” 许之城问:“书上可说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只说是卷入了宫廷政变。”苏玥又翻了翻书页,“所以你就算回去,千万不要与宫里的事沾边。” 许之城未置可否,只道:“在皇城之下,很多事身不由己。” 苏玥不依:“我不能看着你死。” 许之城温和地笑了笑,将话题轻轻转开:“方才我略略翻了翻那本书,似乎没有提到一个叫做卢文馨的女子是怎么死的?” “卢文馨?”苏玥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陌生,然而敏感的心思让她立刻明白了此人是谁,“是不是赐婚于你的那个人?她死了?” 许之城点了点头:“我却不知是谁杀了她,但她可能是因我而死。” 苏玥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很伤心?” 许之城也沉默了一下:“她对我很好,但是我却辜负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论她是谁,我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查出真相。” 苏玥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总之,无论何时何地,要保重自己。” 许之城露出一个调皮的笑:“自然,活着多好,还可以见你。” 听到这句话,苏玥的眼眶竟有些湿润,她握住他的手:“说话算话,我等你。” 第109章 宫里近日冷清了许多,皇后主位空缺也就罢了,连皇贵妃,贵妃位也空缺了一个。原本的格局打破,新的一轮明争暗斗已经开始酝酿。皇帝看着这一切不由意兴阑珊,芸嫔死后他更是寡言少语了一阵,除了偶尔与宁妃说说话便很少踏足后宫。 这日午后,皇帝在御书房小寐后醒来,一睁眼看见宁妃正在沏茶,温暖阳光斜照在她的侧面,看上去宁静美好。 听到声响,宁妃回转头来,温言问道:“皇上醒了?” 皇帝疲惫地坐起身来,朝宁妃招招手:“宁儿,到朕身边来。” 宁妃端着碗红枣茶走过去,依言坐下:“皇上感觉可好一些了?”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皇帝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恹恹道,“天冷了,叶子都落了。” 宁妃笑道:“索性阳光很好,要不要臣妾陪皇上出去走走?” 皇帝点点头:“也好。” 二人相携选了一条僻静的小道走着,连鸟儿都不大飞过。皇帝叹了口气:“这才什么日子,连宫里都萧条成这样了?” “皇上,就快冬至了。”宁妃提醒道,“今年的冬至宴?” 皇帝摇了摇头:“朕哪有心思搞什么家宴?” 宁妃劝道:“宫里的老人许久也没见到皇上面了,都盼着在家宴上见到皇上。另外,听闻最近宫里又来了些新人,也都想着见皇上呢。” 第114章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今年冬天冷得早,再不弄家宴就更冷清了,宁儿就你去张罗吧。” 宁妃微笑福身:“臣妾遵旨。” 回到自己宫中,刚进宫门,宁妃便见到打理花草的荆婆婆冷冷地出现在那儿。宁妃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回身叮嘱贴身宫女道:“去膳房跑一趟,本宫突然想吃碗桂花酿。” 宫女应声去了后,宁妃方才向荆婆婆走去,荆婆婆长相奇丑,歪嘴塌鼻,模样一点儿也不招人喜欢。 见宁妃走近,荆婆婆福了福身算行过了礼,又四下看了看问道:“不知娘娘是否有好消息?” 宁妃点点头,对荆婆婆甚是尊重:“婆婆放心,皇上答应举行冬至宴了,且由我操办。” 荆婆婆板着的脸难得有了一点儿笑意,道了句:“做得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近日尽可能亲力亲为,不可假手于人,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 宁妃略一犹豫后点了点头,又试探问道:“婆婆,他……最近怎样?” 荆婆婆又回复了冷脸:“挺好。” 王有龄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数落着许之城:“你说你这叫什么事儿?查清了这么大一桩案子皇帝却一点儿提拔你的意思都没有,现在反而让大理寺的那帮同仁笑掉了大牙。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这都是因为太较真!你想啊,你破一个案子,结果带出一串人,而且这串人都是宫里最有地位的娘娘,被你一查死的死关的关,后宫一片哀鸿,皇上能高兴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在官场上适可而止,有些事知道就好,没人希望翻天覆地……喂!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在发什么呆啊?” “我在想我可能要对一个女孩负责任了。”许之城道。 王有龄一口酒喷出:“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对谁负责任?” 许之城望向他:“就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个异时空的女孩。” 王有龄又接着喷了一口酒:“许兄,我的大哥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和她怎么能走到一块儿去?” “我……我抱过她。”许之城的脸红了红,“抱过两次……” 王有龄瞪着眼睛:“看不出来你这个人也会开窍啊……不过,你还没说你怎么能和她在一起?” “其实,我可以穿梭到她的时空。”许之城眼睛亮亮的,“在那里,什么都很新鲜,我挺喜欢那里。” “你要去哪里?”王有龄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要丢掉这里的一切一切?” 许之城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你们几个朋友,这里真没什么让我留恋的。” 王有龄唏嘘道:“也是,官场不适合你。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查清卢文馨的案子吧。”许之城道,“我要对她有个交代。” 冬至宴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后宫众人听闻冬至宴并未取消不由都松了一口气。谁都知道如今后宫已经重新洗牌,谁都想在新的格局中拔尖,均铆足了劲准备好好表现一番。 宁妃今日又去御膳房叮嘱了一番,御膳房的首领太监忙前忙后地带着宁妃确认菜单和酒水,宁妃看过后基本没有异议,只在酒水上提了自己的想法。 “换些温和的酒水即可,这次是家宴,外戚和大臣们都不在邀请之列,后宫的娘娘们喝些绵柔低度的酒就好,皇上也不能喝太烈的。” “是是是,还是娘娘想得周到。”首领太监连连应声,“奴才马上就去安排。” 宁妃未作多言,转身回到自己宫里。整个下午宁妃都没有踏出住处,且屏退了侍奉的宫女,只有一名新来的奉茶宫女不懂事地闯入了一次,见宁妃扯出许多衣物在床铺上。 “咦?娘娘,这些衣服怎么没见您穿过?真好看。”宫女一脸艳羡。 宁妃道:“都是原来进宫前的衣服。” “娘娘喜欢月白色?”宫女好奇地探头道,“娘娘怎么想起要翻出旧时的衣服来了?” “哦,没什么。”宁妃的表情不太自然,草草地将这些衣服收了一处,“也就是压箱底太久拿出来晾晾。” 宫女还想问什么,宁妃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茶放好就出去吧,本宫要睡一会儿。” 宫女讨了个没趣,道了句“是”后无奈地退出了。宫女退出不久,荆婆婆静静地走了进来。 “刚才那个丫头进来干嘛的?”荆婆婆问。 宁妃不以为然道:“没什么,她进去奉茶的。” 荆婆婆看了眼床铺上的衣物道:“你翻这些东西出来干什么?她也看到了?” “嗯。”宁妃摇摇手,“荆婆婆您别多想,她就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才会乱说。”荆婆婆冷冷道,“还有你,在宫里这么久还是这么不注意!” 宁妃有些歉意道:“我只是想着很快就能出宫,太高兴了……” 荆婆婆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怪责道:“小心隔墙有耳!”顿了顿又道,“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宁妃道。 “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许之城最近一有空便去寻找卢文馨遇害的线索,他并不认为贤妃会伤害卢文馨,而卓越的表现也并不像是参与了此事的,直觉告诉他卢文馨的死另有蹊跷,只是许之城深知不能根据直觉来判断一个事件,得出一个结论,所以他需要寻找证据。 许之城仔细回忆了当天的情景以及卢文馨离开他的住处后走的路线,从了解的信息知道,卢文馨一路走到了闹市区,并在一家酒楼停留,也正是在这家酒楼,她曾接触到一件奇怪的事。 据酒楼的伙计说,有名少年曾递给卢文馨一张字条,根据现场遗留的字条碎片来看,字条上的内容与许之城有关,且字迹也有六七分相像。很显然,有人借着许之城的名义将卢文馨约了出去。根据酒楼伙计描述,那少年身材瘦小,并刻意遮挡了部分面容,尽管信息不全,但也证明了这少年恐怕并不是个局外人,并非是凶手随意从街上找来送字条的人。 许之城按照描述绘了少年的画像,虽然他知道拿这样的画像出去询问很难收到有效信息,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然而,所反馈过来的信息非常多,经过筛选却都一一排除。 许之城有些灰心地回到府中,刚进门便见到常乐飞了过来,常乐的脚上绑了一封小小的书信,他急忙取下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尚有两月,千万谨慎,若有异动,来我这里。”是苏玥的笔迹。许之城有些惭愧,他知道苏玥担心自己,可他却不愿意放弃卢文馨的案子,他暗自下决心定要尽快找出凶手来。 刚刚收好书信,迎面便走来了帽儿和娉婷。娉婷看了看许之城收入袖中的书信,问道:“大人家乡来的信?” 帽儿碰了她一下:“你傻了吧?常乐再能干,也不可能飞上千里送信。” 许之城只是笑笑,并未多言,只仔细询问了今日探查的情况,见仍然没有消息,便有些失落地离开了。 娉婷望着许之城的背影出神,连帽儿喊她也没在意。 帽儿叹了口气道:“娉婷姐,你说大人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儿失魂落魄?” “反正人已经死了,大人过段时间自然会忘掉的。”娉婷淡淡说道,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帽儿摇摇头叹了口气,在身后道:“你急着走干嘛?我还有案子的事和你商量呢。” 娉婷停住脚步:“什么案子?” “还有什么案子?当然是卢小姐的案子。”帽儿道,“今日我打听到点儿事,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不知道要不要跟大人说。” 娉婷打开门:“进来说。” 待把房门关闭,娉婷问道:“你打听到了什么?” “有人说曾在那天下午见到过人到过鬼竹林的废屋。”帽儿小声道。 娉婷神色一凛:“见到的是什么样的?” “说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进屋里捣鼓了半天,也不知道捣鼓了什么。”帽儿道。 “可看清他的样貌了吗?”娉婷问。 “他一会儿说看清了一会儿又说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信。” “是个什么人?说话可信吗?” “是个流浪汉,话不好套,还跟我要银子才肯说,所以我对他话的真实性也很怀疑,就暂时没告诉大人。” 娉婷点点头:“是,这样没有影子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大人的好,免得大人着急慌忙地去查,最后又以失望告终。”顿了会儿又说,“去睡觉吧,别想太多。” 帽儿“嗯”了声:“那行,娉婷姐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关上门,帽儿站在门外驻足了许久后方才默默离去。 第110章 日子过得飞快,随着冬至宴的到来,宫里终于暂时摆脱了冷清,逐渐热闹起来。 太皇太后宫中,皇帝依规矩行完礼后,温和地坐在一边。皇太后笑起来:“这些年皇帝怎么越发的和祖母生分了?有什么话就说。” 第115章 “回皇祖母的话,是一年一度的冬至宴,皇祖母您看……”皇帝说。 “我就不凑热闹了,你们小孩儿玩吧。”太皇太后摆摆手,道,“对了,湮儿来吗?” “这次只有后宫的嫔妃,湮儿他们并不在邀请之列,皇祖母您老要不也来……” “不了。”太皇太后叹口气,“年岁大了,便不想去这些场合了。对了,这次是哪个丫头张罗的?” “是宁妃。” “宁妃?哦,我见过,还挺懂事的样子,不过听说她出身不好,能不能做好这冬至宴?” “皇祖母请放心,宁妃她已经安排好了。” “看来皇帝挺喜欢那个丫头的?” 皇帝低下头想了想:“乖巧懂事,低调不惹麻烦,挺好的,算是喜欢吧。” 太皇太后笑道:“再乖巧也只是个舞姬出身,皇帝不可对她过于沉迷,何况如今已经封妃,皇帝也算是厚待于她了。” 皇帝应道:“皇祖母说的是,孙儿谨记。” 皇祖母满意地点点头:“话说回来,皇帝也该立个皇后了,哀家看这后宫里没一个能担得起的,所以给你重新物色了一个,不知皇帝可还记得吴德昭?” “自然知道,吴德昭在对抗鞑靼和云南的叛党都立了大功,声望不在卢将军之下,如今已封为西平王了。”皇帝道。 “不错,皇帝可知道他还有个妹妹,叫做吴依芸?”太皇太后笑道,“虽说卢将军也有个妹妹,可年龄小了点儿,性子又野,如今还死了。这西平王的妹妹则跟你正合适,不仅人长得美,还很有才学,再加上温婉大方,是绝佳的皇后人选。” 皇帝沉吟道:“她当了皇后,还能笼络住西平王的心。”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皇帝既知我心,定是不会反对的了?” 皇帝淡淡道:“一切全凭皇祖母做主。” 这一次冬至宴规模并不很大,只如普通家常宴请一般,除了后宫嫔妃外,再没请其他的人。因为前些日子的惨淡,此回各宫女子都卯着劲儿地穿红戴绿,只有宁妃依旧穿得很清淡,水蓝色衣裙上有着白色暗纹,看着既清爽又低调。 在进场之前,宁妃脚下犹豫了一下,荆婆婆推她一把:“怕什么,你只要负责敬酒就行,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你表现正常一点儿。” 冬至宴虽然规模小,可歌舞酒水一样都不少,皇帝也知道自己冷落了后宫许久,便也由着大家嬉闹,气氛放松不少。 酒过三巡,歌舞过了大半,皇帝也有些微醺。一名新来的美人提议道:“听闻宁妃娘娘的舞跳得特别好,是沁香楼调教出来的,不知今日是否有幸目睹娘娘一展舞艺?” 谁都听的出来这是明显的挑衅,然而却并没有人出言阻止,均各怀心思地等着看好戏。宁妃听见此话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微微一笑道:“这位妹妹说笑了,我这些年都没有怎么练舞,生疏了许多。” 皇帝在上首呵呵笑道:“宁儿你偷懒了。” 宁妃也羞赧地笑起来:“是臣妾的不对,臣妾罚酒一杯。” 皇帝高兴起来:“对对,就要罚,朕看着你喝。” 宁妃没有推辞,举起酒杯先灌了自己一杯,道:“皇上,这是臣妾私藏的好酒,用桂花枸杞泡制而成,甘甜得很,也不上头,皇上要不要尝一尝?” “当然要,爱妃有这么好的酒居然不给朕喝!来,快给朕满上!” 一名面生的宫女从宁妃身后出现,倒上了一杯酒,汪公公上前取过试毒,证实无事后那宫女才又重新倒了两杯。宁妃的神色如常,自然地举起靠近自己的一杯道:“臣妾先干为敬!”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皇帝哈哈笑道:“宁儿果然豪爽!”说着便伸手去取托盘上的另一杯酒。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美人手中抱着的猫突然脱手,“喵呜”一声直奔皇帝站的方向,皇帝本能地一躲,猫正撞在了托盘上,将皇帝还未来及拿到的酒杯撞翻在地。闻到甜香的味道,那只猫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两口,令人震惊的是那只猫还未及站起走上两步便倒地一命呜呼了。 与此同时,刚刚喝下另一杯酒的宁妃突然嘴唇发紫,两眼一翻也瘫倒在地。席间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还好汪公公反应快,大喊一声:“有刺客!” 然而这一句不喊还好,一喊出来,女眷们全都惊吓至极,纷纷站起身朝外逃遁。皇帝的脸色铁青,颤抖着声音大喊:“禁卫军?!禁卫军在哪里?把所有的出口封住!一个都不许走!” 最先被抓住的便是给皇帝和宁妃倒酒的宫女。经查,那名宫女根本不是宁妃宫中的在册宫女,那么她是怎样混进冬至宴的,又怎样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上前斟酒的? 宁妃的贴身宫女跪在内堂瑟瑟发抖,皇帝一脸怒容道:“不认识?宁妃会让一个不认识的宫女贴身跟过来?!” 宫女趴在地上抽泣道:“那宫女跟娘娘说了句悄悄话,娘娘便让她跟着了,还不让我们多话。” 皇帝愣住,转头看了眼汪公公,汪公公立刻上前斥责道:“大胆的奴婢,敢构陷宁妃娘娘!” 宫女吓得急忙申辩:“奴婢句句是实,绝不敢胡乱编造啊!” 正在此时,有太监带着太医匆匆走了进来,皇帝急忙问道:“宁妃怎样了?” 太医跪倒在地,不无遗憾道:“回皇上的话,宁妃娘娘恐怕不行了,臣已尽力,可是却无力回天!” 皇帝呆坐在榻上,半晌才问道:“她可说了什么吗?” 太医摇摇头:“这毒药十分奇特,中毒之人口不能言,且毒性绵长,辗转痛苦几个时辰后才会死亡,在此之前,中毒之人会感受到肠穿肚烂之痛,十分难捱。” 皇帝气愤地一拍坐榻:“下毒之人用心何其险恶,居然想用这种方式算计到朕的头上!”说罢“嚯”地站起身,道,“走,朕去看看宁妃!” 寝殿中,宁妃静静地躺着。周身的疼痛她几乎感觉不到,因为所有的痛,都抵不上此刻她心里的痛。 “宁儿?”皇帝坐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语调中略有关切,“你怎么样?” 宁妃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不能言语。 “宁儿,朕知道你现在很痛,那个下毒的人实在太心狠了,朕一定将他揪出来正法。”皇帝看着宁妃道,“宁儿,你可知道他是谁?” 宁妃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太多表示。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冲汪公公道:“拿纸笔来!” 汪公公立刻应声并取来了纸笔,皇帝将笔塞进宁妃手中,温言道:“朕知道你说不了话,不过你可以写,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哪怕写个名字也行,不管是谁,朕绝不姑息!” 宁妃的手颤抖着,许久许久方才落笔了四个字:“臣妾不知。” 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宁妃,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参与了谋逆,亏朕这么看重你,却不知原来你竟如此居心叵测!你不说也不要紧,朕迟早会查出来,到时候朕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手软!” 皇帝愤愤地拂袖离去,刚走到宫门口就有人来报,道是现场倒酒的宫女自尽身亡。 宫女名小红,是个从名字开始就极其低调的人物,她进宫时间不短也不长,恰恰就在这半年期间进的宫,被分配在宁妃宫外的一块区域,主要负责洒扫等杂事。 据认识小红的宫人说,小红平时并不与人来往,连话都很少讲,看人的眼神大多时候都是冷冷的,天生带着一种距离感和紧张感。至于她的背景则更没人知道。唯一一条线索便是,这个叫做小红的宫女曾短时间在沁香楼做过工。 宁妃身上的毒性越来越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然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哼过一声,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示意身边的人拿来纸笔,忍着疼痛写下了一个“悲”字。 宁妃死后,皇帝将其所有封号全部褫夺,用席草草一裹送到宫外埋了,并下令即便宁妃没有招供,也一定将此事彻查到底。 胭脂河畔,晚晴楼上。 最里边雅间的客人已经安静喝了一个下午的茶,此刻隔壁间也来了几名年轻后生,推推搡搡大着嗓门道:“喂!听说了吗?今天官府的人把沁香楼给封了。” “岂止啊,据说把里面大大小小的人全都押走了!” “什么?我还没凑足银子去看一眼云烟姑娘,居然就关了?” “搞不好以后都看不到了呢。我是听说啊,宫里的宁妃娘娘就是出身沁香楼的,很得恩宠,结果她居然在冬至宴上企图毒害皇上,最终害人不成反累己,如今自己死了不算,皇帝还下令彻查沁香楼所有人,怀疑有宁妃的同党。” 里边雅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回头问道:“公子,太聒噪了,要不要赶他们走?” 被叫做公子的人半晌才将眼神从窗口移开,略略转过头来。那张脸清俊非常,面若冠玉,只是因为没有血色显得有些虚弱。他轻轻摆了摆手,道:“罢了,不要紧。”顿了顿又道,“找个会唱曲的人来,有点儿闷。” 第116章 第111章 管事的低头出去,不一会儿便带了一名怀抱琵琶的女子进来:“公子,这是酒楼里新请的唱曲姑娘,听个新鲜?” “都行。”他摆摆手,眼光仍然没有从窗外移开。 女子含羞带怯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尽管他看上去清淡冷漠,仿佛什么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不过他就在那儿坐着,不说也不动也足够好看了,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目光。 女子将弦拨响,一连唱了几首曲子,那男子既没有回头看一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女子有些泄气地看了看管事的,管事的努了努嘴,示意她再唱一首,女子想了想,决定试一试新近刚学的曲子,这首曲子十分难唱,然而唱好了定会惊艳四座,说不定面前这位公子听了之后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女子下定决心后便弹起了前奏,前半段她唱得很努力,公子的眉毛果然挑了挑,甚至还向她看了一眼。女子心潮荡漾,开始进入高潮阶段,然而在唱到最高音的时候,她突然破了音。 琴声戛然而止,女子心知不好,径直跪在了地上:“公子饶命,小女子不是故意的!” 公子模样的男子缓缓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并未出声。管事在一旁征询道:“公子,这丫头让您扰心了,让奴才去解决了她吧?” 女子吓得面如土色:“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女子愿意再唱一曲将功补过!” 管事的冷冷地将她从地上提起:“这么多废话!”说着便将她向外拖去。 拖至门口时,公子突然道:“罢了。” 管事的手一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公子?” 公子缓缓站起身来,一直走到女子面前,道:“唱得还不错。”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的哨子递过去,“赏你的,去吧。”说完便径自走出了门。 那女子大汗淋漓,如梦方醒般地连声叩谢。管事的愣了愣,叹了口气后取了一块银子将那羊脂玉换回来后,方才颠颠儿去追自家主人去了。 许之城府上。 王有龄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酱肘子,一边夸赞道:“对,就是这个味儿,想不到这么多年你的手艺一点儿没退步。”说完又喝了口手边的茶,皱眉道,“就是这种你新创造的茶,我喝不惯。” “这叫奶茶,我觉得挺好喝的,又香又糯。”许之城道,“我还学了煎牛排,等我练熟手了再请你来尝尝鲜?” “跟你那个未来的相好的学的?”王有龄问。 “他们那儿叫女朋友。”许之城纠正道。 “怪怪的。”王有龄摇头道,“你真那么喜欢那里?你真打算放弃这里的一切去到那个时空?” 许之城沉吟片刻点头道:“这里也许并不适合我,官场,太过凉薄。” 娉婷突然挑帘进来,手上端着一锅汤。二人的话题就此打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宫里的案子。 “谁能想到呢?宁妃,那么温婉的一个人,你是见过的,你能想到吗?”王有龄一边感叹一边问向许之城。 许之城道:“我并不了解她,之前见过几面,总觉得她藏了许多心思。” “宁妃是沁香楼出来的,这个沁香楼不简单啊。”王有龄压低声音,“听闻许多朝中显贵都和沁香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沁香楼明着是舞坊,谁知道暗着是不是培育暗探的地方。那里的姑娘你也是见过的,每个都身怀绝技,不简单啊!所以,皇上这次查抄沁香楼,怕就是为了找到幕后主使之人,你说呢?。” 许之城自顾自地夹了口菜:“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王有龄“嗨”了一声:“你可别太乐观,这事情说到本质上就是谋反,皇上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论皇上当前最信赖的人莫过于许兄你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许之城想起苏玥的嘱咐,摇了摇头:“这个事,我还是不掺和了。” 王有龄看了看门外,道:“恐怕这个事也由不得你吧。” 门外传大理寺来人,说是有要事急唤许之城商谈。许之城赶紧抹了把嘴,对王有龄嘱咐道:“我进去了,你帮我挡一挡,就说我病了。” 王有龄嘴里含着一块肉嘟囔着:“平时也没见你溜这么快……”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周光明,他看了看桌上没有吃完的饭菜,又看了看满脸油光的王有龄道:“看来王大人是来探病的?” 王有龄脸部肌肉抽了抽,干笑两声:“突然饿了,就让娉婷姑娘做了两个菜……” 周光明也不在意,客气地笑了笑说:“我进去看看许大人病得怎样了。” 床榻前,许之城从被窝里探出一双眼睛来,尴尬地笑了笑:“偶感风寒,让周大人见笑了。” 周光明道:“近日天气变化大,许大人可要保重身体啊。”他伸手替许之城掖了掖被子,突然又道,“许大人怕是冷得厉害,怎么连外衣都没脱就睡下了?” 许之城尴尬道:“确实是冷得厉害……” “那许大人要好好养身体,多喝热水,今晚发一发汗,许是就好了。” “谢周大人体恤。”许之城道,“马上就去烧热水。” “那就好,依许大人这样的身子骨,明日便能痊愈,正巧皇上下旨命你我明日一早进宫觐见皇上,许大人得快些好起来才是。”周光明道。 “这……”许之城正想找些托辞,周光明却站起身告辞。 “许大人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与我进宫罢。”周光明没有再给许之城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到了外屋,迎面差点儿撞上在外边听墙角的王有龄。王有龄“嘿嘿”笑着,举起手中的杯子道:“想问问周大人喝不喝奶茶?” 周光明“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光明一走,王有龄便满面烦忧地踏进屋来:“怎么办?一定是因为这个案子。” “可是据说我不能接这个案子,我答应了苏玥。”许之城道。 “因为她知道你会因为这个案子死?”王有龄问,“其实不用她说,想也能想得到。敢在皇上身边且能在皇上身边安插人并下手的,背景一定很深厚,保不定是有权臣或者国戚,这样的人到处都会安插眼线,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旦发现不利必会对你动手。不行不行,你还是继续称病吧。” “你倒是说说哪些权臣和国戚呢?”许之城问。 “你想拖我下水,你这个坏人。”王有龄把门掩上,“不过看在你请我吃酱肘子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和你说一说。” “第一个是余卫,也就是当今太傅。自从崔太师倒了后,余太傅便是一家独大,甚至以前跟着崔太师的门生为了有口饭吃也纷纷投到了他的门下。因此,如今朝堂上他的势力很大,皇上对他也颇多忌讳,听闻最近的几起政见与皇上不同,这余太傅居然借病不出,公然不理会皇上的话。再一个,这也是传闻了,听说余太傅与西北总兵相交甚密,你知道的,这朝中文臣与武将私交……咳咳,不好说不好说。” “你说了第一个,可有第二第三个?” “那自然是有的。第二个人说起来也挺传奇,那就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在京师闹市区有一处大宅院的湮王。这个湮王可是个名人,你可听说过这当今世上三大美男子?其中一个就是这个人称湮公子的湮王。说起来皇上对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弟弟很是看重,什么最好看的最好吃的最好玩的通通都有他一份,可怜这湮公子身子弱,从娘胎里也不知道带出的什么病,一直靠药养着,好在皇上都请的最好的大夫给他调养身子,或许慢慢的也能好起来。说起动机来,这湮公子是最没动机的,不过谁知道呢,谁还没一点儿野心?” 许之城皱了皱眉头:“这个湮公子是不是性情特别冷淡特别不愿意与人交往?” “对,总之怪怪的,不过姑娘小姐们就喜欢这种,也不知道这年头时兴什么,像我这样玉树临风的倒没姑娘多看两眼……” “还有一个呢?”许之城打断他的自我陶醉,继续问道。 “还有一个自然就属吴王了。” “吴王?可是江浙的吴王?当今皇上的叔父?” “正是他。”王有龄点头,“对了,那你应该知道的,你的老家不就在划在吴王的封地里吗?” “不错。”许之城肯定道,“吴王的口碑不错,再加上这两年风调雨顺,老百姓很是富足。”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当年可是先皇和太皇太后的心腹大患。传言这吴王文武韬略都要胜过先皇,再加上战功赫赫,曾传言是他继承皇位,后来不知为何,在太皇太后出来宣布遗诏的时候,却成了先皇。再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给了吴王一块封地,收了他的军权,实则是让他做了闲散王爷,不让他对帝位有所威胁。传言嘛,是一直没断过,宫里的那两位也一直很忌讳这吴王,不过吴王表面上一直很恭谨,至于实际怎样我们就不知道了。说起动机,这位怕是最大的了。” 第117章 第112章 第二天一早,周光明又到了许之城府上,言说许之城身体不好,一路上他来照应。许之城哭笑不得,只得整了整衣冠踏出门去。 许之城猜测的不错,皇帝找他们来正是为了宁妃毒害皇上的事情,虽然此事已过了好些日子,皇帝仍然难掩心中忿忿:“宁妃到死都不肯为自己辩解半分,也不肯供述出谁是幕后主使,越是这样,朕越要查清楚!”末了又补充一句,“这些年朕待她不薄,她居然这样对朕!” 周光明在一旁安慰道:“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这件案子就交由大理寺侦办,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许之城心里暗暗称奇,平日里最不爱招惹麻烦的周光明如何这次这么积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许之城道:“许大人在出什么神?是不是已经对此案有所想法?” 许之城忙道:“皇上恕罪,臣只是近日过于劳累,又惹上了风寒,一时精力不济。” 皇帝点点头:“朕马上派王太医给爱卿看病,看你风寒不重,应该两三日便可痊愈,这两三日你就安心养病,病养好后就全心投入到这个案子里来。” 许之城做出纠结表情:“可是臣还有一个案子未结,便是卢文馨被害一案,无论如何她都是因我而死,臣若是不能侦破这个案子,恐怕不能告慰卢小姐在天之灵。” 皇帝点头:“爱卿的心情朕很理解,怎么说卢小姐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许之城在心里抖了抖,嘴上恭谨道:“谢皇上体恤。”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两个案子可以并行,你若是觉得人手不够,朕可以拨人给你,随你调遣。” 许之城还想再说什么,被周光明拉了拉袖角:“还不谢恩?” 许之城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什么,依言谢了恩。 走在大殿外的台阶上,许之城忍不住问道:“周大人,您不是一向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么?” 周光明道:“许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们都是给皇上分忧的人,哪里会顾上什么事多事少?” “不是还应该为百姓分忧么?”许之城笑了笑,独自走了开去。 周光明愣了半天,喃喃道:“哎,你给我下套哪……” 回到府里,帽儿见许之城脸色不大好,急忙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地讨好了一番,末了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人,皇上那边?” “皇上没有骂你家大人,皇上只是给了你家大人一个案子。”许之城有些惆怅,满口饮了一杯茶。 帽儿担忧地看着他:“大人,茶这么烫你都能快速喝下去,可见这是个疑难案件啊。” 许之城看看茶,这才感觉到舌头疼痛,道:“也不早讲!” 娉婷嗔怪地看了一眼帽儿:“还不是你自己做事做得不好?” 许之城没有心思看他们耍贫嘴,正忧心间,见到常乐飞进殿中,他三步两步走过去,果然见到常乐脚上绑了字条。许之城迫不及待地解下字条,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屋。 字条上写着:“书中所示,知道你还是卷入了此案,千万不可深究,随时准备全身而退。” 许之城收起字条,如往常一样夹入一本书中。刚刚放好书,外边便报王有龄来了。 见王有龄风风火火地进来,许之城道:“你最近倒是闲得很,可是今天我没做酱肘子。” 王有龄拍了一下许之城的肩膀,腆着脸道:“我哪有这么势利,我自然是为了其他事来的。” “你是来问我去宫里的事。”许之城道。 “聪明,不愧是我的老友,怎么说?皇上找你是不是让你查那个案子?” 许之城点点头:“正是。” “你答应了?” “我百般拒绝,但是皇命……”许之城一脸纠结。 “算了吧!你还百般拒绝?你是一看到有案子就两眼发光的人,根本不会考虑这个案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会有生命之忧,还有,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苏姑娘,你可是打算娶她过门的!”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杯盏碎裂的声音,许之城大步走过去掀帘一看,发现娉婷正蹲在地上捡拾打碎的茶杯。 “沏了茶给王大人,结果脚底滑了一下,摔碎了。”娉婷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哎呀,烫到没有?”王有龄凑过来问。 娉婷收拾好站起身:“谢王大人体恤,并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快下去歇着吧,不用招呼我。”王有龄打发道,见娉婷走远后,转头又问许之城,“她该不会是听见了吧?” “谁知道呢?你说话那么大声。”许之城道。 “唉……”王有龄叹了口气,“说实话你家这个丫头挺可怜,上次你被赐婚我就看她失魂落魄的,后来卢家小姐死了,这段时间才见她魂回来了一点儿,如果她刚才听到你有了心仪之人岂不是又要伤心死。” 许之城黯然:“我与她说的很清楚了,可没想到她那么执着,只能指望她能转了念头,愿意去多接触其他男子,自然会发现适合她的,对了,你不是说帮我物色的么?” “你还说!上次让我找的那个被娉婷给凶走了,而且娉婷后来看见我就瞪眼睛,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因为案件重大,皇帝让许之城自由出入皇城,还配了几个得力的帮手给他。许之城在称病几天后,终于还是推脱不掉,硬着头皮去大理寺收拾东西准备进宫。 周光明一副坐享其成的模样,堆着笑嘘寒问暖了一番,无非是要小心应对,为大理寺再争颜面之类的话。何隐在一旁“哼”了一声:“好像大理寺上下就他能断案似的。” “你还别说,有本事你去断一断?”周光明瞪他一眼。 何隐恹恹道:“我才不去沾这个案子,别有命去查没命回来。” “你倒是精明得很。”周光明捋了捋胡须,“不过倘若他有命回来,这大理寺右少卿的位子恐怕就是他的了……” 皇宫中。 也许是上一个案子的影响,许之城感到后宫之中的人见了他后总似乎退避三舍的模样。宁妃居住的地方就在前方不远处,由于位于西边,此刻阳光照射不到,便更显得阴冷。 守在门口的禁卫军见许之城到来,立刻分列两边让他进去。门内萧条一片,有一名太监模样的人领着几人上前施礼:“许大人,奴才得福在此恭候大人,听大人随时调遣。” 汪公公解释道:“哦,许大人,皇上命老奴挑些有能耐的给大人打打下手,这些人有些功夫,脑筋也还好使,大人先用着,不行再换。” 许之城点点头:“公公有心了。” 那得福又道:“大人可随奴才到处看看。” 宁妃是在自己的卧房内身亡的,尸首早已被拖走,而屋内的其他东西则一点儿都没动过。梳妆台上有一盒首饰,许之城随手打开看去,发现大多数首饰看上去都没有怎么戴过,只有最上面一支梨花簪是宁妃平日里天天戴着的。 见许之城拿起簪子端详,得福道:“宁妃死前手中紧紧攥着这支簪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拿下来。” “是皇上赏赐的?”许之城问。 “那倒不是,听宁妃的贴身宫女说,这是她从宫外带进来的。”得福回道。 许之城转身将簪子递给帽儿:“去,问问是哪家铺子打的簪子?” “啊?”帽儿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愣着干啥?这簪子材质贵重,样式特别,一定在铺子里有所记录,问问是谁买去的。”许之城解释道。 帽儿一拍脑门,接过簪子道:“明白了,马上就去!” 宁妃宫里的宫人均被关押在后院。进屋之后的许之城不由愣住了,他皱着眉转头问道:“用了刑?” 得福急忙上前道:“大人,这些人嘴巴紧得很,倘若不用点儿刑……” 许之城打断他:“用刑逼供只能供出你想要的供词,却未必是事实。” 得福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大人说的对,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伺候宁妃的贴身宫女雨墨被带到许之城面前时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许之城特意命人摆了一张凳子过来示意她坐上去,然而雨墨依旧怯怯地不敢动弹,许之城只得上前将她扶起,轻言细语道:“别怕,我是许之城,以后绝不会再对你们用刑。” 雨墨的眼睛亮了一瞬,道:“即便大人不对我等用刑,我等恐怕最终也难逃一死了。” “这从何说起?”许之城问,“你不信任本官?” 雨墨摇摇头:“冬至宴上碰过那坛酒的两个人如今都死了,可谓是死无对证,如今找我们这些活人来还能问出些什么?最后还不是一起陪葬?” 许之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是什么让你们连求生的欲望都那么淡薄?还是……有人想草草结案?” 见雨墨还在流泪,许之城只得安慰道:“你且放宽心,既然此案交到我的手上,便不会让无辜的人枉死。” 第118章 第113章 雨墨并非是宁妃从宫外带进来的侍女,而是宫中内务配给的,因此对于宫外宁妃的种种她不甚了解。 “零零星星听过一些,娘娘是沁香楼的舞姬,本名叫做悦宁,因为舞艺超群被皇上看中选进宫来,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 “你且看看这屋内可有什么东西被动过?”许之城问。 雨墨四处望了望:“应该都被动过,不过基本放回原处了。”她走到梳妆台前又看了看,道,“不对,娘娘的梨花簪不见了。” “那梨花簪是本官让人拿去查探来历了。”许之城道,“这簪子有何不妥么?” 雨墨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这梨花簪是娘娘最喜欢的首饰,一时不见了我觉得奇怪。” “听闻这簪子是她从宫外带进来的。” “嗯,娘娘特别珍爱,平时没事还会拿着簪子出神。” “出神?”许之城问道,“这簪子是旁人送她的?” “或许吧。”雨墨答道,“奴婢也曾问过娘娘,是不是娘娘的什么故人留给她的,可娘娘从来都不肯说。” 许之城没再多追问,而是指着床边的一只箱子问道:“那里边是什么?” “是娘娘从宫外带来的衣物,平时都锁着,锁匙也是娘娘拿着的,并不让我们接触。” “锁匙可是这把?”许之城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把钥匙问道。 “应该是,我见娘娘拿过。”雨墨伸手接过后又迟疑道,“要奴婢去打开箱子?” 许之城比了比手势道:“女人家的衣物,我去翻不合适。” 雨墨领命,箱子很顺利地开了开来,许之城探头略看了看,箱内都是女子日常的衣裙,并无什么特别。 然而雨墨却“咦”了一声:“有点儿奇怪。” “哪里不对么?” 雨墨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娘娘进宫后大多穿的是粉色,因为皇上喜欢她穿粉色,而这箱子里的衣服颜色却是她进宫后很少穿的。” 箱内的衣物大多为白色和水青色,看上去十分雅致,倒是与宁妃平日清冷的性子很接近。 “宫里的衣服比较讲究,怕是因为这些以前的衣物太过随意?”许之城不确定地问。 “其实娘娘们在平日里的穿着并无太多讲究,舒适好看的都可以穿,只有特别的场合才要穿正式点儿。”雨墨道,“还有就是,娘娘进宫后不仅不让我们碰这箱子,也没见她拿出衣物晾晒。” “这些衣服是有不妥?”许之城皱眉道,“帮我打个包,我要带走。” 雨墨又依言做了,末了怯生生问了句:“大人,我们还能放出去吗?” “只要是无辜的,自然可以。出去后你还想继续呆在宫里?”许之城问。 雨墨马上摇了摇头:“宫里太可怕了,奴婢只想能出宫去,与这里的是非离得远远的。” 帽儿查探的消息让许之城有些失望,城内没有任何一家首饰铺子出过这种式样的梨花簪,帽儿还特地请一名工匠师傅仔细看过,师傅认定做簪子的人恐怕不是这个行当里的人,尽管簪子做得很精妙,但是某些细节并不是业内通常处理的方式。 “所以说这是个业余的人自己做的?”许之城拿着簪子仔细端详,“手真是巧,我怎么就没这么巧的手呢?” “大人,您要是有这样的巧手恐怕就留在苏州做工匠了。”帽儿打趣道。 许之城赞同地点点头:“你说我现在要去学还来不来得及?对了,工匠这份工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应该有饭吃吧?” “啊?”帽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人您该不会真的想转行吧……” 一直在旁边闷不做声的娉婷插了嘴:“不管大人将来做什么,娉婷都跟着大人。” 帽儿“嘁”了一声:“娉婷姐你是不想嫁人了是不?你还真打算当老姑婆啊?” 娉婷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关你什么事?” “就算你不嫁,大人也要娶妻生子的,你还跟着?”帽儿不依不饶。 娉婷气急,随手扔出一只茶盏直击帽儿的脑门,被许之城眼疾手快地给截了下来:“好了,都别闹了!” 娉婷眼里隐有泪花,忍了忍终于没有掉下来,门外此刻进来一名衙役,探着头看了两眼,见情形不对便作势又要缩回去,正巧被娉婷见到,没好气地问道:“看什么看?有什么事就说!” 衙役是从大理寺来的,委屈道:“小的就是来传个话,周光明大人让许大人赶紧去一趟,说是沁香楼押的人太多,牢里边装不下了,让许大人赶紧去审一审,将无关人等早些放了也好腾地方出来。” 帽儿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周……周大人行事做法真是新颖别致……” 沁香楼的嬷嬷见到许之城立刻亲切地扯住他的衣角:“许大人,许青天,您是认得我的,我可是个守法守矩的好人哪,大人赶紧把我放出去吧?” “你这个守法守矩 的好人身边怎么总是出事呢?”许之城看着她问道。 嬷嬷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不是这些丫头惹的事?她们有手有脚,心气又高,我哪里管得了?” “嬷嬷谦虚了,据本官打听,这里所有的姑娘都在册记录,来历身家一清二楚,背景模糊的恐怕你也不敢收吧?” 嬷嬷愣了愣:“那自然是,大人是要问悦宁的来历吧。其实……她的过去倒是很清白。她是从南方过来的,说是家里给指了门亲事,她不愿意嫁于是就逃了出来,一路辛苦来到我这里求收留,我好心便收留了她。” “逃婚什么的是她告诉你的?” “嗯……是啊……”嬷嬷已觉有些不妥。 “也就是说她说什么你就信了什么?”许之城换了个坐姿,幽幽地望着嬷嬷,“你不是说姑娘们的身家都一清二楚么?原来就是这么清楚的。” 嬷嬷眼神乱飞,极力解释:“那还不是看她可怜吗?再说我的眼光看人还是很准的,说没说谎我大概能看得出来的。” “看人准?结果看出了这么个大麻烦?又或者是你本来就知道她的底细,只是一直在替她隐瞒?说,到底是哪种情形?”许之城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嬷嬷吓得“扑通”跪了下来:“大人,冤枉啊!我真的没和悦宁串通什么啊……” “我且问你,一个女子从南方孤身逃出,风尘仆仆,盘缠应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你见到她的时候可是蓬头垢面,形容憔悴?”许之城顿了顿又道,“一定不是吧?据我所知,你们沁香楼收人可是十分严苛,如果外表不够体面干净是定然不会收的,除非她有绝佳的容貌或技艺,但我了解到,悦宁在沁香楼只是中上之姿,至于舞蹈,莫非当年你让她在你面前跳了一段,你觉得艳惊四座?” 嬷嬷纠结半天,终于答道:“大人,我承认当年让悦宁进来是不够严谨,她来的时候其实装束上挺考究,又递给我一大袋银子,说是只要让她进沁香楼便保证能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于是我便没想太多让她入了门……” “所以你就让她不明不白地进来了?” “是我疏忽是我疏忽,要知道她犯这么大的事别说让她进我的园子了,就连靠近也不行啊!” “她进来后表现怎样?有什么人常来找她?” “表现得中规中矩,舞的确跳得好,不过她性子冷,不怎么迎合别人,所以不算最火的姑娘,至于一直找她的人倒是有几个,可她总是托辞不见,时间长了也不大看得出谁经常和她见面了。”嬷嬷想了想道。 “这里常来的都有谁?”许之城继续问。 “哎哟,那可多了去了。”嬷嬷道,“大人您是知道的,来这里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差一点儿的就只能在大厅看看表演,来头大的都是到包厢点姑娘唱曲弹琴,姑娘们心气都高,指望着哪一天能攀上一个半个的好出头,所以都卖力得很。” “来这里的,你见过的最显赫的都有谁?” “我想想……”嬷嬷略沉吟了一下,“太师太傅王爷……” “王爷?哪个王爷?” “湮王啰,他住得近,有时会逛过来喝两口茶,姑娘们特别喜欢他。再一个就是吴王……” “吴王?”许之城皱起眉头,“吴王不是在江南么?” “是啊,可他几乎每次进京述职都会来一两次。” “来这里都找谁?” “大多找云萱姑娘,算是我们这里的头牌,有时候云萱也会推荐悦宁的舞蹈,所以也是认识的。”嬷嬷道。 “那个叫做云萱的姑娘可在?” “在在!”嬷嬷连声说道,“大人要审她?我替您去传话。” 衙役瞪她一眼:“轮得着你么?走,回去安心待着去!” 嬷嬷被衙役押着,无可奈何地望了许之城一眼,又望了许之城一眼,道:“大人,我真的和这事儿无关,大人一定要还我清白啊!” 第119章 第114章 云萱果真是让人惊艳,甫一出现便仿佛照亮了半个内堂,几个站立一旁的衙役眼睛都看得直了。云萱大约早已习惯了自己的风光,梨花面上带着微笑,袅袅婷婷走到近前,又软软糯糯地道了句:“许大人好。” 许之城瞥了她一眼:“云萱姑娘好,本官有些问题问你,望你如实作答。” 云萱笑起来,明眸皓齿的:“大人是打算让小女子这样站着问话吗。好累哦。” 许之城轻咳了一声,刚准备吩咐,一名衙役已经积极地搬起了凳子,许之城只好又轻咳一声,抬手道:“坐。” 云萱倒也不客气,开心地坐下后又甜甜道了句:“大人真好!” “你不用和本官套近乎,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就好。”许之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谁知云萱“噗嗤”笑了出来,掩着嘴道:“大人说话真有意思,从来都是旁人和我云萱套近乎,哪有我主动去和旁人套近乎的?” 许之城不以为杵,只淡淡道:“云萱姑娘既然是沁香楼的头牌,人脉又广,自然知道的消息也多得多。” “大人抬举了,不过从十二岁进来,到如今这八年,也算是认识了不少达官显贵。”云萱说的时候颇有些得意。 “那么在这些人里哪个来得最多?”许之城问。 “嗯……”云萱想了想,“说不好,都挺多的,不过找我最多的便是余太傅,您别看他平日一副清高的样儿,在我们这里就跟街边发福的小老财一样,俗!”云萱一脸不屑,“所以我也不想搭理他。” “你们这里的姑娘不是都想嫁一个贵人么?如此便会有一个衣食无忧的后半生?” 云萱哼了一声:“我却不这么想,在这里又能碰到几个真心人?与其给这些人做妾,还不如我攒了钱将来自己养活自己。” 许之城微微一笑:“有气性,那悦宁也是这样想的?” “她?”云萱迟疑地摇了摇头,“起初我也以为她和我一样,因为平时从不见她对谁特别热情,结果没想到她是盯着宫里去的,更没想到她进宫竟惹了这么大的事,难怪当初她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来沁香楼的姑娘多是走投无路的,像她这样身上还带着这么多银子的真是少见,不过也不好说,听说她是家里逃出来的,一个姑娘家想在京城立足却也不容易。” “她确实是一个人来沁香楼的?” “是。当时因为奇怪还出去看了看,确实就一人。”云萱答道。 “找她的人多么?” “反正也不少,不过似乎没什么固定的,她常常推说身体不好,宁可一个人练舞也不愿意见客人。”云萱道,“不过一段时间下来,贵人也见过不少,只是看不出和谁更熟一点。” “都说说她见过哪些贵人呢?” 云萱笑起来:“大人,您就直接问哪几个人悦宁见过好了。” “好,那你说说余太傅,吴王和湮王见过她没有?”许之城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得问了出来。 云萱歪着头想了想:“还都见过,不过悦宁似乎特别不喜欢余太傅,总是躲着他。至于吴王和湮王,都是我去唱曲的时候顺带着她,后来他们也单独见过,不过次数总的来说不算多。” “悦宁有没有私下议论过这两个人?” “我问过她,她说余太傅太轻浮,而两位王爷都很好。”云萱摇摇头,“在这点上我觉得挺奇怪的。” 许之城抬起头来,问道:“哦?哪里奇怪你倒是说说看。” 云萱似在回忆:“这吴王性情坦荡,也很宽厚,说他好也正常,至于这湮王……” “湮王怎么了?不是说你们这儿的姑娘都很喜欢他么?”许之城不解道。 “那倒是真的,湮王的外表数一数二,又多金未娶,谁会不喜欢呢?”云萱沉吟了一下,“不过,坊间有关于他的传说,说他其实是个心狠手辣到极致的人。本来我还不信,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许之城警觉道:“什么事情?” “那次嬷嬷唤我去给湮王唱曲,我恰巧那天身体不大好,嗓子不开,悦宁就提议代我去招呼湮王,我便答应了。悦宁的房间一直关着,有歌舞的声音传出来,二人在一起待了挺久,后来有个侍女去给他们换壶茶,不知怎么的,在房门口把茶壶打碎了,湮王当时没说什么,也没责骂,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只提出将那侍女带回府处置。” “带回府?湮王府?”许之城诧异道。 “可不是?我们也觉得奇怪。当时嬷嬷已经赶到,打算带那个侍女下去好好惩戒一番,可湮王这么说又不好再坚持什么。而且那侍女模样也很普通,湮王总不能是看上了。” “后来呢?” “后来就恐怖了,第二天湮王就将那侍女送回来了,不过送的却是尸体。”云萱心有余悸道,“给的理由是侍女因为犯下的过失,一时想不开自己寻了短见,可……可……”云萱拍拍心口,“谁自杀能扭断自己的脖子?” 许之城心中一凛:“因为摔了个茶壶就杀人?” “就是,所以别看湮王表面优雅有礼,实际可是个狠角色。”云萱道,“自那以后,我便尽量不单独给湮王唱曲了,心里害怕啊。不过我们楼里的好些姑娘可不管那些,被湮王的外表迷傻了,还是喜欢往上贴。” 许之城沉吟须臾,又问:“悦宁平日和谁交好?” “没谁,她性子冷,和谁都淡淡的,不过也和谁都没什么矛盾。谁也没想过她最终能进宫封妃。”云萱叹道,“真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啊,真可惜……” 许之城从身边包裹里取出几件衣物:“你看看,这些衣服可是悦宁的?” 云萱探头看了看,点头肯定:“有几件见她穿过,这些衣料都是顶级的衣料,做工也不菲,我们自己平日是不会做的,应该大都是客人送的。” “悦宁喜欢什么颜色?” 云萱笑道:“白色啊,青色啊,都是很淡的颜色,送衣服的人应该很会投她的喜好。”顿了顿又捂着嘴道,“不过她也真是,只收些衣服,要是我,定要些打秤的金银首饰。” “她不是有支梨花簪子么?可知道是谁送的?” “是啊……”云萱想了想道,“好像是在她进宫前戴上的,至于谁送的就不得而知了。” “那段时期可记得谁来找过她?” “我想想……”云萱一拍脑门,“啊对,吴王,悦宁给吴王跳过舞。” 沁香楼还没审完,宫里来了消息,说是皇帝得了一种好茶,让许之城去陪着品茶。许之城心知此行绝不会是品茶这么简单,果然等到了宫里一看,阵势上确实不大简单。 一起被邀来品茶的还有好几个人。除了几个许之城见过的内臣外,还有两个坐在上首的陌生面孔,从衣着纹饰看应该是亲王。大洺朝现今的亲王统共就两个,一个是当今皇帝的叔父吴王,一个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湮王。 许之城放缓脚步,暗自观察他二人。吴王蓄着短须,健硕硬朗,脸上挂着豪爽笑容。另一个年轻的湮王,看模样瘦弱许多,面色也略显苍白,然而一张白净的脸却生得极为清隽美好,深情秀目,高鼻薄唇,举止之间也脱俗雅致得很,难怪王有龄会说他是当今世上三大美男子之一。 许之城的座位在下首,位处偏僻,但角度极佳,正好可以一个不落地观察到在座的每个人,由此看来皇帝是故意为之,搞了一个茶局让他破案来了。 皇帝如沐春风般地命人给大家斟上热茶,口中道:“这茶统共就这一小罐,是极品中的极品,又取了融雪烹煮,还未揭茶盖便觉得清香四溢,朕实在不忍独享,便叫来众爱卿一起品鉴。” 吴王哈哈一笑:“果真是绝佳的好茶,不枉我千里行来喝上这一杯。” 吴王明夸暗讽,让皇帝的脸上略微有些挂不住,他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干咳一声,道:“吴王常来京中,正好趁此机会会会旧友。” 吴王放下茶盏:“旧友?这么多年,走的走散的散,倒是在江南之地又结交了许多新的好友,如今我反而不那么念旧了。” 每句话都被吴王轻而易举地截了,皇帝青着脸不再理她,转而向湮王道:“湮王最近好像又清减了些?可是吃睡得不好?” 湮王抬头一笑,原本苍白瘦削的脸竟仿佛放出光彩来,他温言道:“谢皇兄关心,臣弟只是冬日里容易感染风寒,咳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了。” 皇帝点点头:“如此便好,可千万保重身子,朕可只有你一个弟弟。” 众人寒暄了半日,皇帝并没有与许之城交流,许之城低调得如同不存在一般,这反而便于他细细观察在座的人。 吴王表面豪爽,与众人推杯换盏间有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倘若当年的事真如王有龄所说的那样,那此人的心机不容小觑。 第120章 至于湮王,举手投足间只看到一种温雅清淡,且他话不多,偶尔抬头看人的眼睛又清澈透亮,让人无法和芸萱口中的那个狠角色挂上钩来。 而余太傅,眼神里尽是狡黠之色,在场上更是围着皇帝及几位王爷极尽奉承之色,令人十分生厌,然而正是他的如此表现,让许之城觉得他的疑点最小。 茶会不尴不尬地草草结束,几名臣子依次退出,许之城走在最后,刚走下长长高阶便听见有人叫自己。 “许大人请留步。”声音从阶下的拐角处传来,许之城停下脚步看去,竟是吴王和湮王二人。 第115章 出声喊住许之城的正是吴王。许之城意外之下上前施礼:“见过二位王爷。” 吴王看着他微微一笑,湮王却冷淡地望向别处。 “不知王爷有何指教?”许之城问。 吴王道:“不知许大人如何看待此次茶会?” 许之城装傻:“茶确是好茶。” 吴王“呵呵”一声:“许大人早在苏州时就是个直肠子,怎的到了京师不久就学会拐着弯儿说话了?” 许之城咳了一声:“王爷客套了。” 一旁的湮王显得有些不耐烦:“你俩要叙旧就叙着,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吴王拉住他:“你这性子也太冷了,都被怀疑到头上来了,又找了个高手盯着咱们,你就没点儿想法?” 许之城搓着手假装听不懂。 湮王则浅笑一声:“关我什么事?” 吴王噎住,瞪大了眼睛看他,湮王则转过头来瞥了一眼许之城:“清者自清,想那么多徒增烦恼。”说罢竟独自扬长而去。 好一个清者自清,许之城望着湮王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却变得不那么清明起来。 “许大人?”吴王的声音将许之城从沉思中唤回,“许大人是在揣度今天在座的谁才是幕后真凶?” 许之城回过头来:“王爷说笑了,下官不敢。” 吴王点头:“许大人是个聪明人,这弑君造反的罪名可不能随意安,好心提醒一句,小心!” 胭脂河畔,晚晴楼中。 当今的湮王坐在他常年包下的雅间里喝茶,一个时辰下来,一句话也没有。管事的上前小心询问:“公子,可要唤一个唱曲儿的来?” 湮王不置可否,眼睛依旧看着窗外。管事的见没有反对,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将上次的唱曲姑娘给请了进来。 女子受宠若惊,怯怯地走进来怯怯地说:“公子,奴已将上次的曲子练熟,绝不会再出错了。” 湮王转过头来望着她:“唱。” 女子面带红晕,果然十分完美地演绎完几支曲子,弦音落下,她方才含羞带怯地望向湮王,半晌,依旧望着窗外的湮王却悠悠道:“那是梨树吧?不知道几时会开花?” 管事的一愣,旋即答道:“回公子,此时是冬日,大约还得过上三四个月方是盛花期。” 湮王点点头,再无多话。女子有些尴尬地看看湮王又看看管事的,管事的只好再向湮王探询:“公子您看要不要再听几曲?” 湮王摇了摇头,顿了下又道:“赏。” 女子谢过恩后难掩失落之色,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管事的见她离开,又问向湮王:“公子,若是您喜欢,可以带回府去……” 湮王依然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梨树:“罢了,何必将她拴在我身边,对她未必是一件好事。”说完这句话他流露出一丝悲伤之色,紧接着便狠命地咳嗽起来。 管事的急忙递上温热的汤水,却被湮王推开,边咳边道:“我这身子到了冬天越发的不济了,也不知道还能撑上多久。” 管事的心内难过,安慰道:“多保暖,按时吃药,公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件事……”湮王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不能再拖了,我怕来不及……” 京郊的红叶山庄,是吴王在京城的落脚点。此时入夜,山庄西南角一处普通的厢房正亮着烛火。 窗上映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吴王的:“没被人跟着吧?”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王爷放心,无人看到。” 吴王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男人摇头:“不妨事,都已经习惯了。对了,王爷今天进宫了?” 吴王冷笑一声:“是,皇上请喝茶,这茶可真不好喝。” 男人道:“王爷需要小人做什么么?” 吴王略一沉吟,道:“不必了,本王还能应付的了,只是皇上找了许之城来,这个人断案很厉害,且刚正不阿,本王有点儿担心他查深下去会对我们不利。” 男人点点头:“王爷可是要我去解决他?” 吴王摆摆手:“暂时按兵不动,他是一个人才,若是将来可为我所用倒是一件好事。你专心去查三年前的事,如今可有眉目?” 男人叹了口气:“与当年事情有关的人等都死了,我在前几日打听到一个当时逃出来的宫人,如今已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身份,可当我找到他时还是晚了一步。” “死了?” “死了,而且死状很异常,尸身上布满了灰色的飞蛾。” “飞蛾?”吴王疑道,“怎么会?如今天这么冷了,哪还有什么飞蛾?” “确实匪夷所思,而且这些飞蛾似乎以吸血为生,我才靠近了一点儿,便有飞蛾对我进行了攻击。”男人道。 “莫非是吸血蛾?”吴王思忖道,“你是在何处找到那个宫人的?” “在山东与徐州之间,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吴王摇了摇头:“奇怪,吸血蛾分布在南方,出现在那个地方不太一般。” 太傅余府,灯火通明。 时近午夜,仍有丝弦乐声断续传出。正厅摆着几张圆桌,菜品吃的七七八八,酒壶也四处倾倒,余太傅正和不少便装的朝中官员饮酒取乐。 余太傅大着舌头道:“那个什么什么许城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旁的年轻官员连忙纠正道:“是许之城是许之城。” “对!那个什么许之城的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破了几个案子吗?嘚瑟什么?!居然还找人侧面打听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余太傅扬脖一杯酒下肚,“皇上请我们喝茶,他坐那儿干嘛?他有什么资格坐那儿?我看他从头到尾都在盯着我看,我当时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抠下来!” 又有官员上来劝他:“太傅大人息怒,听闻这许大人很得皇上赏识呢。” “狗屁!”余太傅啐道,“赏识他会一直让他待在个五品官阶上?上次宫里那个案子被他搅得天翻地覆,老夫就不信皇上会看重他!” “是是是。”官员连忙附和道,“还是太傅大人看得通透!”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众人才陆续散去。余府管家将余太傅扶起,穿过后院向卧房而去。 行至半路,余太傅停住了脚步,问道:“对于许之城介入,你怎么看?” 管家低头道:“听闻此人确实有点儿本事,且善于追根究底,不肯善罢甘休,是个麻烦。” 余太傅不耐烦道:“这个我也知道,我问的是这个人是否可以收为己用?” 管家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奴才去打听过,此人似乎对财对色都不感兴趣,对古董字画虽然颇有研究,但是并无收藏嗜好,是以……” “那他有什么弱点没?” “这个奴才也去打听过,这个人早年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姊妹,多年来都是一人自在。” “尚未娶妻?” “此前皇上给指了卢将军的妹妹卢文馨,可还没过门这卢小姐就死于非命,为此卢将军还很是怨愤了他一阵子,再之后这许大人也没接受别人的说亲,而且好像还一直在调查卢小姐的死因,坊间都传他对卢小姐一片痴心呢。” “哦?”余太傅露出一丝笑意,“这岂不就是他的弱点?你快去办妥,务必将他拿下。” 管家有些为难,道:“那许大人是个硬骨头,倘若他就是不肯……” 余太傅将眼光转向黑暗的角落,笑容瞬时收尽:“那就留不得他了,老夫可不想步崔太师的后尘。” 许之城一阵阵心悸,梦里的情景正是小时候所经历过,后来在苏玥的催眠下想起的部分情景。层层叠叠的树影后有一个倒地的人,在他的身上覆满了丑陋的飞蛾,仿佛在贪婪地吸食他的血液。许之城骇然之下掉头就跑,可是仍然被一个隐藏在旁的人发现,那个人随即向他追了过来。 许之城立刻想到追自己的人恐怕与地上的死人脱不开干系,心中升起一阵恐惧,他急忙加快了脚步。当年的许之城脚程不快,所幸对家乡的山路还比较熟,他绕来绕去,眼见着就要摆脱后面的追赶,却惊见前方原本的山路居然塌陷下去,少年许之城大骇,回头看到那人已追至面前,并伸手将他向断崖下推去!可怜许之城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只来得及看一眼凶手的脸。 第121章 可是,他却怎么都想不起那是张怎样的脸,仿佛有一团白雾遮蔽了他的目光…… 许之城浑身一震,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口干舌燥。他舒了口气,又定了会儿神,方才从床上下地,打算摸黑倒一杯冷茶。然而,刚刚走到窗口附近,许之城疑惑地看向窗外,三更半夜在娉婷住的屋内竟还亮着烛火。 许之城犹豫片刻后,便打开屋门走向娉婷的屋子,他伸手叩了叩门,又喊了两声,可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他轻轻地推了推,发现屋门并没有上锁,门开了,可娉婷却不在屋内。 第116章 许之城觉得纳闷,如此深冷的夜,娉婷显然是匆匆出了门,可路上早已宵禁,她又能去哪里?怀着疑虑,许之城回到自己的卧房,却再也难以入眠。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个时空的苏玥也陷入梦魇之中。梦中的情景正是几百年前京城的街前巷尾,开头是热闹的街市,熙攘人群中苏玥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之城。 许之城停在一处摊点前,捡起一个小巧精致的珠串看了看,随即付了银子。随后,许之城沿着集市主道上一直往前走,在一处巷口站定看了看后,很快走了进去。巷内与巷外俨然两个世界,巷内安静非常,鲜有人经过,许之城走得很慢,似乎在寻找什么。走了半晌,许之城在一处院墙处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院墙上伸出的树枝,又看了看院墙边半人高的水缸后,似乎下了决心往一旁的小门走去。许之城伸出手开始叩门,才叩了两下,便有人开了门。须臾,小门重新打开,里面出来两个壮汉,将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的许之城拖了出来,并塞进了院墙边的水缸里,用盖子封好。 苏玥猛然惊醒,一身冷汗。她从床上起身,看见《许之城传》不知何时被吹落在地,她连忙上前将书捡拾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出现了新的章节——《许之城之殇》。 苏玥的心漏跳了半拍,她愣了半晌方才想起要给许之城去一封信,便急忙拧亮了台灯将梦中的街景描绘了出来,并加了文字提醒许之城千万不要去往图中的地方。 写完后苏玥走到院中去,将书信塞到了邮箱里,心怀忐忑的苏玥转身准备回屋,却从黑暗角落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让她大骇之下惊呼出声。 那个人急忙捂住苏玥的嘴:“别叫,苏医生,我不过是想和你聊聊天!” 苏玥惊恐之中看去,竟是王一。 苏玥努力想要摆脱他,却无奈挣脱不了:“王一,我下班之后不接受咨询,你要是有问题,明天去诊所找我!” 王一摇头:“不!我一定要和你说,现在就说!” 苏玥想要大喊,无奈这地方本就偏僻,住户都离得很远,即便叫破喉咙也未必能引起人的注意,她不由绝望道:“好!你就在这里说,说完就走!” 王一终于满意地“嘿嘿”笑起来:“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稍微放松了一点,“我女朋友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杀死的……” 苏玥一愣,片刻之间无法分清他此刻是在臆想还是在说事实,只得保持静默不去刺激他。 “是好几个人杀了她,好几个人……”王一道,“你不想知道他们是谁么?不过不要紧,你知不知道都不要紧,他们已经一个个死了,他们用死亡去忏悔他们的过失……”说到这里王一又忧愁起来,“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开心呢?苏医生你说,我要怎么才能开心起来?” 苏玥边退边瞅是否有机会逃脱,嘴里应付道:“忘记,不要让伤痛在心里反复加深。” 王一笑起来:“忘记?这种事也能忘记?!不!我绝不忘记!”激动之下王一张开双臂挥舞着,放开了苏玥。 苏玥趁机拼命往屋内跑去,可没跑几步便被王一追上,铁钳一般的手指将苏玥抓得生疼,苏玥不由惊呼出声,本能地喊起了救命。 几乎是同时,有个人大吼道:“住手!”随即一名戴眼镜的男人不知从什么角落蹿了出来,“苏玥,我来救你!” 来人居然是方一楠,穿着西装的他吃力地和已处于癫狂状态的王一扭打在一起,好在方一楠身材高大,虽然眼镜被打落,衬衣也被扯破,终于还是将王一给赶走了。 苏玥将方一楠扶进屋里,找出酒精棉球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喃喃道:“眼镜也碎了吧?回头我赔你一副。” 方一楠摇摇头:“眼镜什么的是小事,伤也是皮外伤,关键是你住在这里太危险了。苏玥,你听我的,住到市区去,我帮你找好房子,离诊所近,也方便我照顾你。” 苏玥愣了愣,刚要开口,方一楠却打断她:“不要再拒绝我了,苏玥,让我照顾你关心你好么?” 苏玥往旁边挪了挪,眼睛看向院中的邮箱,道:“再等等,应该不需要太久。” 方一楠无奈地叹口气:“那至少得先报警,王一太具有危险性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今晚我就不走了,不放心,我就在你的沙发上将就一下。” 苏玥“啊”了一声,半晌才道了声“哦”,想想又问:“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的?这么晚了。” 方一楠一边把毛毯盖上身一边答道:“有一名客户约在附近的茶社咨询,聊着聊着就聊到十二点,后来我想起你住在附近,不知不觉就逛了过来。”他打了个呵欠,“不说了,早点儿睡吧!” 天明。 娉婷轻巧地闪身进了院门,正准备继续轻巧地闪身回屋,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早,过来喝粥。” 娉婷一愣,几乎石化在原地,半晌听见许之城又道:“昨晚你出去时烛火忘熄了,我帮你熄了。” 娉婷“哦”了一声:“我……我去洗漱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娉婷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讪讪解释道:“大人,昨晚睡不着,便出去走了走……” 许之城并未接话,只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坐,吃完饭去衙门。” 娉婷正要依言坐下,院门外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来人道是宫里的太皇太后有事要面见许之城,让许之城收拾收拾赶紧跟着走,三人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跟着宫人走到门口,不料娉婷和帽儿却被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太皇太后只招了许大人一人入宫,其他闲杂人等不得跟来。”宫人道。 帽儿刚要发作,被许之城阻下:“我去去就来,你们照常做你们的事。” 太皇太后深居在皇宫中的无极殿,平日里也不大出来,是以并不能经常见到,如今居然召了个朝臣进宫也是少见。纵然是许之城,在踏入无极殿前也着实没有想清楚太皇太后找他所为何事。 长殿之上,太皇太后雍容地坐在尽头,尽管已经上了年岁,但显示出来的气度仍然耀眼非凡。许之城趋步上前叩拜。太皇太后面带笑容地让他起了身。 “素闻许卿是个破案的奇才,原本哀家还以为是个半老的老头儿,却不想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后生。”太皇太后笑眯眯地说道。 许之城谦逊道:“太皇太后谬赞了,不知今日召见下臣是为了……” “你看看你看看,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太皇太后对着旁边的宫人道,“许大人定是急着去办案呢,恰巧哀家今日唤你来也是为了案子。” 许之城抬起头来:“不知太皇太后所为何案?”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许卿也知道,最近后宫之中不大太平,本来还有人撑着做点儿事,可这做事的人心不清净,一个个的都去了大势,如今后宫之中少了合适的人主持,所以我这把老骨头只好又出来问问情况。” “太皇太后可是问的最近宁妃的案子?” “自然是。”太皇太后又叹了口气,“没想到皇上身边竟会有这样的事,许卿怎么看?” 许之城答道:“事情尚未查清,下臣不好擅自评说。” 太皇太后点点头:“也对,不过不知许卿可愿意听我这个老太婆啰嗦两句话?” 许之城忙行礼道:“太皇太后尽管吩咐。”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依哀家这个妇道人家来看,宁妃出身舞坊,世面也见得不多,哀家不认为她能够一人将刺杀皇上的事做到。” “是。”许之城道。 “哀家的意思不是她有帮手,而是……有幕后指使之人。” 许之城沉默不语。 “许卿,这幕后之人恐怕并不简单,你可有深挖下去的打算?”太皇太后收敛了笑容,看向许之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许之城低头答道:“下臣只知道查案必查出究竟,倘若不然,如何向世人交代?” “即便这背后是些不易撼动也不能撼动的力量,也要一查到底?” “只要下臣还活着,自然会查下去。” “好!”太皇太后赞许道,“果然是个忠心之人,皇上没有看错,许卿请放心,哀家会命人暗中保护你,不会让人轻易伤你性命。” 第122章 “多谢太皇太后。”许之城俯首道。 “好了,哀家说了这许多话,也有些乏了,许卿以后就辛苦你了。” 许之城闻言识趣地退了出去,刚退到门口又被叫住,身后传来幽幽声音:“许卿,若是在查案过程中查到与此案无关的,就忽略吧。” 许之城顿了一下,无声地继续退了出去。 王有龄到大理寺没有找到许之城,又跑到许之城家中,得知他去了宫中尚未回来,便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等,等了片刻便见到常乐飞了回来,脚上似乎绑了封书信。王有龄好奇地将书信解下,正要打开查看,娉婷突然阻止道:“王大人怎可私拆他人信件?” 王有龄满不在乎:“什么叫‘他人’?这是许之城的,他和我好得都能穿同一条裤子,书信有何看不得的?”说话间便将书信拆了开来。 竟是苏玥的。 王有龄一愣,此前许之城与他说过未来的人说话是个什么风格,因此书信内容他也能看得七七八八,此信不仅写了字,还画了一幅详细的街道平面图,意指许之城在某一处可能遇见危险。 王有龄认得这图中的街道正是城中北市,也是离皇宫最近的一个集市,王有龄一拍身边的石桌:“快走!许之城有危险!” 第117章 娉婷脸色苍白:“什……什么?” 王有龄一只脚已经跨出院门:“别问那么多,赶紧去救人!” 从皇宫出来,不远处便是北市,北市不如南市和西市那么热闹,可是品类齐全,倒是很适合淘些小玩意儿,因此也吸引了不少周边的人来逛。 许之城信步走向集市,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周边,一处卖饰品的摊点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许之城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个珠串问道:“这个怎么卖?” “三百文。”摊主比出一个手势来,“官人真有眼光,送姑娘这个,姑娘可是最喜欢了。” 许之城笑起来,从袖中取出一贯铜钱数出三百文递了过去:“帮我包好,我是要送人的。” 掌柜的急忙笑眯眯地包装好,最后还不忘说一句:“姑娘收到了以后一定很喜欢,祝官人幸福啊。” 许之城笑着点点头,转身正欲离开,一名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突然冲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后又迅速跑开了。 许之城回头看着小男孩消失的方向,转过脸将字条展了开来。字条上是几行陌生字迹:“许大人,若想知道卢小姐怎么死的,速来前方巷内,你会看到一个半人高的水缸,水缸旁有一小门,门内会有你想要知道的真相。” 许之城抬头望去,果然在前方不远处有条不太起眼的巷子,他略一犹疑,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巷内与巷外仿佛两个世界,一进来便隔绝了喧嚣,立刻安静下来。 许之城缓步向内走去,果然看见前方挨着墙根有一个半人高的水缸,许之城抬头看去,见墙上伸出几根枝丫来,枝丫有着刚刚修剪过的痕迹,看来这里的院子并非无人居住。 许之城站定在一处小门前,伸手就要叩门。 “慢着!”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只见王有龄气喘吁吁地奔跑过来,“之城,别……别,危……危险!” 许之城收回叩门的手,莫名看着他:“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情况?” 王有龄大口喘着气,一把将许之城拉到身后,又探头往门缝里瞧了瞧:“你太大意了,上来就敲门,你也不看看这门内,安静得过分,不正常!” 许之城失笑,越过他看向娉婷:“这个人是怎么了?” 娉婷摇摇头,警惕地贴着墙边听了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墙内有人。”随即又急忙招呼着许之城和王有龄迅速退出巷子。 走出巷口,许之城问道:“谁能告诉我,到底什么事?” “有危险,那里面有人要害你!”王有龄抚着心口,“幸好来得及时。” 许之城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才刚刚拿到的字条。” 王有龄拉着他到一边,轻声说:“还不是你那个未来的红粉知己来的书信,我拆开看了。” 许之城道:“你居然私拆我的书信?” 王有龄愣道:“我觉得现在的重点不是在我私拆你书信的事上,而是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事上。” 许之城伸手讨要:“那信呢?” 王有龄忙不迭地从怀里取出:“你自己看,画得清清楚楚,就是这条巷子,就是这扇门,就是这个水缸。” 信中的图虽然简单,却也一眼便能看出与这里的布局一致,看来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只是那扇门后到底藏了什么人?为什么要对自己不利?许之城尚无头绪。 许之城示意娉婷原地留守,自己则急忙赶往大理寺调遣衙役,打算将这条巷子彻底搜上一回,然后待众人赶到时,娉婷却无奈道:“不用搜了,人已经跑了。”娉婷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这个院子在另一边还有个出口,我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声音,我感觉不对劲,便从墙头跃了过去,结果发现院中早已空无一人,这些人因为走得匆忙还带倒了桌凳。” 王有龄一拳击在掌心:“果然有猫腻!可惜人跑了恐怕就无从查起了。” 许之城不动声色道:“进院子看看。” 院中并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些简陋的桌凳,而屋中也不见有人生活的迹象,衣物锅碗一概都没有。 “你去打听一下这屋子是谁在住。”许之城向一名衙役招呼道,“打听过后速来报我。” 衙役应声去了,许之城重又在院中寻找蛛丝马迹。娉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大人,那书信里可是预言?那说出这预言的又是谁?” 蹲在地上拨弄着凳脚的许之城顿了顿,随即道:“哪有什么预言,都是王有龄夸大其词罢了,不过是一个旧友提醒我查案要小心,如此而已。” 娉婷还想再问些什么,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不一会儿,衙役跑来回禀,道是这间屋子的住户在三日前突然搬走,走时并没有和任何人说,也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据看到他们的人反映,这家人在走时春风满面,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 “这户人家老家是哪里的?”许之城问。 “据说就是本地的,此次突然举家迁走,倒是奇怪。”衙役道,“大人,容小的再去打听打听这家人去往何处。” 负责城西治安的李大人有些头疼,一大早就有人来报鬼竹林附近死了两个乞丐。这冬日里死个把乞丐并不是个稀罕事,最近又降了大雪,连饿带冻难免会有几个乞丐熬不下去,李大人闻报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也是可怜,支些钱款好生葬了吧。” 衙役却没挪步子:“可是大人,这两个乞丐死得有点……蹊跷。” “怎么蹊跷了?”李大人问。 “回大人,这两个人的尸身上有刀伤,并不像是饿死或者冻死的。”衙役道。 “或许是……或许是这二人为了争抢什么而互相厮打,结果均被对方砍伤,流血过多而死?” “可是现场并未发现凶器。”衙役道,“大人不去看看吗?” 李大人刚想再说什么,外面又有人来报,道是城外不远处发现了几具死尸,有老有小,带着许多行李,看上去是出行的一家子。李大人摸了摸脑门子上的细汗:“唉!最近怎么这么多事?”转头不耐烦地对刚才的衙役道,“没看到我忙着吗?这儿有更大的案子,你们再去现场好好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凶器呢。” 衙役不敢再争辩什么,灰着脸下去了。 城外路边,李大人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的尸体,道:“真是,再往前去一个路口就不归本官管辖了。” 身后的衙役望望天望望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李大人浑然不觉,继续皱着眉头问:“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如果是其他辖区的,看看能不能转过去。” 一名衙役上前禀报:“死者身上有名牌,其中一人叫做黄山,家住城北,其他人大约是他的家眷。” “怎么死的?遇上盗匪了?”李大人又问。 衙役举起一张银票道:“应该不是,身上的财物还在。” 李大人招手让他过来,接过银票看了看,不由瞠目道:“三百两!居然有三百两!不对,这户人家衣着普通,怎么也不像有钱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或许……或许他们卖了田地?”衙役不确定道。 李大人向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眼:“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刀毙命,看来是仇杀啊。这样吧,你们去查查这个黄山平时都与谁结过仇吵过架,把他为什么携眷远走的原因也查清了!” 很快,许之城便得到了黄山一家遇害的消息,于是立刻赶往城西。李大人见到许之城后松了一口气,急忙上前热情迎接:“许大人您在就好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您看我这里人手少,还有个流浪汉死亡的案子,各方面能力也……” 第123章 “并到大理寺吧。”许之城打断他,“大理寺来侦办。” 李大人如愿以偿,忙不迭地点头。 “带我去看看死者。”许之城道。 一家五口,全部悄无声息地躺在冰冷地面,不过是一夕之间便到了另一个世界,让人唏嘘不已。 “死因是什么?”许之城问。 “死于刀伤。”李大人答道,“那地方偶有流寇,也不知道是不是……” “听说身上有银票,怎么会是流寇?”许之城招呼娉婷上前查看,“娉婷你看看可有什么线索。” 娉婷俯身细细查看后道:“这些人都是一刀毙命,行事十分干脆,应是受过训练的杀手所为。” 黄山一家社会关系简单,与别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且做小本生意的他们生活并不拮据,未向外借过什么钱款,因此仇杀的可能性很小。 如果既非流寇也非仇杀,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灭口。 有一个人或是一股势力,了解许之城的底细,并且不惜买下城北一处院子将许之城引诱过去,事后又将一家五口杀人灭口,其狠辣手段令人发指。许之城面色凝重,望着地上的五具尸体久久不能平静。 第118章 王有龄望着一脸沉默的许之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打算查下去?” 许之城没表态。 “你可知道,这杀黄山一家五口的人恐怕就是此次宁妃案子的主谋,倘若你查出了黄山被谁所杀,便就知道了刺杀皇上的幕后主使。”王有龄放缓了语速,“也就是说,你的安危将被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许之城低头道。 “可你怎么和苏姑娘交代?” “我会找机会和她说明,而她也会利用预言配合和帮助我。” 宫中。 得福拿了一叠名册向许之城汇报:“许大人,这些都是宁妃娘娘宫中的宫人履历,上上下下共十来号人。” 悦宁出身舞坊,宫外并未带贴身侍女,宫里配给的宫人也多是新人,背景简单。 许之城细细看去,有一些宫人的过往存在小小的疑点和疏漏,他一一挑出待后续查问,他继续翻查下去,眼光落在了一张履历上。 “靳婆婆……”许之城抬头看向帽儿,“将这个人传来见我。” 帽儿诧异地看了看,问道:“大人,这个人的信息如此清晰,也有疑点?” “正是因为太过清晰无懈可击,反而令人生疑。一个侍候花草的老妪信息比贴身宫人的还要细致,这本身就是疑点。” 帽儿若有所悟,急忙蹿了出去。 站在许之城面前的靳婆婆始终低着头,许之城命人端了张凳子,又和颜道:“靳婆婆,请坐。” 靳婆婆也不客气,径自坐了。 “靳婆婆,您来宫里多久了?”许之城问。 “大约有两三年了。”靳婆婆不假思索道。 “您在宫外的时候是以帮人修补浆洗为生的?” 靳婆婆点点头:“正是。” “一直是一个人过?” “是。”靳婆婆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及时作答。 “后来为什么想要进宫来?” “后来家中起了一场大火,家当都烧光了。”靳婆婆将手掌抚上面颊,“脸也被烧坏了,没了收入,总想要养活自己。后来听说宫里的钱多,便辗转找了相熟的人打听到宫里需要几个花匠,便来了。” “怎么没再做缝补的工?”许之城问。 靳婆婆举起右手:“手也被烧坏了,拿针拿不好了。” “你进宫的时候宁妃娘娘还没进宫吧?” “哦,是的,过了大半年还是一年我才调到宁妃娘娘宫里,此前都在打理御花园的花草。” “宁妃娘娘对你们怎么样?” 靳婆婆迟疑了一下,缓缓出声道:“还不错吧,不过我们只在院里侍候花草的,与娘娘接触的机会不多,只是偶尔见到她会和我们打声招呼。” 许之城笑了笑,继续道:“都说宁妃仁慈,对待下人极好,看来婆婆也算是运气不错。对了,婆婆可还记得当初推荐你入宫的熟人是谁?身在何处?” 靳婆婆道:“记得,叫做许娘,住城北猫儿胡同。” “进宫后可再见过许娘?” 靳婆婆想了想:“倒是没再见过,早些时候偶尔听说过她,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许之城点点头,又随意问了几句家常后让靳婆婆去了。 见众人散去,帽儿凑上来问:“大人,可发现什么疑点?” 许之城指指门外,道:“你要留心这个靳婆婆,这可不是个平常人。” 帽儿疑惑地“啊”了一句:“她看上去很平常啊。” “一个入宫时间不长,入宫前做些缝补生意,入宫后也只是做些杂务的宫人,如何在面对审问时保持如斯冷静淡定,一丝紧张错漏都没有?” 帽儿恍然:“难怪我觉得怪怪的,我马上去查。” 夜深。宁妃废宫后院的廊下,站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靳婆婆。 “这个许大人不是个简单人,他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靳婆婆道。 另一人道:“你确定?我听说他只是随意问了些家常的问题。” 靳婆婆摇摇头:“他的每个问题都没有废话,且时常带有陷阱,也怪我疏忽,没有注意到。”顿了顿又道,“倘若被他查出什么,我一定不会连累主人,我会自行了断。” 另一人急忙阻止:“不行,主人绝不会让您有事。您放心,我会把这里的消息及时传递给主人,主人会再次安排,尽快解决掉这个许大人。” 靳婆婆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那人又将她叫住:“对了,主人还有一个吩咐,他让您找机会把梨花簪给拿回。” 不久之后,黄山身上的银票情况也被核查清楚,所有的银票均是假票,根本无法提取银子,也无法查到出处。银票的线索就此断了。 而关于介绍靳婆婆入宫的许娘的下落,帽儿倒是打听了出来。然而许娘早在靳婆婆入宫不久后就暴病身亡,已经死了两年。 至于靳婆婆进宫前的生活,许之城亲自去了解了下。按照靳婆婆的说法,她住在城南乌衣巷,乌衣巷这里多是几代人居住,互相之间必然稔熟,然而当问起靳婆婆这个人时却无人知晓,只有一名老者隐约记得巷尾曾住过一个不知名的婆婆,只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巷尾的那间屋子正是靳婆婆口中宫外的家,此刻这间小院已经破败不堪,屋内也尘土飞扬。许之城轻轻推门走进,屋内很小,没有什么摆设,仅有的一些物什也摆放得很凌乱。许之城将床头的抽屉一个个打开,仔细翻看着屉内的物品,帽儿莫名地跟在后边问:“大人,您在找什么?” “针线包。”许之城头也不抬地翻找。 帽儿拿出一只小包:“不就是这个吗?” 许之城仍然没有抬头:“我在找还有没有其他的针线包。” 帽儿一头雾水,正想再问两句,许之城已经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看来就只有这一个。”说完又一头冲出门外,找到院中的搓衣板研看起来。帽儿只得继续莫名地陪在旁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大人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许之城将搓衣板递给帽儿,道:“你自己看,有什么特点?” 帽儿苦着脸:“洗衣服都是娉婷姐干的,我哪里懂这搓衣板有什么诀窍?” 许之城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亏你还好意思说,没干过看总看过吧?” 帽儿无可奈何地结果搓衣板看了半天,憋出句话:“好……好像没怎么用过……” “就是这个!”许之城道,“一个以替人浆洗衣服的人居然用搓衣板用得不多,这不是很奇怪么?而且她还给人缝补衣物,可针线包里只有几根针,我也没有找到其他的针线包,所以说要么这屋子不是靳婆婆的,要么靳婆婆就根本不是以缝补浆洗为生,她向我们撒了谎。” 离开乌衣巷时已近晌午,帽儿的肚子因为饿狠狠地响了两声,许之城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前边就是晚晴楼,领你去吃小吃去。” 帽儿雀跃起来:“晚晴楼哎!城南最有名的酒楼哎,大人,您真肯花银子请小的吃上一顿啊?” 许之城瞪他一眼:“吃一顿怎么啦?说的我好像平时很小气似的。” 二人一前一后被引上了楼上雅座,许之城站在走廊看了看,用手一指最里的一间屋子:“就坐那里吧。” 伙计为难道:“大人,那屋子是被人长期包下的,且现在客人还在里面,您还是换个地方吧。” 许之城点点头:“那就旁边那间吧。” 就在许之城即将迈入旁边的雅间时,走廊尽头的那间雅间开了门,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对许之城恭敬一礼,道:“许大人,我家主人想邀您同坐,不知许大人可否赏光?” 第124章 许之城回身一笑:“却之不恭。”说完便在帽儿诧异的眼光中跟着管事走进了尽头的雅间。 屋内的男子虽然面色苍白,但仍掩不了他的一派盛世美颜,正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人称湮公子的湮王。 见许之城进来,湮王微微一笑,朝面前的凳子一努嘴:“许大人请坐。” “见过湮王爷。”许之城也微微一笑,补了一句,“好巧。” 湮王不置可否,亲自给许之城倒了杯茶:“这里的蒸鸡饭不错,我让管事的多叫两份,再配些小点心,咱们边吃边聊。” 帽儿在一旁插嘴道:“这里的水煮干丝也不错。” 许之城瞪了他一眼,转而讪讪笑道:“没见过世面,让王爷见笑了。” 湮王依旧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眼睛看着窗外道:“今年的冬天冷得有点儿早,前日的那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 许之城看着他怀里的暖捂子,道:“其实这样冷的天,王爷身体单薄,还是在府里待的好。” “我喜欢这里。”湮王道,“风景多好,楼下就是胭脂河,无论寒暑,风景都是独特的。”顿了顿又道,“我在这里有长包的雅间,没事就会过来坐坐,许多人都知道,许大人不是也知道吗?” 许之城一愣,旋即笑道:“王爷见笑了。” 第119章 湮王抿了口茶:“其实许大人今日不就是来找我的吗?我知道,许大人怀疑我是宁妃案的幕后真凶。” 许之城没有想到湮王竟如此直接,只得道:“王爷多虑了,下官不过是想……了解些情况。” “我的确认得宁妃。”湮王直截了当地说,“在她入宫以前,在沁香楼的时候,我去看过她跳舞,跳得不错。” 许之城望着湮王,而湮王也坦诚地望着他,眼神清澈,仿佛一切繁杂纷扰都与他无关。许之城有些沉默,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面前这个人明明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眼神总是骗不了人的,可是他马上又想到一个人或许有两个人格,而在不同的环境下他或许扮演的是不同的人。 许之城顺着话题下去道:“宁妃中的毒,很烈,据说死时非常痛苦。” 湮王的眉心难得的一跳,旋即道:“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寻常人听到这些都难免唏嘘一番,王爷果然十分淡定。”许之城紧紧盯着他。 “本王是寻常人么?”湮王一笑,冷如冰花零落。 走出晚晴楼,帽儿噘着嘴道:“大人,什么饭都没吃上,人家就下逐客令了。” 见许之城沉默,帽儿又道:“大人你是不是知道湮王在这儿所以故意来这里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蹭完饭就把人给得罪了?现在可好,还饿着肚子。” 许之城指向前面街角:“看,那边有个面摊。” 帽儿做出崩溃状:“就知道大人你请我吃饭不诚心,你为什么不说从晚晴楼打包两个菜呢?哎!大人你走那么快干啥,等等我啊……” 今日与湮王的会面的确是许之城早先做好的打算,相信湮王也明白自己与他绝不是简单的邂逅。这个湮王顶着一副盛世美颜,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寒意,不仅寒,而且狠。许之城并不指望能从他那里问出什么,他所要的正是与湮王交谈之间所观察到的细枝末节。比如,当湮王听到提起宁妃死状时那眉头本能的一跳,以及那随即而来故作的不在意,作为一个与宁妃有交集的人来说,这些表现通通都不太正常。许之城相信,湮王与宁妃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为人知的瓜葛。 刚刚回到大理寺,便有衙役匆忙来报,道是黄山外地的亲戚前来认尸,来人很是焦急。 黄山的亲戚是他的本家弟弟黄川,家住城郊,黄山携一家人出行便是投奔他这个弟弟的,然而过了约定日期两天还没见人,黄川心中不安便上来寻他的哥哥,没想到竟得到这样的消息。 许之城到的时候,黄川已经瘫倒在地,嘴里直喊:“我的儿呢?我的儿呢?” 许之城皱起眉,心中一咯噔,急忙上前两步问道:“你说什么?” 黄川一边哭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这里只有五个人,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哪里啊?” 原来,在前些日子,黄川将自己八岁的儿子送来暂住在京城的哥哥这里,想着让他在京城玩上几日,到了过年的时候由哥哥再带回乡下团聚。然而哥哥带着一家人在城郊遇害,可死去的人里只有哥哥的家眷,黄川的儿子黄小田却不知所踪。 “这么说,你的儿子可能还活着。”许之城急忙吩咐衙役们,“将消息封锁,暗中调查,务必将黄小田活着找回!” 黄昏的时候,娉婷回到了大理寺,进门后还未来及抖掉身上的雪花便紧走两步来到许之城面前。 “大人,我在安王府外守了两天,果然发现了异常。在前晚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从后院翻墙而入,轻功十分之好,能够躲过王府守卫,后此人进了安王的寝殿,二人似乎谈了很久。” “是安王的客人?既然是客人为何不从正门而入?”许之城问。 “这点我也觉得奇怪,而且此人还在王府多呆了一天,昨晚又从后院翻墙而出。”娉婷道。 “此人的样貌可看清了?” 娉婷摇摇头:“他始终用长袍裹身,别说样貌,就连体态也不是十分明显,不过,他似乎有点儿跛脚。” “那人随后去了何处?”许之城问。 娉婷叹了口气:“他的轻功远在我之上,而且他可能有所察觉,没走多远就加快步子往林子深处去了,我便不好再追。” 许之城点点头,也不再问,只道:“我这心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今日不回府了,去宫里。” 这日夜里,依旧由得福派人负责看管宁妃的屋子。期间小公公觉得口渴,便取了桌上的茶喝了一杯,没过多久便觉得腹痛难忍,急忙将屋门锁好跑出去方便。稍顷,有个黑影静静地靠近了屋子,走到门口时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从怀里掏出根什么在门锁上捣鼓了一阵子便打开了门。不一会儿后黑影便从屋中出来,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在墙边拐角处,娉婷慢慢地转了出来,冷冷地盯着前方逐渐不见的人影。 “可看清了?”许之城问。 娉婷肯定地点点头:“是,确认正是靳婆婆。” “好,看她会和谁接触。” “今晚没有异动,她直接回屋去了,也没见再出来。”娉婷道,“只是奇怪,这簪子我们仔细看过了,既没有机关,也没什么特别的文字和图案,她要拿走干什么呢?” “因为这簪子其实是个念想,恐怕幕后与宁妃有所瓜葛的那人想要让荆婆婆替他取回这支簪子。”许之城道。 “送簪子的人会不会就是指使宁妃下手的人?” “很可能。宁妃是个重情之人,死前宁可受那番苦也不愿透露半句,可见她对那身后之人情深意重。” “所以,只要知道荆婆婆将那簪子送往何处,便知道了幕后真凶?” “七八成。” 第二日,宁妃宫中的宫人如平常一样早起,忙忙碌碌,各司其职。荆婆婆今日比平常起得稍晚一点儿,洗漱完毕后便准备去打理花草。雨墨盛了一碗粥走近,道:“荆婆婆,吃点东西再做事吧。” 荆婆婆感激地接过碗来:“今日贪睡了些,多谢雨墨姑娘。” 雨墨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简单喝过粥后,荆婆婆便去打理花草,平日与他一起打理的肖姓公公期间与她聊了两句,然而荆婆婆意兴阑珊,随意应付两句后便去到另一边独自干活。 很快便到了中午,一众人放下手中的活,急着赶去吃午饭,荆婆婆搬着两个花盆匆忙往墙角走去,不料脚下一滑,一只花盆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听到响声的得福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嘴里骂了两句,荆婆婆唯唯诺诺地低头认错,可得福似乎并不解气,抡起胳膊作势要扇她,雨墨看见后急忙赶来将得福劝了下来。得福似乎心中仍未平复,骂骂咧咧地走了,雨墨随后劝慰着荆婆婆,将她扶去吃饭。此后,再无异常。 “也就是说,荆婆婆在一日之内只与三人发生了近距离的接触?”许之城问娉婷。 “是。”娉婷点头,“分别是雨墨,肖公公,和得福公公,且与雨墨接触了两次。” “好,虽然人不多,但这三人又有机会与旁人接触,一定要盯好了,以免错漏。” “是。”娉婷应声,却并未离去。 许之城抬起头来,莫名道:“还有其他事?” “大……人。”娉婷有些踯躅,半晌方道,“您查完这个案子后有什么打算?” 许之城放下手中的案卷,望着她坦然道:“我应该会辞官。” “然后呢?”娉婷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后……”许之城将眼光转向别处,“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第125章 娉婷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大人您要去哪里?娉婷要和您一起去。” 许之城叹了口气,许久方道:“娉婷,你不能一辈子都跟着我。” “为什么不能?”她哭道。 “你总要嫁人的。”许之城有些无奈。 娉婷凄然笑道:“在娉婷心中,此生若是不能嫁给大人便终身不嫁。” 面对娉婷如此直接的话语,许之城颇有触动,他禁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道:“娉婷你听我说,我许之城虽然探案还算可以,但在情感处理上却生疏得很,我不知该怎么劝你,我只知道感情不能勉强,你我并没有可能走到一起,你又何必要耽误自己?娉婷,我们相处多年,我真心希望你能找一个好的归宿。” 娉婷倔强地扬起脸:“大人,娉婷想问一句话,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许之城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是。” 娉婷抹了把眼泪,道:“原来我以为卢小姐是大人的心上人,如今才知道另有其人。”她定了定神,转身走到门口,声音已恢复到正常状态,“娉婷刚才失态了,请大人见谅。”说完便拉开门迅速走了出去,留下许之城一人唏嘘感叹。 第120章 果然,仅过了一天,追踪便传来实质进展。 宁妃宫中的宫人因为案件未了均不得出宫走动,因此想要带东西出去必须借助他人,而在宁妃宫中能够自由出宫的人除了许之城便只有得福及他的手下了。 而在当日,得福是唯一一个出宫办事的人。 据娉婷回报,得福先是如常去购买了些宫中日常用品,又帮其他宫人代为购置了些东西,快到晌午时分,得福便开始在街上闲逛,似乎想找个地方吃饭。行至一个巷口,得福径直向一个蹲在角落的乞丐走去,娉婷不敢走得太近,远远看去,得福似乎扔了铜板之类的东西给他,那乞丐自然千恩万谢了一番。 得福走出不远,那乞丐便立刻收拾了行头快速离去。娉婷犹豫了一下,决定放弃得福,转而跟着乞丐。乞丐一路上脚程极快,令娉婷更加确定这个乞丐不简单。乞丐目标明确,直奔城南晚晴楼而去,到了晚晴楼门口便将行头一搁,若无其事地乞讨起来,而眼光却时不时地往晚晴楼的门口瞥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晚晴楼内并排走出两人,正是安王与湮王。安王边走边哈哈大笑,道:“今日真是巧,居然在这里碰上皇侄。” 湮王谦恭施礼:“今日见皇叔甚是欣喜,见皇叔喜欢这里的糕点,侄儿便命下人每样包了一份给皇叔带着,望皇叔不要嫌弃。” 安王道:“皇侄有心,做叔叔的就却之不恭了。不过皇侄啊,今日见你气色仿佛还不如前,可要保重身体啊。” 湮王又是一礼:“多谢皇叔叮嘱。” 二人正寒暄着,角落的乞丐突然蹿了出来,一直蹿到二人面前伸手讨要,一旁的随从连忙站出赶人,不料乞丐似乎恼羞成怒,向着两个王爷径直撞去,安王习武,迅疾闪身躲过,湮王却反应慢了一拍,被乞丐撞了一个趔趄。乞丐随即被双方的随从们一顿乱揍,赶了开去。 近日宫内较往常热闹一些,因为太皇太后觉得今年冬天过于寒冷,便提议要去汤山温泉住上几日,皇帝立刻应允,并打算带着一些后宫女眷和一些亲眷同去。 太皇太后品茶品了半天方才开口:“皇上确定要带上安王和湮王?” “是啊。”皇帝点头,“都是自家人,大家忙碌了一年也累了,趁着此时去休息休息。” “可是此次是要帮你采选淑女的,上次哀家和皇上说过的西平王吴德昭的妹妹也在受邀之列,倘若皇上看上了眼,便把这事给定下来。既是后宫之事,皇上你又何必拉上安王和湮王他们?”太皇太后不满道。 皇帝笑起来:“皇祖母忘了,我那个弟弟自己二十好几却尚未娶妻,此番采选不如把他的事也顺便解决了,岂不很好?”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他若是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偏要皇上亲自安排?” 皇帝哄着太皇太后:“朕就这一个亲弟弟,怎么能不操心呢?” 太皇太后被他哄得没法,只得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娉婷一直跟到黄昏,没有再发现其他异常,便准备回去复命,经过集市的时候,听见有人似乎在唤自己,回头一看立刻变了脸色。 那人一边收摊一边笑道:“姑娘?果然是姑娘你,好久不见。” 娉婷脸色非常难看,咬了咬唇就要离开,不料那人继续问道:“上次那书信姑娘送出去了吧?下次再来找我写信我给你打折。” 娉婷冷冷回头,抛下一句:“你认错人了!” 那人还在错愕之中,娉婷已走出很远。 许之城府中。 “你说那乞丐是故意和湮王接触的?”许之城问。 “是。”娉婷道,“虽然当时安王和湮王站在一起,乞丐也是向二人中间撞去的,可安王及时躲了开来,与乞丐没有接触,湮王却没有躲,这不合理。” “所以说,得福将簪子给了乞丐,而乞丐转交给了湮王。” “应该是。”娉婷点头。 许之城满意地笑了笑:“如此看来与之前猜测的无差,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查找到足够的证据了。” 湮王府中花园。 湮王已经独自坐在亭中将近一个时辰了,管事的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公子,这外头冷,您要不回屋去?”管事的试探道。 “冷么?”湮王淡淡道,“我怎么感觉不到?” 管事的叹了口气,又取来一条毯子给湮王盖上:“公子……” 湮王摩挲着手中的梨花簪,幽幽道:“连根簪子也不能陪着她。” “悦宁姑娘定能感受到您的心意的。”管事的劝道。 “她……不是应该恨我么?”湮王抬起头来,“这么多天,连梦里都不肯来见我,她定是恨极我的。” 管事的语噎,半晌只得又叹了口气。 湮王站起身,隔着院墙望向虚无的地方:“她葬的地方……” 管事的忙道:“悦宁姑娘葬身的地方奴才已经了解了,只是近日还不宜去,不如等到风声过了……” “等?”湮王凄然一笑,“我的身子骨还能等多久?幸好近日就有个好机会,我那个皇兄要带着宫眷去汤山温泉,既然也邀了我,那自然不得不去了。” 管事的犹豫道:“是否仓促了些?” 湮王收起笑容:“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十年,你觉得仓促么?” 管事的诺诺,不敢再有异议,正准备告退去安排事宜,突又转了回来道:“奴才刚刚从大理寺得了一个消息。” “说。”湮王眼皮也没抬一下。 “黄山的弟弟前来认尸,说……发现少了一个人……”管事的小心翼翼道。 湮王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冰冷:“你是说跑了一个?” “是……” “这件事是谁做的?!”湮王隐有怒气,“做事如此不干净的人居然在我府里!” 管事的忙道:“公子息怒,做事的人知道错了已经照规矩自裁了,只是当务之急得赶紧派人将那个漏网之鱼找出来。” “那还不快行动?必须在许之城找到他之前找到!” 安王所居的山庄入夜之后有些清冷,安王独自坐在桌前饮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安王依旧淡定如常:“进来吧,为你煮了茶。” 幽灵一般的黑衣人闪身进屋,大咧咧坐在安王面前,又大咧咧自斟了茶一口饮下。 “今日来没有被盯上?”安王问。 “王爷说的是许之城身边的那个丫头?”黑衣人嗤道,“就凭她那两下功夫还跟不上我,而且这两日他们似乎盯上了湮王,顾不上这里。” “湮王?”安王放下茶盏,“说来今日我与湮王在一起时,也遇到了件怪事。有一名乞丐故意撞上我们,我是躲开了,但是湮王没有,在乞丐撞到他的那个瞬间,我似乎看到他递了什么东西给湮王。” “哦?这么说湮王背地里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黑衣人问。 “他做什么我可不关心,不过既然许之城留心于他,想必是和宫里的那案子有关。”安王忖道,“看来这么多年这个湮王还是走不出自己的心结啊!” 黄小田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隆冬时节在京郊失踪,想必不会跑出太远,大理寺的衙役们日以继夜地在周边搜寻,早一刻找到便多一分生的希望。 距黄山一家遇害的地方最近的一个村子也在五里开外,既然周围的山上没有寻到黄小田,那么他是否会独自跋涉到那里借住? 许之城一边沿着山路往山村赶,一边脑中急动,在他的心里有着一丝忐忑,的确,去往村中是最合理的选择,可是既然大家都能想到这个可能,那么凶手也一定会想到,他如何保证在凶手找到黄小田之前找到他并保证他的周全,这是个关键的问题。 第126章 许之城转头看了看娉婷,道:“你脚程快,你先去村中探探。” 娉婷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刻应允,而是踯躅道:“大人刚刚才遇袭,娉婷放心不下大人。” “这叫什么话。”许之城道,“当然是孩子的安危重要,晚一刻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可是大人……”娉婷咬了咬唇,“听闻有人给大人算了命数,卷入此案九死一生,倘若大人出了事,那也别指望案子能妥善了结了。” 许之城见娉婷执拗如此,心中不快,转身不再说话,而是加快了步子疾走,一路无语,直到村中。 村民们对突然来了这么多官兵感到很惶恐,大气也不敢出地守在家门口指指点点。衙役们询问了一圈回来报说,所有村民均说没有见过有这样一个小孩儿出现过。 “这附近可还有什么藏身的地方?”许之城问。 “在村南边有两间废屋,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会不会是跑那儿去了?”有个村民大着胆子道。 许之城不敢耽搁,带着人急往废屋而去,然而结果仍然令人失望,废屋中空空如也,不仅如此,连有人来过的迹象都没有。 “这孩子这么小,会去哪里呢?”娉婷颓丧地问。 许之城默默,这么大规模的搜寻却毫无建树,他觉得有些灰心,除了灰心他也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的方向是否错了。 许之城正沉吟间,娉婷突然警觉地看向门外,随即便追了出去。不久娉婷又返了回来,喘着粗气道:“大人,发现一个可疑的人。” “什么样的人?”许之城问。 “这一路上我都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在村里时瞥见一个商贾打扮的人,看样子并非是村民,由于他很快就离开了,我便没太留意,刚才我们在废屋时,我又看见他出现在屋外不远处,因此我便追了出去。那人果然不是普通的商贾,轻功极好,没有多久就不见了人影。”娉婷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什,“不过他掉了这个。” 许之城接过细看,不由皱起眉头:“湮王府的隐卫?” 第121章 湮王的人也在找黄小田,对于这点许之城并不感到意外,但是他们逼近的态势让许之城更加紧迫,他知道,这是个争分夺秒的过程,谁先找到谁便决定了黄小田的生死。 重新站在黄山一家遇害的地方,许之城举目四望,前方的路通往黄川的家,黄小田显然应该认得,可他却没有往那里去,这与一个孩子的本能不符,那么他没有回家的原因可能是他发现了这条路上还有伏击,或者他怀疑还有伏击。两侧的山林隐蔽性较好,但是陌生寒冷,他如果跑向山林,不会这么多日一点儿踪迹都无。 许之城转过身,望向另一个方向,这一望让他的心不由一跳。那是京城的方向,城门近在咫尺,对于一个孩童还说,为什么就不可能重新回到城中?在黄山一家看来,袭击他们的人多半是些山匪,既然城外有山匪,自然城内要安全一些,且不多远便可以跑回城内,所以,黄小田是否本能地选择了回去? 有了这个思路,许之城立刻命人回城搜寻。黄小田没有回过黄山的家,那么他独自一人又会游荡到哪里? 城门附近的沿街商铺人员均已登记在册,谁家有八九岁的娃娃也都一目了然,许之城跟着衙役们挨家挨户地核查,当查到一家药铺时发现了端倪。 册子上登记的这家全是成人,并无什么孩童,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撤走时,许之城瞄见桌上放着一个孩童玩的物什。 “这是谁的?”许之城问。 药铺掌柜看上去有些紧张,道:“隔壁娃娃来玩,落在这里的。” 许之城没有做声,而是一掀帘进了后院。刚进后院,便看见一个身量不足的小孩儿一闪而过,径直向角落的一间房跑去。 许之城等人急忙追过去,药店掌柜也随之跟了过来。 “大人大人,这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哑巴,定然不会是犯案的人啊!”掌柜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谁告诉你我们大人是来抓犯人的?”帽儿又好气又好笑,“他是一个重要证人,恐怕会有人对他不利,所以大人越早找到他对他越好。” “这……这样啊?”掌柜的一头雾水,“小的没搞清楚,大人请见谅。不过这孩子是个哑巴,问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之城回头问帽儿:“黄川没说他是个哑巴吧?” 帽儿摇摇头:“是啊,怎么会是哑巴?” 许之城推门而入:“看看再说!” 门内一名八九岁的男孩儿缩在角落,眉眼像极了黄川,许之城一颗心落下来,几步上前走到黄小田面前,柔声安慰道:“我是大理寺许之城,你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黄小田确实不是个哑巴,然而因为受到惊吓便不肯说话,直到见到自己的爹爹时方才放下全部警惕,“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些日子你二人还是要住在大理寺,以防万一。”许之城嘱咐道,“小田的情绪不稳,面对我们还是不肯说话,你要好好安抚他,什么时候他愿意说出当时情形了,随时来找我。” 许之城又加派了人手看护后,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中。经过这一折腾,许之城感觉自己已筋疲力尽,躺在书房的椅子上便睡着了。睡梦中许之城听到一阵“咕咕”声,睁眼一看,便见到娉婷在院中追着常乐。 许之城一跃而起,冲出门去直奔常乐,常乐看见他,也立刻飞了过来。 “有信?”许之城看着常乐腿上绑着的东西笑起来。 娉婷站在五步开外,她看见许之城的笑容很暖,每一次他收到常乐带回的信时笑容都很暖。 许之城取下信来转身进了屋,还顺手将屋门给关了。信件里夹了一张图片,图片上是笑颜如花的苏玥,一旁配了一行小字:“最新的照片打印出来的,照片你知道是什么么?是不是比画的要真实很多?下次你来我给你拍一张。” 许之城拿着打印的照片看了又看,只觉得心中温暖,一身的疲惫都消失不见,他很想她。他原本以为苏玥的信里一定会责怪他不注意安危让她担心,可是她却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去见她,让她拍照,她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保重,让他守诺,这令他很感动。 许之城急忙取出纸笔,想了又想,最终只写了两个字:“等我。”绑好书信后立刻将常乐放了出去,看着它消失在天际。 门外的娉婷一直没有离开,透过窗棂她看到了许之城手中的图片,看到了许之城忽而温暖的表情,看到了许之城迫不及待地回复书信。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沉到谷底。 汤山之行如期进行。皇帝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去度假,安王推说身体有恙没有出现,只有湮王一同前往。 此番度假有个重要的主题,便是给皇帝的后宫采选几名适龄女子,而其中一名出类拔萃者将有望选为皇后。 有幸被选中的女子均卯足了劲儿想要有所表现,唯独一名女子淡定如常——西平王吴德昭的妹妹吴依芸。 在太皇太后的安排下,吴依芸破例被安排到距离皇帝很近的位子,这令后宫嫔妃及其他采选女子颇感不满,然而却谁也不敢出声异议。不过很快,这种尴尬便被另一名女子所打破,只见席间站出一名粉衣女子,扬起圆圆的脸向大家甜甜一笑道:“小女子程落雁,今日有幸能被邀来此,见到皇上,太皇太后,还有各位姐姐们,实在荣幸之至,不知可否为大家献舞一支助助兴?” 皇帝看她可爱单纯,自然应允,命乐师们配合她弹奏曲子。程落雁的舞姿并不算十分拔粹,但是娇俏可爱,十分入皇帝的眼,一曲罢了,皇帝便破天荒地将她招到了身边坐下,不仅赐了杯酒还亲自喂了下去,末了更是十分亲密地问道:“落雁?这个名字好,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落雁今年满十六了。”程落雁甜丝丝地答。 “才十六,豆蔻年华啊!”皇帝叹道,“可惜朕老了……” “皇上哪里老了?看上去比落雁最多大个四五岁!”程落雁道。 “二十出头?哈哈哈哈!”皇帝抚掌大笑,“你这个小妮子真会哄人!” 见程落雁将皇帝哄得这般开心,其他采选女子均有些坐不住,纷纷走出弹琴的弹琴,念诗的念诗,场面上一时热闹非常。 坐不住的还有太皇太后,她朝一直端坐不动的吴依芸瞪了一眼,想要提醒她也表现表现,无奈吴依芸却恍若未见,依旧岿然不动,片刻之后甚至还借故离了座。 几名女子卖力表现过后,皇帝笑吟吟地望着独自饮茶不语的湮王道:“皇弟,你觉得刚才几位女子谁表现得更好?” 湮王站起身来,淡淡行礼道:“回皇兄,几位女子都是才德兼备,都十分好。” 皇帝朝一名高个白衣女子一指:“那是翰林院裘大人的女儿,才学是一等一的好,又知书达理,朕觉得她与你很是登对。” 第127章 湮王并没有看那名女子,依旧淡淡道:“皇兄看中的,自然是好的。” 皇帝开怀笑道:“既然皇弟也喜欢,不如朕把她赐予你做王妃可好?” 就在众人都以为湮王会拒绝的时候,湮王竟然深深一礼,道:“一切全凭皇兄做主。” 皇帝开怀起来:“看来朕之前打听的不错,皇弟你正是喜欢这样的才女,哈哈哈,来,咱们兄弟来喝一个!” 皇帝此番一高兴,便多喝了几杯,再加上宫中女子轮番着敬酒,很快便晕乎了起来。 晕乎的皇帝想要站起身出去透口气,不料刚走出两步身子便晃了三晃,程落雁急忙上前扶住,道:“皇上要去哪儿,让落雁搀着您去可好?” 皇帝那声“好”字还未出口,一众妃嫔已将程落雁给挤了开去,不满道:“还没名分就争的这么厉害,还有些规矩没?” 太皇太后看不下去,问道:“汪公公呢?怎么不见人?” 一名小太监上前回道:“汪公公去安排皇上的寝房了,一会儿就回。”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罢了,你也是皇帝身边的人,就由你扶皇上去透透气。” 见太皇太后发了话,一众莺莺燕燕只得退了下去。 山中静谧,空气极好。皇帝在搀扶之下走出几步后,觉得脑中逐渐清明起来,忍不住道:“这里真不错,再往前走走。” 小太监只得跟上劝道:“皇上,前面黑得很,再走就出园子了。” “出园子怎么了?园子外朕就走不得了?普天之下哪里是朕走不得的地方?!”皇帝不满道。 小太监吓得急忙跪倒在地:“奴才该死,奴才说错话了,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皇帝“哼”了一声,也不理睬,径直向园外走了去。 小太监无奈,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跟上去,却觉得后脑冷不丁被击打了一下,哼都没来及哼一下便晕死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静静地悠然地跟了上去。 第122章 皇帝走出园子后并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向前走去。他记得这里,年轻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在春天来这里狩猎,那时候身边跟着的妃嫔总少不了那几个人,可如今,却是死的死,走的走。 想到这里,皇帝不由深深叹了口气,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兄在为何事烦心呢?” 皇帝转过头见是湮王,不由微微吃惊:“皇弟怎么也出来了?” “殿内有些闷,便出来了。”湮王走近几步。 皇帝笑起来,道:“今日皇弟的收获不小,一直以来,朕都操心着皇弟的婚事,如今也算是美满了,皇弟你看什么时候完婚比较好?朕指个得力的人帮你操持操持。” “完婚?”湮王苦笑一下,“没想过。” 皇帝愕然:“方才皇弟不是应允了吗?为何此时又说这样的话?” “因为娶不娶那位裘小姐都是无所谓的事。”湮王的眼中似有波澜,“何况臣弟早有心仪之人。” “哦?”皇帝好奇道,“怎么从来没听皇弟说过?是哪家的闺阁小姐?朕指给你。” “她已经死了。”湮王的神态变得悲哀起来,“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皇帝有一瞬的发愣,随即走上前去,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皇兄对你关心不够,你若是早日告诉皇兄,皇兄一定为你们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湮王凄然笑道:“一切都太迟了,皇兄不想知道她是谁么?” 皇帝疑惑道:“怎么,朕认识她?” 湮王又笑了一下:“她叫悦宁,沁香楼的舞姬。皇兄认识么?” 皇帝在刹那之间怔在了原地,半晌才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着对方:“是你……是你……” 湮王静静道:“是我,皇兄竟没有想到?” “为什么……”皇帝又惊又疑,“为什么?!是朕对你不好吗?!你说,是朕对你不好吗?!” “十年了,我蛰伏十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我母妃报仇,可惜……”湮王道,“不过,我还有机会,今日的机会!” “皇弟,朕说过多少次了,你母妃的死是个意外,当年宫中的查证结果你又不是不知!” “意外?”湮王仰面笑道,“皇兄的意思是我母妃意外喝了有毒的汤药?而我也是因为意外从出生就落了病根?” 皇帝心中难过,上前扶住湮王的肩:“朕知道你受了苦,我们都知道你受了苦,是以母后当年将你接过去亲自抚养,视如己出,难道你还是解不开这心里的结吗?” “那是你的母后,不是我的!”湮王喊道,“我的母妃正是喝了她送去的汤药才中毒的,她是害死我母妃的凶手!” 皇帝气结道:“母后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在宫里母后对每个人都十分亲和,一辈子从来没有生出过害人的心,皇弟你休要诋毁母后!” “皇兄,你自然会维护她,可你想过没有,当年你的母后若知道我是你储君之位的最大敌手,她还会放过我么?”湮王的眼中生出凌厉之色,“你大约不知道吧?父王那时曾承诺我的母妃,倘若生下皇子,便会让这个皇子当储君,而我,本应该坐在你的位子上!” 皇帝不可置信地笑起来:“明白了,说到底你是想要这个皇位!” 湮王也笑起来:“皇位?真可惜我从来也不想要,我只是想到我与母妃这个样子都是拜皇兄你和你的母后所赐,只可惜你母后死得早,便只有让你偿还这一切了!” 皇帝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想要做什么?!”他随即向园子门口望了望,道,“在这里你又能够做什么?!来人啊!快来人!” 然而,园子门口静静的,并没有侍卫应声前来。湮王冷声笑道:“没用的,几乎所有的侍卫都被我换掉了。”他走近两步,“真遗憾,不能和皇兄您再叙兄弟情了,您就在今日下去陪您的母后吧!”说话间,湮王已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便向皇帝劈去…… 大理寺中,许之城有些焦虑,他守在黄小田门外已经快半宿了,此前他故意放出消息说已经找到了黄小田,也提到黄小田受惊过度暂未能开口说话,就是为了让凶徒能够上钩。 眼看着时间悄然而过,可大理寺中依然如常安静,直到挂在廊间的灯笼突然无风而动了一下。许之城对娉婷使眼色时,她已经早先一步追了出去。 一切尽在掌握。 夜闯大理寺的黑衣人还未来及进入黄小田的房间便被衙役们团团围住,而娉婷更是抢先一步阻止了他吞毒药自尽的动作。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铁牌经许之城仔细辨认,确定是湮王府的隐卫所有。 许之城望着垂死挣扎的黑衣人,道:“证据确凿,与其纠缠抵赖不如从实招来,说不定还能免了你的死罪。” 隐卫哼了一声,将头偏向一边,并不答话。 “其实你不说也没关系,黄小田已经开口讲话了,此前放出去的消息只不过是故意迷惑你们的。”许之城道,“湮王的罪已经坐实,你觉得你是继续帮他隐瞒陪他一起死,还是交待出来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隐卫笑起来:“罪行坐实?呵……只恐怕到了天亮,能给湮王爷定罪的人已经没有了。” 许之城眉头一紧:“你说什么?!” 汤山崖边。 皇帝险险躲过湮王的刀锋,愤怒道:“皇弟,你的功夫不如朕,谁能全身而退还不知道,何必冒这个险?你现在回头,朕或许还会念及兄弟情义,免你的死罪!” “兄弟情义?”湮王哈哈大笑,“我与你有什么兄弟情义!” 说着湮王便要砍下第二刀,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是皇上吗?刚才是皇上的声音吗?”转眼间一名女子袅袅婷婷地走近,正是西平王的妹妹吴依芸。 甫一见到面前这副情景,吴依芸着实愣了一愣,呆呆地问了句:“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湮王脸色微变:“既然被你看见了,早死晚死都是死,就连你一起解决了吧!” 话音刚落,湮王的刀已到了吴依芸面前,不料吴依芸竟从袖中抽出一支骨笛隔了一隔,湮王只觉得虎口发麻,心中意外这吴依芸看似柔弱,却是个练家子。 吴依芸趁着态势稍缓的档口,几步冲到皇帝面前,一把拉住皇帝的手,道:“皇上,快跑!” 湮王见情势有变,急忙打了一个呼哨,几乎是同时,四面的树丛中竟钻出几十个隐卫来。 “今日,皇兄你是逃不掉的。”湮王冷冷地看着皇帝,“就让做弟弟的送你一程吧!” 皇帝低声向吴依芸道:“你怕不怕,若是不怕便随朕跳下去。” 吴依芸缓缓地摇了下头,皇帝露出感动之色:“那好,你抓紧朕,相信朕。” 就在湮王即将到他们面前时,二人竟双双跳下了悬崖。 皇帝的自信不是平白无故,二人下落没多久便突然一滞,竟落在了一个被掩饰很好的平台上,拨开缠绕的枝条,一个不大的洞口便出现在眼前。 第128章 “皇上,这是……”惊魂未定的吴依芸望了望周围,“这里怎么会……” 皇帝拉起她的手走进洞中:“这是朕以前安排的,就是以防突发事件。”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朕真不敢相信会因为皇弟落到如此境地。” 吴依芸安慰道:“好在现在暂时无事了,皇上不必忧心。”说话间捂着手臂皱了皱眉。 皇帝走上前去:“你受伤了?” 吴依芸苍白着脸:“不妨事,只要皇上没事就好。” 皇上心中感动,捉着她的手道:“这样多的女子,只会和朕跳舞献媚,只有你,竟会为朕搏命。如果今日能安全出去,朕定不负你。” 吴依芸眼中盈盈有泪:“皇上放心,今日定能安然离开。” 二人正准备往洞内深处走去,吴依芸突然停住脚步,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好像有人过来了。” 皇帝神色一凛:“可能是皇弟的隐卫,我们要小心……” 话音未落,洞外已射入一支箭来,直奔皇帝面门而来,吴依芸用力推开皇帝,徒手上去解决了一个隐卫,然而越来越多的隐卫聚拢而来,皇帝和吴依芸赤手空拳打退了几名隐卫后,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缺口冲到了洞口。 “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下去?”皇帝问,“下面是个深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吴依芸点点头:“依芸愿追随皇上。” “一定要活下来。”皇帝捏了捏她的手,一起跳了下去。 落入水中后,皇帝拼劲全力游上岸去,然而上岸后却不见吴依芸,皇帝心中一紧,开始惊惶地四处寻找,就在皇帝陷入绝望时,吴依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上,依芸没事。” 皇帝回头看去,只见吴依芸面色苍白,浑身冷得发抖,皇帝心中极度心疼,上前将她紧紧拥住:“别怕,朕带你走。” 第123章 崖底黑暗一片,皇帝扶着受伤的吴依芸向外赶去,终于在天亮时分来到了宫门之外。 皇帝走向宫门,向一名守卫道:“快开门,朕要回宫。” 那守卫瞥了他一眼:“是不是啊?昨天就有三四个自称是皇帝的人来了。”守卫纹丝未动,“你怎么证明你是?” 皇帝瞧了瞧身上穿的常服,有些泄气:“你不认识我,你便去叫你们的统领来,他定认得朕。” 宫门内走出一人,穿着打扮正是禁军统领的模样,他皱着眉看向这边:“什么事?” 皇帝心中暗叫不好,这个人根本不是禁军统领,而是湮王的贴身侍卫,由此看来,宫内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守卫上前回报:“回统领,这个人声称自己是皇上,说要进宫去。” 统领看了皇帝一眼,嗤笑道:“哪里来的大胆毛贼居然敢冒充皇上,皇上此刻正在汤山,又怎么会只身回到宫中?来人啊,将这个胆敢冒充皇上的人给抓起来!”他顿了顿又道,“倘若反抗,乱棍打死!” 不等他的话说完,皇帝已拉着吴依芸向后跑去,然而后方也围了许多守卫,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皇帝心中暗暗叫苦,心道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不由向吴依芸叹道:“是朕连累了你,你不用管朕,自行先逃吧。” 吴依芸摇头:“依芸不懂什么临阵逃脱,依芸要和皇上生死相随!” 二人勉力又战上几个回合,然而终是寡不敌众,吴依芸更是因为失血过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皇帝绝望地闭上双眼,哀叹道:“想不到兄弟之间竟会到了如斯地步!” 哀叹的声音未落,包围圈似乎出现了一个缺口,几乎是同时,便有十几个侍卫被砍翻在地。皇帝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只见一队兵马迅疾而来,为首一人正是卢将军。 卢将军径直来到皇帝面前,下跪行礼道:“臣救驾来迟,请皇上降罪。” 惊魂未定地皇帝看着如同从天而降的卢将军,以及随后赶到的许之城时,禁不住热泪纵横,直道:“何罪之有,今日朕多亏了你们!” 远处山坡上,身着裘草仍倍感虚弱的湮王看着宫门前大势已去,默然地闭上双眼,半晌才对身边的管事道:“走吧,落雪了……” 原来,大理寺中被当场捉住的隐卫终于开口招认,道是湮王起了反心,计划在汤山对皇帝动手,同时与安插在宫内的内应里应外合,力求万无一失。 知晓湮王谋反的计划后,大理寺急成一团,许之城来不及想太多,带了一队衙役便去敲了卢将军的府门。 尽管因为卢文馨一事,卢将军对许之城颇有微词,但得知此事关系重大,仍是二话不说,兵分两路赶往汤山和宫城。是以,宫门前和汤山上均迅速解围,一场宫变被险险地控制住。 湮王并没有回到王府,行至半路突然转了方向,管事的急道:“公子现在要去何处?还是赶紧走吧,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 湮王抬头看了看旁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悦宁葬在这附近?” 管事的一噎:“公子……” 湮王没有理他,已经径自向山上去了。踏过薄薄的积雪,周遭变得静谧起来,在不远处的前方,有一座孤零零的坟。 没有墓碑,也没人清扫,不过葬了不足月余,那坟头已荒芜得让人心酸。湮王只望了一眼便流下泪来,他蹒跚几步,上前跪倒在坟前。 “悦宁。”他道,“我来看你了。”短短几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犹记得那年春天,如果一切没有开始该有多好。 那是胭脂河畔,湮王坐在一棵柳树下懒懒地望着河面上来往的画舫。忽然,从上游漂来一样不明物体,不偏不倚正漂在湮王脚边的那片河水上。那物体转了两圈便被树根缠住,旋转不去。 湮王皱着眉看了两眼,向侍卫招了招手。侍卫连忙上前查看,竟发现被树根缠住的是人的头发,那不明物体是一个女人的“尸体”。侍卫担心影响了湮王的兴致,卖力地拨开“尸体”,那“尸体”被翻了个个儿,露出长发下苍白的脸,湮王只瞥了一眼,突然叫了停。 那女子像极了当今皇帝早年喜欢过的一名民间女子,只可惜那女子一直拒绝入宫,后来又因病早逝,因此此事便成了皇帝心中永远的伤疤。湮王心中一动,走近“女尸”俯身查看了一会儿,突然道:“还有救,务必救活!” 女子就这样入了湮王府,当年的她只有十六岁,叫做悦宁。 悦宁是一名被穷困父母卖出与人冥婚的女子,不堪命运的她在冥婚前晚逃了出去,然而不幸的是,天还未亮便被婆家的人发现,直追到走投无路下跳了河。 幸运的是悦宁顺流而下,漂到了湮王面前,她有时会想,这算不算缘分,即便因此带来了以后那么多的不如意,她也不后悔这份缘分。 湮王府内其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住在府里的悦宁曾经见到过湮王的雷霆手段,对于他的严苛和冷酷她也全部收在眼底,可是她却依然视他如至宝。 记得那一日是湮王的生辰,府内却没有摆寿宴,不仅如此还显得尤其冷清。悦宁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绣的一条封腰打算送给湮王。 她在小花园的凉亭找到了湮王,彼时的他已在凉亭中搭了个祭台,看样子正在祭拜什么人,神情极为悲痛。悦宁有点儿傻眼,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远离。 发现她的湮王面色不愈,走至她面前道:“不知道在这个日子里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小花园么?” 悦宁茫然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湮王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违反者,是不能活的,你知道么?” 悦宁突然笑起来,像春日里初开的梨花一般:“别人都说公子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可在悦宁心里,从来不信,悦宁当公子是最好的人。”她说话间从身后取出那条封腰,不自觉地红了脸,“本来是想送给公子这个,不过好像不太合时宜?” 湮王从她手中接过封腰,原本冷然的表情居然有了一丝暖意:“你绣的?”顿了顿道,“手艺还不错,替我戴上吧。” 悦宁欣喜至极,欢快地依言做了,湮王突然又道:“这是我过生辰第一次接受别人的礼物。” 悦宁绑好腰封,探头看他:“只要公子愿意,每年的生辰悦宁都会送你礼物。” 半晌,湮王方才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好……” 过了两日,沁香楼的嬷嬷来到王府,对着悦宁打量来打量去,末了满意地点点头。湮王朝管事的一使眼色,管事的立刻心领神会地递去一包银子,那嬷嬷眉开眼笑地一手接过银子,一手就要拉着悦宁离开。 悦宁愕然,使劲挣脱了嬷嬷后,走到湮王面前道:“公子这是要卖了我?” 湮王没有抬头,一心一意地抚平膝盖上的衣服褶皱:“不过是送你去学个舞。” “舞?为什么?”悦宁茫然四顾,“悦宁自问没那个天赋,也不感兴趣。” “因为我希望看到你跳舞的样子。”湮王站起身走向她,“乖,听话,我会去看你的。” 第129章 “是不是学完后,你再接我回来?”悦宁不放心道。 “自然接你回来。” 去了沁香楼后,悦宁方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她不止一次地拉住嬷嬷问:“公子送我到这里真的只为了学舞蹈?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嬷嬷自然不会说什么,每一次都哄着她:“你好好练舞,练好后,公子高兴了,兴许就接你回去了。” 湮王后来真的去了两次,其中一次他点了悦宁的舞。那一回悦宁跳得很卖力,舞蹈也完成得很好,然而湮王却在看完舞后陷入了沉思。悦宁忐忑上前,问:“公子可是觉得悦宁跳的不好?” 湮王抬起头来,摆了摆手:“你跳得很好。” 悦宁高兴道:“那公子是不是就快要接我回去了?” 湮王深深看着她,半晌道:“我下次再来看你。” 离开沁香楼后,湮王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儿乱,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不适应,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茫然无措。按理说,悦宁的舞学得这样好,现在进宫献舞定是能吸引到皇帝的注意,以她的聪慧也定是能呆在皇帝身边,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可是,为什么他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不仅不开心,一向淡然的心也仿佛起了涟漪,似乎被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情愫猝不及防地击中,让他疏于防备,丢盔弃甲。 湮王晃晃脑袋,他不要这样的感觉,这样会让自己变得不坚定,他害怕在既定的道路上出现意外,他不允许出现意外。 街边是城中最大的珠宝铺子,湮王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抬脚走了进去。既然注定是要分别,那么就留一个念想好了,也好让彼此在说再见的时候不会那样难过。 那是一支素簪的半成品,上好的白玉,一尘不染。湮王没有选花样,只包了这支素簪回去,他要亲自雕琢,按照他想象的样子,做一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簪子。 第124章 七日之后,湮王再去了沁香楼。 悦宁很开心,今天的湮王一改往日清冷的模样,变得很温情。不仅如此,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递给她,道:“礼物,送给你的。” 悦宁有点儿受宠若惊,打开锦盒看去,是一支十分精致的梨花簪。她望见他手上被刻刀划破的伤口,立刻明白过来,不由心疼地捧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公子……你亲自做的……你怎么不当心……” 湮王含着笑,将手从她的手中抽出,又从盒中取出簪子来给她悉心戴上:“嗯,真好看,很配你。戴着这个进宫会为你增色不少。” “进宫?”悦宁茫然地抬起头来,随即又恍悟道,“是不是近日要进宫献舞,我听嬷嬷似乎说起过。” 湮王收起笑容:“梨花落,你领舞。” 悦宁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悦宁一定会尽力跳,嬷嬷说跳得好会得许多赏赐,悦宁拿了赏赐后也给公子置办一个礼物。” 湮王望着她,半晌道:“也许皇帝见到你后会赏赐得更大,不止金银。” 悦宁有点儿愣怔:“是……什么意思?” 湮王深吸一口气:“或许……他会纳你为妃。” 悦宁瞪大了眼睛:“那悦宁决计不会进宫!” “若是我让你进宫呢?”湮王道,“为了我,进宫为妃。” 悦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救我,你让我学诗文学舞蹈是为了有朝一日进宫为妃?” 湮王低下头:“也不完全是……” 悦宁落下泪来,嘴角却弯成微笑的弧度:“真是好笑,我以为……我以为……”她泄下气来,“是我想太多了。” 湮王竟有些不忍,半晌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就当是为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便接你出宫。” 悦宁茫然地看着他,搞不清楚状况:“还能出宫?” “许多年前,就是我出生的那年,当年的皇后因为嫉妒我母妃受宠,便指使人在羹汤中做了手脚,母妃喝了羹汤后中毒早产,生下我后便去世了,而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他咳了两声,备感虚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可没想到当年的皇后却死得早,让我不得手刃仇人,不过,她的儿子,当今皇上便要替她偿还这些债,若不是为了保全他太子之位,皇后也不会铤而走险害我母妃的性命。” 悦宁犹疑地问道:“那公子让我进宫是为了……” “为了报仇,既然当年的皇后作古,那么母债子偿,最天经地义了。”湮王说这番话时已经回复了冷漠,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悦宁听说当今圣上很关心公子,不仅四处寻访名医为公子调理身子,还经常送些名贵的补药来……” “都是表面功夫罢了。”湮王冷笑道,“我的身子我最清楚,一日不如一日,还能熬上多久我亦不知,我只盼着在我活着的时候母妃的大仇得报。” 悦宁心中一阵急痛,她上前捂住湮王的嘴,悲伤道:“不会的,公子定会长命百岁,公子且放宽心,需要悦宁做什么悦宁便去做罢。” 湮王看着她:“即便进宫为妃也愿意?” 悦宁咬着唇,半晌艰难地点头:“只有这样才能接近皇上,才能寻着机会为公子报仇。”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事成之后,公子可愿再将悦宁接到身边?” “当然愿意。” “再不分离?” “再不分离。”他笑起来,露出温暖神态,他扶了扶悦宁头上的梨花簪,“留个念想,永不相忘。” 悦宁果然不负众望地顺利入了宫,也很快得了皇帝的青睐,然而湮王的复仇计划却迟迟未能实施。据湮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荆婆婆传来的消息,悦宁总是表现出心软,几次错失机会,有一次甚至还大逆不道地反问,说是觉得皇帝并非是坏人,为什么要冤冤相报。 湮王听了很生气,不仅生气,还心冷。因为心冷,还将悦宁从宫中捎来的药全给扔了。管事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寻了个机会试探道:“公子,既然这悦宁姑娘靠不住,要不要换一个去……” 湮王摆摆手:“冬至宴快到了,如今后宫动荡,悦宁最得皇帝信任,告诉她,此次必须动手,确保万无一失。” 荆婆婆全程监看了冬至宴的准备,悦宁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想到此番事成便可以出宫与湮王相守,她心中便涌出许多喜悦来。 她自然不知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她的杯中也涂了难以察觉的毒药,虽是荆婆婆所为,但这一切必定经过湮王的首肯或默许。 她自然也不知道,当管事的向湮王请示时,他心中所想。 他却记忆犹新,那一日,他为何没有多纠结一下。荆婆婆是当年母妃的贴身侍女,忠心耿耿,母妃身亡后她一心想要查出真相,并寻找机会向当年的皇后下手。不料湮王的母妃下葬后,宫里居然将其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打发出宫去,荆婆婆知道自家主子死得蹊跷,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决定蛰伏下来查清当年的事。这一蛰伏便是十多年,彼时的湮王已在宫外被赐了宅子,于是荆婆婆便寻了机会进到王府,拿着王妃当年的信物找到湮王,将事情始末完整地讲了一遍。 尽管湮王此前生活在宫中,周围的人总是避讳向他说起当年的事,然而仍是有些言语传至他耳中,让他这心头之惑日渐深重,如今听荆婆婆声泪俱下这么一说,自是难以承受,着实大病了一场。 湮王本来就身子弱,这一病更是雪上添霜。皇帝闻讯后派了最好的太医,送了最好的药来,可彼时的湮王已在心中种下仇恨的种子,在他看来,皇帝给的所有好都是虚情假意,不过妄图赎罪罢了。可惜的是,皇太后在皇帝未继位时便薨逝了,而湮王的复仇计划还尚未展开,不过湮王心中明白,自己的母妃被害其实是与当年的储君之争有关,宫中传言湮王的母妃极其得宠,在怀了皇子之后更是宠冠后宫,因此原本已经定了的储君之位突然变得微妙起来,也因此直接导致了毒害的事件发生。 所以,即便当年的皇后已死,湮王也不打算放过她的儿子,所谓母债子偿,大抵就是如此。湮王的身体每况日下,他心中明白如不早早动手,恐怕自己也终有一天熬不下去。因此当管事的将荆婆婆的意思带到时,他只不过犹豫了片刻,他知道已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倘若失败,恐怕再难有更好的机会,即便要赔上悦宁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悦宁,他想到这个名字时,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千算万算却怎么都没算到冬至宴现场会跑出来一只猫,功亏一篑的感觉让湮王难以承受,尤其当他得知悦宁中毒却到死也没透露半句的时候,他的心更疼了。是的,他答应过她,事成之后会带她出宫,到头来不过是个拙劣的谎言。悦宁临死前到底想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他其实宁可她怨他狠他,这样她才可不忘记他,正如他也忘不了她一样。 梨花还没盛开,伊人已渺然不见。 第130章 宫中护卫和大理寺的衙役在悦宁的荒坟边寻到了湮王,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来到许之城的面前:“你果然是个脑瓜和行动都快一步的人,很不错,本王很看好你。”说完这番话后,湮王又仰头叹了口气:“我身子不好,要审就快点儿审,本王只要你来审。” 尽管谋反这样的事大逆不道,但是皇帝还是念及旧情没有将湮王收押大牢,而只是将他暂时禁足在府邸等候审问。 许之城如约在第一时间来到了湮王府,后园之中,坐在树下的湮王显然已等候了一会儿。 “许大人是个守信的人。”湮王指了旁边的椅子道,“许大人坐。” 许之城依言坐下,却见湮王的眼神始终瞟向身后的衙役,于是心知肚明地向衙役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都下去,衙役们不放心地看了看湮王,终还是回避了开去。 许之城将竹椅挪近了些,开门见山道:“王爷有什么话,现在便说罢。” 湮王点点头,眼睛望着虚空之处,轻轻道:“我这个身子许大人也看到了,恐怕熬不了多久,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弑君?” “那显然不是为了夺位。”许之城道。 湮王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许大人觉得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仇。”许之城顿了顿,“难道不是么?” “看来许大人已经了解过了。”湮王点点头,“只可惜功亏一篑。” “王爷为了这一个猜测执念如此,真的值得么?”许之城问。 “猜测?”湮王皱起眉头,“荆婆婆是母妃身边的人,当时的情形她最清楚,母妃正是喝了当年皇后送来的甜汤才中的毒,怎么,许大人认为这还不足以证明凶手是谁?”他旋即又笑起来,“本王明白了,许大人现在是皇兄眼中的红人,前途无量,自然要帮着宫里那一帮人说话。” “下官从不偏帮,下官只认事实。” “那好。”湮王坐直了身子,“就请许大人帮本王彻查当年的案子,揪出幕后凶手,不管是谁,请还母妃一个公道!” 第125章 一觉醒来,苏玥发现《许之城传》的内容又多了几页,她急忙翻开,只见书中写到许之城成功破解了一场由湮王发动的叛乱,然而苏玥还没来及松一口气,便又发现在介绍许之城生平的第一部 分中,许之城的卒年却没有变化,苏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为什么许之城安然脱离了此案却依旧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她搞不清楚问题在哪儿,她变得焦灼和茫然,只盼着许之城能如约尽快来到她的世界,从此远离纷争。 恍恍惚惚的苏玥走出房门准备上班,却在院门口遇见了许子岸。“你怎么会在这儿?”苏玥吓了一跳。 “夜里在这儿附近执行任务,天亮了打算顺道送你上班。”许子岸嘻嘻哈哈道。 “一晚上都没睡还送我上班?你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苏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拒绝道。 “唉,真不给面子,做个护花使者都不行。”许子岸看了一眼苏玥的院子道,“真的顺道,我也要回城里,别婆婆妈妈的,走吧!” 苏玥也不再坚持,浑浑噩噩地随许子岸上了小巴。 “对了,你住这么远,不方便也不安全,还是早点儿换个住处吧。”小巴上许子岸突然道。 “本来也打算租到这个月底的,我最近也在看房子。”苏玥道,“对了,你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许子岸默了片刻,道:“我刚才在你的窗沿下方发现了几个新鲜的男人脚印。”他转头看向苏玥,“太危险了,苏玥,你应该尽快搬离那里,不要再等到月底了。” 苏玥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可是……我需要等一个人,我怕换了地方他找不到。” “现在还有找不到的事?你给他发个微信不就行了?”许子岸觉得这简直不是个事儿。 “他没有微信,连手机都没有……”苏玥道。 许子岸瞠目结舌:“真是个世外之人啊?是谁啊?” 苏玥没有回答他,而是将脸转向窗外:“反正他这两天也就过来了,我今日再写封信给他,问问是什么情况?” 许子岸很纳闷:“写信?用纸写的信不是email啊?怎么现在还有这样的人?苏玥你不会认识了什么奇怪的人吧?”他不放心道,“最近你那个地方不大太平,你有什么事可别瞒我。” 苏玥笑起来:“你想哪儿去了?等他来了,我就引荐给你,你一定很喜欢他。” 送完苏玥后,许子岸还没回到岗上,便接到电话,道是同曦百货大楼下死了一个人,疑似跳楼死亡。又是一起,许子岸暗自骂了声娘,他调转头,向着出事地点而去。 死者是同曦百货的合伙人之一,姓钟,年纪四十出头,在当地小有名气,属于不大低调的那种,没事就喜欢在城东的会所里组织个饭局,请些小明星小模特助兴。现场搜集了物证之后,许子岸并没有立刻离去。同曦百货是换址重装,现场的监控还不完备,但仍然还是有几个地方是可以监控到的,许子岸直接去找到大楼保安,想从仅有的监控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凌晨两点左右,钟姓老板的车出现在大楼外面,这么晚他还来一座未装好的大楼本来就挺匪夷所思,下车后的钟老板一边打电话一边往楼内走,情绪似乎还有些激动,进入大楼到天亮之前便没有看见钟老板再出来,只在凌晨三点左右在一处监控画面的角落捕捉到了一个模糊身影,看身影的姿态和穿着应是一个男人,个头不高,戴着毛线帽,面目不清,除此之外便无其他特征。许子岸又调看了案发前后五个小时的监控,无奈均没有什么特别收获。 回到队里,马上就召开了案情分析会,市里近日已经连续发生几起跳楼事件,且这些人均没有自杀的迹象。尤其是刚刚出事的钟姓死者,事业此时正处于上升期,又无外债,各方面都是顺风顺水,自然没有自杀的理由。电信部门查询结果显示,死者凌晨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个非实名号码,且在案发后已经无法拨通。 许子岸默不作声,他总觉得这几起案件似有着某种联系,同组的小美恰巧又道:“真有意思,自从宋诗怡跳楼死后,就接二连三有人跳楼,不会都是宋诗怡的粉丝,为她殉情吧?” “不是。”许子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死者中有宋诗怡的黑粉,有投资人,有她演艺公司的经纪,还有狗仔,据了解这些人应该不是她的粉丝,反而,这些人还做过让宋诗怡下不来台见不得光的事。我有个大胆的猜想,会不会是宋诗怡的粉丝出于报复心理,让这些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他抬起头,“查一下这个钟老板,是否与宋诗怡有关联?” 队长捶了把许子岸:“小子,这条线有可能,就交给你去查。” 苏玥在中午抽空去了趟博物院,令她失望的是关于许之城的生卒年份同样没有大的变化,失望的苏玥低着头向外走去,刚走出没几步便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苏玥?”苏玥循声望去,见到前方站着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 她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 女子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尖声道:“果然是你!”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饮料杯已向苏玥砸了过来,带着甜味的饮料泼了苏玥一身。 苏玥又气恼又莫名,一边擦拭一边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你是不认识我,不过很多人认识你啊,苏玥,你这个害死我们家宋诗怡的凶手!”女子涨红了脸,怒目相向。 苏玥一下明白过来,她知道跟宋诗怡的这些粉丝根本没有交涉和解释的可能,于是选择置之不理一走了之。谁知还没走出几步便被女子拉住:“怎么?心虚想走啊?告诉你,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我们看到你一次泼你一次!” 苏玥努力挣脱开来:“这次我不和你计较,不代表你还有下次机会,请你尊重一下你自己,再动手我可能没那么好脾气!” 女子见苏玥强硬,不由进一步提高了声调:“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诗怡的抑郁本来没有什么,就是你把她的病越看越糟,才让她受不了压力寻了短见,你是罪魁祸首!” 苏玥懒得和她多费唇舌,转身从旁走了开去,那女子不依不饶,仍在身后骂了许久。从博物馆的一个角落绕出个身材不高的人影,冷冷地望着苏玥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回到家中的苏玥第一件事便是拿起纸笔给许之城写信,信中催促许之城既然了结了案子便尽快来到现代,越晚越容易遭遇危险。将信件装好塞进门口的邮箱后,苏玥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啪”的一声。 暗夜里,这样清脆的声音尤其明显,苏玥心里抖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不高的黑影快速蹿向远处的小路上,转眼间就没了踪迹。 苏玥一溜烟儿跑回屋子,关好房门后仍心有余悸。她找出手机给许子岸打电话,然而许子岸的电话却没有接通。 第131章 彼时的许子岸正在钟姓老板的会所里调查情况,会所果然不是那么简单,不仅屏蔽了手机信号,要想进去其中心地带还需走一个迷宫一样的路线。会所的主管显然并不想配合工作,尽管表面客客气气,配合起来却各种搪塞,总是将许子岸带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房间。许子岸绕开他道:“已经拿了搜查令来,你还是这样敷衍,这样吧,你把这里房间的钥匙都给我,我自己去看。” 主管尽管不情不愿,却也只好依言做了。许子岸的方向感极好,很快便找到了最隐秘的几间房间,在那些房间里,许子岸看到了许多无法言说的照片,里面的女子涉及当下不少热度不低的明星,而其中一个正是去世不久的宋诗怡。 由此可见,这个会所的性质便不言而喻了,而钟老板很可能就是组织者之一,其扮演的角色通俗点儿就叫做皮条客。会所的vip名单则更加令人震撼,其中不乏当地的一些权贵和圈内人士,而在这份名单中,许子岸发现了宋诗怡曾经那个投资商。而投资商自从出了莫名车祸后,便修身养性起来,没多久更是出了国,说是一年半载都不会再回来。至于那场车祸本就蹊跷甚多,当时更是怀疑是有人故意谋杀。 这么一来,许子岸终于确认此前的几起所谓的意外应该都不是意外,而这些死者的共性就是都认识宋诗怡,或与她多少有些瓜葛,且这些人显然又对宋诗怡并不友好。 收集了相关物证后,许子岸接到了队里的电话,说扩大监控范围找到了新的线索。从钟姓老板出事的地点向外延伸,凌晨三点多在街口发现了一个可疑身影,之所以可疑,是因为当时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那里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且在案发前几日的监控中,也发现此人出现在大楼外来回转悠,疑似踩点。 许子岸仔细辨认了一下同事发来的截图,觉得这个人的身形十分眼熟,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一个名字跳进他的脑海——王一。 与此同时,在市内某个出租屋内,半明半昧的灯光下,有个不高的人影在一张皱巴巴的写了许多人名的纸上圈出了最后一个名字——苏玥。 第126章 苏玥的信很快便被常乐带了回来,常乐在飞往许之城的书房路上被娉婷截了胡。书信瞬间入了娉婷之手,常乐着急起来,“咕咕”叫个不停。娉婷不理它,一挥手将它拦了开去,同时准备将书信打开。 “娉婷!”许之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娉婷本能地将书信往袖中一藏,却被许之城看了满眼:“给我!”他伸手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娉婷涨红了脸,不情愿地将书信取出,道:“大人这么紧张这书信,是不是写信之人对大人十分重要?” “是。”许之城毫不隐晦,“十分重要。” “是大人此生最重要的人?”娉婷又问,眼中泛起泪花来。 许之城抬起头来,轻叹了口气:“余生最重要之人。” 书信里提到许之城的生命之忧并未解除,并催促他尽快离开,以免横生枝节。许之城低头将书信小心折好,心中思索危险可能来自何方时,外边突然传圣旨到。 许之城急忙整饬医冠迎出门外,宫里来的公公喜笑颜开地前来道喜,原来许之城破案有功,救驾有功,皇帝心中大喜,破格将许之城升任为大理寺右少卿,成为大理寺几十年来最年轻的少卿。 这下,大理寺一下就炸了锅。首当其冲的是何隐告了假,道是多年以前的头风病突然复发,不能下床不能见人,只能躺着。周光明依旧人前一副笑脸,这事对他来说也是好事,说起来也是大理寺功劳一件,于是满面春风地领着一众同僚笑眯眯地给许之城道了喜。然,许之城心里清楚那里面真正替他高兴的恐怕也只有杨懋一个。 杨懋确实很高兴,尤其看到何隐不痛快他便越发的痛快,当下就约了许之城和王有龄喝酒庆祝。 酒过三巡,王有龄有些忧心地问:“听说你还打算继续查下去?” 许之城低头抿了口酒,道:“事情未明。” “怎么不明了?”王有龄放下筷子,“几十年前的事情你去管它干什么?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管好现在行不?刚升了职,别自己糟践掉好不?” 一旁的杨懋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几十年前的什么?” 王有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自己问他!” 许之城望望王有龄,又瞅瞅杨懋,悠悠道:“动机,湮王的动机。” 杨懋一拍大腿,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查的?篡权夺位呗!太明显不过了!” “你可知湮王身体有疾,且病入膏肓,就算成功了也享受不了几天。”许之城道,“他何必要这么做?” 杨懋语噎:“那……那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吗?” “自然知道。”许之城道,“他谋逆不假,但并非为了篡权。” “若不是觊觎王位,又是为了什么?”杨懋不解道。 “倘若在普通人之间发生了此类事情,多半有什么原因?”许之城问。 “图财?”杨懋摇摇头否定道,“不缺钱。” “为了女人?”杨懋又摇摇头,“湮王平日里就没对哪个女子动过情。” “难道……”杨懋抬起头来,“是寻仇?” 许之城点头赞许:“对,二十多年的仇,杀母之仇。” 杨懋拿着杯子愣了半晌:“那……那可是宫廷隐秘啊,就算是市井里也不大敢讨论。”他放低声音道,“说是湮王的母妃怀着他的时候,因为喝了一碗当年皇后送来的甜汤结果中了毒,以至于湮王带病早产,而她也早早薨逝了。” 王有龄也插嘴道:“说起来,此事也晦涩莫名,当年的皇后执意否认,先皇起初震怒,下令彻查,可最后居然什么也没有追究,只草草将皇后身边的两个侍女给定了罪。湮王母妃死后倒是风光大葬,可此前传言说要将湮王立储的事却没有再提,而是仍然立了皇后的嫡子为太子,也就是当今的皇上。” “此番湮王正是委托我查当年的真相。”许之城道。 “不可!” “不可!” 王有龄和杨懋异口同声地阻止,王有龄道:“此事明摆着是宫中秘而不宣,你却要去翻出这陈年旧账,你这是和宫里坐着的那几位过不去,如今你刚刚升任,可不要自己去趟这淌浑水啊!” 许之城沉默下来,并未说话。 王有龄补充道:“再说,那个苏姑娘不是还在等你吗?” 杨懋耳朵尖,八卦道:“什么苏姑娘?喂,许兄,原来你不是个木头啊,快说说,是哪里的姑娘,什么家世背景?” 许之城难得闹了个大红脸,含糊道:“喝酒喝酒,吃菜吃菜!别瞎说啊……” 夜深。许之城微醺之下有些昏沉,他扶着墙歇了会儿后又继续往巷中深处走去,巷尾似乎有人影一闪,许之城的酒一下醒了一半。 女子的身形,熟悉而遥远。许之城揉了揉眼睛,他不敢相信,那分明是卢文馨的身形。不敢犹豫,他拔腿就追了过去,然而追出两条巷子却不见任何人影。许之城有些失望,转身抄小道往回走,脚下却被什么东西跘了一下。许之城低头看去,却见一群飞蛾扑面而起,而地面上正躺着一个死去多时的人。 很快,死者身份便已查明,死者五十开外,是名老妇,独居在京城一隅,平日里以缝补为生,亦无什么仇家。然而,她曾经的一个身份引起了许之城的注意,她年轻时曾是宫中的一名低阶宫女,在御膳房供职。 除此之外,更让许之城心惊的是那幕死状,尸体上布满飞蛾的情景。这与许之城上次通过苏玥的催眠所见到的情景一样,也正是他童年见到的这一幕导致他一直害怕飞蛾。这种奇异的现象让许之城震惊和不安,他不知道这种手法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又代表了什么。 思考中的许之城有些恍惚,连差点儿撞上马车都没有留意。 马车上探出一个人来,声音低沉:“许大人。” 许之城抬头一看,正是卢将军。卢将军向他招了招手:“许大人去哪里?捎你一程。” 许之城没有拒绝,依言上了车。自从卢文馨出事后,二人还未在公事之外有过这么近的接触。少许的沉默之后,卢将军先行开了口:“许大人似乎有心事?” 许之城平复了一下心绪,道:“我也不知道,我在昨晚好像看见了文馨。” 卢将军仿佛被触动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文馨刚走的时候,我也常常会有这样的幻觉,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唉……” 许之城转头看向卢将军,久久没再说话。 湮王一案的审讯并不顺利,荆婆婆一口咬定所有的事情均为她一手策划,与湮王无关。 荆婆婆本不姓荆,而是借用了城内一老妪的身份,为了进宫后不被认出,更是自毁容颜。此间多年,一直作为湮王在宫中的内应。 第132章 “你本名银玉,是湮王母妃的贴身宫女,对吧?”许之城问。 荆婆婆并不否认,点了点头。 “当年的事,你可否对本官详述一二?”许之城又问。 荆婆婆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当年的事?大人是要问奴婢的动机吗?奴婢不是说了吗,为了替娘娘和小公子报仇,所有的事小公子都不知情,都是奴婢做的。” “当年你确认甜汤是皇后递给贵妃喝的?”许之城没有理会她的说辞,继续问道。 “是,我亲眼看到的,皇后和她的两个侍女进来的,她亲手从侍女手中递了甜汤过来的。”荆婆婆回忆时仍愤愤不平,“皇后的东西都递到眼前了,我家娘娘又胆小,不敢不喝,就喝了半碗,结果就出了事。” “那剩下的半碗呢?” “都怪奴婢,当时并未将喝剩的甜汤留下。”荆婆婆道,“事发后,先皇震怒,下令将皇后禁足,可没想到最后竟只是让她的两个侍女顶了罪,处死了事。” “你认为皇后做此事的目的是什么?” 荆婆婆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先皇宠爱我家娘娘,更许诺小公子出生后就立他为太子,所以皇后才着急了。” “本官了解的情况是,先皇后为人端严得体,竟会出此下策?”许之城问,“更何况从她手里出去的东西她难道不知道很难摘清干系?” 荆婆婆有些不快,解释道:“我家娘娘向来谨慎,怀孕的时候更是如此,所以旁人送来的东西是根本不吃的,若不是碍于皇后的面子,她决计不肯吃一口的,况且当时的情形是皇后一定要看着娘娘喝下几口,虽然皇后走后娘娘吐出来一些,但是大部分还是入了肚。” 许之城默了默,又道:“此事还是蹊跷得很,据说先皇后为人谦和,与人为善,居然会明目张胆地毒害嫔妃,这有点儿说不通。” 荆婆婆怒道:“说到底你就是想为先皇后开脱,你走!不要再想从我这里再问什么话!” 许之城安抚道:“婆婆莫恼,实不相瞒,是湮王委托本王查清当年真相的。” 荆婆婆意外地抬起头。 “既然要查清真相,那便要在一开始就不带入任何主观情绪,婆婆你说是么?本官向来不关心纷争,只关心真相。” 第127章 荆婆婆半信半疑地瞧着许之城,半晌道:“此前也听悦宁说起过大人是个耿直板正的人,可大人刚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前途一片光明,又怎会趟这淌浑水?” 许之城笑起来:“少卿也好,少丞也罢,不过一个称呼,并非本官在意之事。荆婆婆,本官再给你半日时间,若你愿意配合,便着人来喊本官。” 荆婆婆咬了咬唇,突然问道:“小公子他,身体可好?” 许之城摇摇头,叹道:“遭此一事,身体又差了很多。” 荆婆婆的眼中浸满忧伤:“既然小公子拜托了大人,想必他也想尽快得知全部真相,好吧……奴婢就将所知道的当年之事尽数告诉大人罢。” 二十多年前,先皇和先皇后原本的琴瑟和鸣被一个人给打破了,那便是湮王的生母郭洛,传说她进宫时的那一幕惊艳了所有的人,宫中上上下下俱都被她的美貌和才气所折服,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皇上。果然,没有多久,她便被封为了郭淑妃,从此盛宠不衰。 郭洛独宠专房的事情很快引起了后宫中许多人的不满,于是便有其他妃嫔到皇后那里挑拨是非,然而皇后一向是个忠厚大度的做派,从始至终并未对此有过任何表态。倒是当年的皇太后,现今的太皇太后听到这些传闻后不大坐得住,几次三番地去劝皇帝顾及皇后的面子,雨露均沾。然而皇帝当时对郭洛十分迷恋,所以也只是表面答应,实际却极为敷衍。皇太后居安思危,催着皇帝赶紧把皇后的嫡子立为太子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郭淑妃很快也怀上了胎,皇帝大喜之下居然大赦了当年所有的死囚,更有从郭淑妃宫中传出的消息称,道是皇帝私下许诺,倘若郭淑妃生下的是儿子,那便会废了当今太子,重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此消息自然跟长了脚一般快速传到了皇后宫中,有板有眼的说法使皇后当晚彻夜未眠,更是抱着年幼的太子哭了整晚。而自那以后,郭淑妃又常常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到皇后宫中请安,即便偶尔遇见也对皇后颇为不敬,于是众嫔妃更是为着皇后不平,七嘴八舌说了许多郭淑妃的不是。皇后表面上虽不说什么,脸色倒是越来越不好看。 郭淑妃怀孕期间十分谨慎,不仅自己很少出门,也很少见客,虽有各宫送来的礼物,她也都是一并锁进小库房中,从不接触。至于吃食,更是只吃自己宫里小厨房煮的或皇帝亲自赏赐的,对于其他人的东西则全然不碰。 在郭淑妃还有一个月生产时,皇后又来看望她,此番皇后带了甜汤来,分盛了两碗,自己则坐在郭淑妃对面与她一同饮用。郭淑妃尽管心中十分不愿,却也不好直接拂逆,只得将就着喝了半碗,喝完后便借口疲累打发走了皇后。皇后后脚刚迈出宫去,郭淑妃便抠着喉咙吐掉了一些甜汤,随后又吃了些皇帝赏赐的金丝蜜枣,方才心情忐忑地上床休息。谁知睡了没有一个时辰郭淑妃便喊肚子痛,宫女们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喊来太医诊治,太医诊出郭淑妃是中毒,且由于怀着胎儿,不敢下猛药,只得用舒缓的药吊着。郭淑妃受此刺激,很快早产下一个小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湮王后便一命呜呼了。 “荆婆婆,你刚才说那碗甜汤皇后也喝了?”许之城问。 “正是。”荆婆婆点头,“听太医说,那种毒寻常人喝了虽然也会伤身,但是尚可调理,可是孕妇喝了,则十分凶险,很可能就一尸两命。奴婢真想不到皇后为了害我家娘娘,竟下手如此狠毒!” “那么当时相关人等呢?” “皇后的两个侍女很快被处死了,至于其他的人……”荆婆婆想了想,“现场除了娘娘和奴婢我,也就是皇后和她的两个侍女了。” 许之城沉吟了一下又问:“御膳房当年有个叫做垂珠的宫女你可有印象?” “垂珠?”荆婆婆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是个低阶宫女,平日里不怎么和人说话。她怎么了?” “她死了。”许之城道,“就在昨夜,被人杀死了。” 荆婆婆愕然:“大人是怀疑她与当年之事有关?” 许之城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她当时怎么出宫的婆婆可知道?” 荆婆婆摇摇头:“并不清楚,她当时的年龄也到了可以出宫的时候,虽然可能提前了一点儿,但这种事不算少见,并不奇怪。对了,大人若是想打听她的事,奴婢倒是可以推荐一个人,就是现在御膳房的掌事袁公公,二十年前他还是御膳房的小杂役,听说与垂珠关系不错。” 得到此线索后,许之城立刻动身往宫里赶去,刚进宫门便遇见了汪公公,汪公公喜道:“许大人,恭喜恭喜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大理寺少卿,定然是前途无量啊!” 许之城客气行礼道:“多谢公公吉言,公公这是要出宫?” “出门办点儿事,大人呢?莫非宫里又有什么案子?”汪公公看着行色匆匆的许之城问道。 “哦,还是湮王的那件案子,尚需有些杂事收尾。”许之城道,“对了公公,虽来过几趟宫里,却不知御膳房是往哪个方向走,还请公公指点一下。” 汪公公笑眯眯地用手一指:“许大人客气了,从这条路往西一直走就看见了。” 许之城道谢后便匆匆去了,汪公公若有所思了片刻后便向宫外走去,不一会儿,一名小太监从宫门处转了回来,也向西边疾步而去。 御膳房掌事太监叫做袁玉贵,快四十岁的年纪,因为长得白胖倒不大显岁数。袁玉贵认得许之城,也知道他现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自然不敢怠慢,一边寒暄一边将许之城迎了进去。 “不知许大人来奴才这里是所为何事啊?”袁公公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许之城抿了一口赞道:“公公这里的茶水甚好,比大理寺的可是要好多了。” 袁公公干笑两声:“大人您真会开玩笑,这是奴才家乡的茶……” “公公家乡是何处啊?听口音像是福建一带的。” “啊,大人好耳力,奴才正是那里的。”袁公公有些迷糊,他相信许之城来此绝不会是来唠家常的。 “听说当年御膳房有位叫做垂珠的宫女也是福建人士?” 袁公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许之城的来意,不由变了脸色。 “好像是……是从福建来的,不过奴才对她……” “对她很熟悉是吧?”许之城打断他,“她长你几岁,对你很是照顾,所以在当时你们俩最为要好。” 袁公公不自然道:“咳咳……是……是这么回事。” 第133章 “公公你不必紧张,本官只是问些旧事,你可记得当年垂珠在御膳房时可得罪过什么人,或遇过什么奇怪的事么?” “奇怪的事?那倒没印象。”袁公公低着头道,“这么久谁还记得,再说宫里什么事没有,哪还值得大惊小怪?” 许之城见他不肯配合,不由叹了口气道:“袁公公,你可知道垂珠她已经死了?” “死了?!”袁公公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什么时候死的?!她怎么死的?!” “就在昨日。”许之城看着他,“公公这些年来与垂珠一直未有联络?” 袁公公悲戚道:“她离宫的时候并未说要去哪里,奴才自然以为她是回了家乡,还托人捎信过去,可惜一直没有回音,所以后来也就不再联络了。” “其实垂珠一直待在京城。”许之城道,“只不过她出宫后改了姓名。” “是吗?”袁公公抬起眼,“垂珠她其实当年就想留在京城,可惜宫里做工的银子根本不够在京城落脚。” “哦?”许之城问道,“那么她当年出宫时可拿到一笔遣散费?” “那也没几个钱。”袁公公摇头,“何况她是被赶出去的,哪有什么钱。” “赶出去的?”许之城奇道,“她难道不是因为到了年龄才出宫的?” “不是,她还有一年半才到出宫的年纪,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次不小心打坏了一只古瓷碗,所以才被赶出宫去,她平时那样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冒失,奴才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垂珠出宫那年是哪一年?” “哪一年?”袁公公伸出手指算了算,“二十多年前了吧,啊对了,就是湮王爷出生的那一年。” 许之城心中一动:“垂珠出宫时可与你说过什么?” 袁公公想了想道:“说来有点儿奇怪,被赶出宫去时垂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伤心,甚至还有些高兴,不过她也只是说了些让奴才保重之类的话,奴才当时想着估摸着她是怕我难过,故意表现成那样的。” 第128章 大理寺,夜。 许之城仍在秉烛翻查案卷,周光明路过看见不由驻了足:“许大人这么晚还在辛苦?哎?许大人翻看的是陈年卷宗?” 许之城上前行礼道:“见过周大人,下官查阅的是二十年前的案卷。” “哦?这么久的案子?还是李大人做大理寺卿的时候……”周光明疑惑地看向案卷,“什么案子?” “是与湮王母妃相关的那件案子……” 许之城还未说完,周光明连忙将门掩了起来:“这案子还提什么?这么多年来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还去查什么?别惹事上身。当年李大人介入此案后不久便失踪了。” “失踪?”许之城奇道,“一名朝廷命官失踪?” “说是失踪,其实是死了。”周光明摇摇头叹息道,“当年李大人在查案期间得知苏州的老家出了事,于是请了假赶回去,结果就没了踪影,过了半个月有人发现在一片树林中躺着个尸体,面目已经不清了,不过从衣着上判断可能就是李大人。唉!那死状十分凄惨,更奇怪的是,尸身上还有不少飞蛾停留啃食……” “苏州?!”许之城惊道,“树林中?!飞蛾?!” 许之城自然又想起苏玥给他催眠时看到的儿时记忆,那名死去的男子虽然没有看清面目,可确实是穿着官服的。 周光明看向他:“啊对了,许大人也是苏州人,不过当年许大人还是个孩童吧?许大人,许大人?你怎么了?哎你看你这一脑门的汗……” 夜深,回到家中的许之城还是敲响了娉婷的房门,片刻之后,娉婷便开了门。 “还没睡?”许之城问,“打扰到你了么?” 娉婷模样有些懒散,低头道:“原来大人还会在晚上想起我。” 许之城皱了皱眉:“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娉婷莞尔一笑:“大人尽管吩咐。” “你在江湖的时候,可听说过有人杀人的时候会引来飞蛾?” 娉婷问:“大人是说那名宫女之死?” “不止是她,还有其他人也有如此死状。”许之道顿了顿,“甚至二十年前就有这样的情况。” 娉婷想了想:“其实那日看见宫女的模样我也有此疑问,此异状若不是偶然,必然在江湖上有所传言,于是,娉婷特意去找了下师哥,果然得了些消息,就等着大人回来向您禀报。” “你有师哥在京城?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许之城问。 “倒不是特别近的师兄,来京城两年,随人跑镖,所以江湖上的事知道甚多。”娉婷道,“那飞蛾阵其实并不是一个阵,而是杀人者身上携带的香料会招惹来一种吸血蛾,吸血蛾看见尸体后便会附着其上吸食血液,常常数十日不远离,因此尸体的形状十分可怖。” “真是匪夷所思。”许之城道,“是什么人会携带这种奇怪的香料?” “江湖上曾有一个人,叫做刘奇,此人武功极高,但为人古怪,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在江湖上出现了,有人说他娶了妻退隐,有人说他死了,然而后来又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是在一次劫镖银的时候他杀了镖师,而现场就招来了这种吸血蛾,只不过飞蛾的数量不是太多,但也足够让人惊悚。” 许之城奇道:“他携带这种香料不会时时引来吸血蛾么?他又如何避开的?” 娉婷摇头道:“我也是听师兄说,仅是这种香料并不会引来飞蛾,而只有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才对飞蛾有极大的吸引力,由此只要出现了这种情况,必定是又死了人。” 许之城点点头,道:“好,你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再查。” “大人还不睡吗?”娉婷抬起头,“大人更要注意身体啊。” “我不困。”他道,“我再走走。” 李大人,垂珠,虽然二人死期相差二十多年,但死状一样,且似乎都与当年的案子相关,如果是这样,那么找出凶手来恐怕就能解开当年的谜团了。 许之城想得出神,突然觉得有一股异香袭来,这香味不同于花香,也不似熏香,而是一种从未闻过的香味。许之城心头一紧,朝四周看去,只见院墙上有个黑影一晃便没了踪影。与此同时,娉婷听到动静也跑出了房门,紧张地想要追出去,然而黑影早已消失无踪,遍寻不着。 “大人!”娉婷担忧道,“会不会是那个刘奇?” 许之城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他应该是来找我的吧。” 娉婷担忧起来:“大人,他会不会对您不利?” 许之城道:“如果是那样,倒更印证了此人跟当年的案子有关,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查下去。” 白日,垂珠家中。 垂珠出宫的银子大多用来买了这间屋子,多余的银钱做了点儿小生意,不过生意不好,也就是勉强维持。在垂珠的屋内发现了一只加了锁的首饰盒,命人打开后发现除了简单的饰物外,还有一张泛黄的纸,里面包了一包已经发黑的药。许之城命帽儿将首饰盒收好打算带走,刚到门口便见到一须白老者探头探脑,行迹十分可疑。 帽儿一把将那人揪住,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老头儿缩在一边,一双绿豆眼直往首饰盒上瞟:“那……那个,那里面的首饰都是我给垂珠买的,我能不能拿走?” 帽儿嗤道:“你给垂珠买的?你是她相好的?那她的身后事也是你来操办?” 老头儿闻言又是一躲:“我与她早无瓜葛,只是这些东西原本属于我,我自然要拿回的。” 许之城拿过首饰盒:“你如何证明这些东西是你所买所送?” “那首饰店里给我的凭据……” “那好,本官现在怀疑这首饰盒中的东西与凶案有关,既然你说是你的,你便跟随本官去大理寺一趟吧。”许之城淡淡说道。 那老头儿闻言魂都吓掉了一半,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小人记错了,小人没送过这些东西……”话没说完,人倒是先没了影。 帽儿啧啧赞道:“大人果然有办法,一下子就把人给打发了。” 许之城瞪他一眼:“谁说我要打发他的?东西自然不会给他,可这个人确要带到大理寺问话。” 帽儿机灵,叫上两个衙役迅速跟了过去。 许之城与娉婷带上首饰盒先行往大理寺赶去,行至路口正赶上有两拨卖艺的人对街打擂,真正是一方拿了绝活另一方必定也出个新鲜的,热闹是一浪高过一浪,路中间都挤满了人,几乎连插脚的地儿也没有了。 娉婷护着首饰盒跟在许之城身后费力地想要穿过人群,走出不多远,突见许之城仿佛被人猛然一拉,竟一下消失在人群之中。 娉婷大惊,想要拨开人群寻找过去,无奈人头攒动,脚步难以移动半寸,哪里还看得见许之城的影子,娉婷焦急地大喊,可声音刚出就被两边的锣鼓声给淹没下去,一时间她急得直跳脚。 第134章 许之城只觉得仿佛被一阵带有异香的风裹挟,他连人的模样都没看清便被挟持出了人群,一直挟持到一个偏僻的巷内。双脚落地的瞬间,他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白须满面,脸有伤疤的老者,不待许之城问出话来,那人已经挥刀砍下,许之城本能地躲闪,可肩头仍是中了重重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面前衣襟。许之城反应过来奋起反击,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老者的对手,对方虽然上了年纪,但力道和速度丝毫不输年轻人,许之城一个疏忽又被当胸砍了一刀,登时感觉失去了力气,沿着墙边缓缓滑向地面,与此同时,他看见了成群的飞蛾向自己扑来。 毕竟是闹市,又是白天,突然有成群的飞蛾出现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娉婷更是敏感,马上意识到出了事,拔腿就向飞蛾的方向追去。 墙边倒着已经没有知觉的许之城,而凶手早已没了踪迹,一群飞蛾落在许之城的伤口周围,贪婪地吸食着汩汩流出的鲜血。 娉婷恸极,上前拼命赶走了飞蛾后,喊上了人将许之城送进了最近的医馆。然而许之城伤重,小医馆的医师只能勉强止血,然后便束手无策了。闻讯而来的王有龄带来了宫里的王太医,争分夺秒地替许之城治伤。 然而许之城的伤实在太重,虽然止了血敷了伤药,但是一直昏迷不醒,王太医嘱咐道:“要不是许大人胸口的护身符挡了一下,恐怕就……唉!三天,若是能够熬过三天醒过来了,那还有的救。” 众人千恩万谢过王太医后,回屋照料昏迷的许之城。细心的帽儿发现许之城的右手始终死死攥着,便用力掰了开来,只见手掌心有一块玉佩,玉佩的挂绳像是硬生生地被扯断开来,想来是许之城在与凶徒纠缠时从对方身上扯下的。 帽儿翻来覆去地看着玉佩,道:“这上面刻着字,好像是……落英?像是个人名。” “落英?”一旁的王有龄皱起眉,“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啊,我想起来了,难道是她?” 第129章 许多天,苏玥都没有得到许之城的回信,心中不免灼灼,而关于许之城的记载也依然没有变化。苏玥恹恹之下又铺开信纸,打算再给许之城写一封信,她十分害怕许之城就此再也不见,更怕他命殒意外。 信很快写好,苏玥依旧走出院门将书信放入邮筒,转身回屋的时候突然起了风,放在窗口的《许之城传》被呼啦啦地吹了开来。苏玥三两步跑过去,打算将书重新整理好,却猛然发现最后的几页又有了变化。 书中原来记述许之城遇袭身亡的部分变了说法,说到许之城闹市之中被人劫走,贼人重伤其身,幸被贴身玉符阻挡,没有当场殒命,重伤待治,九死一生。 苏玥心中五味杂陈,既松了一口气而这口气又不能松到底,她翻来覆去地看这段文字,企盼再又新的进展,完全没有留心到因为匆忙而忘记锁上的门,更没有留心到有一个黑影已经悄悄潜到了她身后。 苏玥尚未来及反应,黑影便已箍住了她的脖子,苏玥一惊之下使劲挣脱,无奈对方身材不高力气却极大,苏玥很快就被他拖向了卫生间,沿途她顺手摸了只花瓶,向后兜头砸去,黑影一个不防,被砸到肩头,不由呼痛起来,手底下也松了一松。苏玥趁机摆脱出来,回头看见了黑影的脸。 “王一!”苏玥惊道,“怎么是你?你疯了么?你要干什么!” 王一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形:“你是最后一个了,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留下你,觉得你不是个心坏的人,但是他们都说你,是因为你的无能害诗怡死掉的,你也是凶手!” 苏玥脑子快速运转,突然明白了过来:“你幻想宋诗怡就是你的女朋友?” 王一癫狂道:“什么幻想?!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幻想!诗怡就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她没有公开而已!” 说话间,王一又冲上来拉扯苏玥,苏玥急忙闪躲,向着门外逃去。王一自然不肯放过,几步上前将苏玥拉回,一双手已经扼上了她的脖子。 这一次苏玥没有那么幸运,她如何挣扎都没有办法摆脱,很快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开始丧失,在昏迷之前,她仿佛看到了一束光,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苏玥……苏玥……” “苏玥……苏玥……”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是在一天之后,苏玥睁开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许子岸。 “是你救的我?”苏玥虚弱道,“王一呢?” “放心,已经押到拘留所了,后面的事会走法律程序。”许子岸道,“真是太危险了,再差一点儿实在不敢想象。” “你怎么会来的?” “因为宋诗怡,之前几起看似意外或者自杀的事件实际都和宋诗怡有关,那些人或者是经纪公司的人,或者是不良投资人,又或者是狗仔和网上的黑粉,有着妄想症的王一是宋诗怡的狂热粉丝,一度跟踪过宋诗怡,还有过近距离骚扰她的记录,且他一直认为宋诗怡就是自己的女朋友,宋诗怡死后,他将这些人都作为杀害她的凶手,于是一一报复,而你,是他报复的最后一站。” 苏玥摇头:“可是……宋诗怡从我这里走的时候抑郁症明明已经差不多好了,为什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又复发?” “宋诗怡不是自杀,是她新片的投资人将她灌酒后企图不轨,宋诗怡与他纠缠时掉落楼底,我们已经立案调查。”许子岸道。 苏玥叹了口气:“说起来她也真是可怜,这么年轻……” “你先别想其他的人了,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许子岸从口袋摸出一张信纸来,“这是从你书桌旁边的地上捡到的,应该是你在写信的时候王一进了屋。” 苏玥看到信后一把夺了回来,却还是被许子岸抢先收了起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给许之城写信?” 苏玥避开他的眼神,咕哝道:“怎么可能?” 许子岸又说:“是不是你最近太沉迷许之城传了?我知道你常常往博物馆去,就是为了看许之城那段短短的介绍。”他犹豫了下后将手抚上苏玥的额头,“我知道最近发生很多事,让你觉得很累,其实你不用寄情于古时的人,你也可以跟我说……” 苏玥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道:“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放到我院门口的邮箱里?” “那个废旧邮箱?”许子岸叹了口气,“苏玥你需要好好休息,诊所那边我会帮你请假。” 病房的门打了开来,方一楠拎着果篮和汤盒走了进来:“是的,我放苏玥一个月的假,这个月里我会帮忙在诊所附近找好房子,到时候就搬过来吧。” 苏玥没有理睬,径直从床上撑起:“我没事了,我要出院。” “再观察观察吧?”方一楠试图拉住她,可却被苏玥轻巧地躲了开去。方一楠想要追出去,许子岸喊住了他。 “她应该暂时还不想搬出来。”许子岸道。 “为什么?那个地方那么偏僻,又发生这种事,她还想住在那儿?为什么?” “因为……”许子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达,“你们心理学上是不是有那种幻想症什么的,我觉得你应该去留意一下苏玥,她好像有一个假想的对象,她在和那个假想的对象通信。” “那个假想对象是谁?”方一楠皱眉问道。 “许之城。” 王有龄想了一天终于想起落英是谁。 “二十多年前的大宫女?”因为许之城受伤,被委以重任的杨懋吃惊道,“就是现在太皇太后当年的贴身宫女?” “是之一。”王有龄补充道,“太皇太后当年身边有两个最红的宫女,一个叫落英,还有一个叫白芷。” “哦,我还以为另一个叫缤纷呢……”杨懋挠挠头,“这两个人呢?” “应该都出宫了。”王有龄道,“不过还有待确认。” 杨懋拍着胸脯道:“这个交给我去办。”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王有龄无奈地摇起扇子:“你知道去找谁打听嘛……” 许之城仍然昏迷,娉婷衣不解带地陪在床边,听见许之城迷糊中哼了一声:“苏玥……玥儿……” 娉婷沉下脸,将眼光转向别处。一旁倒茶的帽儿叹了口气:“这两日大人一直在叫这个名字,可我们平时也没见大人和这样一个人来往啊。” 娉婷哼了一声,拿起毛巾给许之城擦了擦额头:“大人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要过问。” “这话酸的。”帽儿嗤道,“大人从来也不当我们是下人,你也别妄自菲薄。” “下人就是下人,没事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娉婷将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帽儿撇撇嘴:“这么大脾气……” 三天之后,许之城的伤情终于稳定下来,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便是:“抓到刘奇没有?” 娉婷摇摇头:“他身法太快,况且当时大人受伤了。” 许之城“嗯”了一声:“知道了,快扶我起来。”说话间便使劲撑起身体。 第135章 杨懋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太好了,许兄你醒啦!哎哟哟,你慢一点儿,别操心,我都替你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许之城吃力问道。 “落英!这个叫落英的宫女!”杨懋举起玉佩道,“就是你从刘奇手上抢的玉佩上刻的名字。” “她是宫女?”许之城皱眉道,“果然还是和宫里有关。” “正是!有王大人帮忙,关于这个落英的底细很快就查了出来。”杨懋兴奋道,“作为当今太皇太后,当年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在郭淑妃出事后不久就出了宫,走得很是仓促,要知道当年太后特别喜爱她,怎会轻易就放她走?再说了,这些高阶宫女出宫时常常会被指一门不错的婚事,可落英却什么都没有,这不奇怪吗?” “她现在在哪里?”许之城问。 杨懋长叹一声:“唉,说起来也可怜,那落英出宫不久就死了,就葬在城外的黄石岗,小小的一个,荒凉得很。” “那坟上怎样?” “啊?”杨懋撇撇嘴,“我可没扒人家坟头看的习惯,不知道……” 一旁的王有龄插嘴道:“很干净清爽,是有人常常来打扫的样子。” 许之城露出一种“知我者莫过于有龄兄”的表情,道:“这就好办了,刘奇迟早会出现。” 稍有好转的许之城开始下床走动,第一件事就是到案前写了封报平安的书信。他唤来帽儿,将书信郑重交予他,道:“让常乐送出去,它知道送到哪儿去。” 帽儿犹豫地接过信:“大人,收信之人是不是一位叫苏玥的小姐?” 许之城笑了一下:“别多问,你去送信便是。” 帽儿挠挠脑袋:“大人作甚要这么神秘?这位苏玥小姐倘若将来要成为府里的夫人,大人也该早些让我们认识……” 许之城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多嘴,等成夫人那天定会让你们知道,还不快去?” 帽儿假装呼痛,揣着信跑出门去,结果与不知什么时候守在门口的娉婷撞了满怀,娉婷向帽儿伸出手来:“拿来!” “什么?”帽儿装傻。 “当然是信,我让常乐去送!”娉婷道。 帽儿将信往袖中藏了藏:“这点儿小事就不麻烦娉婷姐了……” “别废话!”娉婷一把夺过信来,“难不成你怕我把信给毁了不成?不信我的话就跟过来看!” 当着帽儿的面,娉婷将书信绑在常乐腿上,又放了出去。帽儿放下心来,道:“这样就对了嘛,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娉婷没有理他,冷冷地看着常乐飞去的方向,转身出了院门。 第130章 娉婷加快脚程,追出没有多久便看到常乐入了近旁的小树林中。常乐在树林中间盘旋了一会儿,在一个石块上方突然消失,与此同时,石块发出了耀眼的光亮来。 娉婷在原地愣了半天方才挪动脚步向那个石块跑去,石块除了表面光滑一点儿外并无异常之处,娉婷又呆呆地看了半天才缓缓走出树林。 栖远寺前的山路上,杨懋一直缠着许之城问个不停:“许兄,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个白芷对此案知情?她虽是当年太后的随侍宫女,不过听闻这个人生性淡泊,从不卷入争斗之中,当然了,问问总归是好的。” 许之城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展开:“这是从垂珠的梳妆盒里找到的,你看看是什么?” “黑不溜秋的。”杨懋瞄了一眼嫌弃道,“不知道。” “是放了很多年的一种药材,唤做白芷。是在垂珠的首饰盒里找到的,她很聪明,用这种方式留下了线索。”许之城笑道,“走吧,到庙里会会这位当年的大宫女。” 白芷,如今的妙远师太,在栖远寺已经呆了将近二十年,面对许之城一行人的到来,她既不惊也不惑。 虽然粗布简衣,上了年纪,又无任何钗环佩戴,仍是掩不了这位大宫女身上的气度。 “二十年来,贫尼以为一切都能流于云烟,想不到却生出这么多事端来。”白芷在听完许之城的陈述后长叹一声,“可怜小公子,因为当初的一念害了他终身。” “不知妙远师太可否将当年之事告知一二?”许之城问。 白芷看向窗外,那里的一棵树大约死了有些日子,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也撑不住,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皇后并没有害过郭淑妃。”白芷话音一起,让在场的人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白芷继续道:“别说皇后仁慈,就算真有杀心,又怎会直接在自己送去的羹汤内下毒,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人是皇后下的手?其实有毒的并非羹汤,而是先皇赐下的金丝蜜枣。” “先皇?!”许之城疑惑道,“先皇不是最宠爱郭淑妃么?怎么会……” “自然也不是先皇。”白芷道,“郭淑妃谨慎,通常只肯吃圣上赐下的东西,因此只有将毒下在那里方才万无一失。先皇当年专宠郭淑妃,而郭淑妃出身不高,所以引得宫中许多人不满,但先皇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反而更加宠爱她,甚至初一十五也不再去皇后那里,矛盾积累到郭淑妃怀孕时终于爆发,先皇许诺倘若郭淑妃生得皇子,便废了皇后嫡子的太子之位,另立郭淑妃的儿子为太子,此番说法一出,上下哗然,皇后更是大病一场。而太后……也就是当今的太皇太后终于无法忍耐,见劝诫皇帝不成,便商议着要除掉郭淑妃和腹中胎儿,商议那日我正巧打算送茶水进去,便在帘外听到了这一切。”说到这里,白芷顿了一下,略显惆怅道,“我这个人一向不想卷入这些争斗之中,回去后便假装生病告了假,所以事情自然就到了代班的落英身上。落英那日去御膳房,见垂珠在准备蜜枣,知道是当日送给郭淑妃的便悄悄换了几颗有毒的进去,垂珠来宫里时间不算长,识得的人不多,只道是我当值,却并不知当日去御膳房的其实是落英,因此尽管出事后她有所觉察,也以为是我去做的手脚。” “事成之后落英就出了宫?”许之城问道。 “太后娘娘问落英要什么赏赐,她便提出提前出宫。”白芷叹了口气,“落英以前认识一个叫刘奇的人,是跑江湖的,两人说好等她一出宫就成亲,太后听后给了一笔丰厚的财物,道是嫁妆,便送落英出宫去了,谁知道,出宫的第一天,她就在路上被人杀了。” “灭口?”杨懋惊道。 白芷似眼中有泪:“说是流寇,抢了落英的财物,可……可我知道那都是太后派去的人,是汪公公亲自督办的……” “原来汪公公是太后的人。”许之城轻叹道,“后来呢?” “那刘奇得知落英出事,自然心中难平,太后便又派人剿灭了那帮假的流寇,说是替落英报仇,并出面安葬了落英,还告诉刘奇害死落英的可能是郭淑妃的人。”白芷道。 “所以刘奇为了复仇,甘心为太后所用,这样就说的通了。”许之城点头,“后来大理寺卿李大人调查此案时大约看出些端倪,所以便被太后派刘奇灭了口,而垂珠亦是,是吧?” 白芷点点头:“只是可怜了小公子,这么多年一直不知道是谁才是害他母妃的人,先皇其实很快就发现与皇后无关,因此不会治皇后的罪,却又不能将太后抬出来,所以此事只能淡化下去,只是嘱咐皇后要善待这位小公子,皇后确实做到了,不仅如此,当今皇上对他这位皇弟也是多有照拂,只可惜误会太深,竟出了这样的事……” 许之城见白芷情绪激动,也不便再继续相问,便道:“日后审理此案,还望师太能上堂来做个证。” 不料白芷并未直接应允,而是站起身来,似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道:“容我独自再想一个时辰,可以吗?” 许之城谦谦一礼:“自然可以,师太请便。”说罢便拉着杨懋退了出去,静静守在门外。 杨懋按捺不住兴奋,向许之城问道:“真相就这么大白了,真不敢相信,许兄,你说师太会同意作证么。倘若她不愿,我们又该如何?” “即便她愿意,最后又能如何?”许之城望着窗边那棵枯死的树,道,“有的事想的时候单纯,可实际却毫无单纯之处。” 杨懋“啧啧”道:“你看你,现在怎么这么悲观了?搞得老气横秋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很快便到了一个时辰,然而白芷的房门依然没有打开,眼看夕阳西下,而房中甚至连烛火都没点亮。 杨懋焦虑道:“她是不是不愿意作证啊?要不要再劝劝她?” 许之城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他挨近房门轻轻叩着,然而里面并没有人应声,许之城脸色大变,暗呼一声:“不好!” 房门被他二人撞开,屋内的情形果然应了猜测,白芷服毒自尽,已气绝人亡,桌上留有几页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白芷的手书上完整地记录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也表达了自己这些年隐藏秘密的愧疚感,末了也道明秘密公开自己定然没了活路,于是选择先行一步也算是一种赎罪。 第136章 “怎……怎么会这样?”杨懋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一切,问许之城。 许之城没有说话,拉着杨懋轻轻退出房门,在门口冲里边磕了三个响头,叹道:“此路难,却不曾想到竟如此之难。” 杨懋愣了片刻,立刻明白过来,道:“那……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许之城看着屋内仿若睡着一般的白芷:“不继续,又如何对得起她?如何对得起因此而冤死的那些人?” 刚刚回到大理寺,许之城便收到皇帝即将大婚大赦天下的消息。 “三日之后?这么仓促?”许之城有些讶异。 “是啊,说是上次在汤山救了皇上的那位姑娘,西平王的妹妹吴依云。”一名大理寺的官员八卦道,“皇帝对她可是喜欢得紧,后位又空缺那么久,如今终于要迎进一位正宫娘娘了。” 许之城见那位官员走远后,回头问杨懋:“你怎么看这件事?” “大赦天下,还能怎么样?”杨懋无奈道,“看看牢里不就知道了?” 果然,许多重犯都减免了罪行,让许之城最为留意的是荆婆婆以年老病重的理由放了出去,放出去的荆婆婆自然回到了湮王府内,照顾被圈禁的湮王。 再次见到湮王,许之城吃了一惊,虽然知道他本来就身子单薄,但这短短时日便单薄成一张纸般还是意料之外。 许之城走近施礼:“见过王爷。” 湮王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来:“如今我是一个罪人,许大人又何必客套。说吧,许大人是今日就要将我拿入大牢么?” 许之城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白芷的手书递过去:“王爷多想了,今日来只是履行承诺,为了让王爷看到当年的真相。” “真相?”湮王的眼睛忽地亮了一瞬,“你查到了?” “这是太皇太后当年身边的大宫女白芷手书,详细叙述了当年情形。”许之城道。 大约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湮王方才看完了手书,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这是真的?我不信,白芷,在哪儿?我要和她对质!” “她死了。”许之城道,“写完手书她自知无法活命,便自尽了。” 湮王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第131章 许之城匆匆赶往宫中,刚进宫门,便见到汪公公在一旁逗弄着一只猫。许之城驻足一礼:“汪公公这么喜欢小动物?” 汪公公慢悠悠起身,似才看到许之城般:“哟,是许大人啊,奴家这是看着野猫可怜,喂上两口。” “公公真是有爱心,对待猫狗尚能如此。” 汪公公冷笑一声:“算不得有爱心,不过是猫狗比人心容易控制罢了。”他盯着许之城,“大人不是要进宫去么?老奴提醒大人一句,皇上大喜,不要扫了皇上的兴才好。” 许之城愣了愣,只道:“多谢公公提醒。” 许之城走出很远,汪公公方才再次直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而冰冷。 见到许之城的皇帝并不像以往那般热情,而在听到许之城谈起案件已破的时候,更是不耐烦地打断道:“许卿,朕马上就要大婚了,这个案子就不要提了,再说朕已经大赦了部分重犯,阿湮虽然犯了谋反罪,但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朕不怪他。” “皇上,臣这次来并非说的此案,而是……”许之城解释道。 不料皇帝显得很烦躁:“既然不是此案,那就不用和朕禀报了,朕……朕没有心思听。” 许之城顿了片刻,终于问道:“皇上其实已经知道臣是为了什么案子来的,对么?” 皇帝愣了愣,半晌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这么多年了,就算当年犯过什么错误,也应该烟消云散了,许卿,这不是你要管的案子,你已经把湮王谋反的案子查清了,其他的就别问了。” “二十多年前的那桩旧案与湮王的案子密不可分,且二十年来不断有人因为此案被灭口,就连臣也差点儿被人暗算了,难道这些也能成云烟么?” “你……”皇帝显然有着怒气,“许卿,你就非要和朕过不去么?” 许之城正要应声,门外走进一个雍容的身影:“他不是要和皇帝过不去,是要和哀家过不去。” 来人正是当今的太皇太后,她款款走近,不怒而威。她径直走到许之城面前:“许大人果然执着,这么遥远的事情也坚持查了出来,许大人今日来是要把哀家带走么?” 皇帝拦在二人面前:“皇祖母,您怎么来了?” “哀家怎么就不能来了,与其被大理寺传唤,不如主动来交待的好。”太皇太后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许大人,有什么尽管问哀家好了。” 皇帝拦在太皇太后和许之城之间不肯挪步:“不行!此事已结束,朕不许你再追究!” 许之城默了半天,只道了句:“知道了。”说完后便转身下了大殿。 皇帝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望着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此事就作罢吧,许卿是个好官,朕需要他。” 太皇太后冷着脸,亦是沉默地走下了大殿。 许之城一言不发地离开皇宫,又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大理寺,跟周光明告了假后就回了府。走到府门前又犹豫了下,转身向小树林走去。 与前几次一样,许之城顺利地来到了苏玥的门前。令许之城意外的是,虽然是白天,但苏玥并没有去上班,而是在院中打理花草。 “要我帮忙么?”许之城含笑轻轻问。 苏玥回头看到是他,不由又惊又喜:“你终于来啦!” “是啊。”许之城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这些日子就感觉憔悴了些?” 苏玥心头委屈,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许之城道,“不过好在有你的护身玉符,让我捡回一条命,只是玉符又要拿去修补了。” 许之城握着苏玥的手,一字一句道:“放心,我已经决定辞官,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苏玥扭伤的手被他这么一攥不由一阵疼痛,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许之城紧张道:“你怎么了?”他这才看见苏玥手臂上脖颈间均有红色淤痕,不由慌张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苏玥于是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向他简单地说了一遍,尽管刻意弱化了受伤害的情景,但许之城听在耳中仍是心悸不已。 “我一定马上就来,你别怕,最多三日,我便再不会离开你。”许之城承诺道。 苏玥笑起来:“三日之后你来做什么?” 许之城一脸懵懂:“来的第一件事难道不是迎娶你么?” 苏玥佯装不答应,道:“哪有这样就娶了的,我们这里还得要求婚。” 许之城恍然:“就是求亲?那这里的求亲需要做什么?是否也需要三书六聘?” “那倒不用,戒指鲜花单膝跪地就行了。”苏玥朝他眨眨眼睛,“不过,我可没说要嫁给你啊。” 许之城急了:“那不成,你说的求亲都好做,现在天还早,饰品铺子应该还未关门,咱们现在就出发。” 苏玥任由他拉着,看着他轻车熟路地坐车,找商场,她看着他,只觉得最近几日的阴霾都消失殆尽,她只想一直在他身边,什么前尘过往都不重要。 珠宝店里的款式许之城都没有看中,而是现场画了花样,要求珠宝店照做,花样繁复,店里承诺要一个月后方能拿到成品。 “这位先生,如果确定预定的话,请到收银台付一下定金。”售卖员道。 许之城愣了愣,转头悄声问苏玥:“我之前没想到换钱,这里收不收银子?” “当然不收。”苏玥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不要啦,我们快走吧。” 售卖员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确定买吗?可以刷卡的。” “当然买!”许之城回过身去,“你们一定要打造得好一点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来,“我身上钱不够,那这个抵押行不?” “这怎么行!”售卖员一口回绝,“从来没有这种规矩,再说谁知道你这玉真的假的?” “这玉的成色怎么可能是假的?”许之城把玉佩又往前推了推,“这是瑞玉轩做的,你再看看。” 不远处的店长闻声走了过来:“发生什么事?” “这位客人要买戒指,却又说没带钱付押金,要拿这块玉佩抵押。”售卖员说着将那块玉佩递给店长,“哪有这样的先例哦。” 店长看了玉佩一下,突然两眼放光:“这……这……没有先例可以创造先例嘛,有什么不行呢?这位客人既然有诚意,我们就不要拒绝一门生意嘛。”他把玉佩递给售卖员,“去,找个锦盒收到保险柜去!” 许之城见交易达成,高高兴兴地拉着苏玥出了门,苏玥瞪他一眼:“估计你只要多拿几个铜板就够交定金了。” 第137章 许之城吃惊道:“这么便宜,不可能吧?” “四百年前保存良好的,怎么不可能?”苏玥道,“你这个傻瓜是被占了便宜。” 许之城恍然:“原来我的家当到了这里比我原来想象的还值钱?那我一定要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 “为了你的诚意,我请你吃东西。”苏玥指着前方的冰激凌车道,“就那个,很好吃。” “那个是什么?贵么?” “贵,特别贵,在你的那个年代只有皇亲贵族才能吃得了这样的东西。”苏玥挤挤眼睛,“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我请你吃。” 许之城看看不远处肯德基和麦当劳甜品屋前排的队,忍住笑点点头。 二人排在队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只觉得岁月静好。忽然苏玥仿佛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转头看去,只见人群中似乎闪过许子岸的身影,与此同时,她感到身边一阵微风袭过,许之城不见了。 苏玥慌了神,在人群中到处寻找,许子岸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苏玥,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慌张?” 苏玥焦虑道:“许之城,是许之城不见了!” 许子岸愣了愣,轻言道:“你又产生幻觉了?刚才我没看见有人在你身边啊。” 苏玥傻了半天:“怎么可能,刚才我还和他在那儿排队给他买冰激凌吃,对了,我们去订了戒指,我这儿有订金的收据……”苏玥开始在口袋里翻,在随身的包里翻,然而却什么都没翻到。苏玥颓然自语:“怎么会?明明应该有的……” 许子岸扶起苏玥,心中有些疼:“乖,我带你去看看新找的住处可好?” 苏玥却摇头道:“你们都不信我,我要回家。”她撇下许子岸后,迅速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大街上。 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苏玥便写了一封信给许之城,约定一个月后务必再见,她将写好的信放入门口的邮箱后,便一直守在旁边不离开,果然不多久便飞来了那只信鸽,围着邮箱绕了一圈后便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封信。 苏玥笑起来,他们都不信又有什么要紧,这不是幻觉,许之城真的来过,她放下心来,放心地去等待他的到来。 许之城感到后背一阵疼痛,与前几次一样,莫名其妙地就回到了小树林,每次都不偏不倚地摔在一块大石板上。许之城缓了半天,慢慢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袖中,还好,戒指的订单还在,如此就好。 然而回到府中,帽儿却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出事了:“大人,大人,常乐它……它……” 许之城顺着他的手势看向内院,只见内院正中地面躺着浑身是血的常乐,已经没了生息。 许之城大惊失色,几步跑过去捧起常乐:“怎么会这样!快救救它!” 闻声而来的娉婷也十分吃惊,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唏嘘着看着许之城道:“大人,常乐已经没了……” “它怎么会这样?!”许之城心中怨怒难平,“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娉婷道:“方才奴婢查看了一下,常乐应该是中毒,怕是在外面贪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才会……” “常乐一向不这样。”许之城摇头,“它很聪明,一直以来外人喂的东西都不肯吃。” “或许……不是别人喂的,是吃了什么野果子什么。”娉婷道。 帽儿点头:“是啊,此前见过常乐从后边树林飞回来几次,那林子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娉婷安慰许之城:“大人放心,奴婢会去查清楚,一定不让常乐不明不白地就这样死了。” 许之城没有再说什么,捧起常乐,到后院亲自挖了个坑将它埋了。帽儿和娉婷见自家大人心情低落,也不敢靠得太近,只在院门后小声议论。 “大人为什么对常乐的死这么在意?”帽儿不解道,“家里又不止它一只信鸽,比常乐强壮的比它能飞远途的有好几只,为什么大人独独关注常乐。” 娉婷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常乐看着要更乖巧聪敏一点儿吧。” 只有许之城知道,常乐是他最隐秘最幸福的这段感情的见证,是陪伴他帮助他获得那个时空美好消息的信使,它的离开总让他心中不安,仿佛有什么从此之后开始了变化。 第132章 许之城告假期间,湮王谋反的案子草草便结束了,事情最后弱化成两兄弟为了琐事在汤山行宫起了争执,关于谋反,关于当年的仇怨,宫中下了死命令,不许再谈论更不许再追查。 至于利用飞蛾阵杀人的刘奇则被描述成一个在逃的变态杀手,让京城的百姓着实恐慌了一阵子。 然而这种恐慌持续的时间很短,因为很快,皇帝大婚了。后宫空缺已久的中宫之位终于有人填上,正是众望所归的平西王外甥女,在汤山以身涉险与皇帝生死与共的吴依芸,虽然汤山宴会上的其他姑娘也都封了大大小小的妃嫔,但因为此事,皇帝对吴依芸是宠爱有加。朝中大臣也都觉得这位新皇后知书达理文武双全,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皇后了。 大婚过后久不上朝的皇帝居然破天荒地上了一次朝,而许之城当朝递了辞官的申请,道是身体萎顿,再难胜任京中职位,恳请回乡休养。 皇帝心中震怒,却因为内情不好当场发作,只道:“许卿年纪轻轻生个病犯不着辞官,这样,朕准你一个月的假,你在京中休养也好,回家乡休养也罢,一月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许之城没有再坚持,叩头谢恩后便退到了一边默默无语。 下朝之后,汪公公将皇帝搀回寝宫,一路上有意无意地叹着气。本就心情有些郁结的皇帝忍不住问道:“你这个老奴才唉声叹气什么,惹得朕心烦。”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看见今日殿上许大人的那番做派让皇上心烦,老奴觉得心疼啊。”汪公公摇摇头,“许大人断案能力非凡,可不知怎么的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不好,前两日听说大理寺左少卿何隐何大人还被他气病了……” “哼!他这是恃才傲物,断了几个案子,被朕封赏了,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皇帝气道,“他今日告假其实是想跟朕表达不满,怨朕不查下去,好,朕就依了他,放他假,晾他几日,让他知道朕不是离不开他!” 汪公公连忙安抚皇帝:“皇上大喜日子,不值当为这点儿小事生气。” 皇帝静了静,又突然停住脚步:“对了,早朝的时候你好像有什么事要向朕禀报?” 汪公公连忙跪了下来:“请皇上节哀,今早王府传来消息,道是……道是湮王薨了。” 皇帝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了脚跟,半晌才虚弱问道:“他走时可痛苦?” 汪公公道:“不痛苦,很安静。” “可曾留下什么话来?” 汪公公又道:“据王府的人说,湮王只说了句‘今年的梨花还没开’。” 皇帝愣了愣,终是只道了句:“厚葬吧……” 告了假的许之城在京城闲逛,如今的街市十分热闹,早已没了此前因为飞蛾阵而引起的恐慌。几个孩童追逐嬉闹,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河边挖春泥,五个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四个去哪了,嘘,柳树底下一截纱。” 帽儿挠挠脑袋:“这唱的什么跟什么啊?” 许之城看着孩童们消失在巷尾,感叹道:“这世上的人,恐怕只有孩童最为无忧了。” 回到府中,许之城便开始收拾行李,帽儿和娉婷上前询问,许之城解释道:“都带上行李,我们过几日要回趟苏州。” “大人回乡省亲?可大人在苏州也没什么亲戚了啊。”帽儿不解道。 “是送你二人回去。”许之城道。 “什么?!”帽儿和娉婷几乎跳将起来,“大人是要将我们遣散?” “怎么能叫遣散?”许之城道,“你们都到了婚娶的年岁,若我再将你们拴在身边,实在太不近人情。” “即便我们嫁娶,也不是不可以仍在大人身边,大人何必要如此做?”娉婷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失意。 帽儿苦着脸:“我看是大人要婚娶吧?可这样的喜事为何要将我们支开?我们可以帮大人打理的啊!” 许之城这次没有否认,只垂着头道:“因为要远行,很远很远,不便再带着你们去。” 娉婷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大人多久之后动身?” “一个月吧,最多一月。”许之城想了想,“京城这里要和有龄兄道个别,大理寺那里也要交接下,然后回趟苏州。” 娉婷咬着嘴唇:“好的,娉婷会帮大人打理好一切。” 帽儿吃惊地看着她,终是没有问出话来。 春雨淅沥,乍暖还寒。许之城拎着两壶温酒去往牛首山,那里葬着卢文馨,据卢将军说,卢文馨喜欢高的地方,视野开阔,由此便没有将她的墓迁入祖陵。许之城即将远行,临行前自然要去看看她。 第138章 一路上地面湿滑,坡面上已陆续生出嫩绿的草苔来,散发出好闻的气息。行了没有多久便到达了坡顶,卢文馨的墓时时有人打理,守墓的人认得许之城,上前唤了声“姑爷”。许之城愣了愣,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将果品供上,许之城把一壶酒放在墓前,另一壶酒打开自饮。 “每一次来都让你失望,是我不好。”许之城喝了一口酒道,“你的案子一直没有头绪,不过我不会放弃。” 有轻风拂来,墓地边的草木沙沙作响,许之城仰起头似有若无地看着前方:“一个月,还有一个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我要在一个月内把你的案子查到水落石出,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枉死。”他扬脖又饮了一口酒,“一个月后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定要好好保重。” 说完这番话后,许之城站起身拍了拍尘土,又凝神看了一会后方才转身离开,在他离开十几步远后,身后的草木无风自动。 牛首山脚下有条河,叫金川河,河面不大,因为周边村落不多,河边也少有人走。然而依山傍水,风景却是极好。许之城没有立刻返回,而是沿着河边闲闲散步,走了没有多远,便见到前方一棵柳树下围着许多村民,许之城走近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只见那柳树下方的泥土显然是被人新翻过,显得湿润松散,那泥中露出一截粉色的裙纱,在一旁的土堆上还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手肘。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几个取了工具就要来挖土,许之城正要出面阻拦,一年轻后生满头是汗地拨开人群喊道:“大家千万别动,以免破坏了现场!” 这个年轻人许之城认得,是半年前刚进刑部的一名主事,名唤文昊。只见文昊先将围观人群隔开在一定范围之外,然后带着一批衙役处理现场遗留的痕迹,另一批衙役则小心地将土中的尸首挖出。 不一会儿死者便被抬了出来,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服饰华美,从尸身的情况看应该死亡时间不长。文昊与仵作细细查验,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浮躁,许之城对这名年轻人的表现颇为满意,又看了片刻后,许之城方才悄悄离开了人群。 走出牛首山便是街市,虽然偏僻,村中倒还热闹,此时正是黄昏时分,炊烟袅袅。许之城在深巷行走,偶有几个孩童嬉笑着从旁边经过,跑的快了些,还将他撞了个趔趄。许之城往墙边让了让,待他们悉数走过后方才重新抬脚。然而许之城刚刚行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凝神听去,分明听见他们口中唱着的童谣:“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河边挖春泥,五个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四个去哪了,嘘,柳树底下一截纱。” “柳树底下一截纱。”许之城重复道,他只觉得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细密的冷汗便爬满了额头,待他回头看去,那几个孩童早已消失在了巷尾。 文昊进入刑部半年来,还是第一次接手命案,因此他便尤其用心和细致。尸身送回当晚他彻夜未眠,与仵作一起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很快,死者的身份和死因便查了出来。 死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成年女性,名唤樊怡,是一名寡妇,在三色堇书院做工。死者死前被人灌了迷药导致昏迷,然后被人运至河边活埋在柳树下,后大约中途苏醒,曾试图自救,结果终因体力不支失败,所以浮土上才会露出一截手臂。 “死者是死于窒息,没有外伤。”仵作肯定道。 “也就是说她被埋的时候还活着,手段实在太残忍!”文昊愤愤,“这得是多大的仇怨。” 仵作也摇头道:“京城发生手段这样残忍的案子的确不大多见,大约够忙一阵子了。” 一宿没睡,文昊的精神头依然不错,他马不停蹄地赶往闹市中的三色堇书院。三色堇书院占地不大,闹中取静,是京城极有名的一处书院,专门教五岁到十二岁的学童。有别于官宦家子女上的学堂,三色堇面向的多是商贾富户家的子女,收费也很不菲。不过因为三色堇里教书的夫子学识出众,所以令富家子女趋之若鹜。 文昊来到三色堇书院时,书院才刚刚打开大门,在听闻文昊来自刑部后,急忙将他迎了进去。 第133章 书院的监院姓陆,问明了文昊的来意后震惊不已:“樊怡?她的确有两三日不曾来过书院了,我记得当日她说有事请假了,本以为也就一天,谁知好几天也没来。” “金川河附近有村民认出了她,不过因为她没有家人,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您过去认一下。”文昊道。 “义不容辞!义不容辞!”陆监院立即应了,“不过今日山长不在,我要跟其他人交代一下事情,请大人稍候片刻?” 文昊允了后,那陆监院便匆忙走了开去。文昊自然没有心思饮茶,独自踱步到了院中,这座书院闻名于京城,文昊却还一次都没见过其真面目。书院占地的确不大,然而院落却被打理得精致出挑,一桌一椅在材质和舒适度上也极其考究。偶有几名教书夫子经过,均是谦恭有理。 文昊正在感叹这书院果然要比自己曾经读过见过的书院要好上太多时,门口陆续来了被父母送来的男女学童,一名五岁男童大约是刚刚上学不久还未适应,正哭闹着赖在门外。 “乖,好好读书将来才能出人头地。”一名母亲模样的妇人正在劝说。 “我不要出人头地,我要回家!”男童闹道。 妇人扯住他的胳膊不放手:“不行,今天必须要上学!不许哭了,快进去!” 男童不依不饶:“我不去我不去!” 妇人见时有人张望,开始失了耐心,对着男童吼道:“干什么不进去,这里面又没有豺狼虎豹!” “就是有豺狼虎豹!” “你!” 二人正僵持不下,一名学院做工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拉住男童的手,对妇人温言说道:“交给我吧,一会儿就不会哭了。” 那妇人千恩万谢,一狠心掉头就走开了。文昊张了张嘴,正打算问上两句,陆监院已交代好事项走了出来:“让文大人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 一路上陆监院唏嘘不已:“文大人可曾去樊怡家中看过?万一不是她呢。” “自然去看过,叫门不应。”文昊说。 陆监院心情更加低落,双手合十道:“希望不要真的出事啊!” 然而事实却很无情,只看了一眼,陆监院便认出死者正是樊怡。陆监院痛心疾首道:“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平时也没听说樊怡和谁人结过仇啊!” “她可还有什么家人不?”文昊问。 陆监院叹口气:“不曾听说,她丈夫走得早,孩子也还没有。” “她没有再嫁?” “没有,一直单身一人。”陆监院摇摇头。 “看她的衣着光鲜,生活应该很富足,是因为书院的报酬很高?” 陆监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知道的,书院招的都是富户家的孩子,我们各方面配备的都很好,自然给的报酬也不低。”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樊怡原来嫁的丈夫家底也不错,留给她的也能衣食无忧了。” 文昊又问了些樊怡的琐事后,便让陆监院离开了。文昊看了看樊怡的尸身,有些一筹莫展,他静下心想了想后决定去樊怡的家中查探一番。 樊怡的家距离三色堇学院不远,在临街有一处小院便是她的住处。院落虽小,但在如此地段已是十分昂贵。 门锁完好,没有强力入屋的迹象,进入屋内,房中一切都摆放整齐,也看不出有打斗痕迹,因此樊怡应该是在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下离家的。 家中灶台中还有几只馒头和一碗剩菜,碗筷也没有洗,所以樊怡出门可能是临时起意,事出突然,那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如此匆忙? 柜中的衣物很多,用料上乘,首饰盒里不仅有许多价值不菲的饰品,还有许多银票。文昊回头向樊怡的邻居询问:“这家原来的男主人是做什么的?” “卖豆腐的。”邻居道,“卖了好多年豆腐,后来生病死了。” “卖豆腐?”文昊疑问道,“生意做的很大么?家境如此殷实。” “生意中上吧。”邻居想了想,“不过卖豆腐卖的再好又能富裕成什么样呢?最后一场病还不是花费的七七八八,不过留了间房子下来,好在樊娘子出外做工,听说是赚了不少。” “在书院果真能有这么好的收入?”文昊有些吃惊。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听樊娘子说过在那里能赚许多银子,我们还想让她帮着能不能介绍进去做工,可她却不肯,真是小气。”邻居撇撇嘴,“一个看护就这么有钱,那里面教书的夫子还不定富成什么样子呢。” 文昊将樊怡的住所封好,走了出去,一群孩童唱着歌谣从前方跑过:“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山上挖春泥,还有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五个也不见,嘘,泥坑里边黑乎乎。” 第139章 文昊低着头走向巷口,却看到那群孩童被一个男子给拦了下来,文昊仔细看了看,那男子他认得,正是名振京城的大理寺少卿许之城。文昊急忙上前几步,恭敬施了一礼:“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回头见是他,立刻回礼道:“文大人好。” 文昊兴奋道:“许大人认得我?” “曾经见过你,在去年的那件盗匪案上。”许之城道。 文昊更兴奋了:“没想到那次许大人会注意在下这么个小人物,在下对大人可是仰慕已久了。” 许之城与他客套片刻后问道:“你是来查案?” “正是。”文昊回头望了望樊怡住的院子一筹莫展道。 “是金川河边的命案?可有头绪?” 文昊摇了摇头:“原来许大人也听说了?在下真是汗颜,刚刚开始调查,尚无任何线索。” 许之城指了指跑开的孩童:“你可留心到他们唱的什么?” 文昊有些吃惊:“大人刚才是因为童谣将他们拦下的?莫非童谣有什么蹊跷?” 许之城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来:“想必你也听到了,只是没有深想。在金川河发生命案后,我曾听过他们唱的童谣,内容是‘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河边挖春泥,五个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四个去哪了,嘘,柳树底下一截纱’,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不过这情景与死者被发现时的情景太像了。” 文昊只觉得后背开始冒出了冷汗:“刚……刚才唱的词已经变了……” “不错,所以我问了那些孩童是谁教他们唱的,可惜已经口口相传了几遭,他们也不知道。”许之城道“但愿我只是过分敏感,不会再有什么命案出现。” 文昊连忙行礼道:“多谢许大人赐教,在下定细细追查下去。” 陆监院灰头土脸地回到书院,樊怡的突然死亡让他心里乱成一团,一名小工问了句琐事便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以至于其他人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陆监院拿起算盘算起这个月的账目,然而算了两下却怎么都无法静心,索性将账本一锁,径自回了家。 回到家中的陆监院依然不能平复心绪,摆上桌的饭菜随意扒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去。陆夫人担忧道:“老爷到底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陆监院放下筷子,囫囵说一句:“没什么,今天刑部来人了。” “刑部?”陆夫人惊道,“是出了什么事?” “唉……樊怡死了。”陆监院道。 “樊怡?哦,就是那个寡妇?”陆夫人吃惊道,“怎么回事?” “被人杀了……”陆监院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我有点儿累去休息了。” 陆夫人连忙站起身扶他走向卧房:“老爷就早些歇下吧,哦对了,今天在院墙下捡到一封书信,看是写给老爷的,就放在卧房桌上了。” “院墙下?”陆监院皱起眉头,“怎么会在那里?” “看样子像是被人从墙外丢进来的,上面还沾着我们墙头的树叶。”陆夫人道,“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呢。” 陆监院随意地点点头:“嗯,不管了,我看看就是,你去忙吧。” 本来打算服侍陆监院睡下的陆夫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出了卧房。 陆监院进得屋去,果然见圆桌上放着一封已经有些皱的书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但是字迹却不熟悉。陆监院疑惑地将信封拆开,只看了书信内容一眼便脸色大变。他将书信放入怀中后匆匆走出了房门,路上碰见还未走远的陆夫人后便急忙说了一句:“我有要事出去一下!” 陆夫人看他的模样连忙问道:“去哪里?什么事?” 陆监院头也没回:“你别管了,我去去就回!” 黑暗中陆监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他仿佛完全留意不到路况,只知闷着头快步走着,他要去的地方是黑松林,草木茂密,夜幕降临之后便少有人去,然而此时的陆监院却紧赶慢赶地去往那里,他为的是了结一件事,书信中提到的一件极其隐秘的事。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那封书信不过是引他出来的一个幌子,其实他这一趟出门却再也没能回得去。 第134章 一觉醒来,住的靠近城郊的人都知道昨晚黑松林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乡亲们议论纷纷,道是幸好晚上不会有人去林子里,否则这事故就不好说了,又道是这春天的火居然没蔓延太大,也是上天福佑。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山林的火居然惊动了刑部,当文昊看到眼前情景的时候,又悔又惊,悔的是那日许之城提醒自己留意童谣的时候自己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调查,惊的是他发现死在黑松林现场的人居然是书院的陆监院。 黑松林的火灾发生在林中央的空地上,确切的说是在林中央空地的一个土坑里。从现场的情形看,土坑其实是个预先挖好的陷阱,陷阱中有硫磺的痕迹,很可能是有人引陆监院掉落陷阱后又故意将坑内的易燃物引燃,从而将陆监院活活烧死。 文昊好不容易将陆夫人给安抚下来,方才能够顺利地问上几句话。 “夫人是说你家相公离家之前本已经打算休息了?”文昊问。 “是。”陆夫人抽着鼻子,“可他进房间不久就出来了,和我说要出去一下。” “这期间可发生过什么事?” 陆夫人想了想道:“对,一定是那封信,老爷一定是看了信后才走的。” “什么信?” “不知道,是我在墙根捡到的,就给了老爷。至于信中的内容,我并未看过。” “那封信现在何处?” 陆夫人摇摇头:“昨晚我回卧房的时候并未见到,或许被老爷带在了身上。” 此时有仵作来报,道是在死者身上发现未烧尽的纸片,只是残存不多,看不出什么来。文昊有些丧气,转头再问向陆夫人:“你家相公昨夜可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陆夫人擦了擦眼泪道:“他心情很不好,和我说起书院的樊怡死了。” 文昊心里“咯噔”一下:“他还说了什么?” 陆夫人摇摇头:“没有,就是一直唉声叹气,然后就说要去休息。” 由此可见,让陆监院突然出门的最可能原因便是那封信,他应该在看了信的内容后随手将其揣入怀中后,便去了黑松林。 黑松林晚上少有人迹,能让陆监院毫不犹豫赶去那里无非是因为信件内容很重要,或者写信的人很重要。 从现场遗留的痕迹看,凶手在起火后曾有阻止火势蔓延的做法,可见对方引陆监院到那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杀死他,不仅如此,还要狠狠折磨他,让他痛不欲生。因此与樊怡的案子一样,凶手一定和死者有些莫大的仇恨。 三色堇书院因为接连出了命案,书院为了安全起见暂时停了一切事务,出门在外的书院山长王思邈也紧急赶了回来。 文昊来到书院时正赶上孩童被家人陆续接回,一个个都十分兴奋愉快的模样。文昊在心里叹了口气,叹如今的学童不知珍惜,竟视学业为负担。 王思邈忧心忡忡地从书院中迎了出来,一上来就紧紧拉住文昊的手道:“文大人,请一定要帮帮我,这……这怎么会出如此大的事……” 文昊有些意外,原本他以为王思邈定是个发须皆白的老夫子,却不曾想竟是个身形魁梧,三十开外的中年人。 “山长放心,查案是刑部的职责所在,在下定当竭尽所能。”文昊道,“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思邈自然摆出十分配合的姿态,连连点头道:“自然自然,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且问你,这樊怡和陆监院可在书院或在外结过什么仇家,或有什么借贷?”文昊问。 “这陆监院的钱财听说都是陆夫人掌管,有没有借贷恐怕还要问陆夫人。至于樊怡……我对她的情况不甚了解,所以并不知道她在外是否有借贷。” “樊怡是否过得比较富足?” “这个……没有吧。”王思邈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她平时穿戴比较讲究,比较爱表现自己,实际倒也没那么有钱。” “那么陆监院和樊怡平日里来往是否频繁?”文昊又问。 “没有。”王思邈肯定地说,“陆监院那么忙,哪里会有空关注一个负责杂事的女工。” 文昊点点头,觉得可以暂时结束问话,便寒暄两句站起告辞,走前瞥见屋内挂着一副字画,便随口问道:“是王先生您的手笔?” “啊哈哈,闲时随便写画了一下,让大人见笑了。”王思邈客套道。 “这纸张是文墨轩的吧?价格可不菲啊。” “是是,也就这点爱好,便对纸张要求甚高,大人真是好眼力。”王思邈赔着笑。 文昊不再和他客套,道谢后走出了屋门。 此时问话书院其他人的检校也已经结束,与文昊一碰头便发现了问题。 第140章 “大多数人说的都比较一致,而且简单,反而感觉比较奇怪。”检校道,“仿佛对过口径一般,只有一个刚来的书匠说了一些。” “他说了什么?” “他说陆监院很喜欢找樊怡办事,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似乎十分信任樊怡。”检校说。 文昊皱起眉头:“可知办什么事?” “这就不清楚了,说是每次二人都单独谈事情,从无他人参与。” “好,我知道了。”文昊心中有数,连一个新进的书匠都知道,别人却都没说,看来这书院还隐藏了不少秘密。 走出书院来到街市,早春的阳光温和惬意,文昊却丝毫没有心情感受,因为他看到又有一队孩童从面前经过,而他们口中的童谣已然换了词。 “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山上挖春泥,孤零零是第七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六个去哪儿了,嘘,黄墙东挂槐树枝。”文昊不敢怠慢,心颤颤地捉住一名男孩问道,“小家伙,快告诉哥哥这童谣是谁教你们的?” 男孩不屑地看了看他:“长的这么老,还哥哥呢……” 文昊一脑门子黑线:“那就叔,叫叔行了不?快告诉叔谁教你们童谣的?” 男孩一扬手,指了指前面另一个男孩道:“他教的!” 文昊上前两步又捉住那个孩童追问,然而他却挠挠头道:“不知道哇,听邻村的小孩唱的。” “邻村是哪个村?”文昊追问。 “就是头陀村啊!”那孩童懒得再理会文昊,扭头就跑远了。 头绪尚乱的文昊一路念念有词今日的线索,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人身上,他抬头看去,不由眼睛一亮:“许……许大人!” 与王有龄并肩而行的许之城驻足停留,见是文昊,不由得笑起来:“文大人在查案?” “下官惭愧,尚无头绪,而书院又出了事。”文昊摇头叹息道。 王有龄在一旁插嘴:“年纪轻轻不要泄气嘛,既然遇见说明有缘,不如进去一起喝一杯?” 文昊连忙施礼:“多谢二位大人能给下官请教的机会,今日这顿下官请了。” “头陀村?”听完文昊叙述后,许之城拿起一根筷子蘸上茶水在桌上画着,“头陀村是市井中的村子,但是它的特别之处是它的北侧连接城中闹市而南侧又毗邻城郊集市,也就是说通过这个村子传播消息是极其便捷的。” “所以你怀疑头陀村是童谣最初传出的地方?”王有龄饶有兴趣地问。 “现在不好说,只是个猜测,倘若我是那个有心传播的人,选择这里的可能性会大些。”许之城道。 文昊道:“下官会立刻去查。对了,还有一事请教,这次的新童谣里提到一句‘黄墙东挂槐树枝’,这恐怕是凶手想要下手的下一个地点,若是能提前知晓,或许能阻止一场恶行。” “黄墙?那不是寺庙吗?”王有龄道,“可这京城的寺庙何其之多。” “头陀村附近有一所栖云寺,寺庙东边有一片槐树林。”许之城道。 文昊一拍大腿:“许大人果然厉害!下官这就去查!”说话间人已蹿出门去。 王有龄跟在后边大喊:“别忘了把酒钱付了啊!” 许之城和王有龄离开酒楼没走多远便碰上了娉婷,娉婷道许之城交接的案卷还有些不明,大理寺派人请他回去一趟。与王有龄告辞后,许之城和娉婷穿过街巷,急急往大理寺赶去,行至一闹市口,许之城余光看到一位瘦削老者似乎在向自己招手,许之城回头打算再细看时,娉婷指着前方道:“大人,大理寺的官员就在前面等着。” 许之城没有多想,快步走了过去,而那位老者并没有跟上,很快湮没在了人群之中。 近日里三色堇书院阴霾密布,接连死了两个人总让人觉得心慌,而陆监院的死则似乎更加微妙。副监院武广心神不宁,整理的文卷也错了几次,一名夫子凑上来打趣:“武监院,是不是要升正监院了?” 武广啐了他一口:“胡说什么?!我这是替陆监院难过。你有空嚼舌根不如好好教你的课去。” 夫子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悻悻走了。 武广重新埋头在文卷整理中,无奈仍是难以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捱到黄昏时分,便匆匆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谁知刚一出院门就差点儿撞上一个女人。 “陆夫人?”武广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位新近丧夫身穿素服的女人,感觉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般。 陆夫人急急要往里走:“山长可在?” “什么事?”武广拦住她,“山长不在,夫人看似有紧要的事?” 陆夫人急急摊开一张宣纸:“我想起一件事,就在老爷出事的前两日,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回来这幅画,还对着画大发雷霆,可问他什么原因也不说。我方才想起来,不知道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便拿过来找山长。” “什么画?”武广顺着画面看去,不由大惊失色。 第135章 那画是画在一张普通的毛边纸上,画中是一朵鲜红的山茶花。武广强作镇定,将那画还给陆夫人道:“一副普通的画而已,夫人不必紧张。哦,我是从来没见过此画。” 打发了陆夫人,武广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家中书房,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不知什么人将一封信扔在了他家门口,家丁拿到后不敢怠慢,连忙给了他。他打开信封,便是这样的一幅画。对于这幅画他并不陌生,只是每次看到都会心惊不已,噩梦连连。如今这幅画出现在陆监院和自己的家中,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武广急忙喊过家人,吩咐道:“这几日我身体不适,就不出门了,书院那里你们替我去和山长说一声。” 时近黄昏,武广府上刚刚点灯,便有家丁来报,说门口又发现了一封书信。武广夫人拦住家丁道:“老爷一直没起身,就不要打扰他了,书信给我吧。” 书信没有署名,信中提及约武广到栖云寺旁的槐树林相见,倘若不去便会将其在书院做的事情公布于众。武广夫人犹豫半天后,向武广的睡房走去…… 文昊马不停蹄地赶到栖云寺,寺庙东边果然有一大片槐树林,然而槐树林的范围很大,文昊只得和衙役分散各处巡视,一名衙役一边抱怨一边走向林中深处:“这么大的林子,又不知道哪一天会出事,简直是浪费精力……” 正说话间,衙役觉得头顶上方似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抬头一看,不由骇得大叫起来…… 树上吊着的人很快被放了下来,文昊检查了一下道:“还有气,快救人!” 救回来的人穿着家丁服饰,经确认并非是书院的人,但却是书院副监院府上的家丁。 武广的夫人听闻此消息后惊魂未定,直拍着心口道:“幸而那日没有告诉老爷此事,而只是让一个家丁去探探消息,否则就……” “那日的书信还请夫人给我。”文昊道。 “可知这信是谁送来的?”文昊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觉得头绪仍是很少。 “并不知,是有人丢在我家门口的。” 文昊站起身:“武监院在家么?我有些话要问他。” 武广夫人有些为难道:“我家老爷听闻此事后一下就病倒了,吩咐谁都不见呢。” “如此啊……”文昊望了望紧闭的卧房门无奈道,“凶徒残暴,恐怕发现杀错人后不会善罢甘休。” 武广夫人的脸色煞白,直道:“大人请放心,等老爷病一好,立刻亲去刑部一趟。” 见文昊走后,武广夫人急忙跑进卧房,拉着武广道:“老爷您为什么要避而不见?文大人是帮我们找出凶犯的,凶犯一日不落网老爷岂不是还有危险?” “你懂什么?!”武广翻身下床。“替我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老爷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去见山长。” 王思邈家中。 王思邈轻轻地挑亮灯芯,慢条斯理地对武广说:“慌什么?不就是画啊信的么?那画我也收到了,我就一笑了之,扔了。” “可那画……那画……”武广忧心忡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鬼神作祟么?哼!”王思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从来不信这些,想当年我做的营生,还怕这些东西?!” 武广吓得闭了嘴,半晌才起身告辞。王思邈“嗯”了一声,并未送他出门,而是将近旁的管家招呼过来,悄悄地耳语了几句。 武广失魂落魄地离开王思邈宅邸,并没有注意到街角有名衙役的身影一闪。 文昊在槐树林出事的地点来回勘察,树上有安装滑索的痕迹,说明凶徒看到被害人来到预定位置后,就启动了装置,使用滑索更方便将死者拉至树上吊起。虽然家丁的身形并不魁梧,但把一个成年男子吊到这么高的树上,没有点儿力气是不行的。 遇险的家丁被救了回来,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文昊便开始问话。 第141章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清。”家丁道,“到了那里后黑漆麻乌的,我刚想问两句,脖子上就突然套了根绳索,然后我就被拉到树上去了。” “没有看到是什么人下的手?”文昊问。 “什么都看不见。”家丁道“不过……我好像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女人。”家丁道,“我很肯定,是个女人发狠使劲的声音。”他拍拍心口,“别是我们家老爷在外边得罪了什么女人吧……” 文昊拿着案卷翻来覆去地看,尤其看这些人的口供内容,一个想法在他心中越来越强烈。 三色堇书院有问题。 从王思邈开始就有问题。作为一个著名书院的山长,其形状不像个夫子,倒更像一名商贾。使用这文墨轩的高价纸张,书法画技却肤浅而不自知,此为疑点一。 对樊怡的家中再次搜查,虽没有找到书信,但是却找到了画有山茶花的同样的画。三个人,都收到了生命威胁却都选择了隐忍不发,说明其隐藏的事情可能十分严重。此为疑点二。 书院的人问来问去都问不出所以然来,除一名新来的夫子外,其他人口径惊人一致,说明书院可能共同隐瞒了什么事。此为疑点三。 所以,要想侦破案件,恐怕要从书院内部开始查起。 想到这里,文昊再也坐不住了,他牵了匹马匆匆赶往书院。 书院的全部资料一一摆在面前,文昊干脆就地坐了下来,一份一份仔细查看。终于,他的眼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田小茶。 每名学生的名录和交费都清楚记账,然而这个田小茶的学费却远比其他人少,且她只上了一年的学,之后便没有看见她再出现在名录上。 文昊顺手又翻了翻田小茶写过的文,不由惊讶不已。虽是个十岁女子,写作手法却极为老道,几篇讽刺时事的文章更是用词精准辛辣,让人拍案叫绝。 文昊叫来了书院新来的那名夫子,问道:“这田小茶是何许人也?为何不在此读书了?” 夫子支吾了半天,终于道:“其实在下并未见过这个田小茶,在下也是看到她的文,便随口问了一句,这才知道田小茶早在半年前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文昊皱起眉头,心中不知为何砰砰跳得厉害。 “据说是突然辍学,然后不知为何就在村口的河边投水自杀了。”夫子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多有才气的一个姑娘,谈吐文笔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 “可知她是哪个村的?”文昊继续问道。 “头陀村。” 线索慢慢聚拢,都指向了这个靠近城郊又连接闹市的村子。文昊身着常服,如寻常过路人一般走进了村子。村子里来往的人颇多,大多是通过此处来往城内外的商客,十分热闹。 一群孩童从面前跑过,口中的童谣已然又发生了变化:“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山上挖春泥,有一个肚子饿,跑到河边抓鱼吃,咦?一转眼去了哪儿,嘘,绿水东留不复还。” 文昊一把拉住为首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快告诉叔叔,刚才的歌谣是谁教你的?” 男孩白他一眼:“凭什么告诉你?” 文昊叹了口气,拿根手指对着他点了半天:“小小年纪……”说着便无奈地从兜中掏出一枚银钱来,“告诉我,这个就是你的了。” 男孩笑得合不拢嘴:“这可是你要给我的,我可没问你要。”男孩满足地将银钱收入怀中,道,“村头卖豆腐家的马大娘。” “喂……”文昊想再问一句,无奈男孩已跑出去好远。 村头卖豆腐的那一家很好找,只是到了跟前却发现门口立的牌子上写着“田家豆腐”。 “田……”文昊心头咯噔一下,一个大胆的猜测钻了出来。他没有靠近,而是选择躲在了一边暗自观察。时至正午,院内很安静,似乎房中并无人。 过了许久才看见房门拉开一角,有个男人一瘸一拐吃力地走了出来,他将院中的黄豆筛了筛后,又把晒好的白布收了下来,才一瘸一拐地走回房内。 文昊眯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肩头却被人拍了一下。 “你这个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一名老妪狐疑地望着文昊。 文昊吓了一跳,捂着心口道:“大娘您走路怎么不出声啊?” “你是外村人吧?过来干什么的?看你也不像做生意的。”老妪依然带着怀疑的表情。 文昊指了指前方的院落,道:“请问他家主人是姓田?” 老妪差点儿翻了白眼:“那上面不都写的哪!田家豆腐,那自然是姓田了。你是要买豆腐吗?他家娘子到集市上去了,你可以去集市买。” “他家娘子?马大娘?” “对啊!马娘子可真不容易,相公前年伤了腿,做不了重活,家里的里里外外靠她一个人撑起。” “田家有没有儿女可以帮帮忙的?”文昊问。 “唉……说起来田家苦啊,原来是有个女儿的,但是后来投水死了,说起来这女娃可聪明哪。” “这女娃叫啥?” “田小茶。” 临近黄昏的时候,文昊看见一名挑着担子身材壮实的中年女子回到了院落,他不敢迟疑,急忙跟了过去。 田家娘子马馥春见到文昊的时候有着一闪而过的吃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你买豆腐?卖完了!”她冷冷地说。 “我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文昊道。 马馥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口井:“去那里自己打。” 文昊腆着脸道:“天气还挺凉的,能不能给口热水喝?” 马馥春白他一眼,正要出手赶人,屋内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有客人吗?让人家进来吧。” 第136章 文昊听见男人的声音,一点儿都没客气,立刻蹿进了屋内。马馥春不好发作,只得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碗热水放在文昊面前:“喏,喝水,喝完就走。” 文昊连声道谢,一边慢吞吞喝水,一边瞄着四周。田家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整洁清爽,格局也恰到好处。一处屏风隔出一个小小的隔间,里边有张书桌,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几朵盛开的山茶。 文昊叹道:“你们家布置得挺雅致。” 男人刚想接话,马馥春突然打断道:“卖豆腐的能有什么雅致的,别人家扔的家具捡过来用而已!” 文昊“哦”了一声,假装不经意地走近书桌:“这幅画真不错,我看落款是个茶字,是因为作画之人名字中有个茶字?” “画的是茶花,就落款为茶,谁知道?我们又不懂。”马馥春显然不想文昊继续呆下去,“你喝水喝完了就赶紧走吧,别妨碍我们干活。” 文昊对她的态度不以为然,只道:“这画的手法虽显稚嫩,但是却极有灵气,不知在下出多少两银子可将画让给在下?” “这画不卖!”马馥春显然失了耐心,“多少银子也不卖!”她用力推搡着文昊,两三下就将他推到门外,“走走走,不要捣乱!” 门在身后“啪”地关上,文昊隐约听见男人的叹息声:“固然提到小茶的东西让人伤心,但你何必对一个客人如此……” 文昊顿了顿,终于抬脚走了开去。行至村口,看见刚才的那名老妪与人扎堆聊天:“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老是有人来打听做豆腐的田家人的事。” “可不,昨天我还看到有人在田家院里和马馥春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还把马馥春给推倒了。” “是嘛?什么样的人啊?” “长得很高很壮,看穿着倒是很讲究,应该是挺有钱的。” 文昊忍不住插嘴道:“几位姐姐能否将昨日那人画个像?” 妇人们虽被打断却也不生气,只笑道:“你这后生嘴真甜,不过嘴甜也没用,我们都不会画画啊,哎,不过你可以去问田家的娘子,就是马馥春,她画画好,对了,她那个叫小茶的女儿画画就是她教的。” 文昊自然不能再折回盘问,只得跟这些妇人又打听了一下男子的样貌打扮后方才走了。 “绿水东流不复还。”文昊坐在案前来回琢磨这几个字。城中的河流不少,有大有小,不过距离头陀村近的只有一条金沙河,且金沙河有一段因为富藻类植物呈现出明显的绿色。 一名衙役来报,道是马馥春独自出了门。 “一定要跟紧,注意她去了哪里,去见了什么人。” 衙役连声应了去。衙役刚走,外面又报有人连夜来告状,刑部的人走的七七八八,文昊只得义不容辞地接了案。 来人是一名女子,看模样二十多岁,衣着光鲜,手中还牵着名五六岁的男童,一见到文昊“扑通”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大人一定要给民妇做主啊!” 文昊觉得那男童有些眼熟,仔细一瞧便想起他正是自己曾经在三色堇书院门口见到的那个闹着不肯上学堂的男童。 第142章 “夫人快请起,有什么事尽管和本官说。”文昊将她拉起身。 女子边哭边将男童的衣袖拉开:“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只见那男童的胳膊白白净净,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女子抽噎地指着几处:“大人您仔细看。” 文昊这才看清男童的胳膊上有细密的红点,疑似针扎。他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凝眉看向女子。 “民妇要告三色堇书院虐待学子,原本我以为娃娃不肯上学是偷懒,现在才知道是因为他怕,因为他们在书院经常被夫子或监院们针扎虐待,我若不是看到这些针孔,民妇当真不敢相信此事。”她由哀转怒,“邻居家也在书院上学,我来前先去问了她家里,家里的娃娃起初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发现她身上也有针眼才知此事不是个例,大人,如此歹毒的书院如此歹毒的行为,可千万不能放纵他们继续横行下去啊!” 说到这里,女子已泣不成声,文昊将她扶起,并搬了凳子让二人坐下,又端茶好言相劝了半天方才平复了他们的情绪。文昊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乖巧地答了句:“姓吴,名毓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胳膊上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文昊尽量把声音放轻放缓。 男孩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母亲点头道:“大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男孩低下头,搓了会儿衣角道:“那你可不能告诉旁人。” “我不告诉旁人,你莫怕,我是来帮你的。”文昊道。 “是那个姓樊的大婶拿针扎的,比娘缝衣服的针还要粗还要长,扎得可疼了!”男孩的眼中闪着惊恐,“还不许哭,谁哭得越厉害就扎得越狠。” 樊怡。文昊立刻明白他口中所说的人是谁,他一边安慰男孩一边问道:“那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儿说出来呢?” 男孩摇摇头:“监院不许我们说,他说不管我们在多远的地方,用多小的声音跟别人说了,他们都会知道,知道后就会惩罚我们。”他顿了顿又道“他还说以前有个叫小茶的姐姐就是因为不听话所以消失了。” “小茶?田小茶?!”文昊惊道,“他们确实这么说的?” 男孩有些害怕,看了看母亲方才点点头:“不记得是不是姓田,反正是叫小茶。” 文昊平息了一下情绪,缓缓站起身对女子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会探访书院的一些学子,倘若不是个案,必定会有更多线索,还请夫人暂且回去,并对此事务必保密,以免让凶嫌有所提防,反而对办案不利。” 女子千恩万谢后方才带着叫毓轩的男孩离去。 文昊的提醒并没有落到实处,几乎是一夜之间,城中各处在三色堇书院上学的家庭都闹腾了开来,书院门口更是挤满了来讨说法的人。如今一个监院死了,一个监院声称病重在家,而山长王思邈神龙见首不见尾,只余了看大门的和几名分管书卷的杂工。 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院门,甚至有两个人攀墙进去将一名杂工打伤。事情很快惊动了衙门,因为反映的问题重大,此案被直接送至刑部,而刑部的文昊因为是最先接触案件的人,自然被第一个推出来应付。 由于反映书院问题的人太多,刑部专门安排了人一一做了笔录,一直录到深夜才算是告一段落。 王思邈自然躲不下去,乖乖地到了刑部接受问讯,待文昊准备好一切后,却传来一个让他莫名的消息,王思邈直接去见了刑部尚书,由尚书大人亲自问讯。 “也对,或许是因为案情重大吧。”文昊与来传话的状似轻松地说着话,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 不多久,王思邈便从尚书房中离开,并未在何处停留,更未来见文昊,而是轻轻松松地走了。 文昊看着王思邈的背影逐渐远离,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他正准备去找尚书问清情况,尚书却先一步走出门来朝文昊招了招手:“文大人请进来一下。” 文昊有些不安,进得门后便开始沉默。尚书叹了口气道:“文大人,三色堇书院的事情恐怕只是个误会,王山长已向我交待清楚,事情均为他们书院原来的一名妇人所为,小孩子之间又互相影响多次传话,再加上想象自然变得有些耸人听闻。” “请问大人,那王山长口中的妇人可是叫做樊怡?”文昊问。 “正是。文大人已经知道了?” 文昊轻叹一声:“樊怡已经死了,被人杀死了。书院把责任都归于她身上,倒是推得干净。” 尚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文大人慎言,此事要有证据才行。” 文昊心中着急:“下官这就去查证据。”他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过头问道,“如今堵在书院门口的那些人是不是已被衙役们驱赶了?” 尚书面露不快:“闹市之中岂能容这些人胡来,还是在京城,出了事谁负责?!” 文昊心中一凉,咬咬牙道:“下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辜负那些父母和孩子!”不等尚书再有反应,文昊已匆匆离开。 书院门口果然已被清得干干净净,文昊一跺脚,转身去往了吴毓轩家中。文昊叩门叩了半天方才有人开门,管家露出一个脑袋:“刑部的?找夫人?夫人不在!” 文昊疑惑分问道:“夫人去了何处?几时回来?在下可以在此等候。” 管家道:“这我可不知道。” 文昊探头朝院中瞄了一眼,瞥见吴毓轩在院内快速跑过,他急忙将门推开,硬是挤了进去。 “毓轩,毓轩,别跑,哥哥有话问你。”文昊跟在后边,几步便捉住了小男孩。 小男孩有些紧张,挣脱了两下没挣脱掉,文昊蹲下身道:“别害怕,我只是来问两个问题。” 小男孩停止了挣扎:“就问问题,不抓我吧?” 文昊莫名道:“为什么要抓你,当然不会。” “拉勾。”男孩伸出手指,“我相信你,你问吧。” 文昊满意地点点头:“你告诉哥哥,除了樊大婶,还有没有别人用针扎你们?又或者他们除了针扎还对你们做过什么?” 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有一次,他们把我拉到一个小房间,让我脱裤子,我不肯,他们就打了我……” 男孩的话没说完,从角落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上前捂住了男孩的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男孩的母亲。 管家尴尬地唤了声:“夫人您在家啊?” 文昊没有理会无法自圆其说的管家,而是继续向女子问道:“夫人可是受到什么威胁?夫人莫怕,我是刑部官员,自然会为你们做主的。” 女子的眼神亮了一瞬立刻又黯淡下来,她局促地拉着儿子的手,口中喃喃地说:“不,都是孩子自己想象的,其实没有什么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37章 文昊觉得五味杂陈,离开吴宅时虽是晌午,阳光明媚,可他却觉得心头发冷。他又去了另外几个学子家中,遭遇竟与在吴毓轩家中一样,哪怕曾经亲口说过的供词也不再承认,让文昊无所适从。 三色堇书院很快对外宣称恢复开课,并贴出告示,说明部分孩童受到伤害系哭闹时被书院杂工樊某用缝衣针吓唬,属个例。至于其他传言均不属实,为个别人恶意揣测中伤书院。现书院已对所有供职人员进行教育,保证书院一如既往地以教书育人为首要职责,同时书院严厉谴责造谣生事之人,并将不惜一切代价与造谣之人斗争到底。 文昊没有想到事情几乎在一夜之间反转,他留意到书院虽然恢复教书,但真正来上学的学子们却很少,而之前反映受到过虐待的孩子则一个都没有出现。冠冕堂皇的声明并不能阻止民间对于此事的猜测和揣度,人们议论纷纷,那些被矢口否认的说法又再度被提起,三色堇书院的名声一落千丈。 蹊跷的集体失声让文昊一筹莫展,直到那句童谣重新出现在他的脑中:“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山上挖春泥,有一个肚子饿,跑到河边抓鱼吃,咦?一转眼去了哪儿,嘘,绿水东流不复还。”与此同时,衙役来报,马馥春在深更半夜出了门。 “有人跟着么?”文昊急问。 “有。”衙役点头。 “走,带我去!”文昊不敢耽搁,“跟去看看她去做什么。” 后半夜,京城的街道静谧非常,连打更的都没有出现。然而许之城的院门却突然被擂得“哐哐”作响,黑夜中显得尤其突兀。 帽儿披着衣服刚打开门,一个血人便扑了进来,帽儿吓了一跳,想要问上一句,那人艰难地道了声:“救命……” 听到动静的许之城和娉婷也赶了过来,只见地上躺着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子,头部肩部都在冒血,已然昏死过去。 “是什么人?”许之城问。 “不知道哇!”帽儿道,“进来就喊了声救命,没来及问。” “看衣着是个普通村妇。”娉婷道,“受的伤很重,大人您看……” 第143章 “先抬进去救治,其他的事再说。”许之城嘱咐道,“把门关好。” 所幸伤者虽然流血较多,但都没有伤到要害,经过娉婷仔细包扎和救治后已无大碍,人也慢慢醒转过来。 “这位大婶,可否告诉我你是谁,为何深夜至此?又是何人将你伤成这样?”许之城问。 妇人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摔的……” 娉婷与帽儿对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明明是刀伤,你怎么摔成这样的?” 妇人咬住嘴唇,依然不发一言,一双眼睛则警惕地看向窗外。 “放心吧,我已经看过,外面暂时是安全的。”娉婷道。 妇人听闻后立刻翻身下床,声音低低道:“多谢救命之恩,民妇无以为报。” “这么晚,你又伤成这样,还想要走?”许之城拦住她,“你是有什么为难事可以告诉我,我是大理寺少卿许之城。”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亮,很快又黯淡了下来,道:“不,没有,谢谢……” 她坚决地拒绝了许之城的帮助,坚决地趁夜走出院门,而只是稍过了一会儿,娉婷便在许之城的示意下悄悄地跟出了门。 妇人三步一回头地往前赶,拐进一个巷口时被人给堵住了。 “马馥春。”是满头是汗的文昊,“再往前走就会碰到杀你的杀手。” 马馥春惊愕之极,转身就要朝外跑,却被文昊一把拉住:“不错,我是刑部的,但我若是想抓你,上次就抓了,何必等到现在?” 马馥春回过头,带着犹豫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跟我走,我保你安全,我需要你作证。” 马馥春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一夜,长得仿佛一个世纪。文昊从门内走出时,只觉得自己似乎一下苍老了,山中的春花明明都开了,他却闻不到芳香,三月里的风也明明和暖了,可他却觉得一阵阵的冷意。发白的指关节是因为拳握了太久,眉头的深壑是因为怎么也舒缓不了的伤悲。 接近正午的时候,文昊换了一件衣服,仿若无事地出门办案了。三色堇书院看门的老者有些狐疑地看着文昊:“书院的事不是都澄清了吗?怎么还来?” 文昊笑得很和缓有礼:“不是之前还有两起命案吗?我是来调查命案的。” “哦。”看门老者点点头,将门开了条缝,“大人请进,不过今日山长不在。” “无妨。”文昊指了指里边,“想再来查一查樊怡平时休息的屋子,以免漏了什么线索。” 老者又“哦”了一声后拿了一串钥匙去开门:“这个女人只是临时请来帮忙的,谁知道她竟那么狠心,现在死了也算是有报应。” 文昊问道:“她干了那么多坏事你们都没人知道?” 老者坚决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娃娃们又没说!” 文昊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进屋内。文昊这一回搜证搜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到了黄昏时分,书院下学时,方才见到文昊惊慌失措地从门内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不得了不得了!里面发现很可怕的东西!” 路过的夫子们和下学的孩童以及接孩童的大人们都愣住了。一名衙役扶住文昊:“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文昊语不成句地指向房内:“那……那里面有一幅画……” 几名衙役冲进房内,其他人则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只见其中一名衙役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画来,画上是一朵茶花,纸面淋漓着红色,仿佛是溅上的血滴,画边更有一句红色颜料写的话:“还我命来!” 有一名站得比较近的夫子忍不住“啊”了一声:“那……那是……” “那是什么?”文昊抬起眼,眼中有凌厉之色,“你认得那个?” “我……我不知道……”夫子变了脸色,脚步也往后踉跄了两步。 文昊没有追问,而是看向看门老者:“这期间有人开过门进去么?” 老者连连摆手:“怎么可能啊,官府封的屋子,我们怎么敢擅自撕开封条?” 文昊向一旁命道:“去陆监院的房里看看。” 房门打开,文昊第一个冲了进去,衙役们也在一旁细细查找,并没有发现与樊怡房中一样的图画。片刻之后,只听文昊“咦”了一声,他挪开右脚,发现脚下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捡起一看,发现是一个茶花形状的木质雕刻,雕刻上还涂了红色颜料,反面则同样写着:还我命来! 一名衙役惊恐道:“上次明明仔细搜过了,这些东西肯定没有。” 外边围观的人开始骚动:“怎么会凭空出现这种东西,好可怕!” 文昊将目光转向刚才出声的那名夫子,将他提溜出人群来问道:“你老实告诉本官,你是不是认识这幅画?” “我……我……”夫子面色苍白。 “你若想不起来,就跟我回刑部好好回忆回忆。”文昊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夫子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想……想起来了,这画是一个叫做田小茶的女儒生的!” “田小茶是何人?”文昊问。 “一年多前,有个叫田小茶的小女孩来书院要求上学,可是她家境不好,交不起费用,本来已经打发她回去了,可她坚持不走,山长无奈就让她留个名字,说以后有旁听的机会再找她。结果她没有写名字,而是顺手画了这样的一幅画,告诉山长她叫小茶,是独放早春枝,与梅战风雪的那个山茶花的茶。我们在场几个人,都看到她寥寥数笔就勾勒得如此生动,张口就能道出诗句,觉得这女孩十分聪颖,于是山长便破例收下了她。” “会画茶花的人那么多,你就这么肯定是田小茶画的?” “没错,我认得她的画,她不喜欢落款自己的名字,通常都会画一朵茶花,就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茶花。”夫子说到这里已经禁不住颤抖起来,“可……可她死了后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东西?” “田小茶怎么死的?”文昊进一步问道。 “投……投水死的……”夫子眼神闪烁,似很不愿意说起这个话题。 “她为何要投水?”文昊步步紧逼。 “我……我怎么知道?”夫子道,“我又没和她打过多少交道。” “那么谁知道?!”文昊走向人群,指向围观的夫子和杂役,“在这里做活超过一年的,知道什么都须交待。” 那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面退了退。文昊又看向接孩子的大人们:“你们呢?难道真的对这个姑娘一无所知?” 半晌,终于有一中年汉子低声道:“具体的不知道,就是听说小茶的娘来闹过……” “为什么闹?”文昊问。 “这……这不清楚……”中年汉子嗫嚅道,“我们也不好问,但是不多久小茶就投水了。” “是小茶被人欺负了!”中年汉子的儿子突然发声,“小茶与我一起读书,学堂上就坐我隔壁,我知道!” 中年汉子忙不迭地捂住他的嘴,连声道:“小孩子不懂瞎说的,小孩子不懂瞎说的!” 男孩挣扎道:“为什么不让说,你们都是懦夫!” 中年汉子急忙将儿子拖出人群拖出书院,而其他的大人也在震惊之下将自家的孩子匆忙带走。 第138章 衙役上前来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田小茶定是冤死的,且与樊怡及陆管事脱不开干系,你去把当时与田小茶一起读书的名单拿给我,我一个个去拜访。” 衙役刚刚把名单找出递到文昊手中,书院的山长王思邈便匆匆回到了院中。 “听闻大人来访,在下未能远迎实在抱歉。”王思邈弓着背将文昊迎进内堂,又命人沏上一杯热茶端上,“这是雨后的新茶,大人尝尝,若是喜欢就拿几罐走。” 文昊为难地看了看茶道:“本官一介粗人,哪里会识茶?喝在嘴里都一个味儿。” 王思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攒出一个笑来:“解渴就行,解渴就行!”见文昊抿了口茶后又问,“大人今日来查什么了?” 文昊拍着心头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来:“自然是来查樊怡和管事的案子,谁知查出那些东西……可吓死本官了。” 王思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衙役手中的画:“那些就是在屋内搜到的?” “正是。”文昊点头,“山长可相信有冤魂报复之说?” 王思邈冷笑一声:“自然不信。所有这些不过是有心人做出来吓唬人的,大人你说是不是?” 文昊放下茶盏,悠悠道:“那可不好说,就算山长不信,今日在场的许多人恐怕都信了。” 王思邈仍是不以为然:“大人不去查案,与老夫在这里谈什么鬼神?” 文昊摆手:“都是说笑,不过话说回来,苍天在上,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恶之人的。” 夜,严家药铺灯火通明。 内堂正中跪着的正是下午在书院仗义执言的那个男孩,此时他的父亲拿着戒尺对着他的手背肩部打了好几下:“让你瞎说让你瞎说!” 第144章 男孩忍着疼大喊:“我没有瞎说,是你们!是你们这些大人冷血无情,眼睁睁地看着小茶委屈至死!小茶那么好的女孩子,倘若冤不能申我是不会坦然过去的。” 男人正要举起手中戒尺继续打,家丁来报说有个人求见。 “不见!”男人想都没想。 “老爷,他说是书院来的……”家丁小心翼翼地说。 男子愣住,旋即道:“还不快请!” 来人是否是书院的,谁也不清楚,他只是与严家当家的男人在书房密会了半柱香的时间,离开后男人独自在书房呆了许久方才出门,脸上挂上冰霜一般的凄冷与孤寂。 “爹……发生什么事了?”男孩战战兢兢地问。 男人苦笑一声:“从此咱们家就要遭受大变了。”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粗大的树枝拍打在窗户上,伴着突如其来的硕大雨滴,仿佛控诉着什么。 一夜之间,随着一场大雨,刚刚冒头的青苗又被打压了下去。文昊望着人去楼空的严家药铺皱紧了眉头。衙役来报,道是与田小茶一起读书的学子家不是闭门谢客,便是一问三不知。 “严家的药铺经营尚好,为何肯舍弃这边的一切回湖南老家?”文昊不得其解,“一个民间的书院真有这么大能量?” “自然不能够。”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回头看去,竟是一身常服的许之城。 文昊急忙上前行礼:“许大人。” 许之城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文昊有些忐忑,但还是跟着去了。二人寻了个茶馆僻静之处坐下,未等上茶,许之城便开了口:“马馥春在哪里?” 文昊一愣,旋即“啊”了一声。 “马馥春在哪里?”许之城又问了一遍。 “下……下官怎么知道……”文昊垂着眼,双手不自觉地在衣角擦了擦。 “其实你已经知道她是凶手了是不是?”许之城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像春雷炸响。 文昊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来:“许大人,下官知道您断案如神,所以也没必要欺瞒您,只不过此案复杂,并不是表面所看到的那样,下官只是想再多一些时间,去探一探此案更深层的东西。” “可是……”许之城欲言又止。 文昊点点头:“下官知道大人说什么,大人请放心,下官绝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马馥春犯了法自然会伏法认罪,只是现在下官需要她做证人。” “那还请文大人好自为之。”见茶水上来,许之城也不再多问,举起一杯茶道,“望文大人早日破案。” 文昊心事重重地喝了一盏茶,眼神飘忽到窗外便定住了,许之城顺着他眼神望去,只见路边的三色堇也陆续开放,煞是好看。文昊突然悠悠道:“大人可知这三色堇还有个名字?” 许之城摇头:“我对花花草草之类的一向不怎么上心,还请文大人指教?” “鬼脸蝴蝶花。”文昊深深地望着那些花,“看似美好的东西,其实却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背影……” 借口生病闭门不出的武广终于出门去了书院,王思邈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真是窝囊,书院出再大的事也有我兜着,你看现在不是都摆平了么?你要是这么胆小的话,我以后怎么重用你?!” 武广唯唯诺诺连连称是:“以后我肯定不会再这样了,您吩咐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思邈总算缓和下来,挥了挥手道:“你先去忙你的吧,近日书院虽然暂时度过困境,但是确有不少学子退了学,你去看看损失多少,后面想办法挽回。” 武广应声退了出去,忐忑地回了自己原来处理事务的书房,好几日未来,桌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武广嫌弃地随手拿起一本书卷掸了掸,一张小小的纸张从书中飘了下来,直落在地。武广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几乎跌倒在地。 几名杂役被武广的大呼小叫给叫了过来,武广气急败坏地将一张揉皱的纸扔在地上:“是谁?是谁进过我房间?!” 只见那纸上画着一朵茶花,淋漓的红色颜料触目惊心。杂役战战兢兢道:“没人进啊,只有刑部的文大人此前来例行看过每间房。” 另一名杂役道:“这……这东西不是田小茶的吗?怎么会出现在书院?”话音刚落他便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这名字是书院的禁忌,谁让你提的?” 杂役吐了吐舌头,却忍不住又道:“前两日刑部来查不也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吗?会不会是鬼魂作祟……” 武广的脸色更加难看,嚷嚷道:“都滚!滚开!” 武广精神不佳,失魂落魄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他有些心神恍惚,走路也有些跌跌撞撞,不留神就撞上一个迎面跑来的小姑娘,武广刚想发作,惊见怀里多了一朵红茶花,他如受雷击一般地扔掉花朵,再看那已经跑远的背景,竟发现与田小茶有七分相似。武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叫一声后朝家中狂奔而去。 在快到家的路口,武广遇到了一个人,文昊。 “武监院作甚如此慌张?”文昊问道,气定神闲。 武广急忙刹住脚步,擦了擦汗道:“见……见过文大人。” “监院如此紧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本官帮忙么?”文昊向他走近两步,“如果需要的话,千万不要客气。” “我……我……”武广犹豫再三,突然上前抓住了文昊的衣袖,“我受不了了,大人,我一定是看到鬼了,大人快救救我!” 文昊稳住他:“好,你跟我去刑部,有什么尽管跟我说。” 然而两人还未走出两步,王思邈突然出现在了眼前,他笑吟吟地将武广拉了过来:“你不是说今晚请我到你家吃饭的吗?我等了你半天了。”王思邈说完方才抬头看了看文昊,“哎哟,原来文大人也在啊,这么巧要不一起去吃饭?” 武广脸色难看,轻轻松了文昊的衣袖,往王思邈的身边挪了挪。 文昊道:“那真是巧了,也好,本官还没吃饭,那就一起去吧。” 王思邈有意无意地踢了武广一下,武广恍然道:“啊,实在抱歉,拙荆生性内向胆小,恐怕看到官员会……会害怕……” 文昊自知无法勉强,只得有些遗憾道:“既如此,只能再约了,本官就不打扰二位,先行一步了。” 看着武广与王思邈渐行渐远,心头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一夜风雨。 天刚刚蒙蒙亮,便有人跑到刑部来找文昊,来人正是武广的夫人,哭哭啼啼道是武广失踪了。 文昊将她扶起道:“别慌,也许武监院只是出了门没说。” “可他一夜未归啊!”武夫人哭道。 文昊皱紧眉头:“昨晚他不是和王山长一起去你家吃饭的么?” 武夫人点头:“是,他们没吃多久,山长很早就走了,可后半夜我家夫君说是起床喝水,我也没在意,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他还没回来,起来找他,结果发现他的外衣也不见了,肯定是偷偷出了门,这一等我就等到天亮他也没回来,文大人,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文昊一边安慰她一边问道:“他就没留下什么字条什么的?” 夫人连连摇头:“什么都没有,哦对了,他昨晚还说了很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小茶来找他了。” 第139章 文昊神情严峻:“那么,有人来找他出去么?” 夫人还是摇摇头:“他只说了小茶来找他,可他若是出门定会知会我一声,像这样不辞而别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大人,您可知这小茶是何人?听着名字倒像是个女子,这……这……我家相公该不会被一个女子引诱走了吧?” 文昊叹口气,刚想说什么,外面又有人来报案,道是内河道发现一名男尸,有相识的人认出来说是三色堇书院的武监院。 武广的夫人立刻昏了过去。 武广是溺死在内河,怀中有一张浸湿的纸张,纸张上画着一朵茶花。文昊到达现场时已围了许多人,纷纷议论武广是被鬼魂索命。 文昊看着河岸边的打斗痕迹苦笑道:“什么鬼需要如此费劲去害人呢?” 文昊轻轻收起画着茶花的纸张,对仵作道:“回去再仔细检查一下,除了死因外,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书院内,人心惶惶。 王思邈眼皮发青,扶着桌子直叹气:“昨晚我便觉得武广的心绪不宁,一直和我说什么小茶找他,我劝解了半天,没想到他还是出了事。” “山长的意思是……”文昊假装不解。 “唉……我是不信什么鬼魂作祟,所以怕是武广失了神,自己跑出去掉河里了。”王思邈道,“最近真是麻烦,书院三天两头出事,看来是得去烧烧香了。” “武广身上翻出一张画有茶花的纸张,而之前樊怡和陆监院出事时也在现场发现了此物,不知山长做何想法?”文昊问。 第145章 王思邈迟疑了一下道:“莫不是大人怀疑这三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看上去是挺像的。”文昊面无表情,眼神却极为犀利。 “这个……我觉得是的,不过一切还要大人定夺。”王思邈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那么,山长觉得谁最可能做这件事?”文昊并没有放过他,“几个案子似乎都与这个叫做田小茶的姑娘有关,而本官此前在书院问话,大家都语焉不详,那么还请山长再细细与本官说一说吧。” 王思邈似有为难道:“田小茶的确是书院的女儒生,不过我平时并不讲学,也不会具体和哪个儒生过多接触,是以对她并不熟识,只不过知道她挺有灵气,写字画画都不错。” “就这么多?” 王思邈想了想又道:“那孩子好像不爱说话也不和别人交往,嗯,确切地说有点儿怪怪的,有几次我还看见她一个人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学得有些钻牛角尖,总之很阴郁。” 文昊在心中冷笑,不再和他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环顾了一下书院道:“这书院看上去精致小巧,曲径通幽,看上去定是冬暖夏凉,十分舒适。” “还行还行。”王思邈见换了话题,重又恢复了轻松形态。 “不知这里何处是最适合夏日纳凉的场所?”文昊问。 王思邈神色一紧:“这才初春,怎么,文大人觉得热了?那边有个凉亭,不如去歇一歇?” 文昊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在室内纳凉。” 王思邈为难道:“室内……可没有什么特别凉快的地方。” 文昊笑了笑:“无妨,我只是随便问问。” 送走文昊,王思邈的脸色凝重,他望着文昊消失的路口久久未动,眼神则越来越冷。 许之城没有想到文昊会主动找他,见他心情沉重,许之城便亲自倒了杯茶给他:“因为又出了案子所以发愁?” 文昊灌了一大口茶,惆怅道:“书院的武监院也死了,都怪我昨晚没有坚持把他带走,否则他也许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 “知道凶手是谁么?”许之城问。 “现场同样留了一张画有茶花的图画,但……”文昊欲言又止。 “但和之前的不一样是吧?”许之城了然,“所以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文昊点头:“杀武广的凶手显然想混淆视线,将疑点引向他人。” “你怀疑谁是这个凶手?”许之城突然问,“你是不是已经心中有数?” “我……”文昊低下头,半晌下了很大决心般地,“我已经派人去查他的底细了,但是我怕我的速度跟不上他的行动。” “什么行动?”许之城心中一跳。 文昊拉开衣袖,只见小臂上缠上了纱布,显然受了伤:“今日在路上走,突然闯出一个持刀的疯子,说是疯子,可他只是对我砍了一刀便跑了。” “你怀疑这是凶手的警告?” 文昊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看向许之城,“许大人,以前你办案时是否也多次深陷险境?你又是如何自处的?” 许之城点头:“生死一线间,可只要我活下来了,仍会坚持查下去。” 文昊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站起身来,“不管多难,我一定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我请许大人在醉香楼喝酒!” “说定了。”许之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后生,心中欣慰。 武广家中,白事办得凄凄切切。文昊祭奠过后去见了武广夫人,武广夫人一见到文昊便跪了下来,哭道:“大人一定要为我们做主,早日将那凶手抓获。” 文昊将她扶起好言相劝:“本官义不容辞,本官今日来还想问问你家夫君当晚种种,烦请夫人仔细想一想,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武广夫人停止了哭泣,凝神想了想道:“他并未说起要出门,也没说有人找他。” “他那晚除了说起小茶外,还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没?”文昊不甘心,继续问道。 武广夫人猛然想起了什么,道:“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反常,我家相公一向软弱,可那晚竟和王先生起了争执。” “你说的王先生可是山长?”文昊转头看了看周围,“今日山长没来?” 武广夫人点头:“先生说是今日不适,便没有来。那晚王先生来家中吃饭,我和于婶布菜的时候听见他俩吵了几句。” 文昊问:“可听清为何事争吵?” 武广夫人想了想又摇摇头:“我们妇道人家哪里会关注这么多,只是听到什么小茶,什么密道还是密室的。” “密室?”文昊警觉起来,“可说起哪里的密室?” “我家相公就说了句‘你那个密室’。”武广夫人摇头,“我也没在意,自然后来也没问。” 书院看门的老人没有想到文昊大晚上的只身又跑了过来。 “大人,这大半夜的您还来看什么?不如等明日一早您再来吧?”看门人将门拉开一条缝,一副不想让文昊进来的模样。 “自然有要紧的事情查。”文昊不理会阻拦,将门一把推开,径直向王思邈的书房而去。看门人紧追几步:“山长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屋。” “连官府查案都不行?这是哪门子道理?”文昊的脚步不停,很快就到了门前。门从外面栓了锁,见拗不过文昊,看门人也只得掏出钥匙开了门。 点上烛火,文昊便让看门人退了出去。屋内陈设还是之前的样子,文昊沿着墙边细细敲击过去,然而露在外边的墙体并无异常,于是文昊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墙上的挂饰上,在摸索了几个挂饰无果后,他来到了王思邈自己画的那幅画作前。 这幅画平淡无奇,王思邈却视若珍宝,文昊起初只是认为王思邈过分自恋,然而当他看到卷轴上一处抽拉痕迹后,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文昊试着拉了几下卷轴,只听见墙内似发出闷闷的响声,片刻之后画卷之后竟出现了一道暗门。文昊吃惊之下急忙取了火烛踏入门内,门后是一条黑暗的走廊,窄小到只容一人通过。愈往里走文昊觉得寒意愈重,走到走廊尽头时又豁然开朗,只见内里居然还有一个内堂几间房屋。 内堂简单,表面看来与寻常内堂无异,桌面摆着一副棋局,旁边的茶具一尘不染,说明此处有人常常打扫。文昊寻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走向周边的小屋,然而几个小屋均上了锁。文昊从袖中取出一铁片,在一把挂锁上捣鼓了两下,那锁便应声而落。文昊努力平息了下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去。 尽管心有准备,可烛光照亮之下的屋内陈设还是让文昊倒吸了一口凉气,屋内并非想象中的书香袭人,而是除了一张床一只矮柜外便再无其他家具。文昊举着烛火沿墙边细细查验,很快便发现了墙根之处竟摆放了绳索,而床底甚至还翻出脚镣一般的东西。文昊又将床边的矮柜打开,只见内里摆放着一本名册,他略略翻了翻,发现有几个人名似乎还有点儿熟悉,名册后又按照日期进行记录,每个日期下仍是记录了名字,而在末尾处则另外用红笔写了几个名字,其中便有田小茶的字样。 文昊顾不上多想,将名册塞入怀中后正打算继续搜查时,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阴恻恻的一个声音:“这么隐蔽都能找到,文大人真是不简单啊!” 第140章 半夜三更,许之城被一阵擂门声给吵醒。待他站到院中时,娉婷已将院门打开,一个血人登时扑了进来。 “文昊?!”待看清来人时,许之城大吃一惊,“快!赶紧止血治伤!” 文昊却将许之城拉住:“别浪费时间,我心里有数。”他咳出一口血来,顾不上擦拭就从怀里将那册名录取了出来,“三色堇书院有很大问题,这本册子是从书院的暗室取出来的,但我还不清楚上面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文昊紧紧拉住许之城的手道:“此案重大,望许大人能替下官接着调查……咳咳……保全证人……咳咳……” “那证人可是田小茶的母亲马馥春?她现在何处?” “在我家中藏着。”文昊艰难道,“请大人保她安全,虽然她犯了重罪,但是现阶段还须留她做证人,毕竟现在愿意做证人的太少了。” 许之城点头:“你放心,我会保她安全。” 文昊见许之城应了下来,不由挤出一个笑来:“如此,我便放心了,如今这黑暗世道,我唯一能信任的便是大人您了……”说话间又一口血喷涌出来。 许之城唤来娉婷:“快帮他处理一下,帽儿,赶紧去请大夫!” 帽儿连声应了,跑到了院门口。娉婷则蹲下身处理伤口,然而片刻之后便又抬起头来:“大人,他已经不行了。” 许之城大惊,这才发现文昊的眼神已经散乱,他急呼:“坚持住,告诉我是谁对你做的这些。” 第146章 文昊却完全说不出话来,没有一会儿便撒手人寰。许之城悲愤交加:“竟有人如此大胆,在京师对朝廷命官下杀手!” 娉婷道:“大人,下面该怎么办?” “你立刻去文大人的家中,秘密将马馥春接出。”许之城看向帽儿,“将文大人的尸首带去大理寺,此事要弄到世人皆知才不会被压下!” 大半夜,大理寺灯火通明。 包括周光明在内的一干人等齐聚内堂,另一干人等直扑三色堇书院。周光明惺忪双眼,一头雾水地问许之城:“许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弄这么大阵仗?”头一低又看见地面被白布蒙住的尸首,不由惊道,“这……这是谁?” “刑部官员文昊,在查案过程中受到凶徒抵抗,惨遭杀害。”许之城愤愤道。 杨懋吃惊不已:“刑部官员都能被杀害,哎哟喂,那我们大理寺的估计也很危险啊……” 何隐白了他一眼:“这个文昊死了,正好被许大人碰见?” “实是因为我与文大人有过几面之缘,文大人从贼人手中逃脱后便直奔我府中求救,无奈失血过多而亡。” “他在去前可有什么遗言?”周光明问。 “他说他是在三色堇书院查案时被人袭击的。”许之城道,“现已派人去了书院,一会儿我也赶去。” 何隐冷笑一声:“许大人不是告假了吗?这案子还是让其他人做吧。” “文大人在我面前托付,我便不能够置身事外。”许之城一反常态地强硬回道,一旁不开眼的杨懋则掩饰不住的兴奋,就差拍起巴掌说“我支持你哦”这样的话来。 周光明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急忙站出来打圆场:“许大人既已向圣上请辞,且又在假期,主理此案确有不妥,不过许大人对前因后果恐怕更加了解,又有文大人临终托付,自然是要参与进去的,不如何大人主理,许大人从中协助如何?” 许之城“嗯”了一声,道:“也好,那现在就出发吧。”说完也不理会其他人尚且愣怔当中,自己已向着门口走去。 何隐吹胡子瞪眼,刚要发作便被周光明拉到一边:“这案子不小,刑部官员被杀被大理寺抓到了真凶,多有面子,知道你不服气,但许之城的确有两把刷子,让他做你的副手,将来破了案也是你的功劳,对不?” 见周光明分析的还算在理,何隐勉强咽下了一口气,也带了几个人直奔三色堇书院而去。 大理寺半夜倾巢出动,将闹市中的一所书院围个水泄不通,动静不可谓不大。 文昊的血迹洒了一路,书院内外都触目惊心。此时的许之城已命人将看门人押出问话,看门人一脸惊恐,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文大人晚上说来查案,我自然不敢多嘴,任他去查了,然后我便回房休息,后来听到动静才跑出来,就看见两个黑影从门口一前一后跑出去了,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地上全是血,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全然不知啊!” 此时,衙役也将王思邈带了过来,王思邈衣衫不整,像是匆忙中随意套上的。他一脸茫然,见到书院中的阵仗也是吓了一跳:“这……这发生了什么事?我睡得正香就被你们带来了。” 许之城走到他面前:“书院内这么多血,你怎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哇……”王思邈道,“难道是进了贼?” “山长口中的‘贼’其实是刑部官员文昊,文昊来办案却被人袭击,但是当时他逃脱了,并且一直逃到了我府里。”许之城紧紧盯着王思邈道。 王思邈的面色变了一瞬,然而一瞬之后便松了一口气:“啊,那文大人现在怎样?谁这么大胆,一定要将凶徒绳之以法。” 许之城的心里沉了沉,王思邈果然狡诈非常,他深知倘若官府若已经掌握了证据,绝对早就拿了人,而不会只是问话而已。 许之城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而是看向他的衣衫道:“这边的纽扣错了位,看来山长很是匆忙啊!” “那可不,官府到家中急匆匆带人,那不是匆忙么。”王思邈一边叹息一边偷眼瞄向书房的方向。 衙役来报:“大人,房中有一暗道,暗道后还有几间房。” 许之城看向王思邈:“看来山长的书院另有乾坤啊,不如请山长带我们到暗道中一探。” 王思邈连声应道:“遵命遵命,大人请!” 暗道尽头的几间屋已被打开,衙役搜寻过均报没有异常。王思邈的神情自若:“只是寻常屋子,没什么可看的。” “那么请问书院里为何要搞这样的暗道,有这几间暗屋?”许之城问。 “哎,那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怕热,便修了几间屋子纳凉,一般也就我和两个监院进出。怎么,许大人觉得这里有何不妥?” 许之城沉默片刻:“现在没看出什么不妥不代表以后也看不出,将书院封锁,不许无关人等进出。” 王思邈急道:“这……这怎么可以?那么多娃娃还要读书……” “山长真是妥帖,不过凶案未破,又怎能将学子置于危险之中?”许之城道。 “这……” 许之城没有理会王思邈的犹豫,而是继续吩咐道:“书院所有的人均留守家中,不得外出。” 王思邈惊道:“大人这是把我们当成嫌犯啊!” 许之城走过他身旁:“不但是嫌犯,说不定将来一个两个还是凶犯!” 何隐来了小半个时辰,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没插上,心中郁闷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离开。然而还没走出院门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刑部的大队人马。 “惊闻我部官员文昊在此遇害,还请大理寺何少卿尽快将案件交接,也好让我部尽早破案,以慰文大人在天之灵。”来人是刑部左侍郎,此人行事一向强硬,一上来就没有递给何隐反对的话头。 何隐想到周光明的叮嘱,自然也不肯让步:“此案是大理寺先发现的,案发时文大人还向许之城大人有所交待,再者为避嫌也该由大理寺接管此案。” 左侍郎嗤笑道:“听闻许大人已经告假,并准备辞官,倘若他不管这个案子,难道你们大理寺还有什么人有能耐破得了此案?” “你——”何隐明知对方在讽刺自己,好不容易压下怒气道:“此案许大人是为辅助,不信你问他……”说着他便回头一指,却发现许之城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现场。 许之城回到府中,娉婷已经等候多时,见他一进门,便向内屋使了个眼色,许之城心知肚明地走了过去。 “给她松绑。”许之城看着被带来的马馥春命道。 马馥春刚被解开绳索便跳起来向门外冲去,无奈娉婷早有防备,将她重新控制了起来。 马馥春嘶喊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快放我出去!” 许之城看了娉婷一眼后,向马馥春走近了几步:“我是大理寺许之城,相信文昊文大人在你面前提到过我吧?” 听到文昊的名字马馥春愣了愣:“文……文大人他在哪里?” “文大人去书院查案,被歹人袭击,已经不治。”许之城深叹一口气,不胜唏嘘。 马馥春又悲又惊:“他们,一定是他们!他们为了掩盖罪行将文大人给杀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文大人……” 许之城逼近两步:“你口口声声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第141章 马馥春接下来说的这番话让许之城惊怒不已,他知道这世上不平之事甚多,不堪的人也不少,却仍是无法想象当魔鬼出现在凡世时竟会如此黑暗寒凉。 田小茶自小便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聪慧,再加上勤奋好学,学识上超过了大部分的同龄人。是以小茶虽然是个女孩,家中又以卖豆腐为生,但开明的小茶父母仍是毅然决定让小茶读书,纵观京师的书院,除了官家子弟上的那几个,最好的当属三色堇书院了,这些年一直是儒生们趋之若鹜的地方。传说三色堇书院费用高,但还不是有钱就能上的了的,所以削尖了脑袋进去读书的不仅家财万贯,且多半都有些能耐。 对于田小茶一家来说,三色堇书院是个连门槛都摸不着的地方,然而马馥春是个执着的人,她日日拿着小茶的字画到书院门口,请求书院能酌情考虑一下,然而每次连监院都没见着,就被看门人给赶了回去。马馥春锲而不舍,仍是日日来到书院门口,企盼能见到山长一面,直到有一次她在门口见到一名来迟了的儒生,马馥春灵机一动,便托了这名儒生将小茶的字画带了进去,并千叮咛万嘱咐请他交给山长。 然而她并不知这名儒生平日里就不学无术,拿了字画进去并不打算交给山长,而是抄袭了小茶的一篇文章当做自己的习作交了上去。这篇习作并没有瞒得过夫子的眼睛,立刻便认定是这名儒生抄袭,并将此事报备给了王思邈,在王思邈的追问下,儒生终于交代了习作的真正来源,由此,马馥春才得以第一次见到了王思邈。 第147章 王思邈将马馥春带来的习作字画都看了一遍,除了委婉礼貌地赞扬了一番,并未有其他言语。马馥春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道:“山长,我们家中穷,不过这一年的学费也攒的差不多了,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先跟着上,缺的那些让我打些零工补上?” 王思邈面露难色。 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娘,不用你打零工,方才我见书院里的教案没人整理,也没有分类码好,不知山长可否让我来做这件事来抵部分学费?” 马馥春吃惊地回头,见是自己的女儿,不由问道:“小茶,你怎么来了?” 田小茶甜甜一笑:“不能再让娘天天这么费力地跑来跑去了,是以今日小茶便来看看。” 十三岁便已出落的高挑美丽的小茶甫一出现便仿佛让周围亮了一瞬,连带着王思邈的眼睛也亮了一瞬。 “这……就是田小茶?” “正是小茶。”田小茶施了个礼,“不知山长可同意小茶的提议?” 王思邈眯着眼睛笑了笑:“虽然小茶的年岁超了一点,不过她的提议甚好,甚恰当。” 田小茶就这么顺利地进入了书院,由于前期没有系统地读过书,开始时稍显吃力,然而很快便适应了节奏,并迅速地拔了尖儿。 田小茶也确实帮忙整理了书院的教案,并且做的得心应手,深得书院上下赞许。本来的,以为一切都那么好,却不曾想过也有平地惊雷。 有一天正午时分田小茶整理完教案,正准备送给监院时,突然听到从旁边一间屋子传来哭声。田小茶好奇,便探头看了看,结果竟看见书院的杂事樊怡拿着一根缝衣针在使劲扎一个女童。田小茶惊惧之下掉头就跑。 那是田小茶第一次回家说也许书院并没有那么好的话,然而马馥春却没有太在意,只道是在书院学得不顺利或是被夫子说了两句,于是安慰了一会儿也就算了。 自那天后,田小茶没有再见到那个被针扎的女孩儿,她悄悄地打听过,知道那个女孩儿第二天就退了学,女孩的母亲曾来学院闹过,可没成什么气候。与女孩同窗的学子传出一个说法,说女孩讲过书院中有个魔鬼聚集的地方,那个地方很黑很冷。 有一天,书院似乎来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田小茶见到山长和监院们都紧张而虔诚地将那些人迎进了山长的书房,田小茶正拿着刚整理好的书卷打算送到监院那里,看到此情景后只得停住脚,打算将书卷先抱回去。不料,此时监院突然喊了一声: “小茶,正好,过来帮忙沏茶。” 平日里待客都是樊怡负责沏茶,而今日樊怡恰巧不在,小茶也没有多想,便跟着进了书房。王思邈的书房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因此倒也轻车熟路。然而此番进去她却疑惑起来,书房还是那个书房,摆设也还是那个摆设,可之前进来的那几个人却不见踪影。 田小茶不敢多问,沏好茶后便准备退出,然而监院却叫住她:“小茶,端上茶随我走。” 田小茶虽然纳闷,但仍是规规矩矩地跟在了监院的身后,只见监院动了动一幅画的卷轴,画后方居然出现了一个暗门,惊异不已的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暗门口,见门内晦暗不敢前行,监院不耐烦地回头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点儿跟上!” 田小茶无奈上前,一进暗门便打了一个寒噤,暗道内十分阴冷,她加快几步,迅速穿过走廊进入了一个内堂。在内堂里,田小茶看见了之前几个不见了的客人。 王思邈向他们招呼道:“来来来!怎么这么久,贵客都口渴了。” 田小茶不敢怠慢,将茶具一一摆好又一一倒满递到每个人的手边。其中一杯茶由于倒得有点快稍稍泼出了些,田小茶急忙伸出袖子想要擦掉桌上的水渍,一旁的客人却握住了她的手腕,手指在她的手背不经意滑过,笑眯眯地对她说:“不要紧的,袖子弄脏就不好了。” 田小茶一惊,急忙缩回了手,另一名客人则大笑起来,上前捏了把田小茶的圆脸:“多可爱的小丫头,看被吓的!” 田小茶惊吓之下向后退了一步,正撞在王思邈身上,王思邈扶住她:“冒冒失失的,行了,你先出去吧,记住,不得将暗道的事告诉任何人,不管你告诉了何人,我们都会知道的。” 田小茶急忙连连点头,转身离开了暗室,身后留下一阵大笑声。见田小茶离开,王思邈转头露出谄媚的笑容:“几位看刚才这个怎样?” 几人互相看了看,道:“好是好,不过有没有风险?上次那个差点儿出事,害得我们好久没敢来。” 王思邈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是最没风险的,既没钱也没背景,放心放心。” “那好,山长你向来是最妥帖的,就等你安排了。” 从王思邈的书房出来,正碰上从外面回来的樊怡,樊怡见田小茶慌慌张张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拦住了她:“田小茶,你进去干什么的?” 这樊怡虽然只是在书院打杂,但平日里经常帮山长和监院做事,因此气势上也比其他杂工要大上许多。 田小茶有些怕她,便低下头道:“监院吩咐让我进去沏茶。” “哦,有客人?”樊怡问。 “嗯……嗯。”田小茶的脸白了白,含糊应道。 “看来你进了暗门啊。”樊怡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好了,没其他事了,你去做你的事吧。” 田小茶应声去了,樊怡却没有挪脚,她发现,短短半年时间,田小茶已经出落得比同龄人高很多,看背影倒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了。 马馥春发现今日田小茶回家后没有怎么说话,一边给她盛汤一边问道:“怎么了?今日被夫子骂了?” 田小茶沉默了一下,随即扬起头道:“娘,明日我不想去书院了。” 马馥春“啪”地把碗往桌上一搁,眉头紧皱起来:“荒唐,你多辛苦才能进这书院读书,居然说想放弃!小小年纪就怕苦怕累,今后是打算和你爹娘一起卖豆腐吗?!” “卖豆腐有何不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田小茶赌气道。 马馥春气不打一处来,拿起一把锅铲就要打,一旁田小茶的爹急忙上前劝阻:“娃娃偶尔有个反复也正常,别动怒。”一边又向着田小茶使眼色,“还不进去读书?” 马馥春气息难平:“总之,你以后不许再说不去书院这些话来!” 田小茶不敢再顶嘴,默默放下碗筷进屋温习去了。那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此前退学的那个女孩来见她,对她说:“千万不要去那个暗室,就算被针扎死了也别去。”田小茶还想要再问些什么,无奈一个激灵便醒了。 这一天田小茶磨磨蹭蹭地迟到了,本来一个学子迟到罚个手板也便罢了,可监院说今日山长很生气,要田小茶到书房去罚站,田小茶对那个有暗室的书房心有恐惧,扭捏着不肯去。监院朝樊怡使了个眼色,樊怡心领神会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针盒来,又从盒中捏了根最长的针在田小茶面前晃了晃:“犯错了就该受罚,你是想罚站还是罚针扎?” 田小茶看了看长长的针,咬着唇道:“如果一定要选,那针扎吧。” 樊怡愣了愣,回头看了看监院,监院抬了下下巴后转身出了门,樊怡眼神一冷:“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一根针直接扎入指甲,田小茶疼得几乎晕过去,她忍了忍终究没有叫出声,却不想她的倔强激怒了樊怡,樊怡更狠心地将针扎了下去。田小茶毕竟年幼脆弱,没有几下就晕了过去。 监院走出门没多久,王思邈便朝他招了招手:“怎么样?” “大约是上次吓着她了,这丫头敏感,怎么都不肯去书房。”监院摇头。 王思邈哼道:“既然骗不了,就搞晕了拖过去,他们都等久了。” 监院忐忑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王思邈瞪了他一眼:“能出什么问题?有什么事我担着!” 第142章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田小茶只觉得周围又冷又黑,而自己浑身如火灼般疼痛。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指甲里的血液已经凝固,可自己身下却有着粘腻的鲜血。她的外衫被褪在地上,身上只着了中衣,且衣服凌乱不堪。田小茶懵懂慌乱,她看了看四周无人,急忙披上衣服冲了出去。她一口气冲出书房,发现天已全黑,学院早已下了学。田小茶慌不择路地从小门跑了出去,一路奔跑,在路口撞上了马馥春。 “怎么回事?你去了哪儿?”马馥春一脸焦急,“一直不见你回家。” 田小茶木愣愣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马馥春将她从头打量了一番,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你怎么会这副样子?” 田小茶只是摇头,喃喃说道:“冷……疼……” 马馥春一把搂过她:“走,先跟娘回家。” 田小茶却虚脱一般地跪了下去,马馥春心中一痛,一声不吭地将她捞起背在背上。这回家的一路,每一步都沉重艰难。 第148章 在对田小茶的身体检查后,马馥春明白了一切,在小茶断续的叙说中,她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三色堇书院山长的书房中,尽管这让人难以想象,但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她的心极痛极恨,难以释怀。 第二天,田小茶自然没去书院,去书院的是马馥春。王思邈的书房房门紧闭,可马馥春从来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她从园中搬来了石块,硬生生将大门砸了开来,这动静一大,书院中的人便被惊动出来。监院见势头不妙,只得现身拉住马馥春:“大姐别闹别闹,有什么话好说。” 马馥春被陆监院拽进房内,发现王思邈正襟危坐在桌边。王思邈皱着眉头道:“你说你闹什么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马馥春气势高上一筹:“我女儿田小茶昨晚在这里的暗室里受到了侵害,我来找你们讨说法!” 王思邈嗤道:“暗室?”他站起身伸开手臂,“我这斗室一般的书房,能有什么暗室,你看,一目了然啊!” 马馥春愣了愣,的确,她刚进这屋子就注意到了,这是个一眼能看到底的结构,且房屋不大,不像能藏什么的样子。 王思邈见马馥春有些犹豫,立刻又说:“大姐,你看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小茶在下学后回家的路上贪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然后碰到了坏人?” “你撒谎!”一个稚嫩但是坚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马馥春回头看去,惊问道:“小茶,你怎么来了?” 田小茶指着王思邈和陆监院道:“你们在撒谎,就在这个屋子里有暗道和暗室。” 监院的脸色有点儿难看,倒是王思邈淡定问道:“小茶你倒是说说暗道在哪里?” 田小茶循着记忆望去,却见原本的画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书架,田小茶犹疑起来:“不对……我见到的不是这样……” 王思邈依旧和蔼模样:“小茶,是不是最近有些累?所以记错了什么?” 田小茶眼中噙满泪:“不,不是这样的,那里原本有幅画,画后有暗道。” 监院板起脸:“胡说,这里一直是书架,其他人都可作证,哪有你说的什么画?” 王思邈看向马馥春:“大姐你也是来过我书房的,可见过什么画?” 马馥春哪里记得这些,一时竟是语噎。王思邈走近她道:“大姐,你看这样可好,你让小茶先回去,我和您谈点儿事。” 马馥春一时无措,只得点了点头。田小茶在马馥春的示意下心有不甘地离开了书院,王思邈略略松了一口气,将马馥春引到桌边坐下,又泡了杯上好的茶送上,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大姐,我早有想法与你谈谈了。”王思邈道。 马馥春忐忑起来:“什么?” 王思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茶这孩子其实挺好,不过因为起步比较晚,比别的孩子学得吃力些,尤其是最近,感觉她压力特别大,有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大喊大叫,还会说什么有人害她。” “不可能!”马馥春当即打断他,“小茶一切正常,况且她这次受害不是凭空想象的!” “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她可能会记岔了地点和人物,而且出这种事我们书院也不是没有责任,毕竟在昨日因为小茶弄错了教案有惩罚过她,可能刺激到了她。”王思邈满怀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马馥春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惩罚?” 王思邈叹了口气:“就是我们书院有个杂工,叫樊怡的,见小茶倔强不承认错误,就拿针扎了她几下。”他道,“哦对了,我们也训斥了那个杂工,扣了一个月的月钱呢。” “扎针?!”马馥春心中一痛,“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是是是,是我们错。”王思邈痛心疾首地表示,“大姐你看这样好不,我们赔你家一笔银钱,这事儿就化了了吧。你就不为小茶的名声着想吗?倘若报了官,小茶的事可就……” 马馥春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不是说只有扎针与你们有关吗?为何如此担心我会报官?” “我这不是为小茶想嘛……”王思邈道,“当然了,我也是为了书院,你若报了官,扎针的事必然也会公开,那别人就不敢来书院上学了。” 王思邈说着话便向身边的陆监院使了个眼色,陆监院立刻心领神会地写了张字条递来,道:“你拿着这个去账房支银两就行,钱不算多可也不少,足够你把豆腐坊翻新扩大还余一些,你看……” 马馥春冷笑一声,并没有推辞,她接过字条道:“我会查个清楚的!” 见马馥春离开,王思邈却皱起眉头:“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陆监院点头附和:“我也觉得……” “去看看账房那边,有没有支钱!”王思邈突然醒悟,“她该不会拿了字条当罪证了吧?” “可我也没写缘由啊!”陆监院脑门一层冷汗。 “可那是你的字!”王思邈瞪他一眼,“算了,幸好你今日将书架换了过来也幸好田小茶对当日情形记不真切了。” 王思邈没有猜错,马馥春果真是拿着这张字条去告状,而且这一去就直接去了刑部,刑部接待她的小吏很是无奈,见她拿来的手书只简单一句话,既无落款也无缘由,更无法与她口中耸人听闻的事情相关联,于是便随意地记录了两句将她打发了走。 马馥春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面对小茶探寻的目光她不忍面对,然而聪明如小茶已经立刻明白了过来:“娘,我们是不是斗不过他们?” 马馥春摇头:“小茶,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书房到底是哪里有暗道,又在哪里能进去?” 田小茶肯定道:“就在一幅画后,我记得那幅画还是山长的落款。” “可是那屋里已经没有这样的画了,他们必定有意隐瞒,小茶你还记得什么?” “我被扎晕后是如何去的暗室……”田小茶努力回忆道,“樊怡应该知道。” 马馥春连夜赶到樊怡家,樊怡在问明她的来意后便将她往外撵:“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馥春死死拉住门框:“樊大姐,我只求一个真相,并非要追究你扎针的事,你只需将知道的告诉我就行了。” 樊怡翻着白眼:“扎了她两针后她就跑了啊,谁被扎针还不跑啊,跑了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面对樊怡的矢口否认,马馥春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再次回到家中,见田小茶已经睡下,她略略心安,可自己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得昏昏沉沉彻夜在灯下想着对策,到了半夜,樊怡被一阵哭声惊醒。 哭声是从田小茶屋里传来的,马馥春急忙冲过去抱住瑟瑟发抖的田小茶:“小茶别怕别怕,是不是做噩梦了?” 田小茶满脸泪痕:“娘,你相信我,我与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马馥春急忙道。 “那天到过暗室的人我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都记得长相,他们都不是好人。”田小茶道,“娘,坏人是不是应该被抓起来?” 马馥春点头:“自然,娘明天再去告状。” 马馥春安慰好田小茶后,忧心忡忡地和田小茶的爹商量对策,田小茶的爹是个老实人,平日里除了做豆腐并无所长,加上话不多,此时更是只能长吁短叹。 马馥春失望道:“我们一无钱二无势,如今报官官府不接,去讨说法却遭百般阻拦,我们该怎么办?” 半晌后田小茶的爹方才说:“卖了铺子,我们去外地吧,小茶也别读书了,读书有什么好,还不如在家帮我做豆腐。” 马馥春悲伤道:“可读书是小茶的心愿。” “心愿?!”田小茶的爹突然拍了下桌子,“为了这个心愿搞成现在这样!如果当初没有坚持去读书她会被人欺负吗?现在她这身子还能嫁的出去吗?!” 二人争吵不休,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后有个小小的身影轻轻经过。 第二天天亮,马馥春去喊田小茶起床的时候才发现床铺上整整齐齐,而田小茶不知所踪。 田小茶早早地就出了门,她只有一个目的地,便是三色堇书院,去书院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书房的暗门。看门人没有拦得住来势汹汹的田小茶,田小茶径直冲到书房门前,用砖块砸开了门锁,屋内摆设和昨日一样,并无什么画幅,田小茶自是不甘心,于是在书房翻天覆地地寻找起来。 然而还未等她找到,背后响起的声音让她不寒而栗:“小茶,你在找什么?” 田小茶一个激灵后回过头来:“山……山长。” 王思邈依然是一副笑颜:“小茶,你把我的门锁弄坏了怎么赔啊?” 第143章 田小茶惊恐地向后退去,却被逼到了墙角。 王思邈凑近道:“那日几个朋友都夸你皮肤好,身上自带香气,你看你娘就是想不开,倘若你不计较,以后书院里随便你出入,想读什么书都可以,且不收你学费还多给你银两,你看如何?” 第149章 田小茶将下唇咬出了血印,脱口说道:“无耻!” 王思邈的脸色变了变:“怎么,不愿意?不愿意的话你又能怎样?你有证据吗?还是可以告我们?你若是不妥协,不仅不能再上学,而且名声也不会有人帮你掩盖,你这辈子就完了。”他伸手拍拍她的脑袋,“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 田小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书房走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向着什么方向而去,她只是沿着路没有目的地跑下去,跑下去…… 马馥春找不到田小茶,心急如焚,她想了想便往书院跑去。来到书院门口,正碰上儒生们上学,马馥春想要冲进去却被几人拉到了角落。马馥春挣扎道:“放开我!我要见小茶!” “什么小茶?她已经被开除了!”是武监院,冷淡的声音让马馥春打了一个冷战,“你家那个闺女我们可惹不起,一大早就来书院找山长闹。” “小茶来过?她在哪儿?!”马馥春问道。 “走啦,至于去了哪里我们可管不着!”武监院指着马馥春的鼻尖,“以后别再来了,你们和书院已经没有关系了!” 马馥春没有能够进到书院,她被人架着扔在了书院不远处的槐树下,摔倒在地的刹那天上打了个惊雷,白日里平地起风,天色立刻暗了下来。马馥春本就心内慌张,此时更是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站起身却不知何去何从,书院里犹犹豫豫地走出一名小后生,他四下看了看后径直跑向马馥春:“大娘,小茶姐沿着那条路朝东边跑过去了。” 小后生说完便匆匆进了书院,马馥春抹了一把眼泪,在心里默默道了声“谢谢”后便跌跌撞撞地冲上了那条小路。 这条路向来荒僻,又窄又长,寻常少有人踏上,不过此路倒也没什么岔路,直接便通向金川河边。马馥春一路不敢停歇,终于到了河边,然而此时的河边哪有什么人影,马馥春一路寻找一路呼喊,终于在一处枯萎的灌木旁找到了一双鞋,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小茶的鞋。 田小茶的尸身在那日的黄昏浮出了水面,帮忙打捞的村民们都轻手轻脚,仿佛担心碰疼了她一般。马馥春站得远远的,一言不发,一滴泪没掉。 许之城无法忘记马馥春向他叙述这一段经历时的表情,更无法忘记她当时说的那句话:“为什么我的女儿死了,而那些始作俑者却还逍遥快活地活着?” 这句话如一句重锤一般敲在他的心上,成为一个他无法忽视的沉重托付。 “报官无门,你便选择亲手惩治?”许之城摇摇头,“此罪当诛,其情可悯,你走了一条不对的路。” 马馥春跪下哭道:“民妇知道错了,是民妇连累了文大人,只要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民妇死不足惜。” 许之城将她扶起,内心沉重非常,他心中有数,这个案子的背后绝不简单,然而他知道,他必须要让这个案子大白于天下,为田小茶,为马馥春,为文昊,为越来越薄的公理和良知。 酒楼包间内,王有龄手中的茶只喝了一半,茶盏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那份名册可靠么?” 许之城拧着眉心:“用命换来的,可靠性极高。” 王有龄抖着手:“倘若是真的,你还是回乡休假吧。反正你也要走,何必趟这趟浑水?那名册上的人,有几个你能惹得起?牵一发动全身,你还是为你自己考虑考虑,为你那个远方的未婚妻考虑考虑吧。” 未婚妻——许之城心中动了一下,近日里忙乱不已,竟没有想到她,如今一提起来,思念便瞬间涌了上来,虽然还没到约定见面的时间,许之城却很想去见一见她。 苏玥最近不胜烦扰,无论是许子岸还是方一楠,都言之凿凿地说她产生了幻觉,而方一楠更是给苏玥放了假,让她在家中休息。自从上次被王一袭击后,她这是第二次回到住处,这一次她打算住得长一点儿,一直住到约定时间为止。一段时间没住,房内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苏玥一边打扫一边收拾,收拾了一半她便愣住了,许之城曾经给她寄的信不见了! 苏玥急忙给许子岸打电话,但是电话却未有接听,她惆怅而不安地放下电话,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苏玥急忙冲向门口,“许子岸”三个字还没出口,却发现面前站着的居然是方一楠。 “怎……怎么是你?”苏玥吃惊道。 方一楠笑道:“是不是有点儿失望?”他走进屋内看了看周围,“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没什么异常吧?” 苏玥跟在后边说:“家里可能进了贼。” 方一楠惊道:“进了贼?少了什么东西没?报警了没?” 苏玥摇摇头:“没有,钱财什么的都没少。” 方一楠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你这里不安全,你偏不肯搬。” 苏玥仿佛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一直坐在书桌前发愣:“少了很重要的书信。” “书信?”方一楠望着空空如也的抽屉,疑惑道,“谁的?” 苏玥嗫嚅道:“许之城的……” 方一楠走到苏玥面前,无奈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苏玥,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开心,但是我还是要非常明确地告诉你,许之城这个人不存在,一切都是你的臆想,那些信件也不存在,苏玥你太累了,你需要……” “需要休息是吧?”苏玥不耐烦道,“我说的你们都不信,可这是真的!” 方一楠摇头:“你说你给许之城拍过照,可你的手机里并没有照片,你说有书信往来,可现在也没有看到书信,你说门口的信箱会有信鸽取信,又从来都没见过信鸽飞过。” “我真的没有说谎!”苏玥着急道。 “不是说你说谎。”方一楠拉住她的手,放缓口吻,“苏玥,可能是你太紧张以致产生了幻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恢复。” 苏玥甩开他的手:“我也是心理医生,我有没有病很清楚,这些绝对不是幻觉!” “苏玥……”方一楠还想要继续劝她。 不料苏玥已经不愿再回应什么,还摆出一副逐客的模样,方一楠摇摇头,只得无奈地带上了房门。 夜深,寂静无声。苏玥有些坐立不安,她在窗前来回踱步,仔细思考书信可能的去处,还未等想出头绪来,苏玥便见到窗外人影一闪。她骇得停住了脚:“不会吧?刚回来就碰到贼?” 与此同时,便响起了敲门声。 “谁?”苏玥挨在门边,紧张问道。 “我。”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玥儿。” 门一打开,许之城便拥住了苏玥:“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玥心中石头落地,嘴上却抱怨道:“为什么连封书信也没有?我给你写的信也送不出去,现在他们都说我是臆想,不相信我的话。” “常乐死了。”许之城的神情黯然,“所以再也送不了书信了。” 苏玥的心猛然沉了一下,许之城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不过不要紧,我不是来了么?” 苏玥忧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担心会发生什么事。” 许之城抚了抚她的发:“别想太多,等我把手上这个案子办完就来。” “这个案子是不是涉及三色堇书院伤害学子的事?”苏玥努力回忆自己上次看到《许之城传》中的描述,“若是这个案子,的确应该好好查下去。” 许之城感激道:“谢谢玥儿支持我,不过这个案子牵扯甚多,恐怕困难重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我等你,不过你一定要守约。”苏玥道,“你之所以为许之城,正因为你的坚持,你的不畏强权,我之所以喜欢你,也是因为这些,所以只要你保重自己,守住承诺,我都会等你。” 许之城感动极了,他紧紧拥住苏玥:“好,我一定守约,案子一结束我就来找你,再也不分开。” 苏玥抬起头来道:“对了,最近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你给我的书信和那本传记都不见了,可是如果是家中进了贼,为什么只偷了这些?” “确实很蹊跷,你与我细细说说,看我能否发现其中的线索。”许之城道。 苏玥点点头:“嗯,不着急,我得先和你拍个照,之前手机里给你拍过的一张照片也没了,我得再拍一张,省得他们再说我臆想。” 苏玥调好自拍模式,准备拉许之城一起拍照,手机却响了起来,是许子岸的号码。 苏玥按下接通键,兴奋道:“你赶巧了,许之城就在我这里,你不是不相信么?我现在就让你和他通上话。” 苏玥转过身打算将手机递给许之城,却惊讶地发现许之城竟然消失了…… 猝不及防的,许之城又跌回到了树林中,月光直射在身旁的一块圆石上,发出异样耀眼的光,许之城定定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原来每逢满月的那几天,当月光照射到这块石头上时便有机会穿越到苏玥的身边,不过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回来,他仍是想不通。 第150章 许之城、杨懋和王有龄头碰头地商议了一个晚上,终于在文昊留下的那本名册上圈出了两个名字。这两个人在朝中都是新晋的官员,官职不算很高,更重要的是身后无可见的显赫背景。许之城打算从这二人处打开缺口,一步步深挖到最后。 第144章 王平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刚刚坐上詹事府的府丞一职,不过区区六品便被拖进腌臜事中,又偏偏被大理寺盯上,且盯上自己的还是难缠的许之城。 许之城坐在王平对面看了半天,问道:“王大人很热么?” 王平受惊一般:“没……没有啊。” “那王大人为何已饮干一壶茶,且额上渗出汗珠?” 王平连忙抬袖擦了把额头:“啊,那大概确有点儿热,有点儿热。” “王大人,三色堇书院的事回忆出什么了么?”许之城突然发问,根本没有给王平打马虎眼的机会。 “我……”王平惊诧地抬起头,他不确定许之城知道了多少,一时紧张不已。 “那个暗室布置得不错。”许之城长驱直入。 王平全身都颤抖起来:“许大人,其实我是被别人带去的,我也只是喝了喝茶,并没有做那个事……” “谁带你去的?做哪个事?”许之城问。 王平苦着脸:“户部侍郎纪大人,他说带我去开开眼界,我哪里知道是这样的眼界,不过我可没碰那个姑娘啊,太小了,我实在不忍心,都是他们……” “那个姑娘叫什么?” “好像是叫什么小茶的……对,田小茶。” 另一名涉案官员是礼部郎中邱书令,对他的审问并不顺利,邱书令矢口否认自己曾去过三色堇书院,更说与王思邈不熟,对于许之城的问话不是一问三不知,便是轻慢之语。许之城也不强求,只恭敬地将邱书令送了一路,一直送到南市口也没有停步的意思。 邱书令诧异道:“许大人如此客气是哪般?” 许之城夸张地抚掌大笑:“许某觉得和邱大人特别投契,因此不知不觉就走了这么远,不知以后可否邀邱大人一起吃酒?” 邱书令稀奇地望着他,嗤道:“投契?许大人真是有趣。” 许之城再笑:“有趣有趣,和邱大人相谈甚欢。” 邱书令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傻子,一脸嫌弃地道了句告辞后走了开去,与此同时,隐在暗处的娉婷在与许之城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便跟了上去。 邱书令哼着小曲往家中赶去,刚刚走到第一个巷口便被一只手拉到了暗处。邱书令甚至都来不及大声惊呼,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什么人?你是什么人?!”邱书令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长相,无奈对方却蒙着面,声音冷冽,“你无须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有人想要你的命就行。” 杀手再不多话,举起手中的刀就要砍下,几乎是同时,另一道寒光闪过,杀手的刀顿时被隔了开去,娉婷奋力将邱书令拉在身后,与那杀手缠斗在一处,杀手见一时得不到好处,便虚晃一下寻个机会遁了。 娉婷也不恋战,一把将邱书令提起:“若不是许大人放心不下让我跟来,今日你就被灭口了。” “谁要杀我?”邱书令浑身发抖,后怕不已。 “你说呢?”娉婷轻轻一笑,“你有谁的秘密,谁最怕秘密暴露?” 邱书令一张脸煞白:“灭……灭口?那我该怎么办?” “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大理寺许大人处,你看你是仍然坚持一人独行,还是跟我回去找许大人?” “找许大人找许大人。”邱书令忙不迭地说。 大理寺中灯火通明,邱书令看到同样瑟瑟发抖的王平时吃惊道:“怎么王大人也没回家啊?” 王平长叹一口气:“如今你我已深陷险境,只得求大理寺庇护,哪里敢到外边儿去。” 许之城道:“二位大人不必过分担心,寻常的匪徒不敢到大理寺胡来。” 不料邱书令却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许大人,你是有所不知,那王思邈的背景可不简单,与我们一起的大员们面上都很尊重他。” “你所说的背景是什么?”许之城问。 邱书令沉思了一下:“具体是谁不知道,不过听说是宫里的。” 皇亲国戚这点儿事只需要问王有龄,无奈王有龄双手一摊:“倘若是皇亲国戚,早八百年我就告诉你了。”他指指脑袋,“可是这里没有,那便不是。” “你就这么肯定?”许之城用手叩着桌面。 “肯定。”王有龄十分有把握,“我对其他不精通,八卦这种事却是十分精通的。” “既如此,就要费些事了。”许之城沉吟道,“让他耐不住自己露出马脚。” 第二天晌午刚过,大理寺下令规模搜查了三色堇书院,虽未说搜查结果,街头巷尾却早已议论纷纷,道是大理寺已经掌握了书院涉及重案的证据,同时悬赏赏金鼓励民众提供更多线索。 王思邈一向淡定,可今日的晚饭却因为心不在焉掉了筷子。饭后的他在自家院中转了两圈后终于还是耐不住走出了家门。谨慎如斯,王思邈漫不经心地先去了集市,又漫不经心地假装买了几样寻常物件儿后,趁着人群熙攘连着拐了几个胡同,最终站在了一处偏僻的新宅院门口。院门轻开,里边的小厮看了眼王思邈后便急忙将他让了进去。 内堂之上,一身着华服之人懒洋洋地吹着茶沫子:“谁让你来找我的?” 王思邈局促不安:“还不是担心出事?最近风声鹤唳,我不是怕被人捅出来?” “捅出来的也是你,与我何干?”华服之人道,“若是你连这点儿事都摆不平,我要你何用?” “可……可这次不一样。”王思邈道,“现在是大理寺的许之城介入了案子,他可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那就让他消失好了。”华服之人轻描淡写,“少他一个也不少。” 王思邈道:“可他是大理寺少卿……” “少卿怎么了?区区少卿也敢来烦我,滚……” 王思邈心情郁闷地往回走,不知是情绪使然,还是夜色太暗,他总是觉得身后有人跟随,然而每每回头又是虚空一片。此时的街市早已安静,连街角的馄饨铺子也打了烊,王思邈叹了口气后加快了脚步,待行至一个拐角处时,王思邈惊见前方出现了一条黑影正手持利刃向自己刺来,一直紧绷的神经让王思邈迅速反应,拔起脚步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王思邈跑过一条街口,见前方行来一队衙门的官兵,他拼着命地跑过去:“官爷快救我,有人要杀我!” 为首的官军扬了扬手,几名衙役便朝着王思邈跑来的方向追过去,剩下的人则架着王思邈一直到了大理寺。 抬头见到许之城,王思邈鼻子里“哼”了声,并不打算配合。许之城不以为然,只是拿了两张供词递了过去:“你看一看,这上面所说可是属实?” 王思邈接过还未看到一遍,心内早已七上八下起来,口中却依然强硬:“这王平与邱书令平日与我有嫌隙,胡乱攀扯我而已,他二人的供词不足为信。” “是吗?”许之城收起供词道,“这只是其中一份,本官还给他们看了一份从你书房中搜出的名册,那上面的人正在给他们核实,相信不日便可梳理清楚,届时一一叫来问话便可,只怕到时候你即便什么都不肯说也难逃牢狱之灾。” 王思邈脸色惨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许之城又道:“本官佩服你一力承担,只是恐怕你未必什么都担得住。” 因为被人指认,王思邈被作为嫌犯暂时关押。这一夜,王思邈在大理寺辗转难眠,一直熬到清晨,家中的管家提了食盒来看他。 王思邈朝着管家身后看了看,疑道:“怎么夫人和少爷没来?” “王爷府上派人来,说是请夫人和小少爷一聚,夫人想着可以求求王爷救您出来,便去了。”管家如实答道。 王思邈“嚯”地站起:“你说什么?你怎么没拦着他们?!” 管家吓了一跳:“既是王府来人,小人怎敢去拦,老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思邈颓然道:“完了,什么都完了,我恐怕再也出不去了。” 内堂,帽儿问许之城:“大人,您有把握能成吗?” 许之城点点头:“六七成吧,这王思邈与邱书令不一样,贼精贼精的,用前次的法子未必管用,他或许还会怀疑杀手的身份,不过从他的家人入手却会乱他方寸,说不定他撑不住。” “那大人又是如何知道他去找的那户人家便是幕后之人?”帽儿仍是不解。 “那王思邈出行时瞻前顾后,说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可路上又行色匆匆,说明他急切要找到对方,待从那院落出来后,王思邈表现得垂头丧气,可见是求见的目的未能达到预期。”许之城解释道,“以王思邈的性子并非一个病急乱投医的人,所以我大胆猜测王思邈求见的人必是在他身后的人,于是我命你悄悄查了那处宅院的底细。” 第151章 “那处新宅真是不好查,没有府名,且出面购买的人又是王思邈,要不是请娉婷姐姐夜探府内,怕不那么容易查清。”帽儿挠挠头,“只是倘若查实那里边的人与案子有关,大人要怎么做?” 许之城捏紧了拳头,眉头蹙起很久也没有答话。 第145章 皇宫内。新皇后吴依芸对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替她卸下钗环的宫女不解道:“娘娘缘何不开心,方才皇上才将进贡的一座珊瑚琉璃樽赏了娘娘,听说是阖宫上下独一份呢,可见皇上对咱们娘娘有多看重。” 吴依芸苦笑一声:“皇上的赏赐确不少,可你难道不觉得皇上来这儿的次数越发的少了吗?” 宫女劝道:“那些新人也不过是阵新鲜劲儿,过了也就过了,皇上还是最倚重您的。” “倚重本宫?”吴依芸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哀戚,“是倚重本宫还是倚重本宫的舅舅?” 宫女语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听吴依芸又叹了口气:“罢了,舅舅许久未来了吧?传个话过去,就说本宫想见见他。” 平西王不日入宫,见吴依芸忧愁担心的模样很是不以为然。 “怎么,那皇帝老儿还敢欺负我外甥女不成?我一会儿就去见他,看他怎么说。”平西王捋开胡须吹起了茶沫子,“茶倒是不错,不过不及舅舅那里的顶级毛峰,下次让人送点儿给你。” 吴依芸叹口气:“舅舅千万不要去找皇上,免得皇上以为我拿母家压制。” “怕什么,他本来就要靠着咱们,还能怎么着,如今舅舅做什么他恐怕都管不了。”平西王一脸不屑。 吴依芸疑惑道:“舅舅你不会真做了什么吧?” 平西王龇牙一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用放在心上。” 大理寺中,王思邈一夜未眠,没想到天刚亮家中的管家又慌里慌张地赶了来,手里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只小盒子给王思邈瞧:“老爷,今早门口有人丢了只匣子,小人打开看到这只盒子……盒子里放的这只镯子看着像夫人的。” 王思邈一眼便认出那只镯子,点头道:“这是我与夫人成亲时赠予她的,夫人说若非有大事,是绝不会摘下镯子的。”王思邈接过镯子摩挲着,突然大惊道,“这镯子内侧怎么有血迹?!” 管家也失神道:“莫……莫不是夫人遇到了危险?” “没有其他书信之类的?”王思邈急得团团转,“你可去找了王爷?” “那是自然。”管家道,“可他们不让奴才进啊。” 王思邈失神地跌坐下去:“完了完了完了……他们一定要对夫人和我儿不利,难道王爷信不过我?”他抓住管家的手,“你一定要想办法递话进王府,就说我王思邈定会牙关紧咬,请他们厚待夫人和公子。” 谁知王思邈却等来了一个噩耗,夜里管家又跌跌撞撞地跑来,道是夫人和公子漏夜逃出王府,却被对方的府兵撵上,二人情急之下跳了河,结果夫人由于水性不佳淹死在河里,而公子则不知所踪。 王思邈悲哭一声:“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此事又关我妻儿何事?!竟如此容不下我等!”他趴在牢门上大声喊道:“我要见大人!快喊许大人,我要交代一切!” 听到衙役传话来时,许之城松了口气:“还好下了猛药,否则恐怕王思邈这个老滑头还很难松口。” 帽儿道:“也幸亏王夫人晓以大义,愿意配合我们演这么一场戏,大人,打铁趁热,我们是不是连夜提审?” “自然,让他画押认罪才算完事。”许之城道。 此番提审,王思邈交待了田小茶的事情,承认是自己诱骗田小茶喝了下了药的茶,又威逼田小茶毁了清白,更让田小茶因为投诉无门羞愤自尽。除此之外,王思邈还交待了三色堇书院虐待和诱骗其他学子的罪行,并提到文昊拿到的那份名册,言明名册上全都是光顾书院找乐的官员,且这些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当今如日中天的平西王介绍而来的。 “文昊是你雇凶杀害的?”许之城问。 王思邈摇头:“我哪里有那样的人脉,自然是因为担心被查便去向王爷求助,王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杀手,总之听说十分厉害,下手狠辣……” 许之城恼得一拍桌子:“简直是目无王法!”他随即让王思邈在供词上画押,同时命人前往供词中交代的官员家中拿人。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安定的夜。大理寺几乎倾巢出动,满城惶惶,不断有达官显贵从睡梦中被带走,问话的问话,下狱的下狱。惊天的行动似乎连上天也被惊动,大雨顷刻间落了下来。 马馥春跪在大理寺的院中长哭不止,只道是上天开眼,终有机会将凶手绳之以法,还小茶以公道。 许之城却不乐观,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在此时才算是开始,衙役们在平西王京城的私宅扑了个空,一问方知这位平西王在听到风声后连夜去往宫中,此刻应该已到了宫门口。 许之城不敢耽搁,一路奔波也赶到了宫墙之外,此刻天边已发白,侍卫知道许之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禀报,不敢误事,便将许之城先行让进宫去。 许之城所料不错,平西王赶在早朝前先行求见了皇帝,许之城进门的时候正见到他二人面对面站着,均一脸严肃。 许之城上前行礼后便看向平西王,平西王则“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许之城转向皇帝道:“启禀皇上,臣来此是为了带走一名涉案人员,还请皇上恩准。” 皇帝瞥了一眼平西王,道:“听闻昨夜整个京师的安宁都被大理寺给搅了?” 许之城道:“臣等依法捉拿嫌犯,是为了日后真正的安宁。” “你既说了依法,让朕能说什么?”皇帝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既如此。”许之城向平西王道,“还请王爷跟下官去一趟大理寺罢。” 平西王怒道:“就凭你?你有何证据要指控本王,又有何能耐来拿本王?!” “下官言微,但下官凭的是大于天的国法道义,还请王爷移步。”许之城不卑不亢,不依不饶。 平西王冷笑一声,看向皇帝:“皇上是打算看着臣下被带走?” 皇帝有些尴尬,口中仍是道:“不过是协助问话,平西王放宽心,且去走一趟就是。” 见皇帝态度如此,许之城趁热打铁比了个请字,就要将平西王带走,门外闻讯赶来一人,口中呼号:“谁要带走本宫舅父?!” 正是皇后吴依芸。吴依芸急匆匆走进殿内,见过礼后便挡在了平西王面前:“我舅父犯了什么事,竟要劳动大理寺来人问话?” 许之城回应道:“王爷牵扯进一件重大刑案中,因此臣须带王爷回去大理寺。” “有何证据?”吴依芸瞪着许之城。 “证据确凿。” 吴依芸显得十分激动:“就凭你只言片语便要带走王爷,如何使得?”她三两步走向皇帝,道,“早就听闻大理寺这位许少卿做事不循常理,哪有追到宫里带人的道理?” 一旁的侍女帮腔道:“皇上,娘娘刚刚诊出已有三月的身孕,可不能受刺激啊。” 皇帝惊喜道:“果真?皇后赶紧坐下,切勿激动。” 许之城不敢耽搁,插话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娘娘此胎定是十分珍贵。” “那还用说。”吴依芸没好气道,“这自然是宫里最为尊贵的皇子,不能有一点儿闪失。” “皇后娘娘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那些百姓的孩子也同样是父母的心头珍爱,可他们却被歹人随意伤害,甚至丢了性命,娘娘觉得臣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你……”吴依芸语噎的当口,许之城已将平西王给押了出去。 吴依芸急怒,拉着皇帝的袖子道:“皇上您快救救舅父啊,您为什么不说话?”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面上阴晴不定,其实此前便有人来禀报了大理寺深夜抓人的事情,名单放眼前一过目他便心惊不已,这其中不乏朝中重臣,平西王来京中时间不长便已着手拉拢他人,即便拉拢不成也是落了把柄在他手中,此后难保这些朝臣受其掣肘。可见,这个平西王野心不小。既然想到这些,皇帝自然就不会拦阻着许之城,自然摆着清明公正的态度来。 皇帝的模棱两可让吴依芸心中凉了半截,她对许之城的做派早有所耳闻,回宫的路上便匆匆想着对策,匆匆吩咐道:“去,去唤大理寺寺卿周光明周大人来,另外,传话给本宫的母家,早做应对。” 许之城知道时不我待,马不停蹄地赶回大理寺准备审问,谁知刚进大理寺门就撞上匆匆行走的周光明,周光明看到平西王的时候心中一惊,随即停住脚步对许之城道:“许大人,你也辛苦一晚了,先将一众疑犯押下,你先去休息吧。” 许之城道:“多谢周大人体恤,下官这就去眯一会儿。” 周光明点头:“那好那好,我出去一下,回来商议。” 第152章 见周光明离开大理寺,许之城一脸严肃地吩咐道:“关门,立即提审疑犯!” 第146章 周光明心中忐忑,在进宫的一路上便揣测了好几遍,他自然知道平西王是当今皇后的亲戚,因此皇后找他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不过皇帝的意思尚不明朗,自己该怎么表态还得再看一看。 如周光明所料,皇后吴依芸正是为了平西王的事情,且开门见山地让周光明务必保全平西王并立即放出大理寺。周光明老谋深算地抚了抚胡子,慢慢道:“此事有些为难啊,案件正由许之城许大人审理,倘若是有证据的事,下官直接干预未免有点儿……” 吴依芸哼了一声:“本宫可是听说此案是交由何隐查的,不知怎么的最后全落在许之城手里,可见你这个大理寺寺卿平日里就是个不干事的!” 周光明被唬了一跳,连连称罪道:“下官这就回去整顿,让何隐来审这个案子。” 周光明从皇后宫里出来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去觐见了皇帝。皇帝对这个平日里不着急不上心的大理寺卿并不怎么待见,只道:“你若是有事就直接说事,不用拐弯抹角。” 周光明忙哎了一声,道:“近日里有一桩案子,涉及三色堇书院的……” “听说了,不是许之城在查么?”皇帝道,“说是那书院的院首已经抓了,该怎么审怎么判依律就是。” “可那院首王思邈的幕后还有人,这么大的事凭他一人可是做不来的,皇上您看……” 皇帝不耐烦道:“刚才说的话没听见吗?” “听……听见了……”周光明迷迷登登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再去细问,只得告退了出来。 这出宫的一路,周光明思索了一路,当经过何隐府门前时突然灵光一闪,既然皇后提出让何隐审案,而自己又是两难的境地,何不如让这笔糊涂账,这根硬骨头叫何隐接了去?想到这里,周光明是半分犹豫也没有便跨进了何府。 何隐自从许之城升职少卿后,一直心有不甘,以至于公务上更加懒散,近日更是干脆称病在家,弄花侍草,足不出户。 周光明进院的时候,何隐刚沏上一壶茶,摆好一局棋,见他进来便伸手招呼道:“周大人今日怎么有空的?来来,正好陪我弈上一局。” 周光明叹口气:“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可知外边出了大事了?” 何隐的眉毛挑了挑:“与我何干?” 周光明愣了愣:“看来你是知道了,好歹这案子也是你主理,如今你得出面主持啊。” 何隐哼了一声:“那许之城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此番也是他主动要接此案的,我去掺和什么。” 周光明急道:“可你知道他将谁下狱了吗?皇后的亲舅舅!那许之城是要闯祸啊!” “闯祸好啊!”何隐眼睛发光,“我就想等着看他怎么办。” 许之城正准备密审平西王,帽儿来报,道是周光明匆匆往宫里去了,许之城沉吟片刻,道:“开门,我们公开审理此案,街坊百姓想要来看审的一个都不许拦。” 街坊百姓早就闻讯而来,将大理寺围了个里外三层,其中有不少便是三色堇书院的学子家人。很快,平西王及王思邈均被带上,王思邈恨毒了平西王,甫一见到他便破口大骂,平西王斜眼睨了一下,不屑道:“愚蠢!” 王思邈此刻心中难平,只怀着你死我亡的心态,不用许之城追问,自己已像倒豆子般交代了一切。 然而平西王仍然一副淡然的样子,只道:“都是污蔑,本王与这个姓王的素无什么来往,不知为何要污蔑本王,哦,难道是因为当年本王没有捐银子修缮书院而怀恨在心?” 王思邈见他不认,咬牙切齿道:“我早料到你会过河拆桥,自然不会那么傻,我自是留了后手。”他看向许之城道,“大人,除了那份名册外还有一份手账,小人已呈交堂上。” 许之城命人将手账呈上,只见其上不仅详细记录了来访官员的名字,时间,更有一项是介绍人,而这介绍人中便出现了好几次平西王的名字。 许之城向平西王道:“不知王爷对此有何解释,莫非王爷还要说他们都是与你有私仇诬陷你不成?” “就是诬陷。”平西王依然强硬,“本王立功无数,又有皇后倚仗,他们俱是嫉妒本王,想拉本王下水。” “既然如此。”许之城冲衙役道,“将在押的官员悉数带上,与平西王当场对质。” 很快,涉案官员一并带上,刚刚上堂,堂下便一片哗然,有学童和家属的骂声传出来,指责这些官员曾经参与了侵害。 官员们的指认并无悬念,齐刷刷地指证平西王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一时间群情激愤,哭喊声怒骂声此起彼伏,都是要将平西王阵法的呼声。然而平西王毫不在意,依然冷笑道:“就算他们都说是本王做的又怎样,本王不会认罪画押,你们又能耐我如何?” 许之城却不理他,向旁边问道:“按我朝律例,对于拒不认罪之人该如何判罪?” 一旁应道:“回大人,倘若证供确凿,且有超过五个人证,便可以治罪。” “那么如平西王这般侵害无辜幼童,收敛不义之财,杀人封口的行径,该当何罪?” “回大人,按律当斩。”一旁又答。 “你敢!”平西王双眼血红,“许之城,你这个毛头小子休要吓唬本王!本王立下战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那又如何,本官依法而行,与你是谁,是否立过战功并无干系!”许之城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难道你就不怕非但治不了我的罪,你的官职反而保不住吗?”平西王吹胡子瞪眼,毫不示弱。 “官职?”许之城笑道,“就算丢了性命又如何?!”他转向衙役,“来人!平西王罪证确凿,所犯恶事天理不容,本官裁定平西王——斩立决!” 堂下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出一片叫好声,平西王难以置信地看着许之城,正待继续发作时已被衙役们牢牢控制住,褪去官服官帽,平西王略显单薄地被押在堂前,没有了之前的淡定,他扯着嗓子喊道:“许之城,我看你敢!你就不想想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承蒙王爷关心。”许之城站起身来,毫不迟疑下令道:“行刑!” 一辆马车正快速向大理寺驶来,车内的人心急如焚之下又带了一丝侥幸。宫女宽慰道:“皇后娘娘请放宽心,前面就是大理寺了,谅那许之城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来不及做啥。” 吴依芸却不那么乐观,从昨晚开始她便心绪不宁,此刻更是慌乱至极,恨不得一步登进大理寺堂前。 帽儿匆匆凑到许之城身边耳语了一阵,许之城面色一变,朝下命道:“还不行刑!” 几乎在铡刀落下的同时,围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而大理寺的大门处一个人正匆匆走进。 “舅舅!”吴依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情形,失声喊道,旋即便转向许之城,“你竟然敢!” 许之城恭敬起身,深深一礼道:“不知皇后娘娘驾到,臣因在审理一起重案,未能远迎,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吴依芸怒道:“许之城你少给本宫打哈哈,本宫知道你是故意的,谁给你的胆子私自斩了他?!” 许之城正色道:“娘娘此言差矣,臣公开审判,人证物证俱全,依法依律将此人判斩,怎能说是私自?若说此人的身份,臣也十分清楚,此乃本朝平西王,皇后娘娘的亲舅舅,娘娘刚才如此问,莫非是说平西王,娘娘的亲舅犯了法可以逍遥法外?” “你!”吴依芸气极,却一时间无言以对,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壮着胆子喊道:“皇亲国戚了不起啊?杀人就要偿命!” 一见有人带了头,众人也七嘴八舌起来:“就是,害了这么多幼童,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对!把这个罪人吊到城楼上去,任他曝晒三天!” “好,吊上去,我天天去扔臭鸡蛋!” “……” 群情激愤,难以平息。 吴依芸变了脸色,原本想要继续发作的想法被面前的情形逐渐浇灭,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许之城:“本宫记住你了。” 许之城仍然恭谦:“臣恭候娘娘随时指教。” 待周光明急匆匆赶回大理寺时,连黄花菜都凉了。 “你干的好事!你闯的祸!”周光明气急败坏,在大理寺内焦躁地团团转。 “周大人,倘若宫里怪罪下来,算是我许某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大理寺。”许之城道。 “你说不连累就不连累了吗?”周光明难得的大为光火,“你是不是觉得以前得罪的人少了,现在直接得罪到宫里去了?” 许之城不语。 “我们大理寺这座庙太小,容不下你!” 许之城沉默了一下道:“我是打算辞官的。” “那你为啥不早点儿回你的苏州去?非要介入这个案子,这案子本来是何隐的!” 第153章 “倘若何大人查出真相来,敢问他会怎么做?”许之城抬起头来问道。 “你!”周光明舌头打了个结,一囫囵把话给咽了下去。 许之城深深一鞠躬:“下官明日就进宫请罪,绝不给大理寺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 第147章 告别周光明后,许之城又连轴转地将一众涉案官员及书院上下涉案人等一一依律判罪,同时下令查封书院以待整改。做完这一切后已到深夜,帽儿倒了一杯茶递给许之城道:“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许之城疲惫地合上案宗:“可惜还没抓到杀害文昊的杀手,我这心里过不去。” “大人打算继续追查?”帽儿眼睛一亮,“大人不辞官了?” 许之城摇摇头:“一月为期,我觉得差不多了,我已允了她人便不会食言。” 烛光摇曳,门外有个身影黯然离去。 第二日一早,许之城已穿好朝服准备入宫。帽儿和娉婷担忧道:“大人,既然皇上没传您,您何必自己去呢?” 许之城摇头:“等到皇上传我去就太迟了,放心吧,我又不是去送死的,倘若真有什么意外,还有你们不是,你们去找王有龄大人,他自会想办法。” 出得大理寺门,却见外面已密密围了许多百姓,见许之城出现便急忙上前道:“许大人,可是上头有人要为难您?许大人,不管怎样,我们是不会让您有事的。” 一众人连连附和:“对对,我们都到宫门跪着,一直等到您回来。” 许之城笑道:“放心吧,我不过去去就回,都散了都散了。” 皇帝似是早已知晓许之城要到来,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意外,此刻正面色阴沉地坐在案前。 许之城一进门便跪倒在地:“臣许之城前来向皇上请罪。” 皇帝生硬一句:“你何罪之有,倒是说说看。” 许之城道:“臣将平西王斩了,依的是国法,平的是民怨,就国事而言,臣无罪。然,平西王乃是皇亲,此乃皇上的家事,臣未能及时禀明,是臣的罪过。” 皇帝眉梢微动:“你倒是分得清楚,辩的滴水不漏,果然狡黠得很。” “臣不敢。”许之城低头道。 “那你给朕说说,论这家事该如何治你的罪?”皇帝又问。 “回皇上,想必因此一事,皇上皇后必不想再见到臣,以免心生烦闷,不如将臣革职贬为庶民,永不得进京。” 皇帝气极反笑:“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当朕不知道你想辞官么?” 许之城俯身一拜:“请皇上成全。” 皇帝有些不耐地挥挥手:“罢了罢了,朕允了你便是,赶紧回去交接了就走。” 许之城谢恩道:“谢皇上,关于书院还有收尾的事情,臣会在一月之内理清。” “该判的都判了?还有什么事要一个月收尾?”皇帝有些诧异。 “回皇上,那文昊之死尚未抓到真凶,臣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许之城走后,汪公公小心地凑上来,道:“皇上,此回也算是好事啊。” 皇帝瞪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也算是借了他的手……对了,百姓反应怎样?” “说是早上有些百姓要到宫门守着,都被许大人劝退了。” 皇帝点点头:“算他识相,此事就这么揭过去吧。皇后那边怎样?” “皇后娘娘还是称病不出。”汪公公道。 皇帝叹了口气:“厚赏皇后,安抚一下吧。” 王有龄一边给许之城满上酒一边拍着胸脯后怕道:“许兄啊,你这是劫后余生知道不?” “有惊无险。”许之城道,“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此次你是侥幸,可下次呢?文昊的案子就让刑部去查吧。”王有龄劝道。 “文昊是个好官,临死之前还留了那么重要的线索托付给我,我不能就此放弃。” “可是关于那个凶手你可有头绪?” 许之城犹豫地摇摇头:“没有,王思邈说不清楚对方是谁,人也不是他雇的。不过我不会放弃追查的。” 王有龄叹了口气:“也好,还有一个月你才走,最近咱们常聚聚。” 这一晚,许之城喝的有点儿多,摇摇晃晃走在街角时,隐约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熟悉香气,他想不起在哪里闻过这样的味道,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许之城努力让自己清醒了点儿,然后循着香气飘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巷内一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快步离开,许之城追上两步,那人突然回身掷了两块石子,许之城急忙侧身躲过,再抬眼看去时,那人已消失不见。 许之城靠在墙边疑惑地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正准备转身往回走时,突然看见地上掉落的一支金钗。 醉酒的许之城回到府里,娉婷连忙端上醒酒汤来,又伺候许之城换掉外衫。娉婷拿出外衫兜中的金钗问道:“大人,这……这是谁的?” 许之城瞄了一眼,随意道:“捡的。” 娉婷撇撇嘴,道:“我怎么没运气走大街上捡到这个?” 许之城有些迷糊,并未答话,只催着洗了把脸后便倒床上睡了。 娉婷见没有回应,不由觉得气闷,只得掩上门退了出去。 帽儿见娉婷黑着脸,八卦地上前探听:“怎么,大人说你了?” 娉婷摇摇头,仍是闷声不吭。 帽儿笑道:“娉婷姐你整日没个好脸色,大人怎会关注到你?” “大人是有心上人了是吧?你知道是谁?”娉婷突然问。 “啊……”帽儿没料到娉婷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只好挠挠脑袋,“是有吧,你不是应该也知道吗?有时候听到他和王有龄大人说起过。” 娉婷指了指门内:“大人今日带回一支金钗,许是打算送予那女子的。” 帽儿叹了口气:“娉婷姐你也别太执着了,大人是该成个家了,这么多年大人陪着我们一起吃过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遇见喜欢的人能有个安定的家,我们该为大人高兴才是。” 娉婷艰难牵出一个笑来:“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大人心仪的那位姑娘长的啥样,是何许人士。” 帽儿摇摇头:“说来也奇怪,关于那位女子,大人是半点消息也没透露,神秘得很。” 娉婷咬了咬唇,终是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文昊的案子没有头绪,许之城坐立不安,决定今日去书院附近再寻一寻线索,带着帽儿与娉婷走至闹市时,一路边老者挥着袖与他们打招呼。 “哎,姑娘!”老者冲着娉婷喊,“我说怎么看你眼熟呢,上次是你家兄弟找我写字的吧?没想到你是跟着许大人的人啊。” 老者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显是代人写字的。 许之城回头看了眼娉婷,问道:“认识?” 娉婷的脸色十分难看,否认道:“怎可能,大爷一定是认错人了。” 帽儿附和道:“就是,娉婷姐哪有什么兄弟,要有也是我了,呵呵呵呵……” 老者奇怪道:“是吗……那许是我弄错了。” 许之城冲他笑了笑,并未多言,转身继续朝书院走了。 书院外,帽儿指向一条小路:“据看门人交代,那日杀害文大人的凶手是朝这个方向逃窜的。” 许之城点头:“不错,沿着血迹追踪了一段,可是很快便没了踪迹。” “那杀手下手又狠又准,文大人又文弱,想必路上的血多是沾染上文大人的,所以没有滴落多少。” 许之城沉吟片刻道:“沿着路再走走,看看还有什么发现。” 三人并排一直寻到河边,仍没有什么收获,便就地寻了几个石块坐下休息。 几只苍蝇“嗡嗡”地绕来绕去,赶走后一会儿又绕了回来。帽儿不耐烦道:“奇怪,这天儿也不热,也没什么污糟的东西,怎么苍蝇这么多?” 许之城也觉得奇怪,循着苍蝇飞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石块旁聚集了几十只苍蝇,萦绕不去。 那块泥土湿润,且似乎新近翻挖过,许之城心中一动,急忙站起道:“去!去挖开那里!” 果不出所料,挖开石块下的泥土,赫然出现了一件血衣。因为靠近河边,血衣上的湿气未散,血腥味招惹了不少苍蝇。 “是那凶手的?”娉婷惊道。 “恐怕是。”许之城道,“根据看门人描述的凶手身形,与这件衣衫大小相符。” “那凶手恐怕是觉得穿着血衣容易暴露,便草草埋在这里了。”帽儿道,“只可惜这衣服如此普通,看不出什么线索来。” “恐怕未必。”许之城皱紧眉头,从衣服内襟中夹出样东西来——一只死去的飞蛾。 三人又搜寻了一遍河边后,回到府里时已是华灯初上,尚未进门便见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宫里太监打扮的人朝许之城一拱手,道:“许大人,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 许之城有些莫名,问道:“不知公公找本官有何事?” 第154章 太监道:“皇后娘娘宣大人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此时?”许之城朝天上看了看,“不知娘娘所为何事?” “这个……”太监为难道,“这个就不是我们做奴婢的该知道的了,大人还是赶紧进宫吧,以免娘娘等得心焦。” 许之城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却又不能推辞,略一思忖后向帽儿道:“记得过两日把那套茶具给王有龄大人送去。” 帽儿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许之城转身上了马车后,在愈来愈暗的道路上,向着深宫而去。 第148章 马车不久便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宫墙外,许之城被请下了车。 “许大人,因为宫门已落锁,只好请大人从侧门进入了。”太监将许之城引入门内,并一直带至宫内的小花园外。 “许大人,皇后娘娘此刻正在园内八角亭等您,还请您速往。”太监停住脚步,并没有跟随的意思。 许之城心中疑虑更深,缓慢而警惕地向园中走去,走了不多远便看到了八角亭,亭中隐隐绰绰似站着两个宫装女子。 许之城快走几步,待走到亭前时,其中一名宫女打扮的人先行转过身来:“娘娘,许大人来了!” 另一名女子始终背对而坐:“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许之城疑窦顿生,他很明显地听出亭中人的声音并不是皇后的声音,他迟疑地上前两步,道:“娘娘?” 那女子慢慢转过身来,款款道:“许大人好。” 果然不是皇后,许之城心知受骗,转身就要走,那女子却将他叫住:“大人是不认识我了吗?我们曾经见过,今日是皇后娘娘命我来的。” 许之城停住脚步,回头看去,果然,他想起来了,曾在宫中宴会上见过此女子,正是皇帝新封的婉嫔。许之城又行了个礼,道:“不知娘娘找臣有何事?” 婉嫔轻笑一声:“大人请随我来。” 许之城停在原地没动,道:“娘娘有何吩咐,就在这里说好了。” 婉嫔面色一变:“是皇后娘娘的旨意,有样重要的东西要给大人看,大人难道想抗旨吗?” 许之城深深一礼:“天色已晚,臣明日进宫面见皇后娘娘。”许之城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理会婉嫔,而是转身就走。 婉嫔突然冲上前一边拉住许之城一边撕开自己的衣领,大喊道:“啊……你干什么,非礼啊……” 婉嫔的侍女立刻冒了出来,惊叫出声:“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许之城甩开袖子,恨恨道:“胡闹!”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现场。 侍女见状也拉着婉嫔匆匆离开现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许之城边往宫门走边思考,这件事蹊跷极了,哪里哪里都不对劲,对了,这更像是个拙劣的陷阱,想到这里,许之城紧走几步,来到进来的宫门口,果然发现带他来的太监已经没了踪影。他正准备迈步出宫门,两名侍卫拦住了他:“大人,缘何这么晚才出宫?” 许之城诧异道:“刚才不也是你俩值守的么?不是看到我是被皇后娘娘召进宫的么?”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又同时摇了摇头。 许之城心中的不祥之感又加深了一层,他正想继续解释,身后突然传来一队宫中守卫的脚步声,为首的举起灯笼照了一下,道:“许大人,得罪了!”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守卫上前将许之城牢牢控制住。 许之城挣扎了一下,斥道:“你们以什么罪名拿我?!” 为首的应道:“大人今晚可曾见过婉嫔娘娘?娘娘的侍女来报,您非礼娘娘不成,便将她杀了。” “婉嫔死了?”许之城惊道,“本官确实见过她,但并未对她做过什么。” 为首的依然淡淡的:“大人是否涉案也要等回去再审。” 帽儿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许之城回来,不安之下他立刻按照许之城的叮嘱去找了王有龄,王有龄听闻后大吃一惊:“这太像一个陷阱了,可是不钻又不行。待我去宫里打听打听。” 不过半日功夫,王有龄便获得了靠谱的消息:许之城因涉嫌调戏不成婉嫔娘娘继而残忍杀害了她,因此此刻的许之城已被下了大狱。 帽儿闻言怒道:“大人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这明显是栽赃陷害。” 王有龄点点头:“不错,可是现场有人证,我们要有有力的反证才有希望洗脱之城的嫌疑。” “可是我们得设法见到大人才行,这次来传话的说是皇后娘娘传召,一定是皇后娘娘因为三色堇书院的案子怀恨在心,所以陷害大人。” 王有龄思索了一下:“一切要等见到之城才能问个清楚,我来想想办法怎么把你们带进去。” 王有龄在宫里的人脉果真了不得,没多久就被他找到一个机会进大牢探监,名义上探的是另外一个人,实则直奔许之城而去。帽儿和娉婷化妆成随从的模样也跟着混了进去。 见到许之城的瞬间,王有龄大吃一惊:“他……他们居然对你用刑?!” 帽儿也在一旁愤怒得直跳脚,而娉婷双眼内包了两包泪,硬是忍着没有滚落。 许之城倒是牵出一个笑来,安慰道:“这件事分明就是个陷阱,欲加之罪,将我诓进来为的就是折磨我,甚至处死。” “你知道是陷阱还往里跳?”王有龄急得搓手。 “不去便是抗皇后懿旨,左右都不是。”许之城有些无奈。 王有龄道:“现在这样坐以待毙肯定不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疑点或者线索什么的?” 许之城的声音黯了下来,他看了看牢门外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象牙雕琢的物件来,“这是在宫门外,我从那带我进宫的公公身上偷偷摸出来的象牙雕,看模样应该揣身上很久了,或许凭借这个可以查出他的身份,另外,那婉嫔的婢女十分可疑,去查查她与哪个宫来往密切,近况怎样。”末了,又交待一句,“此事危险,万不可声张。” 王有龄收下象牙雕,点了点头,又问:“宫外的事情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许之城叹了口气,道:“我与那女子本有一月之期,如今我在大牢之内,尚不知何时可出去,还要麻烦有龄兄帮我与她知会一声。” “如何与那女子取得联络?”王有龄觉得有些头疼,“听你说过有个时空之门,什么人都可去得?” 许之城摇摇头:“尚不清楚,以往我是在月圆之夜去往宅院后的小树林,树林中央有块平整大石,站在大石前,当月光照在大石正中时便可到达那个时空。” 王有龄应下来:“我尽量试试,要是常乐还在就好了。” 许之城面色黯淡下来:“常乐,或许是被害死的……” 牢中三人面面相觑,气氛异常诡异起来。 门外的牢头在此时匆匆赶来:“王大人,时间差不多了,您别让小人为难啊。” 王有龄点点头,转身塞了了包银子:“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许大人,告辞了。” 离开大牢,王有龄并未急着出宫,而是决定先去寻一寻婉嫔的婢女,娉婷担忧道:“那玉芝定是作为重要人证单独关在一处,大人要从何找起。” 王有龄看了看她道:“无论怎样,先去内务局问问。” 果然,出事后婢女玉芝并未有其他调遣,而是被直接带走,至于带到了哪里,内务局的太监也说不清楚。 一筹莫展的王有龄缓步向宫门外走去,迎面碰上大理寺的杨懋,杨懋见到王有龄急忙凑上去问:“王大人进宫是去打听许兄的案子么?” 王有龄点头道:“正是,可是线索很少。” “此事蹊跷,定有陷阱,只可惜我也没什么头绪。”杨懋摇头,“这案子宫里压的很紧,大理寺和刑部都没有什么消息,真是一筹莫展。” 王有龄知道杨懋对许之城是真的关心,便将他拉到一边,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杨懋眼睛一亮:“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越快越好。”王有龄叮嘱他。 王有龄对官场变化十分熟识,而杨懋也对小道消息和八卦非常拿手,因此寻找象牙雕的任务便交给了杨懋。杨懋见过的宝贝不少,这象牙雕质地细腻,是上乘品,然而其上雕的花纹却略显粗糙,显然不是出自专业的手艺人,花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出有莲花和鸳鸯的图案,杨懋心中一动,这定然是个女子送的物件,物件被随身带着,且摩挲这么多遍,显然送礼的和收礼的关系不一般,之前他听王有龄描述过当时那个太监的年纪,决定从与他年龄相仿的宫人中查访。 王有龄那边很快对玉芝的背景查了个通透,玉芝从小便跟着婉嫔,婉嫔进宫时她是陪嫁婢女,按理说,这样的婢女定是最受主子信任的,而目前看来,婉嫔的死恐怕与这位婢女脱不开干系,至少她是应该知道内情的。 再深入查下去,发现玉芝家中还有他人,玉芝的母亲和养父,虽然婉嫔府上接济了他们不少,但因为玉芝的养父好赌,所以家中一直都很拮据。然而据王有龄派出去的人回报,道是近日里玉芝家似乎突然有了钱,连破败的院墙都重修一新。 第155章 “深入探查了没有?”王有龄问。 那随从道:“正是回来听大人指示的。” “既然那家男人好赌,你便去陪他赌几局,让他赢多输少,兴奋的时候容易吐露真言。”王有龄嘱咐道,“不可操之过急,不过也不能耽误。” 随从随即领命下去。 第149章 杨懋将那象牙雕上花纹拓印了几份,带入宫中悄悄询问有谁会刻这样的图案,或见过谁拿过带有这样花纹的物件。 不久之后,宫内便有人指认这花纹图案是绣坊一位中年绣娘的拿手花样。 中年绣娘名唤锦娘,进宫已有十多年,锦娘的绣工不算最优秀的,但却擅绣百花图案,尤其是蔷薇花,而蔷薇花正是象牙雕上的主要花纹。杨懋并未直接接触锦娘,而是将与锦娘交好的另一名绣娘玉楚给悄悄请了出来。 玉楚见大理寺的官员出现,心中不免忐忑,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杨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圆凳示意她坐下。 玉楚犹豫了半天,也只敢挨着凳子坐了个边。 “你不必紧张。”杨懋道,“本官今日只是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在绣坊的好友锦娘。” 玉楚松了口气,转眼之间又有些担忧起来:“锦娘一向行事规矩,难道她犯了什么事?” “也不是,本官是见你与她熟识,想问问你锦娘在宫里可有什么相好之人,比如侍卫啊太监啊什么的。” 玉楚脸色一白:“这……这我怎么知道……” “莫非你还有所顾虑,如今只是向你了解情况,倘若你说了便什么事都没有,倘若故意隐瞒倒至少是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过。” 玉楚的脸更加白了,沉默半晌后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相好的,锦娘并未正面说起过,只是看见有个太监经常来找她,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看穿戴应该级别挺高的。” “可知那名公公叫什么,是哪个宫的?”杨懋问道。 “不知他是哪个宫的,只听锦娘似乎唤过他窦公公。” 杨懋点头沉吟了一下,挥了挥手道:“也罢,你先回去吧,记住此事不得声张,更不得告诉锦娘。” 玉楚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身一礼后一溜烟地跑了。 玉楚自从被大理寺唤去问话后一天都心情不佳,到了晚上更是唉声叹气。锦娘不解,上前问道:“今日你是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玉楚拿被子蒙着头:“没什么事,哪有什么事……”随即又免不了叹了一口气。 锦娘一把掀开被子,道:“平日里见你都是没心没肺的,今日怎么倒烦忧起来了?” 玉楚苦着脸,纠结了半天问道:“那个经常来找你的窦公公怎么近日没见?” 锦娘一愣:“是有段时间没来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玉楚摇摇头:“不能说不能说。” 锦娘的面色凝重起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玉楚只顾着摇头,仍是道:“不能说不能说。” “你若不说,我便不再睬你。”锦娘做出生气的样子。 玉楚着急起来,一把拉住锦娘苦着脸道:“其实我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是今天大理寺的人找来,跟我打听你和窦公公。” “大理寺?”锦娘担忧道,“莫不是他惹了什么事出来?” “倒是没说,不过那官员看上去挺严肃的。锦娘你千万别去问窦公公,那官员让我不能透露此事。”玉楚道。 锦娘回过神来:“我的确不能去找他,若是被大理寺的人发现,反而坏了事。” 事实上,锦娘担忧的是对的,暗中跟着她的人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杨懋在内务府翻查了全部记录在案的太监名录,只有三名姓窦的太监,其中两名不超过二十岁,显然不符合许之城的描述,而另一名年岁倒是符合,杨懋见到他时却发现他的腿有陈年旧疾,且许之城出事当日这名窦公公正当值,期间并未出门。 杨懋正一筹莫展时,内务府一名小太监突然想起什么,道:“莫非大人要找的那名并非姓窦?” 杨懋回转头来:“哦?你想起什么来了?” 小太监道:“奴才倒是想起一名与大人描述的年龄身材样貌相似的人,不过熟识他的人都唤他小豆子,可本人并非姓窦。” “他叫什么?在哪里做事?” “回大人,小豆子姓靳,名唤靳富贵,呆过好几个地方,近日里似乎负责宫里藏书楼的事务了。” 皇后宫中,侍女前后看了看,走到皇后面前低声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小豆子当时掉了个象牙雕,这会儿大理寺正在查呢。” 皇后一惊:“他怎么那么不小心!他人在哪里?” “那天之后就告假了,如今已出城了。”侍女道。 “不行!既然已经引起怀疑,恐怕就不能留他了。” 杨懋调查到藏书楼时被告知靳富贵已经告假好几日,而告假的那天正好是许之城出事的第二天。事不宜迟,杨懋立刻派人去各处寻找靳富贵的踪迹。同时杨懋还了解到一个重要信息,这小豆子靳富贵曾在婉嫔宫中做过一段时间,而再之前,他是皇后宫中的人。 据靳富贵身边熟识的人说,他离宫之前只说要回老家几天,老家其实就在京郊,徒步行走不过半日,杨懋急忙派人赶赴当地,然而靳富贵的家中空无一人。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物品凌乱,且一些常用品并未带走,由此可见靳富贵一家人应该是匆忙之间连夜出门。 莫非靳富贵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杨懋心想,以靳富贵在宫中的阅历,他自然晓得参与此事的厉害,也自然会觉得越早离开是非之地的重要性。 线索总是乍一闪现就断了,这让杨懋很有挫败感,更让他担忧的是靳富贵很可能从此再难寻踪迹,又或者寻到的时候他已不能开口说话。 靳富贵的老家地处郊外,周围的路通往不同地方,往西走是通往西域的方向,路途遥远坎坷,不过一旦逃脱无疑是个安全的去处。往东去是一片深山密林,虽然藏身不错,但生活艰难,且靳富贵身上的财物根本没有可用之处。往南则是热闹城镇,一路走下去,城镇越富庶,但靳富贵会去人那么多那么扎眼的地方么? 杨懋呆在书房思索良久,突然想起许之城曾经教过自己的断案经验,那靳富贵毕竟是宫中的老人,自然深谙宫里的那些手段,由此他必然会考虑反其道而行,也就是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在熙攘人群中才是最好的隐藏手段。 想通了这一点后,杨懋立刻将人手分为三拨,为以防万一,西域和深山仍然派了一小队衙役去,而大部分人则南下去了城镇。 陪玉芝养父赌钱的人只花了一天时间便获取了他的信任,信任之下便约了一起喝酒,玉芝养父喝多后话题也全面放开,当被问到家中暴富的原因时,他凑近低声说:“虽说玉芝那丫头不让我说,不过我看你是个朋友便跟你说了,有一日,玉芝出宫办事,匆匆回了趟家,给她娘递了一袋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足够我们全家吃一辈子也吃不完了。” “玉芝可说了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 “她没具体说,就说是在宫里被一位大人物看中,帮大人物做了一件大事,那大人物就赏了她一大笔钱。” “可知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她不肯讲,只说后宫里属这个人最大。” 月圆的日子转眼便到,王有龄记得许之城的嘱托,半点没敢耽搁便去了许之城家中附近的树林。然而当找到许之城口中那块大石时,王有龄吃惊地发现大石已被毁坏,断裂面非常整齐,不像自然风化碎裂,反倒像是被人为破坏。 月色正好,正照在大石中央,然而王有龄只能依稀从光影辨识出似有一名异装女子的身影闪现,光影转瞬即逝,破碎的大石毫无生气。王有龄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无从适从,只得深叹一声,决定先将此事对许之城隐瞒下来。 杨懋所料不错,在城镇的眼线来报,曾有人在庙堂南部见到很像靳富贵的人。庙堂南部属于城中较乱的地方,往来人口众多,组成复杂,无疑也是个易于藏身隐匿的地方。靳富贵带着家人,住在郊外偏僻之处的可能性不大,更大可能还是在一些小客栈。 杨懋将手底下的人分了分,不厌其烦地挨家询问,待寻到庙堂倒数第二家的客栈时,已过了三更。 店家本来在柜台睡得七荤八素,一见官府来人立刻抖擞了精神,待杨懋等人拿出靳富贵的画像时,店家眼睛不由亮了。 “这个人见过,就在我们这里住店呢!”店家道。 杨懋心中一惊又是一喜:“现在可还在?快带我们去。” 店家倒也爽快,立刻掌上灯火,预备在前面领路,几乎就在同时,只听二楼角落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见有几个黑影从走廊尽头跃窗而下,杨懋大叫一声“不好”,一边命人追了出去,一边带了余下的人冲上二楼。 第156章 只见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房门敞开,门内了无生息。杨懋从店家手中接过烛火,小心探身进门。 地面躺着三人,均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甚至连呼救都来不及。翻开他们的身子,其中一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寻找的靳富贵。 第150章 杨懋一边懊恼一边也没忘了检查尸首,杀手来去匆匆,一定没有时间停留,所以如靳富贵这样狡黠的人,很可能会留有后手。 杨懋翻遍靳富贵全身,只找到一张字条,字条上是一句诗:“浮芸楼外东风起,弱不禁风宫墙花。”这诗实在算不得首好诗,总觉得拗口的很,看字迹似乎也写得匆忙,但字条却仔细地藏在贴身衣兜里,可见这诗对靳富贵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杨懋将字条带回给王有龄看时,王有龄同样有着异样的感觉,却猜不透这其中的秘密,遂二人决定将此字条送至锦娘处,并告知小豆子已死的消息,果然锦娘闻言后震惊悲伤不已,然自始至终都未透露半个字来。 杨懋泄气,可王有龄却不这么想:“你没有发现锦娘刚才看到诗句时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的恨意么?” “啊是么?”杨懋仍是不解。 “我觉得锦娘是看懂了这句诗。”王有龄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 “密切跟着锦娘,我相信她不会没有行动。” 因为靳富贵的事,让王有龄越发地担心玉芝的安全,玉芝是参与人之一,自婉嫔出事后,据说就调到了皇后宫里,然后从没有见过她出现在皇后宫外,如今做什么是否安全也是难以打听。 玉芝没有出现,但是有人却找了机会进到了皇后宫中。皇后宫中最近进了一批绣样,皇后挑了些做了常服,这天绣房派了几名绣娘将做好的衣服送去。其中一名绣娘便是锦娘。 皇后宫中的大宫女十分谨慎,将送来的衣物一一仔细翻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终在摆在最下层的衣服上发现一根被勾出的金线。 大宫女生气道:“如此马虎?这件衣服是谁做的?又是谁查验的?” 一众绣娘齐刷刷地跪着不敢说话,半晌锦娘才道:“请姑娘息怒,这衣服做好后仔细查验过,并无差错,许是一路上拿来的时候勾到了哪里。” 大宫女更加生气:“你叫什么?居然敢顶嘴!” 锦娘低头道:“奴婢叫锦娘,奴婢不敢对姑娘不敬,只是想说这勾线是小事,奴婢一会儿便能修复好,保证与新的一般无二。” 大宫女态度缓和了点儿,道:“那行,你补快一点儿,其他人先回吧!” 众绣娘行礼退下后,大宫女将锦娘带至院中偏僻的一处厢房:“你便在这里补,别到处乱跑,也别乱问,半个时辰后我来取。” 锦娘点头应下,规规矩矩地坐在凳沿开始补衣服,大宫女随后便不再管她,转身走了。锦娘少坐片刻,便迅速挪到窗边朝外看了看,见并无人值守后便闪身出了门…… 半个时辰很快便到,当大宫女回来时,锦娘已将衣服补好,大宫女检查后满意道:“果然手艺不错,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锦娘笑道:“多谢姑娘夸奖,奴婢补完衣服见时间尚早,便用随身带的布料绣了个香包,颜色正与姑娘这身衣裳相配,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大宫女吃惊道:“给我的?!”说着话已伸手将香包接了过去,“还真是好看,你有心了。” 锦绣又道:“既然姑娘喜欢,以后我来送衣服的时候都给姑娘带一个。” 大宫女喜不自禁:“这么好?那以后都是你来送好了。” 锦娘终得机会可以经常出入皇后宫中,却因为活动范围受限,并不能顺利达成她的目的,这一日从皇后宫里再次离开时不免有些唉声叹气。没走出几步,便撞见一个人,锦娘抬头一瞧,此人她认识,正是此前来问过话的杨懋。 锦娘赶紧施了一礼:“奴婢见过杨大人。” 杨懋没吭声,而是绕着锦娘踱了两圈,踱得锦娘心里直发怵。 “大人可是有什么事?”锦娘问道。 杨懋笑了笑:“这段日子你往皇后宫里跑的挺勤啊。” 锦娘面色一白,不置可否。 “可还是没见到你想见的人?”杨懋摇摇头,“太草率了,不如这样,你跟我来,我教你一个法子。” 锦娘犹豫了一下,仍是跟着杨懋去了。 让锦娘没有想到的是,杨懋带她去到一个地方后,只是让一名宫女模样的人教她唱了一首民间小调,教完后又道:“你下次去皇后宫中,找机会哼出这曲子,说不定会有发现。”末了杨懋又道,“要尽快了,夜长梦多。” 杨懋的心急不是没道理的,他跟了锦娘几日,知她混进皇后宫中定是想和玉芝取得联系,可似乎并没那么顺利,如今看来,那锦娘连玉芝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锦娘再次进宫后终于有了收获。因锦娘经常出入的缘故,大宫女渐渐对她放松警戒,于是锦娘得以悄悄绕到更多的地方,她一边假装随意哼着刚学的小调,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突然,在一处偏僻墙根,她隐约听到墙内似乎有人在急促地哼着同样的调子。锦娘急忙靠近墙边,用石块叩了叩墙壁,很快对面也同样传来了叩击声。 “是不是玉芝?”锦娘急切地问。 对面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是谁?” “我是宫里的绣娘。”锦娘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此刻不便过多解释,我是为了大理寺许之城的案子而来,你定是知道幕后真凶,是不是中宫皇后?” 对面一片沉默。 锦娘急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靳富贵已经被灭了口,你迟早是下一个,你还犹豫什么!” 对面穿来窸窣的声音,有细弱的声音传来:“他们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你放心。”锦娘道,“大理寺已经派人保护你的家人了,你应该尽快揭露真相,让真凶伏法才能长久地保护他们。” 见玉芝似乎减少了些防备,锦娘打算继续劝上几句,却听见有宫女说着话走近的声音,不得已只能低低道了声:“你先考虑好,我过两天再来找你。” 玉芝还活着,且锦娘查到玉芝的所在之处,这让杨懋和王有龄兴奋不已,二人连夜去牢中见了许之城。 “他们对你用了重刑?”杨懋刚刚走到牢门口便惊呼出声,“谁让他们用的刑?!谁干的!” 许之城淡淡笑了:“没事,我扛得住,估计那边逼急了,想迫使我认罪。” 杨懋气愤难平:“以后肯定要把这帮人一个个地收拾了!” 王有龄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这药粉治伤见效快,你留着,就是有点儿疼。”许之城笑着接过:“一点儿疼怕什么?对了,你二人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进展?” 王有龄回头招呼娉婷进来:“自然有好消息告诉你,来,让娉婷准备了小食,咱们边吃边聊。” 于是乎,杨懋将靳富贵如何遭袭,锦娘如何混入皇后宫中,又如何找到玉芝藏身之处细细对许之城道来。 许之城点头道:“此事谨慎,不可再对他人说起,锦娘与玉芝的安全请务必保证好,不可再有人枉死了。”末了,许之城又问道,“有龄兄,上次我拜托你的事可顺利。” 王有龄自是知道许之城问的是什么事,只得搪塞道:“你放心,与那边都说清楚了,她……她说没关系……” 深夜,皇后宫外。 有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从侧门悄悄潜出,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锦娘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便熟门熟路地直接走到墙根处,她轻轻喊了两声玉芝后,隐约听见墙内有应声,锦娘刚想再问两句,突然看到墙角突然掉了一块砖下来。锦娘凑近看去,发现周围的几块砖都有些松动,而把这些砖都拿出来正好可以容一个人钻进去。锦娘心道定是玉芝悄悄挖了这个通路,因此未加思索便钻了过去。 然而,锦娘刚一过去便傻了眼,只见一名宫女模样的年轻女子被挟持着,而皇后正悠闲地坐在雕花圆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锦娘心里一咯噔,直道不好,竟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皇后幽幽道:“想不到锦娘你不仅绣工好,还很喜欢交朋友啊,怎么,什么时候搭上我宫里的玉芝了?” 锦娘咬着唇不说话。 皇后冷哼道:“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吧?还要在宫里呆下去么?不如出宫去吧。” 锦娘有些意外,自己因为家中早就无人,是以从来没有提出要离宫,今日皇后突然提起让她诧异不已,便顺口问道:“出宫?” “是啊。”皇后漫不经心道,“听闻你家里也没人了,不如出去陪靳富贵吧。” 锦娘立刻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不由恨道:“果然是你杀了小豆子,你就不怕天谴么?!” 皇后笑起来:“是他自己蠢,他若是不逃,本宫也未必会这么快下手,这是他自找的。”她将目光转向锦娘,道,“你也是,安安心心做你的绣娘不是挺好,偏要趟这淌浑水。” 第157章 锦娘咬着唇,心内充满了不甘心,皇后看着她的样子冷哼道:“其实也不算亏待于你,你与那靳富贵生不能在一起,本宫便成全你俩死后做一对鬼夫妻,也算功德一件。” 锦娘啐道:“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老天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老天?”皇后失笑,“本宫几时怕过老天,本宫若是怕老天,又怎会走到如今的地位!” 皇后收了笑容,不再和锦娘多说半句,而是朝身边使了个眼色:“不必多费唇舌了,拉下去,处理得干净点儿。” 第151章 两名宫人应声后便上来拉扯锦娘,锦娘拼命挣扎,一时相持不下,正在此时,突然有人来报说是大理寺的杨懋前来求见。 皇后一惊之下连忙示意宫人停手,她转头瞪了一眼锦娘后,略一思索后方才抬脚朝外走去。 杨懋一头一脸的汗,见皇后出来后连忙行了个礼。皇后一脸不快,道:“杨大人与本宫素来没什么来往,今日来此倒是为了什么?” 杨懋腆着脸笑道:“娘娘位居高位,臣下若无事也不敢叨扰娘娘,此次前来自是为了公事,很重要的公事。” “公事?”皇后笑起来,“朝堂上的那些事本宫向来不过问。” “倒不是朝堂上的事。”杨懋道,“而是为了后宫近来发生的那桩案子。” “是你在查?”皇后问道。 “下官不才。”杨懋道,“此案在大理寺立了案,正是下官接手。” 皇后有些意外:“后宫的事一直是本宫在查,几时……” “刚刚……”杨懋道,“刚刚上呈皇上移交到了大理寺,而下官又刚刚得知本案一个重要证人进了皇后宫中,所以……。” 皇后脸色一变:“这么说杨大人是来跟本宫要人的?!” “臣不敢。”杨懋讪笑道,“这不是凑巧嘛,正好看到那个叫锦娘的证人进了皇后宫,臣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只好斗胆进来扰了娘娘的清静。”他说话间往旁边一指,正指向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一名公公:“汪公公一起来的,可是这一回事?” 汪公公抹了一脑门子汗,终于明白杨懋硬要拉他一同走一趟的原因,此刻也只得尴尬地点了个头。 皇后心中极其不快,却也一时无法,只得使个眼色让人将锦娘带出,锦娘见到杨懋后如同鱼得了水,顾不得礼仪,三步两步跑到杨懋身后躲着。 皇后冷哼一声:“锦娘,今日你在宫中不守规矩,本宫暂且不跟你计较,你可不要怀恨在心,出了这个门就乱咬本宫。”说着皇后便向关押玉芝的地方看了一眼“否则连累了人可不好。” 锦娘咬了咬唇,低头没有吭声。 杨懋交代完后,像护着名贵珍宝似的将锦娘带出了宫。 出于安全考虑,锦娘被杨懋安置在了自己家中,并唤了王有龄一同对锦娘进行了问询。 锦娘好不容易才从劫后余生的情绪中平静下来,吧啦吧啦将自己在皇后宫中的遭遇都说了出来,末了叹口气道:“可惜什么都没问到,还连累了玉芝。” “倒也不必过分担心玉芝。”王有龄道,“这么长时间皇后都没对玉芝动手,定是玉芝留了后着,让皇后不敢轻举妄动。” 杨懋道:“今日真是凶险,差点儿就害了锦娘,幸好跟皇上把案子及时要到了大理寺。不过今日的事我总觉得怪怪的。” 王有龄点头:“你也觉得?我也是。这锦娘去见玉芝的事怎会突然暴露?” 杨懋愣了愣,与王有龄对视了片刻,嚷道:“你不会怀疑我吧?!” 王有龄连忙安抚他:“杨兄多虑了,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杨懋又望向锦娘:“不会是你说漏嘴了吧?” 锦娘连连摆手:“我梦话都不说的,怎可能与他人说去。” 杨懋脸色凝重:“那就还有一个人知道……” 王有龄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不像,不可能……罢了,也可能是锦娘在皇后宫中已被皇后的人所怀疑,弄出一桩请君入瓮。” 皇后气急败坏地去见了皇帝:“这件案子明明是后宫的事,皇上为何要移交大理寺?” 皇帝顺了顺气,安抚道:“毕竟是命案,又涉及皇家颜面,朕想着早些破了才好。” 皇后哼道:“那许之城就是大理寺的人,又交给大理寺审是不是不合适?” “杨大人匆匆来见朕,道是案情有重大发现,需要带一名证人,朕自然要允的,为了方便他在宫中行事便将此案交给了大理寺审理。” 皇后撇了撇嘴:“皇上做一个决定竟如此随意,也不和臣妾知会一声……” 皇帝静默了一下,缓缓转过身道:“皇后这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皇后方才意识到自己言语情绪间失了分寸,连忙收了锋芒,委屈泣道:“臣妾也是一时情急,望皇上千万别怪责臣妾。” 皇帝也顺水推舟道:“无事,此事就这样吧,皇后也累了,不要如此操劳才好。” 皇后垂着眼,并未马上告退,而是道:“此案给大理寺也好,不过臣妾听闻那杨大人断案能力差强人意,不如交给周光明周大人亲审可好?” 皇帝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道:“皇后你拿主意吧。” 皇后总算暂且松了一口气,那周光明是个怕事的人,自己让他干什么他都会照着干,不过如今看来已经有他人在积极介入此事,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得早早结了此案,以她的想法,将许之城定下杀人谋逆大罪斩了是一了百了,不过麻烦的是,那个给她传递消息的人当初可是要求留许之城一条命的,最好是流放边疆之类的。皇后撇撇嘴,她自然不想留许之城的命,不过这个暗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只怕判许之城死罪后会给自己平添许多麻烦,不如就判个流放,流放路上状况那么多,到时候再下手也不迟。 想到这里,皇后的脚步也轻松了许多,立刻派了人去给周光明传了旨意。 大牢中,许之城对王有龄叮嘱道:“这个证人非常关键,我只知道他每逢初一十五的下午都会去悦新茶楼二楼的莲花包间喝茶,明日便是十五,你去会一会他,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王有龄点头答应,顺手从竹篮中取出饭菜来,道:“娉婷姑娘的手艺真不错,每次来看你菜都不重样的。” 娉婷脸一红,并未接话。 许之城取了竹筷夹了一块藤椒鸡肉,赞许道:“娉婷的这道菜不比酒楼的差,我最喜欢吃。”说罢又叹口气,“只是不知道此事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有没有机会再吃到。” 娉婷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中转了转,道:“大人说什么呢?您很快就会没事的。” 王有龄离开后,许之城的心情很沉重,他实在不想做这次试探,但是那个疑问始终在他心头不去,他既希望这次试探能探出内鬼,又不希望探出内鬼。想到这里,许之城长叹一口气,自语道:“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未看清你?” 十五,悦新茶楼。 茶楼是家几十年的老茶楼,装修老旧,茶也一直就那么几种,不过品质有保证,加上窗外的景好,老客走的不多。 莲花包间早早坐了个人,戴了顶灰色布帽,身材瘦削,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半壶。 许之城府上,娉婷刚刚把偏门开了条缝,便听到帽儿的声音:“娉婷姐,你要出去啊?” 娉婷一愣,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是,我出去办点儿事。” 帽儿奇怪道:“出门办事怎的要走偏门?” 娉婷回答得生硬:“偏门出的话少走几步路。” 帽儿摸摸脑袋,道:“我看你做了蒸糕,以为是要去看大人的。” 娉婷愣了下:“今日我不去了,你替我去吧。”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莲花包间的茶又续了一回,伙计出门不多久走廊里便传来不明显的一声闷响,包间内的人直了直身子,随即将布帽又压低了一点儿。 门轻轻开了条缝,一个纤瘦的身影闪了进来,她迅速来到喝茶人的身后,猛然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刺了下去。 喝茶人却早已防备,闪身躲过了这一刺,同时将头顶的布帽摘下,指着来人道:“娉婷,果然是你!” 与此同时,包间周围闪现出许多官兵来,将尚在愣怔中的娉婷牢牢制住。 娉婷震惊之下竟忘了反抗:“王大人,这真是布的一场好局啊!” “这句话不是应该本官对姑娘说吗?”王有龄走至她面前,“你从小跟着之城,他待你如家人一般,你竟想要治他于死地?!” “我没有!”娉婷眼中泛起泪光,“我是想他活!” 王有龄摇头:“之城知道后该有多失望。”他回头向衙兵命道,“将她押走!” 娉婷被秘密关押在大理寺一个单独的牢房中,杨懋心知周光明亲自跟进许之城的案子后,一切调查又都转为地下,因此对外只说抓了一个女贼。 第158章 这一夜,杨懋突审了娉婷。 “既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杨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发出一声叹息,“听闻你从小就跟在许大人身边了吧?” 娉婷闭着眼,只做出不闻不问的样子。 “许大人知道后该有多难过你可想过?”杨懋一边问一边仔细地查看娉婷的表情。 娉婷的眉心微皱了一下,随即在嘴角牵出失落的笑意来:“或许应该难过的人是我才对,我猜这次这个局是大人做的,是大人先不信我了。” 杨懋摇头:“是许大人不信你在先,还是你背叛在先?” 娉婷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杨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没有背叛大人,曾经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杨懋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要私下将我们的行动告诉皇后?又为什么协助皇后去阻挠我们抓到真凶?” “我只是在救大人。”娉婷一脸严肃,“难道你们不知道皇后娘娘想置大人于死地?你们却要和皇后娘娘硬碰硬,我们根本斗不过皇后的,这样只会让大人受更多的苦。” 杨懋站起身,几步走至她面前,就差戳着她的脑门道:“真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傻!被皇后利用了还不自知?!你这是要害死大人!” 娉婷瞪着眼睛:“怎么会?皇后娘娘答应过我的,她最多只是将大人流放,绝不会要了大人性命。” “你想让大人流放,而不是无罪脱身?”杨懋疑惑地看着她,“你,想让大人坐实罪名?为什么?” 娉婷面色一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不管杨懋再怎么追问,娉婷都不肯再吐露半个字来。 第152章 入夜,偶尔有经过的野猫叫唤两声,在寂静中尤显凄厉。 皇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刚准备唤上一杯凉茶,便有宫人从外间匆匆走进。 “娘娘,娘娘,不好了。”宫人神色慌张地跑到跟前,“那玉芝不知怎么了,好像……好像不行了。” 皇后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她急忙起身,道:“怎么回事,快带本宫去看看!” 玉芝房中除了豆大的一点烛光,基本是黑漆漆一片。 玉芝此刻并不在床上,而是躺在床边的地上,手脚抽搐口吐白沫,眼见着已经不行了。 “谁来告诉本宫出了什么事?”皇后脸色铁青。 “奴婢们也不知。”看管玉芝的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晚上吃了饭以后就不好了,之前还清醒的时候听她问了一句,说是不是饭菜里放了芸豆……” “芸豆?”皇后狐疑地望向身边一名年长的宫人,“芸豆有什么问题?” “好像是……好像是……”那宫人“扑通”跪了下来,“那玉芝对芸豆过敏……” 皇后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都是些没用的,快去请御医来看看!” 宫人的声音中带着惊恐:“娘娘,这玉芝……玉芝已经断气了……” 皇后扶着桌沿,半天才缓缓坐下来,沉声道:“拉出去找地方处理了,不可声张,绝不能让玉芝已死的消息传出去。” 几名宫人连忙应声去了,皇宫西南角有口废弃枯井,地方隐蔽鲜有人至,且有小路径直通往,也不算远,路上遇到意外的几率不高,因此几名宫人没有多纠结,便匆匆将玉芝裹上给送了过去。 几人将玉芝丢弃枯井后,又将井边的大石压在了井口,四处看了看没有动静后方才放心离去。 就在皇后宫中几人离去不久,暗处又闪出几个黑影,几人直奔枯井而去,迅速将玉芝从井中 背离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因此变故,皇后加紧了脚步,催着周光明尽快定罪,周光明心中无奈,却也不敢忤逆,只得赶紧提审了许之城。 望着阶下的许之城,周光明叹了口气,道:“许大人,你这又是何苦?” 许之城微微一笑:“周大人说什么,在下不甚明白。” “螳螂挡车,终是自不量力,许大人刚正不阿不错,可也要懂得权宜平衡,我们做臣子的,首先是得为自己考虑……” 许之城收起笑容,望着周光明道:“在下相信这是周大人的肺腑之言,这朝堂之上,能够如此直白说出此番话的人不多。” 周光明又叹了口气:“许大人心怀天下,让本官钦佩,可惜此番世道并算不得什么好世道,人人能自保已是不易,许大人倘若此时认个罪,尚能保全性命,最坏也就是流放关外,过些年或许碰上大赦还能回来……” “我既无罪又如何认罪?”许之城眼底澄明,他顿了顿又道,“可是有何变故,让皇后娘娘迫不及待要定案?” 周光明神色一凛:“许大人不可随意揣测,此案已拖了许久,证据齐全,无论你是否认罪都可定案。” “证据齐全?”许之城失笑,“是物证还是人证?据我所知并无什么物证,至于人证,便是那个叫做玉芝的宫人,烦劳周大人传唤她来指认我,方便我和她当面对质。” 周光明愣了一愣:“玉芝近日感染风寒,不便出堂作证,不过她此前已在证词上画押确认,许大人还有何疑义?” “那证词错漏百出,周大人断案多年不会丝毫不起疑心吧?就算是在下杀了人,那至少也应该从动机到作案手法都详尽列出,且前后不能矛盾才行,周大人你说对么?” 周光明不耐起来,他抬脚走下石阶,径直走向许之城:“许之城,老夫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不管你认不认罪,这罪名都是牢牢扣上了,你不多事,最多就是个流放,老夫念在共事一场,也会着人照料好你一路安好,倘若你坚持不认罪,把事闹大,那恐怕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这算是威胁么?”许之城笑道,“弄个意外死亡?”他抬起头看住周光明,“恐怕来不及了,恐怕事态发展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御书房内。 杨懋带着一名宫人立在皇帝面前,皇帝眼也未抬:“朕听说许之城的案子由周光明全权负责,你又为何而来?” 杨懋恭敬一礼:“回陛下,臣在之前处理此案时发现有一名重要证人失踪,后发现原来是被幕后主使软禁了起来,如今这证人侥幸逃脱,臣不敢耽搁,又怕节外生枝,便自作主张直接带至陛下面前,望陛下见谅。” 皇帝抬起头,指了指杨懋身边的宫人:“就是他?” 杨懋命宫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束发来:“为避人耳目,特让她穿了太监的服饰。” 皇帝仔细瞧了瞧:“你看着如此眼熟……啊,朕想起来了,你是婉嫔的贴身侍女,就是你说看见许之城谋害婉嫔的。” 玉芝“扑通”跪了下来:“奴婢死罪,奴婢的家人被人威胁性命,奴婢不得已做了假证……” 那边厢,王有龄命人打开后院的一处偏房,打算将关在此处的娉婷带入宫中对质,可房门打开后里面却空无一人。王有龄后悔不已,他早该想到普通的房子又如何能将娉婷锁住,好在之前取了她的供词并摁了手印画了押,也算是可以给许之城开罪。 周光明见许之城笃定的模样,心中不由多了一层谋划,从官多年,他深知事不能做绝话不能说死的道理,犹豫之下便迟迟没有判决,然而大理寺外突然来了不速之客,道是传皇后娘娘的密旨。 周光明急忙将来人迎了进来,果然是皇后身边的公公,周光明看完密旨后不由脸色大变,低声问道:“不是流放么?怎么要……要问斩,还要即刻?” 公公冷言道:“这是娘娘的意思,奴才只负责把话带到,待周大人领旨后好回去复命。” 周光明深知难以违逆,只得道:“即刻行刑也要让人犯吃顿饱饭吧?好歹同僚一场。” 公公不置可否,半晌道:“周大人还请尽快。” 周光明连忙命人去准备饭食,吩咐道:“蒸条鱼,做个蹄髈,要烂一点儿,还有炖只鸡,多炖些火候。” 吩咐完这些后,周光明凑到许之城面前,道:“许大人,你和老夫交个底,你方才所说的事态是何事态?” 许之城望着他:“周大人何时关心起我的死活来?” 周光明一噎:“此时生死攸关,许大人就不要卖关子了。” 许之城摇摇头:“周大人何必心急,等等就知道了。” “等不得啊!”周光明道,“方才……方才懿旨到了,说要即刻处决你啊。” “果真如此迫不及待?”许之城问道,“看来事态发展已不在皇后娘娘掌控之中了。” “哦?”周光明眉毛挑了挑,“许大人可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脱罪?” 许之城笑起来:“论起审时度势的本事,周大人绝对称得上翘楚,我若有办法脱罪,周大人是要帮我尽量拖延?倘若我只是信口开河,周大人又怎么向皇后那边交代?” 周光明脸色青青白白了一阵:“老夫也是不想冤枉了谁,何况共事过这些时日……” 第159章 尽管菜品炖了许久,还是端了上来,周光明为难地看着许之城道:“你就不能吃慢点儿?” 许之城笑笑并不答话,张口又是一大勺饭菜。周光明急道:“你别害老夫啊,跟老夫说说你都部署了什么?” 许之城头也不抬:“我在牢里,能部署什么?”顿了下又道,“不过看在周大人这么关心我的份上,敢问周大人可愿意赌上一把?” 门外有衙役进来,道是宫里来的公公等的不耐烦,要尽快行刑。周光明瞅瞅许之城又瞅瞅衙役,恨恨地一跺脚道:“罢了,将人犯带出去吧!” 周光明感到自己十分为难,走出去的脚步越来越慢,从案情上来看疑点颇多,从他对许之城为人的了解,绝对做不出此种事情。从程序上来看,缺少物证,只有微弱的人证,且许之城始终没有认罪,如今因为后宫的一道旨意便要将人行刑,这无异于擅行私刑,一旦出事,宫里的那位身居高位,随随便便就能脱开身去,那自己岂不是最后背锅的人。 想到这里,周光明一咬牙又走了回去。 “许大人,你看你的衣服都破了,老夫命人给你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换上,再洗把脸如何?”周光明问道。 许之城微微一笑:“周大人有心了。” 宫中来的公公不愿再等,催促不已,周光明干脆板了脸:“行刑之事总还要有点儿程序要走,又不是荒野悍匪随便杀一个人,公公请稍安勿躁。” 公公黑了脸:“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大人确定要违抗吗?” “懿旨?不知道和圣旨比起来,该听哪个呢?”厅堂之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只见杨懋高举圣旨匆匆走了进来。 周光明脑袋一片清明,心中有数地上前两步接旨。圣旨明令大理寺重审许之城案,言此前疑点颇多,且如今有新的人证物证,务必审理清晰,不得隐瞒不得偏袒。 第153章 有了皇帝的旨意,周光明自然审时度势,破天荒地主动拉着杨懋重审此案,迅速地排除了许之城的嫌疑,又迅速地将案件结果上呈皇帝。 皇后,为了报一己私仇,不惜残害后宫,栽赃朝廷重臣,如此种种一一落实。不及皇帝表态,朝堂上已有大臣纷纷上书请求严惩皇后。 皇后母家势力渐衰,如此正好重新达到一个新的政治平衡,皇帝对此自然喜闻乐见,见有臣子上书便顺着台阶下。然而,万事自要留有余地,皇帝只是褫夺了后位,将其降为嫔位,赐居冷宫。 许之城经此一事,更觉世事冷暖,自出了大理寺后便想着尽快离开,以免平生事端。这样想着,便加快了回府的脚步。不远处,王有龄和帽儿早已备了小轿等着他,见他出现,帽儿三步两步蹿过来,从头到尾打量了几番,几乎泫然欲泣:“大人,你的伤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再打你?” 许之城拍拍他的脑袋:“不妨事。”又探头往二人身后瞧了一眼,问,“娉婷……还是没找到?” 帽儿抹了把眼泪:“想不到她竟背叛大人,亏我们平日里那般信任她。” 许之城轻叹一声,道了句“罢了”便不再多言,转头看了看轿子淡笑起来:“你们真觉得我如此不中用么?许久不见天日,倒是想趁着天色晴朗,慢慢走回去。” 王有龄见他如此说,便命轿夫们退了去,自己陪着许之城一路走开去。 “如今,你是何打算?”王有龄心中明白许之城去意已决,却仍忍不住要问。 “冷暖之事,早便乏了。”许之城又淡淡笑了下,“只是不舍你们。”他足下加快了脚步,“这些日子没有和她联络,也不知她可安好,会不会怨怪我失约。” “可是……”王有龄有些踟蹰,“上一次的口信……我并没有传的出去。” “为何?”许之城心中一惊,“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块大石裂了……”王有龄叹口气,“看情形像是被人劈开的。” “人为的?”许之城皱起眉头,“走,看看去!” 二人刚行至闹市,便被人唤住了。许之城回头一看,见是之前见过的摆摊替人写家书的老先生。 “许大人,好久未见你啦,怎地瘦了许多?”老人家甚是亲切。 许之城也笑道:“近日出了些状况,还好都过去了。” 老先生颔首笑道:“那就好,都要保重啊。”说着话他往许之城身后看了一眼,指着帽儿道,“怎么今日只见这小子跟着,没见着那姑娘?” “老人家见过娉婷姐姐?”帽儿奇道,“啊,我记得了,上次您就说过好像见过她?” “对啊,我后来想起来了,她来我这里让我帮她写过一个字条,当时她是男装打扮,所以我一时没认出来。” “男装?”许之城心中突然跳了一下,“老人家可记得她是如何打扮?又写了什么字条?” “打扮是寻常伙计的打扮,穿的灰色粗布短衫,字条倒记得不是很真切,不过我记得有鬼竹林几个字,许是约人见面,我只心道那地方鲜有人至,便有些印象。”老人家如此答道。 许之城面色沉重,许久都没有应声,只看了王有龄一眼后便又抬脚走了开去。 信鸽——卢文馨——自己卷入的案件——被劈坏的石板,这一切发生的事如果将娉婷代入,便突然变得有了脉络。许之城不敢想也不愿去想,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又做了什么事? 这样想着,许之城已到了自家后面的小树林,果如王有龄所说,树林中的石板已被人为损坏。这么久,自己没有去到那个空间,也没有半点儿消息传过去,只怕苏玥不明就里等的心焦。想到这里,许之城有些懊恼地捶了一下面前的石板,却见碎裂的石板亮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间,许之城瞥见似乎苏玥宅院外有个黑影一闪。 苏玥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深度睡眠了,一方面是因为许之城失去了音信,好在最近从《许之城传》中得知他身陷囹圄又成功脱罪,而另一方面苏玥仍然觉得自己被人跟踪了,尤其是晚上,屋外常常会有些动静,几次之后苏玥感觉已经神经衰弱了。 这一晚,苏玥仍是辗转反侧,很快过了零点还是没有任何睡意,她觉得有些口渴便起身倒水,经过窗边的时候看见有人影一晃而过。苏玥浑身激灵了一下,手中的水也溅到了身上,她努力定了定神,将水杯轻轻放回桌面,顺手拿起了盘中的水果刀。 苏玥在门后稍立片刻后,猛然拉开门冲了出去,黑暗中一个高个儿黑影似乎被吓了一跳,顿了下后扭头便向外跑,苏玥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一边大喊“抓贼”一边追了过去,然而那男人步伐极快,苏玥眼看就要追不上,情急之下将手里的水果刀扔了出去,男人本能地抬手一挡,水果刀被弹了出去,与此同时,那男人也跑得无影无踪。 许子岸安抚着苏玥:“人没事就好,你胆子太大了,下次遇到这种事别逞能追出去,太危险了。” 有民警问道:“有没有丢失什么财物?” 苏玥摇头:“那个人不会是小偷,我感觉他跟踪我很久了。” “是什么人看清了么?”许子岸问。 苏玥迟疑了一会儿:“当时太紧张了,光线又黑,那人还戴着帽子,并没有看清脸,不过身高应该差不多这么高……”说着苏玥用手比划了一下。 民警们录完口供陆续散去,唯有许子岸放心不下留了下来,苏玥看了他许久,道:“你转杯子转了几十圈了,一口水都不喝?在想什么呢?” 许子岸难得地叹了口气,又难得的神色凝重:“苏玥,真的,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住在外边,没个人照应太让人担心了,对了你不是说你要搬走的么?怎么又不搬了?” 苏玥忧虑道:“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来,我要是走了怕他找不到。” 许子岸一脸疑惑:“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你还怕别人找不到你?打个电话或者线上留个言都行啊!” 苏玥摇摇头,咬着唇终是没有说话。 苏玥一夜未眠,早早去了心理诊所,却见方一楠房间的灯亮着,她走过去打算打个招呼,门却开了,方一楠看上去似乎有些吃惊:“你……你今天好早。” “你不是更早吗?”苏玥看着他。 “哦。”方一楠垂着头,“今天有点儿累就没去跑步。” 苏玥点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径直去了自己房间,房间门关上的刹那,她突然意识到今天见到的方一楠跟往常有点儿不同,以往的方一楠上班时总是西装革履,而今天他居然穿了一件宽松的长款毛衣,十分休闲。 一天下来别无他事,看完预约的几个病人后苏玥打算抓紧离开,万一被方一楠看见难免会约自己一起吃晚饭,那又要为了拒绝他而想出各种理由。然而令她意外的是,方一楠居然早在她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甚至连分诊的护士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160章 除了这个意外,更意外的是当苏玥回到家时,竟看见许子岸拉着一只行李箱嬉皮笑脸地站在她家门口。 “你这是干嘛?”苏玥莫名道,“我怎么觉得你想干啥坏事儿似的。” “哪能?”许子岸拉着箱子前后脚地跟进苏玥房中,“这不是担心你么?在你搬到城里去之前,我住过来保护你。” 苏玥瞠目结舌,指着许子岸的鼻子:“你……住过来?” 许子岸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别误会,我就睡客厅,绝不打扰你。” 苏玥哭笑不得:“有这么危险么?” 许子岸郑重地点头:“有,再这样下去还不定发生什么,我不在你身边的话我不放心。” 苏玥拗不过他,转身进了厨房:“我不知道你来,家里的菜不够,我下水饺吃好不?” 许子岸只管开心道:“都行,你做什么我都吃。” 如此两日,果然安然无事。 这一天到了晚上八点,许子岸仍然没有回来,苏玥给他去了电话却没有接通,无奈只好帮他留好了饭菜。 然而一直等到十一点,许子岸仍然没有任何消息,苏玥有些犯困,便给许子岸发了条信息,说房门不反锁,让他回来自己热了饭菜吃。交代完后苏玥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苏玥隐约觉得自己睡房的门响了一下,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黑影立在自己床头,苏玥嘟囔一句:“你回来啦?吃过了么?” 黑影没出声。 苏玥迷糊中隐约觉得不对,猛然转过头望向黑影,这才发现黑影的身形不像许子岸,苏玥灵台登时清明起来,她迅速坐起身向后缩去:“你是谁?!” 对方凑近苏玥,低低的声音道:“别叫,是我……” 苏玥惊恐道:“是你……” 第154章 许之城这些日子都守在小树林中琢磨着怎么修复石板。然而,这一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杨懋坐下后一连灌了自己几大杯茶水,方才把话断断续续地说明白了。 “许兄你也知道,大理寺现在这青黄不接的样子,老的那两个一个抱病,一个这次被打击的很大,更是冲着隐退而去,所以这案子都堆到我身上来了,我就那两把刷子……”杨懋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许之城给他续上茶:“可如今我对这些事……” “我知道……”杨懋打断他,“本来普通的案子我也不会来烦你,可这次这个案子不大一样,我想你会感兴趣。” 许之城笑了笑:“如今有什么会引我兴趣……” “飞蛾……”杨懋道,“飞蛾闹市杀人……” 许之城眉毛一蹙:“你是说之前出现在那几桩案子里的飞蛾,如今又出现了?” “可不?此番案件竟出现在闹市之中,所杀之人只是名小商贾,初初探查下来,其人老实,与人无怨,只是夜晚与友人吃了酒后在回家的路上遭了毒手,那条街上尚且还有行人,杀手竟也毫不避讳。” “当众杀人?”许之城不免有些吃惊“与他以前那般行事不太一样啊。” “可不?”杨懋点头,“你说这不是故意挑衅么?” “他此番如此高调出现,若不是挑衅,便是走投无路想要引起谁人的注意,这背后恐怕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许之城慢慢说道,“所以,才会将这个看似普通的凶案移交给了大理寺?” “所以,许兄……”杨懋拱起双手,摆出一副可怜模样,“你帮帮我啊?” 见许之城皱着眉头不表态,又道:“我听闻王大人说起你小时候就见过那飞蛾杀手,你就不想知道真相么?” 许之城沉默许久,自从苏玥给他催眠后,他便知道自己对于飞蛾的恐惧实是源于小时候见到的那个场景,而成年后每每噩梦惊醒也多是因为此。 “杀手必和宫中多有关联。”许之城道。 杨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不错,早前书院案时他参与了,这次你的案子他也参与了,他会不会是前皇后母家雇的杀手?” “此次行凶可还有其他特征?”许之城问。 “哦对了,他掳走了商贩的钱袋。”杨懋想了起来。 “如此看来,他莫不是因为失去了靠山穷困潦倒所致?”许之城略一沉吟,“不是说行凶时有人目击么?” “对,此刻目击的人都在大理寺坐着呢。”他试探地看了看许之城,“许兄要不一起跑一趟?” 许之城没有犹豫,点头道:“走。” 与此前不同,此前即便在闹市犯案,杀手也没有让人看见过他的身形,而此次,竟有多名路人见到了杀手,只是杀手刻意遮着脸,并没有让人看清他的长相。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杀手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显然已经上了年纪,然而他杀人手法却极其利落,十分专业。 许之城深锁眉头:“此事恐怕只是个开始,倘若杀手杀人只为了传递某种讯号,或是要获得某种回应,那么在他达到目的之前,会不断地以杀人来引起注意。” “此人简直胆大包天,他便是当衙门不存在么?!”杨懋愤愤不已。 “倘若他真是和前皇后有关,想必如今也知道前皇后失势的事,如今这么招摇的想要引出皇后母家,不知所为何事。”许之城摇头道。 “多半是因为以前办的事没给银子,此番是来讨要银子的。”杨懋若有所思,并且觉得自己思的很有道理。 “想要银子,简单的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许之城顿了顿,“他恐怕想要的远比银子要复杂。” 前一起案子还没头绪,仅仅两天,在闹市又发生了一起凶案,这次遇害的是一名仆从,出门采买的路上遭遇到了毒手。案子发生在清晨,路上行人尚少,然而卖菜卖点心的摊子也都支了起来,目睹杀人全程的人并不在少数。 仆从随身没有带多少银两,钱袋并未被掳,与前次相同的仅是死者浑身停满了飞蛾,许久才渐渐散去。 “随机选择杀人?”杨懋感觉头昏脑涨,他回头招了招衙役,“查清楚身份了么?” “查清了。”衙役禀道,“是将军府上的仆从。” “将军府?哪个将军府?”杨懋问。 “还有哪个将军府?”许之城朝北边一指,“在闹市的将军府不就那么一家么?” 到卢将军府上时,府里的人显然已得到消息。杨懋依律问了些情况,卢将军府里上下均表示一切情况都来的很莫名。 “早上见他出去得久,原本还以为他偷懒儿,谁曾想竟会遭遇这种事。”管事的重重叹了口气。 卢将军也道:“此事还烦劳杨大人尽快帮忙查清。”又向管事的吩咐道,“给一笔抚恤送到他家去,好好安葬了吧。” 管事领命下去后,卢将军又向杨懋问道:“此番辛苦杨大人了,只是这事情甚是蹊跷,不知是否有头绪?” 杨懋苦着脸:“可不就是没头绪愁的嘛,不过,好在许兄还没离开,我指着他帮忙指点一二呢。” 杨懋刚说完,便发现卢将军脸色变的十分难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卢文馨的死,卢将军对许之城存了很深的芥蒂,只得尴尬地闭了嘴。 看着唉声叹气的杨懋,许之城道:“你光坐在这里有什么用?” “我又没什么头绪,此时出去又有何用?”杨懋继续叹气。 “你有没有发现两次案件之间的联系?”许之城问。 “联系?哪有联系?除了知道是同一个人杀的,还有什么联系?”杨懋丧气道。 许之城摇摇头:“不,这两个案子虽然在两条街上,但这两条街距离并不远,且路口汇聚一处。” “云市口?”杨懋一拍大腿,“交汇在最热闹的云市口?” 许之城点头。 “交汇在云市口的一共有四条街,其中两条街发生了凶案,那么如果有规律可循的话,很可能凶手会继续选择在另外两条街犯案?” 许之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凶手这么高调,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如今的你长进不少。” 衙役们扮成市井小民散在各处,随时关注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夜逐渐深,街边的行人愈发稀少,临时摊位也撤的七七八八,慵懒的气氛随着月光弥漫开来。 衙役们却丝毫不敢松懈,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后,街角最后一间馄饨铺也打了烊。就在最后几盏灯光熄灭的当口,有一声凄厉的声音传了出来。 衙役们循声赶去,却见一年长女子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手中的钱袋则空空如也。 衙役们面面相觑,只道是杀手闹市又抢了钱财。 待飞蛾散去后,杨懋方才看清了死者的装扮,不由奇怪道:“她装束极其普通,可钱袋却用贵重的金丝银线所制,绣工也极其精致,是她的钱袋么?”杨懋问。 “或许是有人给了她钱袋,让她给杀手的?”许之城皱起眉头。 第161章 “那也不对啊,既然拿了银子,杀手为什么又要把她杀了?”杨懋摇头。 “那么说,杀手其实要的不是银子?” 杨懋挠挠头:“越说越糊涂了。” “查出死者身份了么?”许之城问衙役。 衙役摇头道:“已经问了周围的住户,但都没有见过她。” 许之城将目光重新转向死者,不错,衣着装束质地很普通,但干净整洁,甚至像是新做的衣裳。死者虽然上了年纪,但脸上却无甚风霜感,说明生活的并不清苦。手指纤细,掌面光滑,则更证明她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想来生活条件还不错,家中甚至可能还有一两个奴仆使唤。 “所以她穿成这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杨懋有些恍然,“小富之家?” “至少不是劳苦之人。”许之城点头,“平日抛头露面也不多,所以这里的住家和商户都少有见过她。” “明白了。”杨懋立刻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衙役们换了打探方向,又各自散去了。 不多时,情况便查了个七七八八,道是两条街外一户吴姓人家的主母今夜独自出了门后一直未归,家主听闻消息后已匆匆赶来了。 见到苦主的一刹那,许之城和杨懋都愣了,那苦主不是别人,竟是卢将军府上的管事。 管事的抹了半天眼泪方才开口说话:“都怪我,今晚和她拌了几句嘴,我便没再管她去,谁想到她竟负气出走,更没想到竟出了此事……” 杨懋叹气道:“确实太意外了,才找你问过上次的凶案,没想到就让你碰上了。” 管事的声音哽咽:“倘若这边的事情都告一段落,还请能让我带上我家娘子的尸身回去,也好早些安葬。” 杨懋望了望许之城,只见许之城点了点头,便也允了管事的自己料理去。 回衙门的路上,杨懋将心中困惑说了出来:“许兄,方才你为何一直不说话,是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许之城点点头:“太巧了。” “许兄是说两次凶案都与卢将军府或多或少挂了钩?”杨懋问道。 “你也发现了是吧?不过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凶手就冲着卢将军来的尚不得知,且看看吧。” 第155章 许之城很清楚,这凶手定是没达成目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出什么乱子。 对,不是案子,不仅仅是案子,只怕是会出大乱子。许之城心中隐隐不安。 巧合么?不,绝不是巧合。 “什么?拨出一半的人去卢将军府外盯着?”杨懋又惊又奇,“你不会是怀疑卢将军吧?卢将军和前皇后母家可一直不怎么对付,怎么会和这杀手有瓜葛?” “你也说了是瓜葛,难说是这杀手要对卢将军不利。”许之城道。 “哦……”杨懋似有所悟,“可这也不对啊,我们直接请卢将军留心就好,他那府上的府兵比我们这些个衙役要强上许多了。” 见许之城不置可否,杨懋只得叹了口气:“算了,总之听你的就没错了,我派人去盯着,不过这街上看着的人就少了,我可不想再出事了。” 许之城拍拍他的肩膀:“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看我就对你放心得很。” 杨懋瞪了他一眼,转身急急忙忙部署去了。 杨懋的确人手不够,想着卢将军习武,家中又多是府兵,便还是留了大多数人在街上,于是乎,一个不留神,竟没发现半夜里将军府的偏门闪出一人并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座打烊的茶楼,有三四层高,是四条街上位置极佳的观景点,此时茶楼只有门口还点着灯笼,楼上均是黑压压一片。而在这片黑暗中,有个人已经静静地饮了一个时辰的茶。 四条街中只有这条街上还没发生命案,无论凶手是想要再犯案还是有意想要引谁见面,选择这里都没错。 杨懋在这条街上也布了控,一旦有可疑的人出现必然会做出反应。到了后半夜,可疑的人没有出现,也没发生什么事,倒是许之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一时想不出这个背影属于谁,但是直觉让自己跟了上去。这个人披着斗篷,在渐凉的夜里倒也不算突兀,但是他行走的姿态,动作,却与普通人有所不同,就像,就像…… 就在那个印象呼之欲出的时候,许之城突然发现穿斗篷的人消失在了拐角,许之城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刚到拐角,许之城便觉察到一股劲风迎面而来,许之城本能地出手去挡,对方的速度却更快一步,许之城偏头勉强躲闪,脸颊仍是擦过对方的拳峰,尚未来及反应,对方紧接着又出了下招。对方功夫了得,许之城避无可避,眼见着这致命一击就到了眼前,可对方却突然收了势。 与此同时,另一名蒙面人出现在许之城的身后,将他一把掳了走。蒙面人将许之城掳到另一条街口后,并未多话,而是转头走了,只留下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 对这香气,许之城觉得有点儿熟悉,这香气在此前的遇险中也曾闻到过,如果再往前追溯……。许之城只觉得浑身都如同被钉住了一般,不……这怎么可能。 这一夜,什么案子也没发生。 “或许是我们布控布的好?让凶手没法下手?”杨懋问。 “又或许是凶手已经和他要找的人达成了某种默契?”杨懋又问。 许之城点了点头。 “你这一点头,是点的前一个可能还是后一个可能?”杨懋绕到许之城面前,“总觉得这件事奇怪的很。” “后一个,是很奇怪。”许之城淡淡的,神态与往常都不大一样。 “我们没有见到可疑的人,而听你说的那个袭击你的人,却与凶手的身形相差甚远。”杨懋摸摸头。 “所以说,凶手是装扮平常混在人群中的,与接头人的见面也是稀松平常的样子,而我见到的那个并非是凶手,而是接头人。”许之城道,“我觉得我们得去一个地方。” 到卢将军府上时,将军并不在,副管事道是将军想念小姐,带了随从去山上扫墓了。 “哦,将军爱妹之心令人唏嘘。”杨懋拱手道,“既然不巧,那我们……” “我们在这里等将军回来。”许之城插嘴道,“顺便问一句,将军多久去祭扫一次小姐?” “这……”副管事的犹豫了一下,“这说不好,总之是一有空就去。” 见许之城一行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副管事只得将二人领进内堂,奉上茶水好生伺候着。杨懋询问了几句原管事的情况,便也一时无话,许之城见副管事杵在这里也不自在,便道:“这府里的事多,你且去忙你的吧,不用照看我们。” 副管事本也不想和官爷一块儿,得了许之城的话后,忙不迭便告退了去。见副管事走远,杨懋凑过头来:“话说你是不是晓得了什么,你与我说说呢。” 许之城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而我现在所想象的那些都缺乏依据,甚至并不合理,我需要捋一捋。”说话间许之城站起身向外走去。 杨懋见他神神叨叨的样子,不由急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自从文馨出事后,我便没进过这里,我想去看看她住的地方。”说话间,许之城已迈出门去。 院落还是那个院落,一点儿萧条之色都没有,看不出主人已逝,倒像是临时出了门。 屋门落了锁,从一扇半掩的窗看进去,屋内十分整洁,也看不出是常年无人居住的样子,一股淡淡的熏香似有若无,许之城使劲地嗅了嗅鼻子。他正打算看得再仔细些,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大人,怎么今日有雅兴到我府上来?怕不是只来喝杯茶的吧?”卢将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声音冷峻:“是还想逛逛园子?” 许之城急忙行了一礼:“见过卢将军,是在下唐突了。”说着便回身指了指屋子,“想起了文馨,便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卢将军鼻子里哼了哼:“文馨走后,这里一直按照她生前的样子摆放,日日洒扫,就像她还一直在一样。” “将军有心了。”许之城有些讪讪。 “许大人若是看完了,我们还是去内堂说话吧。” 卢将军在前面走着,许之城默默地在身后跟着,突然道:“天气尚凉,将军怎么不穿披风了?” 卢将军猛然顿住,缓缓回首道:“除了远行,本将军从不喜欢穿披风。” 许之城笑了笑没说话,只比了个请字,让卢将军先行了。 内堂中。杨懋见二人出现,连忙迎了上去:“卢将军,许兄,你俩可算是回来了。” 卢将军似笑非笑:“怎么杨大人等得有些不耐,那是我府里招呼不周了。”他转头突然对副管事喝道,“你怎么做事的!这个月的月银扣光!” 副管事吓得一哆嗦,连忙缩着脖子道了声“是”,半点儿不满也不敢表露。 第162章 倒是杨懋慌了神:“卢将军误会误会,是我性子急了,这不是着急想见到将军么。” “这么着急地见本将军,所为何事?”卢将军自顾自地坐下,冷冷地问。 “是……”杨懋为难地望向许之城,谁知许之城从怀中取出一根金钗递了过去。 “这是文馨生前落在许某处的金钗,在下一直忘了还,今日特意登门交还。”许之城道。 卢将军“哼”了一声,将金钗接过端详下后又递与副管事:“送小姐房去收好了。” 许之城随后一揖:“东西既已交还,那我们便告退了。” 卢将军也不客套,挥了挥手,打发副管事去送人。杨懋尽管百般不解,也只得跟在许之城身后匆匆走了。 出了将军府,杨懋忍不住拉住许之城:“你着急慌忙地让我陪你到这里来,就为了还一支钗?”见许之城蹙眉不说话,忍不住急道,“你定是发现昨晚有什么疑点所以才来的,可你为何什么都不问?” “问不出。”许之城低着头,半晌又补充道,“用问的,是问不出的。” “啊?”杨懋一头雾水,“什么情况,你给我说说呢。” 许之城看了看天,突然道,“我回头再跟你说,现在我得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我和你一起去。”杨懋扯住他不放。 “这次不行。”许之城却拒绝了,“这个地方只能我自己去。” 卢文馨的墓。 这次的墓与此前许之城看到的不同,显然有人刚刚打理过,许之城想起副管事说起卢将军今早来祭扫,想来便是因此。 然而今日并非什么特别日子,所以一切就有点儿刻意。是的,今天去卢将军府什么都没问,即便问了也不会问出什么来,所以他只是去确认了几件事。 比如,昨晚那个穿风衣的人的身形。虽然卢将军今日没有穿披风,但身高,胖瘦,走路的形态与披风人如出一辙。 再比如,那支金钗是在卢文馨去世后,在某次遇险时从救许之城的黑衣人身上掉下的,黑衣人身上的香气与昨晚黑衣人的香气一样,与在卢文馨闺房外闻到的熏香味也一样。今日许之城将金钗拿出试探,卢将军并不疑其他,他显然认得这是卢文馨的钗子,便很自然地命下人收了起来,可他却没想到,这钗子是在卢文馨去世后才出现在许之城手里的。 所以,许之城想到了几个可能。第一,昨晚的披风人正是卢将军。第二,凶手要见的人其实是卢将军,并且在昨晚见到了,于是他没有再杀人。第三,救自己的人是卢文馨,卢文馨没有死。 可是,卢文馨既然没有死,她为何不出现,为何不来见自己,而卢将军府又为何要将此事隐瞒?许之城百思不得其解。 想着这些的时候,许之城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转头看去,只见一绿衣女子一闪而过,瞬间隐没在树林之中。许之城几步追了过去,可眼前只有被风吹动的草木。 “我知道是你。”许之城大声道,“文馨,你为何不出来见我?” 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许之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在,你若是现在不便相见,不如今日亥时,在我住所后的树林中会面,我会一直等到你来。” 第156章 亥时不到,许之城已在树林中的空地席地而坐,面前一壶茶两只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不用备什么茶,我不喝。” 许之城转身看去,一时间百感交集,竟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人虽然清瘦了一些,身形没有大的变化,只是脸上却覆着半张面具。 “你的脸?”许之城半晌才问出一句话。 卢文馨抚上自己的脸:“那一次火灾,我虽然没有死,但是烧伤了半张脸,是以,我不想再来见你。” “就算你不想来见我,也不用对外宣称死讯的。”许之城道。 卢文馨似乎笑了一下:“你是担心过我的对吗?” 许之城:“我……” 她吸了一口气:“那日,收到署名为你的字条,我想都没想就去了黑松林。”她顿了顿又道,“是不是很傻?你都已经拒婚了,可是只要你一召唤我还是立刻就去了。” 许之城低下头:“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在那里我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你,正准备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卢文馨道。 “那个人是……娉婷?”许之城不愿相信,但还是问了出来。 卢文馨有一声深深的叹息:“是她,正因为是她,才让我没有防备,我以为你临时来不了,着她来带个信,却不料她将我打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家里。”卢文馨有些哽咽,“只觉得浑身都疼,疼得动都动不了。那晚幸好我哥放心不下我,派了近卫跟着我,所以才没让我被大火烧死。”想到伤心处,卢文馨忍不住哭起来。 “对不起。”许之城轻轻道,“因为我,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卢文馨哭得更加厉害:“这怎么能怨你?是我自己傻。” 许之城上前递过一方帕子:“后来呢?为何对外宣称你亡故的消息?” 卢文馨的眼神晃了一下:“一个女子毁了容貌,与死又有何区别?” “文馨……”许之城无奈又伤感,“别这样,回到阳光下不好么?” 卢文馨苦笑一声:“无所谓,没有你在身边,哪里会有阳光?” 许之城一噎,半晌转了话题:“昨晚是你救了我罢?你大哥是和那凶嫌有接触?” “没有!”卢文馨立刻否认,“你不要乱猜。” “那你哥为何会突然袭击我?”许之城试探道。 “那不是我哥……”卢文馨有些慌张,“那人蒙着脸,怎可判断是我哥?” 许之城深深看着她,许久才又说了一句:“那凶嫌十分危险,手上欠的人命数不胜数,若你知道什么,切不可隐瞒。” 卢文馨抬头看向许之城,苦笑了一下:“所以你今天约我见面,是为了抓捕凶嫌?” 许之城有些悲哀:“并非如此……” “是怎样都没关系了。”卢文馨的悲哀更为浓烈,“听我一句劝,就一句,别再调查这件事了,别陷进去,哪怕你辞了官回苏州,去找你心目中的那名女子成亲,再不要来京师,我……我宁可再见不到你,也不想看到你出事。”卢文馨仰头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满月正慢慢隐入云层,又补充道,“答应我,远离是非。” 许之城沉默半晌:“那么,你也是。” 卢文馨眼中又溢出泪来,哽咽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有些事身不由己,我……必须得走了,以后我们尽可能别再见面,而你,别再深究,还是当我已死了罢。” 说完这句话,卢文馨转身迅速离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许之城心中唏嘘不已,他深知这些案子背后恐怕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卢文馨正卷入在这个阴谋之中。 卢文馨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隐没在云层中的圆月又慢慢露出脸来,许之城这才想起又到了月中,那月光洒满树林,洒在被劈坏的石板上。 突然,石板亮了一下。 许之城呆了呆,随即快步跑了过去。那石板上竟隐约显出画面来,是苏玥。画面很不稳定,但仍能看出苏玥焦急地在和自己说话,从口型上可以判断出她反复说的是三个字:“不要去!” 许之城心乱如麻地伸出手去,石板上的亮光却在此时熄灭了。 许之城只觉得揪心般的疼痛,他越来越担心未来自己是否还能和苏玥见面,倘若就此分别,那今后的几十年又会是多么苍白和没有意义。 那边厢,杨懋日日带着衙役在凶案发生的道边打听细节,路边卖炸馄饨的货郎是当晚收摊最晚的人,他亲眼目睹了凶案的发生,也看到了凶手的样子,无奈货郎的年纪较大,描述凶手样貌时颠颠倒倒糊里糊涂,杨懋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就记得是个个儿不高,上了年纪的人,不过腰板很直,我还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练武的,怎么精神气儿这么好,结果他就杀了个人……”货郎道,“面貌长什么样……下巴有胡茬,花白的,其他嘛……”他正凝神想着,突然手指向不远处的包子铺,“哎!就是那个,那个买包子的!” 他这一声喊,惊得杨懋的心差点儿跳出来,循着他指的方向,果见一老头儿在买包子,此刻听到动静,包子也不要了,转身便跑。 杨懋既兴奋又紧张,一刻不敢耽搁,带着两个衙役便追了过去。那老头儿迅速反应了过来,拔脚就跑。老头儿脚程极快,却因年岁较大跑了一段后便有些体力不支,被两个年轻人撵上,一左一右夹击上去,不曾想那老头儿功夫了得,手中祭出半长铁链将衙役们顿时打得有些招架不住。老头儿也不恋战,虚晃一招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163章 两个衙役气喘吁吁跑回到杨懋身边,懊恼不已,杨懋摆摆手:“不妨事,至少我们看清了他的样貌,他跑不掉了。” 凶犯的海捕令贴满了大街小巷,不多时日,便有百姓来到大理寺报告,道是看见与凶犯高度疑似的人曾往城西外的一个荒村方向去了。杨懋压抑住兴奋,找来许之城商议。 “不可。”许之城摇头,“不可打草惊蛇,那凶犯冷酷得很,常年做杀手,即便将他抓获了,想就此查出背后主使恐怕很难。” “那怎么办?”杨懋为难道,“到嘴的肥肉不能放弃啊。” “当然不放弃,用这块肥肉引蛇出洞。” 荒村外。 杨懋抖抖索索地拉住许之城:“这儿跟鬼城一样,你确定不多带点儿人可以么?” “就因为这儿像是鬼城,所以哪怕出现一个人都很突兀,容易被对方察觉,我觉得,我们俩已经多了。” 杨懋苦不堪言:“我又不会功夫,胆子又小,我……我……” “你在村口守着,我进去。”许之城说罢,人已经闪进村内。 村中的房屋大多已经破败,碎石遍地,周边长满杂草,几乎看不出规整的路来。在这些路中,有一条路上的泥土和落叶被压得比较实,许之城顺着这条路谨慎地走了过去。 小路通往一间破屋,许之城在窗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内有生活痕迹,便又轻轻闪进了屋。 屋内桌上有吃剩的饭菜,旁边还有没有晾干的衣服,说明这里一直有人居住。许之城探头看了看,里屋挂着半截门帘,黑洞洞的,看不出是什么情况,他轻轻走过去,小心地撩起门帘。突然,许之城觉得后脑一阵闷疼,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回城的马车里,身边的杨懋看上去焦急不已,见到许之城醒来后总算松了口气:“许兄,之城兄,大哥!你总算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我到底怎么了?”许之城觉得后脑勺还在生疼。 “我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你出来,我怕出事就进去找你,结果发现你晕在了路上……” “等等,我晕在哪里?”许之城问道,“不对啊,我进了那间屋子,然后就被人袭击了……” “那一定是凶犯!”杨懋后怕道,“还好他只是把你打晕,没有下毒手。” 许之城沉默了半晌,道:“所以才奇怪。” “对啊,而且我发现你的地方就在道边,一眼就看见了,这说明对方并不想杀你,还让我好找你回去。”杨懋挠挠头,“凶犯会这么好心?” 许之城没有接话,只是在马车进到城内时自个儿下了车。 “你去哪儿啊?你头还晕着,得去看大夫啊!”杨懋不放心地喊道。 “不妨事。”许之城道,“我自己去逛逛。” 许之城沿着街一路走下去,最终停在了将军府前。 管事的开门看见他,刚想说话,许之城先自开了口:“如果你家将军不在,我就进去等他。” 管事的见拦不住他,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进了内堂。 卢将军正站在内堂中央,气定神闲。 “将军在等人?”许之城站定了问道,“在等我?将军知道我要来?” “许大人想多了。”卢将军转过身来,“坐,咱们许久没聊天了。” 许之城哑然失笑:“看来将军今日无事,也好,我来陪将军唠唠嗑。” 管事的沏上了茶,卢将军向许之城示意:“上好的雨前龙井。” 许之城没有动。 “怎么,许大人怕本将军下毒?”卢将军微微笑了一下。 许之城也微微笑了一下,道:“刚刚被人拍了脑袋,心里发怵呢。” 卢将军顿了顿:“是吗,那你不去看大夫,来我这里干什么?” 第157章 许之城摸摸后脑勺:“将军驰骋疆场,见过各类伤病无数,对于我这种只晕不血恰到好处的伤可能可以给些建议。” 卢将军的脸沉了下来:“本将军的建议就是去看大夫,大人忍着伤痛不会就是来和本将军唠嗑的吧?” “最近在下辞了官,平素便清闲了许多,所以,今日真的是来唠嗑的。”许之城腆着脸笑道。 “既然许大人已然辞了官,何不早日回你的苏州老家,还在京都做什么呢?”卢将军不耐烦道。 “自从入了大理寺,便无暇好好逛一逛,趁着这段时日索性无事,便逛逛名胜,会会旧友。” “将军府不是名胜,本将军也不算你的旧友,倒是想不出许大人今日是要来做什么。”卢将军灰着脸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即便将军不认在下为旧友,不过这府上倒是有在下一位旧友。”许之城说话间便向后院望去。 卢将军“嚯”地站起身来:“许大人!” 许之城也站了起来:“在下一直敬佩将军磊落,何以将军却要隐瞒下这么多事?将军让在下越发的看不懂了!” 卢将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而大笑起来:“本将军做什么,何必要跟你交代?!” “在下不想干涉将军的私事,不过,倘若不是私事,是有关国祚的事,在下恐怕难以坐视不理。”许之城直视着卢将军,丝毫不输气势。 卢将军哑然失笑:“以前听闻许大人做起事来不循常理,今日里见到岂止是不循常理,简直就是疯癫!许大人,本将军还有要务要办,不送!” 管事的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向许之城比了个“请”字,许之城叹了口气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被卢将军叫住:“许大人,念在我们相识一场,本将军劝你远离是非,不要多管闲事,早日归田去吧!” 许之城转过头来道:“如此,在下也劝将军一句,文馨是个单纯的姑娘,别让她卷入是非。” 杨懋在家中坐立不安,直到看到许之城到来。 “你去了哪里,我就担心你别在晕在道边上了。”杨懋拉住许之城的衣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还好,还算正常。” 许之城挥了挥手,神色凝重:“我不妨事,我只是担心会出其他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杨懋一脸疑惑。 “我也不知,只是感觉慌得很。” 杨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啊,你被打糊涂了?你可是从来也没慌过啊,我还是请个大夫来吧。” 许之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门外有人来报,说王有龄大人拜见。 王有龄面容焦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果然,我就猜到之城在这里。” “出什么事了?”许之城望向他。 “皇上不怎么早朝你们是知道的。”王有龄道,“可是不接见大臣也有段时日了。” “有多久了?” “因为平日里接见大臣也不定期,起初无人注意,直到最近边关战事有急报上来,皇上也不接见,大家才觉得不妥,问了内侍,说是皇上一个月前便觉得身子不爽利,一直卧病在床。”王有龄神态担忧,急急说了出来。 “谁都不见?”许之城问。 “谁都不见。”王有龄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对,听内侍说见过卢将军。” 许之城心中“咯噔”一下:“可知所为何事?” “不知,听说内侍也不能进去,只皇上和卢将军两人。” 许之城沉默良久,一直没有说话,王有龄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走,入宫!”许之城猛然站起身,拉着二人走出门去。 许之城已然卸任,只有王有龄和杨懋二人可以进入,不多时,二人便从宫门又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均不好看,王有龄道:“恐怕出事了。” “怎么说?”许之城心中一悬。 “皇上身边的内侍都换了,连平常给皇上瞧病的太医也换了个生面孔。”王有龄忧心忡忡。 “而且寝宫外有许多侍卫,均是生面孔,原来皇上的贴身侍卫官不知去了哪里。”杨懋也担忧道,“我等也不好问,即便这样,怕也是遭了他们怀疑了。” 三人默默地走在街道上,良久,王有龄才道:“之城兄,你还是早日回苏州吧。” 许之城不置可否,只是仰起头:“这天儿要变了。” 王有龄抖了一下:“不会吧……我们……我们……” 许之城定了定,突然道:“我要回苏州,你在京都保重。” “啊?!”王有龄惊道:“你要回苏州了?” 许之城使了个眼色给他,王有龄立刻心领神会,同时瞥见不远处阳光下有个黑影往暗处缩了缩。 “啊,也对,你也辞官这么些天了,案子啥的也不适合介入了,早些回去吧。”王有龄拍了拍许之城的肩,“羡慕你啊,可以远离朝堂。”说着又靠近他轻声嘱咐了一声,“小心。” 许之城百感交集地看了他一眼,道了句“保重”后转身走了。 第164章 许之城府上。 豆大的烛火已经燃了一晚。帽儿一边收拾一边问:“大人,要明天那么早就出门么?回老家坐着马车悠哉悠哉的多好,又不赶时间。” “赶时间。”许之城心事重重,“争分夺秒。” 帽儿摸摸头:“啊?老家也没人了啊……” “别问那么多了,跟着走就行。”许之城匆匆嘱咐了几句后,又道,“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 走在树林之中,许之城心中空空,今日不是满月,即便那石板没有被劈坏也见不到苏玥。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事,他与她的相遇相知相爱,哪怕隔了时空都不能阻断任何,可是这缘分却说断就断,他已经很久不知道苏玥过的怎么样了,原本答应她的一月之约恐怕难以实现。而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恐怕将面临一场腥风血雨,还能不能再见到她,能不能和她兑现一生之约都未可知。 夜渐深,许之城带着无限遗憾站起身来,转身向小树林外走去。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树林边缘时,破碎的石板闪烁出微弱的光亮,石板上出现了一本书,书页被风吹起,停留在一个章节的初始——《许之城传》。 天蒙蒙亮,许府门外已经停了一辆俭朴低调的马车,许之城与帽儿拉了两包行李坐上了车,一路绝尘而去。 许之城心中七上八下,京都这里他拜托给了王有龄和杨懋,让他俩时刻关注动向并尽量拖延时间。卢将军如今肯定会加快部署,京都里能够左右局面的人已经没有了,离京都最近的是驻扎在通州要塞的樊将军,樊将军为人耿直,世代为了朝廷建功立业,倘若他得知京都的局面定然会想办法挽救。 一路无事,马车行驶到了一个靠近苏州城的小镇上。帽儿看了看天色,征询道:“大人,眼看着天要黑了,我们找个客栈住下吧。” 一路都很沉默的许之城终于开了口:“好。” 二人入住客栈后,帽儿要了几个饭菜,打算早些吃完好早些休息,许之城看了看桌上的菜突然将伙计又招呼了过来:“再上五个这样的饼,哦对了,还有再上二斤牛肉。” 帽儿呆了呆,道:“大人,你平时都不吃这么多的,今儿饿狠了?” 许之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凑近道:“这是我路上带的,今天夜里,我会一个人先走,明日里你自己跟着马车回老家。” “啥?!”帽儿吃惊不已,他四下看了看,捂住嘴问道,“大人您不回去么?您要去哪里?” 许之城摇摇头:“我不想连累你,此事你别问了,倘若回到老家有人问起,你便说我路上遇到了熟人,耽搁两天便回。” “大人——”帽儿心中忐忑,“大人您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许之城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帽儿的脑袋:“放心,在家等我,过几天我就回了。”他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而是举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都凉了,快吃吧!” 帽儿不明就里,塞了口水饺在嘴里,味同嚼蜡。 二更过了快要三更,许之城换了身衣服,悄悄从客栈出来,牵了事先准备好的马上了路。 更深露重,寂静的小镇潮湿的路面只有“哒哒”的马蹄声,许之城其实心里没有底,自己与樊将军并无交集,仅凭王有龄的一纸手书,他没有把握对方会全然相信自己。可是,局面如此混乱,他又不得不冒这个险。 许之城又有些许的后悔,后悔自己在京都这段时间,完全只顾着各种案子,丝毫不懂钻营,他原本实是瞧不起钻营这档子事,可到了关键时刻,却发现自己因为缺乏人脉而寸步难行。想到这里,许之城忍不住叹了口气,在深夜里显得尤为无奈。 小镇不大,许之城拐了几个弯便出了镇,向镇外的树林行去。林中枝叶遮蔽了大片天空,越往里行光线越暗,到后来只剩极微弱的月光。许之城不敢停歇,只顾着往前急行,可座下的马却突然变得不安起来。许之城随之警觉起来,将马轻轻勒住后跳了下来。 他环伺了一番,并无发现异常,就在准备再次上马时,不远处的树梢上突然惊起几只鸟,随之而来的一只黑色的镖直扑面门。 第158章 因为有所防备,许之城险险躲过了这招,然而对方却没有因此放过他,而是从林中暗处走了出来。 “阁下终于露面了。”从对面走来的正是多宗飞蛾案的凶犯。 对方龇牙笑了一下,道:“我杀人的时候从不蒙面,因为我的目标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所以我没有必要隐藏我的样子。” “既然阁下没有隐藏模样,那么也不用隐瞒身份了吧,反正许某也没有机会说出去。”许之城问道。 对方又“呵呵”一笑:“也罢,看在许大人追踪了我这么长时间的份上,也不瞒你了。鄙人常贵,江西人士,曾在宫中做事。” “常贵?”许之城感觉有一道亮光从脑门上闪过,“贵公公?!” “怎么许大人听说过我?”常贵略有意外,“本以为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关心那么多旧事。” 许之城恰恰因为认识杨懋和王有龄,反而对宫中诸多秘辛有所耳闻。常贵是先帝时进宫的宫人,因为自小习武,很有两下拳脚功夫,于是被先帝赏识留在了身边,时日愈久越得器重,一时间风头无两。先帝的后宫佳丽三千,争风吃醋,而先帝似乎并不关心后宫闹的怎样鸡飞狗跳,于是有段时间后宫几个妃嫔斗得十分厉害,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有一次一名低阶的美人被其他妃嫔暗害,机缘巧合下被常贵救下,二人因此结识。再后来,这名美人被常贵指点之后很快获得先帝的青睐,被封为贵妃,且恩宠一生不断,这名贵妃的身后家族也连带受到重用,加上在前线立功无数,成为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权势家族之一,这个家族姓氏为卢。 再后来,常贵意外犯了错,便是卢贵妃求情保了一条命,自此出了宫,出宫之后便少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其实与我想的差不多,贵公公原来一直在为卢家做事,可谓是忠心不二。”许之城道。 “哼——”常贵有些不屑,却并没有多言。 “书院的事与你也有关,是因为卢将军曾和前皇后一家也有所勾连,所以你是顺便帮前皇后把一些人灭了口?” 常贵想了想:“哦,原来那是为了前皇后,顺手罢了,我并没有问太多,反正让我杀谁便杀谁好了。” “那么贵公公近日里为何又要以杀人来引出卢将军,是卢将军想要抛开你?”许之城说话速度不快,声音也不大,却清晰有力。 常贵的嘴角抽了抽,半晌道了句:“关你什么事?” “一辈子尽忠,帮卢家扫平各种障碍,临了却嫌弃你想要一脚蹬了你,这不是个光彩的做法。许某好奇,不知道卢将军放弃你是因为贵公公年纪大了?还是因为贵公公杀人的那个怪癖已经难以控制?”许之城仍是慢悠悠地说道。 常贵突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他靠近几步,“你都知道什么?!” 许之城镇定了一下,他只是猜测,可见常贵这副模样,恐怕自己猜测的是对的。 “贵公公近年来越发的对飞蛾塚着迷,以至于没有任务也想杀上个把人,你的这种怪癖已经逐渐脱离你自身掌控,所以卢将军担心你随意杀人迟早会暴露自己,进而暴露卢氏一家,于是想要划清界限,不再与你往来对吗?”许之城问道。 常贵面色又变了变:“你少废话!这些与你有何相干?!你还不快快来受死?” “你杀我可是最后一单生意?你杀了我后他们会不会彻底抛开你?!”许之城迅速朝后闪去,“他们其实早就想放弃你,杀我原本并不在他们的打算中,所以杀完我你便没用了,不仅如此,你杀了我以后,为了灭口可能他们会连你也杀了,你想想,你这样做值不值得?!”许之城继续后退,努力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处境。 常贵的神情显然有些动摇,握着短刀的手腕松了松。许之城瞅准空隙转身向密林深处逃去。 常贵立刻醒悟过来,提脚追了上去,许之城虽然有武功底子,可比起常贵来说还是差上了几大截,没过多久便被对方撵上,许之城勉强与其对抗了几招后便落了下风。 “你杀了我,便也到了你的死期,卢将军一定不会留你活口!”许之城大声提醒道。 “你休要蛊惑我!我无牵无挂,杀了你以后我大不了一走了之,但不杀你别说我跑不掉,也丢了我的脸面!”常贵丝毫不听许之城的话语,举起手中的短刀向他砍去。 许之城用断刃勉强接住他的招数,可是很快便气力不支,千钧一发之际,常贵身后突然遭了一记重击,常贵本能反手砍了一刀,许之城趁机便脱了身。 来人与常贵纠缠一处,但显然她并不愿恋战,虚晃一招后朝常贵撒了一把白色粉末后便向许之城奔了过来。 第165章 “大人,快走!”她拉起许之城飞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是娉婷。 是消失了许久的娉婷。 也不知二人奔逃了多久,直到树林也远远消失在身后,座下的马匹也累得跑不动半步时,许之城和娉婷才双双栽下马来。 夜还深,看不清周遭景物。许之城扶起娉婷,百感交集:“娉婷……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娉婷喘了一口气,只摇摇头,口中念叨:“是娉婷对不住大人,无脸再见大人。” “卢文馨的事我都已知晓,她没有死。”许之城道。 娉婷的眼睛有亮光闪过:“是吗?还好,还好没铸成大错……可是,还有一件事娉婷也瞒了大人,那树林中的石板也是娉婷意气之下劈坏的。” 许之城愣了愣,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一切等以后再说吧。如今有更要紧的事,那常贵恐怕还会追来,我们先赶路再说。” 他拉了拉娉婷,娉婷却没有动弹,反而渐渐向地面瘫软下去。 “娉婷你怎么了!”许之城惊呼。 娉婷惨笑了一下:“娉婷恐怕不能陪大人走下去了……”她又深深喘了一下道,“方才常贵回身砍中了我……我恐怕活不了了……” “娉婷!”许之城这才看见娉婷一只手一直捂着腹部,而那里似有血水汩汩流出。 “不行,前面离镇上不远了,我带你去看大夫!”许之城说着就要扶娉婷上马。 娉婷却将他的手挡开:“大人,别费心思在我身上了,娉婷做了那么多错事,这些只是应得的惩罚……还望大人日后保重,也算不辜负娉婷今日救你一场……”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最后竟喷出一口鲜血来,渐渐没了声息。 许之城心中大恸,娉婷,自小跟在自己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纵使她一时迷了心窍做了错事,可他如何也没法从内心里责怪她,如今她为了救自己丢了性命,而他甚至什么都做不了。 许之城忍着难过将娉婷的尸身临时放在草丛中掩上,重新翻身上马向远处行去。 到达通州城外时天还未亮,许之城丝毫不敢耽搁,将名帖交递给了城门兵士,兵士看了看名帖,有些意外:“可是大理寺的许大人?” 许之城一揖:“如今已不是了,事关紧急,还请让在下尽快进城面见樊将军。” 守门的兵士将名帖还给许之城,道:“许大人的名望天下皆知,既是有要事,便请进城吧。” 许之城感激不尽,一路畅通来到樊将军府前。虽时日尚早,管事的并无任何耽搁之举,取了王有龄写的信笺和信物便入内禀报去了。 少顷,樊将军便匆匆亲自迎了出来。 许之城连忙一揖,他第一次见樊将军,只觉得此人面容坚毅,行走如风,正气扑面。 “许大人。”樊将军边走边拱了拱手。 “樊将军说笑了,在下早不在朝中当值。”许之城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在下不能坐视,所以思来想去只得来打扰将军。” 樊将军神色凝重,轻声道:“请里边说话。” 二人坐定,樊将军便将王有龄的信笺取了出来:“王大人在信中并未说的很明白,但我能从中看出是宫里出了事,且是不小的事?” 许之城点点头:“恐怕是宫变。” 许之城声音不大,可这几个字却像是惊雷炸响,樊将军立刻站了起来:“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胡说。” “绝非空穴来风,且在下这一路行来已被卢将军的杀手盯上,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宫中侍卫也全换了生面孔,皇上根本见不着面。”许之城担忧道,“只怕皇上已被挟持。” “你们怀疑卢将军?”樊将军撇了撇嘴,“就知道姓卢的有问题,可我没想到他居然敢反了!” “如今只有您才能扳回这个局面了。”许之城急道,“事不宜迟,樊将军打算何时出发进京?” 樊将军犹豫起来:“无诏进京,还是带兵,这……这如何使得?” “樊将军这是救驾,不可以平日之矩,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许之城期期而叙。 樊将军略略思忖了一番,道:“许大人大仁大义,本将军一生戎马,自不会坐视不理,此时恐怕已惊动了京都那边,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许之城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樊将军一揖到底:“多谢樊将军!” 第159章 考虑到京都情况不明,樊将军带了几千兵士向京都进发,通州留了副将带领剩余兵士继续驻守。一路马不停蹄,三日后便到了京都神策门外。 正是入夜时分,城门紧闭。城门上巡守的士兵们见到这阵仗不由高度警觉起来,连忙请了守城校尉来。 那校尉往下看了一眼,朗声问道:“城下何人?深夜带兵到此是何用意?” 樊将军抬头看了看:“果然是换了人,你是卢将军手下的吧?看着有点儿印象,不过不认得。” 校尉道:“在下姓张,不知阁下是谁?” 樊将军失笑:“这么大的旌旗,张校尉不会没有看见吧?” 那张校尉正了正神色,道:“呵!在下只知道驻守通州的樊将军,可樊将军对我朝忠心不二,绝不可能不顾要塞安危,无诏带兵进京,意图谋反!” “你小子说谁谋反?!”樊将军怒道,“果然是恶人先告状,你让那姓卢的来见本将军!他要是有种就不要做缩头乌龟!” 张校尉只道:“城下小贼休要聒噪,你既不能证明自己是谁,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否则休怪本校尉不客气!”说罢竟打算拂袖而去。 许之城却叫住了他:“张校尉,你入职不久见识浅薄,不认得樊将军也罢了,可在下许之城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你不会还不认得吧?” 张校尉朝下看了看,笑道:“你一介布衣也妄想随意攀附朝廷官员?不认得。” 不待许之城回话,樊将军已怒道:“无知小儿,你可知你拦不住本将军?” “难不成阁下想要带兵造反?!”张校尉似笑非笑。 许之城急忙拦住樊将军:“将军不可急躁,此人正是故意激将,我们不可着了他的道。”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你说该怎么办?!”樊将军急道。 许之城思忖片刻:“且等天明看看,此刻不知城中情况,贸然举动恐被他人拿下把柄,反倒被动。” “也好。我此前已放了手下去探虚实,想必不久也会传来消息。”樊将军道,“如此,我们便等一等。” 然而,尚未等到天明,张校尉便又重新出现在城楼之上,朝下喊话道:“樊将军,我家将军有请,请上来一叙。” 许之城正欲同去,却被张校尉拦了一道:“许……许公子不在邀请之列。” 许之城颇为担忧地看向樊将军,樊将军点了点头:“不用担心,他既然肯和我谈,便不会有所大动作。” 许之城忐忑,却也只得任由樊将军前去。樊将军跟随张校尉走上城楼,见卢将军独自一人摆了一席茶具自斟自饮。 见樊将军出现,卢将军向对面的座位比了个请,道:“樊将军深夜回京,是我的这个下属没有眼力劲儿,怠慢了将军。” 樊将军“哼”了一声,自顾自坐了下来。 “樊兄一路劳顿,喝杯茶歇一歇。”卢将军状似殷勤地沏上了茶。 “咱们废话少说,我要见皇上!”樊将军不耐烦道。 卢将军的嘴脸露出一丝笑意:“皇上龙体不适,不便见人。” “是不便见我们吧。”樊将军怒道,“咱们不要拐弯抹角了,你说,你把皇上怎么样了?” “樊将军说笑了。”卢将军收了笑意,“樊将军无诏深夜进宫,还带了兵,我按律不放将军入城,怎么现在反倒说起我来了?” “你不用砌词狡辩,快带本将军面见圣上,若是圣上无事,我自会自行请罪。”樊将军坚持道。 卢将军自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道:“想见圣上,自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樊将军快要失去耐心,“你少跟我绕来绕去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稍安勿躁。”卢将军道,“将军长年驻守要塞,与家人聚少离多,难得有机会进京一趟,我前两日便自作主张从乡下将樊将军的妻儿接到了自己府上,将军见圣上之前不妨先见见他们?” “你!”樊将军拍案而起,“你敢!你居然敢!” 卢将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樊兄为何如此激动?放心,你的家人好吃好喝的在我府里,绝没有受到半点亏待。” 樊将军忍了忍重新坐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卢将军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又将茶壶放小炉上温了温,反问道:“樊兄近年都在外驻守,可知朝堂内的情形?” 樊将军“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内臣!” “皇上多年都不上朝,起初还会偶尔召见一些臣子,了解些局势,可近年却逐渐疏离政事,一心想要修仙,平日里见的除了内侍外,便是不知哪里找来的修道炼丹的江湖术士。”卢将军道,“即便边关战事吃紧,皇上也是漠不关心。” 第166章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倘若不信,樊兄尽可以去查验,卢某绝不敢有半句不实之言。” “所以呢?”樊将军一脸怒容,“所以你便想造反?!” “啧啧啧啧……”卢将军做出安抚的手势,“为了国祚,怎能叫做造反,樊将军生性豁达,通情达理,别被许之城那个顽固给蛊惑了。” “许大人磊落光明,一心为公,我自是信他,而你……早在很多年前便有不臣之心了吧?” “不错,许之城确实忠心不二,可在这样腐朽不堪的朝堂之下,他最终得到了什么?而在朝堂上安安稳稳待到现在的是谁?是周光明那样胆小怕事不干实事的人。如今的朝堂,大多数人都在混日子,少数有些抱负想做事的人不是被排挤就是被忽视,你看着似乎表面一切平静,实际早就摇摇欲坠顷刻间便会崩塌,难道这就是樊将军你想看到的么?”卢将军越说越激动,“我其实从心底佩服许之城,可他与我并非一路人,倘若他不是这么死脑筋,或许我能和他成为朋友。” 樊将军沉默不语,他虽远在通州,但朝堂上的事并非完全不知,自己近年的上书也屡屡石沉大海,他不是没有叹过没有怨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极端的方式改变这一切,也许,与他一样的人有很多,大家视而不见心存侥幸,冷眼等着多年建起的广厦一夕崩塌。 “我……还是要见圣上。”樊将军思忖良久后道。 “好。”卢将军这一次并未拒绝,“樊兄想亲眼所见我不会阻拦,天亮之后便带你进宫。不过……许大人不可一起同去。” 深宫内苑。 樊将军被一路引着直入皇帝寝宫之外。内侍果然换了新面孔,樊将军心中疑窦丛生,缓缓跟在后面入了内。 寝宫内,皇帝并未卧病在床,而是穿着一身道服,坐在丹炉边念念有词。 “朕不是说不许任何人打扰的么?”皇帝有些不悦。 内侍道:“回皇上,是樊将军求见。”末了又补充道,“是卢将军带过来的。” 皇帝显得颇为无奈,摆了摆手道:“罢了。” 樊将军上前行礼后,试探问道:“臣听闻皇上龙体不适,一时心急便……便进宫来看望,还望皇上赎罪。” “无碍。”皇帝连头也没回,“朕前两日确有些虚弱,不过吃了刚刚炼的丹药,已经好多了。哎对了,樊将军年岁也大了,朕赐你一颗,服用过后可强身健体。” 樊将军一愣,不知自己该不该接下丹药。皇帝见没有声响,便回过头来,生疑地指向樊将军:“怎么,朕赐的东西不要?” 樊将军抬头看去,不由浑身一颤,那伸过来的手指已生了长长的指甲,而面前的那张脸也早不似皇帝原先的脸,变的双目凹陷,印堂青紫,满面沟壑。 “皇……皇上!”樊将军惊心不已。 “朕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朕与之前大不同了?”皇帝笑了笑,“自然,你们这些凡人不会看透的,朕再修上几个月便能位列仙班了。” “皇上!”樊将军一叩到底,“皇上可知外面的局势?可知北方的大旱?可知南方的水患?又可知边关的战势?” 皇帝“嗤”道:“这些个凡间的事都是自寻烦恼,由它们去吧,所有的事自有天定。” “可那些百姓……”樊将军道。 “都说了,各人自有天命,不用再说!”皇帝不耐烦起来,“如无事便下去吧,朕还要修炼。” “皇上!”樊将军急道,“请皇上恢复早朝,恢复接见朝臣,皇上不可忘了您的江山您的子民啊!” 皇帝怒极,伸手扫下矮几上的茶盏:“樊将军,你是要造反吗?朕已经没有追究你无诏进京了,你还要怎样,逼朕?!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的不好,那是不是你想来做啊?!” 樊将军再次扑倒在地,不敢再说一句。 看着铁青着脸的樊将军走出,卢将军迎了上去:“怎么样?我没有打诳语吧?” 樊将军沉默良久,道了句:“我想去看看我的家人。” 卢将军点点头:“我已经将他们接进了宫,正在后面坐着,也免得你来回奔波。” 樊将军没说话,闷着头由内侍领着去了。 一见到屋内坐的家人,樊将军快步走了过去:“怎么样?你们没事吧?没人为难你们吧?” “老樊!”将军夫人与樊将军是少年时期便相伴的患难夫妻,几十年来感情甚笃,见面便免不了激动开心,“说是你回来了,我还不信。” 樊将军将她和几名子女拥入怀中:“还好,你们都没事。” 樊夫人诧异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些天卢将军一家将我们照顾得很好。” 樊将军不做声,半晌道:“你们跟我走。” “怎么了?”樊夫人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160章 许之城在城外等得焦心,直到校尉重又出现在城墙:“许大人,卢将军有请!” 许之城没有多想,急忙跟着上了城楼:“卢将军呢?” 校尉笑了笑:“卢将军还未赶回来,许大人稍安勿躁,还请等上一等。” 许之城灵台清明,觉察出些许不对劲,转身就要下城墙,却有两名兵士拦在了自己面前。 “哟!喊你一声许大人便以为自己还是在朝官员了?不去老老实实做一介庶民,却要来趟这淌浑水。”校尉嘲讽道,“许大人还是跟在下去喝一杯茶,耐心等等吧。” 许之城无奈,只得心事重重地跟了过去。屋内清静俭朴,一盅熏香刚刚点上,一只小炉上温着水,“笃笃”地冒着热气。有兵士为许之城倒了杯茶,校尉指了指茶水,道:“许大人奔波劳累,想必渴了吧?喝茶喝茶,别客气。” 许之城未加理会,也没有动茶水。 校尉嗤笑道:“许大人是怕茶水有毒?也罢,那许大人自便,在下就不奉陪了。”说罢校尉便走了出去。 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卢将军仍未出现,而许之城却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重,他支撑着想要站起身,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大狱里。 周围潮湿黑暗,许之城仔细辨了辨,像是刑部大牢。许之城想要站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招,问题并非出在茶水里,而是房内的熏香。许之城有些懊恼,又觉得无助,他感到自己不仅跌入了一个阴谋,更是跌入了无尽深渊。 牢门外出现了一点亮光,愈来愈近,待看清时许之城轻叹了一口气:“卢将军,你是真费心了。” 卢将军将牢门打开,对着他笑起来:“许大人,还是叫你一声许大人吧,倘若你不那么执拗,不那么较真,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道不同,不相为谋。”许之城道,“卢将军这是要公开谋反了是吧?” “谋反?”卢将军突然取出一张状纸来,“谋反的不是我,是你,你看,这里还有你认罪画的押。” 许之城失笑:“落在你们手上,还不是随便你们怎么说?” 卢将军收起状纸,凑近许之城道:“许大人,本将军一直认为你是个识时务的人,却不想你竟比许多人都顽固不化,你是个人才,为何偏要钻了牛角尖,不如你再考虑一下,我俩携手,定能将这天下变得更好。” 许之城苦笑一下:“倘若我不应你,你打算怎样?” “谋反罪……”卢将军顿了顿,“斩立决吧。本将军记得你是要回苏州老家的,虽然你老家已经没人了,但我似乎听说你有一个红颜知己,是在苏州等你吗?” 苏玥出了一身冷汗,这几个晚上她都睡得极不安稳,她总觉得出了什么事,可却完全没有头绪。她从床边站起,拧开台灯,再次打开了《许之城传》的最后几页,可那里仍然只是停留在“神策门之变”的初始,没有任何发展下去的情节。 苏玥合上书本,有一丝难言的惆怅,她有些疲惫地靠在座椅后背上,眼光却突然定住了。 她看见落在地面的影子除了自己的外,还有另一个人的。苏玥整个人顿时如同凝固一般,她想要挪动一下却丝毫没有力气,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谁?”苏玥的手触碰到桌子边缘的水果刀,她顺势将刀藏入了袖中。 在她回头的同时,那个黑影站到了明处。 “玥玥。”他的声音沙哑,漂浮,透着一丝寒意与阴森。 是方一楠。 “怎么是你?!”苏玥快速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你怎么会在我家里?” “玥玥,我好想你。”方一楠向她伸出手来,“我每天不见到你就感到活不下去。” “方一楠你不要过来!”苏玥惊恐与意外交织在一起,“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我想你想的发疯!”方一楠的表情扭曲,“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嘛?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你上班的时候要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下班也不让我送你回家,我不放心啊,我只好天天跟着你……” 第167章 “原来是你……”苏玥恍然,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王一跟着自己,却没想到日日阴魂不散的竟然是方一楠。 苏玥一个晃神,方一楠已来到面前,他捏住苏玥的肩膀:“玥玥,我喜欢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苏玥挣扎了下没有挣脱开,不由呼痛:“你先放手,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行么?” “商量?你要和我商量什么?”方一楠愣了一下,“商量怎么和我在一起?” 苏玥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是啊,太意外了,我觉得有点儿突然。” “啊……是这样嘛?”方一楠的手松了松,苏玥趁机猛然冲了出去,并顺手拿过桌面的手机来。 许子岸的电话设置了快捷键,苏玥迅速拨通了他的电话。与此同时,方一楠察觉到自己受了骗,气急败坏地反扑过来,一把打掉了苏玥手中的手机。 “又是他!”方一楠注意到屏幕上的名字,更加怒火攻心,“是不是因为他你才不接受我的?他有什么好?他哪点比我好?!” 苏玥被他吼的脑壳发疼,看着他越来越狂躁的模样,心中的恐惧也更甚之前。方一楠再次向苏玥冲了过来,苏玥转身打算夺门而出,却不料在门口便被方一楠再次抓住,情急之下,苏玥摸到了袖中的水果刀,她拼了力气向方一楠猛的扎去,方一楠手臂本能格挡中了一刀,气急败坏下一拳向苏玥击去,苏玥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已经是后半夜,许子岸刚刚执行完任务,便听到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一看,发现是苏玥的号码,这么晚苏玥还给自己打电话,莫非是有什么急事?许子岸不假思索地便回拨了过去,可对方却一直没有接听。 许子岸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没有犹豫,骑上摩托径直向苏玥的住处飞奔而去。 苏玥家的院门开着,房门也开着,客厅内桌椅倾倒,杂乱无章。 到处都见不到苏玥的人。 许子岸在一瞬间大脑空白,苏玥出事了。现场有滴落的血迹,但是血量不多,从客厅的门口延续到院中便消失了。村口的监控看到了真相,凌晨2点至3点之间,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背着一个人从村中走出,一直走出两条土街,直到消失在监控中。 “这个男人身形有点儿眼熟。”许子岸道,“好像是……是方一楠!” 方一楠诊所的前台护士一脸茫然:“方大夫今天是没来,不过他以前也不是天天来的啊。” “给他打电话!”许子岸道,“方一楠涉嫌一起绑架案。” 护士吓了一跳,急忙拨了电话出去:“关……关机了。” 许子岸猛地捶了一下桌面回头问道:“监控查的怎样了?方一楠私家车的轨迹怎样?” “昨晚方一楠的私家车确实往村子的方向去了,不过停的比较远,凌晨时分他出现在车旁,但是并未上车,时间吻合,没有戴帽子,身上也没有背着人。” 许子岸脑袋“嗡”了一下:“他一个人?” 对方点了点头肯定道:“对,就一个人。” 许子岸知道村里有一个水库,倘若苏玥没有出村,会不会……想到这里,许子岸再也无法冷静,骑上车向水库的方向疾驰而去。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时,直行的许子岸没有来及避开右拐的车辆,眼看就要擦上…… 牢门再次打开,此次进来的是牢头,他看了一眼许之城不由叹气道“许大人,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人……” 他边说边将饭菜摆好,继续道:“可是并不是好人就一定有好报的……” 许之城瞧着眼前的饭菜道:“有酒有肉,看来这是最后一顿?” 牢头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许之城苦笑了一下:“这么快,真是迫不及待。”他低头顿了顿,又问道,“你知道卢将军的妹妹卢小姐如今可好?” 牢头摇摇头:“蒙许大人挂念,卢小姐据说被将军关在家中,不得外出,不过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是将军的妹妹。” 许之城“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烦劳您帮忙跑一趟,将此书信交予王有龄王大人,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只是倘若不交代,便心中不安。” 牢头郑重接过信来:“许大人放心,这点小事在下一定办妥。” 一个时辰后,牢头带了几个衙役再次来到狱中,此次便是将许之城带去行刑,许之城将衣衫整了整,朝牢头谦谦一笑,仿佛只是出门随意地逛上一逛。 王有龄和杨懋早已等在刑场,见许之城甫一出现,杨懋先忍不住哽咽出声:“许兄许兄!我救不了你啊!” 许之城朝他放松地笑了笑:“以后好好当差,做个好官。” 王有龄也凑近了些:“你交待的事就放心吧。” 许之城感激地冲他点点头,眼中的不舍却不小心流露了出来,让王有龄唏嘘不已,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正前方,卢将军正襟危坐,今天的行刑官由他亲执,他望了一眼下方的许之城,道:“倘若你现在反悔,尚且还有一丝机会。” 许之城抬头,坦然笑道:“许某上对得起天地国家,下对得起京都百姓,有何要悔?为何要悔?” 卢将军变了脸色,站起身不悦道:“冥顽不灵!懒得与你啰嗦,行刑!” 刽子手犹豫道:“禀将军,时辰尚且还差一点。” “没看见起风了吗?马上就要下雨了,早一点有何不可!”卢将军没好气地说道。 行刑是大事,尤其对于行刑之人更是看重,刽子手一时之间没了主意,正为难间,突然刮过一阵大风,将行刑台不远处插着一杆旗帜硬生生给吹倒了。 第161章 许子岸眼看着就要撞上右拐的车辆,急忙一个急转,摩托车险险避开了车辆,却嗑在了路牙上,整个人也随之弹了出去。 私家车上的人心惊胆战地下了车上前查看:“小兄弟你要不要紧?” 许子岸尝试动了动,感觉只是擦伤了几处,便摆了摆手:“没事,你们走吧。”只因心中记挂着苏玥,不等对方反应,他翻身重新上了摩托向水库驶去。 水库之处却没有任何异常,许子岸沿着岸边仔细查看,也无可疑的地方。许子岸正焦急间,电话响了起来,队里的同事道:“许哥,发现方一楠的车了,正在向城外逃窜,我们已经设卡拦截!” 原来方一楠徒步离开村庄后并未立刻驾驶他的私家车离开,直到现在才有了动静,好在警方一直密切监控,才没有漏了踪迹。 警方一路追踪方一楠的车,一直到了城东的卡口处方才拦截住,然而车上惊魂未定的司机却不是方一楠。 “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司机茫然而紧张,“我就是个代驾,他给我加了钱,让我把车开到东郊小镇。” 警察拿出方一楠的照片:“是这个人么?” 司机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当时也很奇怪,他把车给我开,自己却走了,只说让我以最快的速度开走。” 当许子岸了解到这个情况后,立刻明白这是方一楠设的一个局,目的是把大片警力引开,而他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个时间差里做他想要做的事。 对,时间差。 说明时间紧迫,方一楠赶着时间要做某事,可方一楠现在哪里?许子岸一筹莫展之际接到了队里的电话,电话中说一个疑似方一楠的人出现了,但是在村口的监控中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 方一楠居然又回了村子?许子岸灵光一闪,那么也就是说,苏玥很可能是被方一楠藏在了村中的某个角落。 想到这里,许子岸飞身上车,向着村子的方向快速驶去。村中错落居住着几十户人家,基本都聚集在东南面,正北有一个旧仓库,西北有一个废弃的纺织厂,旧仓库虽然没有什么东西储存,但是大门平常是锁住的,隔三岔五会有人来查看。纺织厂则不一样,已经荒废三年,只在半年前有个摄制组来取过景,再之后便又没人关注了。 苏玥租住的屋子恰巧在村中住户中靠西北方向,从她家中将她带出到纺织厂,一路上碰到人的几率并不高,所以,纺织厂应该是最可能藏匿的地方。 纺织厂门外荒草丛生,在靠近墙边的地方草丛有新近踩踏的痕迹。许子岸从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过,他觉得自己在靠近一种未知,而这种未知的真相很可能会给他带来致命的打击。 纺织厂占地面积不小,废弃的车间有上下两层,车间后面还有食堂和一排宿舍。车间已经基本搬空,有些生锈的机器零落在角落,一眼望去,没有什么特别。许子岸正在四处仔细查看,突然听到后面宿舍区传来一声尖叫。 行刑场上最忌讳各种临时意外的情况,总觉得不太吉利,如今时辰未到,旗杆先倒了,让在场的人都暗吸了一口凉气。 卢将军站起身,有些怒气:“都在等什么?行刑!” 第168章 刽子手不敢再耽搁,举起刀来准备手起刀落,突然耳边一阵劲风吹过,一支羽翎箭正射中在刀柄上,与之同时而来的是一队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马队,径直冲入了法场。 所有人都蒙面护甲,为首的人身材瘦小,但是功夫不容小觑,她径直向行刑台而来,一把捞起许之城置于马背上后便向外冲去,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多余动作,目的明确,干净利落。 显然,这是一场计划周密的法场劫持,法场上的兵士酣战间不忘架起弓箭,打算将快要跑出去的人给射成筛子。不料,卢将军却在此刻大喊了一声“停!”只是一瞬间的事,为首的人已带着许之城驰出了视野范围。 一路居然畅通无阻,一直疾驰到城郊山上。 马背上的人将蒙面扯掉,轻唤一声:“之城哥哥。” 他早该料到是她,不由感慨万千:“你不该为我冒这样的险。” 卢文馨强忍住眼眶中的泪,长舒了一口气:“我就怕来不及,现在好了,看见你平安无事就好了。”她又挤出笑容来,“你不用担心我,我大哥不会把我怎样的,至于其他,那更不用担心,我对外已是一个已死之人,没人会联想到是我救了你。” 许之城伸出手抚了抚她被风吹散的发,道:“我欠你的,如何还得清?” 卢文馨摇摇头:“我救你,又不是为了让你还人情,之城哥哥,你快走吧。”她塞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几件衣物,还有些银两,应该可以对付一阵子。至于……你是找你心中的那位姑娘,还是回老家或是去哪里,我都不能再关注了……” 她落寞得很,却极力忍住,全无劫法场时的飒爽:“我只盼着倘若有来生,可以和你再次相遇,而你能够认得出我,我便满足了。” 许之城握了握她的手:“大恩不言谢,我走了,你保重。” 卢文馨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之城哥哥,后会无期。” 许之城背起包袱,独自顺着山间小道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许子岸认得尖叫声是苏玥的,他几乎是同时冲向了宿舍区。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许子岸想都没想便向二楼跑去,走廊尽头一间房开着门,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苏玥果然在里面,被绳索缚住的她显得很虚弱,看到许子岸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的恐惧:“不要过来,你快走!” 许子岸顿在原地,他在同时发现缚住苏玥的椅子上有一个定时装置,他曾经学过防爆,知道这个装置只能硬拆,因为人只要离开座位,重量一轻装置也会自动引爆。 时间只剩十五分钟。 许子岸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轻声对苏玥说:“已经通知了其他警员,专业拆弹的同事可能来不及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不过我也懂拆弹,你相信我么?” 苏玥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你走吧,方一楠没有其他诉求,他就是要和我死在一起,你不要冒这个险。” 许子岸笑了笑,伸手抚了下苏玥的头发:“别那么悲观,我一定会让你安然无恙的,你现在放松呼吸,不要乱动,我要开始拆弹了。” 他的声音沉稳温柔,仿佛在说一件家常的事,让苏玥莫名地安心。 许子岸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平静,装置虽然不复杂,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他没有十足把握,他告诫自己必须沉下心来,摈弃所有杂念,他一定要带苏玥安然出去。 幸运的是,许子岸在高度紧张下顺利地将拆弹的步骤逐一进展下去,就在离引爆不足两分钟时,苏玥却突然开始不安起来,她指着许子岸身后喊道:“小心!是方一楠!” 话音未落,许子岸后脑勺已被重物击中,许子岸眼前一花,他本能地捂了下后脑,手上顿时沾上了鲜血。 “不要做梦了,你们不可能离开这里的!”方一楠的脸色发灰,嘴角却裂开一个畸形的笑。 许子岸没有理他,时间只剩下三十秒,他必须撑住,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剪掉最后一根线。 见到许子岸重新回到苏玥身边,方一楠显然被激怒了,他再次举起重物向许子岸头部,肩背砸去…… 血从许子岸的额头流下,许子岸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剪断了最后一根线,他朝苏玥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好了,你安全了。” 不等苏玥反应,他猛然站起回身将方一楠一个背摔,正准备将方一楠拷住时,方一楠却大笑起来:“我都说了,你们跑不掉的,你以为就一个炸弹么?” 他突然掀开衣服,许子岸赫然发现他的腰间竟还绑了一个定时装置,而上面显示的时间离爆炸已不到十秒! 来不及了!许子岸脑袋“嗡”了一下,他抛开方一楠,转身拉起苏玥径直跑到窗口:“敢不敢和我一起跳?我会护着你。” 苏玥想也没想就冲他点了头,与此同时,许子岸抱住苏玥从二楼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方一楠身上的炸弹引爆。 苏玥是在第二天醒来的,她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在触地的时候小腿有擦伤而已。但是许子岸却没这么幸运,苏玥被告知许子岸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头部受创严重,一直没有醒,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方一楠在爆炸中当场丧生,警方来问了苏玥几个问题后又告知她租住的房子失了火,疑似方一楠纵火导致,屋内的东西大部被焚毁,尤其是书籍。 苏玥心中一凉,那本《许之城传》就放在书桌最上层,看来是难逃一劫,她恐怕从此便失去了许之城的消息,就仿佛他从没来过一样。 苏玥主动承担起照顾许子岸的任务,一周下来许子岸眼见着胖了一圈,人却仍然没有要醒的迹象。许子岸单位里的同事来给苏玥替班,好让苏玥回去休整一下,顺便替换些衣物和日常用品。 苏玥甫一走出医院来到大路上,竟感到有些晕眩,路边有人在发传单,顺手便塞给了苏玥一张。她低头看去,竟是之前博物馆的宣传单页,道是有新的藏品入了馆。 鬼使神差的,苏玥随着人群走进了博物馆。有一个陌生脸孔的讲解员在给一队参观的人做讲解,苏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大家过来这边,这幅画像是历史上著名的神探许之城,关于他的传说一直很多,正史上说到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获罪处死,可也有一种说法说是他并没有死,有说去了苏州,有说去了漠北,还有说去了南海。”讲解员将大家引至一处橱窗前,道:“考古时在一处墓葬中发掘出疑似许之城的棺椁和遗物,如果确系他的墓,那么他的离世年龄并非是二十多岁,而是六十二岁。”讲解员顿了顿,“不过考古学家们对此墓葬存疑,怀疑曾有后人进入过,虽然没有找到盗洞,却在遗物中找到了疑似现代的东西。” 苏玥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赫然看见橱窗内放置了一张损毁大半的照片,那正是许之城来到这个世界与她一同出去拍的照片。苏玥愣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 “是的,你们没有看错,这的确是一张照片。”讲解员道,“所以对于这个墓葬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说这不是古代的墓,墓里不是许之城,也有人说墓里是他,他可以在古代和现代之间穿越。”讲解员笑道,“这样物品虽然比较奇怪,其他物品倒是符合许之城的身份和年代的,他在离世之前曾写了一封手书,虽然残缺不全,但仍是可以读出大意。这封手书是写给一位女子的,许之城一生未娶,想必便是为了这名女子。” 那封手书的大意是:虽再无可能与你见面,亦再无可能履行当初的承诺,却仍是将你当作吾妻,此生是,来生亦是,无论是河流山川,抑或时空阻隔,吾都会再寻到你,你赠予吾的玉佩将会是你我相认之物…… 讲解员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唏嘘起来:“这封手书写的十分浪漫,可是哪里有什么转世之说呢,只能是许之城的一个美好愿望罢了。不过有一件事也是巧合,许之城的随身物品确实没有见到他所说的那块玉佩,至于玉佩最终去了哪里我们不得而知。” 苏玥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恍惚间回到家后的苏玥刚换了件衣服,便收到许子岸同事发来的微信,微信的语气似乎很急迫,让她赶紧回到医院。 苏玥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她来不及想太多,慌忙叫了辆车就往医院赶。 甫一推门,正见到许子岸背对着她在换上衣,愣神之间,许子岸回过头来,气氛竟不由有些尴尬。 “我……我……”许子岸语无伦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醒啦!”苏玥道,她上前几步,本想再追问两句,目光却定在许子岸胸前戴着的玉佩上。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我的身体状况?”许子岸手握住玉佩,一脸委屈,“我可是豁出命来救你的。” 苏玥压制了一下内心的波动,哑着声音道:“对不起啊,我刚才一时……” 第169章 “没关系,和你开玩笑的。”许子岸笑起来,声音异常温柔,“我都听他们说了,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我。” 他走过来握苏玥的手:“我怎么觉得这次受伤挺值得的。” “别瞎说。”苏玥的脸白白的,“再也不要出这样危险的事才好。” “那你要不要考虑怎么报答我?”许子岸眨眨眼,坏笑道,“古时候都时兴以身相许什么的……” 门外进来个护士,冲里面喊道:“许子岸,准备好没有,该去做检查了!” 许子岸急忙套好衣服,匆匆冲着苏玥道:“你等我,我马上回来啊!” 他几步跑到门口,又回头冲苏玥道:“哦,你刚才问的那个玉佩,是我自出生就有了的!” 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苏玥愣在原地动也动不得。许子岸笑起来,干净明朗的脸:“玥玥,等我出院后,你就以身相许好不好?” 好像是前世的什么承诺,在此时此刻终于尘埃落定,苏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云淡风轻的男子,穿过千山万水,时隔千年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