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心》 第1章 《龙与心》作者:给大家讲一下事情的经过【完结】 简介: 巨龙离开十八年后的世界,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却涌动着凶猛的巨浪——最后的精灵王遁世,偶然现世就会犯下血腥的屠杀;人类的两大王国分居大陆东西两端,角力越发频繁,逐步将世界拖向战争的深渊;北方草原的尽头,矮人的帝国也在蠢蠢欲动,欲再一次掀起灭世的烈焰…… 在纷乱的帷幕下,两个身影依偎前行:为解开妹妹身上“时间紊乱”的诅咒,苍穹佣兵团的… 巨龙离开十八年后的世界,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却涌动着凶猛的巨浪——最后的精灵王遁世,偶然现世就会犯下血腥的屠杀;人类的两大王国分居大陆东西两端,角力越发频繁,逐步将世界拖向战争的深渊;北方草原的尽头,矮人的帝国也在蠢蠢欲动,欲再一次掀起灭世的烈焰…… 在纷乱的帷幕下,两个身影依偎前行:为解开妹妹身上“时间紊乱”的诅咒,苍穹佣兵团的幸存者兄妹伊伦斯图尔特与伊缀尔露恩,已在大陆上飘零三年。一道霹雳却陡然而至:在深湖中沉寂数百年之久的月齿塔横空出世,只活在故纸堆中的“第一学者”现身,向兄妹二人和世界宣告:一场伟大冒险即将展开! 若要解除诅咒,需得巨龙之心;若要巨龙之心,唯有前往众神沦亡之地! 第1章 序 “世间之高塔,无处不因祂而崩塌;你所见之诸人,皆必有一死。” ---无名氏预言 “尤尔曼四十二年——敬我伟大的帝国之父、吾皇尤尔曼,愿他的荣光普照世界、万世长存——夏月三日,距离我们离开鹰脊关最前沿的卡洛哨站已过七日,我们已经深入阿尔纳草原的南部,预计还有三日就要接近翠蛇古道。一路向北,太阳已经落下,须臾间天空便被染成深紫色,片刻工夫又变得漆黑一片,唯忒西亚的明灯在苍穹的中央闪耀……预计我们还要在草原上跋涉十日,方能到达建于群山深处的刚多林。尽管能与潘因坦斯殿下——愿吾皇的荣光庇护他——一路同行是无上的荣耀,但我的思绪仍不时飞回我家乡那明亮快乐的夏夜,我注定要有许多日不能享受法丝洛清甜的夏日红美酒……” 韦尔文士停止手中的书写,用炭笔的一端轻轻敲了敲脑门,在额头上留下了一点墨黑色的印记。如何抒发自己的思乡之情又不会让人怀疑他心生软弱,这二者之间如何兼顾平衡,一直是他这几日书写记录的一大难题,帝国的子民可不需要软弱。片刻后,他终于斟酌好词句,正要落笔,但他手中的笔尖刚一接触到纸面,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车厢内所有的东西都猛地一颤,“噗啦”一声,白纸被他的笔尖戳出一个不小的大洞。 “混账,该让奥克杀了你们全家……”韦尔文士放声咒骂道。颠簸之后,马车又继续在草原上平稳地前行,他拿起白纸放在在面前端详,车厢内油灯的光亮自那纸上的孔洞中投射进来,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光斑。韦尔文士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纸揉成一团,塞进油灯燃烧的火焰中。 “只不过戳了一个洞,也不用全部烧毁重写吧?”坐在车厢另一头的盖伦斯图尔特军士带着浅浅的笑意问。 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脸庞棱角分明,瘦得像一把尖刀。他腰间的短剑一尺来长,剑柄的裹布肮脏,沾着星点血迹。韦尔学士看着燃烧的白纸在油灯的灯匣中挣扎、蜷缩、直到化为灰烬,他一抬头,正对上盖伦乌云一般的灰色眸子。 “所有的随军笔记最后都需要上交至军务处,每一份军务处的长官都会亲自审验,甚至可能会呈给殿下过目,作为吾皇钦点的随军记录文士,避免将残次品呈现在皇储殿下的眼前,应该是每一位帝国子民应有的素养。”面对军士的提问,韦尔文士抿紧嘴唇,强行遏制住心中的怒火。比起每天笔缀不停的他,在这趟旅途中盖伦明显要更为轻松。此刻,他一只脚随意地搭在椅子上,嘴上叼着一根甘草,淡黄色的叶子在他的唇齿间跟着马车上下晃动,每一次起伏,韦尔心中的怒火就更盛一成:他不喜欢他略显轻浮的语调,不喜欢他不以为然的笑脸,更不喜欢刚才那个过于愚蠢的问题——作为帝国的子民,难道不应该时刻将对帝国皇储的崇敬放在心中吗? 他瞧不起面前这个精瘦的青年军士,难掩对他的鄙夷,即便对方是他这一路的贴身护卫——此行随军前往刚多林的三十名文士,每一位都配有一名贴身护卫,专职负责保卫他们的安全。他并不怀疑盖伦的能力,盖伦出身北方辖省边境军的游隼团,戍卫着帝国北方蓝鹰山脉下漫长的边境线,常年与恶心的奥克以及各种各样亵渎众神的怪物厮杀。初次见面,盖伦那一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差点就令他吐了出来。身为守卫帝国的利剑,又是朝夕相处的同伴,韦尔深知他本应和盖伦搞好关系,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好吧,你们这些玩笔的,总是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考虑。”盖伦听完他的解释,只是嘴巴一撇,轻轻耸了耸肩,再无其它反应。盖伦形容所有的随军文士都是“玩笔的”,而形容他自己则是“玩剑的”,韦尔怀疑在他那简单的大脑中,他对世界上所有人的认知只分成了这两种人。 一股燥热迅速从韦尔的心中窜至他的咽喉,他的吼声在摇曳的灯光中晃荡:“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考虑!这是我们每一个帝国的子民对帝国应有的尊重!要知道,作为帝国的子民……” “我只知道作为帝国的子民,也需要安稳的睡眠,而这是您今夜随军笔记的第四次撕毁重来,韦尔阁下。”盖伦冷冽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他的咆哮。“我的建议是您先休息一下,这样您才不会又像前天那样在马鞍上睡着、然后像颗生瓜一样从马鞍上滚下去。” 韦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只是意外……我不知道……” “不知道坐在马上的时候需要拉住缰绳?还是不知道人在夜晚时需要睡觉?就算是行行好吧文士阁下,已经是鹰时了,高低睡一下,这对你我都好。”说完,盖伦便双手环抱在胸,阖上眼睛,不再有任何言语,摇曳的火光在他的脸上留下阵阵跳动的光影。 韦尔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怒视着盖伦,他的两只手攥得发紧,炭笔在他的手心中发出濒临断裂的嘎吱声,而盖伦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了一会儿,韦尔颓然坐下,讪讪地收起自己手中的炭笔。盖伦的个子虽高,但看上去并不强壮,作为北方边军的一员,长年在边境饱受风霜更是让他显得格外苍老,在刚认识的时候,韦尔还以为盖伦的年纪要比他大上许多,但实际上他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而韦尔却截然不同:他有一头象征着帝国南方密因人的茂密红发,身材壮硕,面色红润,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和他比起来,盖伦军士就像是一只发育不良的田鼠,只不过个头要高一些。 但韦尔深知,若真的动起手来,都不需要盖伦拔剑,他一定必死无疑。 更何况盖伦确实说得不错,他确实需要休息了。从他们离开卡洛哨站后,连续四天,韦尔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不到三个沙漏时,每时每刻他都在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沿途的情况,第四日伊始,他便已经写完了五支炭笔,右手五指都被炭笔染成了黑色。前日白天他骑在马上,终于抵挡不住挥之不去的倦意,从马鞍上坠下,若非一旁的盖伦眼疾手快拉住缰绳,他怕是早已被马蹄踩碎骨头。 但他仍不敢懈怠,只因这份能随皇储殿下出行访问矮人城邦的荣耀,是他多年来的梦想。 韦尔全名韦尔罗伊斯,出身贵族世家,他的曾祖曾贵为爵士,在帝国南方辖省法丝洛城享有封荫,但在他出生的时候,因家族前人不善经营关系,家族势力已经衰落,家中虽仍有人在帝国庞大的行政体系中任职,但却多是不入流的小官,他只在儿时睡前父辈的故事中,感受过家族昔日的荣光。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自小他就明白,振兴家族的使命非他莫属,然而,他已临近三十仍未娶妻,蹉跎半生还只是一名地方驻军的记录文士,甚至还不如他的父亲——好歹他父亲承继了曾祖父的爵位。 正当韦尔逐渐心灰意冷之际,今年年初他迎来了一次意外的调令——他将以随军记录文士的身份加入使团,跟随帝国的皇储、“陆上黎明”潘因坦斯斯兰殿下,与四百名帝国边军骑士、三百名内廷侍卫还有大大小小的文职官员共计八百余人,自五月从帝国首都一路向北,通过鹰脊关、越过翠蛇古道,纵穿整片阿尔纳草原,深入落雁山脉,最后抵达矮人的第二城邦刚多林,会见矮人的“西山之王”阿尔汗雷林,决定帝国的未来。 据悉,这是自矮人四大部族自卡扎多姆分裂而出、建立第二城邦刚多林来,帝国第二次派遣使者前往刚多林,上一次可以追溯到帝国的第二任皇帝、“基石”朝格斯兰,而那已经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沿途向北,韦尔时不时会想起那句据说是出自大书阁第一学者的传世名言:“有时我们并非在记录历史,而是在创造历史。”而他韦尔罗伊斯,终于也能参与进创造历史的伟业中,他将这次调令认定是命运之神罗伊马对他的眷顾。 第2章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了他是会重蹈家族衰落的覆辙,还是就此振兴家族的荣耀。荣耀,荣耀!每当韦尔念及这两个字,便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家族的荣光将不会只存在于长辈的记忆中,而是会变成实打实的现实。而他的前缀将不再是“罗伊斯家最小的孩子”,而是“罗伊斯大人”,也许“罗伊斯爵士”会更好?想到此处,韦尔的脸上情不禁浮起笑容。 突如其来的鼾声在车厢内响起,韦尔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军士一脸,后者环抱着他的剑已进入梦乡。韦尔暗暗啐了一口,刚想在身后的行囊挎包中重新抽出一张白纸,但潮水般的倦意忽然袭来,车厢内的物事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叹口气,头枕在身后的靠座上,合上油灯的盖子,任夜色侵袭进车厢内。很快他便睡着了。 但这一次,睡眠却并不安稳,因他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韦尔先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世界在他的脚下摊开,忒西亚的明灯在他头顶闪耀,将他的羽翼染成银色,向下望是无垠的大海,海中伸出无数只巨大的手掌,巨浪在粗如石柱的手指间翻涌;他在梦中继续飞,看见世界的尽头升起血红的浓雾,漆黑的剑刃从雾中升起,逐渐升高,刺进皓月的中心,脓血从月亮的伤口中流淌,汇进大海;东边的陆地上,闪着金光的飞虫在大地上飞舞,它翅膀行径的地方,嫩芽变成参天大树、河流从汹涌变成干涸,高山变成深谷,万物都在极速地衰老;他拼命地振翅,却又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灰色的老鼠,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跑,在梦里他不知疲倦,只顾着一路向前狂奔……不,这感觉不对,他并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逃命,他在躲避什么?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他回过头,赤金色的火焰将他瞬间吞没,粉身碎骨的剧痛席卷了他。 他在梦中尖叫起来,银色的草原突然开始颤抖翻转,如同布幔被一把掀开,他正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眸,如同面对着一片酝酿着暴雨的积云。是盖伦,他的右手正死死的钳住自己的手臂,在梦中的疼痛就是源自如此。 “你干什么?你太放肆了,我可是……”韦尔放声叫道。 “闭嘴,”盖伦一声呵斥止住了他的叫喊,韦尔这才发现盖伦一反往常的慵懒: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剑的剑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如积雨云中赤色的闪电 “下车,有什么事不对劲。” 什么事不对劲?马车外传来巨大的躁乱声,车厢在不停地晃荡,而黑夜早已退却,车厢内已经隐约有了光亮,他睡了多久?天已经亮了吗?那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是什么?无数个疑问萦绕在他心中,让他一时不知所措。但盖伦却毫不理会他的迷茫,只是抓着他的手臂,打开车厢的侧门。 老鼠,无数的老鼠。打开车厢门的第一瞬间,映入韦尔眼中的,是无穷无尽向后逃亡的鼠群,它们翻上马车的围栏、越过马蹄的间隙,踩着同伴的尸体,跳动着、翻滚着,像黑色的浪花,一波一波疯狂向南逃窜;还有鸟,数以万计的鸟在空中像疾驰的黑烟,遮蔽住绽青色的天空,粗粝的叫声清晰可闻,它们的翅膀挤挨着翅膀,在天空中飞得跌跌撞撞,不停有白色的鸟粪溅落下来,变成一场肮脏的小雨。除了拱卫王室马车的仪仗和皇储本人,使团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大部分人都不知所措,少数人用脚、用枪杀死攀上脚背或是车辕的老鼠和其他的动物,还有人企图用短弓射下逃亡的飞鸟。 “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韦尔文士刚想出声,却一时哽塞,他一瞬间回忆起前夜那个诡异的梦:他在梦里为什么要逃亡?他在躲避什么?它们又在躲避什么? 韦尔瞟了一眼身旁的盖伦军士,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鼠群与鸟群逃亡而来的方向,握住剑柄的手在一阵颤抖。那是草原的北方,绵延不绝的落雁山脉横亘在天边。山脉上云雾翻滚,巨大的光影在云中蠢蠢欲动。 “快逃……” 什么?还未等韦尔反应,他衣服的后领便被盖伦死死抓住,整个人都被盖伦硬生生提起甩上马背。韦尔没料到盖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整个人像袋包袱一样被横摔在马背上,他的骨头传来巨响,让他疼得叫出声来。盖伦一手将他扔上马背,另一只手顷刻拔出短剑,剑光一闪,马匹与车厢间的缆绳应声而断,还没等身边随军卫队反应,他已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两腿在马肚子两边猛地一夹,棕色的骏马仰天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出车队,向着南方疾速逃亡,全然不理会身后呼叫的人群。 “你干什么!你他妈疯了吗?你这是叛逃,放我下来……“在马蹄的颠簸中,韦尔的胃在身体内左摇右晃,他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天杀的奥克,放我下来,该死的……”他想过跳马,但骏马飞驰,天旋地转的视野和时不时被马蹄践成血泥的老鼠残渣提醒着他,若是跳马,此刻他将必死无疑。 完了,一切都完了,韦尔痛苦地闭上眼睛:荣誉、振兴家族的使命、权力、创造历史的机会……一切都完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混蛋。 “王八蛋!你这个叛徒!杂种!懦夫!你……你……”韦尔在马背上歇斯底里地大叫,如果他现在手里有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插进盖伦的后背,和他同归于尽。 “闭嘴!看看你身后!”疾驰的狂风中,盖伦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太阳……”韦尔回头看去,才刚出声一半,他的脊柱顿感冰凉,不止脊柱,他的四肢都如同泡进冷冰之中,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心是否还能继续跳动,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呼吸。 太阳怎会从北方升起呢? “两百多年了,妈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盖伦咒骂道。 巨龙又一次现世。 山脉上挪转的流云在黑色羽翼的震动下轰然散开,巨龙高山一般的身躯腾空而起,只一瞬间便飞行至草原的上空。无人能得见祂的全貌,因祂的身躯过于巨大,如同夜幕被撕下来一角;祂每一次羽翼的震荡,都会掀起一阵剧烈的狂风,将地表的一切撕成碎屑。祂怒吼,吼声响彻大地,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的口中喷出,数百米高的火舌烧穿天空,流焰像洪水一般向四周汹涌而去,吞没鼠群、吞没军队、吞没草原。 似是要吞没整个世界。 第2章 鲜血之路 萨那森全身赤裸,昂首站在大雪之中,细细密密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中直落进他的眼睛里。雪起初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就连野狗身上抖落的虱子都比它多,但只一会儿雪势变大,从野狗的虱子变成了野雁的羽毛,盖住他的头发、脊背、脚面,连同他手中锋利的石斧斧刃都挂上了一层白霜,他不禁打上一个寒战。 向桑恩缴纳血税之时,代行者皆不得身着任何衣物,因人人自桑恩血中诞生时皆为赤裸;而寒神古卡是桑恩的嫡子,雪是古卡的使者,在新年到来之际降落人间,预示着来年的丰收。这是教义中所载,亦是大卜者时刻挂在嘴边的教诲。萨那森入教已近五年,尽管接受了桑恩的洗礼,但他仍对教义有诸多不解之处,但大卜者是血神在凡间的喉舌,血神自有其深意,他便不问缘由。 萨那森搓了搓手掌,雪花在他的掌心中化成凉水,有些刺骨,他微微侧头,看着自己两边十几名族胞,人人披霜挂雪,木然地盯着前方。他们站在息雪宫脚下宽阔的大坪之中,围成一个半圆,而距离他们十几米开外,是庆祝新年、纵酒高歌的狂欢者们,既有贵族也有平民,还有不少武士与卫兵一起欢乐。他们呼喝起舞、拍手鼓噪,十几个巨大的火盆立在大坪的周围,雪在还未落进火盆之前便被喷涌而出的火舌吞没,火焰的高温炙烤着狂欢的人群,催出颗颗汗珠。有人经不起高温和醉意,涨红着脸跌倒在地,在一阵哄笑声中,被侍立在阴影之中的奴隶抬出宴会。 尽管站在风雪之中,萨那森仍能听到息雪宫檐角下的风铃在大雪中震荡不休,声音清脆悦耳。息雪宫乳白色的宫墙如大山般横亘在他面前,他得抬起脖子直到发酸,才能勉强看清王宫的宫顶。大坪的深处、通往王宫正殿的黑铁大门前,大卜者已经走上祭台,一边起舞一边挥舞着手中森白的骨锥。他突然开始引吭高歌,刺耳的歌声扎进萨那森的耳朵,清脆的风铃声荡然无存: 死亡如海、血海噬人; 彼海之中、羁旅之人; 吾欲有言、烦请倾听; 吾等卑命,居于劣间; 以血为凭,求脱凡尘 …… 随着大卜者的歌声越发高亢刺耳,所有狂饮之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齐声高呼:“以血为凭、立脱凡尘!!”,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金黄色的黍酒沿着他们的嘴角流淌下来。 萨那森知道:缴纳血税的时候到了。 第3章 大坪中心就是缴纳血税的地穴,深不见底。在深穴的边缘正跪着十几名“税种”,萨那森走上前,正对着他跪下的那名税种是一个女人,她枯黄的头发早已经被大雪染成白色,裸露的脚背长满了冻疮,被铁链拴住的脚腕处皮肉已经腐烂,寒冷都掩盖不了腐肉的腥臭味。她跪在雪中,听到萨那森的脚步声后微微偏过头,棕色的眼珠和干裂的嘴唇倒映在萨那森的眼眸中。 “求求你……”女人轻念。 一瞬间,萨那森握住石斧的手在女人的声音中有些颤抖,但他很快便镇静下来。担任行税者三年,他仍然未能完全抛却卑贱的凡人之心,这是对桑恩的大不敬,他只望桑恩能原谅他一时的软弱。 “愿血神护佑你……”萨那森在心中默念。 大卜者尖叫。 萨那森举起自己手中的石斧,照着女人的面孔用力劈下,飞溅的血珠溅满他一身。 女人抽搐了一下便倒在地上,彻底失去动静,血从她身下缓缓流淌。萨那森踩在血泊之上,脚底传来一阵宜人的温热。他再次举起石斧对准女人的尸体,斩下她的头、手、脚。他没有擦拭身上粘稠的血污,而是捡起女人被切碎的尸块,一块接一块扔进面前的深穴中。做完这一切,萨那森与其他十几名行税者一起,双膝下跪,向着深穴低头叩拜: “愿桑恩护佑我们!” 狂欢人群的边缘、火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有两道目光自始自终注视着一切。他们看着那个高大的格蕃人用斧头劈进女人的脸、看着女人流出的血染红洁白的雪地、看着那个格蕃人踩在血泊上剁下女人的头颅以及四肢,又捡起尸块抛洒进面前的深穴,深穴边的格蕃人皆是如此,大大小小的尸块落入深不见底的深穴,只留下被染成赤红的雪地。须臾间,血腥的杀戮便已宣告结束。 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拿人做活祭。” 大风渐起,雪越下越大,来到大坪中狂欢的人也越来越多。一桶又一桶黍酒、一盆又一盆炙烤的肉食被一扫而空,但马上就有新的酒桶与餐盆被奴隶抬进来。全场人人欢呼起舞,酒香和肉香在风雪中弥漫,但仍掩盖不了夹杂其中的作呕血腥味。 亲眼观看如此血腥的活祭,一般人早已经趴在地上呕吐不止,但阴影中的男声似乎毫不在意。而阴影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女声:“……看来传言说得没错,整个格蕃王朝从上到下都已经彻底疯了,向血神桑恩缴纳血税的恶习在云顶高原消失了数百年,没想到竟然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你不是说他是格蕃人传说的创世神吗?怎么像邪神一样?”男声响起。 “桑恩不是邪神,在格蕃人还未完全统一之前,他确实是云顶高原上所有格蕃部族一致推崇的创世神。格蕃人相信,是桑恩用自己的血肉创造了世界,风、雪、雨、雷都是他的儿女。但他被自己的儿女所杀死,从他伤口流出的血淹没了大地,而人类从血海中诞生,桑恩又从人类的血中复活。在数百年前,所有格蕃人的部落每逢他们的历法新年,都会用奴隶或者俘虏缴纳他们所谓的‘给桑恩的血税’,以来感激桑恩的创造之恩并祈求他的护佑,‘血税’的习俗几乎与高原一样古老,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活祭。血税的缴纳将持续十一天,一直到新年结束,今天是第一天……好吧,他确实很像邪神。所以两百多年前洛法丁统一云顶高原、建立格蕃王朝之后,就将这些习俗连带着对桑恩的祭祀一起废除了。” “……看样子他没有废除得太干净。” “来之前就听说,这一代格蕃王快有八十岁了,在位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人已经半疯了。他眼见这几年格蕃王庭在帝国和联合王国的攻伐之下接连败退,国势消退,这才开始求助于桑恩……只是没想到,他们对桑恩的祭祀恢复得这么彻底,难怪这几年愿意和格蕃王朝做贸易的商队几乎绝迹。” 他们两个的谈话虽然有意压低声音,但周围人来人往,行刑的人已经放下石斧,人手一个巨大的木杯,在火盆边一人多高地酒桶里舀满黍酒,加入了狂欢的人群。人群全然不惧行刑人身上的血污,甚至纷纷用手将其身上的血污抹在自己的身上,以来沾染能够亲自取悦桑恩的荣誉。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阴影中的这两个影子。 “所以有用吗?桑恩护佑了?” “当然没用,你忘了吗?前不久格蕃与斯兰帝国在风暴岭才打完一仗,三万格蕃青狼骑几乎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倚仗风暴岭的地势,估计盘羊团的旗子此刻都插在息雪宫的墙头了。今年缴纳血税,格蕃王面都没露,大概是怕了。” 惨叫响起,场中两名格蕃武士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争执,双方都拔出了自己腰间的短刀。死斗蓦然开始,也随即结束,几次刀锋交错,其中一名武士短刀轮圆,切进对手的腹部,将他整个肚皮都完全切开,内脏喷洒出来撒进雪地之中。但杀人者自己亦难逃一死:对手在被切开腹部的那一刹那,也将手中的短刀插进了他的颈骨。一个挣扎惨死,一个捂着不断喷血的脖子惨叫连连,随后也伏地断了气。死斗全程,周围的人群无一人上前阻止,看见两边同归于尽,甚至都在拍手叫好。很快,尸首被奴隶抬走,狂欢不曾中断。 片刻沉默后,阴影中的男声声音低沉:“对桑恩祭祀的恢复也才几年,怎么感觉格蕃人接受得如此彻底,他们也不觉得害怕?” “王庭中不接受的人都已经在坑里了,至于王庭之外的人他们会害怕才奇怪了,看到他们喝的酒没有?” “看到了,我还想偷一杯的,你让我别喝。” “那酒里加了疖子草,说不定还有乌头蘑菇,也许还有炽心果。前两种草药,联合王国有不少医师用于给伤患止痛,而帝国的刑讯官……则拿它们来制作吐真剂。而炽心果就不用我说了吧?即便是王国的医师拿来做药引都只敢取它的果皮,而格蕃人用它来酿酒连果核都没丢,他们称呼这种酒为‘桑恩的唾液’。这种酒喝多了,你就算当着他们的面剁掉他们的手指头,他们估计都会无动于衷,而格蕃人自恢复桑恩的祭祀之后,新年庆典十一天,家家户户都痛饮这种酒,你看他们把血擦在自己身上的那模样!那商队老板说得没错,整个格蕃王朝已经疯了。” “随他们吧,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动手?” 女声轻轻笑了一下:“当然是现在了,我的哥哥,‘障目’的效果还能持续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记得。” “三百息,我会在三百息之内拿到手环,得手后,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你。” 男人的声音突然有些犹豫:“伊缀尔,你……”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如果我的‘时间’突然到了,我会立刻想办法给你传来动静,到时候你再来救我,我就在王宫的第四层,好吗?”男声话未出口,便被伊缀尔柔声打断。 “……好,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火光冲天,狂欢的人群纵声大笑,大雪徐徐落下,始终没有将要停止的征兆,而一个男人的身形自火光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就像是一片雪突然落在掌间,谁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的。那是一个颇为年轻的男人,身着皮甲,背负一把带鞘长剑。他一头黑色的短发,深灰色的眸子穿透周遭缭乱的光影,直刺前方。 伊缀尔说得没错,奥法“障目”的效果还在持续……男人心想。伊缀尔向他说过奥法“障目”的效果,它并不能让他隐形,却能让每一个视线注意到他的人的认知出现短暂的混沌,忽略他的存在。只要他不做出特别的举动,周围的格蕃人便不会意识到,此时此刻在这种场合,出现一个没有身戴镣铐的斯兰人,是一个多么突兀的场景。但它的效果并不长久,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男人的余光注意到,从他显形开始,已经有人停下了手中的酒杯,迷惑地望向他。 是的,尽可能看向我。男人一步一步在雪地里向前,凡是他经过的地方,狂欢的声音逐渐停歇,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铁盆中的木炭在大火中迸裂,无数细小的火星自裂缝中滕旋,大雪仍然在下,只显身一会儿的功夫,男人的身上也披上了一层白霜,不仅如此,他的余光注意到,越来越多混在人群里的格蕃武士,手已经情不禁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武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径直走到先前斩断那可怜女人手脚、满身血污的格蕃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我记得伊缀尔说,他们被叫做行税者?男人看着那格蕃人眼睛里的疑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一道亮光从那格蕃人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敌袭!!”格蕃人大吼。 已经迟了。 男人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刃没入那名格蕃人的身体,毫无任何阻滞便将他一分两半,剑身没有沾上一点血渍。 第4章 既然需要更多的吸引注意,又有什么事是比杀戮更能吸引注意的呢? 男人右手斩开武士的同时,左手夺下他手中的石斧,向身侧掷出,伴随着一声惨叫,斧刃没入另一名武士的胸口。男人左手刚掷完斧头,又向着自己腰间一摸,四柄短刀陡然出现在他的指缝之间,手一挥,四柄刀飞向四个方向,分插进四名武士的胸口,速度之快,只够他们来得及轻哼一声,便立即毙命。 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缴纳血税,能不能得到桑恩的青睐?男人心想。 越来越多的武士嚎叫着扑了过来,他妹妹说得没错,“桑恩的唾液”确实会令人忘却恐惧、忘却真实,但在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是比死亡更为真实呢?他挥舞着长剑,冲向人群中头戴铁冠的大卜者,如飓风一样迎上每一个向他扑过来的武士,任何兵刃迎上他的剑锋都被切开,连带着它们主人的身躯一起。有人放弃用刀,而是小跑冲上前,擎起投掷用的短矛向他掷来,锋利的矛尖伴随着尖锐的破风声飞向他,却没有一支能够触碰到他的身躯。每一支短矛还在半空中便被他用剑拨开,从他身边绕过,扎入雪地,更有几支被他劈手夺下反手投出,划过两名矛兵的脖子,血溅当场。 短短一会儿,男人的周围已经倒下一地尸体。而桑恩的祭司、息雪宫的大卜者正在几名武士的簇拥下逃向息雪宫的正门。 不少武士开始慌乱——并非所有人都饮用了疯狂的果酒,能够对周遭的惨叫声充耳不闻,以及对倒在自己脚边同伴惨死的尸体视若无睹——那柄漆黑的长剑在男人的手里似乎有了生命,不论是皮甲还是刀刃、脊柱还是筋骨,都在黑刃之下一分为二。每当有黑光闪过,便至少会有一人命丧当场。有人试图反击,有人高声呼救,也有人向后退缩,也有不少武士睁着血红的双眼,聚拢在一起,企图包围他,但这正是男人想要的结果,他不等周围人群的反应,双腿猛然发力向前疾冲,冲进扎堆的武士当中,剑风肆虐之下,又有几个人被他砍倒在地。 白熊还没有听到动静?男人的脚下没有丝毫停留,在撕开包围后,他向着王宫的大门急奔,大卜者头戴铁冠的枯槁身影在他的视线中越来愈大,没有任何东西拦得住他的剑锋 就在男人的剑锋距离祭司的后背不到五尺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头皮一阵冷意,立刻停下向前疾冲的脚步,猛地向后一跃。就在他向后跃起的下一瞬,本来应该是他下一步落脚点的雪地轰然炸开,雪花飞散,露出飞来的一柄巨大斧头。只是一刹那,祭司死里逃生,王宫的黑铁大门打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 一队格蕃武士从息雪宫的正门中迈出,每一个都身披白裘,手持巨斧,脸带铁面。当先的一个体型格外强壮,甚至比男人还要高出少许,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投出巨斧,拦下了男人的去路。他身披白色的毛毡,里面是黝黑色的护甲,两手上的铁制护腕各雕刻着一只咆哮的巨熊。与身后白裘武士不同的是,他腰间还挎着一把三尺长的弯刀,刃锋如幽蓝的寒冰,光华流转,给人阵阵冷意。他走上前来,从雪地里拔出投过来的巨大石斧,抬头望着他。 熊总算出洞了。男人心想。 出现在他眼前的这队人马,正是举世闻名的息雪宫冷熊队,专职护卫格蕃王庭,队内每一个人都有以一当十的实力。男人打量当先的那名武士,一眼就认出了武士腰间的那柄弯刀是由云顶高原特有的冷钢打造,坚不可摧,而据他所知,冷熊卫队里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佩带这柄弯刀。 冷熊队的队长、“老熊”贡巴措。 白色的武士们将男人围在中心。打头的那名武士掀起自己的面甲,面甲下的脸孔皱纹满面,胡须尽白,一道古旧的伤疤横贯在他的额头中央,竟然是一个老人。老人的视线先是停留在男人的脸上,又停留在他手中的黑色长剑,最后重新望向他。 “伊伦斯图尔特?”老人的声音十分沉重,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在空气里。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手中的那柄剑。”老人的斧尖点了点他手中的剑身,“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世人都以为苍穹团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幸存。” “看样子世人的认识出现了错误,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 如果伊伦心中所算不差,“老熊”今年已是82岁的高龄,有多年未曾出现,他与伊缀尔还未来到云顶高原之前,就听到有传闻贡巴措早在多年前就已过世,只是格蕃王庭为了不损冷熊队的威名,才一直隐瞒消息。 “我老了,离死只差一步,人人终有一死,所以说我已经死了,也算不上什么错误。我意外的是,昔日苍穹团的副团长、‘寒月’斯图尔特,竟然会摈弃荣誉,干起刺杀的肮脏勾当。”老人直视着他,眼睛中是无尽的怒火。 “我也意外,冷熊队的队长竟然能容忍……”伊伦竖起一根指头,指了指身后大坪中央的地洞,“……这种‘非同凡响’的习俗,盘羊团的人说你是云顶高原上最后的荣誉,这就是你的荣誉?” 以往嘲讽对手都是伊缀尔负责,他只负责旁听,但这么多年他跟在伊缀尔身边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一点。很明显,效果还不错:老武士眼中凝固的怒火有一些松动,一丝尴尬闪过他的面孔。 但很快老武士便恢复正常,长斧顿地,沉声说道:“我的荣誉所在只有一处,那就是护卫王庭的安全,其他事都与我无关,诸神自有定夺。说吧,是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刺杀王庭的大卜者?” “说了你能放我一马?”伊伦问。 老人冷笑一声:“说了我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那就不说了,毕竟人人终有一死。” 二百息。 伊伦突然挺剑出击,刺向老武士,只一刹那,剑刃便已经袭到老武士的身前。但老武士的动作非常敏捷,和他庞大的体形毫不相称,面对伊伦的招式,他一个侧步闪开,剑锋划过他身上的毛毡,留下深深的切口。 伊伦的突然进攻固然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是优秀的战士,战斗发生便立刻投入自己的全部心神,他在闪过伊伦剑击的同时,也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挥向伊伦的腰际,刀刃在空气中闪烁着寒光。 伊伦向旁一跃,躲开老武士致命的挥击,刀锋凌冽,却只带起一阵雪花。伊伦如陀螺般急速转身,挥舞黑剑,砍向他门户大开的后背。但老武士临危不乱,黑剑挥来,他却不闪不躲,斧头跨于背后,伊伦剑刃只砍在长斧的斧柄上,反倒是他自己差点被老武士猛力的反击削断膝盖。 有意思。伊伦心想。周围的冷熊武士都没有上前助战,只在旁边持斧掠阵,贡巴措左手持斧右手持刀,两把武器每一把都在百斤上下,但在老武士的手中却轻如片羽,每一次伊伦的剑刃与斧刃或是刀锋相碰,巨大的力量都令他的手腕有些微微发麻。 过去团里面谁的力量和他差不多?尤乌列?帕拉尼克?还是多姆力?伊伦心想。 不单单只有力量,还有速度。伊伦剑舞如风,但老武士毫不退让,黑光与蓝光在大雪中一齐闪烁,化作旋风,将无数的雪花卷起,旁观的人群只能在雪花纷飞的间隙中看见两个不断交错的身影。 一百五十息。 “息雪宫一共有十三层,宫殿第四层最外侧的大殿,就是藏宝宫,血玉手环就放置在宫内。动手后,我会从息雪宫西边的侧门进去,东西到手后,我再从东边的侧门溜出来。” 三天前,在拉摩尔城中一处废弃的房屋内,伊缀尔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和一张草纸,在他面前比比划划。 “桑恩的祭祀,也是格蕃人新年狂欢最热闹的时候。大坪中几乎都是贵族与平民,少数武士和卫兵根本不足为惧。如果格蕃王来主持祭祀就再好不过,如果他没来,那么戍卫息雪宫的一定是冷熊队。只要你把他们引出宫门,计划就已成功一半。” 贡巴措高举长斧,对着伊伦的头顶用力砸下。伊伦侧身避开,但幽蓝色的刀锋也同时挥来,他勉力躲避,但脖子仍然被刀划出一条血线,险些人首分离;但贡巴措也并未讨到好,伊伦在避开他斧锋的同时,剑锋上挑,划破了他的左手手臂,在雪地上留下斑斑血点。 一百一十息。 “……拉摩尔城没有城墙,自然也没有守门的卫队,东西得手后,我会想办法在宫墙上弄出动静来提醒你。我从东门溜出来后,会在息雪宫前的大道边等你。沿着大道一路向南,就能直接出城,沿着城外的流冰河走,大雪会掩盖我们的踪迹,息雪宫遭人攻入,冷熊队势必会优先确保王族的安全,留给我们逃脱的机会。” “……城中的军营则在西边,也在庆祝新年。王宫遇袭的消息传到军营中,至少也要三百息的时间,更别说他们还在喝酒,等军队的草包完全组织起来赶来支援、从西城区到达宫前,少说都在六百息开外。计算中,我们的时间完全足够。” 第5章 锐利的斧尖带着厉风,在伊伦的视野中陡然放大。贡巴措以斧作矛,向着他的脸直刺过来。尽管他歪头避开,但斧头挟带的劲风仍然划破了他的耳朵,令他血流如注。不论刀斧,每一项的技艺都十分精湛,力量与速度兼备,这真是八十二岁的人?伊伦抬手抹掉脸上的鲜血。 伊伦不知道的是,贡巴措心中的震撼也绝对不亚于他。在贡巴措眼里,伊伦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但武艺却毫不亚于他,出手干净利落,并且经验十分丰富,他几次想要寻求破绽,都被伊伦一一闪过。就在刚才,他本想在斧头直刺的同时,右手的弯刀砍向伊伦的左肩,将他一刀两半。但不曾想,伊伦速度奇快,在闪过突刺的同时,手里的长剑突然从右手换去左手,也向着他猛刺过来,好歹他见机得快,收住刀势,才避免了手臂被一剑扎穿的命运,但饶是如此,剑尖仍然刺中了他,手臂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七十息。 “……但计划永远只是计划,如果收到消息的是青狼骑,那么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了。风暴岭一役,青狼骑伤亡惨重,但并没有损伤殆尽,至少还有两千青狼骑驻扎在拉摩尔城的东边。普通军队需要六百息,但是如果是青狼骑,最多只需要……二百息。” 五十息。 机会。随着对决持续,伊伦感到本是迅如风雷的斧势与刀势,速度开始减退,就连自剑刃每一次碰撞传来的力量,也远不如最初那样强大。“老熊”毕竟已是老熊,在连续不断的猛攻之下,已经显露疲态。伊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中长剑的劲力增上几分,立刻在“老熊”的身上划出几道狰狞的伤口,其他的冷熊武士一时耸动,如果不是为了尊重老武士与人决斗的荣誉,估计早就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但受伤之后,贡巴措冷哼一声,不论伊伦如何出招,刀斧都以大开大阖的挥砍应对。 这样的大力挥砍,伊伦想要伤他自然是难上加难,但他自己的杀伤也十分有限,还会加快他精力的消耗。但老武士却毫不在意,反而将手中的刀与斧挥得更紧。聪明,伊伦心想。老熊心里明白,伊伦也明白:贡巴措不需要战胜他,只需要拖住他。这里是拉摩尔城,是整个格蕃王庭的都城。纵使格蕃王庭国势再怎么衰弱、军队在战场上再不成器,但对付一个人却仍然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青狼骑。 三十息。 “所以,算上你在息雪宫前动手、我去藏宝房取宝、青狼骑过来支援的时间,我们的时间至多只有……三百息。三百息内,我们必须将手环得手再从息雪宫前撤退,否则被青狼骑围住,一切就全完了。伊伦,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拖住冷熊队,等我的提示一到,马上从息雪宫前逃出来,记住了吗?” 十息。 一阵尖锐的呼哨声划破雪夜,重甲声与马蹄声沿着雪地轰然而至。周围人顿时一阵欢呼,就连伤痕累累的老武士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伊伦抬眼眺望,在息雪宫前大道的尽头,已经可以看清数十名骑兵身上盔甲的冷光。 青狼骑即将赶到。 伊伦,记住,是三百息。伊缀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三息! 还没好吗,伊缀尔?伊伦在心中默念。 轰隆! 一声巨响,息雪宫第四层正对着南方的宫墙垮塌出一个大洞,空洞中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在黑夜之中尤为扎眼。本是洁白无暇的墙面变得焦黑一片,空洞周围的墙体不断开裂,不停有细小的碎石向下掉落。 “血操的!你们竟敢……”贡巴措狂吼。 尽管老武士的分神不过一刹那,但对伊伦来说已经足够,剑锋一挥,老武士的右手被一剑斩断;他的下一句咒骂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伊伦一脚踹在胸口,蹬倒在地,而伊伦自己则借势向后一跃,一剑杀死身后两名包围的冷熊武士,撕开包围,向大坪外急冲而去。 变故突生,包围的冷熊武士一半冲去查看贡巴措的伤势,另一半刚要追击他就被老武士的咒骂喝住——“血操的,快他妈去王宫!!”——场中还有几个喝酒喝疯的普通卫士想要阻拦,又怎么是他的对手,全部都被他一剑两断,而大坪的出口就在前方。 伊伦突然一个踉跄——一支利箭从黑夜中袭来,正中他的左肩。他抬起头,四十步开外,一队全身铁甲、头戴狼盔的骑兵向他急速奔来。 青狼骑已到。 伊伦冷哼一声,长剑一挥,左肩上箭身的箭杆立刻折断。他将剑身伸进大坪出口火盆的盆底,大喝一声,一人多高的火盆挟着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炭甩向正前方的骑兵队,火盆正中当先的两名骑兵,引得惨叫连连,剧烈的火焰散落在雪地青狼骑的前方,使得他们座下的马匹纷纷受惊,嘶叫提立。眼见青狼骑的攻势停滞,伊伦却不退反进,向着骑兵队正面冲去,右手投出他捡拾的贡巴措的弯刀。 青狼骑人人皆身披重甲,但冷铁打造的弯刀破甲如同撕纸,弯刀正中一名骑兵的胸口,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落下。就在他落下的同时,伊伦跳上马背,猛地扯紧缰绳,右手挥剑,正面冲进骑兵队,挑落两边的几名骑手,扬长而去。青狼骑没料到他竟然会正面冲击,一瞬间被他冲乱了队型,竟然没有拦下,但转眼他们便反应过来,纷纷掉转马头,向伊伦急追。 伊伦不断挥击着缰绳,沿着大道纵马疾驰,大道上空无一人,雪花在马蹄下狠狠破散,露出下面道路灰色的石砖。身后青狼骑穷追不舍,不断向着他还有胯下的马射出利箭。瞄准马身的箭矢都被伊伦用剑挑落,他自己后背中了两箭,右腿中了一箭。骑在马背上的每一次晃动,他都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距离出城已经不远。临近一个街口时,一个小女孩突然从街边跑出来。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头发上落满灰尘,衣服上还隐约有些血迹,她碧绿色的瞳孔犹如翡翠,在漆黑的雪夜中流淌着奇异的光芒。 “伊伦!”她向着他高呼。 “伊缀尔,上来!”伊伦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握紧缰绳,在即将掠过伊缀尔的一刹那猛地俯身,一手抓住伊缀尔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提起来放在马背上。 “到手了吗?”伊伦问。 “到手了……你受伤了??” “不要紧,快走!” 他说是不要紧,但早已头晕眼花,嘴里还泛起恶心的甜腥味,但令人诧异的事发生了:伊缀尔收起自己手上的红色手环,口中一边轻念一边用手抚过伊伦的伤口,她手掌抚过的地方,伊伦的伤口荡然无存。跟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种子,撒向身后的雪地。 “millenium!!”伊缀尔眼中绿光闪烁。 十几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积雪在树冠上轰然四散。每一棵树都似是生长了数百年之久,树与树间的树根纠缠翻涌,将路上的石板掀得支离破碎,完完全全挡住了整条大路。疾驰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住缰绳,纷纷撞在大树身上人仰马翻。 伊伦两腿用力一夹,催使着胯下的马匹,向前急冲进城外的荒原。 他们两人一马沿着城外凛冽的流冰河一路向南疾驰,无月无星,荒野无边,伊伦耳边只能听到水声与浮冰的碰撞声,四周都是漆黑一片。过了很久,天空开始变得灰蒙蒙,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有了一些透蓝色,灰色的轻纱笼罩雪原,阿荻娜之泪在天际线的边缘闪耀,那是一颗闪烁着幽蓝色光亮的明星,只在黎明时出现。传说星辰女神阿荻娜爱上了白鸟之神埃隆,但埃隆在黎明时分坠入凡间变成了必死的凡人,为了悼念逝去的恋人,阿荻娜在苍穹中留下眼泪,化作一颗明星,昭示着黎明将至。 “够了伊伦,一时半会儿他们追不上来,在前面休息一下。”伊缀尔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 伊伦勒住缰绳,在紧邻河边的卵石滩上稍事休息。伊伦在雪地里捡拾枯枝,马匹缓缓踱步,低头啜饮河中的冰水,“阿荻娜之泪”在透蓝色的天空中闪烁。伊缀尔则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比照着方向。片刻,伊伦已经将火生燃,小小的火堆中,火焰将枯枝烧得劈啪作响。 “伊伦…”伊缀尔突然轻唤一声。 “嗯?” 伊伦回头,伊缀尔站足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衣物和地图散落在雪地上。伊伦刚走上前,一只稚嫩的小手从衣堆中颤颤悠悠伸出,一个婴儿从衣服里探出头来,翠绿色的瞳孔盯着伊伦。 沉默了一会儿,伊伦叹了口气,用衣服将婴儿紧紧裹住揣在怀里,熄灭火堆,纵马向着东方金黄色的朝霞疾驰而去。 第3章 王国南行(1) “姓名?” “……桑德兰亚伦。” 伊缀尔头微微低垂,不动声色地将头上的兜帽慢慢拉低,确保卫兵的视线不会越过她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看到她眼睛中翠绿色的光。虽然她怀疑对方未必就了解翠绿色的眼眸意味着什么,但凡事小心为上。 第6章 不过,她其实无法确定卫兵是否在看她,因她的视野几乎是一片模糊,寸步难行,她不得不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搀扶着伊伦的臂膀,而且她眼睛还不能久视,哪怕现在狭咽关前阴风阵阵,没有一丝太阳的光亮,而她此刻更是正站在预备入关的关隘隧道中,但她仍觉得光刺得她眼睛酸痛。 她现在相当于人类的多少岁?七十?还是八十?不止是视线模糊,耳鸣、烂牙、脱发,以及哪怕是最轻微的移动和挺直腰背,都能让她感到骨头酸痛,她不得不弯起脊柱,活像一只海地大虾。如果衰老是死亡的前奏,她理解了人类何以如此恐惧面临死亡,而永生又是一件多么令人疯狂的礼物。 “旁边这位是你的儿子?”一片模糊中,伊缀尔听到卫兵问道。 “是的。” “他的姓名是……图特亚伦?做什么的?”身着甲胄的卫兵在漆木桌前摊开羊皮的通关护照,抬起头看了伊伦一眼。 “他是盖兹商行的护卫,四十日前跟随盖兹商行的商队前往斯兰北方辖省的拉文纳……图特,把商队的随行证明拿出来。”伊缀尔报出早已烂熟于心的身份与经历,而伊伦则默不作声从衣兜里掏出证明——三天前他们就已经商议,若抵达狭咽关时,她仍是这幅模样,过关时的交涉就由她主导,他则扮演自己的傻大个儿子,正好伊伦本就不喜欢和旁人说话。 伊伦商队护卫的身份是真的,四十日前他们也确实是跟随商队出狭咽关,沿着鹰尾谷一路向西前往斯兰帝国。只不过伊伦的护卫职责在商队行至鹰尾谷中段的古隘口便宣告终结:他们就是从那里南上,翻过古隘口,前往拉摩尔城。商队的队长、也是商行的老板盖兹艾姆斯是他们的旧友,一切手续都万无一失,不论是她的老年还是青年,都附赠了一张随行证明,每一张上都印有联合王国的火漆。 “他护卫商队还带着你?不嫌麻烦?”伊缀尔感觉到卫兵狐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有这一回……我母亲原来的家族是帝国北方人,我这次去就是为了家族的一些琐事,以后不会再去了。”伊缀尔胡诌。 “不会再去帝国了?为什么?”卫兵问。 伊缀尔感受到伊伦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偷偷掐了她一下,但她没理会。 “皇帝太糟糕,帝国也太糟糕……相比起来,还是王国更令人愉悦。我只是一个半截身子都在腐烂的老人,我可不想只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牢骚话,就被皇帝的蜘蛛听到,把我吊死在城门口。”伊缀尔继续胡诌。 很显然,对方被她的胡说八道说动了。她先是感觉到对方微微一愣,随后她便听到一阵捧腹大笑,这个声音略有些嘶哑的卫兵(原谅她一直低着头,始终未能看清他的长相)边笑边说:“是的夫人……您说得没错,斯兰帝国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而帝国的皇帝则是垃圾场的主人,也就是一个收垃圾的……您留在联合王国实属是明智之举。” 她听到“哐“的一声响——那是卫兵将手中准予通过的印章用力印戳在通行证上的声音,随后她听到一声激昂的问候:”欢迎回家夫人,愿王国的荣光始终护佑您……下一位!” 伊伦轻挥马鞭,马车缓缓驶进关隘隧道的深处。伊缀尔在车厢内掀起车窗门帘的一角,自鹰尾谷以东,过狭咽关进入联合王国的远远不止他们两人,车前车后都走满了人:驼运货物的商人、面目狰狞的佣兵、云顶高原的野民、云游四方的雇佣歌手……甚至还有矮人。伊缀尔看见,那四个矮人每个都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面目如磐石一般坚毅,每个人的个头都不过五尺,膀大腰圆,宽厚的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不知道他们是出自哪个部族。伊缀尔心想。 也许是磐石部,她记得多姆力以前跟她说过,只有磐石部的人才喜留如此茂密的胡须,“麻雀能在里面筑巢!” 隧道曲折蜿蜒,最宽处可并行六辆马车,最窄处却只能勉强一辆马车通行,必须得由边防卫兵指挥疏导。伊缀尔记得自己曾在一本名叫《东西两行》的游记中读到过:狭咽关与斯兰帝国的鹰脊关齐名,皆牢不可破,因它防卫的对手只可能来自东方,对手若想自尾翼谷攻入联合王国,百米长的曲折隧道自有六道铁闸、数十个杀人洞和不可计数的陷阱等待着他们,进攻者数量的多少对狭咽关没有意义,因隧道最窄处只够六个人并行,是真正意义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然来犯之敌也可以选择绕开狭咽关,尝试翻越尾翼谷左右两边陡峭的山崖——那是阻隔联合王国东境与云顶高原的巨帷山脉的余脉,联合王国的人称其为“铁壁”——都不用去看,那只有猴子能做到。 地利,还有人和,狭咽关隶属联合王国中的霍夫曼公国,伊缀尔记得霍夫曼公爵今年六十岁高龄,边军出身,五年前苍穹团还曾接受他的委托前去猎杀为祸王国北部的蛇尾蜥群。自十七年前卡坦斯兰接替自己的大哥继承斯兰帝国皇位后,霍夫曼公爵对狭咽关防御的整饬和修缮几乎是年年递增,只这百米路,他们的马车就已经过了四道盘查的哨点,每一个点都需经由卫兵审问、独立盖章,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被打回重申,再想入关就是难上加难。 战争的味道是如此浓烈,伊缀尔心想。如此严防死守到底是在防谁,往来行人都心知肚明。 王国百姓公认七位公爵中,以霍夫曼公爵治军最为严厉,这个认知完全名副其实。马车过四道盘查,竟然没有一个卫兵向她或者伊伦暗示行贿,只不过速度也确实够慢。他们是自清晨的雀时等候入关,每一个哨点后面都排着冗长的队伍,等他们终于穿过隧道、抵达关隘以北的喉石镇,已近正午,突如其来的亮光刺痛了伊缀尔的双眼,她不得不放下马车的窗帘。 喉石镇即是联合王国重要的防御枢纽,同时也是北方的商业重镇,是联合王国陆路对外贸易的第一站。战争的阴云虽然日渐浓厚,但却丝毫未影响王国与帝国北方的生意。纵使耳背,隔着窗帘,伊缀尔也仍能听到车外市镇车来车往、人流如潮的声音。震耳欲聋的钟声响起,浑厚而响亮,如同阵雷,那是喉石镇中心的钟塔所发出的声音。塔楼砖石所铸,高约十米,正午和黄昏各敲响一次,昭示着正午日时的来临。它还有另外一个用途:提醒有外敌来犯。 马车在卵石铺就的道路上缓慢前行,在不断地颠簸之中,伊缀尔逐渐感觉到自己开始全身无力,眼皮重若千斤。睡眠与衰老总是如影随形,变成这幅躯体,她几乎很少有整段整段清醒的时间。 真想看会儿书……她这样想着。一阵凉意从车窗帘的缝隙钻进来,下雨了,伊缀尔能感受到细末一样的雨丝溜进车厢内,沾在她的脸上,温暖与清凉交替,她终于抵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倦意,沉沉睡去。 第4章 王国南行(2) 不知过了多久,伊缀尔被车厢外的雨声吵醒。车外早已经不是轻柔的细雨,而是声势浩大的雨瀑。大雨倾盆,晶白色的水珠从窗外跃进来,打湿她的衣裳。伊缀尔拨开窗帘向外眺望,他们早已出了城镇,沿着王国大道一路向南,此刻正行经在一片树林中间,周围树林浓密,叶梢的落雨声伴着马蹄行走泥泞的响动。伊缀尔感觉有一点晕眩,手脚也有一点失去知觉。 染上风寒?这可糟糕。这并不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步入衰老,最麻烦的就是伤病。年轻人毫不在意的一点病痛,对她来说都有可能是致命的打击,而衰老时的她如干涸的枯井,使用不了任何治疗的奥法……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伊伦的声音自外传来: “在前面生个火,吃点热东西。” “好。” 她回答到,却意外发现自己声音清脆。她抬起手看了一眼,原本如枯枝一般干瘪的手背已经重新变得饱满。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和嘴唇,层层叠叠的褶皱已经荡然无存,烂掉的牙齿也焕然一新,黑色的头发垂散至肩。伊缀尔伸出手指,溅进的水珠立刻停滞在半空中,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玻璃。她手指轻轻下划,水珠连带着打湿她衣服的水渍,自原路倒退而出,飞出窗外。 她重回年轻。 马车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之下,树荫刚好避雨。伊缀尔换好衣服走下马车时,伊伦已经将火堆生好,温暖的火苗周围还插着用竹签串好的兔肉。看见她从马车上走下来,伊伦明显微微一愣,但马上就恢复正常,顺手递给她一串烤得半焦的兔肉。 “谢谢。”伊缀尔接过兔肉,口中默念,身下原本湿漉漉的泥地瞬间变得焦干,周边氤氲的水气也荡然无存,火堆中的树枝发出崩裂的噼啪声,火舌窜起老高。她和伊伦围坐在火堆边,临近傍晚,天色渐暗,雨夜的树林阴影幢幢。 伊伦打开自己腰间的酒壶,猛灌一口麦酒。“喝点儿?” “不用,我喝水就行。” “你现在的样子和母亲一模一样。”伊伦突然说。 第7章 “是吗?”伊缀尔摊开手掌,四周弥漫的水汽聚拢而来,在她手心中形成了一面镜子。她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有两只翠绿色的眸子,如两点晶莹的萤火,眉峰上挑,黑发间杂了几丝白色,脸庞有一些被岁月凿出的痕迹,但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眉宇间骄傲的神采。 确实和母亲很像,伊缀尔心想。她望向坐在一边的伊伦。这几年颠沛流离,她哥哥的面容有些沧桑,他留着一头极短的寸发,眉似远山,灰色眼眸如暴雨将至,小时候伊伦就更像父亲一些,如今看上去就更像了。看着他,伊缀尔感觉自己在像看一把锐利的剑。 伊缀尔手一挥,镜子涣散成水流:“运气不错,看样子只有四十多岁。”上上一次她的时间停留在婴儿时期停留了至少十日,等到她恢复意识的时候,伊伦已经逃出了云顶高原,避开了好几次青狼骑的追杀,而在她停留在衰老的年纪之前,有三日她则停留在了五岁。她只希望这一次的年龄能维持得长久一些,但是事总不随她愿。 “亏得过关时边检的人没有太注意……还什么‘母亲住在斯兰帝国’,下次别胡说八道了。”伊伦抬起手揉她的头。 “只是随口一说,你没看见他听完多开心?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别的词……哎,别揉了!头发都弄乱了。”伊缀尔扒开伊伦的手。 “接下来我们怎么走?”伊伦用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从衣兜里掏出地图问道。 该死,差点忘了。“我们现在在哪儿?”伊缀尔接过地图。 “喉石镇往西南二十五里,罗贡森林。” 罗贡森林。伊缀尔的视线顺着地图上的黑线一路向下看去。假如他们一直沿着王国大道向南,再走大概两天就能抵达霍夫曼公国的首府麦黍城,那是一座周围都是广袤麦田的干净城市,而霍夫曼公爵是极少数还知道她与伊伦尚在人世的人之一,凭他多年与格蕃王庭打交道的经验,想必一定能给予他们睿智的建议。但只有他们的运气足够好才能遇见公爵本人,因他常年领兵在外,率领麾下铁壁军在王国东境的巨帷山脉下猎杀魔兽与格蕃游骑。如今春月伊始,正是魔兽的繁殖期,他们多半见不到公爵。 而王国大道自麦黍城分成一条岔路,往西去则是前往泰伦尔公国。泰伦尔公国拥有王国第三大港口潮牙港,来自联合王国七大公国的商品,经由吞拿海的大潮,穿越彷徨海,一路贩卖到矮人的王国刚多林、卡扎多姆、狭海对岸的亚述乃至世界北方的破碎群心。城市中充斥着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群,若要打探什么隐秘的消息或奇怪的传闻,确实是他们的不二选择。但西行之路并非一路畅通,他们将有四五天的时间在落剑山脉的北侧行进,那一侧并无多少城镇,人烟稀少,危机四伏。落剑山脉横贯王国的中部,虽没有斯兰帝国北境的蓝鹰山脉险峻,但它胜在余脉广袤,令王国中部八成的土地都高高涌起。 传说战士卡戎曾企图爬上天空,来谋取月之女神忒西亚的青睐,但忒西亚拒绝了他并将他推入大海,而他手中的剑则落在王国的中部,形成了绵延不绝的高山。山脉的阴影中魔兽层出不穷,比魔兽更麻烦的是盗匪,王国几乎一半以上的亡命之徒都躲在落剑山脉无穷无尽的支脉之中,他们聚集成堆,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每一个撞见他们的商队或行人。泰伦尔公爵曾几次领兵试图清剿,但匪徒们一见王国的部队来临,就如正午下的露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几次围剿失败后,泰伦尔公爵索性半是撒手地放弃了公国南部的经营,一心一意扑在了北部潮牙港的贸易生意上。 不行,不能往西去,伊缀尔心想。魔兽与盗匪的威胁倒是其次,但她在拉摩尔城为了逃命,不得不在青狼骑前展露了自己的能力。如今距离他们逃出云顶高原已过二十日,纵使格蕃王庭再怎么闭塞封禁,但言语如风,她说不准有关于她的传闻流传得到底有多远,在潮牙港如果一个不慎,那简直就是对着世界公告她的出身,势必给她和伊伦引来天大的麻烦。 那如果是这样,是否要去麦黍城碰碰运气找霍夫曼也值得商榷了。先不说他们是否有机会能见到他,麦黍城作为公国首府,又紧邻云顶高原,虽然人流不及潮牙港的一半,但也是人多眼杂,霍夫曼公爵可以信任,但他的手下却人心难测……或许他们应该绕过麦黍城,继续往南? 一粒水珠落在地图上,伊缀尔轻轻拂去水渍,想了一下,手腕翻转,下一瞬,一只手环陡然出现在她手掌中。手环用一块白玉雕琢而成,朴实无华,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根血一样的红丝在环身里缓慢流动,不对,如果传说属实,那红线就是血,来自一位古老神灵的血。 血神桑恩的血。 这就是那日他们在拉摩尔城,伊伦在息雪宫前搏杀,而她在息雪宫内盗走的东西。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费劲去打开藏宝殿的门,因为手环就戴在格蕃王的手上。老王听到宫外有人企图行刺大卜者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宫,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这倒给了她方便。 赤血手环是当年洛法丁统一云顶高原、废除对桑恩的祭祀后,唯一留下的与祂有关的圣物。在格蕃的传说中,人类自桑恩的血中诞生,所有人的血脉向上都能追溯到桑恩身上,因此反过来同理,桑恩的血亦能追踪到每一个人。而这枚赤血手环的用处就只有一个,用以追踪所有与使用者有血脉牵连的人。据说洛法丁一生私生子无数,以至于在他继位二十年后,都还有自称是他儿子的人来认领王爵。想必他留下这枚手环的用处就是这个,伊缀尔心想。 而她流着精灵的血。有了这个手环,她和伊伦就能找到那个与她流着一样血的人,那个摧毁了苍穹团、给她种下诅咒的人。 露维安……伊缀尔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在梦中想杀她想过成百上千次。 第5章 王国南行 (3) 但她不知道如何使用。就连格蕃王自己都不知道,在她扭断那个老疯子的四根手指之后,他向她赌咒发誓:洛法丁死前并没有留下关于如何开启赤血手环的办法,历代格蕃王只是将其作为与神灵相关的珍贵宝物放在藏宝殿中,而他由于恢复了对桑恩的祭祀,则将手环佩戴在自己身上,以来祈求桑恩的庇护。 “血神会诅咒汝等!你这个卑贱无耻的婊……”她临出门前,被她用床单捆得严严实实、扔在地板上的格蕃王还在叫骂,但他最后的辱骂还未出口,就被伊缀尔一脚踩在了脸上,昏死过去。 伊缀尔手腕再度翻转,地图和手环一起消失不见。“我们继续沿王国大道往南,但绕开麦黍城。等到了断尾城,我们再回到王国大道。”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去大书阁。” 她望向道路远处的方向。尽管被夜幕和雨幕遮蔽了前路,但她头脑里的路线依旧清晰:过了麦黍城后,再往南走三日,就是修筑在荆棘谷谷口的断尾城,过了断尾城,就进入七大公国中面积最大但地势也是最高的莫勒公国,而王国大道自断尾城后便暂时中断,进入荆棘之路。 荆棘之路的地形十分险峻,落剑山脉与巨帷山脉的余脉在此处交织,陡峭隘口和深渊绝壁数不胜数,如果说落剑山脉真是一把剑,那这一段路就是这剑刃上最锋利的一段。若行人不想走荆棘之路,也可以自断尾城往西行至莫勒公国的首府卡德蒙城,再向南穿过剑身高原前往王国南境,但那要比荆棘之路至少多出十五日的路程。 但越过荆棘之路,就是一望无际的王国南境平原。大地没有一丝起伏,绿河自高原上奔流而下,与王国大道并行而立,穿过平原的中心,哺育着万顷肥沃田野和青葱林荫。平原的东侧是公国夸良尔达,以阳光、海岸和优质的麦酒闻名世界,而绿河一直向南,在大地上碎裂成道道纹路,变成扇心河流进大海,而在河流的西侧、大道的尽头,就是联合王国的心脏——洛夫伯。 而大书阁就在洛夫伯的对岸。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去大书阁了。”伊伦撕下手中最后一块烤兔肉,边嚼边说,“你说那里都是白痴。” 确实都是白痴。五年前,在苍穹团还未覆灭之前,伊缀尔曾和伊伦去过大书阁一回。苍穹团的医师伊阿洛亚就出身自大书阁的医疗学院,他曾告诉过伊缀尔,在大书阁你可以学到几乎一切知识:历史学院会告诉你失落的典故与传说、医疗学院会教你如何缝补伤口和药草知识;建筑学院教你如何修筑城堡与关隘;地理学院教你如何借助星辰制定航向……“他们可以教你一千种知识,也许还有更多,因为知识无穷无尽”。 于是伊缀尔带着期待和向往,化名“伊希尔斯图尔特”和伊伦一起去往了大书阁,但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宏伟的学城确实令人惊叹,倒映着月亮光辉的月相湖也美得如梦似幻,但大书阁的学徒却令她大跌眼镜:有人沽名钓誉,为了能在有生之年能够多铸造一枚指环,对评议会成员极尽谄媚之事;还有人终日寻欢作乐,依仗着自己学徒的身份,将兜里为数不多的金币花费在酒馆和妓院中;少有成就的学徒则个个都是盛气凌人之辈,恨不得将自己手中的学士指环嵌在自己脸上……而最令伊缀尔不快的事就是:大书阁求学的门扉并不对女人打开。当她在学城的文书大厅询问何以不接受女人求学,那个长着一脸雀斑的文书人员只是轻蔑地一笑,便不再理会她。 第8章 当她回到苍穹团向伊阿洛亚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之后,老人只是苦笑:“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二十年前要离开了。” “确实大书阁很多白痴,我现在也如此认为,如果说世界上哪座城市里的白痴最多,那一定是大书阁”伊缀尔对伊伦说,“但不可否认,若你想寻找事关隐秘的典籍、卷轴与文书,大书阁一定是最佳选择。我们可以递交进入书库的申请,自行去找,这样就不用和学城里的白痴打交道。如果连大书阁都不知道手环的用法,我们再去其他的地方打听,你觉得怎样?” “好。今晚我守夜,雀时出发。”伊伦说完便不再言语,一口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静静地往火堆中又填了一把枯枝。伊缀尔早已习惯伊伦言简干练的做派,便也不再说话,从空气中取出一张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就在火边睡着了。 一夜无梦。当树林尚被浸泡在灰蓝色的黎明水雾中时,他们重又驾驶马车踏上旅程。他们沿着王国大道一路向南,路过绿意盎然的麦地、清冽的溪水和洁白色的农舍。雨时有时无,落在身上轻柔的像是羽毛。他们向前行驶了一天,临近傍晚时,棕黄色的城池在前方的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马上就要抵达麦黍城。 “绕开它吧,走东边。”伊缀尔坐在伊伦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伊伦一挥缰绳,马车缓缓驶出王国大道,顺着东边的一条小路继续前进。他们行驶在王国大道上,尚有诸多旅人与他们为伴:骑士和自由骑手,带着竖琴和皮鼓的流浪歌手,满载葡萄酒、小麦和一桶桶熏肉的马车,还有生意人、工匠和妓女,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但一旦他们驶离了大道拐上小路,人潮陡然变得稀少。他们向前行驶了至少十里,只碰见了一支铁壁军的巡逻队,那一群成纵队行进的人马大约二十多人,全副武装,伊缀尔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嘈杂地渡过小路边一条涨水的溪流往西边去,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披风,队伍前列的人高举旗帜,闪烁着冷光的铁盾纹章赫然在上。领队的士兵看到他们的马车,先是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再看清伊缀尔与伊伦的样貌后,便不再理会,继续向前,很快就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看样子他们只以为我们是普通的旅人,省去了一点麻烦。”伊伦说。 “是的,不过有点奇怪,铁壁军怎么会在距离麦黍城这么近的地方巡逻。”伊缀尔望向铁壁军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我感觉他们在找什么人。” “魔兽侵扰、盗匪横行,都有可能。”伊伦掏出地图沿着地图上的小路向前看去,“前面十里有几栋房舍,我们今晚就去那里休息?” “好。” 他们驱车向前走了一会儿后,狂风渐起,沉闷的雷声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轰隆作响,路边的野草在风中微微颤动,昭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雨落下前,他们见到了几座白色房舍,白砖砌墙,顶铺木栏,四周都是麦田。伊伦趋马前去呼问,但无一人回应。 “我下去看看,注意安全。”伊伦拿起放在身后的剑,将马车停在小路的旁边,走进每一栋房子,伊缀尔则坐在车上等待。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伊伦从最后一间房屋中走出,向着她摇了摇头。 “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屋后的菜都没有收。有些不对劲。”伊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怎么办?” 伊缀尔抬头望天,阴沉的天中已经开始隐约闪烁着电光,雷声轰隆轰隆地滚过,声音沉闷而又迟钝。“今天就在这里留宿,就算有麻烦,我们也能解决得了,不是吗?” 第6章 王国南行 (4) 他们将牵绳从马匹的身上卸下来,将它赶进最东边的屋子中,从外面用木棍栓紧门扉。而伊缀尔与伊伦则睡在路旁的第一间,伊伦还顺手摘了屋后菜园里几个土豆和洋葱,来作晚餐。房间里很干净,伊缀尔猜测这应该是三口之家,因橱柜里除了男女衣物外,还有小孩儿的衣物,但就像伊伦所说,所有的起居用品都还留在屋内,主人却不见踪影。伊伦刚点燃桌上的油灯,就听到一声雷鸣在屋外炸响,撕裂了安静的空气。紧接着狂风席卷着大雨坠落凡间,雨水泼洒在窗户上震得咯咯作响。 “上半夜还是我守,灯不要熄。过了虫时我再叫你。”简单生了一下火吃完饭后,伊伦插上门闩,窗外的世界漆黑无比,没有一丝光亮,“天亮后若雨变小,我们再出发。” “没问题。”只是雨势是否会变小,伊缀尔在心中小小地画了一个问号。这场雨远比他们之前在路上所经历的所有雨都要来得狂暴,整间屋子似乎都在大雨里摇晃。伊伦让她睡在床上,自己则环抱着长剑,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油灯中的火光在自门窗缝隙溜进来的风里不住摇曳。 这一夜伊缀尔睡得并不安稳,她有时感觉自己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又感觉自己已睡着多时。以至于伊伦将她摇醒的时候,她都吓了一跳。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大汗淋漓。她正对上伊伦灰色的眸子,黑剑已经出鞘,握在他的手中。 “出事了。”伊伦面色凝重。 “什么事?”伊缀尔看向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风雨在窗外呼啸作响,电闪雷鸣。 “好像有哭声。” 哭声?伊缀尔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但除了雨水落在木瓦上的哗啦声、狂风刮过墙壁的呲拉声、轰隆的雷声外,她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但她绝不会怀疑伊伦有听错的可能,他自小就五感灵敏,自他们八岁离开家乡后,十几年颠沛流离,大大小小的险境,更是让他有了对危机预知的奇特反应。伊缀尔示意伊伦稍稍后退,自己则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fac me audire。她在心中默念。 风声、雨声、雷声……所有喧嚣的声音在伊缀尔的耳朵里,只一瞬间便降到了最低点,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原本被嘈杂掩盖的声音:伊伦的呼吸与心跳声、油灯里灯芯的燃烧声、十米外房间里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与蹬地声……对,还有哭声,极其微小但却非常凄厉的哭泣声,在风雨的间隙里悠悠荡荡,最后被捕捉进她的耳朵里。 “有小孩儿的哭声,在东南方二百米的位置。”伊缀尔睁开眼睛。 “好,你注意安全。”伊伦说罢便提起长剑,拉开房门冲进雨夜中。剧烈的风一瞬间便吹熄了油灯的火焰,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不对劲。伊伦冲出房门不久后,伊缀尔也掏出了自己身藏的短刀,她的双眸在黑暗中散发出翠绿色的微光,就像两点萤火。奥法“见微”的效果还在持续,它的作用并不是放大施法者的感官,而是将被施法者感官忽略的细小事物的存在放大,不单单只是声音,也包括了气味——在雨水的潮气、木头的朽气、衣服的皮革气外,她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和血腥味。 就在她的头顶。 房顶轰然坍塌,砖瓦连同大雨落进屋内,木制的窗户格也被撞得支离破碎,十几个黑影自四面八方从屋外向伊缀尔袭来,但本应万无一失的偷袭却扑了个空,只一瞬间,伊缀尔已消失不见,出现在了屋外的野地中,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沉甸甸地垂下来。 奥法“烁传”。伊缀尔喘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若非她反应得快,已经被乱刀杀掉。但偷袭者马上就发现她的踪迹,冲出屋迅速地将她包围。 狂暴的大雨之中,十几个高大的人影将伊缀尔围在中央。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披黑色的斗篷,闪电映照出他们惨白的面孔,他们的脸上都用血涂抹着不祥的纹路,嘴巴皆用黑线残忍地上下缝在一起,每一个人的双眼都是如血的鲜红色,手中握着扭曲的利刃。而伊缀尔单手握刀,刀身横在面前,雨水淌过她面无表情的脸孔。 难怪“见微”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们的心跳声。伊缀尔心想。在某种层面上,这些偷袭她的人几乎已经是死人,他们心跳的速度缓慢得可以忽略不计,全凭污秽的血魔法驱动自己的身躯,若非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和血腥气,伊缀尔还真发现不了。 看样子失踪居民的下落已经不言而喻了,但他们是什么时候追踪到了我和伊伦的踪迹?那哭声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调虎离山?伊缀尔脑子里在快速思考。 “……女人。” 十几个人影之中,有一人开口说话。只有他的嘴巴没有被缝起来,他斗篷下裸露着精瘦的上身,灰白色的头发状如稻草,水流沿着他斗篷的褶皱倾流落地。与其他人不同,他手中所持的利刃,刃身隐约闪烁着红光,在漆黑的雨幕中不住跳动。 听到对方出声,伊缀尔轻轻挑眉:“原来你还能开口说话,我以为你们格蕃血刺客人人都要缝上嘴巴,以防苍蝇飞进去呢。” 若要伊伦说起她有什么习惯,那“有着一条恶毒的舌头”绝对排作第一,临敌阵前她不嘲讽一下对手,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接受桑恩的裁决。”那人抬起手中的短刃,刃直指伊伦的面孔。借着电光,伊缀尔得以看清他苍白的面孔和脸上鲜血的刺青,他的脸色惨白得就像一具尸体。他虽然说着大陆通用语,但声音嘶哑,伊缀尔只能勉强听清。 第9章 伊缀尔笑嘻嘻地问:“我不太明白,这位大人,何以我需要接受你们格蕃人神灵的裁决?我可是斯兰人,我可不记得我何时皈依过你们的信仰。” “你亵渎了伟大的父神桑恩、刺杀大卜者,谋害了王廷的英雄,伤害了我们尊贵的王……罪无可恕,放下你手中的刀,交出圣物,接受桑恩的裁决。”那人丝毫未理会伊缀尔的嘲讽,只是嘶哑着喉咙自顾自说话。 伊缀尔轻轻抹去脸上的雨水,轻笑了一声:“作为血刺客,你的话实属太多了一些……‘接受桑恩的裁决’,在我的理解里,就是你们要把我连同我哥一起剁碎,是不是?” 为首那人只顾着疯狂呢喃:“……我等伟大父神的裁决,不容尔等卑贱的凡人出言亵渎!放下你手中的刀,交出父神的圣物,接受桑恩的裁决。” 雷声轰鸣,雨势越来越大。蛛网般的闪电在夜空中忽明忽灭。伊缀尔举起自己手中的短刀,刀身几乎融入夜色之中:“想要我接受你们那邪神的裁决,就自己来拿……就像我说的,你虽是血刺客,但你确实废话太多了!” 伊缀尔话音刚落,双脚猛地向下一踏,脚下的积水轰然散开。只一个瞬间,她便冲到那为首的刺客面前,刀锋划破雨幕,照着他当头劈下。那人没有想到伊缀尔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只勉强举起手中的短刀想要格挡。但他中计了:伊缀尔不过是虚晃一招,脚步急转,刀锋挥向她身边的另一名刺客,划破了他的喉咙。 pluvia est gladius。伊缀尔在心中默念。 她周身五尺内的雨滴突然变成细长的雨刃,以她自身为中心快速旋转飞舞,将四个刚扑过来的刺客割得血肉模糊。但那四人尽管在雨化作的刀风中血肉横飞,但却像是丝毫不觉疼痛,仍不管不顾地挥舞着手中的利刃朝着伊缀尔刺来。 果然是死人。伊缀尔丝毫未有慌乱,她心中默念古老的咒文,一瞬间,周身旋转的雨刀速度再一次变快,将那四人吞没撕成碎片。 还没有结束。她手掌一紧一张,雨刃停止旋转,变成无数细密的针向四周暴射而出,将几个刺客射成了筛子。只有那没有缝口的刺客幸免于难,但饶是如此,也有十几枚雨箭射中了他,苍白的身躯上顿时鲜血淋漓,他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结束了?但未免有些太过轻松……心中的念头还未结束,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了伊缀尔的吟唱。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下一秒,伊缀尔捂着自己的肩膀跪倒在地,半膝溅满了泥浆,手掌下的伤口鲜血如注。 大意了,是血魔法。伊缀尔在心中暗骂。 那被雨针射中的刺客首领此刻又重新站了起来,他手中的红刃已经变成了一根长长的针,正缓慢地向后缩。刚才就是这把红刃突然变长,针尖刺中了她的肩膀。伊缀尔感觉到自己被刺中的地方像被火灼烧一般刺痛,而她的半边身躯已经开始麻木。是毒,伊缀尔记得,血刺客的致命除了他们诡异莫测的血魔法外,其次就是养在他们自己血中的剧毒,几乎无药可医。最后就是他们顽强的生命力,因为他们已经几乎都是死人。果然,除了先前那被雨刃撕成碎末的四人,其余被雨箭射中的人都已经重新爬了起来,捡起手中的利刃,缓步向伊缀尔走近,身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汩汩冒着鲜血。 “交出圣物,女人,我会给予你桑恩仁慈的裁决。”剩下的刺客站成一个圆形,将半跪在地的手中的红刃直指伊缀尔的眼睛。 “格蕃没教过你刺客讲究一击必中吗?”伊缀尔抬头正对着那双赤红色的瞳孔,“你要是刚刚那一剑刺中的不是我的肩而是心脏,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能杀掉我。”她眼中绿色的光芒飞速流转,就像是翡翠的漩涡。 “millenium。”她开口念道。 奇异的波动向她周身散发而去,就像是有人扔下了一粒巨大的石头,使得空气泛起涟漪,但唯有她才能看见。所有被那涟漪扫过的刺客都如风中沙砾,一瞬间便化为灰尘,甚至连惨叫都没有。那血红瞳孔留给她最后的印象只有一丝迷茫的神采。 肩膀上的灼烧感越来越严重,伊缀尔甚至感觉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但她毫不在意,她的手掌按在伤口上,伤口迅速愈合。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下来,时间已近雀时,黎明将至,苍白的迷雾于林木间弥漫,涌动在野草遍地的荒野上。伊缀尔从已经四处漏风的房子里搬出一把椅子,就坐在沾满雨露的草地上,不一会儿,伊伦提着黑剑从远处奔来,浑身溅满了血渍,剑尖还挑着一只怪物的头,乍一看很像鲇鱼。看到她安静坐在草地上,伊伦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是哭,是鬼头鱼的叫声。”伊伦将那剩下半截的鱼头扔在地上,“也亏得他们能找到这么大一只,格蕃的血刺客,十五人,全部宰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伊缀尔抚摸自己衣服上被血刃刺出的孔洞,当她手掌移开时,衣服已经完好如新,“运气好,只变化了几岁,收拾一下,我们继续出发。” 第7章 无名之辈(1) 暗红色的黄昏自天际坠落大地,但旋即便如潮水消退,让位于幽暗的夜幕。黑夜顷刻间便将大书阁城内层层叠叠的建筑笼罩起来。一弯弦月斜钉在天上,在夜色中分外明亮,光芒下的月相湖波光粼粼,而湖边的纸笔酒馆一如既往热闹纷纷,售卖着麦酒、葡萄酒、熏肉与烤肠给来往的游客、水手、劳工与王公,而它最忠实的顾客永远是大书阁学城中一年又一年来来往往的学徒与博士。 “‘龙的出现,搅乱了诸神的棋局,自此世间之人的命运都陷入了混沌的漩涡之中’,这是第一学年的历史教科书上写的,引用自第三学者贝狄里奥的著作《羽翼狂风》。”酒馆的一张桌子上,凡达边说边摘下脸上厚厚的玻璃镜片。他身材矮小,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结,他从桌上端起一杯麦酒,朝里嗅了嗅,微微皱眉,“我闻到了一股酸味。” 《羽翼狂风》……魍在自己心中默默记录。他记得那是第三学者贝狄里奥在巨龙显世之后的第十年写就的历史类学术著作,刚一出版便被列为了学城历史学的必读书目,学徒几乎人手一本。 “那是因为他们发酵过了头。纸笔酒馆的酒越来越不好喝了,他们不应该用洛夫伯的小麦,而是应该用夸良尔达的,那里阳光更足,雨水也更多,只有那里的麦子才能酿出最好的麦酒……”坐在凡达右手边的达尔尼吧咂了一下嘴巴,胸前的丝绸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夸良尔达的麦酒要比洛夫伯的麦酒更好……魍又在自己心中记上了一笔。夸良尔达公国紧邻洛夫伯的东方,不仅靠海,而且大地的走势更高,境内多丘陵与山地,夸良尔达再往东便是云顶高原。 “我也觉得麦酒不好喝,”费伦是他们在座年纪最小的一位,还有两岁才成年,他梳着长长的头发,黝黑的头发垂下一缕刘海贴在他的额头上 “麦酒不好喝你可以改喝葡萄酒,老板说,那可是正正经经产自永夏群岛的烈日葡萄酒,你觉得呢,魍?”凡达突然转过头问他。 记录被打断,魍有些慌张,摇了摇头:“啊……我、我无所谓,我喝不惯葡萄酒。”其实不止是葡萄酒,所有的酒他都喝不惯,他还记得在他成人的当日,老师曾给了他一壶矮人自酿的狮血烈酒,他整整吐了六天。 “呆子不应该喝酒,最适合他喝的应该是能治疗脑子的草药。” 一个尖细的声音斜插进来,“烂舌头”多恩摇摇晃晃从酒馆的另一头迈着阔步走过来。他一身绿金色的绸缎学袍,硕大的银手环套在他的右手腕上叮当作响,一顶蓝宝石头环戴在他的顶上。他没有问任何人的意见,就径直抽出魍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烂舌头,今天是我们自己人在一起聚会,你好像不是我们自己人,在座也没有人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喝酒。”达尔尼皱起眉头。 “得了吧肥猪,你又能有几个钱喝酒?你那有钱的老爸要是知道每年花上好几千枚金币送你来大书阁喝酒,只怕第二天就会从巨人手臂骑马来到学城,把你的嘴巴撕烂。或者他会觉得太过麻烦,直接把你像头猪一样宰掉。”多恩有着一头褐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珠,他边说边用桌上的铁叉叉起一根香肠送进嘴中,肉汁从他的嘴角流淌下来 达尔尼猛地站起来,向着多恩怒目而视,但多恩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他确实不用怕,多恩也许是这一届大书阁学城所有年轻学徒当中最强壮的一位。他身高六尺,身形像一尊铁塔,粗壮的臂膀上筋络如蛇一般蜿蜒,而达尔尼却又矮又胖,身形似桶,所以才被多恩起了“肥猪”这样的绰号,如果两个人动起手来,魍确信达尔尼毫不意外会被多恩像球一样踢来踢去。果然,只一会儿,达尔尼便悻悻坐下,多恩冷笑一声。 “不用这么激动,肥猪,不需要你们请我,今天是我请你们。”多恩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朝着柜台后的酒侍大喊:“五杯加浓苹果酒,多放糖,再切半只烤鸡,多塞点蘑菇!”吆喝完后,他顺手叉起桌上最后一根香肠,“喝酒就吃这个?你们也不嫌寒碜。” 第10章 魍记得,多恩的家族是洛夫伯有名的珠宝商,生意一直做到斯兰帝国,家境富裕,远胜一般的平民学徒,但多恩一向吝啬,今天是…… “真难得,我竟然有能看到烂舌头嘴里吐出金币的一天,你是被学城开除了么多恩大人?你的导师终于受不了你那粗鄙不堪的本性了吗?那我们是得好好庆祝一下。”凡达开口。金黄色的苹果酒和香喷喷的烧鸡一齐被酒侍端上来,但除了多恩没有一个人动。魍不喝酒,费伦倒是想伸手拿一杯,但手还没摸到杯沿,就被达尔尼的眼神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是得好好庆祝,但很可惜,四眼,我并没有被开除,让你失望了。”多恩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他摘下自己右手上的鹿皮手套,小指头上一枚白玉雕成的戒指在酒馆的烛火之中微微闪着荧光,戒指表面有一个形似书本的纹章。 “就在今日上午,我铸成了自己的第一枚戒指,不好意思,我已经不是学徒而是学士,也许你们应该叫我多恩大人。”多恩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骄傲与得意。 白玉戒指……魍看见自己的朋友们都陷入了沉默。铸成第一枚戒指,乃是学徒进阶为学士的标致,第一枚戒指的材质为白玉,白玉易碎,告诫初入知识殿堂的人在面对知识时常怀谨慎之心,而第二枚戒指的材质是黑铁,黑铁坚硬,告诫学者要为捍卫真理而坚韧不拔,接着是翡翠、玛瑙、白银……学士在铸成第五枚戒指之后,便是博士。 每一枚戒指的铸造时间并不固定,全看锻造者本身的学术造诣,是否能打造戒指,全由大书阁的十大学者进行评议。魍曾听老师说过,学城历史上年纪最大的学士有92岁高龄,他本可以挑战成为年纪最大的博士,但在他第五枚戒指铸造成功的前夕,他在学城的青石路上摔断了盆骨,当夜便含恨离世。 多恩才来学城三年,便铸成了自己的第一枚戒指,而魍的朋友们,达尔尼来到学城已经七年,凡达是五年,费伦才刚刚半年,手指头上都是空空如也。 “我想看龙,哪怕一眼就好。”许久的沉默后,还是费伦开口先打破沉默。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多恩的戒指,仍在念叨着龙。他独自坐在长桌的最边缘,说道:“据《龙的回忆》里写,龙的翅膀足足有两千尺长呢,几乎能遮住半个天空,诸神在上,它得是有多么巨大……” “你看不到了,小孩儿,也没有人能看到。”多恩的鼻孔冷哼一声,“自龙在阿尔纳草原上显世后,距现在多少年了?十八年,那么多人:矮人、斯兰人、王国人、甚至连狭海对岸的亚述人和破碎群心的影巫师都掺上了一脚,几乎将两片大陆翻了个底朝天,然而所有的搜寻全都一无所获,它就那样消失了……谁知道那么大一只虫子去了哪里?” 无数人搜寻龙的踪迹,但结果却全部一无所获……多恩说得不错,老师的声音在魍的心中响起:“矮人们探勘了落雁山脉中的每一处溶洞和峡谷,斯兰帝国的游骑兵越过大河之源深入宁洛丝森林的幽影、王国的搜寻舰队在彷徨海上漂泊数年,甚至抵达破碎群心的不冻港口……但无济于事,巨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肆虐后的大地和凡人们无尽的悲痛。” “无尽的悲痛……”魍嘴里念念有词。 第8章 无名之辈(2) “什么无尽的悲痛?”费伦问。 魍愣了一下,刚想回答,就被凡达插话:“魍说得应该是‘黎明的陨落’,斯兰帝国当时被称为‘陆上黎明’的皇储潘因坦斯斯兰,正是死于巨龙的烈焰之下,与他一同丧生火海的还有八百余名随行的仪仗队、士兵和文书人员,斯兰帝国与刚多林的盟约也因此宣告流产。潘因坦斯逝世不到半年,老皇帝尤尔曼斯兰便也驾崩了,帝国因此动乱了一年,死了好几千人,最后即位的是老皇的第二子、也就是斯兰帝国当今皇帝卡坦斯兰……” “潘因坦斯生前和蔼可亲,深受朝野上下的敬爱,尤尔曼早在他还尚未成年之前就已立他为皇储,他继承皇位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在他死后,‘世人皆陷入无尽的悲痛’,这是《阴影十五年:帝国政治的守旧与革新》写的……但其实严格来说,应该说是‘帝国的无尽悲痛’才对,因为潘因坦斯的意外殒命对于联合王国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凡达从他脚边的书堆中抽出一本肮脏的牛皮卷本在酒桌上摊开——即便是在酒馆里他也随身搬着厚厚的一摞书——“让我找找……对,你看这一条,已故的第十学者弗罗认为:潘因坦斯聪慧过人,很早的时候就展现出了极高的执政水平,与刚多林的盟约实际上是他一手操办,如果他继位,斯兰帝国的实力极有可能更上一层楼,这对联合王国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他死了,帝国的荣光于是化成了泡影……‘卡坦斯兰是出色的军人、骑手和剑士,但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皇帝。’书上是这么写的。” 凡达翻出的那本书是第十学者弗罗肯特的著作《帝国的不同方向》,写于巨龙现世的第五年,但魍记得,在写完的第二年弗罗便去世了,承接他第十学者位置的是杰克纳尔阿罕,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来自泰伦尔公国。 “没错,我有一位叔叔就定居在帝国南方,他说至今帝国中还有不少人怀念‘黎明’当政时的年景……卡坦皇帝性格阴鸷,又热衷于特务手段,幸好我们此时此刻身在大书阁内。据说卡坦的蜘蛛密探遍布帝国全国,只要有半句妄议他的话传进他的耳朵,说话者全家都会被他吊死在巴督莫的城墙上。”达尔尼朝四周打量了一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接腔道。 “凡达,你比萨迪更像是呆子。”出言不逊者仍是多恩,萨迪是魍的姓氏。 “大书阁学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弗罗肯特那个废物之所以能得到第十学者的尊位,全赖于他的舅舅莫蒙肯特是洛夫伯公国的财政部长。但是人人都知道,弗罗肯特最擅长的是在羽绒床上和妓女调情和吃苹果派,要知道他死前可是有250斤,但著书?呵呵,恐怕第一学者放的屁都要比他的文字更加鲜活。” 这倒没错,老师曾说过:相比于学术研究,弗罗最大的本事是对甜品的品鉴。魍心想。 凡达涨红了脸,猛地将书一合,大吼道:“够了烂舌头!你可以不尊重任何人,但是你好歹是大书阁的学徒,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你的家族还有大书阁蒙羞,你必须尊重学者还有知识!” “不好意思,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业轮不上我,也没有什么高贵的家族荣誉需要我去维护。以及,我当然尊重学者还有知识,但我可不尊重靠着家族关系步步攀升的废物。”多恩反唇相讥,“就依你刚才所说的话,就可以看出来你确实是一个只会照着书念出声的呆子,那我们召学徒不如召一只鹦鹉。” 凡达眼眦欲裂,他攥紧拳头用力砸向桌面,桌上的酒杯蹦起老高,“那你说吧,烂舌头,说出你的见解!不然我会视你在侮辱我,我会依大书阁的古老律令向你发起决斗!” “而我会把你像劈开一颗西瓜一样劈成两截。”冷光闪烁在多恩的褐色眼珠中,“但我可不想让呆子的血弄脏我的学袍,行,看你那幅蠢样,我今天就免费给你上一课。潘因坦斯在世时,一直信奉的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认为能够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才是为政者最厉害的手段。所以他在代老皇执政时,依仗的是纸笔而非刀剑。他积极联合矮人,缓和与云顶高原的矛盾,扩大与联合王国还有亚述大陆的贸易,在他留存的演说文稿中,他曾说:‘世界广大无边,容得下两个都想要向前的人。’,潘因坦斯谋求的是双赢,而非一家独大的霸主。所以若是他继位,他更大可能会与联合王国谋求的是共同发展,是合作,而非吞并与征服。” “但卡坦呢?却与自己的大哥截然相反。他自成年后便执掌帝国游隼团,在帝国北方的边境与奥克厮杀了十二年,沙场铁血早已让他的心变得冷酷无情。他的大哥相信和平能自合作中诞生,但他自己只相信血与火,而他确实有这个本事。他继位的这十七年来,格蕃王被他打成疯子,永夏群岛诸王被他烧成了灰烬,阿尔纳草原上的哨站几乎修到了翠蛇古道的边缘,他对王国或者矮人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谁告诉你卡坦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你真应该走出书房,好好睁开你瞎掉的眼睛。帝国舰队的船帆塞满了狮口湾的港口,八大兵团的铁蹄响彻帝国土地的每一处,白银与黄金将国库每一处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若你舍得去翻一翻每一年冬月的末尾,大书阁政治学院对斯兰帝国的国力评估报告,就绝对不会说出‘卡坦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帝’这样的蠢话。甚至你都不用翻报告,难道你忘记了?就在几十天前,盘羊团才在风暴岭埋葬了数万青狼骑!” 凡达仍不甘心,他放声高喊:“但他是一个刽子手!看看他的统治,每一天被他吊死在巴督莫城门口的人……” 第11章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多恩打断他,“事实上好人就当不了皇帝。你以为潘因坦斯就是好人?不错,‘黎明’当政时确实对很多人都和蔼可亲,但他在面对斯凯林公爵叛乱时,手上的鲜血也一点都不少,斯凯林家族四百余人,不论老幼都被他送上了刑场,最小的孩子个头还没马刀长。卡坦与潘因坦斯的区别,只是卡坦面对问题的首要解决方式是杀戮,但对于潘因坦斯而言杀戮是非常次要的解决方式。所以四眼,你告诉我,你是希望自己有一个和你谋求一起发财的邻居,还是希望他是一个每天磨着刀只等着一个机会便把你捅死的疯子?” 凡达的脸由红变白,他慢慢瘫坐在椅子上,呢喃道:“但是,书上说……” “因为你太迷信书中的文字,却忽视了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这里。我的建议是你多动动脑子,说不定你能赶在你老死之前铸造第一枚戒指。”多恩用手指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魍,你要记得,文字若是踽踽独行的乌龟,那思想便是振翅高飞的雄鹰。须知,比起刀剑,你的思想才是你最锐利的武器,刀剑终会腐烂,但唯有思想不朽,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老师的话在魍的脑海中回荡,他拿起叉子扒拉了一下餐盘中的烧鸡,却毫无胃口。也许是时候去见一下老师了 第9章 无名之辈(3) “所以龙到底去了哪里?书上说它在蓝鹰山脉停留了十日便飞向了北方。”费伦问道。 凡达定了定神,端起手中的麦酒喝了一口,说:“它飞过了卡扎多姆,一路向北,有矮人的目击报告可以证实。” 达尔尼接话:“破碎群心的渔民说它消失在彷徨海的深处,接下来它去了那里就不知道了……有太多地方可以去,大地辽阔,海洋更是无边无际,而龙只需轻轻挥动翅膀,便能轻松越过高山与波涛。而不论是大地还是大海,凡人都远远没有穷尽尽头。” “肥猪总算在今晚说了一点有水平的话,看样子你那肥胖的肚子里装的并不只是酒水。”多恩嘲笑道,但达尔尼假装听不见。 凡达瞪了多恩一眼,从自己的脚边抽出另一本书递给费伦:“你可以看看这本《地理的未知》,上面写明了大陆上所有还没有探寻到的地方,包括宁洛丝森林的东方、迷踪海的北部还有破碎群心东岸的影地……” “如果第一学者能够提出他的看法就好了,你说我们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这一代的第一学者?”费伦说。 多恩冷笑一声:“月齿塔已有两百多年未曾浮出,就连巨龙现世时它都没有,谁知道这一代第一学者还是否在世?甚至学院里早有一种论述,认为所谓的第一学者只是大书阁中的一种尊号,毕竟从没有人见过他,只有各种所谓的出自他的名言在世间流传。要我说你还不如多看看书。” “龙有可能飞去了神灭之地……”魍小心翼翼地接口。 酒桌上一时陷入沉默,随后每一个人都笑了起来。多恩尖细的声音像尖针一样刺进魍的耳朵:“呆子就是呆子,竟然把童话故事当了真。”;凡达的鼻腔“吭哧”一声,这一次轮到他不屑一顾:“神灭之地只是一个故事,甚至连故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流传于矮人部族里的传说。”;达尔尼咬了一口烧鸡,口齿有些含糊不清:“你还八(不)如…说是劲(精)灵把农(龙)藏起来了……” “精灵?你说露维安?诸神在上,我宁可面对巨龙的火焰也不想面对精灵的屠刀,被龙焰烧死只是一瞬间的事,但碰见发了疯的女精灵?谁知道她会怎么折磨你。”凡达吐了吐舌头。 “你说,精灵王的踪迹和巨龙的踪迹,到底哪一个更难寻?”达尔尼问。 “当然是精灵王,巨龙至少身形巨大,但露维安只需要往林子里一钻,谁能找得到她?”凡达说。 “但我听说,上个月霍夫曼公国一支前往刚多林的贸易商队,说在落雁山脉的森林中看见过她,难道是矮人给她提供了庇护?” “不可能。露维安对矮人的憎恨绝不亚于对人类,我手里就有一本《血腥的疯狂》,上面记载了两百年来有据可查的露维安犯下的屠杀罪行……你等等,我找找……你看,一百一十五年前她还袭击过刚多林的铁毡卫队呢。”凡达从桌下又拿起一本书,不停翻找着。 “但是……” 当当当! 多恩用酒杯用力敲了敲桌面,谈话陡然中断, “不朽的精灵女王?有意思,正好我最近听到一点有关于精灵的消息……” 桌上所有人都一齐望向多恩,但他偏偏止住了话头,端起苹果酒轻轻嘬了一口,得意的光芒在他眼眶内闪烁,似乎很享受自己被目光聚焦的时刻。 费伦率先忍不住:“什么消息?露维安又出现了吗?这一次死了多少人?” “确实是出现了精灵,但不是露维安,而是另外一个。”多恩拍了拍费伦的肩膀,“小孩儿,你想象力应该更丰富一点。” 魍手中的杯子不自觉坠落摔碎在地上,飞溅的酒水打湿了多恩的裤脚。 “呆子你干什么?吓傻了吗?”多恩咆哮。 但未等多恩的咆哮声落地,下一刻,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一把揪住多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在了半空中!要知道多恩几乎比魍高半个头,但却像是一只鸡仔一样毫无任何挣扎的余地。魍连珠炮似地发问:“什么精灵??还有另外一个精灵??在哪里??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多恩衣服的领圈被魍死死揪住,令他涨红了脸,老半天他才憋出几个字:“放……我……下来……” “魍,放多恩下来吧……看起来你勒到他了……”在座的人都被魍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魍如此失态。老半天后,只有费伦敢伸手轻轻拉了拉魍的衣袖,提醒他。 魍手一松,多恩哐当一声落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止不住地咳嗽。 “对不起……”魍低下头,轻声道歉。 “你……你他妈差点勒死我。”平息咳嗽后,多恩咆哮。 “实在抱歉,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魍没有抬头看他。 “……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把你的手剁下来。”多恩恶狠狠地说道。 若是往常谁敢这样对他无礼,他定会举起老拳好好的将对方当作沙袋修理一下,但那一瞬间,魍的声势实在过于惊人,多恩仍然心有余悸,只敢撂下几句狠话。 “算了算了,魍也不是有意的,毕竟这个消息确实令人震惊……”达尔尼打着圆场。 “什么震惊的消息,烂舌头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所有人都知道,精灵一族除了露维安外早在几千年前就灭亡了,不管是《不朽与灭亡》还是《时间的崩塌》——这都是最基本的教科读物,小孩儿都看过——早已经说过:精灵已经灭亡,只剩露维安一人,你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凡达轻哼一声。 “当然不是胡说,只要某个书呆子不打断我的说话。”多恩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悄悄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瞪了一眼正在晃神的魍一眼,继续说道,“你们都知道,二十多日前拉摩尔城的血祭当日,息雪宫的赤血手环被盗,‘老熊’贡巴措战死,据说格蕃王自己也受了重伤。犯案的人已经锁定,你们猜是谁?”多恩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 “烂舌头,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总不可能是露维安吧?”凡达急不可耐地问道。 “不是露维安,但却是一个与露维安有着莫大关系的人——原苍穹佣兵团的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 达尔尼惊呼:“这不可能!不是说苍穹佣兵团全军覆没了吗?” “很显然并没有,至少‘寒月’还活着。格蕃王朝不仅派出了血刺客,还发了悬赏通告——两万金币卖斯图尔特的人头。通告今天已经传到了大书阁,你们自己看看。”多恩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纸张的中间是一个用炭笔勾勒的短发男子的画像,下面标注了悬赏的金额。 “真是‘寒月’?不是有人冒充?”凡达说。 “谁知道呢?但重点不在‘寒月’,而在于他身边的同伙……据说,斯图尔特在息雪宫下与贡巴措对决,亲手杀死了老熊,但也被青狼骑追上,眼瞅着就要伏法落网,但骑兵队却被几棵突然出现的大树拦住了去路,令他逃之夭夭……” “树?什么树?你什么意思?”凡达不解。 “没听懂吗四眼?我说就在青狼骑将要追上斯图尔特的时候,他们中间却突然生出了好几棵参天大树截断了骑兵的追杀……那些树可是凭空出现的,你们懂了吗?” 场上的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明白多恩的意思,除了魍以外。魍只觉得自己的口腔中泛起一股苦涩。 “时间!与斯图尔特同行的那个人操纵了时间!一瞬间,种子变成参天大树,那是只属于精灵的天赋!天呐,你们这群白痴平常真的有在上课吗?”多恩眉头紧蹙。 第12章 “也许只是某种奥法的效果?毕竟千奇百怪的奥法总有那么多……”达尔尼嘟囔。 “不可能!”这一次却是凡达出言反驳。“我读过一百年前的第六学者戴冯波德韦尔所写的《奥法两千年》,能够操控时间的力量是任何奥法都无法企及的奇迹!波德韦尔自己就是奥法师,还是引星学殿的叛徒,他在书里面就提到:引星学殿那班人几千年来一直试图研究和创造能够操控时间的奥法,因为那是通向如何令凡人永生的阶梯,但他们做的一切尝试全部失败了,并且下场凄惨……只有精灵能做到,这是众神赐予他们的礼物,连同永生,就像矮人独一无二的建造技艺我们人类也无法复刻一样。” 话题的中心一时转向凡达,多恩顿时觉得有些不爽,他硬生生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杯子在桌上用力一砸,打断了凡达的讲话:“够了四眼,我可不想听你对着书本鹦鹉学舌一整晚,谁又关心引星学殿那帮疯子怎么想的?你们只需要知道,很有可能一个新的精灵已经出现了,甚至我们不妨大胆猜想:也许精灵压根就没有彻底灭亡!” “但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个所谓的新的精灵怎么会和斯图尔特一起行动?苍穹团可是全员都死在了露维安手下。”凡达问。 “谁知道呢?谁知道‘寒月’是怎么想的,大家都以为他早就死了!”多恩又喝了一口酒。 第10章 无名之辈(4) “毁灭世界的巨龙重新现世、帝国换上了一个疯子登基、旧的精灵都没有被收拾,现在又多出来一个!真不知道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达尔尼苦笑。 “即便如此,第一学者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吗?”费伦小心翼翼地发问。 “没有。看样子令我们这些凡人震颤的波涛,在第一学者眼前仍然是微不足道的涟漪。要知道,上一次月齿塔浮出月相湖还是在贡尔斯帝国毁灭的时候,已经快两百年了……好了够了,比起飘渺无定的精灵,还不如关心巨龙去了哪里,”多恩放下酒杯,哈哈一笑:“或许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它什么时候会再来?” 烂舌头话语一出,酒桌上的三个人都一同陷入沉默。达尔尼喝干杯中残渣,舌头不安地舔了舔嘴角:“……它还会再出现?” “向诸神祈祷吧,达尔尼普奥,祈祷在你的有生之年巨龙不再现世,”这还是多恩今晚第一次完整叫出别人的名字,不知不觉他自己一个人喝完了那五杯加浓苹果酒,麦酒他一口都没碰,因他曾说“只有软趴趴的虫子才会喝那种没味儿的马尿。”,看起来他也确实有点醉了,棱角分明的方脸在纸笔酒馆的灯火下隐隐有些红晕,“上上次它出现,毁灭了贡尔斯帝国,上次它出现,驱逐了所有蓝鹰山脉中的怪物,将帝国的北方与王国的东境蹂躏数年;说不定,它下一次出现,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末日,谁又能知道呢?”他伸了个懒腰,露出慵懒的微笑。“依我看,这值得我们再喝一杯。” “我已经喝得够多了……明天在犬时还有阿列克兰博士的讲课,他会教我们如何处理各种利器造成的伤口。”达尔尼起身朝着凡达交换了一下眼色,很明显,博士的讲课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们实在忍受不了多恩的奚落。 费伦也犹犹豫豫站起来:“我也得回去了,卡曼博士不喜欢我在外面喝酒……我得赶在他醒来之前溜回我的寝室,祈祷他睡得够沉……” 但有一个人的动作却比他们都要快。魍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几个银币拍在桌子上。“不好意思……我、我有急事,这顿我请,我先回去了。“说完,他谁都没有打招呼,转身朝着酒馆的大门小跑而去。 “魍今天有点奇怪……”费伦担忧地望着魍离去的方向,“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你们这些怪胎哪天不奇怪?行吧行吧,你们就都去吧,留我一人喝酒,正好我也听够了你们今晚的蠢话!”多恩抓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达尔尼与凡达厌恶的看了多恩一眼,随后转身出门。费伦整了整自己的学袍,也犹犹豫豫出门了。 眼见费伦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多恩也从酒桌上站起来,一阵巨大的眩晕立刻涌上了他的头,他不得不一只手撑着桌子。 “该死的……”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酒馆的后厨,向着柜台边的酒侍点了点头,随即他穿过酒馆整座后厨,推开酒馆的后门。纸笔酒馆的正门连通着湖心大道,向北可以直达月相湖边,但除了在酒馆工作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它还有后门,连接着湖心大道边一条小巷。 月亮的微光弥漫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之间,泛起阵阵白雾。多恩沿着小巷一路向上,走进湖心大道,他左顾右盼,直到看到通往月相湖方向的大街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着月相湖走去。多恩定了定神,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形尽可能隐藏在大道两边房舍的阴影中,一边快步跟上。多恩的步子很快,而深夜的湖心大道上空无一人,很快他与那人的距离就缩短到十几米远,看那个人的背影,赫然是早前先一步离开的魍。 不怪多恩突发奇想想要跟踪他,实在是因为魍萨迪——这个他嘴里的“呆子”——身上有太多谜团。首先,没有人知道魍的来历,大书阁欢迎所有求知之人的到来,达尔尼来自公国北方的巨人手臂,费伦是半个斯兰帝国人,而没有人知道,多恩自己亦有着亚述人的血统——他的祖母是亚述人。 但魍?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他自己说自己从小就是孤儿,自幼生活在大书阁城中的孤儿院里,但多恩不相信一个孤儿能够通过大书阁学徒的应征考试;另外,魍的导师也一直是一个迷。依照大书阁的学徒守则,每一名学徒在没有正式晋升为学士之前,都会有一个特定的导师,像多恩自己,他的导师就是在冶炼学上颇有造诣的阿尔穆贝博士。阿尔穆贝博士在学城内素有威望,甚至有传言他会是下一个承接学者之位的人,得益于他导师的名头,多恩在铸造戒指的时候省去了不少麻烦。 但是,没有人知道魍的老师是谁,就连那几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傻子也不知道,但是魍又确确实实是大书阁的学徒之一,每一名学徒的名字都用铁牌铭刻在文书大厅的影壁上,而魍萨迪的名字清晰可见……而更直接的原因则在今晚:他被魍揪住领子的那一刻,他竟然惊恐地发现,魍的力量十分巨大,自己全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可足足比魍高半个头,块头更是他的两倍……联想到魍萨迪听到精灵出现的消息时的失态,多恩实在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去看看这个呆子到底搞什么鬼。 但他却在月相湖边丢失了魍的踪迹。月相湖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月光,宛如一面银色的镜子。湖边的堤道上,垂柳在湖风下伴随着湖水的浪涛轻轻摇曳,但唯独没有魍的身影,明明就在前一刻,多恩还亲眼看见他走向湖边。 莫非自己酒喝多了?多恩在湖边的堤道上来回走了数百米,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多恩感觉自己有些头晕,对着深邃的湖面出神。月相湖在大书阁的中心,整座学城都围湖而建,湖泊面积很大,足有一千多亩,因夜间的湖光会随着月相的变化而变化——弦月时湖面的湖光如同银刀,而满月时湖面犹如镜子——因此得名。但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大书阁的灵魂、亦是第一学者所在的月齿之塔就深藏在湖内。据说在天气最为晴朗的时候,若有学徒在月相湖上泛舟飘荡,向湖的深处凝望,能隐约看到月齿塔的塔尖,但多恩好几次在晴天坐船,却一次都没有看见过。 也许自己是真看错了,魍没有来湖边而是回了宿舍……冷冽的湖风扑打在多恩的脸上,令他稍稍从酒劲中清醒过来,他现在才觉得自己有点傻:尊贵的多恩少爷竟然像老鼠一样跟踪一个呆子?他庆幸自己行事隐秘,没有被其他人撞见。 多恩从堤道上起身,正准备离去,亮如明镜的湖面在月光的映照下被披上一层银色的薄纱,如果传说属实,月相湖连同湖中的月齿塔已有数千年历史,它们都来自数千年前的人类古国——努曼帝国。那是人类荣光最耀眼的年代,帝国的疆域西起狭海,东至大河之源,横跨了整座大陆,月齿塔、戎冬塔、永夏塔和引星塔四塔皆为帝国荣光的标杆,屹立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但如今戎冬塔已于二百多年前坍塌于巨龙的火焰下,引星塔被引星学殿的奥法师们隐匿在斯兰帝国风暴岭的群山中,而永夏塔在永夏群岛上,也是荒废已久。月齿塔沉没,平静的湖水上,只有迷惘、骄傲、卑微的凡人来了又去,而湖光千年依旧…… 面对着亮如圆盘的湖面,多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像银刀一样悬在天际。 今天不是弦月吗?为什么湖光是满的? 湖水在他的面前沸腾起来。 利剑一般的塔尖先一步自湖中升起,在月光中闪烁着寒光。随后从沸腾的湖水中缓缓升腾的是乳白色的塔身,一点一点升高,塔尖直指月亮;伴随着巨塔的升起,洪亮、悠扬、沉闷、刺耳……不论是宿舍区的塔楼,还是教学区的钟房,所有的铜钟都一齐开始摇晃轰鸣。大书阁自黑夜里苏醒,学城的灯火一片接着一片点亮,但它们所有的光焰都在这倒映着月光的高塔前黯然失色。巨大的浪涛在塔身下翻涌,浪花轰击在堤岸的岩石上,散成晶莹的碎末,在岸上的多恩跌倒在地。 第13章 轰隆! 塔终于完整的浮出了水面。它高约600尺,通体洁白,形状像一座没有箭孔的塔楼,塔身上没有一丝缝隙,在月光下一尘不染,一道随着它一起从湖中浮出的白色拱桥连接着岸边。 塔完全浮出的那一刻,大书阁内外所有的钟也停止了轰鸣,但喧嚣未止:大书阁所有的居民、卫兵、游客、学徒全部齐聚在湖边,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尊参天巨物,没有一个人敢走上那道白色的桥面上接近它。 多恩瘫坐在月相湖的堤岸上,正对着白色拱桥。他身后周围都挤满了人,但所有的喧嚣他都充耳不闻,脑袋里只回荡着他今晚在酒馆里的话:月齿塔已有两百多年未曾浮出,就连巨龙现世时它都没有…… “两百多年……两百多年……”多恩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巨物,嘴里呢喃着,但声音小得没有任何人能听清。 哐当! 月齿塔没有门,塔身连接着桥身尽头的部分,石头向两边错开,露出一道三人多高的巨大拱门,门洞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能看清门内的景象。从拱门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他长发散肩,身着白色的长袍,眼神在距离岸边大概十米的位置停下脚步,向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微笑,笑容有些拘谨。 “我……我乃第一学者法洛尔门下学徒,向诸位转达吾师之言:月齿塔今已重返人间,不论贵贱贫富,皆可前来拜访。我师有言:人在墓穴中别无所用,然虔诚与求知的火焰除外。”魍萨迪说。 多恩尖叫起来。 第11章 第一学者(1) “我们在这里已经等候了三天,到底还需要再等多久?!” “我已经说过了,具体时间等待通知。” “但我们可是从巨人之臂来的,光是骑马就用了十五天,我们真的需要……” “既然你都已经骑了十五天的马,那么再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伊伦看见那个穿着学士长袍的瘦脸男子坐在高台上连头都未抬,只向着台前气急败坏的男人挥舞着手中的羽毛笔,“你可以回旅馆、回家,一切随你的便,如果你就想在这里等,窗户下面有长凳,热水自备。” “他妈的……”眼见对方的态度如此轻蔑,男人刚想要抡起拳头,但立刻被身边的同伴拽住衣服。就在距离高台不远处的墙边,分列站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方向。男人只能悻悻放下拳头,一边以最小的声音咒骂,一边和自己的同伴走出大厅的拱门,自始至终,高台后的瘦脸男子都没有抬起头看他们一眼。 没有闹事,颇为明智的选择。伊伦心想,但总会有人控制不住脾气。在文书大厅坐了两个小时,伊伦已经看见有三个人企图闹事,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才刚刚揪住瘦脸男子的衣领,就被大厅里站岗的卫兵毒打一顿,然后被像袋包袱一样扔出去。之所以地上没有残留的血迹,是因为隐藏在大厅工具格间的仆役会立刻清洁打扫,保证大厅的地面始终干净如新,但被扔出去的人却不在他们清洁的范围之内。伊伦抬头望了一眼,那第二个被打的人,现在还晕倒在大门边的石柱下。 伊伦伸了伸懒腰,视线转回大厅内。大书阁的文书大厅非常宽阔,足够同时容纳数千人。大厅的地板由大理石铺就,墙两边是十几面高高的拱窗,每一扇镶嵌着白色的玻璃。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尊二人多高的雕像,伊伦刚进大厅时曾饶有兴致地观赏了它许久。雕塑者将各种各样生物的脸糅合在了一起:鼠、虎、鹰、猪、人类、矮人……寓意世间万物的变化无常,但大书阁的学徒们都称呼它为“杂种”。 环绕雕像的是一道长约五米,高约两米的半环形石壁,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铭刻在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足足有数万人。每一个大书阁求学之人的生死去留的情况都反应在这面墙上。早晨伊伦刚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粗袍仆役从石壁上撬下好几个名字,翘下后便顺手扔进他脚边的布袋中。伊伦上前询问,被撬下名牌的这些人都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大书阁,那个胖胖的仆役看了一眼手上的名录,说道: “两个偷盗,一个骑马摔断了脖子,一个违抗禁令夜行不归,还有一个……” 他指了指位于石壁中间行列的一个名字,边说边用手里的钉锤撬下它,伊伦扫了一眼,牌子上的名字写着“多恩布拉菲” “这个受了刺激,疯掉了。”胖仆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收拾完毕后,他就拎起脚边的布袋——铁片在袋子里叮当作响——快步出门了。 还挺轻松。伊伦心想。 文书大厅最内的尽头便是问询台,足有二十多个,每个高台间都用铁栏相连,高台后则是一道道通往地下的阶梯。前来大书阁的每一个人若想应征学徒、查阅典籍、求见学者与博士,则都需要在问询抬递交申请,进行第一步审批。这是一个油水颇丰的肥差,若你不想在每一个窗户下的长凳苦等直到发霉,最好为高台上值守的学士准备好沉甸甸的金币银币,当然行事不能太过张扬,以免被巡逻的训导士抓到现行,落得牢狱之灾——这几乎是学城公开的秘密。 然而如今,二十多个高台空空荡荡,只有那瘦脸男子一个人站在中间的高台后,而伊伦就坐在靠近“杂种”窗户的长凳上。相比于往日大厅内黑压压的人群,今天的文书大厅内称得上是门可罗雀,前前后后两小时,往来只有寥寥十几人:有的步履匆匆,在高台前连珠炮似的发文;有的步履蹒跚,抱着一摞摞写满文字的纸堆扔在台前;还有的趾高气昂,从随身携带的牛皮袋中掏出一把又一把金币,大声在台前吵闹……但无一例外,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越过高台边的铁栏,那瘦脸男子没有正眼瞧过任何一个人——所有人的所有申请都被无情地拒绝,收到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等待通知。 他根本不是学士。伊伦在心里揣度。尽管这个值守的学士穿着学士的长袍,但是他手掌虎口处的老茧、偶尔闪过一丝冷光的眼神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还是向伊利出卖了他的身份——他和大厅内那些站岗的二十多名卫兵一样,也是一名军人,来自洛夫伯公国的军人。 微光通过伊伦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伊伦面前缓慢跃动。看样子等待多久都是无益,伊伦在心里已经明了,想要硬闯就更是无稽之谈——高台后面的大门,就是通往文书地库的旋转阶梯,但没有人会傻乎乎地直冲下去,没有开启大门的钥匙,一旦被困,就是死路一条。 伊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文书大厅,厅内站岗的卫兵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刚一出门,他就觉得一股冷意袭来,时间已近深春,但空气里仍然弥漫着刺骨的寒气。天气潮湿,牛毛一样的细雨洒落在大地上,路上的鹅卵石又湿又滑,整座大书阁都被笼罩在雨雾中,几乎所有的建筑都被淹没在浓郁的雾气里,教人看不清全貌,也许只有一个建筑是例外,那就是月齿塔。 月齿塔。伊伦抬头眺望前方的庞然巨物,纵使他与苍穹团还有伊缀尔在大陆上漫游多年,已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但不论何时看见它,伊伦心中的震撼都丝毫未减。洁白色的巨塔高高耸立,周身没有一丝缝隙,如一把白色的利剑,撕裂了周身所有的云雾,直指云天,俯瞰着大书阁每一个角落。只不过巨塔之下,城市一片死寂,原来熙熙攘攘的湖心大道上也几乎空无一人,偶尔有一两个抱着书的学徒,也是行色紧张,只知低头赶路,而每一个抬头看见伊伦的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脚步加快,迅速消失在弥漫着雨雾的巷道里。街道上来往最频繁的是王国的巡逻卫兵:他们或骑马,或步行,仗剑持矛,列队整齐,在大书阁内每一条街道上行进,盘问每一个他们遇到的步履匆匆的人,沉闷的盔甲碰撞声在雾中回荡不休。伊伦庆幸自己先一步把长剑让伊缀尔隐藏进了“风囊”中。 果然如伊缀尔所料,月齿塔重现人间后,洛夫伯公国立刻便派驻军队,向大书阁下达了戒严令,伊伦心想。十二天前,他和伊缀尔刚一走出荆棘之路,就听说了月齿塔浮出深湖、第一学者现世的消息。各种真假参半的话语疯狂在大陆上流转,其中传得最有鼻子有眼的,就是开塔当日,第一学者借门中学徒之口向世人通告:无论贫富贵贱,前往大书阁的人都可以在月齿塔中与他会面,一同探索真理的边界。“如果流言为真,我们可以直接去问第一学者,省下了你在地库里翻找旧书的时间和精力。”十日前,在王国南境平原上的一家酒馆里,伊伦这样说道。 但伊缀尔却不以为然,她的神情在酒馆摇曳的烛光下有些凝重:“没那么简单,先不说递交申请是否就能得到批准,月齿塔已经有两百多年不曾现世,第一学者更是一个近乎传说中的人物。他突然出现,没有人弄清他的用意何在……王国是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视若无睹,别说月齿塔,说不定就连进入大书阁都会变得异常困难。” 第14章 第12章 第一学者(2) 事实正是如此。五天前他们就已经抵达了连接大书阁的三神桥,却被堵在了大桥桥头,连学城的大门都进不去。就在月齿塔现世的第二天,洛夫伯亲王就一反往日对学城事务不予任何干涉的尊重态度,调遣了两个兵团近五千人的兵力,将通往学城的陆路和水路围得水泄不通,桥梁封锁,港口关闭,所有想要申请进入学城的人都需要经过至少四重关卡的审查,能通过的人寥寥无几。 好不容易他们借助各种真假参半的凭证文件和伊缀尔一点混淆知觉的奥法混了进去,但依然进不了藏书地库,因所有大书阁内的查阅审批与学术活动都被强行暂停,所有课业一律中止。任何没有得到准许的学术和聚会活动都将收到军队和学城训导处的双重制裁。而通往月齿塔的唯一道路更是被重兵把守,任何人都不得进入,除了亲王本人——他于四日前在第一学者学徒的引领下进入塔中,至今还没有出来。学城戒严的命令就是由他与大书阁评议会九大学者一同下发,任何违令的学徒、学士乃至博士都将被驱逐。 简直是一场风暴……伊伦边走边想。但也不怪亲王如此严阵以待。据说在戒严令颁布的这几天,不论昼夜,每天都有不安分的客人利用扇心河上隐秘的河道、伪造的假身份和易容后的伪面不请自来,说起来,他和伊缀尔不也正是这群人中的一种么?就在昨天晚上,距离月相湖不到五百米的战士街上,巡逻卫队还抓到了一名企图硬闯的奥法师,虽然最后用弩箭将他射成了刺猬,但巡逻卫队自己也损失过半,死了二十多个人。即便此时是光天化日的白天,行路之间,伊伦仍然感觉到那些穿透雨雾、落在他身上的隐秘视线,有些来自两边房舍的窗户中,而有些却来自黑暗的巷道与门洞里。 伊伦走进街边一家不起眼的旅馆,肥胖的老板正倚靠在柜台后的长椅上打着呼噜,压根就没注意到他进门。他走上二楼,轻轻敲了敲倒数第三间的房门,一阵细微的咔嚓声,他知道伊缀尔已解除了房门的“秘锁”。 他进门时,伊缀尔正在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一本古旧的书,书名写着《学城兴衰》,书脊已经微微腐烂,是前几日伊伦特意在学城的酒馆里淘换来的。在学城停留的这几日,伊缀尔一直都在读书,几乎不眠不休,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为了看书,他的妹妹从来都不是特别需要睡眠的人。“怎么样?”见伊伦进门,伊缀尔从书中抬起头问了一句,但伊伦却先楞了一下:就在他出门后的两个小时内,伊缀尔又发生了变化。在他们刚进入大书阁的时候,她的时间还停留在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但现在坐在房内长椅上的女人头发花白,脸庞已被岁月过多地凿下痕迹,眼睛中的翠光微弱,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底的老人。 意识到伊伦有些出神,伊缀尔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她放下书本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至少没有在我们翻越荆棘路时变化,已经很幸运了。” “但是……”伊伦欲言又止。 “没事,都三年了,我自己早已习惯。”伊缀尔打开双臂,轻轻拥抱他。她的腰背有些佝偻,伊伦不得不弯下腰以来迁就,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内心刺痛,任何刀剑的创伤都无法相比。 我一定会让你恢复正常,一定,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大书阁情况怎么样?地库依然进不去吗?”伊缀尔松开伊伦,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热气自杯中氤氲而上。 “进不去,值守的学士换成了王国的军人,所有的申请全部都被打回,没有任何理由。洛夫伯确实已经全面接管了大书阁。”伊伦低头嘬了一口茶,茶香清新扑鼻,茶水温暖宜人,驱走了他体内的寒意。 “临时的管制在所难免,但还谈不上接管,因为没有理由。毕竟在建立之初,大书阁就承诺秉持着中立的态度,绝不参与国家间的纠纷与争斗,一切只为探寻真理的边界。这是古老的誓言,写进了大书阁中的每一道流水、每一块砖石之中,这誓言远在联合王国建立之前,七大公国只有洛夫伯一家,坐拥整个大陆的西境,就连贡尔斯帝国都尚在襁褓。”伊缀尔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雨雾朦胧的街道。 “‘秉持中立’?真的吗?”伊伦放下茶杯。 “半真半假吧。”伊缀尔回过头,对着他狡黠一笑。“对于求学之人大书阁确实不问政体种族,来者不拒,但且不说从大书阁到洛夫伯只是一条河的距离,联合王国的影响就像这冷雨一样无孔不入。而大书阁每一年的开销更是有三分之二都来自于联合王国的支援,比起虚无缥缈的誓言,还是沉甸甸的金子更实在。九位学者,有六位可都是联合王国人。” “但我不理解王国为什么要戒严学城,甚至封锁了月齿塔。一个兵团的人将整个月相湖包围得严严实实,一百米范围内不准任何人靠近,就连越过湖面的飞鸟都要射下来。第一学者不是说了任何人都可以与他见面吗?”伊伦问。 “问题就在于第一学者上。”整齐划一的盔甲碰撞声又在街道上响起,伊缀尔放下窗帘继续说道。“如果说现在的大书阁是风暴,月齿塔是风暴的中心,那第一学者就是风暴眼中的风暴眼。距离上一代第一学者的现世已过去二百多年,有关于他的一切记录都随着贡尔斯帝国的崩塌而湮灭,没有人知道这一代第一学者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就连十八年前巨龙降临他都不曾露面,到底是什么紧迫攸关的事使得他在这个时候现身,升起沉寂湖中的月齿塔?这些疑问本身就是风暴眼,更别提如今王国与帝国的关系紧张,对这些问题的处理不慎说不定就是战争的开端。”伊缀尔打了一个响指,一卷卷轴出现在她手中,递给伊伦。“你自己看看。” “这是什么?”伊伦展开卷轴,却发现是一纸公告,落款是大书阁评议会,上面有九大学者的签名,公告内容是:因暴雨影响,河道淤泥过多,毗邻大书阁的渡鸦港与香鲸港船只暂时无法停靠,学城工人正在抓紧时间抢修清理,不日就可恢复通行云云。 “这是大书阁给帝国的回复。”伊缀尔轻轻叹了口气,“就在前日,来自帝国的信鸽带来了卡坦斯兰的消息:他将派遣近百人的帝国使团,前来大书阁拜访第一学者,但大书阁拒绝了他,因为‘港口河道淤泥堵塞,正在清理中’。” 伊伦心中微微一凛:拒绝卡坦斯兰?那个屠夫?这简直是半公开承认了大书阁已经偏离了中立的立场。“那九个老头是疯了么?” 伊缀尔摇了摇头:“不算拒绝,评议会只是向卡坦斯兰说河道的清理需要时间,大概半个月左右。届时他们热烈欢迎帝国使团的到来。算上信鸽来回飞行的时间,一个月后帝国的船帆就能出现在大书阁前的无垠海上,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出发了,卡坦斯兰可不是会老老实实等着大书阁替他做决定的人。” 伊缀尔又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卷轴凭空消失在空气里。“这就是为什么亲王要命令一切人等不得接近月齿塔,而他自己却先一步进入塔中与第一学者攀谈的原因,看样子他注定有很多话要和这位第一学者交流,以至于五天了都还不曾出塔。” 伊伦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雾气一点一点变得更浓。虽然时间已近正午,但太阳没有透下一丝光亮,透过窗户,学城中所有的房舍都被涂抹得只剩下模糊的线条,白茫茫的雾气充斥着他的视野。 ”我觉得月齿塔的出现,与我们有关。”伊伦开口打破沉默。 第13章 第一学者(3) 伊缀尔抬起头,眼眸中翠绿色的光芒微弱闪烁,微笑道:“有可能,而且是非常大的可能。毕竟我是几千年来除了那个疯女人外出现在凡间的第二个精灵,确实值得第一学者如此大张旗鼓。” “若当时我在息雪宫下动作再快一点,你也不会暴露。”伊伦只觉得心中微微发酸。保护好她,伊伦!他想起多年前母亲临终前的话语。保护好她的身份,保护好她的眼睛!母亲的面容在冲天的火光里闪烁。 而距离母亲过世,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伊缀尔翠绿色的瞳孔似乎能洞穿他所有的心绪,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伊伦,不用自责。那个时候若要平安无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都是迫不得已,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第一学者真是冲我们或者说冲我来,那我们行事反而会更加方便。哪怕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会去找他的。” “你信任他?”伊伦有些惊讶。且不论伊缀尔危险的血统,单凭她奥法师的身份,在大书阁都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身为奥法师,只要你在大书阁透露了任何你能够施展奥法的信息,你就很有可能在夜晚借宿学城的旅店时,莫名其妙胸口被插上一把刀子,又或者被某种下在酒中的不知名毒药呛死在学城阴暗的小巷内。 世人皆知,几乎所有奥法师的出身,都与引星学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几百年来,大书阁一直都与引星学殿针锋相对,学城构建的世界只有理性、逻辑与科学,矮人的技艺因造工神妙,勉强有一席之地,但能扭曲规则的奥法?学城人至今都称呼引星学殿的人为‘疯子’,而学城中一些偏激的学者更是认为奥法是渎神的技艺,奥法师与魔兽无异,生来就应被诅咒。这也是为什么千百年来,大书阁的学者中只有一位曾是奥法师出身。而伊伦也听说,这位学者在继任学者之位不久就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恶疾,即便他为了取得学者之位,早已用密法废去了自己所掌握的一身神奇技艺。看样子学城的老家伙虽然不愿意弄脏自己满是褶皱的手,但他们很舍得花钱弄脏别人的手,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而第一学者乃月齿塔的主人,是大书阁的领袖、学城的引导者,伊伦实在难以想象,要在他面前表露自己奥法师的身份,更别说是精灵。 第15章 但伊缀尔摇了摇头:“我并不信任他,先不说有关于第一学者的一切都被掩埋进了历史的尘堆里,我没有搜集到任何有关于他的信息。而且实话实说,我觉得不是有可能,而是他一定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在拉摩尔城刚一暴露身份,没过多久,沉寂了两百多年的月齿塔就随之出现,这个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他还宣称‘无论来者任何身份,都可以进塔拜会他’,连大书阁评议会的审批都不用走,此话就非常令人耐人寻味。” 伊缀尔说到此处,突然微微一笑:“但是,学城这些自大的白痴会不会认他做领袖暂且不论,就算他是,这身份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月齿塔的主人,就冲这个身份,我们就有拜会他的必要,哪怕会承担一定的风险。你知道月齿塔的另一个名字是什么吗?” 伊伦摇头:“不知道,我书可没你读得多。” “这不是我从书上读来的,这是妈妈告诉我的。”伊缀尔笑着说,“大书阁在过去并不是指学城,它是月齿塔的别名,它是千年前努曼帝国用以存放帝国辖内所有文书典籍的地方,可不只是一座大而无用的地标那么简单。” 努曼帝国……伊缀尔说到这里,伊伦回忆起自己曾在儿时听母亲讲述过有关那个伟大帝国的回忆,那曾是他最喜欢的睡前故事之一。“那是黄金的纪元,世间万物都笼罩在幸福的光芒中,人类精灵与矮人三族亲如同胞,不朽的神灵做客凡间的宴席,他们一同欢笑一同舞蹈,盛宴一旦召开,便是数年都不会停歇……” 而如今,那璀璨的荣光早已消失不见,唯独剩下参天的巨塔,年复一年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 伊缀尔从空气中取出赤血手环,环身中那一线殷红的血丝仍在游弋。“如果大书阁是王国中最有可能知道手环如何使用的地方,那月齿塔就是大书阁里最有可能知道手环如何使用的地方。而第一学者,是月齿塔的主人,值得我们去见一见。” 见没问题,但如何见倒是难事。伊伦开始在心里盘算:通往月齿塔唯一的一座拱桥被重兵把守,连鸟都飞不过去。虽然可以凭借伊缀尔的奥法绕开守卫的防御,但难说对方没有什么特别针对奥法的手段,更别说还有伊缀尔自己的身体状态……每次她拨转时间后,诅咒的生发就会变得非常频繁。在过荆棘之路时,短短三天她就发生变化四次,还好每一次变化上下都没有超过五岁,饶是如此,他们有一回也因为诅咒突然生发,导致奥法中断,“帷幕”失效,险些被山谷中突袭而来的狮鹰撞下深渊。所幸伊伦见机得快,用石头掷瞎了魔兽的双眼,又跟着用剑斩断了它的一只翅膀,两人才得以幸免 要不他自己一个人去?对,再好不过,就像在息雪宫前一样,依托“障目”或者“黯影”绕开守卫,就算被发现,自己一个人也更容易逃脱。先接近月齿塔探一探入口,再想办法进去。他又不是想要刺杀亲王,不需要盘恒太久,难度不大。 想到这里,伊伦已经拿定了主意,开始在脑海中盘算着守卫的数量、布防的位置、大书阁学城的道路……如果被发现,就走水路逃离,那就还需要联系船只,或许可以等帝国使团到来的时候闯塔?人多眼杂,更容易浑水摸鱼,那时候…… “伊伦。” 伊缀尔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考。“怎么了?” “有人上来了。”伊缀尔声音压低了一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个人,对着我们房间走来。” 都不需要借助奥法“蚊听”的效果,伊伦已经听到了那个将木质的楼梯踩得吱呀作响的脚步声。不会是其他房客,他们早就探查过,第二层楼除了他们这一间再无他人,也不会是老板,那个胖子每踩一步都是地动山摇,闷声十足,脚步声不会这么矫健。伊伦手掌一张,黑色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里,伊缀尔眼眸翠光闪烁,奇异的波纹闪烁在空气中。 “男的,二十岁左右。”伊缀尔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径直朝着他们房间传来,直到在他们房门口停下。正当伊伦思考要不要隔着门先一剑刺出去,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让他和伊缀尔都微微惊讶,随后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自门外传来: “您好,请问斯图尔特大人在吗?我是第一学者的学徒,老师让我来邀请您和您的同伴前往月齿塔中一叙,不知您现在是否有……啊!!” 伊伦猛地拉开房门,一只手揪住来者的衣领将他掼倒在地,剑刃随之紧紧贴在对方的脖子上,只需稍一用力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但对方的样子完全出乎了伊伦的预料。他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有着鹰钩一样的鼻子,脸色苍白,眼圈深黑,身着一件细布长袍。很显然他在来到旅店前并没有打伞,因他浑身都被雨淋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在剑刃之下紧张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学徒。 第14章 第一学者(4) “你是……第一学者的学徒?”伊伦皱眉。 “我……我……我……”年轻人想要开口说话,但被锋利的剑刃架在脖子上令他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开口。伊伦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放下剑,将学徒从地板上提了起来,对方轻得令伊伦感觉自己像是在提一袋垃圾。 “不好意思,失礼了。你是第一学者的门徒?” “喔……没关系,老师和我说过,要我不要在意可能会有的,呃,来自于您的冒犯行为,我可以理解,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没错,我是第一学者的学徒。”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还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亟待吃药的病号。伊伦和伊缀尔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问道:“第一学者派你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儿?” 学徒点了点头,“是的,正是我的老师派我来找您,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但他又突现疑惑,“所以,你就是伊伦斯图尔特?” 伊伦举起自己手中的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这样可以证明吗?” “哦,太好了,黑剑,这当然是昔日苍穹团‘寒月’最有力的证明……”学徒长舒一口气,眼神移向站在窗边的伊缀尔,“这位是……” “这是家妹,也是你老师邀请的‘我的同伴’。” “这是你妹妹?可她看起来要比你……”学徒瞪大眼睛。 “有些事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伊伦抬手打断学徒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魍萨迪” “魍?还有这名字?” “老师给我起的,我是由老师养大的。我没有父母。”魍边说边用手拧出衣服里的水,水渍洒满房间的地板。 “你刚刚说,第一学者想要见我们?在月齿塔中?现在?”伊缀尔突然插话。 魍点了点头:“是的,老师说如果你们方便,就请现在随我去往月齿塔,他将备下宴席款待二位。他还特意让我交代:‘此宴席是真的吃饭的意思,不是埋伏杀手,还请放心’” “你有通行证?守塔的卫兵能放我们进去?”伊缀尔问。 魍有些诧异,摇了摇头:“我们不走月齿塔的正门,客人入塔,有更方便的路可走。”说完他恭敬地点了点头,“还请两位随我来。” 伊伦和缀尔对视了一眼,不再多言。他们披上悬挂在墙角的斗篷,拉下兜帽,随着学徒一起走出旅馆,他们离开时老板仍然在酣睡,若非那震耳欲聋的鼾声,伊伦会误会他已经死掉。 外面下着大雨,雨水顺着他们兜帽的褶皱滑下,天空是白茫茫的一片,雨下个不停,淹没了他们的脚步声。伊伦与伊缀尔并行紧随在魍的身后。学徒并没有沿着宽阔的湖心大道朝着月齿塔前行,而是走进了街对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左拐、右拐、又再左拐……他们像老鼠一样在由狭窄弯曲的巷道构成的迷宫里穿行,任由大雨淹没他们的脸庞。偶尔,他们会走上某条不知名的大街,学徒会提前抬手示意,让他们闪身避进黝黑的门洞中。全副武装的骑兵巡逻队纵马划开雨幕,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身边隐藏着三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约莫在雨中行走了一个小时,直到他们走到了大书阁西南方的边缘,在学城的城墙下停住了脚步。青苔与蔓藤遮覆墙壁,扇心河的一条支流就在墙外奔腾,纵使雨声也掩盖不住铺天盖地的浪涛声。 “还要走多久?”伊伦并不害怕这是一个陷阱,只是他们已经距离月相湖越来越远,他回头眺望远方的参天巨塔,若先前在湖心大道上仰望,月齿塔如一柄巨剑,如今它则像一根白色的粗针,在雨中若隐若现。 “哦……对不起……很快……我们已经到了。”魍扒开城墙上的藤蔓,露出其下一座狮面浮雕,经受风吹雨淋,浮雕已是面目斑驳。魍用手伸进狮口中,只听见“咔”的一声,一道厚重的石板门在地上滑开,表面用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只是伪装,一股寒意从石板下的黑暗里传来。 第16章 “还请小心,因为下雨,可能会有点滑。令……令妹也请不要使用奥法,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魍小心翼翼地从石门探下身去,“岩壁上有凹槽,请小心注意。” 他知道伊缀尔是奥法师。伊伦看了伊缀尔一眼,凑过去小声说道:“如果中途有变故,马上叫我。” 石板门在他们头顶合上,他们深入黑暗之中。伊伦只能感觉到手掌心岩壁凹槽处滑溜的触感,不时有细小的水流从头顶石门的密缝中渗漏下来,流淌过他的指尖。时不时,伊伦在攀附的过程中会稍作休息,聆听头顶伊缀尔的动静,他只能听见伊缀尔平缓的呼吸声来佐证她暂时没事。诅咒似乎没有生发的征兆,但那也只是暂时,伊伦心想,若这石梯长无止境,无异于是极大的风险。 但幸好,就在他们向下攀附不到三百息后,伊伦听到魍在下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呼:“到了,还请注意脚下。”,伊伦两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周围黑得像是被包裹在一团墨水中,他只能听到前后两个人的呼吸、涓涓流水还有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植物腐烂的味道,看样子他们到达了一条古老的地下隧道中。 “请走这边。”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伊伦小心翼翼地伸脚试探,确认前路无忧后,便拉着伊缀尔朝前走去。 “我的感觉有点奇怪。“伊缀尔在他身后小心地说。“这里的风是活的。” 伊伦能理解伊缀尔的感受。与一般隧道里沉闷的空气不同,这条隧道里的空气与其说是在流动,更像是在呼吸。一吞一吐都有声可闻,恍如黑暗中沉眠着一头巨大的野兽,起初呼吸声朦胧细微,随后越来越来真切,他们就像是走在一个人的鼻腔里。 “这是什么声音?”伊伦问。 “这是月齿塔的呼吸声,我们已经在塔内了。”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已经在塔内了?伊伦心头一凛。这不可能,尽管双目无法视物,但是他清楚的记得,他们才在这条古怪的隧道里走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哪怕只走直线,也绝对没有到达月相湖边,更别说靠近月齿塔。伊伦心中的震惊还未减退,就听到魍在前方说:“我们到了。”随后,只听到周围传来细微的隆隆声,就在伊伦正前方大概五米处,一扇石门吱嘎吱嘎打开,温暖的亮光从门口照射进来,魍已先一步进去,伊伦和伊缀尔则紧随其后。 出乎伊伦意料的是,门后是一间诺大的书房,大大小小的书架鳞次节比的排列在房间的墙边,书架上除了塞满着大大小小的书籍与卷轴,还有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里面灌满了各种奇怪的液体。房间的地板由瓷石铺就,中间单独腾出了一小块空地摆放了茶几与几张丝绒靠椅,巨大的落地窗矗立在房间的最左侧,雨水像瀑布一样在窗外流淌,壁炉中一小堆火炭在静静燃烧,他们走进来的石门已在身后严丝合缝,彻底看不到痕迹。 等等,雨水?伊伦靠近窗户,向外看去。窗外哪是什么阴森的隧道,在流水的间隙,他看见笔直如细线的湖心大道、文书大厅的拱形屋顶、学城住宅区的低矮楼群,还有月相湖——广袤的月相湖就在他的脚下,但只露出一点点弧边,就像一只白碗。而灰暗的城市不远处,是灰色的大海,与暴雨肆虐的天空交融在一起。 他已在月齿塔内,明明他们自地下行走,不曾踏上过一道阶梯! “矮人的技艺……传说月相塔是他们与努曼人一同建造的。”伊缀尔站在他身边喃喃自语。 “没错,不止是月相塔,其余三塔也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他们身后传来。 伊伦与伊缀尔一起回头,只见高高矮矮的书架边打开了一道不起眼的小门,一个年轻的男子从门中走出,向着他们微笑。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薄唇无须,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黝黑的长发在他脑后束起。他身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双臂上每一处裸露的肌肤,都篆刻着幽蓝色的符文刺青,但没有一个字符是凡人所识。而魍,瘦弱的学徒,就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身后,手上不知何时还端着一盘茶点。 “那时不单是人类荣光的顶峰,矮人的技艺也是登峰造极,完全不是现在的矮人所能比。四塔的建造不仅有矮人,还有神灵的参与……啊,黄金纪元,值得怀念的时代,人与神同在一片土地上行走的时代。”男人有些感慨,“所以塔中对空间的概念和我们平常的认知会有些出入,所以还请不要到处乱走,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呼唤我的学徒。”男人走过来,向着伊伦伸出右手,“我是第一学者法洛尔,久仰大名,原苍穹佣兵团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 第15章 第一学者(5) 第一学者握完伊伦的手后,又向着伊缀尔微微鞠躬:“虽然不知这位女士的芳名,但您非同反响的气质已告诉了我您的身份,欢迎光临敝舍,月齿塔已有一千年未曾迎来奥法师客人。” 伊缀尔与伊伦对视了一眼。这个传说中的第一学者态度好得出奇。他的外貌谈不上多么气宇轩昂,却风度翩翩。他点出伊缀尔奥法师的身份,轻描淡写地就像是在夸赞一位女士漂亮的衣着。伊伦一时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在就把长剑掏出来,伊缀尔用眼神提醒了他:先静观其变,如果情况不对劲,再动手也不迟。 “不如我们坐下说?我有种预感,与两位的交谈会耗费我们很长的时间。”法洛尔笑吟吟地邀请他们两人落座,而侍立在一旁的魍早已沏好茶水、放好点心。洁白的骨瓷杯中,茶水散发着宝石一样的光泽。 摘下兜帽,刚坐在靠椅上,伊伦就感到一阵温暖向自己袭来,椅子的舒适程度超过了他的想象。高级货,他在心里想着,连同那茶水一起。过于舒适的环境会让他略微松弛,但好在对外的交涉一直都是伊缀尔负责,他只需要旁听,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将剑插进对方的嘴里。 他看到自己的妹妹轻嘬了一口杯中的红茶,眉头微微舒展,随后也向对方报以同样开朗而又灿烂的微笑:“所以您就是传说中的第一学者?还请恕我冒昧,至少在红茶的品位上,您确实是不负传说之名。” 真厉害。伊伦在心里为伊缀尔叫了一声好,她懂得如何轻而易举用言语拉近双方的距离,自小如此。果然,法洛尔哈哈一笑:“不错,我就是第一学者,如假包换。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伊缀尔,叫我伊缀尔就行,伊伦是我的哥哥。” “喔,好名字。想必令尊对精灵语一定颇有了解,在精灵的语言中,伊缀尔意为‘心思聪敏,灵气横溢’,而您的美貌也确实与此名相得益彰,十分贴切。”法洛尔微笑应对,似乎完全没有对他们两人的关系产生质疑和惊讶,从外貌上看,伊缀尔至少比伊伦大三十岁。 精灵语……听到对方轻松略过这个话题,伊伦在心中揣度:莫非法洛尔其实并未知晓他们兄妹血脉的秘密? 法洛尔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闲话我们稍后再聊,首先请允许我向二位致以诚挚的谢意。两位应我的邀请如期而至,这是对我极大的尊重。尽管岁月荏苒,但我相信,‘尊重’仍然是这世上最令人看重的品质之一,而我也将给予两位同等的尊重。” “我邀请两位前来,是因为我知道两位心中所惑,而我将尽我所能,提供满意的答案。”法洛尔笑眯眯地说。伊伦突然注意到,法洛尔双瞳的颜色并不固定,先前第一眼见他时还是璀璨的金色,如今已变成深沉的蓝色,而在那如幽深大海一般的双眸深处,隐藏着一些伊伦看不清的色彩。他明辨不了那是什么色彩,他只隐隐感觉——眼前的这人若成为敌人,那将是最棘手的敌人。 伊缀尔似乎丝毫没有其他多余的感觉,她说:“我不知道第一学者竟还有预言的天赋,在我们尚未开口就已知道我们心中所想。” “我当然知道。”法洛尔笑道。“你们想要知道如何开启格蕃王庭的圣物赤血手环,然后找到精灵王露维安的踪迹,好给苍穹团报仇雪恨;不仅如此,你们还想要找到办法解除你身上的诅咒,让我猜一猜,那是我们伟大的精灵王、也是您的亲族,赠予你的礼物,它剥夺了你的永生,紊乱了你的时间,我说得对吗?伊缀尔,不朽的精灵女士。” 死寂的沉默,一时间,房间内只能听到稀稀拉拉的雨声和火炭迸裂的声音。法洛尔一句话点出了他们最大的隐秘之一,伊伦虽然内心震惊,但面色上却丝毫没有显露。所以这是一个陷阱?一场围猎?一场猫捉老鼠的戏弄?不知道一剑割开他的喉咙保不保险?伊伦在心中盘算,法洛尔看起来没有丝毫的防护,但是盛名之下,谁保得准他会不会有一些古怪的手段?也许斩下他的头颅会更好?至于站在不远处静候的魍,伊伦已在心中认定他是一个死人。 伊缀尔心中想必和他是一样的盘算。她脸上仍然洋溢着热情,但一丝冷酷闪过她的绿眼睛。“……您猜得真准,甚至就连我不曾告诉您的我的种族身份您都知道,不知道您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第17章 气氛一时有些紧绷,就连魍都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有些慌乱,但法洛尔突然的放声大笑,打破了紧张,这让伊伦和伊缀尔都有些措手不及。一阵爽朗的笑声结束后,法洛尔说道:“两位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想杀我,只是斯图尔特大人一剑的事,我唯一的武器只有我头脑中的思想与知识,除此之外我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犯不着如此紧张。”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伊伦和伊缀尔的杯子里续满茶水,“喝茶喝茶,我们继续聊。” 被戳破心中所想,伊伦一时有些尴尬,伊缀尔也是略微一怔,但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非常简单,”法洛尔微笑。“世人皆有所求,不论是国王还是乞丐。在你们二位之前,我的客人是沃宁洛夫伯,他贵为联合王国亲王,但仍有他所求之物。在与我对谈十日后,就在刚刚他已经出塔,很快大书阁的戒严就会解除。毕竟长时间的封锁与戒严,是对学城精神的催折。而二位,也必有所求之物。甘冒被血刺客追杀到天涯海角的风险盗取格蕃圣物,若是只是想要卖钱,只有傻子才做得出来。联想到关于赤血手环的传说,又想到苍穹团的不幸遭遇,又有谁的行踪虚无缥缈到需要借助神灵的力量前去寻找?至于您的身份……月齿塔虽然沉湖二百余年,但如你二位前来时所见,它从未向外闭塞过。十五日前,“‘寒月’尚在人世,而他的同伴是一位强大的精灵。”这一消息我就已经收到。消息如风,却要比风更快。就算我今日不来邀请二位,只要月齿塔尚在湖上,你二位总有一天也会来找我,我说得对吗?” 还真是冲他们来的。伊伦心稍稍放松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伊缀尔一眼,但她皱纹密布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情绪的起伏。 “在我回答两位下一个问题之前,不知你是否可以将赤血手环交予我过目一下?”法洛尔向着伊缀尔伸出手。 伊缀尔犹豫了片刻,随后打了一个响指,游荡着血线的手环出现在她手中。“哦哦,真希罕,”法洛尔接过后拿在手中不住细看,“桑恩的血……嗯……几百年了……倒是保管得不错……”他把玩了一阵,又递还给她,“东西是真的,但是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们,这手环并没有追溯血脉的作用,且它是一次性的,用完即毁,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一次性?可是洛法丁当年……”伊缀尔不解。 “那只是洛法丁的一个幌子,用以名正言顺清除掉他不中意的子嗣,又有什么事是比神灵的选择更加不容置疑?更别提是云顶高原的父神桑恩。这也是为什么手环的启用不曾流传,因为压根就没有任何启用方式,洛法丁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这手环的作用。”法洛尔嬉皮笑脸。 “比起手环,我更关心你身上的诅咒。”话音刚落,法洛尔站起身来开始在他身后那些繁杂的瓶瓶罐罐中翻找,“精灵的天赋……永生……紊乱的时间……如果我估计的不差……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他挪回身子,递给伊缀尔一小根装着锈红色液体的玻璃管,“喝下去。” “这……”伊伦刚要出言提醒,却被伊缀尔抬起手拦下。她拿起那根玻璃管在眼前轻晃。“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毒药?这是什么东西?” “我有什么下毒的必要么?毒倒你,斯图尔特大人定会将我碎尸万段,我很惜命,还不想就在此时穿过死神的泪帘离开凡间。至于是什么东西,请原谅我要等到你喝下去之后再告诉你。戏法师总要在戏法完成之后,才愿意揭晓谜底。”法洛尔微笑。 伊缀尔一饮而尽。 “什么味道?”法洛尔问。而伊伦,已在暗中握紧了剑柄。 伊缀尔面色有些难看,“有些涩,”她皱了一下眉头,“还有点辣……” 不可思议的变化开始在她身上发生:她的头发开始重新变得黝黑,面目上被时光凿刻的痕迹如流沙般消退,她的躯干不再佝偻,翠绿的瞳孔中光芒暴涨,就像是反射着阳光的绿玻璃。法洛尔拍手叫好,而学徒则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托盘落在地上哐当作响,而坐在伊缀尔身边的伊伦确信,纵使巨龙此刻自天空降临,也不会再有比眼前这一幕更令他惊讶的事。 伊缀尔的诅咒被解除了。 “这是龙的血,”法洛尔笑道,“看样子我们找到了解决诅咒的关键,我亲爱的朋友。” 第16章 剑与龙心(1) “这里是洛夫伯。”魍指着他们脚下的一块地面说。 “什么?”伊伦不解。 这是他们进入月齿塔的第二天,在下一次会谈前,法洛尔邀请他们参观月齿塔,由魍带路。从上午开始,他们已经参观过了月齿塔中的卧房、法洛尔个人的藏书间(足足几十万本)与观星室(在塔的最顶端)。此刻他们正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内,空间广大,甚至可以轻松装下整个大书阁的文书大厅,哪怕是把那栋建筑全塞进来也绰绰有余。 伊伦抬头向上看,天花板的高度远超常人想象,几乎望不到顶。距离他头顶二三十尺的距离,悬挂着一颗巨大的红色宝石,散发着微微的红光,在它旁边还悬挂着另一颗较小的蛋白石,无数颗晶光闪闪、看不出材质的小石头环绕在它们周围。而地板由黄金和白银铺成,上面布满了各种复杂的线条、方堆与凹槽,线条的材质是白银,方堆是各种各样的宝石,在同样为白银材质的地块上,有些地方还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珍珠。 也许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奢华的地板。伊伦心想。 “这是一张地图。”伊缀尔走在他身边小声地说“这个房间的地面是一张世界地图。” 伊缀尔朝下一指,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奇怪凹凸在伊伦的眼中这才有了意义:暗沉的黑金代表陆地,无暇的白银则代表海洋,同为白银所铸的线条则是河流,而白银海洋上镶嵌的珍珠代表岛屿,宝石打造的方堆代表高原与山脉,而伊伦他们此刻就正站在联合王国之上。他们头顶悬挂的那两颗巨大的宝石和无数粒晶莹石头,不用说,自然分别代表着太阳、月亮与星辰。 靠近伊伦脚边的地板上,立着一根用钻石打磨的棱形立柱,高约两尺,不用魍说伊伦也明白:那代表着月齿塔。而场上同样样式的立柱,共有四根。钻石的立柱往右去,在一片宝石打造的锥体中间立着一根黑曜石柱;它的斜上方是蓝宝石制成的立柱;其斜下方的立柱则是红宝石,孤零零的立在白银打造的大海上,周围环绕着一堆珍珠。 “那是永夏塔。”魍指着那根红宝石柱,“黑色的是引星塔,而蓝色的是戎冬塔,虽然它早已崩塌,但老师说要保持地图的完整,索性就没有拆卸下来。” “这里是地图厅,努曼人将他们当年所统治、行经、观测到的世界,完整地复刻在了这里。”魍伸手示意无限延伸的地板,“那边是如今的斯兰帝国,也是我们所在的阿斯迪兰大陆的中部;斯兰帝国再往北是阿尔纳草原,中间那一条将草原一分为二的绿线代表翠蛇古道;古道西方尽头的那一方琉璃尖堆,代表精灵古国熙内杜尔,它已毁灭千年……哦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往西是亚述与提斯维亚诸邦国,而那边则是落雁山脉,矮人王国刚多林与卡扎多姆就在此处;往北更远则是破碎群心与影地。但老师说,这还只是真实世界的四分之一,不论向哪一个方向,大陆与海洋的尽头人类都远远还没有穷尽,也许直到人类的末日都穷尽不了。” “为什么这个地图和我们现在的世界不一样?”伊缀尔突然问。 有不一样的地方?经伊缀尔提醒,伊伦才发现了这张奢华至极的地图与他所知的当今世界有不少出入:将阿斯迪兰大陆西境与亚述分割开的狭海,和狭海北边的流星岛链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完整的土地;王国北部的吞拿海面积也缩小了一半;蓝鹰山脉的走势本应是完整的东西走向,在这地图上却莫名在中段延伸出了一截,直插入草原的深处。 也就只有伊缀尔才能立刻看出来,伊伦心想。换他自己断不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哦……岁月荏苒,沧海桑田也是在所难免。这是老师的原话。”魍摆手解释,“这毕竟是努曼帝国时期的世界,有些出入也是很正常的事。” “努曼帝国灭亡也才不过两千多年。两千多年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具体的情况您可能需要等老师来解释……”魍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我当初也是这么问老师的。” “你今年多大年纪?”伊伦问。 “啊?二十二岁。” 比他与伊缀尔小四岁。“你自小就没有父母,第一学者抚养你长大?你一直住在月齿塔中?” “是的。从我记事时开始,我就住在月齿塔中,一直是老师照顾我,但我也能出塔,只不过不能离开学城的范围。直到我十四岁时,老师觉得我有必要多与外面世界的人接触,就要我去成为学城内的一名学徒,但其实只是挂名,我可以随我喜欢参加任何课程或者考试,只有九大学者中第二学者贝狄里奥和第三学者安杰库隆博士知晓我的身份,老师跟他们二位打了招呼,所以在手续上我没有任何问题。”魍小声解释。 第18章 伊伦与伊缀尔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月齿塔远非如世人想象的那么与世隔绝。魍曾与他们介绍:在大书阁的地下、城外的野地乃至大河对岸的洛夫伯,至少有数十条密道可以进出月齿塔;而这一代的第一学者法洛尔也绝非世人所想那样不谙世事,至少他还有一个学徒游走在学城,可以随时给他带来世上的最新消息。 那他为什么不提早开启月齿塔?既然塔中人可以自由出入,沉湖两百余年的意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躲避什么人吗?上一代和上上代第一学者又是何人? 伊伦刚想开口询问,就看见伊缀尔向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伊伦一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这些问题尚不是他们眼前所考虑的,暂时先不要问,以免多生事端。他便将嘴里的问题重新咽了回去。 言语间,他们已经走过了洛夫伯,跨过了鹰尾谷,走到了阿尔纳草原的中部。“没想到翠蛇古道东方的尽头是一片大湖。”伊缀尔注视着地图,突然说道。 顺着伊缀尔的眼神望去,伊伦看见他们脚下那条翠绿色的细线一直延伸到土地的东边,紧连着一大片洁白的水晶。水晶代表着湖泊,但若是从地图上的比例来推测,那片湖泊的面积大得惊人,几乎与整个洛夫伯公国的面积相当。 “哦……那是星辰之湖伊露维塔,传说是星辰女神阿荻娜的住所和星辰的诞生地,伊露维塔是星河的子宫……”说到这里,魍看向伊缀尔的神情有些窘迫,耳朵变得像是被蜜蜂蛰过一样红胀。 伊伦看见伊缀尔微微皱眉。“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哦?……不不不,当然不是……对您的冒犯,我很抱歉……” “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大可以开口问我,我并不会介意。”伊缀尔说。 “其实……其实算不上问题……我只是有些惊讶你不知道星辰之湖伊露维塔……因为老师说,世上所有的精灵都是在伊露维塔的湖边诞生的……”何止是耳朵,学徒的整张脸都变得通红,伊伦真的很担心他下一秒会不会嘴里喷出火焰。 伊缀尔楞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很遗憾,我并不是出生在伊露维塔。我出生在斯兰帝国的北方,是地地道道的帝国北方人。我不知道这个湖泊,在过去也没有听说过,甚至在我没有看到这张地图之前,我都不知道翠蛇古道东边的尽头竟然是这副模样,我猜也没有人知道,除了你和你的老师。” 伊缀尔说得没错。翠蛇古道将广袤的草原一分为二,古道西边的尽头连接着已经灭亡的精灵古国熙内杜尔的废墟,但古道东边的尽头是什么却从没有人知道。因为阿尔纳草原的东部是越过了蓝鹰山脉的宁洛丝森林,林中的幽影吞没了古道,数百年来无数人或团体都曾沿着古道进入森林,但他们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哦是的……宁洛丝森林,面积比帝国还要辽阔,因为精灵拨动了整座森林的时间,让林中深处的树木能够得以以比一般树木生长快数十倍的速度生长……”魍带领他们继续向前,他们已走到落雁山脉旁边,矮人的第一城邦卡扎多姆就在他们脚下。“老师跟我说,在森林的深处,有着和世界一样古老的东西。” 宁洛丝森林竟然受到精灵时间奥法的保护?“我们确实知道宁洛丝的林木幽邃,远超一般的森林,但‘精灵拨动了森林的时间’?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谁告诉你的?”伊缀尔问。 “老师告诉我的……”魍脸上的红晕依然丝毫不减,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也是,是我多余问了。第一学者懂得真多,要不怎么说是大书阁的主人。”伊缀尔语气中略带嘲讽。伊伦知道伊缀尔从第一眼开始,就对法洛尔心存戒备和警惕,哪怕在他帮她短暂解除诅咒、恢复正身后也是如此。魍听罢后也只能是讪讪一笑,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走出了地图厅,迈进与地图厅相接的一道回廊中。回廊由一整块巨石掏空而成,四周都是洁白无暇的石壁。他们行至回廊中段的时候,阳光自旁边的一道窄窗照射进来。伊伦向外望去,窗外的世界已然放晴,只是乌云还未完全退散,阴云的边缘被阳光勾上金边,无数道束形的光亮自云与云间的空隙照射下来,落在参差的建筑与浩瀚的海面上,给翻涌的波浪撒上一层亮闪闪的金粉。 明明他在外面观察月齿塔时,塔上没有一扇窗户,甚至连缝都没有。伊伦心想。“塔会随着外面天气的变化而自我构建,在湖中时,塔身自然不会留出任何空隙,但是出湖后就不一定了。老师说,在过去天气极好的时候,塔还会生出宽阔的阳台,供塔内人娱乐放松。”魍这样解释道。 实际上,哪怕是走在如此安静的走廊上——静得几乎只能听到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伊伦也从未有一刻放松过。那种没来由被人窥视的感觉始终伴随着他,令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立;而就在他们脚步声的空当中,那阵他们在入塔的地下隧道中听到的呼吸声始终没有中断过。 月齿塔是活的。伊伦想到这句话。黄金纪元的矮人技艺竟然有这么神奇,就连本应是死去的石头都能赋予生命,更别提塔内匪夷所思的空间。整个参观的过程,他们没有踏上过任何阶梯,一直平步走在回廊中,但新的房间总是会出现在下一处。 第17章 剑与龙心(2) “这里是武器库,都是老师自己的收藏。老师说,两位若有什么看得上的东西,可以尽情挑选。”魍站在房间的门口介绍。 相比于地图厅,武器库内的景象就显得有些陈乏可善。白石堆建的壁厅中排列着数十个货架,每一个架子上都摆放着一件武器,从最常见的长剑、短刀、长弓、长枪到少见的挠钩、曲刀、镰状剑与铁蒺藜,应有尽有,每一把都非常精良,不见任何磨损和锈迹。在一个架子上还摆放着一把矮人常用的巨斧,宽阔的斧身映出伊伦灰色的眸子。 这把斧子和多姆力的有点像,他心想。 但所有的武器藏品对他和伊缀尔来说都无甚大用:他自己虽会使用几乎所有的武器,但惯用的仍是自己的黑剑;而伊缀尔用到武器的时机较少,就算有用,她也只会用自己所带的一把银刀。黑剑与银刀,皆是传自于他们的母亲。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兴致寥寥,才看了一圈,魍就带领他们出来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两位去宴会厅,老师已等候多时。” “我有一个问题。”在他们向宴会厅行进的路上,伊缀尔开口问道。 “什么?”魍回过头。 “我听说月齿塔在过去,是努曼帝国用以存放帝国辖境内所有历史、艺术还有政治典籍与文书的场所,第一学者没有要你带我们参观藏书的地方,是因为涉及机密不方便吗?” “不不不,不是的……”魍连忙摆手,原本已经消退的红晕眼瞅着又重新爬上他的耳朵,“月齿塔确实存放着昔日帝国境内所有的文字材料,但塔内并没有专门的房间来存放。” 什么意思?不止是伊缀尔,伊伦自己也没有理解。“那那些材料都存放在哪儿?” “就存在塔内。月齿塔的建筑师们将帝国收集到的亿万本书籍中的亿万个文字,都刻在了构成这座塔本身的每一块石头里中。可以说,你们在塔内每走下的一步,都是步行在昔日那个光辉文明所留下的一张书页上。” 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距离他们身后十米位置的墙边已开了一扇门,而法洛尔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午餐已经备好,还请两位客人入座。” 席上的餐品非常丰盛。伊伦他们与法洛尔分坐在铺着绒布的长桌两头,炭火在壁炉里燃烧,阴影的仆人自房间的侧门内端着菜盘上了一道又一道:烤鸡配青蔬、牛肉烩饭、焗龙虾、清蒸牡蛎和蘑菇浓汤,甜点则是硕大的坚果布丁,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十分美味。法洛尔右手托举着一支玻璃杯子,阴影的仆人打开一瓶尘封已久的酒为他斟满,蜜色的酒液自瓶中淌出。“……一百二十年的黄金蜜酒,放眼整个大陆,任何地方的蜜酒都不会有这样的品质……真不来点?” 伊伦和伊缀尔一齐摇头。伊缀尔本就对酒水没有多少热情,过去只会在伊伦想喝的时候陪上一杯。而伊伦虽然闻到酒香食指大动,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商议的问题,也没有了喝酒的兴致:事关重大,他需要尽可能的保持清醒。但法洛尔好像毫不在意,他喝了一杯之后似乎意犹未尽,又倒满了第二杯,随后他挥一挥手,阴影仆人收拾好桌上的所有的餐具、更换好崭新的桌布,只留下蜜酒在桌子上,便缓缓消失在门后。 奥法“影仆”。伊伦曾听伊缀尔介绍过。这是一个低等级的奥法,这个奥法会创造一个只听命于施法者命令的、由阴影构成的半实体仆人,但仆人只能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持续时间由施法者的能力决定,且同一时间只能创造一个。但眼见阴影仆人来来往往,整饬收拾,少说已有七八人。 第19章 “我?哈哈。这当然不是我施放的,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努曼人在建造月齿塔时,将“影仆”奥法刻写在了塔中,使得塔能够自主施放。毕竟我总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打扫一百多层楼的房间。影仆比一般的人类仆人要方便、安全而且卫生得多,最重要的是不用支付工钱。做饭?哦对,它们能做饭,时下流行的菜式它们都会做,毕竟塔也会自我学习。”昨日,法洛尔笑嘻嘻地这样解释道。 不知道大书阁的那些白痴看到所谓的第一学者竟然公开在月齿塔中使用被他们鄙夷为“邪术”的奥法,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伊伦心想。 “……所以我的两位朋友,你们对于我昨天的提议意下如何?当然,就算你们拒绝我,我也会将剩下的龙血全部交予你们,权当是见证我们之间伟大友谊的礼物。”法洛尔一摆手,侍立在一旁的魍便手捧一个铁盒放在桌子上。盒子打开,一小瓶殷红色的血安安稳稳放在盒中丝绒内衬的正中央,血的颜色比火曜石的光泽还要透亮。 “使用的方法我昨日已告知二位,很简单,直接饮用,但切记远离任何火种。以及在饮用后不能再使用‘时间’奥法,加快或放慢都不行,因为诅咒实际上并没有解除。露维安的力量太过强大,所有专精恶咒的奥法师在见到你身上的诅咒后都会汗颜到自杀,因她直接将诅咒刻写在了你的精灵血脉中。哪怕你被碾成齑粉,这诅咒也不会有丝毫减弱,饮用龙血只能抑制它,原因我已在昨日与你们二位说明……” “因为它实际上是对我精灵血脉的一种污染,令我的血‘不纯’,所以诅咒才能短暂失效。”伊缀尔接话,语气十分的冷静。 “没错,我很高兴你昨日有在认真听我讲解。 龙血令你的血不纯,在你饮用下去的那一刻,从理论上来讲,你就已经不能算是精灵,所以只针对于精灵血脉的诅咒便失灵了。但是,‘血中蕴含着力量’,朋友们,这句古语可并非空穴来风,更别提是精灵的血。”法洛尔微笑,“尚未被污染的血会极力抵抗,将污秽的、不属于自己原本的血一点一点清除,而与其相伴的,诅咒也会一点一点卷土重来。所以你才不能使用任何操控时间的能力,那无异是对你的血一次巨大的助威,你的血将会一鼓作气将外来的‘污染’消灭掉。” “这一瓶能管多久?”伊伦问。 “一年,甚至不到一年。”法洛尔端起酒杯,“世上仅有的龙血,在月齿塔保存了千年之久……我很高兴它能有用处。如果它不是对凡人来说有剧毒且你已经告诉了我它的味道并不怎么可口,我也想尝一点。” 一年……伊伦在心中忖度。仅仅只有一年。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妹妹:黑色的头发垂散到颈,眉眼秀丽,翠绿色的眼眸如同翡翠、 年轻、机敏、甚至还有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世故与老成,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伊缀尔原本的样子。他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伊缀尔的手,伊缀尔偏过头望向她,两人视线交汇,不需要言语,只一瞬间,他便明了了她的想法,他相信她也一样。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你告诉我们彻底解除诅咒的办法,我们依你昨日所言去寻找你要的‘某件东西’。”思虑片刻后,伊伦拔出自己的黑剑,将剑置于长桌之上。“我以昔日苍穹团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之名向你起誓。若你放心不下,大可立下任何字据或者契约。” “好好好!”法洛尔情不禁鼓起掌来,而一旁的魍却瞪大了眼睛,“有‘寒月’的誓言就已足够,不需要任何契约,勿让俗世的繁文缛节玷污了我们高洁的友谊。”他走过来用力握了握伊伦的手,又握了伊缀尔的,随后他退回原位,举起酒杯振臂欢呼,“我提议我们应该现在干一杯!” 但伊缀尔显然对干杯一事兴致寥寥,她直接出言打断了法洛尔的欢庆祝词:“喝酒就不必了,不知您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们,昨日你不方便透露的、那个你需要我们寻找的东西是什么?时间紧迫,我们好择日动身,去搜寻它的所在。” “哦……那是自然,时间紧迫,我亲爱的女士,没必要的欢庆也应该省略。”法洛尔悻悻地放下酒杯,耸了耸肩。“找什么东西请先容我卖个关子,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二位一个问题,是否听说过一个地方,名叫‘神灭之地’?” 第18章 剑与龙心(3) 神灭之地?这个名字伊伦没有任何印象,倒是伊缀尔皱起了眉头:“我以为这个地方纯属虚构,不过是流传于矮人城邦里的一个传说。” 果然要论博闻多识,还是得看他妹妹。 “亲爱的,切勿小瞧一切‘传说’,凡人间那些值得我们关心的隐秘事物,多半就隐匿在传说中。就像十天前,高塔与我亦是传说,而一百天前,‘除了露维安外的第二个精灵’也是传说,而如今这三者都好端端地出现在太阳之下,所以不要小看传说的力量,亲爱的,因为……咳。”似乎是注意到伊缀尔的面容越发不善,法洛尔及时止住了话头,“……所以你对‘神灭之地’的传说了解多少?” “并不太多,因为它只流传在矮人部族当中。”伊缀尔眉头紧锁,仿佛在深挖脑中尘封已久的回忆,“我曾听我们苍穹团中的矮人团员说起过。矮人传说他们的父神、亦是锻造与工艺之神都林,曾与祂的子女们联手,向祂妄图毁灭世界的堕落兄弟巴勒发起战争,战争的结果是惨胜,巴勒被杀死在一块土地上,而都林的子女也陨落殆尽,连带那块土地一起受到诅咒。” 伊缀尔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传说都林的一只臂膀和一只眼睛,就折损在那块土地上,所以都林才会以自身完整的形象创造出了矮人十三部族,以来代替自己残损的肢体。故事就是这样。” 矮人团员?不就是多姆力和尤姆列吗?为什么自己在团里的时候从没有听他们说起过?伊伦向伊缀尔投去疑惑的眼神,伊缀尔张着嘴巴向他对出口型:因为你那时在睡觉。 “没错,就是这样。那么,如果我现在告诉你,确实曾有这样一位堕落神灵妄图毁灭世界,而不仅仅只是众神,祂们还联合了人类与矮人一起发起过一场对抗祂的战争,堕落神灵也确实被杀死,而那块土地也确实至今蒙受诅咒,所以被称作‘神灭之地’的话,你是什么感想?”法洛尔轻轻摇晃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笑着说。 “这不太可能,”伊缀尔出言反驳,“若真有此事,为什么只有矮人的部族里才流传着这个传说?” “真的只有矮人的部族里才流传?”法洛尔直盯着伊缀尔的眼睛,伊伦注意到他的眼瞳从金黄变成了紫色,显得妖异十足,“格蕃人传说血神桑恩生下了风、雷、雨、电等诸多子女,而祂与自己的儿女们发生争斗,惨遭杀害,流出的血淹没大地;洛夫伯、霍夫曼、夸良尔达三大公国所信仰的三柱神:天空之神乌诺、海洋之神欧塞与大地之神尼鲁,曾一同反抗过他们的父亲、混沌之神苏必尔,期间他们还得到了战士卡戎的帮助,最后是卡戎用他的剑才给予了苏必尔致命一击;斯兰帝国的十二神也有相似的传说,实际上学城一直都有论调觉得十二神是由三柱神信仰发展而来……但这是题外话。纵使不算上这三种普及最广的信仰,让我们放眼那些较小部落与族群里:草原上的阿尔纳人传说马神卓格曾率三千勇士,驱逐了梦魇之母娜娜丽熙,时至今日她繁衍的扭曲子嗣仍在企图重返大地;永夏人崇拜夏神冉璞,因祂曾与祂的兄弟冬神拉素多决斗,让世界免于陷入无尽的寒冬;安格尔族则相信世界曾差点被漫布的荆棘所淹没,是她们的祖先用自己的鲜血与荆棘抗衡……看,那场伟大的战役并非只有矮人才有记录,区别只在于战争双方的主角和战争的形式。所以我说了嘛,不要小瞧传说。我们所以为的现实只是世界的正面,而有关它背面的只言片语,就隐藏在传说里。” 伊伦注意到伊缀尔的食指不自觉地在轻敲桌子,这是她心中略感烦躁时的表现。伊伦倒是能理解她为何烦躁:从小到大,教育他人的这个角色可是一直由伊缀尔扮演,她读书多而杂,记性又好,所以伊伦遇事几乎从不与她争论,因为很明显那将是一场他的自取其辱,这还是伊伦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博识上压过她一头。而且,很显然,对方的说法说服了她。 “好吧,我承认你说服了我。”敲击停止,伊缀尔哼了一声,“我现在相信确实曾有这样一场神与神之间的战争,也确实曾有这样一块受尽诅咒的战场,不管是叫‘神灭之地’还是其他无所谓的称呼。所以呢?我们要找的东西在这块土地上?它是什么?” “你猜猜看?我亲爱的朋友,”法洛尔眯起眼睛,将杯底最后一点残酒一饮而尽,“权当是一个小游戏,猜猜看我要你们在那受咒之地,寻找的是什么?” 猜?伊伦有些犹豫地看了他妹妹一眼,很显然,伊缀尔被法洛尔的这一句话彻底引燃了脾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站在一旁的魍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第20章 但是既然法洛尔扬言要他们去猜,那就必然是他们能够猜得到的东西,神灵之间的战争、矮人与人类双族的联手、妄图毁灭世界的堕落神灵,被杀死在了一块失落的土地上、被杀死、杀死…… 伊伦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所想,而伊缀尔的火气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她脸上的惊讶神色一点都不弱于他:“……你要我们去寻找杀死神灵的办法或者武器?” “游戏结束!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猜得出来!”法洛尔哈哈一笑,轻轻放下酒杯, “我要你们找的就是当年杀死神灵的武器,是一把剑,其名为魔剑阿斯嘉兰。” 月齿塔隐约的呼吸声陡然加重,塔内响起如疾风一般的尖啸声,仿佛这个名字死死扼住了它的咽喉。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颤动。“喔,这个名字确实已经有数千年不曾被人唤起过。”法洛尔抬头看了一眼摇晃的天花板,伸手拂去落在自己肩上的灰尘,“大惊小怪……过一会儿就好了,两位不用担心。” 魔剑阿斯嘉兰?我记得在矮人的古语里阿斯嘉兰是……伊伦脑袋刚一转,伊缀尔已先一步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在矮人的古语里是,阿斯嘉兰的意思是‘毁灭’。所以这把剑是矮人打造?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没错,它确实是由矮人打造,但也不全是。”法洛尔说,“要说起这把剑的来历,就不得不提起两千年前的黄金纪元。世人都知道,两千年前人类建立了古往今来最强大的帝国——努曼帝国,帝国的统治横跨了整块阿斯迪兰大陆,甚至它的疆域到达了今日的亚述;那么古往今来最强大的矮人帝国呢?” 伊缀尔说:“那自然是还未曾分裂的卡扎多姆,那时矮人十三部一体同心,就连贡尔斯帝国都无法抗衡其锋芒。” “是,但也不全是。”法洛尔微笑,“尚未分裂出刚多林的卡扎多姆确实实力更加强劲,但矮人王国的分裂只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我要说的是最强,古往今来的最强……在卡扎多姆最强盛的时候,矮人并不是十三部,而是十六部。” “十六部?”伊缀尔先是一怔,“从未听说。” “那是自然,因那灭亡的三部的名字早已成为矮人的禁忌,被封存于浩瀚的时间长河中,但好在月齿塔中还有记录……说回来,黄金纪元不仅仅是人类实力的巅峰,亦是矮人实力的巅峰,这座神奇的巨塔就出自他们的手笔。可以说如今矮人的技艺,远不及当时矮人的十分之一;而黄金纪元时的矮人十六部中,又尤以诺顿一部技艺最为精妙,而诺顿部的领袖尼密列诺顿,更是绝世的天才,他创造的技艺已经登峰造极,几乎比肩神灵;而他也是第一代矮人王,统治着整座卡扎多姆,魔剑阿斯嘉兰的锻造尽管有神灵帮助,毕竟只有神才了解如何杀死神,但核心工艺仍然只出自他一人手。” “他的技艺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尤其是在用他所创造的魔剑终结那位大敌后,他的声望也达到世界的顶峰。拥有他的卡扎多姆可以说就是支撑着黄金纪元的一大支柱,连努曼帝国都要稍逊三分……” “那精灵呢?”伊伦开口问道。 “精灵?抱歉,在黄金纪元有关于精灵的记录不多,除了有关熙内杜尔的记录以外。他们似乎更乐意游离在世界之外……”法洛尔看了伊缀尔一眼,神色有些尴尬,“毕竟没有比永恒要更久的时间,对精灵来说,世事变迁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好的,不好意思,你继续。” “没关系……刚说到哪儿了?哦对,绝世天才,技艺比肩神灵,黄金纪元的支柱,还是救世的英雄!只可惜……他走得太远了。”法洛尔叹息。 “走得太远是什么意思?”伊缀尔问。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有比我苍白的语言更合适的讲述方式。还请跟我来。”第一学者一个响指,阴影的仆人倏忽出现,收走桌上最后的杯子。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径直朝一扇不知何时出现的门走去,魍就跟随在他身后。伊伦与伊缀尔对视一眼,也起身迈开步子跟上。 第19章 剑与龙心(4) 门外却并不是他们已经走过的千篇一律的走廊,而是一道露天的石制过道,宽度仅够一人通行,塔身上有供行人抓靠的环把。伊伦甫一走出门外,激烈的冷风就抽打着他的脸,冰冷的空气将他的肺灌得满满当当。过道的位置几乎临近月齿塔的最高处,如同站在世界之巅。森林、学城、港口、海洋、河流还有河流对岸的洛夫伯,五颜六色地在他眼前拼凑在一起,像一大张拼凑的杂色花布。 “还请小心,如果站立不稳,可以抓住旁边的手环。”法洛尔的声音自风中从前方飘来,他手背身后,背影在大风中摇摆,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但他步子轻快的像是在逛自家的花园。魍就跟在他身后,虽然不似法洛尔那样闲庭信步,但也颇为轻松,全不像他与伊缀尔那样小心翼翼。 好在走道并不太长,他们向前绕着塔身走了大概五十米,一道拱门出现在墙上,待到他与伊缀尔都迈进房间后,拱门两边的砖石便合拢消失了。 门内是一个半球形的房间,面积巨大,与他们先前所看的地图厅不遑多让,但房内空无一物,四周都只有冰冷的石头,穹顶上一束方光直射下来,正落在房间正中央一桩半人多高的石台上,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东西。 法洛尔走到石台边,招呼伊伦他们靠近。走近后伊伦才发现,这尊白色的石台远非他远看时以为的毫无瑕疵,它周身刻着极密的符文,每一个神秘的字符都扭曲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几乎不留一点空隙。“现在,还请两位将手放在台面上,放松一点,不要紧张。”法洛尔说。 “这是什么?”伊缀尔问。 “哦,只是一个展示台,你可以理解为图书馆的借阅卡。”见伊伦和伊缀尔将手放好后,法洛尔拍了拍手:“现在,我将带领两位尊贵的客人,一起来欣赏数千年前的……三族之战!” 巨大的吸力陡然自伊伦的掌心处传来!他尚未来得及挣脱,周遭的一切便都陷入了黑暗之中,而他只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无尽地下坠,下坠、再下坠……只是一次眨眼的时间,他已离开黑暗,滑翔在一片巨大的战场之上,无数道浓烟自他身旁滑过,下方数百尺的战场上,人潮黑压压地向前狂奔……不,那不是人,而是成千上万的奥克!伊伦只觉得自己刹那间口干舌燥。 大地上的奥克密如蚁群,自地洞、自裂谷、自大地上一切暗影的缝隙中蜂拥而出,每一个都嘶哑着污秽的语言,布满尖牙的嘴巴流淌着腥臭的浓水,拿着带刺的弯刀, 摧毁他们沿途遭遇的一切物事。记忆里他只曾见过一次汹涌的奥克潮,那就是在十八年前的帝国北方他的家乡,但那一次的奥克潮,不及他眼下的百分之一。伊伦再一次细看,才发现黑色的浪潮中不单单只有奥克,还混杂着诸多奇形怪状的魔兽,从食髓狗蛛到库班野猪,从高约三米的独眼伪人到低空飞行的八眼血鸦,有些他曾见过,有些他曾杀过,但更多的是他听都未曾听说过。他们在大地上急驰狂奔,冲向不远处一道高耸的城墙。 黑漆漆的天空之上,只有伊伦一个人,他自己无法出声,唯有法洛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尼密列走得太远,他的技艺虽接近神,但他并不是神。他恐惧衰老与日益逼近的死亡,嫉妒神灵的永生与不朽,于是他堕落了,向他心中的邪恶俯首称臣;他用残破的尸体、肮脏的污泥和野兽的鲜血创造出了第一代奥克,他们在地底的深处繁殖,数量多如蚁穴;他还搜捕贫弱的生灵,极尽自己的天赋对它们施以扭曲和改造,创造出了无数种类的魔兽;尼密列没有赋予他们语言,也没有赋予他们思想,只赋予他们唯一的天赋——劫掠与杀戮。他向世间所有生灵发出挑战:他要用阿斯嘉兰将世界重新打碎,然后自己登顶为神。” 正当邪恶的潮水将要撞击到城墙之时,一只巨大的铜牛破土而出,它的利角大如城锤,铁蹄宽若圆桌,牛头铭刻着闪烁荧光的符文每一尊铜牛尾后都架设着一个站台,站台上坐着五六个身着铁甲、手持铁枪的长须矮人;先是第一只,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数千只一摸一样的铜牛从城墙前的地底中涌出,迎着奥克大军急冲而去,铁蹄踏过的地方,魔兽血肉横飞,铜牛组成的铁壁硬生生将奥克潮向后推斥,黑色的血肉溅满矮人的面容;城墙之后,数百个人类腾空而起,有男有女,他们开口吟唱起古老的咒歌,刹那间,大地裂开巨大的口子,将表面的奥克全部吞噬;十几道白色的飓风从天而降,直落在奥克大军的正中央,飓风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一切魔怪全部撕成碎片;数万支晶莹剔透的冰柱在空中浮现,向着奥克急射,炸出一簇簇血雾,奥克如麦子一般成片倒下……铜牛的铁壁让出数十道空隙,身着银甲的人类骑兵骑乘骏马,手执长枪,自空隙中突入敌阵,他们如一道道银色的激流洗刷着战场,每一个迎上他们的奥克都被碾得粉碎…… 第21章 法洛尔的声音重新响起:“……矮人十六部中,唯有诺顿部愿意跟随疯狂的尼密列,而剩下的十五部矮人,与努曼帝国联手,组成庞大的联军,向尼密列发起战争,那也许是古往今来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尼密列的魔兽大军固然凶悍,但在联军面前依然不堪一击,直到……” 骑兵组成的激流被滔天的烈焰吞没,悬浮在空中的奥法师有数十名化成火流星坠落大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在奥克潮的后方升腾起山一样巨大的阴影,那吞没骑兵队的火焰正是自阴影的口中发出。阴影身后张开巨大的羽翼,遮住半面天空,微一扇动,就将最近的铜牛连带座上的矮人撕成碎片;它动起来了,往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地动山摇,奥法师将攻击的目标扭转,但无论是雷霆还是飓风,皆如蜉蝣撼树,甚至连阻挡它前进半步都未曾做到。 伊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跳,哪怕法洛尔不作任何解释,他也在第一眼认出了那阴影是什么。 龙。 第20章 剑与龙心(5) “……就在联军将要获胜之际,尼密列终于祭出了自己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杀手锏——龙。我们至今仍无法得知,他是如何创造出这头渎神的怪物,就像我们至今仍无法得知,他是如何创造出那把弑神的武器,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魔龙与魔剑,它们共享着同一个名字——阿斯嘉兰。魔剑阿斯嘉兰,魔龙阿斯嘉兰,它们是毁灭世界的两道利刃。原本即将宣告获胜的联军在魔龙的烈焰和利爪下溃不成军,土崩瓦解只是时间问题。而尼密列与魔剑的融合即将完成,世界眼看就要步入毁灭的深渊,” 战场的一切突然都变慢了下来,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如同静止,奥克与魔兽的嚎叫声被无限拉长,他们的行为迟缓,每一个动作都重若千钧,只有马上就要溃散的人类与矮人例外。战场西方的一处高地上,缓步走过来一群散发着微光的人类,他们每一个都身着华丽的盔甲,每一个人都高大俊美,每一个人都拥有着翠绿色的眼眸。人群中打头的是两女一男,站在中间的女子银发垂肩,金色的冠冕在她的头顶熠熠生辉,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站她身后右边的,是一个高大的银发男子,他身着火焰一样的红色铠甲,他的王冠由黑铁打造,深邃沉重;而站在她左边的女子,银冠黑发,神色骄傲,翠绿的光芒在她眼眸中闪烁…… 是露维安!那黑发女子分明就是精灵王露维安,千年岁月不曾让她的容颜变化半分,伊伦曾在无数个梦魇中见过那张脸。 “……就在联军即将崩溃之际之际,精灵的援军终于赶来。精灵王亚厄宁露恩、亲王奥尔加露恩、露维安露恩,率领自己的全部族人一并投入这场救世之战中。这个不朽的种族不仅拥有永生,还一并掌握了操控时间的奥秘,这是自创世以来三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联手,只为了对付同一个敌人。” 战争的天枰在伊伦的眼下又一次发生倾斜。时间被无限放缓的魔兽大军自然不必多说,它们每一只都僵立在原地任由联军宰割,黝黑的血污泼洒在战场的每一处;而魔龙亦难躲时间的枷锁,庞大的身躯陡然停滞,趁此机会,人类密如星辰的箭雨、威力巨大的奥法和矮人所造的巨大铜鹰,一齐向巨龙袭去;但巨龙也在奋力挣扎,每当他的身躯剧烈地抖动一次,就有一个精灵七窍喷血、倒地而亡。而随着精灵一个又一个倒下,本来停滞的魔兽也重新开始恢复行动,更多的奥克与怪物则从裂隙和地洞中涌出,和近身上前的矮人与人类贴身肉搏,血肉横飞,战争一时陷入了僵局。 “他来了!”法洛尔的声音再一次高呼。 伊伦循声望去,就在巨龙的后方,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类握着一根黑色的棍子从远处的山峦急速飞来。待他靠近一点后伊伦才看清他手里提着的不是棍子,而是一把样式古怪的剑,剑身与剑柄浑然一体,剑刃处刻着古怪的铭文,无数根根漆黑扭曲的藤曼将其包裹在中心,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黑色扫帚。 “魔剑!那就是魔剑!魔剑阿斯嘉兰!”法洛尔声音拔高,惊叹与狂喜溢于言表。 在目睹过奥克与魔兽组成的浪潮、矮人与人类的联军、巨龙的现世与精灵的援手后,伊伦见到了最令他震撼的一幕:只见那个人类将手中的剑轻轻向着面前的奥克一挥,没有炫目的闪光,也没有天崩地裂的声音,仅仅只是一挥,大半个战场的奥克就像是烈日下的露珠一般蒸发不见!下一秒,他举起那柄剑,朝着巨龙投射而出,巨龙仰天怒吼,鲜血自它的胸腔中喷涌,如红色的洪水淹没它爪下的土地;剧痛令它挣脱了精灵时间的栉梏,它的巨翼挥动,山一般伟岸的身躯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天空的深处。 “……危急时刻,人类的英雄、努曼帝国第三任皇帝洛法德努曼赶来。在战争进行的如火如荼之际,他孤身一人潜入尼密列的老巢,一对一决斗,杀死了尼密列,盗走了他手中的魔剑阿斯嘉兰,重创了魔龙,并消灭了大部分的魔兽大军;失去魔龙的诺顿一部根本无力阻挡三族的联军,就此溃败,三族之战就此宣告终结,遗憾的是,魔剑未来得及回收,与魔龙一并消失在历史与神话的夹缝中……好了,故事就说到这里,现在送我们两位客人出去。” 法洛尔话音刚落,伊伦便眼前一黑,恍如梦中惊醒,他已经重新回到了那个巨大房间的石台前,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湿;站在他身边的伊缀尔也同样如此,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神色有些恐惧,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伊伦的肩膀,微微颤抖,似是经历了一场噩梦。而法洛尔和魍站在他们面前。“辛苦二位了……这里并不适合我们交谈,让我们去一个更舒适一点的房间,再来谈谈两位的感受。” “没事吧?”伊伦握紧伊缀尔搭在他肩上的手。 “没事……就是有点反胃。”伊缀尔晃了晃头。 “喔反胃很正常,两位已经算是身体强健。当初魍看完可是足足吐了一天一夜。”法洛尔微笑。 来时的拱门重新出现在他们身后,他们沿来时的路返回,当伊伦重新踏上那狭窄的走道,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一种难以言说的解脱感遍布他的全身。几分钟后,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那间燃烧着炉火、摆放着丝绒沙发的餐厅内,桌子上已经备好了茶点。 “感觉怎么样?关于这个故事?”法洛尔轻吹茶杯散发的热气。 许久的沉默后,伊缀尔方才开口:“……所以你要我们帮你找的就是那柄重创到魔龙的那柄剑?那柄剑甚至还杀过一个神灵,我说得对吗?” “完全正确,我亲爱的朋友。当然真实的情况肯定不会与刚才向你们展示的那段场景一模一样……三族之战足足打了十年,中间历经无数的波折与坎坷,月齿塔收藏的文献只能向两位粗略地展示一下。”法洛尔笑意盎然。 “……所以洛夫伯亲王才与你对谈十日才出塔,这就是你们会谈的内容吧?并不是你想要那把剑,而是联合王国想要那把剑,我说得对吗?”伊缀尔放下手中的茶杯,直直盯着第一学者的眼睛。 伊伦心里一惊,转头看向法洛尔。第一学者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旋即就消失不见。“……您真的很聪明,我亲爱的女士,你的才智令我都觉得有些许惭愧。是的,你说得没错,并不是我想要那把剑。这是联合王国的要求,作为交换,七大公国会倾尽他们最大的努力来支持这一伟大的事业。” “还有呢?大书阁就没有任何好处?” “……联合王国每年拨给学城的助学款项将从一千万金币增至三千万。” “联合王国得到一把可以灭世的魔剑,他们想干嘛?是不是他们在得到剑的下一秒,斯兰帝国的土地就会被从中间一分为二?姑且提醒您一句,我与我哥哥好歹也算是帝国北方人。”伊缀尔冷笑一声,言语略带嘲讽。 “哦我亲爱的朋友,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当然不会支持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开展无差别的屠杀。而魔剑的使用也远非你所想的那样简单,它可不是只需要轻轻挥动就行了。这只是威慑,一种在万事皆休之前的一种迫不得已的震慑手段。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联合王国的国力已然开始衰退,七大公国看似和谐,背地里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谐与崩溃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而斯兰帝国在我们优秀的卡坦皇帝继位后国力却是蒸蒸日上,近年来,两国在大大小小各领域的冲突上日益加剧,而鉴于我们的好邻居卡坦皇帝比之于他的大哥,似乎要更热衷于鲜血一些……这也是王国逼不得已的最后手段。”法洛尔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意更盛。 “好吧,我不关心那帮贵族到底需要这把剑做什么。但我的问题还有一个:得到魔剑与解除我的诅咒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世上仅存的龙血就只剩我面前这一瓶了吗,难道……”她突然止住了话头,死死盯着对面正微笑饮茶的男人,不可置信写在了她的脸上。 第22章 “没错,就是你想象的那样,亲爱的。夸良尔达有句民间的谚语,我觉得于此说出口再合适不过,‘最好的羊毛总是来自最好的羊’,还有什么地方所拥有的龙血,是要比一头龙身上的更多呢?我们甚至都不需要他的其他部位,只需要它的那颗心,一颗能够源源不断供应龙血的心,至于得到心的后续怎么处理,这个我自有办法,你大可放心。而巧合的是,我们要找的剑,和我们要找的龙,就在同一个地方,给我们省了天大的力气。”法洛尔拍手大笑。 短短几句话,太多的信息需要处理,伊伦只觉得自己头脑有点发涨……对于他而言,还是拿剑砍人来得轻松自在。而伊缀尔听完后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扶额苦笑:“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与你对话,我一定会觉得你疯了。” “我当然没疯,你也没疯,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疯掉的人,我的朋友。你也不用将屠龙想得那么困难,在灭世的魔剑面前,巨龙也不过只是一条体型有点庞大的爬虫,相信我,非常简单。”法洛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伊伦的肩,但视线却正对着坐在他身边的伊缀尔,“而且,得到那把剑,不单单只是对王国有好处。恕我直言,如果你们想要向露维安复仇,十对你们兄妹加在一起也决计不是她的对手。但是手上有着阿斯嘉兰就不一样了,这是我向你们附赠的第二个礼物:若我们取得魔剑,我可以向联合王国作出担保,让你们暂时拥有它,直到你们完成对精灵王的复仇。只需要一挥,十个露维安都会灰飞烟灭,你看怎么样?” “等会儿,你刚刚说‘我们’?你也去?”伊缀尔瞪大眼睛,“我还以为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 “怎么可能只让你们两个人前去,亲爱的,尽管在战斗一事上我确实帮不上太多的忙,但我相信凭我头脑中一点微不足道的知识,一定有能够用得上的地方。”法洛尔大笑,“更何况,你们并不知道神灭之地的位置,尽管我相信凭借两位的聪明才智,发现前往神灭之地的道路只是迟早的事,但俗话说‘直线总比弯路短”,能够省下空耗的时间和精力,何乐而不为呢?不止是我,我的学徒也会随我们一起,为二位鞠躬尽瘁,相信我,他做炖菜的水平可是王国第一。是不是,萨迪?萨迪?……萨迪!”法洛尔向着在一旁呆立出神的学徒一声大吼,魍这才回过神来,很明显他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啊啊…对,对……是的。” 伊伦在心里摇了摇头。法洛尔他并不了解,但学徒的情况着实令他担忧。这一路危险重重,远超他的想象,他很担心学徒会不会死在半路上。伊缀尔所想显然与他一样,她看了学徒一眼,后者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脸微微发红。 伊缀尔叹了一口气:“我没问题,只要你们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哦,不急的,我的朋友,虽然我很欣赏你的干脆利落,但这毕竟不是一场普通的旅行,而我也需要好好的准备,太多的事宜还在等着我处理……哈哈,先是公爵,再是苍穹团的团员,马上又要迎来帝国的使团,不是吗?每天都有尊贵的客人……让我想想,十天以后怎么样?十天后,也就是春月第四十日的雀时,我们准时出发!先去潮牙港,再前往刚多林……这几天你们可以在塔中随意走动休息,也可以回大书阁你们自己的旅店,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两位。我一会儿再给你送一份礼物……我已得到公爵的手令,至少在出王国境前,补给的问题都不用担心……哈哈,放轻松,我的朋友们,这注定将是一场最伟大的冒险,足以写进每一个王国的史册中!而我们的名字将在书页上闪闪发光,所有的歌谣都将把我们传诵!”法洛尔口若悬河,伊缀尔眉头紧皱,似乎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 而伊伦自己则在心里嘀咕:是的,他们当然要放轻松。毕竟他们只不过是要去寻找一块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大陆;找到一把可以弑神的剑;宰掉一头曾经毁灭过整个帝国的巨大爬虫;顺带再杀掉一个可能是自世界诞生之初就存活至今的精灵…… 好在,若只是最后两件事,那还算简单。只要给他合适的武器,杀戮于他,就如同呼吸一般容易。母亲,父亲。伊伦攥紧拳头。我一定能带伊缀尔回家,一定。 第21章 往昔残影(1) “有足迹,但并不是那头该死的畜生……是奥克。”伊缀尔看着威尔玛在她面前弯下腰,用手指刮下一层地上的淤泥,细细搓成碎末,放在鼻尖嗅了嗅,“三百一十二……不,是三百一十一,二时前路过,没有坐骑……”他放下手中的泥土,又闻了闻空气,“……他们行进速度不快,大概在五里开外扎营……十只食髓狗蛛,但气味已经不新,是老种。”他扯下泥地边的一片草叶,放在嘴里嚼了嚼“……黑铁的腥气,哼,武器还算不错,还有一点狼芜草的味道……这群杂种有伤员。它们和那畜生的行进路线几乎一致,想必是对上了。”说完这一切,威尔玛起身从灰黑的衣兜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烟管,摸出一块燧石轻轻打燃。他就着烟嘴猛吸一口,青绿色的烟雾弥散在森林中。“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交由团长定夺。” 伊缀尔咳了一声,抬起手在面前挥舞,把香烟的烟雾从她翠绿色的眼睛前赶走,微笑道:“三百一十一只?昆兰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这是给我们的‘开胃小菜’。”她绝不怀疑威尔玛的判断,他说奥克只有三百一十一只,就必定只会有三百一十一只,不多也不少。在联合王国与斯兰帝国中,无数猎人、佣兵与勇士都知晓“猎狗”威尔玛索罗斯的大名,他是追踪与索敌的宗师,能靠泥土上脚印的深浅来判断敌人的数目、靠微风中的味道来确定敌人的方位、靠黑夜中一点细微的动静来锁定敌人的去向。岁月流逝,关于他的传说越发神乎其神,有人说他的耳目通灵到能听到花朵绽放、看清蚊虫翅膀的纹路;还有人说他是早已失落千年的易形者,能在需要的时候化为真正的猎犬,所以才能索敌于百里之外;更有人说,他并不是人,而是伟大的半神,是狩猎女神格罗纳的子嗣,他的母亲赐予他远超凡人的天赋——狗的鼻子、鹰的眼睛与猫的耳朵。 但此刻,这个传说中的“半神”正蹲坐在森林的泥地上吭哧吭哧抽着旱烟,任由裤脚上沾满泥点,灰白长发束在脑后,像枯草一样杂乱无章,眼神迷离,如同北方行省城市之中随处可见的糟老头子。 伊缀尔想起世人对他的传说,心中只觉得好笑。岂止是对他,日复一日,无数的平民百姓对他们苍穹团的传说,在匪夷所思上永远只有更胜一筹:恶魔的卫队、诸神的仆役、不死的亡灵……但也许正是得益于这些离谱的传言,他们总是能接到报酬最丰厚的任务……同时也是最危险的,比如这一次的任务——猎杀魔兽库班野猪。 那头畜生是亵渎的造物,身躯庞大如一座黑色的小山,毛皮硬如钢铁,獠牙像长矛一样尖锐,它自蓝鹰山脉中奔袭南下,闯入斯兰帝国北方辖省境内,将深林堡垒拉特卡俄和瞭望堡垒马托伦夷为平地,北方行省的行政官尤尔菲林特伯爵派出一个步兵团与一个骑兵团共计三千兵力企图围剿它,却被它杀得大败而归,还因此受到来自帝国中央监行司的弹劾,险些官爵不保。 “老头说了,他要把那头畜生的皮扒下来然后铺在行省官邸的花园里,价钱一切好说。帝国的钱,能多赚一笔是一笔。”经过一天的商议,昆兰回来如是说。 三万金币,外加一斛珍珠。他们在蓝鹰山脉脚下的幽影森林中不眠不休追击了它六日。“箭鸟”阿希卡射瞎了它的右眼,“焰斧”多姆力砍断了它左后脚的跟腱,而她哥哥伊伦斩断了它的獠牙,几乎将它的嘴巴撕开,而她则保证它的伤势永远没有痊愈的机会,但就在他们将要猎杀它的关键时刻,他们低估了它的心智,被它跳入泪河逃走。这是他们追击的第九日,得益于威尔玛的本领,作为追踪斥候,在幽影森林中伊缀尔几乎不用使力,但野猪没有追到,却追到了一群奥克。 “走吧。”威尔玛又吐出一口烟雾,收起烟管,随后一个箭步攀上旁边高耸的松树。他俯身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脚步借着树枝晃荡时的弹力,轻轻一点,就从一棵树晃荡到下一棵树,犹如纸鸢一般轻盈。 世人不知,不仅仅只是追踪,就连速行威尔玛也是一把好手,而伊缀尔是他最好的学生。她紧随在威尔玛的身后,像风一样在黑暗的密林间穿行,寒冽的凉风伴随在她的身边,偶尔会有细密的枝叶划过她的耳畔。数十个起落之后,本来寂静无比的林中人声渐起,林地的间隙升起火光,云开雾散,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处,森白色的月光熠熠生辉。火光来自一堆巨大的篝火,密林被人为开辟出一块圆形空地,熊熊篝火周围,散落坐着十几个人。伊缀尔他们像鹰隼一样从营地边的大树上落下。 “嘿!伊缀尔,给你留了吃的。”留着一头酒红色长胡的矮人率先给他们打招呼。他身高勉强达到四尺,腰围却粗壮到与身高几乎一致,他的眼睛中流淌着熔岩一般的橙红色,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赤红色斧头,斧面几乎快与他的身躯同大。“老狗,也有你的一份。” 第23章 “谢谢,多姆力。”听到矮人的招呼,伊缀尔微笑着回应,威尔玛只是轻哼一声。伊缀尔知道,“猎犬“的兴趣只有追踪、饮酒和抽烟,绝没有闲谈这一条,全团上下他乐意交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则是团长。但矮人却不以为意,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从自己身边岩石上的餐盘上端来半只烤鸡,威尔玛伸手撕下一只鸡腿,伊缀尔则从餐盘中拣起一颗滴着棕色肉汁的烤洋葱,一口咬将下去,发出松脆的咔嚓声响。 “多姆力,伊伦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伊缀尔边吃边问。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兴许又躲在哪棵树上睡觉……嘿班扬!看见伊伦那混球没有?”多姆力朝着一个男子大喊。 被叫做班扬的男子容貌棱角分明,有如危岩嶙峋,杏仁一样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是乌孙人,那是一个终年游荡在广阔的阿尔纳草原上的民族。团里公认,若论马上骑术,属班扬第一。迪力木曾笑说,也许班扬刚一出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吮吸母亲的乳汁,而是牵起骏马的缰绳。 听到多姆力的呼喊,班扬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弯刀,向着身后的密林指了指:“伊伦,走了,树里,睡觉。”他的通用语不是很流利。 “虽然‘月亮’总是挂在树梢,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们的副团长大人根本就是一只松鼠。”坐在一边的迪力木接话。他是挞夏人,有着黝黑的皮肤,他来自南方遥远的永夏群岛,那里终年盛夏,每年都会向帝国进贡黄金芒果、翡翠菠萝与甜美的红心果,但迪力木却说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吃肉,他正往他青绿色的长枪上串上一块又一块鲜红色的肉粒。 伊缀尔微笑不答。迪力木不知道的是,伊伦是为了她才开始爬树,因她小时候总和伊伦说“想要离天空近一点儿”,过去,他们家不远处就漫山遍野的针叶林,伊伦总是会挑其中最高的那一棵攀爬,用手将她拉上去,她记得她攀附在树梢顶端的感觉,白云似乎触手可及。 “谢谢。”伊缀尔放下手中的食物,二十四个人,只有二十四个人,环顾一圈,火光边每一个同伴的面目在她的眼中都清晰可见:帕拉尼克有着一个大大的酒糟鼻子,他出身自帝国西部的盘羊团,此刻他倚靠在一根倾倒的木桩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长刀上,打着哈欠,醉眼惺忪,似乎从来都没有清醒的时候;妉古卡卡是安格尔族的战士,她身形矫健,眼睛是藤曼一样的深绿,胸口挂着象征着她们部族灵魂连接的石头,她注意到伊缀尔的目光,眼目含笑以对;正在大声说笑的矮人尤乌列是多姆力的同族,只不过他的胡须深黑如煤油,眼睛则是浅灰色,用的不是斧头而是一把巨大的铁锤;而阿希卡正默不作声往他箭杆的尾稍上安插羽毛,他来自联合王国,寡言少语,面目坚毅,人与箭杆一样消瘦…… 各个年龄、各个性别乃至各个种族,也许再也没有哪个佣兵团的成员,有他们这样奇怪的组合,伊缀尔心想。但这就是苍穹团,“苍穹在上,凡尘在下”,他们是阿斯迪兰大陆上最强大也是最传奇的佣兵团,全团不论出身不论门第,遑论你是锦衣玉食的贵族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苍穹团的第一任团长乃是贡尔斯帝国的王族遗脉、“烈日”琼林贡尔斯,第二任团长却是来自蝎尾街的孤儿、“唯有荣光”莫林休克;他们的成员极少,最多时不过五十人,最少时只有四人,但不论哪一代,每一个团员都身负绝技,在二百多年的岁月之中留下过无数传说:击败羊皮先知、剿灭杀人无数的微笑骑士团、抵卫叛乱的烈豹营……几乎每一个团员都身有歌谣传颂,他们是孩童睡前故事里的英雄,是戏院舞台上的常驻嘉宾,是夹在传说与现实中间的凡人……也许并不全是。 伊缀尔眨了眨眼睛,翠绿的眼眸流光溢彩。 第22章 往昔残影(2) 她和伊伦加入苍穹团已有八年。八年前的某个黄昏,她与伊伦一起步入位于巴督莫的苍穹团总部,他们站在宽阔的集会厅的中央,团员则围坐在大厅周围,数百支跃动的烛火使得大厅内亮如白昼。他们的父亲曾与团长昆兰是旧识,但他们并没有因为是故人之子而收到偏颇对待。伊伦最先接受考核,但考核的内容却千奇百怪:他与多姆力掰手腕、与帕拉尼克对饮、与班扬套绳、与迪力木摇骰子……他们是后来才知道,加入苍穹团的方式说简单又简单,但说严苛也严苛:他们需要得到每一个团员的认可,而得到认可的方式却是由每一名团员决定。待伊伦终于尘埃落定,众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了笼罩在她头顶的厚厚兜帽上。 苍穹团历代的历史之中,并不乏有成员是身份敏感之人,须知苍穹团的第一任团长琼林贡尔斯,在贡尔斯帝国亡国之后,本身就是新王朝最大的通缉犯;但在考核期间就掩盖身份也确实少见。她还记得,当时迪力木在场,和伊伦开了一个玩笑:“看起来,你妹妹似乎是一个神秘的大人物,连面都不愿意露……难不成她是皇后?”;而在听到伊伦表示若她不能加入苍穹团、则他也不会加入后,“飞锁”克拉洛尔略带嘲讽地说道:“我可没听说我们有买一送一的规矩。” 但最后,她入团的考核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只因她在周目睽睽之中摘下了自己头上厚重的兜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她翠绿色的眼眸,一朵花自她脚边生长、开放、枯萎随后凋谢,大厅中的窃窃私语与讪笑声戛然而止,寂静倏忽降临,唯有烛火摇曳。 许久之后,坐在会厅正位的昆兰起身率先鼓掌:“恭喜……看样子,我们拥有了两位新的家人。” 不是新的成员,不是新的伙伴,而是家人,由她与伊伦自己选择的家人。那一年,她与伊伦十五岁。 回忆到此为止,她刚要起身,但这时一个皮质酒袋伸在她的面前: “喝一口?” 伊缀尔侧头望去,递给她酒袋的是一个拥有着一头亮眼金发的男子,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黄金打造的头饰在火光中闪烁着奇妙的光泽。他身着一件深棕色的麋鹿皮衣,裸露的胸膛上纹着黑色的刺青,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短剑,剑身金黄,红色的符文铭刻在剑刃上。他的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笑容仿佛拥有魔力,任谁见了他,都会放下沉重的戒备,与他交心攀谈。 苍穹佣兵团团长、“太阳”昆兰奥格,如果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已经有四十多岁。 伊缀尔摇了摇手中的酒袋,蛋黄色的麦酒在袋中摇晃,她喝了一口,甘甜的麦香充斥在她的咽喉。她递给威尔玛,后者将酒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哪儿来的?” “拉特卡俄的存货,在那头畜生没有将它推平之前。他们盛产麦酒,他们叫它‘黄金水’,算是这次任务的附赠,我还有二十袋呢,可别告诉帕拉尼克和你哥,他们俩保准能在一天之内给我喝个干干净净,我如果不让他们喝他们保准会和我玩命。”昆兰微笑道,“怎么样?找到它没有?” “我们预计它已经逃到了更远的东方,接近大河之源,往那儿再过去不到五十里便是宁洛丝森林。行迹暂时中断,但我们发现了一群奥克,威尔玛推断它们与野猪有过接触,三百只,带伤,随军有十只食髓狗蛛,距我们十里外扎营,大抵如此。” 昆兰低头思索了一下。“三百只……倒是可以试一下,算作是开胃前菜。” 伊缀尔望向威尔玛,微微一笑,意思是:你看,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 威尔玛耸了耸肩,就着篝火又掏出了自己的烟管。 “这还不简单!”多姆力大吼道,“奥克都是一群恶心的渣滓,既然撞在了我们的手里,就应该让它们尝尝斧头的滋味。” “自前天让那头肥猪不小心跳河逃走之后,我也休息了够久了……还有什么事是能比把那些肮脏的小东西用枪串在一起更能放松筋骨?”迪力木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肉汁,又擦了擦手中的长枪 “伊缀尔,你觉得呢?”昆兰却转头问她。 我觉得?伊缀尔略微思索。“它们的营地正好在魔兽的行进路线之上,比起绕过它们,还是消灭更省事,反正只有三百只,就权当是我们给北方行省的附赠礼物,更何况……” 更何况,这里是北方,是她与伊伦曾经的故乡,就算是团里,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与伊伦是帝国北方行省尤弥斯人,蓝鹰山脉上的皑皑白雪、幽影森林中的幽深草木,伴随着她与伊伦的整个童年。 “……就算您不让我们去,我和伊伦还是会去的,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然不会只有你们两个人。”昆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而是我们全员一起,所有人,集合!” 昆兰一声令下,围坐在篝火周围的所有人都轰然起身,聚拢在一起;昆兰就站在人群的正前方,木柴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的篝火中迸裂,无数细小的火星如萤虫一般喷涌向上,点燃营地的天空。 第24章 二十五个人,准备进攻三百奥克——昆兰大声宣布着佣兵团的计划——哪怕只是偷袭,帝国或者王国中任何一个兵团接到这样的命令,恐怕都会认为指挥官一定是疯了;但苍穹团中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与反对,只等昆兰说完,便开始着手收拾行李,仿佛接下来以一对十的战斗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 他们的行动十分迅捷,不到片刻,篝火熄灭,每一个人都整装上阵,由昆兰领头、其余人随后,迈进森林深处,向着奥克驻扎之地的方向急行,伊缀尔就在昆兰的右手边。队伍路程行至一半,一个黑影从一边的高树上悄无声地落下,苍穹团的第二十五个人姗姗来迟。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冷冽的月光照耀在他深灰色的眼眸上,如狂暴的雨云。他现身后径直奔跑在昆兰左手边,表情淡漠,似乎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他身后背着一把漆黑的长剑,剑身无光,就连月光都无法沾染半分。 “伊伦,怎么又睡过头了。”伊缀尔皱眉。 她的哥哥、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偏过头,向着她抬了抬手:“不好意思。” 昆兰笑了一下:“你哥哥真的和你们父亲很像。” 伊缀尔感觉自己的心微微一动:“怎么像?” “喜欢睡觉,而且也经常迟到。”昆兰哈哈一笑,“那会儿我和你父亲在大陆上漫游,我们准备经蓝港前往永夏群岛,但因为他贪睡,我们错过了三次渡船……最后我发誓:如果他再睡过头,我就会让他背着我再一起游过无垠海,这才赶上了第四次。” 一个长发男人慵懒的笑脸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伊缀尔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多久以前?太久了,那时候她与伊伦比初春的青草还要稚嫩,他们的房子在绵延的大山脚下,父亲会在夏天森林最为繁茂的时候,带着她与伊伦一起去林中露营,一待就是一整夜,那曾是她与家人最为温馨的记忆。“……您以前与我说过,您和他最远曾至矮人的城邦卡扎多姆,但我不知道您还和他去过永夏群岛。” “卡扎多姆在大陆的北方,但世界并不是只有一个方向。”昆兰微笑,“有机会我会再好好跟你讲讲你父亲与我漫游的经历,但现在先让我们解决好眼前的一点小麻烦……停,俯身。”昆兰放声下达指令,全团都停下脚步,俯身在树木的阴影之中。其实即便他不出声提醒,他们也清楚他们已经接近了那队奥克驻扎的营地:本应寂静无比的密林中噪声纷乱,难听的嘶叫声、嚎叫声不绝入耳,一股浓浓的腐臭味与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伊缀尔看见伊伦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23章 往昔残影(3) 距离他们大概一百米的位置,有两个矮小的人影站在高大的树干上。奥克固然智力不高,但他们以掠夺为生,至少知道需要放哨的卫兵。但是无济于事:昆兰右手轻轻一抬,阿希卡举起自己手中的短弓,搭上两支灰羽的箭矢,弓弦轻动。伴随着“嗖”的一声,伊缀尔看见,那两只奥克的身体在树干上晃动了一下便坠下树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伊缀尔,到你了。”昆兰说道。 “好。”她微微定神,双手合拢,“nebula operimentum oculis.”伴随着她低沉的吟诵声,密林中逐渐升起白雾,雾仿佛拥有生命,无风自动,向着不远处的火光营地涌去,雾越来越浓,除了苍穹团的众人之外,树木、草地乃至月光都被白雾吞没,奥克狂欢的声音开始减弱,慌乱与困惑开始弥漫,它们不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上吧。“昆兰说。 在杀奥克的战斗当中,伊伦永远一马当先,昆兰话音刚落,他便拔出黑剑,向着不远处的奥克飞奔而去。在奥法“迷眼之雾”中,唯有伊缀尔选择的人才能不受雾气的干扰,她看到伊伦与奥克刚一接驳,黑剑一闪,几只最靠前的奥克还未来得及出声,丑陋的脑袋便伴随着喷涌的血柱飞进树丛;伊伦左砍右杀,剑锋所到之处,必有几只奥克身首异处,紧随他其后,苍穹团全员冲进战局,直到这时,奥克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遭遇敌袭,不安的嚎叫变成愤怒的嘶吼。 战斗刚一开始,便很快步入终结,事实上这不能算是一场战斗,正面对战他们都尚且不觑,更何况是在浓雾掩护下的突袭,对于苍穹团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屠杀:阿希卡的箭势迅如雷霆,每一次他的黑木弓弦弹动,必有一只奥克的咽喉中冒出一支淋漓带血的箭矢,有时则是两只;克拉洛尔手中的锁链如旋风一般挥舞,链锋所到之处奥克血肉横飞、筋断骨折;多姆力则挥动赤红色的巨斧,将每一只敢上前硬接的奥克都连人带甲劈成两段。 “小心一点。“伊伦经过伊缀尔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他黑剑一挥,将剑上的血花洒落在地,又冲进战场。 一只食髓狗蛛尖叫着从伊缀尔头顶的树上跃下,它已埋伏多时。这种魔兽头颅是狗,身躯却是六脚毛蛛,它们喜食犬只的脑髓,吃净后就将虫卵产在死狗脑袋的空壳中,成长成新的同类。扑向她的那一只张大着嘴巴,布满尖牙的嘴里流着腥臭的脓水。在它即将要扑到她头上的时候,伊缀尔眼中绿光闪烁,手指指天: “millenium.” 狗蛛在还未落地前便已化成了灰烬。 一支长矛向着伊缀尔刺来,来势汹汹,执矛的奥克远比一般的奥克要更加强壮,它的獠牙带血,青绿的筋络在深灰色的皮肤下像小蛇一样蔓延。伊缀尔侧身闪过,但那畜生一声低吼,又是一刺——之前只是虚招,但它手中的长矛即将要触到她身躯的一霎那,伊缀尔手掌一挥,奥克浑身一颤,眨眼瞪她,然后开始左右摇晃,它的双手捂着自己的喉咙,鲜血正从深深的切口中咕涌而出,最后它如岩石般砰然倒地,在伊缀尔脚前不停抽搐。 伊缀尔挥了挥自己手中银色的短刀,抖落上面的血渍——不知道有多少敌人曾以为她只会躲在盾牌后面念咒,而他们每一个最后都用自己的血来澄清了自己的误会。 “可以了,原地休息!”随着最后一只奥克被昆兰一剑割喉,战斗宣告结束。她解除了奥法,驱散了浓雾,这个所谓奥克的营地有十几个火堆,火堆中央正炙烤着奥克自森林中捕猎的鹿肉与兔子,内脏就随手丢在一边,土地上满是血污与泥泞,两边的树木也被熏得乌烟瘴气,它们的辎重不多——奥克也几乎从不携带辎重,它们从来都是走到哪儿便劫掠到哪儿——只有几袋不知从哪个人类村庄中劫掠而来的熏肉与腊肠,布袋上还有乌黑的血迹。 她看着伊伦静静望着染血的布袋出神,心中颤动——她知道伊伦在想什么。她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她哥哥的手。 “你没受伤吧?”伊伦问。 她摇了摇头。营地的边缘,昆兰正与一个秃顶老人弯下腰,仔细检查肮脏外围奥克的尸体——奥克没有救治同伴的习惯,更别说掩埋,它们繁殖起来如同蝗虫,大多数的伤员会被队伍遗弃,自行自生自灭,而少部分的会被切碎,作为一种并不可口的储备肉食——它们只吃肉,不管是谁的肉。 “情况怎么样?”她听到昆兰问道。 老人名叫伊阿洛亚,出身自大书阁的诊疗学院,是苍穹团中唯一一个不会武艺的成员。他翻开一具尸体的伤口,用一根硕大的银夹掏出糜烂的肚肠。“确实是库班野猪。你看这撕裂伤口,与那畜生的獠牙相吻合,它们必定和它遭遇过……一般南下掠袭的奥克多是以千计,但这一支却这么少,而且伤残颇多,如果是因为它们曾遭遇过那头畜生的话,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我们的追踪路线没有错。” “是吗?伊缀尔,把地图拿来。”昆兰向她招呼。 两日前他们已经越过了泪河,按照地图上标识,他们已经接近名为“大河之源”的广袤水沼,它是斯兰帝国疆域的最东北,帝国境内所有的河流都发源于它。古老的宁洛丝森林与大河之源的东部接壤,森林的面积几乎与帝国的疆域一致,千年以来都渺无人烟。如果任魔兽逃进宁洛丝,那将是一个大麻烦。伊缀尔心想,他们与伯爵约定的时间只有三十日,而宁洛丝远比幽影森林要更为繁茂,树的阴影也要更加昏暗,甚至传说在森林的深处,有比帝国还要古老的生灵出没。 “我们至少得在今天正午前赶到大河之源,否则会来不及。”伊缀尔的手指划向地图的东侧。 “你说得没错,看样子我们的休息时间到头了。”昆兰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收起地图,向着营地内的团员们大声喊道:“收拾一下,距离天亮还有二时, 我们向东急行,中途不歇息,在黎明之际赶到大河之源!” “明白!”众人齐声。 “赶到了即会怎样?” 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营地中央,声音不大,却诡异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几乎一瞬间,昆兰拔出黄金剑、阿希卡拉紧弓弦、多姆力握紧巨斧……所有人都抽出武器,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营地中央的女人。 第25章 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是何时出现又是从何处而来。她站在营地中的一堆篝火旁边,既像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行人,又仿佛自这片森林诞生之际就驻足在此。她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漆黑如夜,头顶戴着秘银与星钻镶嵌的王冠,幽蓝色的丝裙罩在她纤细的身形上,无一不彰显着她惊人的美貌,但最令人惊心动魄的却是她的眼眸——就算是帝国宝库中最剔透的翡翠,都不及她眸色的百分之一,碧绿的流光在她的眼眸中流淌。 她有着与伊缀尔一样的眼眸。 第24章 往昔残影(4) “为何无人应答?赶到了即会怎样?”女人环视一圈,神色如冰,她眼中的流光随着她的目光在眼眸中流动,如同碧绿的河流。 昆兰不动声色地将伊缀尔轻轻拨去自己身后,随后放下手中的黄金剑,向着女人深深行礼:“苍穹佣兵团团长昆兰奥格,向您致以真挚的问候,露维安露恩,伟大且不朽的精灵之王。” 精灵王……尽管心中已有预料,但听到昆兰唤出对方名号的时候,伊缀尔仍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苍穹团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放下戒备,反而在听到露维安的名号之后,将手中的武器攥得更紧。伊伦走到伊缀尔面前,右手持剑防卫,左手轻轻扯着她的衣袖向后拉,自己则迈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挡在她的面前,遮住露维安的视线。 “哦?”露维安笑了一下,但笑容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冰冷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我当世事变化无常,还以为世间之人早已将我名姓忘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昆兰奥格,按斯兰帝国的历法,此时是哪一年?” 昆兰持剑而立,仰头作答:“斯兰帝国二百二十七年,卡坦斯兰皇帝在位十五年,距离您在吞拿海上屠杀洛夫伯联合探险舰队已过十五年,而距离您屠杀帝国中央辖省卡洛曼彻镇四千居民已过四十年。” 死一般的寂静。露维安静静地看着苍穹团的首领,后者毫无畏惧,迎上她凛然的目光。 “屠杀?很有意思的词……昆兰奥格,苍穹团的领袖,你似乎对我颇有积怨。”一小簇花在露维安脚边迅速地生长、绽放、枯萎、腐烂,最后化为尘土。“须知,凡人皆有一死,” “我只是易朽的凡人,自然不敢对伟大的不朽精灵有任何怨言,而不朽者所犯的累累血债,自将由同样不朽的众神裁决。”昆兰答道。 “而你们这些卑贱凡人的血债,将由我裁决。” “恕我直言陛下,您并不是在裁决,您只是在屠杀。” “就像千年前你们屠杀我的族人!”露维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火堆的火焰都冲天而起,火光将林中一切都染成赤红。 “陛下,对于您王国的毁灭我深表遗憾,对于您族人的不幸我满怀哀悼,但毁灭您王国的努曼帝国早已烟消云散,他们的宫殿已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他们的城邦在沙尘中已被掩埋,而我要向您确认:您是否知道,在千年之前,在场诸人没有一个人诞生于世?” “但刽子手肮脏的血脉在你们的身中流淌。” “那您至少正面来面对刽子手的后裔,而不是在四处犯下血腥的屠杀之后,就马上像老鼠一样躲进地沟。” 空气凝固,犹如寒冰。许久之后,露维安哈哈大笑:“昆兰奥格,我小瞧了你,我已记不得上一次有卑贱的凡人敢这样与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臭婆娘,这里有的可不止是凡人!”多姆力大吼。 露维安瞥了他一眼:“嚯,我倒还忘记了,这儿除了人类,还有与人类一样鄙陋的矮人。尼姆的矬子,告诉我,你们那臭气熏天的卡扎多姆是否业已崩塌?竟让你甘于接受凡人的雇佣,安心做一条好狗?” “混账,你……”多姆力的脸涨得比他的胡须还要鲜红,他刚准备操起斧子,但昆兰一个眼色,尤乌列伸手按住了他。 昆兰的声音有些嘶哑:“还请您恕我的团员缺少一点礼数……露维安露恩,伟大的精灵王,我们已在此进行这无谓的对话太久,还请您直说:你此番现身,所为何来?” “现身?你的说法过于可笑。”露维安微笑,“我只是闲暇无聊,为了消磨我无尽的时间,在此林中散步,与你们偶遇罢了。昆兰奥格,你仍然只是可鄙的凡人,巨龙的羽翼已再一次遮蔽天空,世界已经发生巨变,而你却全然不知,你说得确实不错,这一千多年来,我确实如地沟里的老鼠……但是很快了,你们人类自我族手中掠夺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被你们污秽的鲜血染红……而此时此刻,苍穹团,凡人与矮人,背叛者的血脉,我来给你们每一个人带来命定的死亡。” “伊伦。”伊缀尔凑上前,贴近伊伦的耳朵。 “向东逃。” 最先出手的是阿希卡,黑木弓弦如霹雳,五枝箭矢向着精灵王急射而去,分指她的头颅、眉心、嘴唇、咽喉、与胸口,但箭矢在半空中便被无形的力量抹去,而下一刻,跨越数十米的距离,露维安已经出现在阿希卡的身后,长发的青年还没有来得及出声,便衰败腐烂直到化为灰尘,一切都只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与阿希卡最近的是迪木多,他挺起长枪刺向精灵王的咽喉,激烈的破风声响彻林间,但下一刻,本是握在他手中的长矛却自他的腹腔中穿膛而出,露维安衣袖轻挥,枪兵喷吐着鲜血飞出数米,被钉死在树杈之间。 “分散逃!”昆兰抽出黄金剑,向着精灵王急冲而去,但露维安前一刻还在数十米开外,下一刻却出现在昆兰的身后。昆兰急刹转身,剑刃向着露维安的头颅斩去,但却在即将触及到她皮肤不到一尺的距离陡然停住——露维安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它。 “苍穹团已有两百余年,今天就是它的尽头” “尽你妈!”多姆力暴吼一声,巨大的赤红斧头朝着露维安的头顶砍去,而借此机会,昆兰重新抽回长剑,急退数步。多姆力的进攻只给他挣来了一瞬的空当,巨斧沉重的劈击落空,露维安侧身闪过,一根手指点在矮人的胸口,烈焰自矮人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瞬间将他吞没。昆兰怒喝一声,黄金剑上的符文闪起赤色的光芒,剑身化作一道刺眼的光弧,伴随着扑鼻的热浪向露维安疾射而去,光弧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燃烧,露维安向旁躲闪,但仍被光弧的边缘扫到,整只右臂的血肉都崩解化成烂泥。 伤到她了。伊缀尔心想。 下一秒,仅仅只是一秒,露维安的伤口愈合,手臂恢复如初。她用手握住昆兰的剑刃,黄金打造的长剑渐渐升起红色的锈斑,而持剑的主人每一次呼吸都在极速的衰老。长剑落地,伊缀尔正对上倒地时昆兰的眼睛,他张着牙齿脱落的干瘪嘴唇,向着不远处的伊缀尔一开一合,不知道为什么,伊缀尔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她快逃。 没有一个人逃。只不过是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甚至比他们消灭奥克的时间都要来得短暂,没有人留下血迹或者亡骸,又怎么会留下呢?如果时间过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没有任何痕迹能够留下。伊伦的黑剑直刺,斩断了露维安的一缕头发,随后便被她一脚踢飞手中的剑,脖颈被她死死攥住。 “人类?不对,你的血……好大的胆子,告诉我,卑贱的垃圾,你的父亲是谁?”露维安微笑看着自己手中的青年,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伊缀尔听到伊伦的颈骨在咯咯作响。 “放开他……咳……混蛋……”伊缀尔一只手勉强支起身子,嘴里满是血沫,令她止不住地咳嗽。露维安用一粒橡果打穿了她的肺,她想要命令伤口“快”一点痊愈,但却无济于事,有一种与她同源却又远胜于她的力量压制住了她。 “你们是兄妹?还是姐弟?真是可笑,卑贱的凡人血脉竟然掺进了我族之中,告诉我你叫什么,还有你母亲的姓名,孩子,也许我会考虑留你的兄弟一命。“露维安望向伊缀尔,眼含嘲弄。 “伊缀尔,伊缀尔露恩……我的母亲是阿尔纹露恩。” 露维安手些微一松,伊伦瘫倒在地,不住地咳嗽,谢天谢地,他差一点就死了……下一刻,露维安陡然蹲伏在她面前,伊缀尔感觉自己身上沉重的压力荡然无存,伤口立刻痊愈,精灵王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庞。 “你母亲……她在哪儿?” “……她已经过世了,十五年前,死于奥克之手。” “……是吗?”也许是伊缀尔的错觉,一丝哀伤掠过精灵王的脸颊,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下一刻,精灵王面若冰霜,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的父亲,是卑贱的凡人,污秽自他、自他的父亲、自他的祖先,千百年前就开始流淌在他的血脉里……你怎敢坐享我族的天赋?你这个弱小的杂种!” 露维安紧紧掐住伊缀尔的脖子,口中吟唱古老的咒歌,伊缀尔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崩溃,剧烈的疼痛令她禁不住惨叫起来。伊伦双眼血红,嘴角渗出鲜血,他咆哮着、怒吼着,无数次挣扎着起身,却又无数次跌倒在地。 第26章 哥哥……伊缀尔感到意识逐渐飘忽远离,耳中只能听到露维安冰冷的声音:“……感激吧凡人,我答应她留你一命,我会治好你的伤,但你的妹妹不配享有我们种族的天赋。去拯救她,或者为她祈祷她能早日解脱……这是我对你们的诅咒……” 露维安露恩……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掌心被紧扣的指甲抓住鲜血。 黑暗彻底笼罩。 第25章 玻璃蝎子(1) “本人所言句句属实,合议庭的各位大人。”忒西亚听见诺文在审判席上据理力争,“泰伦尔大人并不是我杀的,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会杀害他?都、都是……”她看到他扭过身子,手指直直地戳向她的脸,蓝眼睛中满是惊慌与厌恶。“都是这个婊……女的指使的,是她蛊惑了我!威胁我!投毒也是她提议的,若我不杀了泰伦尔大人,她就会杀了我,所以我才……我才……” “你才什么?”忒西亚听到法官的询问,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我才将冷渑草放在泰伦尔大人的茶水里……这是意外!我无罪!我无罪!都是她逼我干的!是她逼我干的!!”他说到最后,竟然呜咽着哭起来,鼻涕和眼泪青一块白一块糊满了他的五官,整张脸活像一只皲裂的抹布。 我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忒西亚直感到一阵恶心,轻轻摇了摇头。 “肃静!”法官一敲榔头,诺文的哭声戛然而止。“你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吗,阿吉拉尔女士?”他看向她。 我?辩解?忒西亚的视线越过法官的头顶,瞄了一眼远墙上的时漏,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冷渑草确实是她给的,那是一种长着幽蓝色叶子的草药,本身无毒,但若和茶叶拌在一起后就会产生麻痹性毒素。用冷渑草投毒的优势在于它的添加不会影响茶的口味,最多只是令饮者感到舌苔微微发麻,但在老练的毒师——包括忒西亚——看来,用冷渑草投毒的都是毒师中的三流货色,连二流都算不上。它虽然掺进茶水里不会改变茶的味道,但是它毒性发作快,但吊诡的是毒性发作快的同时却又一时半会儿毒不死人,只是会令中毒者浑身麻痹,若是及时催吐,还有得救,谁下毒会用这种拖泥带水的玩意儿? 老天有眼,她真不知道诺文那天找她讨要冷渑竟然是要毒人,而且是要毒明斯克泰伦尔、莫迪泰伦尔公爵的侄子!他不仅承袭男爵之位,而且还是泰伦尔公国首府望海城防卫队的队长,诺文却跟她说他是要用冷渑草毒老鼠!她倒不是畏惧泰伦尔大人的家世背景,毕竟毒师的要义之一就是人人皆有一死,不论高低贵贱,就算公爵本人在忒西亚面前也不过是一条普通的人命。她恼的是,如果诺文告诉她他要毒死的人是明斯克,只要给她合适的理由(或者合适的价钱),她有至少七种方式可以令明斯克死得悄无声息,直到世界末日都不会有人将怀疑的矛头对准诺文。傻乎乎地将切碎的毒叶扔进茶壶里?诺文还没来得及逃出城外十里就被抓住了。审问官还没怎么动刑,只是抽了他两鞭子,他便一刻不停地把她供了出来。卫兵破门而入的时候,她还在吃饭,嘴里的豆泥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她环视了一圈,坐在她周围的合议庭成员只是神情肃穆地盯着她,像耗子似的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还等着她继续发言。全场鸦雀无声,她只能听到诺文小声的抽泣声。妈的,比起可能被同行耻笑她竟然会使用如此低级的下毒手段,看上这么一个不堪的男人、还被他栽赃推上了审判席才是最有可能被耻笑的吧!联合王国最会下毒的人、地下世界最炙手可热的毒师、鼎鼎大名的“玻璃蝎子”,没有死于自己调制的毒药下,却死于自己男友一次蹩脚的下毒后的栽赃?老天,她并不怕死,但想想她死后可能在地狱里面对弗拉德嘲弄的眼神,她就想向诸神祈祷,随便哪个神灵都行:能不能来救救她? 当然,她一时半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无法忍受自己死后弗拉德嘲讽的眼神更多,还是无法忍受现在活着时诺文喋喋不休的啼哭声更多……老天,为什么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有令她无法忍受的事?她庆幸自己没有告诉诺文自己毒师的身份,明面上她的身份还是望海城白鸥区的民间医师,否则都不需要审判,单凭她毒师的身份审判法庭就可以直接吊死她。 “尊敬的法官大人,以及合议庭的诸位……”她思索了一下,开口问道,“请问目前除了诺文斯顿的陈述外,还有其他证据证明我与毒杀公爵一事有关吗?” “自然是有的……”法官边翻阅着面前的卷宗边说,“经诺文斯顿供述,搜查卫队在你宅邸的后花园中搜查到了人工种植的冷渑草;以及他们还在你的首饰盒中发现了泰伦尔大人家中此前失窃的多副珠宝——”他拿起手边一枚镶嵌着珍珠的银簪、一对纯金的耳坠和一枚蓝宝石戒指,向忒西亚展示。 操,我就说他哪儿来的钱,原来是偷的。忒西亚简直两眼发黑。我为什么会蠢到相信他有积蓄?游手好闲的诺文,只是男爵仆役的诺文,这两年吃穿用度有哪一项不是用得她兜里的子儿? “——经诺文斯顿供述,他多次盗窃男爵家的珠宝正是出于你的指示,他也表示尽管泰伦尔大人发现了他最后一次盗窃的不轨形迹,但愿意赦免他,而你却出于恐惧,要求他以绝后患,向泰伦尔大人投毒……” “事实正是如此,大人!都是她要求我干的!都是她!”诺文歇斯底里的声音像是挨了宰的猪,忒西亚恨不得切下自己的耳朵。 原来不是这样的。她在诺文的尖叫声中回忆,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看到诺文,他是渔夫的孩子,住在停泊于潮牙港的一艘渔船上。那时他只是个男孩,不过十八九岁。忒西亚走过他与他父亲的渔船时,他刚刚逮到了很多鱼,正在边哼着歌边收网,看上去充满快乐,他蓝色的眼睛里洋溢着纯粹的幸福,而他背后的海洋被黄昏染成金色。忒西亚很少吃鱼,但看见了他,突然很想来一点烤好的鳕鱼,如果能配一点蒜酱会更好,于是她径直走向他的船。 “直到我的呼吸停止之前,我都会爱你。”诺文曾这样对她说。 原来不是这样的。 “尊敬的法官大人,以及合议庭的诸位阁下”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中“我承认我确实杀人。” 合议庭一时耸动,窃窃私语环绕着她,而诺文欢呼大叫:“法官大人!你看她承认自己杀人了!她承认自己杀人了!她……” “肃静!”黝黑皮肤的法官连敲数下法槌,才止住场上的喧哗声,“我听到了,诺文斯顿先生,我的耳朵并没有出现问题。”他重新将目光扭向忒西亚,黄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冷冽的光,“忒西亚阿吉拉尔女士,你是否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刚刚向法庭供述你确实涉嫌谋杀?请你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复述一遍。” “当然没问题,法官大人,但在我陈述我罪无可恕的罪行前,是否能允许我最后一次向我的爱人、也就是诺文斯顿先生说话,可以吗?因我的狂妄与愚蠢令他蒙受冤屈,我想在我认罪前,诚恳地向他道歉,还请您允许。”忒西亚对着法官莞尔一笑。 她看见那张犹如冰封的脸庞微微一松:“可以,但请抓紧时间。” 忒西亚笑了笑,随后在法庭卫兵的带领下走到诺文的身边。诺文满脸惊恐:“你要做什么?” 天呐,我还能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最后说几句话,亲爱的,泰伦尔大人确实是我杀的……或者说,是我指使你杀的。你将不必为此担责,我会向法官和陪审团陈述我的罪行,然后我会被送上绞架,你则继续过完你的安稳人生——就算是告别好吗?亲爱的,毕竟我曾深爱过你。”她依然保持着微笑,明媚动人,伸出自己的纤纤素手,停滞在诺文面前。 “好吧,权当是为了告别……”她听到面前的男人嘟哝道,伸出手来,“但人确实是你杀的,不是我。” 没错没错,是我杀的,快闭嘴吧你。忒西亚禁不住在心中咒骂了一句,但明面上还是保持着柔和的微笑。她用力攥了攥男人的手,直盯着男人的眼睛:在那双曾经令她魂牵梦绕的蓝眼睛里,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他们过往的回忆,看到他们曾经许下的那些承诺……他们原定于今年秋天就结婚的。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转身返回自己的审判席上,“法官大人,您现在可以问了。” 第26章 玻璃蝎子(2) “好的……我们继续审理。”法官清了清嗓子,“被告忒西亚阿吉拉尔,你是否承认你指使诺文斯顿先生,向他的主人、明斯克泰伦尔男爵的茶杯中投放冷渑草并杀害了他?请你认真回答,因按照联合王国的律法,谋杀已是重罪,更别说你谋杀的还是一名贵族,依律当处以极刑,你是否明白?” “我明白,法官大人,”她也有样学样清了清嗓子,“关于明斯克泰伦尔的死,我很遗憾,但是……他并不是我杀的。针对泰伦尔大人的谋杀,完全是诺文斯顿先生一人所为。” 第27章 整个法庭都在她话音落完之际躁动起来,诺文更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臭婊子,你骗人!你刚刚自己都说,就是你杀的,你他妈……” “肃静……肃静!”高台上的法官猛敲桌子,直到两边维持秩序的卫兵抽出自己腰间的利剑,长剑出鞘的锋芒声中吵闹骤停,“再有喧哗者,依律将逐出法庭。”法官两条眉毛紧扭在一起,重新望向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阿吉拉尔小姐,就在半刻前你曾亲口承认自己犯下谋杀的罪行,在场所有人都亲耳所闻,何以此时又说自己并未参与针对泰伦尔大人的谋杀?我并不觉得在此时此刻,你戏弄法庭的举措是一个明智之举。” “大人,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要戏弄法庭和您的意思,我所要承认的谋杀,被害者并非是明斯克泰伦尔,而是……”她偏过头,平静地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一脸惊慌的男人,“……诺文斯顿先生,我谋杀的人是他。” “你他妈在说什么屁话?泰伦尔大人明明就是你杀的,明明就是你……就是你……你……”话卡在了诺文的喉咙中,但他却再也说不出来了。从他右手的指尖开始,黑色的暗斑倏忽出现,并迅速蔓延至他的手臂、脖颈和脸皮,他瘫倒在审判席中,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冒出腥黄色的泡泡,活像长满蘑菇的树干。 法庭顷刻间大乱:“他中毒了!来人,快来人!”、“医师,有没有医师?”、“有毒!先不要碰他!”……尖叫声、呵骂声、呼救声此起彼伏,无数人在忒西亚身边拥挤推搡,她禁不住放声大笑。愚蠢的诺文,这才是下毒,毒药的粉末藏在她指甲盖的内侧,是她用茧黄素与鬼脸蝶亲手调制的,正常的生效时间在半个小时以上,但一些特殊情况下例外——比如中毒者气血翻涌,情绪过于激动。叫医师?拜托,这可是她亲手调的毒,连收尸都不用……法官在高台上指着她,双目眦裂般狂吼,逃命的人群避开她,向她投出惊恐的眼神;卫兵用长剑的剑鞘将她绊倒在地……但这一切她都已经不在乎了,她只管笑,高声地大笑,笑得她眼睛都流淌出了些许泪滴。 待她笑完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阴暗的地牢内。岩石砌成的墙壁十分潮湿,没有窗户也没有床,房间里只有紧邻着天花板的角落有一条窄窄的缝隙,透出一点光亮,海风从缝里钻进来,透着咸湿的味道。 “真黑……”忒西亚喃喃说道,探出手去摸着冰冷的石墙,她双手双脚都被拴上了镣铐,粗糙的铜铁勒得她皮肉生疼,每动一下,她的手脚就抽痛一次。就这么怕我?双手双脚都加上镣铐,可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她自嘲式地笑了笑,也是,在亲眼看见法庭上那一幕后,大概不会有人不怕她吧?她勉强蹲下来,头靠在粗糙的岩壁上。诺文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团难以描述的烂肉,只可惜要辛苦打扫法庭的仆役,那玩意儿沾上地板可很难刷干净。 所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了吗?她还记得弗拉德在很久以前跟她说过,一个毒师的最终归宿就是死于他自己制作的毒药中,“就像鱼死于水,苍鹰死于天空”。弗拉德自己不就死在他自己制作的时冕之血上?那是一种会使服用者迅速衰竭的毒药,死状就像是油尽灯枯的老人,依据剂量不同,衰竭的速度也不同,弗拉德曾用那毒毒杀了一个高额酬金的对象,用时近三年,他们家人一直都以为他是自然死亡,而弗拉德死时却只用了十秒;而她的结局是在这黑咕隆咚的地牢中静静腐烂。不,应该不会,那是斯兰帝国的做法,联合王国一向自诩文明,他们会公开宣判她的罪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的脖子上套上绞索……感觉也不赖?至少她知道,地狱里会有诺文和她相伴。 忒西亚抬起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虽然有些干燥,但还好不算太脏。望海城的地牢还算干净,只是过于潮湿,阴冷刺骨,牢房里可供取暖的只有一团干草,并且也是湿漉漉的。也许我应该去诅咒什么人?毕竟都快死了,但她确实想不起有什么人值得她诅咒,哪怕是陷害她的诺文。再说了,诅咒有什么意义呢?若诅咒有意义,她估计早就死掉了。出道十一年,直接或间接死在她手上的人够她在绞架上荡起秋千,她是一定会下地狱的,她听说十二神信仰中,谋杀者会在地狱里无边无际的荆棘平原上一直向前逃命,身后是永不止歇追着他们、妄图撕开他们血肉的恶犬。她其实对十二神的信仰并不太热衷,但因她与月之女神忒西亚同名,几乎人人都以为她是虔诚的三神信徒,若是真有地狱,渎神这一条也会是罪责之一吧?追逐她的狗会不会多一些?“应该在平常多锻炼身体的……”忒西亚嘟哝道。 既然不想诅咒,那就回忆吧,反正也无事可做。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干草上,开始回忆起自己这短暂的、如垃圾一般的人生里,到底有哪些对她重要的人。 她没有想到自己第一个回想起来的竟然会是杰塞尔。她已有十五年没有见过他了。听弗拉德说他早就死了,死于一次酗酒后的意外落水,就在她离开他的第二年。大胡子杰塞尔,腰身粗壮如水缸,嘴里的酒臭能熏死老鼠,他也许四十岁,又或许五十岁,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因他堆积着赘肉的脸早已被酒精腌制得彻底。 第27章 玻璃蝎子(3) 忒西亚的前八岁一直生活在科尔翰城中的一间孤儿院里。孤儿院的人告诉她,她的母亲乃是流民,不知姓名不知来历,身无分文,即将临盆时走投无路,只能寻求大地修士会的庇护。在生下她后,只来得及留下她的名字便撒手人寰,而她的父亲自始至终从未露面过。 忒西亚成长的那家孤儿院是隶属于大地修士会,大地修士会秉持平等与博爱,所开的孤儿院里无偿接纳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忒西亚得以没有被溺毙在某条无名阴沟内;但大地修士会的节俭与苦修也是天下闻名,哪怕是孩子也没有例外。她的童年充斥着苦涩的粗麦粥、过咸的腌牛肉和荆条,最后一个不是用来吃的,而是孤儿院的修士用来惩罚犯错孩子的工具,那股钻心的痛至今依然深深铭刻在忒西亚的记忆中。所以杰塞尔从孤儿院领走她后的头一个月,是她自有记忆以来,过得最幸福的时光:清甜的布丁、填满肉丁和番茄的馅饼、浓香四溢的肉排、充足的睡眠……家中的饭菜都是由饭店外送,杰赛尔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呼呼大睡,任她一个人在那红砖砌成的两层小屋内自由自在的玩耍。 这个幸福一直持续到杰塞尔以六十个金币的价格把她卖了出去。 “七十个……谈好的价钱……”杰塞尔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抓得她骨头吃痛,另一只手清点着来人给他的袋子里的金币,“但是这里只有六十个……。 “一个月的开销外加你的报酬,六十个,一个子儿也不少。或者你可以再等两个月。”忒西尔抬起头,面前那个苍白消瘦的老人面无表情地这样说道。 “好吧……六十个就六十个……没有残疾,也没有染病……”杰塞尔收好老头递过来的布袋,揣进兜里,打着满是酒气的哈欠,“她是你的了,可把我累得够呛。”他转身就走,直到他消失在大街的尽头,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忒西亚一眼。 很多年后忒西亚才知道,杰赛尔在王国政府任职,是弄个官职部门的采购人员,而他另一个身份是“孤儿掮客”,因联合王国的律法要求认领孤儿者,必须拥有公职,于是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就做起了孤儿买卖的中介生意。 她就这样被卖给了弗拉德阿吉拉尔。 “从现在开始,你随我姓阿吉拉尔。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我的女儿,听到了吗?”这是弗拉德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老实说,与弗拉德一起生活的日子其实并不坏,她与他生活了七年,至少在吃穿用度上,弗拉德从没苛刻过她。不同于弗拉德阴沉的个性,他的家位于望海城中一座绿树成荫的小山的山顶上,白色的房子被繁茂的果林包围,在有阳光的日子,和煦的阳光会穿透果树枝丫,在草地上留下斑驳点影。宅子有三层,她住第二层,而弗拉德住在第三层,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室捣鼓他的制毒实验。忒西亚每天的任务就是打扫房间、清理地下室的瓶瓶罐罐和给隔三岔五来到宅邸摆拜访弗拉德的诡秘客人端茶倒水。弗拉德的地下室如同一个巨大机械怪物的内脏,曲颈瓶和冷凝器轻微摇晃,蒸汽自玻璃皿中蒸腾,架在火炉上的坩埚咕嘟冒泡,地下室的一角还堆放着数十只笼子,每一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硕大的肥老鼠。“这里没有任何值钱东西,你的任务就是每天擦拭空的器具,其他任何东西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碰。”在弗拉德第一次带她打开地下室的密门时便这样跟她说道,并当着她的面在一只老鼠头上浇了一点桌上的白色液体,老鼠在尖叫中化成白骨。 她那时还不知道弗拉德的职业是毒师,地下室里的全是制毒装备,她还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会妖术,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他吃掉。 第28章 真好笑。忒西亚撑起自己的身子,倚靠在牢房的石壁上。牢门忽然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有些刺眼,一名狱卒端着一个托盘放在她的面前,托盘中有两块黝黑的紫菜饼,还有一小罐清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谢谢。“她吃完后小声道谢,但那顶着一张瘦猴脸的狱卒并没有回应她。他端走托盘,牢门重新关上光线消失,忒西亚重新倚靠在墙壁上。 刚刚想到哪儿了?哦,对,弗拉德警告她不要碰任何东西,回忆重新如潮水淹没她。但她还是动了。当弗拉德拽着她问她地下室里那托盘上的黄色糕点是否是她吃了一块时,她只能点头。 “它太香了,对不起,我就只吃了一块,一小块,大人……”那时她也觉得奇怪,那盘糕点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香味却浓郁的出奇。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弗拉德的一个研究成果,用炽心果的果核所作的香味药引,使人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主动把带毒的玩意儿吃下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弗拉德却没有生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发问:“你吃下去后,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很甜,但我的舌头有些麻麻的,大人……” 弗拉德沉默了。他端起那盘散发着柠檬清甜的糕点盘子,举在她面前:“现在再吃一块。”,忒西亚犹犹豫豫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由于过于紧张,她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呛得她直咳嗽。 “什么感觉?”弗拉德问。 “没有感觉……大人,有点甜。” “尝尝这个。”弗拉德从自己大衣的外兜里掏出一粒酒红色的糖果。 “有些辣,大人。” “那……试试这个?”他又递给她一小管白色的、清水样的液体。 她一饮而尽。“冰的,有点发苦。”她吐了吐舌头。 “试试这个”、“这个,把它擦在你的手臂上。”、“这个,闻一下里面的气味。”……那一天,弗拉德一共让她或食或饮、或涂或嗅十几种食物或者液体,大部分的味道忒西亚尝起来都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少部分带一点苦涩或者辛辣的味道。 那十几种全是毒,弗拉德亲自调制的毒,剂量足够杀死一个人数十次,但没有任何一种对她起效。 她不会被毒所伤。 这简直就是身为毒师所能得到的最完美的祝福,她至今都没有弄清何以自己能有这般天赋,就像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清楚弗拉德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他将他自己所有的本领都倾囊相授,悉心教导她所有有关制毒和下毒的知识,而她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栽培与期望。她在九岁那一年成为毒师学徒,十一岁就已经能调制出只属于自己的毒药,十二岁便开始独立接洽业务,待到她十五岁,她接单十九起,杀过贵族、将军、商人、走私贩子、帮派领袖……没有一起失手。地下世界里流传:“老蝎子带了一只小蝎子。小蝎子的刺没有老蝎子的硬,毒却比老蝎子要更致命。” 但为什么?为什么弗拉德会在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还是想要毒死她?明明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毒都对她不起效的人,却仍执意要在她的酒杯中投下时冕之血,为什么? 忒西亚回忆起弗拉德临死前对她的诅咒,那时候他已经牙齿全部开始腐烂,喉咙里也全是血,皮肉迅速的萎缩,他本就瘦,萎缩下去更像癞皮猴子。 “去死……死……你……毒……我……去死……”他浑浊的瞳孔映出忒西亚栗子色的头发,她站在餐桌边俯瞰着他,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她并没有听清。 第28章 玻璃蝎子(4) 微腥的海风自忒西亚的头顶吹拂进来,她猛然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牢房里看不出昼夜更替,一切都无分别,记忆与梦境彼此缠绕。所以这就是她临终前能回忆起来的最重要的几个人?杰塞尔、弗拉德还有诺文,操,诺文,她今年23岁,成年后只爱过他一个人,想到这一点她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门突然打开,来人点着火把,强光瞬间驱走地牢的阴暗,跃动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晃,仿佛逃出封印的妖魔。忒西亚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光,但来人却不是狱卒,而是一个身披兜帽的男子,两只眼睛都是少见的碧蓝色,一股铁锈般的气味萦绕着他。 “忒西亚阿吉拉尔?”他询问道。 “是我,”短暂地疑惑后,忒西亚重新镇定精神,对着男子嫣然一笑,“是否我的审判已经结束?什么时候吊死我?” 男子却只是笑了一下:“如果我说你有可能不会被吊死呢?” 不吊死我?玩什么把戏。忒西亚狐疑地看了男子一眼,奇怪,他眼睛怎么变成棕色了?但她脸上仍然保持冷静:“我不懂你的意思,大人,不吊死我难道还要放了我?”总不可能真把我关个一年半载吧?那我还不如撞墙自尽。 对方却答非所问,“‘玻璃蝎子’是你么?” 忒西亚微微一怔,随后笑道:“什么蝎子不蝎子,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 “普通的少女可不会有藏在指甲里的剧毒,那应该是‘步步斑’吧?前年你就是用这种毒,弄死了洛夫伯的阿克陶,那个臭名昭著的走私头子;不过我还是更欣赏三年前你筹划的毒杀纳维亚‘巨人金库’老板的那一次,把毒下在他爱翻看的书页上?哈哈,真是天才之举;还有五年前的‘血色酒会’,那一次也是……”随着男子侃侃而谈,忒西亚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有些发僵:他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仇家?她轻轻摩擦着自己右手的第三根指节,那根手指的指甲里还藏着一撮“疯神凯歌”,剂量不多,但干掉他已经足够……再离我近一点,她可以把毒药弹进他的眼睛,然后就可以欣赏一场持续七天七夜的疯狂舞蹈:他会一直嚎叫起舞,直到力竭而亡。 “你想向我下毒,对吧?”男子突然话锋一转,向她微微一笑,“你想将毒弹在我的脸上。但我不推荐你这么做,毕竟我也是你的客户。” 忒西亚差一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对方对她的了解超出她的预料,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伪装,反正她也快死了。“不好意思……做我们这一行都会有点谨慎……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她可没听说哪个客户能下到地牢的最深处来找她谈生意。 “其实你也不用太惊讶,亲爱的。我刚好有几个地下世界的朋友,一直以来都对你做下的生意颇为了解。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我们会在——”他举着火把环视了一圈,“——这里和你谈生意。除了你的绰号,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我和我的同伴昨天刚到望海城,就听说了一个女人公然在法庭上毒杀证人的事儿,很精彩。时机、手法都妙不可言,我一猜就是你。” “是吗?谢谢您的夸赞……所以你是谁?”忒西亚问道。 “哦当然,亲爱的,自我介绍是很必要的,但在此之前,你先看看这个——”男人从衣兜中掏出一卷铁质卷轴,借着火把的光,忒西亚勉强卷轴外壳上的图案,乃是一只振翅的鱼鹰,只要是联合王国人都不会不知道那个图案意味着什么。 那是洛夫伯王室的印章。 铁卷轴在男人的手指间旋转,“这里面装的是特赦令,但不是普通的特赦令,由洛夫伯亲王亲笔签署并附有其他六大公爵的签名,免除对方一切的罪行。对于你而言,只要你在这份特赦令的底部签上你的名字,那么你的过往罪行将被一律免除,包括你毒师的身份、过去犯下的累累血债和你前日午间在审判法庭上的骇人之举。甚至还有赠品。”他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另一张文书,在忒西亚眼前晃了晃:“这是聘书,签上你的名字,从此以后你的身份便是王国特聘的特殊医师……其实只是挂了一个名头,你仍可以继续你的特殊生意,只要你不毒害王室人员……你觉得怎么样?” 忒西亚先是沉默,随后哈哈大笑:“我可从没听说过王国曾给一个毒师开过如此高的报酬,他们给我们这一行最多的报酬是绞架和铡刀。” “哦当然,这肯定有代价。”男人耸耸肩,“没有免费的午餐,免费的晚餐也没有,对不对?” 忒西亚心中凛然,但表面却装作漫不经心:“所以说吧,需要我去做什么?或者说需要我去杀谁?这么高的报酬,是要我去毒杀卡坦斯兰吗?还是露维安?先说明,斯兰帝国的皇帝我有把握,但精灵会不会中毒我就不清楚了。” 男人放声大笑:“你的幽默就和你的美貌和手段一样夺目。”他顿了一下,岔开话题继续问,“对矮人起效的毒,你有经验吗?” 矮人?矮人的身体要远比凡人坚韧,有很多对人起效的毒用在矮人身上都要大打折扣,但是这对于忒西亚来说,不是问题。她回答道:“有的,在八年前斯兰帝国的北方行省,当时……” “我知道那一次,呼拉巴磐石,刚多林的人一直都以为他是失足落水,”男人打断她,“但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经验或者技术,能做出大范围立刻起效的、针对矮人的毒?” 第29章 忒西亚有些惊讶。“你要做什么?” “只是有备无患,不用这么紧张。”男人微笑,“你能做吗?” “能自然是能,但达不到致死的效果,大规模起效的毒药必然伴随着杀伤力减弱,如果你针对的是百人以上,最多只能做到疲软乏力……” 忒西亚突然一个冷战:对面男子瞳孔变成了妖异的红色,在火光的映衬下如鲜血一般浓郁。 他不是普通人。忒西亚心中发寒:“你到底是谁?” 男子依然保持着和煦的微笑,但在他红色瞳孔的映衬下,这笑容显得非常诡异:“相信你多少听说过大书阁的月齿塔重现于世的消息。” “是听说过,他们还说第一学者重现于世,他……” “我就是第一学者,我名为法洛尔,亦是月齿塔的主人,很高兴见到你。”法洛尔微笑。 如果此刻她不是身处地牢之内,而面前的这个男子对她的事了如指掌且在地牢内如入无人之境,她一定会认定他是骗子,然后让他好好尝尝浑身瘙痒的滋味。“……我可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和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说话。” “你会习惯的。”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一场旅途、一次冒险、一次远征……随你怎么理解,作为赦免你的条件,你要随我和我的同伴们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法洛尔拍了拍自己的衣兜,掏出一长串黑铁钥匙,“或许,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沉重的锁链被打开,忒西亚摇摇摆摆地跟上学者,他们走出地牢的大门,面前是长长的过道,两边全是用铁条加固的牢房,不时就有沉重的呼吸声自牢房门后传来,忒西亚的鞋子刮过粗石地板,发出声响。走廊阴冷潮湿,只有法洛尔手上的火把提供光亮,让她不禁打哆嗦。 “我们去哪儿?”她问。 “哦?去一个传说中的地方,我们要在那里寻找一件重要物品……抱歉,你是在问我们此刻去哪儿?自然是出去了,望海城的黑牢可不是谈事的好地方……哦小心阶梯。”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踏上一道蜿蜒向上的螺旋阶梯。法洛尔走在前面,他的脚步轻缓,几乎声不可闻。 “什么传说中的地方?”忒西亚问。联想到他问及关于制作矮人毒药的怪异问题,她有理由相信他们的目的地定是和矮人的城邦有关,刚多林?还是卡扎多姆?亦或是阿尔纳草原上矮人的游动王庭?但这三个地方哪个都够不上传说。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会一直往北走。” “我需要做什么?仅仅只是作为你的旅伴?” “哦当然不是,”阶梯还在一直向上,上方不远处已经有了些许光亮,她只能看到法洛尔的背影,“我还需要你的手段,下毒的手段,摆平我们可能遭遇的困难……即便在大书阁,‘玻璃蝎子’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大书阁医学院的院长,至今还在尝试着破解你制作的‘明日黄’,你就是用那个毒在去年春月杀死了特萨鲁尼吧?洛夫伯珍珠商会的副会长……我猜,你的雇主是詹姆斯马里奥特?因为鲁尼威胁到了他的会长位置……这是题外话了。总之,论王国内毒师的制毒水平,你是最棒的。” “旅途结束后,除了你能获得合法的身份,另外给你追加五万金币的报酬。”他们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面前是一道封锁的铁门,他从衣兜中掏出一大串钥匙,轻轻放在她的手掌里,“不知您是否能帮我把门打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打,只不过就得劳烦你再重新走回去,你考虑一下?” 你会下地狱的。 忒西亚终于想起了弗拉德临死前对她讲的最后一句话。我毕竟不是用刀杀了你,我亲爱的老师,我只是调换了我们面前的酒杯,而死于自己的毒难道不是毒师的宿命吗? 是的,她当然能自己打开。耳边听着门扉粗重的开锁声,忒西亚想到:看样子地狱还暂时无法收留她,杰塞尔、弗拉德、诺文,她并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与他们重逢。 第29章 引星学殿(1) “就要天黑了。”伊缀尔说。 “嗯,希望魍还记得给我带的海虾饼。”忒西亚半坐在床上,正在收拾面前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房间很暗,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道道昏黄色的阳光照射进来,在旅店房间的纸墙上刷出道道光漆。伊缀尔轻轻将窗帘拨开一道缝隙,窗外是一个狭小的庭院,种着一排杨树,树枝上结着无数嫩绿的枝叶,一片连着一片;树后耸立着一堵两米高的斑驳白色砖墙,墙外便是城市——海神帕戈斯的信仰在吞拿海岸盛行,传说潮牙港的地基就是祂的一块牙齿,祂在凡间的形象是白色的海狮,因此潮牙港中的建筑几乎都是白色,层层叠叠聚集在海湾边。远方山丘上高耸着一座白色堡垒,如尖牙般直指天际——那是狮牙垒,即是潮牙港的行政官署,同时也是泰伦尔公爵的寝宫,比起坐落在距离潮牙港十里外高地上的公国首府望海城,公爵平日里更多居住在潮牙港。远处,黄昏铺撒在深水上,渔船穿行海湾,风帆迎风招展,她甚至能看见靠港的大船直立的桅杆。一条撒着白色鹅卵石的大道,蜿蜒着从狮牙垒的城墙下通向波光粼粼的大海。 大书阁也靠海,但大书阁空气的气味与潮牙港完全不同。大书阁空气的气味如同古旧的书皮,而潮牙港的空气里却弥漫着咸甜的腥气,阵阵海风里还有一丝凛冽的寒意。从墙外的街道依稀飘来喧哗声,语言驳杂,似乎是矮人语,但伊缀尔细听起来又不全像,喧闹中还夹杂着夷地的方言和狭海对岸亚述城邦的通用语,来自多个国家与民族的水手与商人刚从她们旅店的墙边经过。海岸边,一座白色的塔楼发出三声震耳欲聋的钟声,标志着有大船出港。伊缀尔看见,一艘来自破碎群心的高桅天鹅船,正乘风张满花纹密布的船帆,驶离港口。 “你此前来过潮牙港吗?”忒西亚问。 “来过两次,一次是四年前,一次是两年前。但我感觉这次来潮牙港,停泊在港口的船只似乎少了很多。” “矮人的船少了,一年比一年少,来售卖的工具制品也不如以前精良。望海城里都在流传:矮人在预谋着大事,不论是卡扎多姆还是刚多林。”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伊缀尔放下窗帘,扭头看向忒西亚,后者正在将摊散在床铺上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放进一个小小的牛皮箱子里。 “我从小就住在这儿,来往的人多了,见过的人也就多了,有些事自然就知道了。”忒西亚很漂亮,她栗子色的头发发尾微微曲卷,还有着一双明亮的棕色眼睛,身材纤细,身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腰间挎着一个小小的牛皮包她的。她的性格也十分和善,自大前日法洛尔将她从望海城的黑牢里接出来后,她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令人如阳光暖身,对伊伦还有伊缀尔讲话都十分客气。才相处不到两日,伊缀尔必须承认,自己并不反感她。只不过伊缀尔也在心里默默盘算:忒西亚并不扎眼的美貌和和善的性格,也代表着令人能够轻易放下对她戒备。若要人仅凭外貌去猜测她的职业,任谁都猜不出面前这个温雅的女子会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毒师,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一个刽子手要少。 “‘玻璃蝎子’,在目前有据可查的阿斯迪兰大陆上的二百一十七位毒师中,她的手段与技术是最好的。大家只知道她是女人,住在望海城,在我们乘船前往刚多林前,我们需要她,有必要去招揽她加入我们的队伍。”十三日前,他们夜宿在剑身高原的荒野上时,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法洛尔这样说道。 “为什么我们需要毒师?”伊缀尔问。 “哦只是有备无患,毕竟有些时候仅仅依靠锋利的剑和神奇的奥法并不足以解决问题。”法洛尔用手中的铁钳拨动火堆,火星升腾,没入夜空的璀璨星海里。 “你们对毒师了解多少?”法洛尔虽是对所有人提问,视线却转向坐在火堆边缘的魍,魍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支支吾吾地说道:“毒……毒师是与医师相对应的一个职业,医师是收受酬金救死扶伤,而毒师却是制售毒药害人性命,因此不论是联合王国还是斯兰帝国,毒师都被视为非法,一经查证皆会判处死刑。毒师在大陆上的历史由来已久,但由于他们行事隐秘,所以有名有姓的并不多,最早有名可查的毒师是六百七十二年前夏法兰帝国的洛尔斯康塔,当时他……” “好,不错。”法洛尔拍了拍手,打断魍的讲话,“我很欣慰,魍,你至少有在我给你教导历史的时候没有打瞌睡。”面对导师的夸赞,魍默不作声,只是脸微微一红,他抬起头看了伊缀尔一眼,随后搬起身后拾缀而来的干柴,自顾自地添进火堆。 “那你们二位呢?对毒师有了解吗?”法洛尔笑眯眯地问。 伊伦轻轻摇头,伊缀尔则微微皱眉:“我和魍了解的其实大差不差,只知道这是一个非法职业,被抓住都会被处以死刑……我还听说他们不仅自己制售毒药,甚至如果酬金足够,他们还会亲自接生意动手杀人,就和刺客一样,只不过毒师只会用毒。我过去曾听我们团中的医师说过:毒师与医师其实二者之间并无太大差别,医者,能救人的同时亦能杀人,反过来同理。最好的毒师一定也是最好的医师。”想起伊阿洛亚,伊缀尔就觉得心中微微刺痛,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有着一头银发的慈祥老人,曾是怎样和颜悦色细心教导她医术。伊阿洛斯的故乡在斯兰帝国的西方行省,自他十三岁来到学城后,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再回到故乡。 第30章 “想必你们团中那位医师一定医术非常了得,‘最好的毒师一定也是最好的医师’,说得非常在理。”法洛尔微微一笑,“只不过最好的医师,却不一定是最好的毒师,医师可不会每天绞尽脑汁从稀奇古怪的材料中,提炼合成杀人的毒药。” “毒师的毒药都是自己研制的吗?”伊缀尔问。 “绝大部分都是。一个没有自己独门研制的毒药的毒师,就像是没有自己配剑的战士,连三流都算不上。当然毒师自己研制的毒药有强有弱,若是有利可得,他们也很乐意出售自己毒药的配方——仅限于威力不大的那一类。”法洛尔伸手从魍手中拿过一根较为笔直的树枝,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粉棕色的肉肠,串好后搁在火上炙烤,不一会儿,肉肠便向外发出滋滋冒油的声音,“他们接生意绝不以真名示人,都有自己特定的称号,有些是自称,有些是地下流传。他们很少主动联系生意,都是靠情报贩子牵线搭桥,有谁需要联系毒师出手,自有人主动请缨联系。我们要找的玻璃蝎子,就是最强大的那一位——同时也是最贵的。”法洛尔咬下半根香肠,饱满的肉汁充斥在他的唇齿间。“要来一根吗?” 伊缀尔摇头拒绝了,伊伦却伸手要了一根,依样学样串上树枝,将肉肠插在火堆边。“有多强大?”他问。 法洛尔诡秘一笑,咽下嘴里最后半截烤肠,开口说道:“八年前,在斯兰帝国北方行省首府奥斯提亚,有一个名叫呼拉巴磐石的矮人,在城内经营一家肉食店。他当时在城中经营生意已经有二十年的时间,帝国的蜘蛛数次摸过他的底,一直都是干干净净,毫无任何异状,在他们的‘蛛网’中,呼兰巴磐石的身份非常干净。” “但这一次,蜘蛛失算了。呼拉巴磐石何止是不干净,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刚多林建立在帝国北方行省地下情报网的中间头目,有关于帝国北方的情报近六成都会经由他手输送到落雁山脉深处的矮人王国,而蜘蛛却对此一无所知。”法洛尔吃完烤肠,又撬开一罐用土泥封口的红酒,缀饮起来。“八年前的夏月九日凌晨,呼拉巴被发现溺死在奥斯提亚城中的黑沙河中,经城防卫队检查,呼拉巴身上没有任何与人搏斗的痕迹,也没有中毒反应,身上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只在他的衣兜里发现一只已经被河水完全浸湿的手帕,最后这起事件被认定为是他醉酒后失足落水,草草结案。七十五天后,刚多林在北方行省的地下情报网被蜘蛛连根拔起,涉事两百多人全部都遭逮捕并被秘密处决,至今情报网都还没有恢复。” 伊缀尔与伊伦同时互相对望一眼。“玻璃蝎子干的?” 法洛尔又是一笑:“呼拉巴溺水身亡的一个月前,有人列出了一张名单,经联合王国的地下情报贩子散出消息,求雇毒师杀掉名单上的三个矮人,但要求是时限在十天之内、必须伪装成意外事故、且在九十天内不能被刚多林所查觉。最后,‘玻璃蝎子’接下了这一单子,每一个人都开价六千金币。”法洛尔抿了一口,“就在呼拉巴死时的前后五天,分住在北方行省奎库尔和庞铎两座城市的矮人巴图鲁砂岩和那日苏火石都意外身亡,死因分别是坠楼和落马。没有一个人的尸体被查出有中毒的痕迹。” 伊缀尔心中有些凛然。矮人的体魄她有着深切体会,这个坚韧不拔的种族身体亦如他们深居的巍峨高山,过去她与多姆力相熟,对凡人来说足以致命的伤害与毒素都不足以令他倒下,“我们的寿命是人类的三倍,那想令我们受伤,也至少得是等量程度的三倍!”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怀疑他们的身体真是石头做的。中毒而死?还是那种完全检查不出来的毒?她难以想象。 看见伊缀尔和伊伦都陷入沉默,法洛尔哈哈一笑,饮尽瓶中最后一点酒,“据说刚多林至今都还认定呼拉巴的死只是意外,情报网的被毁纯属运气不好。所以你们明白了吗?能够对矮人起效的毒,而且做得如此了无痕迹, 玻璃蝎子是毒师中的天才,她对我们这一趟伟大冒险必不可少。” 一个被格蕃王庭通缉的佣兵,一个时隔千年才出现的第二个精灵,一个原本只活在书本里的学者和他的学徒,现在再加一个手段诡谲的毒师,他们这个团队的组成还真是多姿多彩。伊缀尔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没想到矮人也会在人类的地界安插间谍。”伊伦突然开头说道。他神情淡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哈哈,你是想说这不太符合人们认知里的矮人本性么?确实,矮人的传统崇尚血与肉的正面对决,瞧不起间谍卧底这种阴骘手段,但那是两百多年前六大部族未从卡扎多姆脱离的矮人了。”法伦尔摇了摇头,“世风日下,坚持古老传统的人会被认为是彻头彻尾的傻瓜,就像联合王国看似光鲜但内里已经腐烂,如今的矮人也大不如前……你们就不好奇,是什么人求雇玻璃蝎子,谋杀了呼拉巴和他的另外两个同僚吗?” 什么人求雇?伊缀尔一愣,不是帝国的人么?不对,若是帝国的蜘蛛已经发现了呼拉巴的身份,何必再兜一个圈子雇毒师谋杀?荒野的寒风吹拂过来,橙色的火焰在风里摇摆,伊缀尔突然打了一个冷战。“难不成是……” “只有矮人才最为了解矮人。其实若不是有卡扎多姆的暗中相助,刚多林的地下网络不至于在短时间内被摧毁得那么干净。”火光下,法洛尔的瞳孔变成雾蒙蒙的灰色,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两大矮人城邦,亦或是两大矮人王国,明里暗里斗了二百余年,或许马上就要到他们彻底决裂的时候。” 彻底决裂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天,法洛尔的话仍然不时回响在伊缀尔的耳畔。就在他们离开大书阁的第三天,还未离开洛夫伯公国的范围,她就在夜间入住的旅店里听到了斯兰帝国出使大书阁的使团船队,在夸良尔达公国附近的海域“意外”触礁、不得不返航的消息……大陆一北一南,皆不安宁,真不知道待到他们远行归来,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第30章 引星学殿(2) “你在想什么?” 直到忒西亚的声音挤走伊缀尔脑内法洛尔的余音,伊缀尔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原地出神太久。 “你还好吗?”忒西亚问。 伊缀尔觉得自己耳朵微微有些发烫。“不好意思,我只是走神了……这是什么?”她接过忒西亚递给她的一个泥陶罐子,拿在手里端详。罐子非常小巧,只有她半个巴掌大,罐口用软木塞密封。 “站在上风向摔碎它,下风处十米内用肺呼吸的活物,都会至少晕厥半个小时。”忒西亚耸耸肩,“我叫它‘迎风倒’,但只能对同一个人使用一次,吸过它一次的人,再吸就不会有任何效果,一个小小的礼物。” 这种玩意儿若放在黑市上,可以卖出特别高的价钱。“谢谢。”伊缀尔连忙道谢,响指一打,陶罐消失在空气中。 忒西亚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 “奥法风囊,创造一个无形的收纳空间,收纳进去的物件可以随取随用,但不能收纳活物,也不能收纳超过施法者自身体重两倍的物品。”伊缀尔解释道。 “真神奇……难怪我没看见你随身携带的行李。这对于经常出远门的人来说可太方便了,我每次远行都要提老大一个箱子,别提多费劲。”她伸手拍了拍脚边的牛皮箱。 伊缀尔沉思片刻,突然走上前,两只手握紧忒西亚的掌心。“排除你心中的杂念,然后眼睛紧盯着你的箱子。”忒西亚有些惊讶,但马上合紧嘴巴,依言照办。 “ventus accipe quaeso……现在,打一个响指,或者拍一下手……随你喜欢,吹一声口哨也行。注意,视线不要离开你的箱子。”伊缀尔说。 忒西亚犹豫片刻,呼嘴吹出一声清脆的哨音,硕大的牛皮箱子倏忽消失。 “真酷。”忒西亚惊喜地笑道。 伊缀尔松开忒西亚的手,对着她微微一笑:“之后只要你一边想着要拿取你的箱子,然后吹一声口哨就行了。至少三个月,你都不用再费劲用手搬运。”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就当是我的回礼,谢谢你给我的礼物。” “不用谢。”忒西亚向着她嫣然一笑。 就在她们说话之际,墙上落日的光斑早已褪去,窗外漆黑一片,夜色已经悄然降临在白色的港口。海岸边的白色塔楼里点燃导航用的巨大火盆,将停泊在港口中的数十只或高或矮的船帆照亮,临近港口的半边海水倒映着塔楼的火光,像是有火焰在海底燃烧。随着夜色渐浓,每一栋白色房子的窗扉内都点起烛火,而不远处山丘上的狮牙垒,巡逻的卫兵在城墙边引燃火把,堡垒上的每个窗户里都灯火通明,整个城堡像一根被点燃的白色蜡烛。 法洛尔自今日中午便出了门,前往狮牙垒面见泰伦尔公爵,“我们总得要一艘快船对不对?我们不可能靠划着桨去刚多林。”;而伊伦和魍则出门采购,添置食品还有御寒的衣物,刚多林在大陆北端的落雁山脉之中,再向东北数百里就是终年浮冰的凛海,那冷意可不是联合王国春天的衣物能够抵挡。但他们现在一个人都还没回来。 第31章 “所以你是一个奥法师,并且还真的是精灵?”忒西亚坐在床边突然问道。 伊缀尔笑了一下:“怎么?看上去不像吗?”她眨了眨自己的绿眼睛。 “不不不,当然不是……只是确实这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忒西亚边摆手边说道,“世人都以为早在几千年前精灵就已经灭亡了,只剩下露维安一个。”她注视着伊缀尔,“你的眼睛真漂亮……我还是第一次有着绿色眼睛的人。 “这是精灵的特征。我母亲也是绿色眼睛。”想起母亲的样子,伊缀尔禁不住脸上泛起笑容。 “但是斯图尔特却是人类……你们是亲兄妹吗?” 非常经典的问题。在过去,几乎每一个知晓伊缀尔的身份以及她和伊伦关系的人,都会提出这个问题。“是的,我们是孪生兄妹,他比我早出生半刻。我们的父亲是人类,他与我母亲是跨越两族的结合。” “喔,那一定很不容易。”忒西亚也笑起来,“他们有说过是怎么认识的吗?” 伊缀尔略微迟疑。“他们并没有太详细地说起过……我只记得他们说他们二人是在亚述认识的,我父亲以前也曾是苍穹团的一员,经常满世界周游。” “那他们两位现在在……” “过世了。”伊缀尔眼神暗淡,“在我和伊伦八岁那一年。” 忒西亚神情有些尴尬。“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冒犯……”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伊伦也一样。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伊缀尔坐在忒西亚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的父母呢?还健在吗?” 忒西亚摇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母亲生下我便过世了,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伊缀尔有些惊讶。“那你制毒的本事……” “是跟着我的养父学的,他也过世很多年了。”忒西亚摆了摆头,暗示自己并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伊缀尔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 “既然你是奥法师,那你是引星学殿的门徒吗?”沉默一会后,忒西亚继续问道。 “不,我不是。”伊缀尔摇头,“我是跟随我的母亲学习的奥法,与人类不同,精灵天生就能掌握奥法,就如同鱼生来就会在水中游弋一样。你过去有……接触过奥法师吗?”她勉力将“杀”字替换了用词。 “没有,针对奥法师的生意极少,至少在我入行的这十几年我都不曾听说。可能也是因为奥法师本就珍稀少见?我不曾接触过。但我曾听说卡坦斯兰的宫廷顾问里,有一位就是奥法师。而道上传闻,引星学殿与斯兰帝国暗通款曲,就像大书阁学城背后有联合王国的影子,”忒西亚向着狮牙垒的方向努了努嘴,伊缀尔明白她在暗指谁,“所以昨天你说你和斯图尔特是斯兰帝国人,我还以为你是学殿的门徒。” “不,我不是。事实上我没有见过除我还有我母亲之外的第三个奥法师……不,还有一个。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在斯兰南方行省的雨林城附近,对方无意间撞破了我的身份,在我……施展时间奥法的时候;他想要擒住我带回引星学殿。我们起了冲突,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干掉他。”伊缀尔有意隐去了自己身中诅咒的事实,她还未对忒西亚完全放下戒心。 “所以传说唯有精灵掌握了能操纵时间的奥法是真的?怪不得他想要擒住你。”忒西亚惊讶道,“我们行内虽然与他们的人没有接触,但是黑市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引星学殿的门徒委托走私贩子搜刮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运进风暴岭的深处,每一单都价值数十万金币。这也是传闻引星学殿背后有斯兰帝支持的原因之一,不然他们哪里来这么多钱?” “是的。”伊缀尔冷笑一声,她还记得当年她与伊伦在雨林城,因为她诅咒突然生发,无意间走漏了行迹。那个奥法师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枯槁,身披斗篷,施展“障目”跟着他们跟了一路,但是他太自信于自己的手段,没有料到自己早就被伊缀尔窥破了行迹,最后被她和伊伦诱至城外的荒地里毙了。她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人看她的眼神,她从没有见过那般狂热和贪婪的眼神,也许在野兽身上除外。那名奥法师看着伊缀尔,就像野狗看见了血迹斑斑的鲜肉,就差流下肮脏的涎水。 激昂的钟声在窗外响起,一共响了六声,表示时间已到猫时,潮牙港即将关闭。四声钟声敲响之后的六百息后,所有企图入港的船只都只能先暂时在海上停泊,待到第二天清晨雀时,才能入港。 这是今年年初才定下的新规,往年潮牙港可都是所有时段都能靠港入海。忒西亚说得没错,尽管表面风平浪静,但不安与躁动涌动在海面吞拿海的波涛之下 第31章 引星学殿(3) “他们还没回来吗?”忒西亚问。 “还没有。”几个男人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旅店的二楼只住了他们一行人,但伊缀尔没有听到有人上楼或者经过的声音。她重新拉开窗帘,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漆黑一片,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港口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一片死寂…… 不好!伊缀尔心念一动,五指张开,无数道激荡的白色气流瞬间将她和忒西尔两个人包裹在其中,下一刻,屋内突然亮如白昼,炫目的闪光逼得伊缀尔不得不闭上眼睛。高温、强光,还伴随着一阵山崩地裂的震动,犹如山峰崩裂,烧焦的糊味弥散开。伊缀尔只感觉自己被重重抛甩而出,但在坠落之际却又像一片羽毛般缓缓落地。她睁开眼睛,人已经躺倒在距离旅店十几米外的街面上,忒西亚则倒在她身边不远处,双目紧闭,人事不知。 她们房间的位置早已荡然无存,化成了一堆燃烧的废料,白杨变成焦烈的干柴,高墙崩塌成一堆碎石,连带旅店也垮塌了一大半,地上洒满了石块石膏、焦黑的断梁和血淋淋的人类残肢。但奇怪的是,街面上却没有一户人家出门查看动静,也没有听到一个人的尖叫与呼救,整条街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人和面前燃烧的废墟,以及废墟中焦黑的尸体。 静默之地和炸萤,也许还有如梦之梦……伊缀尔在心里咒骂道。忒西亚没有大碍,只是被爆炸震晕了,但若非她反应迅速,施放了乱流护盾,忒西亚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堆烧焦的碎肉,但旅店的其他住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伊缀尔打了一个响指,忒西亚躺倒在地上的身躯逐渐透明,直至消失不见。她可不想给对方玩上劫匪与人质的把戏。 伊缀尔颈后寒毛炸立,她连头都没回,手掌翻转,身后的土地一瞬间顶破卵石的路面高高涌起,形成一道敦实的土墙。数十根不知从何处急射而来的尖锐冰棱尽数被挡下,在土墙上碎裂,留下一道道皲裂的痕迹。 还未等伊缀尔喘息,她突然脚下一个踉跄,脚下原本坚实的街面变得如泥沼一般粘稠,将她用力向下拉拽。伊缀尔一声轻喝,数不清的白色气流涌进她脚下的泥地中将她高高托起,一瞬间令她挣脱了束缚。她轻飘飘地落在土墙之上。直到现在,袭击者依然没有现身。 “没种的东西,连面都不敢露一个么?”她一声叫骂,自风囊中取出银刀,手指弹在刀刃上,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嗡嗡声,晶白的荧光向四周扩散,显出周围四个黯淡的人影。他们有两个站在旅店废墟的门前,一个站在不远处街道的拐角处,还有一个站在一栋房舍的门洞内。伊缀尔用力将右手的银刀向着那个站在门洞内的黑影投掷而出,那人未料到自己的行迹会突然暴露,他抬起手,闪烁着微光的薄幕在他身前显现,飞刀轨迹偏转,钉在一边的房柱上。 但这只是虚晃一枪:伊缀尔右手投出飞刀的下一刻,左手指尖射出一道明亮的电弧,如同一道白色的长枪,穿透那人身前无形的屏障,没入他的身躯,黑影惨叫一声,抽搐着瘫软在地。 伴随着黑影倒地,异样的寂静也随之消散不见,燃烧声、毁塌声、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吵什么……”离得最近的一栋房宅内,一名睡眼惺忪的男子提着灯从门中走出,他的视线扫过燃烧的房屋、满地碎石、残肢肉块和浓烟密布的夜空,眼神中的迷惘与困倦一点一点消退。 “救命啊——”尖叫声彻底划破长夜。 ——“失火了!快救火!” ——“还有人在里面!” ——“救命!救命!” ——“快去叫卫兵!” 周围民居的住客纷纷从家门里冲出,有的拎水施救,有的奔走疾呼,更多的人则紧张兮兮围拢在燃烧废墟的周围,看着热闹。但骚乱还没有结束: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伊缀尔的身后和远方同时响起。只见道路尽头的港口火光闪耀、浓烟滚滚,几只高帆木船熊熊燃烧;而远处高地上的狮牙垒的墙壁上也被炸出了一个洞,烟尘自黝黑的洞口中涌上天际。伊缀尔面前燃烧的旅店终于完全垮塌,万千火星向着四周迸裂,围观和施救的人惊声尖叫,四散奔逃。 这群疯子,怪不得城防卫队还没有赶来。为了拖延时间和转移注意力,他们不惜在潮牙港四处放火!都不需要对方告知她身份,奥法师、行事疯狂不计后果、还有看向她的那股狂热眼神……引星学殿的门徒,一群为了探索奥法的偏执狂人!伊缀尔攥紧手中的刀柄。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第32章 剩下的三个袭击者聚拢在一起,并排站在旅店已经坍塌的围墙前。他们的身形已经完全显现,三个人两瘦一胖,皆为男子,胖的那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两只眼睛被脸上的横肉挤压得只剩下一点缝隙;两个瘦子一个瞎了一只眼睛,左眼球一片浑白;另一个则面色蜡黄,活像一具干尸,三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头戴兜帽。他们对那个同伴的倒下似乎毫不在意,只顾着死死盯着伊缀尔看。而奇怪的是,周围的人群对他们的存在全部视若无睹,如同面对空气。 “乱流屏障、土流瀑盾、乘风、雷箭……看样子她很擅长元素一派的奥法。”胖子率先开口,声音就像破漏的铜锅。他显然在和自己的同伴说话,但两只细小的眼睛却一直钉在伊缀尔的身上,细小的眼眶中流露出贪婪的光。 “奥法之间的转换非常自然,很强大,甚至没有吟唱咒文……果然这得天独厚的血统受神眷顾……”独眼男子一边抚摸着自己瞎掉的眼球边应答道,他仅剩的独眼里,贪婪的光芒不比胖子的弱。 “奥利弗和巴巴洛克只能拖延一刻钟,城防卫队很快就会赶到。”干尸男子说。 “折断她的双手,带她回去。”胖子说。 “双手还不够,还需要封住舌头。”独眼男子接腔。 “最好离她远一点,不要进入她能够操控时间的范围。”胖子继续说。 “三米?还是五米?”干尸男子问。 独眼男子说:“十米更为稳妥。安罗,你先制住她的行动,我和罗米尔再……” “你们遗言说够了么?当我听不见?”伊缀尔出言打断三人的对话,她左手手掌一张,钉在梁柱上的银刀飞回她的掌心中。“折断我的手?还封住我的舌头?不急,等我一会儿把你们三个切成六段,你们有的是时间商量。” “动手!tempestas hammer!”那胖子捏紧拳头向着面前的空气挥击,伊缀尔只感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起手中的银刀格挡在胸。一股巨力轰击在她的刀身上,她就像是被一桩巨大的铁锤正面击中,人被击飞数米,手腕剧痛,喉咙里立刻泛起一股铁锈味。她在即将砸地的刹那,狂风在她身下环绕,将她轻托在地。但她的脚刚一接触地面,一股无形的巨力突然降临,就像是有人死死钳住了她的骨头,她不得不单膝跪倒,以刀撑地,骨头在压力下咯咯作响。见她受制,两个瘦子立刻向她冲来。 就你会用?伊缀尔咬紧牙关,努力抬起头看向远处胖子的眼睛,眼眸中绿光闪烁,那胖子顿时如遭雷击,脑袋猛地一晃,口鼻喷出鲜血。伊缀尔身上的压力陡然一松,下一秒,她的身形闪烁,人已经闪现在胖子的身后,刀锋向着他的脖子斩去。 “fulagur a me!”见势不妙,独眼男子止住脚步,回头大叫一声,白色的雷电光束自他指尖射向伊缀尔。光束自伊缀尔穿胸而过,击中在她身后的一堵墙壁上,将墙壁轰出一个大洞。 “幻影!幻影!!”那胖子不顾嘴里喷涌的鲜血,死命高呼。 但是他慢了一步。胖子身后的伊缀尔消失不见,她出现在独眼男子的左侧,短刀向他的脸上挥去。独眼男子急忙头朝后仰,刀刃划破他的兜帽和左脸,鲜血直流。伊缀尔高高跃起,膝盖正中独眼男子的下巴,伴随着一阵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他仰倒在地,生死不知。 “vitis liga eam!”干尸男子双手挥动,一根成人手臂粗细的藤曼从伊缀尔脚边的土地里钻出,狠狠地向她抽去。伊缀尔避开一根,接着是两根、三根……她向后翻滚避开第四根藤蔓的抽击,被藤曼抽打的地方尘土飞扬;她向干尸男子用力扔来一个瓶子,瓶身在半空中就被第五根藤曼击成粉末。远处,胖子不顾脸上的鲜血,嘶吼咒文,操纵数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向伊缀尔射去,其中一块击在她的后背,伊缀尔向前栽倒,吐出一口鲜血。 眼见偷袭得手,胖子大叫:“击中她了!制住她!” 干尸男子面露喜色,正准备走上前,却突然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所有的藤曼一瞬间变成抽去脊骨的鱼失去活力。“罗米尔!”胖子惊呼,刚想起身却也一头栽倒,眼睛开始流出腥臭的血水。在他身后,忒西亚的身影逐渐显现,手里捏着一根细小的银针。胖子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眼里嘴里流出的血水越来越多,才短短几秒就再无任何动静。 “毒…你竟然用毒……”干尸男子趴在地上死命地想要挣扎起身,但他的手脚完全使不上任何力气。 “怎么?高贵的引星学殿门徒连毒都没有见过?” 未等干尸男反应,伊缀尔已从地上爬起来快步上前,把刀子插进了他的喉咙。 第32章 引星学殿(4) “给奥法师下毒什么感觉?”伊缀尔从尸首上拔出刀刃,向下挥洒,血渍全部抖落在地,刀身重新变得光滑无暇。她提着刀向着忒西亚走去。 “没什么特别的,和普通人一样。”忒西亚将银针收进自己腰间的挎包,又从包里递给伊缀尔一张小小的手帕,“你没事吧?” “没事儿,你呢?”伊缀尔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有点头晕,但并无大碍。”忒西亚晃了晃脑袋 断了一根肋骨,也许两根,伊缀尔感觉到自己腰间隐隐作痛。她手心按在吃痛的位置,一阵钻心的刺痛立刻袭来,差点令她叫出声,但刺痛过后,伤处便愈合了。 没想到骨愈术会这么疼……伊缀尔默默苦笑,她学会这个奥法后从没用过,看样子她还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来适应一下不能操控时间的新情况,还好她只是被石头砸中。 都是偷袭了,怎么会白痴到用这招?她暼了一眼地上胖子的尸体,摇了摇头。战斗的结束异常迅速,这三人,连带最开始被她偷袭所杀的那一人,奥法的掌握虽然都很精妙,但看得出来他们几乎毫无任何对敌的经验,完全不知道如何将奥法融入战斗。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教导她如何使用奥法时曾这样说过:奥法师绝大多数都很强大,但绝大多数也狂妄、自大、愚蠢到无比复加。“他们只会吱哇乱叫朝前投掷火焰、土石和雷电,但一旦投掷失败,就会傻傻地杵在原地任人宰割。” 她原以为自己都快忘记母亲这番话了。 “这就是引星学殿的门徒?”忒西亚问。 “是的。至少我想不出大陆还有哪一个地方能一下子拿出四个奥法师。”伊缀尔回答。 “我以为他们会长得更……怎么说?超凡脱俗一些。”忒西亚有些不好意思,“我没见过奥法师,除你以外。” 伊缀尔笑了一下,“这确实是一种误解。但奥法师其实也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四人,“甚至可能还不如普通人。引星学殿的门徒探索奥法的边界,不惜在他人乃至自己身上做实验,他们走得过于深入,所以或多或少身上都带点残疾。” “真神奇……奥法到底是什么?”忒西亚问。 奥法是什么?三神的信仰里,奥法是黑夜女神赫墨的织物,散成碎片融入凡人的体内,十二神的信仰中,奥法是命运之神罗伊玛与世界交合时的回音,而大地修士会根本就视奥法为邪魔外道……伊缀尔低头思索了一下,她记得母亲和她说过,母亲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回荡:“……祂的思维渗透在世间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每一个活物,甚至是空气本身,借由我们的想象编织特定的结构,连接祂的思想,来重现祂昔日伟力的亿万分之一……” 谁的思维?哪一位神灵?自她中了露维安的诅咒之后,她的记忆总是支离破碎,就像一场宿醉中的梦,母亲的话她只能回忆起后半句。思索半天,伊缀尔只能勉强回答:“奥法……是一种想象。” “想象?”忒西亚不解。 “不好意思,之后有空我会跟你详细解释,眼下最要紧的事估计不是这个。”伊缀尔抬头望向前方,“城防卫队来了。” 街道的尽头城防卫队姗姗来迟。他们皮衣外罩着环甲、铁手套和护膝,戴着铁海象修饰的钢盔,被灰尘污染的披风扬在他们身后。伊缀尔无暇细数,但起码有数十名。他们小步快跑,手持长剑和铁枪,将她和忒西亚团团围住。 “放下你手中的刀,女人,不然格杀勿论。”领头的卫兵铮地一声拔剑出鞘,冲她高喊。 “教海怪把你那猪脑子吃了,你眼睛瞎了吗?!”骏马的蹄声自卫兵阵列地后方响起,面前的士兵分成两列,从后方骑马踱步而来两个人,两马一红一黑,红马上是一个身着丝衣、头戴貂皮毡帽的胖子,雪白的络腮胡像一团棉花挂在他的下巴上,十根手指上戴着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宝石戒指,他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刚才的咒骂正是出自他口;黑马上的是法洛尔,他神色轻松,布衣长袍上有些灰尘,看清是她们二人后他无声地笑了笑,嘴巴一张一合向伊缀尔对着口型:还好你们没事。 第33章 伊缀尔翻了一个白眼,短刀收进风囊,不再理会他。 那领头的卫兵立刻还剑入鞘,单膝跪地,“还请恕罪,大人,我不知这是您的客人,还以为是……” “够了埃尔伦,闭嘴。我侄子前几天被他家里的下人毒死了,他是望海城的城防守卫队队长,我不希望你再表现得太蠢,这样别人会认为我只知道认命白痴来当我的城防队长。”七大公国领袖之一、莫迪泰伦尔公爵摘下头顶的毡帽,露出光溜溜的秃顶,又从丝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 “遵命,大人。”埃尔伦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那你还他妈的愣着干嘛?快去他妈抢救!”莫迪大吼。 周围的卫兵这才如梦初醒,收起手中的兵器,救人的救人,清场的清场。旅店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变小,坍颓的瓦砾和焦黑的砖石中弥漫着血肉的腥气,周围避难的民众渐渐从小巷和房屋内走出,有人提着水桶来熄灭火焰,有人拿来了铁锹和铲子清理废墟,查看有没有幸存者。抽泣声和呻吟声在烟尘里回荡。 莫迪公爵和法洛尔一同翻身下马,“我的两位朋友,真幸运看见你们二位并无大碍。”法洛尔微笑。 伊缀尔不太想搭理他:“伊伦和魍呢?” “我们的副团长大人和学徒正在码头检验船只,正好赶上了袭击,放心,他们平安无事,现在正在码头救援……向你们二位隆重介绍,这位是莫迪泰伦尔公爵,望海城之主、七大公国领袖之一。得益于他的慷慨,我们将拥有潮牙港中同等排量里最快的船,我们将……” “够了法洛尔大人,我今日已听到了足够多您的夸赞,”一个扎着辫子的红皮肤官员拿着一张草纸匆匆赶来,递给莫迪。他只扫了一眼,五官就痛苦地扭成一团,“为了王国的大业,我确实答应借你一艘足够好的快船,并且提供足够充足的补给……但我可没答应你要帮你应付学殿的疯子!”他将手中的草纸揉成一团,“六处停泊口受损!三艘船沉没!八百万金币的货物喂了鱼……”他指着面前燃烧旅店的废墟,大吼大叫,“‘白色海狮’,在我父亲承继爵位的那一天它就开业了,整个建筑是交由矮人设计的,石料走海路从亚述进口,就连家具都是外国货……现在成了他妈的一堆土!” 泰伦尔公爵关心潮牙港的税收远甚于关心他的人民。伊缀尔想起这样一条传言。 “我需要你的解释,法洛尔大人。”莫迪公爵咬牙切齿,络腮胡子在他的滔天怒火下一颤一颤。 “我对您的损失深表歉意,并对袭击者的残忍予以谴责,我深知苍白的语言无法平息您的怒火,但我谨代表大书阁承诺,一定会派遣建筑学院的人来援助修复潮牙港,至于金钱上的损失,我会马上向王国中央政府书信一封,一定不会让你白白蒙受损失。”法洛尔向着公爵深深鞠了一躬,“向您介绍我的两位同伴,伊缀尔露恩与忒西亚阿吉拉尔。” 莫迪公爵看向忒西亚,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知道,毒师嘛,我知道你的事,小丫头,谢谢你为我侄子报了仇,但如果不是有王国中央政府的特赦信,你的尸体如今已被我抛入大海。” “多谢大人恩典,我感激不尽。”忒西亚有样学样向莫迪鞠了一躬。她偷偷向伊缀尔做了一个鬼脸。 “至于你……”莫迪满是怒火的眼神转向伊缀尔,“女精灵,我对你们种族那所谓永生的天赋没有半点兴趣,但鉴于这些疯子是冲你来的,我希望你有给我留下至少一个活口,让我能打听打听他们的老窝在哪里。” “你们那边没有抓到?”伊缀尔问。 莫迪气得就连被胡子盖住的下巴赘肉都在抖动。“真抱歉,我的手下可没您这么大的本事!” “偷袭码头的跳海逃走,偷袭牙垒的躲藏不及时,被围住后自杀了。”法洛尔小声地说。 还好,确实还有一个活口。当卫兵钳住那被伊缀尔一脚踢碎下巴的独眼门徒的双臂、将他拖到公爵面前时,他人已经悠悠醒转,下巴鲜血淋漓,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好,很好,”莫迪公爵瞪着独眼男子,咬牙切齿,“鱼操的东西,至少我可以好好榨一榨你的油水,你最好祈祷你能快点死掉,因为我保证这是你剩下的人生里唯一的愿望。” 公爵挥了挥珠光宝气的肥手,“带他去治一下他的下巴,再放在海牢里腌三天三夜。” 潮牙港的海牢……据说牢房里有缺口连接着吞拿海,牢中的水位随着吞拿海的海潮变化而变化,最低时水位没过脚踝,当吞拿海潮来临,水位最高甚至没过犯人的脖子,只要被泡个三天,任何人浑身都会长满腐烂的湿疹。 真惨……伊缀尔摇了摇头,正准备去往码头看看伊伦怎么样,但她突然注意到独眼男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充满巨大的惊恐和震撼。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法洛尔正对着她微笑。 独眼男浑浊的瞎眼中发出金黄色的光亮。 “闪开!!” 伊缀尔冲上前一脚将公爵踹到在地,手掌一抬,无形的巨手将已浑身开始散发出金黄光芒的独眼男子高高抛向天空。下一秒,轰然巨响在众人上方十几米的空中响起,巨大的气浪几乎令每一个人都倒伏在地,潮牙港半边的天空都被爆炸的光亮点燃。 “可惜,这下子我们一个活口都不剩了。”待到伊缀尔重新站起来时,法洛尔笑嘻嘻地对着她说。 第33章 彷徨海潮(1) 远处,明亮的星星镶嵌在黑夜中,在海平线附近闪耀。伊伦双手环抱着黑剑,倚坐在甲板上堆放的货物上,那是泰伦尔公爵带给刚多林的礼物。伊伦记忆里,见过的最壮观的星空还是小时候在斯兰北方行省的故乡尤弥斯,父母领着他与伊缀尔,爬上家附近蓝鹰山脉的一座支峰。山只有一千多米的高度,当伊伦他们爬上山顶时,微微泛紫的银河、银白的月亮还有天空一缕一缕的浮云,一齐悬浮在他的头顶,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 但此刻船在海上,微朦的雾气弥漫在波涛之间,夜空星星寥落,除了正对着他的那一颗明星,其余都散发着孱弱的光芒。三根高高的桅杆支起洁白色的船帆,黑夜之中,只能听到甲板之下水手长桨奋力划水的声音。他们已出潮牙港两日,顺着吞拿海的大潮一路向北,这艘船名叫“三尾水豹号”,傍晚时,船长罗拉瑞告诉他们,待到今日天明,他们就能穿过流星列岛,驶进彷徨海。 如果伊缀尔在,她一定能认出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什么,伊伦自己对星宿是一窍不通。他偏过头,船舱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伊缀尔应该还在看书,法洛尔从他的私人收藏里借给了她十几本珍贵的孤本书籍,单是书名伊伦听上去就觉得绕口,但伊缀尔却如获至宝;自从她的诅咒被龙血抑制之后,入夜后她总是如饥似渴地挑灯夜读,直到东方发白。 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兄妹二人,伊伦几乎从不读书,他宁肯把读书的时间全部用来与父亲练习武艺,与书相关唯一他爱的事就是听母亲讲书中故事,但只要他自己翻开书就头晕目眩;伊缀尔却恰恰相反。她爱书,家里屯的四大皮箱的书她在七岁的时候就已全部看完,那些书都是母亲的,长大后伊伦总怀疑,是否那时母亲曾和伊缀尔一起放慢过自身的时间,不然她哪儿有那么多的空闲。 在白天的时候,伊缀尔总会抱着几本书钻进家附近的森林,到了开饭的时间,母亲就会让伊伦去森林里唤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偌大的森林里,伊伦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低矮而粗壮的树干上、波光粼粼的池塘边、青苔密布的巨石后,伊缀尔就在那儿,小小的头埋在厚厚的书里。他总能找到她,他会等着伊缀尔给他讲完书中的故事,再牵着她的手走出森林,不远处的山坡上,那栋灰色的砖房已升起炊烟,父母依偎在门口,等着他们回家。 回家,他们早已没有家了。记忆里幽静的森林已在熊熊大火中被烧成灰烬,灰色的砖房化成废墟,而他们以为,会永远依偎在门口等待他们回家的父母也已逝去多年,就连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他们兄妹二人都不知道。伊伦不曾告诉过伊缀尔:十八年来,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过,若巨龙不曾到来,他们一家人的命运会是怎样一番模样?父亲不会死在阿尔纳草原,母亲也不会为了保护他们逃脱奥克的追杀而战死在北方,他们也不会在八岁时…… 真是笨念头。伊伦在心里摇了摇头,故乡早已被毁,父母也早已死去,他们已没有家多年。第一个家毁于奥克、毁于巨龙,而他们的第二个家,他们自己选择的家人,则毁于精灵王。 “凡人,去拯救她,或者终日祈祷她能早一点解脱。”露维安冰凉的目光穿透浓郁的血雾。 “照顾好她,伊伦,照顾好她!”母亲的侧脸在火光中闪烁。 一阵冰冷的海风吹来,伊伦一个激灵从记忆里挣出。他望向船外幽深的海面,默默抱紧怀中的黑剑。对不起,母亲,我不会再犯下这样的错误,永远不会。 第34章 船舱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伊缀尔肩上披着一件兽皮大衣,内里穿着一件单薄的布,手上夹着一本古旧的书。伊缀尔头发长了许多,但她懒得打理,只随随便便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挽了一个结。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直接坐在伊伦身边的空处。 “怎么还没睡觉?想什么呢?”她问。 这才应该是她的样子,伊伦看着伊缀尔年轻的面容。精灵永生,他们的寿命与世界等长。母亲说过,精灵把人类的20岁视为成年,在成年前,他们的成长速度与人类的成长速度别无二致,但在他们成年后,便彻底挣脱时间的束缚,可以随自己的喜恶前进、停驻、回溯青春。他早就了解,也做好了准备:岁月流转,伊缀尔会一步一步看着他衰老、腐朽直至走进死亡的轻纱。 绝不应该是反过来。 “嘿,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见伊伦没有反应,伊缀尔拿着书轻轻用书脊敲了敲他的肩。 “没什么。”伊伦的视线停留在那本厚如砖块的书,“这是什么书?” “《列王纪》,三百年前贡尔斯帝国的学者古尔洛所著的历史,世面上流通的都是残本,只有四位皇帝的事迹,这一本却是全本,多出了‘野兽’兰登、和‘辱神的’亚克纳两位皇帝的事迹。”伊缀尔又打了个哈欠,“看完我就明白为什么世面上流通的都是残本了,当年贡尔斯帝国一定有意销毁过,这两位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兰登贡尔斯之所以得名野兽,是因为他不仅尤爱吃生肉,而且特别爱喝生血!还有辱神的亚克纳,他完全不信仰十二神,甚至作出各种亵渎之举,比如在罗伊玛的神庙祭坛中撒尿、用垃圾污染阿荻娜神庙的花园,还有……” 伊缀尔滔滔不绝地向着伊伦述说着书中的故事,倦意在她的脸上荡然无存,她的双眼随着讲述越发明亮。伊伦仿佛又看见记忆深处,那个曾蹲坐在森林的泥地上,兴致勃勃给他讲述故事的小女孩的模样。他微笑着碰了碰她的手。 伊缀尔的讲述戛然而止,“怎么了?”她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伊伦拉着她的胳膊,朝他们的面前指点,“天快亮了。” 东方海面的天空上,阿荻娜之泪散发着蓝宝石般的幽光,波涛的尽头夜云如同被火焰灼烧,起初,云层的边缘只是闪烁着火星一样的光亮,但倏忽间,整片云都被点燃,在海平面上升起一道巨大的火墙。通往船舱的另一扇大门被打开,罗拉瑞踏步走上甲板,吹响悬挂在腰间的号角,激昂的号角声中,水手们自船舱内、帆布堆、绳索堆上鱼跃翻滚而出,短短十几息的时间,甲板上就布满了人。他们沿三根高高的桅杆爬上爬下,摆弄索具和厚重的白色船帆。船桨声一改夜间的平稳,奋力劈开波浪,驱使着帆船向着远处全速前进。 “马上就要过流星列岛了。”伊缀尔看向前方。 不用她说伊伦也知道,随着船的前进,越来越多的海鸥在他头上开始发出鸣叫,待到太阳完全烧穿大海、将炽热的火焰铺撒在整片天空时,他们马上就要穿过流星列岛中的双子狭道。一排岩石山脊从海面骤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盖着翠绿色的松林,林中矗立着一座宏伟的白色要塞,临海的墙上密布着数不清的箭孔。他们的船只经过时,要塞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公爵大人早已提前知会了双子堡的守备官帕尔默大人,给予我们放行。若不然,数百根火箭会马上让我们变成一团火球沉入大海。”罗拉瑞船长走过来,向着他们微微行礼。他留着干净而整洁的方寸胡子,但头顶却一根毛发也没有,整个脑袋显得像一把硕大的矛头。整艘船连带所有水手在内,包括他,名义上是商人,但实际都是公国舰队的在役军人,两方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挑破这件事。 罗拉瑞船长的声音犹如铁片:“好教两位客人知道,从此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彷徨海上了。” 三尾海豹号被风浪全力地驱动,快速航向前方。风帆鼓涌,桨叶翻转,海浪被搅拌成泡沫。白石砌造的要塞在伊伦的身后越来越远,连带着它座下青绿的岩岛,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海鸟的叫声逐渐远去,大海似乎变得更加辽阔,也更加深邃,四下眺望,波涛无边无际。 第34章 彷徨海潮(2) 这里就是彷徨海?不知是不是伊伦的错觉,自他们驶过双子堡、进入彷徨海后,一种莫名的凝重气氛开始在甲板上弥漫,调笑和闲聊渐渐销声匿迹,水手们默不作声,只顾自己手头的工作。沉默笼罩着整艘船,四下只能听见桨叶搅动波浪的声音。 “真沉闷啊。”伊缀尔将头凑过来,在伊伦耳边小声地说道。 “喔,两位还请放心,这是正常现象。毕竟这是彷徨海,除非我们此刻打掉回头,不论向北还是向西,都至少需要十五天的时间才能再次得见陆地,除非那艘船疯了想要停泊在烟尘地,过两天就好了。”尽管罗拉瑞表现得毫不在意,但伊伦仍然注意到他的小眼睛里流露着一丝不安,“当然,小心点总归没错,前一阵不少船长向公爵反应,最近彷徨海上不怎么太平。” 伊伦和伊缀尔对视一眼。他们都不曾来过彷徨海,十八岁那年他们虽然曾随团员一起短暂到过西方的亚述,但那时他们是在银杯湾坐船渡过狭海,行程不过三日。而彷徨海的面积远超狭海何止百倍,就连努曼人都不曾穷尽它的尽头,而在它的深处还有着各种可怖的东西。 “不太平也许是因为魔兽。”伊缀尔在伊伦耳边悄声地说,“光是《海物奇谈》和《深海浅说》里有记载的海中魔兽就有三百多种,以至于如今的航船根本无法驶进彷徨海的深处,只能贴近烟尘地的近海向北航行,谁都不清楚深海还有什么诡异的东西。” “怎么出海这么久,只看见了我们这一艘船?”伊伦开口询问。 罗拉瑞正要作答,一个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第一潮牙港的修缮还未完成,第二也是为了尽可能掩人耳目,泰伦尔大人特意封闭港口三日,只准许我们出行。而来往斧刃湾和龙口港的船只,出入吞拿海又多走黛珂芙大人治下的雨燕堡和静风堡,而我们走的是双子堡,已经是流星列岛防御链的最东端,自然很少见到别的船。” 法洛尔身着一件浅白色的粗布长衫,露出布满蓝色符文的胳膊,微笑着自船舱内踱步走出。罗拉瑞毕恭毕敬地向他鞠了一躬,便转身告退。“就像罗拉瑞船长所说,没有哪位船长会选择停泊在烟尘地。但只要我们继续保持向北行驶,总会碰见别的朋友。要去刚多林的可不只有我们。” 伊缀尔不经意地轻哼一声,伊伦悄悄用手肘捣了捣她的腰。 法洛尔似乎不以为意。“当然,距我们到达我们的目的地还有很长的时间,希望二位能够尽情享受这段平静的旅程。” “魍还好么?”伊伦问。 法洛尔无奈地笑了笑:“劳你费心。我们的学徒显然不太能够享受海上航行,但阿吉拉尔女士已经在早上给他开过药,他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他依然在吐,但至少没有再吐黄色的胆汁。” “早餐很不错,海鸥蛋与烟熏猪肉条,卡布拉吉师傅仅仅用海盐和红醋调味,相信我,没有比这更正宗的海港吃法,记得来吃。”说罢,法洛尔略一行礼,转身走进船舱。 看着法洛尔离去的背影,伊缀尔哼了一声,面露愠色。伊伦笑起来:“你手上还拿着人借你的书呢。” “我很感谢他,但不代表我要喜欢他。这是两码事。”伊缀尔摇头。 “为什么?”扪心自问,伊伦对第一学者谈不上多么喜欢,但绝对称不上讨厌。法洛尔博学多识,温和有礼,就凭他给予了能够彻底解除伊缀尔诅咒的一丝可能,他就对他感激不尽。而自饮下龙血之后,露维安的诅咒确实再无生发的迹象。 “他身上的迷团与秘密太多,他的身份、他两臂的符文刺青、他变换的瞳色……当然他本就不是凡人,他是传说中的第一学者、月齿塔之主,拥有太多秘密也算正常,我们一样也有自己的秘密未曾告知他,这个原因倒是无甚关键……”伊缀尔簇眉说道,“我不喜欢他,更多的是因为一种感觉,他确实足够有礼貌,但那礼貌之内,他总给我一种挥之不去的居高临下之感,这种居高临下并非权势的高低,而更接近一种……小孩儿在逗弄地上无知的蚂蚁。这种逗弄既非善也非恶,仅仅只是他对蚂蚁一时有了兴趣,仅此而已。” 蚂蚁?伊伦低头思考,伊缀尔的感觉从未出错过,关于他已知的有关于法洛尔的一切,都开始在他的记忆里游走。 伊缀尔微微沉吟。“小孩儿会出于兴趣来帮助蚂蚁渡过水流,但他同样也会出于兴趣将它们统统淹死在水里。虽然我并不认为法洛尔有这个本事。” 伊缀尔突然伸长脖子,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甲板上的每一水手都在默不作声地埋头苦干。她压低声音:“伊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去往神灭之地也好,寻找魔剑也好,屠龙也好,我说得是这一切的一切……法洛尔为什么偏偏只找我们?” 第35章 伊伦思索。“我记得我们在大书阁时曾讨论过,月齿塔的现世、法洛尔的现身,就是冲我们来的,因为你精灵的身份。” “是的,但是为什么?‘千年以来的第二个精灵’,听上去很唬人,但是对于这次远行有什么意义?在他没有见过我们之前,王国中难道只能找到我们两个人愿意前行吗?我们确实需要龙心,也许相比于其他人会更有毅力,但为钱为权,重赏之下最不缺不怕死的勇士。为什么是我们?” 伊缀尔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看。 一阵冷冽的海风吹过,伊伦忽然觉得脊背上泛起一股凉意。“因为去往神灭之地,亦或是找到魔剑,你精灵的身份是关键?” “没错,这才是我不喜欢他的最重要原因,也是我认为他向我们隐瞒的最大的秘密。”伊缀尔伸手将被风拨乱的黑发捋回耳后。“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什么,但显然,我的种族身份是这场冒险的钥匙,只是我们不清楚这把钥匙要开启怎样的锁孔,而开启后,钥匙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如果他也如引星学殿的那群疯子一样,觊觎你的血脉,那我就杀了他。”伊伦说。 伊缀尔皱眉。“说到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日在潮牙港,袭击我和忒西亚的门徒,有一个似乎认识他。” 认识他?伊伦心中一惊。“你的意思是,法洛尔也有可能是奥法师?”大书阁的领袖竟然是奥法师,如果是真的这简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伊缀尔摇头。“不,他不是,这个我很确定,我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一丝一毫奥法的波动。但是当时那个被俘获的门徒看见他,确实神色非常震惊,紧接着那个门徒就自尽了……都没有来得及审问。说起来也太巧,我们才刚到潮牙港,引星学殿的人随后便到……总之小心为上,我们不可全盘信任他。” 黑剑倏忽消失,伊伦将它收进风囊之中。“我会注意的。”他从不怀疑伊缀尔的判断和直觉,若法洛尔心怀不轨,他有把握让第一学者发出下一次呼吸之前就斩下他的头颅。 “不过他至少有一点没说错。这是我们难得能够拥有的宁静时刻。”伊缀尔笑了笑,头轻轻碰了碰伊伦的肩,“至少在我们抵达刚多林前,我们可以简单休息一下,下午钓鱼吗我亲爱的哥哥?《深海浅说》里也写了:彷徨海里可不止有千奇百怪的魔兽,千奇百怪的鱼也有很多。” 第35章 彷徨海潮(3)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果然度过了一段颇为宁静的航程。天气晴朗得出奇,白日,整个天空万里无云,日光照得海水金光灿烂;夜晚则一扫此前吞拿海上的雾霾,繁星璀璨,星河如一条光带在夜空中流淌。三尾海豹号谨慎向北航行,一直紧贴着彷徨海外海的边缘,他们不敢靠近东方的烟尘地太近,但也距离不远。偶尔伊伦站在甲板上向东眺望,东方的天空始终阴云密布。 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有这般轻松惬意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在熬过最初的压抑和沉闷后,第三天开始船上又重新恢复了活跃的气氛,水手们编绳收帆,清理舱室,在晴朗的夜晚,罗拉瑞则和大副一起站在船舷边,观测星辰的位置,以确保船只没有偏离航道。第四天的时候,他们终于遇到了其他的船只,两艘船上的人挥手呐喊,互相示意,但多数时间他们的周围只有幽深的海水,任何庞大的巨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也不过像一片小小的枯叶。 有时风势会变得微弱,风帆缺少动力,罗拉瑞会要求船只就地下锚,一边等待风势,一边对船只进行必要的检查与修缮。在这种时候,法洛尔就邀请伊伦、伊缀尔还有忒西亚一起钓鱼(魍的身体还未恢复,连续好几天的晕船已经令他瘦得几乎脱相)。法洛尔钓鱼的技巧高得惊人,几乎杆杆都能钓上美味的红鳟、白鳕与黑鲷,交由船上的厨师烹饪。相比之下,他们三个人的垂钓成绩则有些惨不忍睹。泳技高超的水手则会在这时从船上跃入波光粼粼的海面,从海下的浅礁捞出海蚌与珍珠贝。船上补给充足,泰伦尔公爵甚至慷慨地在船上放了十几桶各式各样的美酒,从永夏群岛的夏日红到矮人城邦的火焰啤,应有尽有。航船平静地向着刚多林前进,也许唯一算得上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烟尘地的阴云,始终在东方的天空上挥之不去。 航程第七日的傍晚,法洛尔召集伊伦他们,在最大的舱室商议下一步的去处。当伊伦与伊缀尔推开舱门时,法洛尔已坐在铺着天鹅绒的高椅上恭候多时。开会的舱室本是船长室,罗拉瑞船长专门腾出用作法洛尔和魍休息的地方。红木制成的长桌铺展着一张制作精巧的海图,整个舱室都铺着厚厚的鹅毛地毯,在舱室的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封闭暖炉,魍就裹紧着毛毯缩在炉火边,他看起来身体有些过于糟糕,整张脸几乎瘦到脱形,两边的脸颊向内凹陷,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就像一个死人。他看见伊伦和伊缀尔走进来都无力起身,只能勉强挤出一个脆弱的微笑。 他们到达一会儿后,忒西亚也走了进来,伊伦注意到她似乎有些憔悴,双眼浮肿,头发凌乱,似乎没怎么休息。伊缀尔和忒西亚住在一个舱室,她告诉过他:忒西亚几乎每晚都在房间角落的书桌上捣鼓研究从各种海鱼身上提取的毒素。注意到伊伦在看她,忒西亚微微怔神,向着他笑了一下。 魍在呕吐,伊缀尔看书,忒西亚制毒,我在冥思,所以我们这个队伍里真的有人在睡觉吗。伊伦在心里默默地想。 “好的,我亲爱的朋友们,希望我突然的邀约没有打扰到你们今晚的时间,在今天白天,罗拉瑞船长已经知会了我:我们将在大后日的正午抵达熔炉湾的外围,第五日的清晨我们就能抵达刚多林的港口。在我们离开潮牙港前,我就已经书信知会了阿尔汗,他会在熔炉湾亲自坐战船等候。” “第二矮人王竟然会亲自来接我们?”忒西亚有些惊讶。 法洛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阿吉拉尔女士,当我们见到伟大的阿尔汗雷林时,切记不要在他的头衔前加上‘第二’两个字样,相近的也不行,没有什么事是能比’二’这个字眼更能挑起西山之王的怒火。” 法洛尔说得没错。伊伦记得伊缀尔曾和他说起过,自两百多年朝古苍雷林率雷林、火石、砂岩、流金四部脱离卡扎多姆,在落雁山脉的西部建立刚多林后,关于刚多林和卡扎多姆到底谁才是矮人正统,就一直是两大王国的敏感问题。尽管脱离卡扎多姆的一共有六部,但骤风与拂光两部前往草原建立了流动王庭,已经不参与正统的争夺。其实就算不用伊缀尔跟她说,伊伦也知道。过去苍穹团中的两名矮人团员多姆力磐石与尤乌列风暴,都来自卡扎多姆,他们提起刚多林时的语气都颇为不屑,“窃贼”与“篡权者”是他们最常提起的字眼。 法洛尔说完,忒西亚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她倒是一点都不惧怕。伊伦在心中想到。法洛尔难道忘记了,忒西亚可是谋杀了刚多林在斯兰帝国经营的地下情报网首领,某种角度而言,整个刚多林在斯兰帝国北方的地下情报网被连根拔起,忒西亚绝对是首号功臣。她就算说他两句”万年老二“又能如何? 忒西亚向着伊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看样子她并不在乎。伊伦在心里盘算,只希望他不会有需要向矮人王拔剑的时候。 “阿尔汗雷林是朝古仓的儿子?”伊缀尔问。 “不,他是朝古仓的孙子,于六十五年前继位。上一任矮人王乃是希利德雷林,是他的父亲。只不过希利德王处事低调,加上时间过了这么久,所以很多人都忘记了。”法洛尔拿出一个玻璃杯子,向里倒入红色的果酒。 “刚多林王位的继承变成了世袭?”伊缀尔有些惊讶。 “哦不,当然不是。刚多林王位的继承仍旧与卡扎多姆一样,旧王逝世,将由所有部族的长老共同选择王位的候选人,再一齐通过王位继承仪式的试炼,最后的获胜者才能登上王位。”法洛尔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伊伦止不住也想要一杯,但伊缀尔先一步看穿了他的心思,将他瞪了回去:现在可不是喝酒的时候。 “这倒是稀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忒西亚轻笑一声,“那国王的子嗣怎么办?” “国王的子嗣享有的唯一特权,就是他们无须经由长老会评议选择,就能直接参与王位的试炼,当然前提是他们自己乐意。”法洛尔拿着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国王的后裔若不参与试炼,就与一般的矮人子民无异。王位的试炼可不是简简单单走个形式过场,而是实打实的残酷考验,每一名想要参与试炼的矮人勇士都经过千锤百炼,但全军覆没却是经常的事。若那一年试炼未能决出国王,涉及到王国的重要事宜将由长老会共同商议,直到下一次试炼开始,一年一次。” “刚多林立国两百余年,一直在与卡扎多姆争夺正统,他们可不会放弃如此重要的政治资本,改为世袭?朝古仓没有这么蠢。不过三代国王出自同一个部族甚至还是同一条血脉,确实令人惊讶。”法洛尔放下手中的酒杯,从桌上的笔筒里拿出一支炭笔在指尖挥舞,“据说,刚多林内部已有不谐的声音,认为阿尔汗有意要将王位以世袭的方式传给他的儿子,但愿他不要这样做。否则迎接我们的恐怕就不是礼花还是火箭了,说不定还有西山之王本人的脑袋——高高挂在长矛的矛尖上,卡扎多姆的人要是知道了睡梦中估计都会是欢声笑语。” 第36章 舱室内的光线渐渐昏暗,法洛尔点起桌上烛台的烛火。船轻轻晃了一下,伊伦隐约听到房间外传来隆隆雷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冽的咸味。下雨了?真古怪,明明进来前还是晴空万里。他思绪刚刚飘至船外,就被伊缀尔的提问拉了回来:“所以我们此行去刚多林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神灭之地埋在落雁山脉的深处?” “哦我亲爱的朋友,当然不是。我们此行去刚多林是为了向阿尔汗借万路图——如果传说属实,那张图上面就标注了前往神灭之地的航路。”法洛尔的双眼变成金黄色,在烛火的映照下炯炯有神。“前几日我已经收到了阿尔汗的回信,他表示愿意借予我们地图,但条件是联合王国要承诺在未来刚多林与卡扎多姆‘可能’发生的战争内支持他,并给予军事援助——其实也就是提供物资,避免卡扎多姆联合斯兰帝国将草原封锁让他们饿死,这也是阿尔汗愿意屈尊在熔炉湾亲自迎接我们的原因。我们不仅是一个冒险小队,还顺带兼职了联合王国的外交使团。“ 伊缀尔冷笑。“我在出发前可没听说我们还有外交任务。” “我亲爱的朋友,你误会了,外交任务只有我自己,你们就当是旅游就行。我们不仅要借万路图,还需要借黄金折叠船,三尾海豹号和我们忠诚的罗拉瑞船长只负责送我们抵达熔炉湾,我们也不可能坐着帆船前往世界尽头,但这就可不只是给刚多林一点微不足道的物资就能实现的……但潮牙港有句民谚:‘只要船只接近陆地,就总有能停泊的港口’,届时我会与阿尔汗好好商议。”法洛尔站起身来解下自己身上的豹皮毛毯,披在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魍身上,学徒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晕倒。 “你没事儿吧?”伊伦问。学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随后裹紧被子继续瑟瑟发抖。 “万路图和黄金折叠船?那是什么?”伊缀尔问。 “那是雷林部和流金部两部的秘宝,每一个矮人部族都有一件秘宝,万路图记载着去往世间所有隐秘之地的道路,而折叠船,它……呕——”见伊缀尔发问,魍挣扎着想要解答,但话还没说完,他就脸色发青,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伊缀尔刚要上前搀扶,但却被魍极力摆手拒绝了。伊伦在心里憋笑,忒西亚摇了摇头,从腰间的挎包里摸出一管白色的药剂,“不是跟你说过了,尽可能少说话嘛。”她蹲在魍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将药剂灌进他的嘴里。“再说话我就给你开一剂哑药。” 第36章 彷徨海潮(4) 法洛尔看了魍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届时我将代表联合王国与西山之王商议两国联盟的相关事宜,等我们拿到万路图和折叠船,再补充好物资就可以出发了,到时候,我们……” 剧烈的晃动突然袭来,法洛尔的酒壶倾翻,酒水泼湿桌面;忒西亚向后栽倒,手上的药剂瓶飞出老远;魍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发青,又开始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舱室的木门被猛然推开,强风涌进房间,吹熄桌上的烛火。一片黑暗中,伊伦听到罗拉瑞船长大吼:“风暴,我们遇到了风暴!” 伊伦和伊缀尔对视一眼,立刻冲出舱室,但他们刚一来到甲板,就被迎面而来的暴雨浇湿。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原本平静的海面已经荡然无存,大海犹如煮沸的汤锅一般翻涌起伏,四周卷起的海浪仿佛层层叠叠的山峦,一层层击打在船身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黑漆漆的云层,闪电如蛛网一般在云间闪烁,光亮眩目。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在风浪中左摇右摆,“降下船帆!他妈的快给我降下船帆!!”罗拉瑞站在船舷的前端,死命大喊,“看准风向,不想死就别给老子乱跑!他妈的……” 又一次剧烈地晃动,船只似乎撞击到了海面下坚硬的东西。伊缀尔站立不稳,向后栽倒,伊伦眼疾手快,一只手攥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风囊中拔出黑剑,狠狠地插在甲板上,才勉强保持平衡。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伴随着一声凄厉地惨叫,伊伦亲眼看见一名水手翻滚着跌入汹涌的大海,再无人影。 难不成是触礁了?伊伦刚要拔出黑剑回到船舱,伊缀尔突然将他拽住,神情严峻。“伊伦,海里有东西!就在海浪底下!” 尖锐的嚎叫声响起,甚至盖过了风浪与雷声,嗡嗡的声音仿佛要刺穿耳膜,每个人都觉得有锋利的长针一直刺进了头颅中。海水翻腾得更加剧烈,整片大海似乎要倾塌过来,巨大的黑影自海浪间翻涌,它身长数十米,就像一根巨大的缆绳,电闪雷鸣间,伊伦看见它身上堆叠的鳞片,在电光下泛着恶心的油光。 “它撞上来了!闪开啊!”罗拉瑞狂吼。 黑影没入海浪,一瞬间令人怀疑它是不是已经离开,但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船只在巨大的撞击下几乎倾覆,船舷左侧的栏杆崩裂成碎片,飞溅的木屑扎穿附近一名水手的躯干,令其顿时毙命。一击得手,那怪物重新现身,巨大的黑影腾空跃起在水面上,而后又钻进海水中。 “这是什么玩意儿?”伊伦在风浪声中大喊。 “不知道!看起来像海蛇,但这里可是浅海!”伊缀尔大吼回应。 “有没有制住它的办法!!再这样船就沉了!” 伊缀尔吐出一口雨水,刚要回答,就听到一声大吼:“转舵!转舵!避开它,快他妈避开它!!”暴雨中,罗拉瑞睁着血红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大喊。几名水手挣扎着冲向船舵,与舵手一起拼命转动,帆船在海浪中迅速转向,但那怪物速度太快,它在海浪中几次翻涌,仍然狠狠地撞击在了帆船船尾的右侧。猛烈地撞击几乎令船只侧翻过来,数条缆绳绷断,几名攀附不牢的水手脚下一个踉跄,惨叫着落入大海。有不怕死的水手从船舱内拿出弩箭想要反击,但狂风巨浪下就连站立都困难,何谈攻击?伊伦甚至怀疑,面对那庞大的身躯,细小的弩箭究竟有没有作用。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甲板上的人几乎飞了起来,几名水手落入茫茫波涛,还有几个人被翻倒的货物压倒在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大副倒在一片血泊里,他的胸口被一根绷断的缆绳击中,整个肋骨都被打碎。伊伦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拽紧伊缀尔的手,力气大得指节发白,才没有落大海。水手的惨叫从船舱的深处响起:“进水了!!”“船要沉了!”“救命!救命!” 一声闷响,法洛尔踢开被风浪封紧的大门,从船舱内冲出来,后面跟着勉力搀扶魍的忒西亚。但他才刚一来到甲板上就滑倒在地,头重重磕击在一箱货物的边缘上上,鲜血沿着他的鬓角流下来。 “那是渊栖海蛇!!有人在召唤它!往烟尘地去!它不会接近陆地!”顾不得头上的鲜血,法洛尔冲着狼狈的罗拉瑞大喊。 罗拉瑞只犹豫了一瞬,便嘶哑着喉咙对着甲板上的幸存者狂吼。“转舵!调整风帆,朝东去!朝东!不想死就他妈快点!” 但他的话音还没有落,整个船身剧烈的颤抖起来。所有的水手都呆立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海面,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伊伦顺着水手的视线望去,只见滔滔波浪间,一道近十米高的狂浪像是一堵水的墙壁,带着雷鸣的声音扑近。就在水墙即将撞上船只的时候整个波浪和周围的海面一齐裂开了。巨大的水花中,白茫茫的水雾冲天而起,乌黑色的长蛇冲出水面,向着船身当头砸下! 伊伦明白了:怪物厌倦了屡屡撞击,它想要借助自己庞大的身躯一瞬间将船砸沉!他这才得以看清这头怪物的全貌:它似蛇又不是蛇,更像是某种鳗鱼,嘴呈圆筒,散发出腥臭的气味,锋利的利齿里还残留着人类的残肢。伊伦仰头看去,大如房屋圆顶的巨口缓缓悬停在他的头顶,黏液与鲜血顺嘴流下。 他这才意识到不止是海蛇悬停在半空中,周围的一切都几乎停滞了:风浪、波涛、人类,就连声音都被无限拉长;就在他身边,伊缀尔不知何时双手摊开,眼中绿光大盛,仿佛两盏翠绿的明灯,殷红色的鲜血从她的眼角和鼻腔中流下。 “伊伦!!它的眼睛!它的弱点!”伊缀尔大喊,口中鲜血淋漓。 伊伦只觉得脑袋一嗡,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一个箭步冲到一名停滞的水手的身前,夺过他手里的长矛,向着海蛇可怖的眼珠投射而去,速度又快又猛。长矛扎进怪物的右眼球,血柱极为缓慢的从它的眼眶中喷涌而出;在投出长矛的下一刻,伊伦爬上桅杆,奋力一跃跳上海蛇的头顶,随后举起黑剑,将剑刃完完全全插进它的另一只眼珠中!尽管时间缓慢得几乎停滞,伊伦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仍感觉海蛇张开的大嘴里,正发出可怕的哀嚎声。 “伊伦!快闪开!”伊缀尔大吼一声。 伊伦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来不及重新跳回桅杆,他直接从海蛇的头顶跳下来,摔落在甲板上。下一刻,伊缀尔握紧拳头,用力向海蛇一挥,她眼眸爆发的绿光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第37章 “tonitrua , adiuva me ut perdat!!” 时间恢复正常。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白色的电光聚集成硕大的光球,在巨蛇悬停在半空中的身躯下炸开。巨蛇痛苦地扭动着身躯,斜斜地飞了出去,栽进了大海里。巨大的水花铺天盖地的飞扬起来,整个大海被翻腾得仿佛地狱,海水飞上天空,船只在漩涡中飞转,伊伦抱住昏迷的伊缀尔,分不清什么是天,什么是海,世界仿佛倒悬过来。 第37章 熙内杜尔(1) 白雾弥漫,魍仿佛在一锅浓稠的牛奶中步行。他们走在一座石桥上,桥面宽阔到足够容下十架马车并行。桥下方是茫茫水泊,偶尔会有什么东西搅动水面,发出哗哗的流水声,除此之外,周围是一片死寂。 紧张的气氛与雾气一同陪伴他们前行,魍时不时不安地四下张望,忒西亚走在他的身边,小声嘀咕,但浓雾弥漫,令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伊伦走在右前方,魍只能看到他后脑黑色的发茬,他的长剑束于背后,手不时摸向剑柄,似乎在确认武器是否还在;伊缀尔则走在伊伦身边,一只手搭在伊伦的肩上,步履蹒跚,头发的发尾有些发白;而法洛尔则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轻快地哼着歌……也许整支队伍里只有他的心态最为轻松,魍听出法洛尔此刻在哼的歌曲,是一首流传在夸良尔达乡村的俚俗小调,名叫《傻瓜派恩和他的快乐小鸟》,但考虑到他们现在的处境——他们必须舍弃船只,不走海路而是改由北上走陆路去往刚多林,穿越阿尔纳草原还是其次,重点是在此之前还要穿越熙内杜尔——恐怕除了法洛尔,没有人感到快乐。 “谁要去特卡列集市? 请代我向那儿的小小鸟问好; 她住在绿林深处山冈旁; 家有玫瑰与百里香; 她在白色的云上追逐雀儿; 大山是她温暖的床;” …… 跟着法洛尔哼出的曲调,魍在心里也跟着一起哼唱。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故事就是傻瓜派恩,他虽然头脑愚笨却心地善良,遇事总能逢凶化吉,故事的结尾,他总能得到某位公主的芳心……魍都想唱出来了,但他暼见伊缀尔紧皱的眉头,识趣地刹住了嘴巴。 “这雾真怪。”忒西亚在他身边打了个哆嗦,小声嘟囔道,“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走上岸?” “很快了我的朋友,不过如果是一个正常人,他会更希望自己能慢一点到达熙内杜尔。毕竟这里迎接我们的只是一点小雾气。而在熙内杜尔,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法洛尔的声音自雾中飘来。实话实说,这雾可一点都不小,又潮又冷,只不过当魍偶尔向着石桥外看去,白雾里时不时会隐现出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但当魍第一次想要凑近一点看清时,法洛尔的训斥陡然而至。 “收起你的好奇心,魍。如果你不想发疯挖出自己的眼睛,就请不要再试图窥视雾中的居民。”法洛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魍猛地一个冷战,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雾中的居民是什么?”忒西亚也打了一个激灵,伊伦倒是什么都没说,但魍注意到他的手再一次靠近自己长剑的剑柄。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法洛尔头都没回,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里毕竟是烟尘地,而我们此时此刻正行走在里心海上,在两千年前,这里是精灵的领海,你总不能指望会有仪仗队敲锣打鼓欢迎我们的到来……但没关系,贝弗洛斯会保护我们。”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桥面,“它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我们得到了邀请。” 魍看向脚下这座宽阔的石桥。石桥笔直地向着雾的深处延伸,桥身上下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通体白色,不论是地面的石砖还是桥边的围栏,魍都没有看见一丝裂痕和破损。但这才是令人诡异的地方,因为这座桥的历史远比所有人类已知帝国的历史都要悠长,几乎与世界一样古老,而它此刻崭新得却如同昨天才刚刚竣工。 名叫贝弗洛斯的精灵大桥,它起于烟尘地的边缘,直贯精灵的领海,而它另一端的尽头就是世间最为古老、同时也是最为危险的城市——熙内杜尔。自精灵灭国后,两千多年来曾有无数冒险者闯进古国的废墟中,但成功生还者却屈指可数。“精灵筑造的技艺虽不及矮人,但是他们有奥法,他们停止了桥梁的时间,令整座桥能一直屹立直到世界都迎来终结。那时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坟墓,”法洛尔冲着伊缀尔点点头,“也许除了你以外,我的朋友。” 所有人都进了坟墓……魍想象不出来自己在坟墓中的样子,“死亡很大,我们是他嘴巴里发出的笑声。当我们以为站在生命中时,死亡也大胆地在我们中间哭泣。”法洛尔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魍只希望他临死前,脑袋里不会再莫名其妙出现老师的叮嘱和教诲。 “这雾不是自然形成的。”魍听见伊缀尔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彷徨海上一战几乎抽空了她的力量,法洛尔说她至少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才能恢复,在此之前,她无法使用任何高阶的奥法。每每想到这,魍都感觉心烦意乱。渊栖海蛇来袭时他在忒西亚的搀扶下狂吐不止,没有帮上任何忙。 如果我能更有用一点就好了,这样或许她也不会……他在心里垂头丧气,但他也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用。 “这当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法洛尔手持拐杖,搅动头顶空气中的雾气,“精灵将十几种遮蔽、隐藏与幻觉的奥法编织在一起,创造了这一片笼罩烟尘地与里心海数千年的浓雾,除了精灵的渡船和贝弗洛斯,没有任何其他路径能够穿过它。” 他回过头,向着伊缀尔笑了一下,“某种角度上,我们能够走上贝弗洛斯,都是得益于你的身份,我的朋友,这也许是两千多年以来贝弗洛斯迎来的它的第二个主人。” 只可惜三尾海豹号的船员们并不相信,他们甚至还一度认为航行遭遇魔兽来自精灵的诅咒。魍心想。 四天前,三尾海豹号受损严重,他们不得不冒险停泊在烟尘地边的一座荒芜小岛上,万幸是他们一直沿着近海航行,距离岸边不远,才没有在靠岸前沉没。那是一座只有光秃石头的岛屿,没有任何树木,与其说是岛,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礁石。魍还记得,自他们上岛后,船员们便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几乎所有人都在向着各自信仰的神灵祷告,当贝弗洛斯的桥身在大雾中浮现,船员们看见它的眼神,就像是看见恶魔伸出的舌头。 “这是诅咒!精灵的怨魂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向地狱!”蓄着络腮胡子的领航员第一个发出尖叫,虽然他马上就被罗纳瑞船长一个耳光扇翻在地,但恐惧还是在船员中弥漫开,夜里的篝火驱散不了他们眼中闪烁的冷光。“在脑海中,恐惧无处藏身。”老师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响彻,那时伊缀尔还在昏迷中没有苏醒,伊伦寸步不离,忒西亚身上的药剂也在混乱中损失过半。若发生骚乱,魍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能逃出生天的机会,因此不禁夜夜心惊。 “放轻松一点,魍。”面对学徒的担忧,法洛尔却不以为意,“这是一次独特的经历,停下来,不要任由你的心在恐惧中乱颤,你将获得力量、勇气和自信,你可以对自己说:‘我已经经历了这次恐惧,我可以迎接随之而来的下一个。”他静静地望向魍,“你是第一学者的学徒,你必须做到你认为你不能做到的事,而不是在这里每日无所事事的忧心忡忡,至少先帮助我们可怜的船员们把酒水从船上搬下来。” 他不敢不听从老师的命令,尽管他不认为过多饮入烈酒对于他们当时的情况有任何帮助。船上的补给损失过半、他们被困在烟尘地外围的小岛上、大雾里莫名浮现的诡异大桥……任由怎样想都是一片绝境。他们被困在岛上的第三天夜里,汹涌的篝火也不足以驱散周边潮湿的冷雾,水手们一边喝酒一边祈祷一边咒骂,伊缀尔虽然苏醒,但仍很虚弱。魍盯着自己手里的麦酒,只觉得恍若隔世:上一次喝酒还是在纸笔酒馆,费伦、达尔尼、凡达,还算上多恩一起,自月齿塔现世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第38章 熙内杜尔(2) 绝境的解决出人意料的顺利。第四天的清晨,一艘从破碎群心驶向潮牙港、名叫“蓝羽天鹅号”的商船发现了他们 。罗纳瑞船长以三尾海豹船上所有的货物为报酬,让那个留着蓝色发辫的船长载幸存的船员返回潮牙港……除了他们五个人。 “我们将经由贝弗洛斯,穿过熙内杜尔,再北上通过阿尔纳草原前往刚多林。作为船长,您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不必管我们。你带着我的这封手信,公爵会理解的。”船员们登船前的最后一刻,法洛尔这样与前来劝说的罗纳瑞说道。 罗纳瑞听完却沉默了,站在面前法洛尔面前支支吾吾,显得踌躇不安。法洛尔笑了一下,又凑过头轻轻说:“我在信上已经写明,彷徨海上被人召唤来的海蛇一定是引星学殿的疯子做的,与你没有关系。” 第38章 听到法洛尔说完,罗纳瑞船长再无多言,收好他递来的信戳,行了一礼,便和剩下的水手一刻不停坐着蓝羽天鹅号驶离了烟尘地。魍现在回想起来,船员们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伙死人。好吧,他们毕竟要穿越一个闻名千年的死地,确实和死人差不多。当然,若是由魍来选,他宁可踏上贝弗洛斯,都不愿再承受一遍船只颠簸的痛苦,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伊缀尔咳嗽起来。魍犹豫再三,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询问:“你……你好……好一些了吗?”该死,他为什么会结巴。 伊缀尔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好些了,我没什么大碍,谢谢。”她的回答礼貌而又得体,但魍莫名听来却有些心烦,他更希望伊缀尔和自己说话能不这么的……客气?但这种事老师可从来没教过他。魍只觉得有一块石头堵住了他的心眼,令他倍感沉重,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在前面的伊伦微微回头,瞟了他一眼,但旋即收回了目光。 白雾的帷帘忽然像两边拉开,他们走到了桥梁的尽头。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广场,就算装下一百个大书阁的文书大厅都绰绰有余。他们五个人走在广场上,就像是五只蚂蚁走进人类的客厅。巨大的城墙横亘在广场的边缘,在此之前,魍见过最宏伟的城墙就是洛夫伯,联合王国首都城墙的规模自然非同小可,据说修建它就耗费了王国工匠七年的时间,但此刻和熙内杜尔的城墙比起来,洛夫伯的城墙低矮得像是乡下的篱笆。他抬起头试图望见城墙的顶端,但他一直仰视直到后颈略微发酸都未能看清。城墙没有城门,只有三个黑漆漆的门洞,每一个门洞都巨大到像是一座镂空的小山。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进入门洞前停下了脚步 “喔,这真是……”魍听见忒西亚倒吸一口凉气。 “熙内杜尔的城墙……书里可没有写过这个。”伊缀尔呢喃着。 “和月齿塔比起来谁更高一些?”伊伦问。 “也许月齿塔会高一点?哈哈我不确定,这也是我第一次亲身来到熙内杜尔。”法洛尔眯起眼睛手掌遮光,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古往今来想要挑战熙内杜尔的勇士,全部都是自翠蛇古道从它的东门进入,那里的城墙早已坍塌。走西门进入,两千多年来,我们是第一批,我们创造了历史,我亲爱的朋友们。” 魍看见自己的老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城墙,丝毫不显疲倦。他们真的在一天之内步行穿过了整片里心海。“老师……我有疑问。”他举了举手。 法洛尔微笑。“我一直都非常欣赏你的求知欲,魍。你但说无妨。” “为什么我们只走了几个小时就穿过了里心海,我还以为它会更大一些……”魍不自觉地偷偷看了看伊缀尔,天呐,她会不会觉得我问了一个好傻的问题。 “它当然会更大,还记得地图厅吗?它有吞拿海的一半大小呢。”法洛尔拍了拍魍的肩。 一半大小?可他们明明只走了几个小时就穿过了它。“那为什么……” “看样子你在研习历史课时开了小差,我亲爱的学徒。”法洛尔的目光越过魍的头顶,看向他们身后早已重新被迷雾遮盖的大桥,“那是精灵修建的桥梁,就像矮人的建筑一样,很多事物的概念都与我们人类不一样。” “时间是紊乱的,那座桥。”伊缀尔突然插话,她面色凝重,盯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城墙。“这座城也是,我感觉很不好。” “真的会有人想进入……这儿?我是说主动。”忒西亚望着山一般高的门洞,打了一个哆嗦。魍理解她的感受,自他们抵达广场后,围绕在周围的浓雾便已经消散,但那令人脊背发寒的凉意仍然挥之不去。它们都死去了,不知为何,魍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述说。这广场、这城墙还有这原本不朽的国度,早已死去,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是光鲜亮丽的尸首。 “哦当然会有,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英雄总会挑战最凶险的魔兽,穿越熙内杜尔足够一个无名小卒一举成名,前提是他有命出来。”法洛尔目光飘向门洞的深处,“有据可查的最近一个穿越熙内杜尔平安无事的人是……” “琼恩贡尔斯!”魍和伊缀尔几乎异口同声。伊缀尔看了他一眼,魍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法洛尔赞许地点了点头:“是的,琼恩贡尔斯,苍穹团的第一任团长,不世出的英雄,这只是他诸多丰功伟绩的一件……但我们并无他那般勇气,更何况他走的还是东门。我提议我们先就此地扎营,天色将暗,没有什么东西比一锅热汤更能慰藉人心。” 篝火熊熊,朵朵橙焰崩出猛烈的哔啪声,将火星吐进黑夜。夜幕降临,在幽暗的浓雾下,精灵古国城墙的阴影如山一般高耸在他们身后。火上的烤架正转着半只小山羊,滴下油汁,香气四溢,伊伦时不时拨动一下炭火,以便让羊肉烤得更加均匀,魍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万幸三尾海豹号留给他们的物资足够,得益于伊缀尔的风囊,他们携带了将近一个月的口粮。但一个月之后呢?如果他们到达不了刚多林怎么办?魍不敢细想,只能祈祷夏月的阿尔纳草原草木茂盛,有足够多的猎物能供他们狩猎。 其他人好像都不怎么在意。魍坐在地上,靠近火焰光线摇曳的边缘,悄悄观察着在场所有人:他的老师自不必说,法洛尔吃得有滋有味,嘴角边的肉汁闪闪发光。“真好吃,斯图尔特大人,”他边嚼边说,“若你不说,我一定会觉得你是苍穹团的厨子”;伊伦一路上一直沉默寡言,只有在和伊缀尔交流时他才会多说话,除此以外魍感觉他的剑都比他要吵闹,面对夸赞,他只是沉声道谢,随后默不作声吃起肉来;在短暂的紧张后,忒西亚也恢复了正常,她盘腿坐在魍的身边,小口小口地咬着羊腿,几乎没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伊缀尔坐在魍的对面,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闪烁。 她真漂亮……魍看得有点发呆。魍想起《古事纪》里有关于火神阿弗忒尔的传说:在冰封的纪元,火神阿弗忒尔为了悼念自己早逝的爱人,在蛮荒的大地上穿着最亮眼的烈焰,赤脚走过霜冻的土地。无数的凡人得以见到她悲怮的脸庞;而她沿途滴落的眼泪,火舌自泪渍中向上升腾,几乎越过了月。至此,世间有了火焰。 而伊缀尔此刻在他的眼中,如同火焰一样明亮,剧烈的火光宛若红色的流苏披挂在她身上,她…… “魍!” 他被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不知道何时所有的伙伴们都盯着他看,伊缀尔向着他迷惑地眨了眨眼。一瞬间,魍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火灼烧:“对…对不起,我走神了,您刚刚说什么?” 法洛尔挑起一边眉毛,摇了摇头;忒西亚低下脸,肩膀一耸一耸,似是在憋笑;伊伦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伸手拨弄了一下烤架上的肉;伊缀尔无奈地笑了笑:“我叫了你三声……我问你能不能将切肉的刀递给我。” 第39章 熙内杜尔(3) 魍慌慌张张将小刀递过去。该死的,她一定觉得我是一个白痴,或者一个色鬼。他不敢看伊缀尔的神情,懊恼地低下头。 火光闪烁,法洛尔清了清嗓子:“朋友们,莫非你们不觉得此时此刻,我们的气氛略有一些沉重?我们可是已经一起旅行接近三十日的旅伴,没必要如此拘谨。须知在很多地方,篝火旁的聚餐可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场合。我提议大家讲讲故事。” 法洛尔鼓动的效果不佳。忒西亚抬了抬头便继续埋下脖子小心翼翼吃肉,伊伦手抚长剑无动于衷,伊缀尔则鼻子里哼了一声,假装自己没有听见。他们走了很长的路,都需要休息,魍心想,更别说他们将要穿越一个几百年来大多数人都有去无回的精灵死城,相比于在滔天巨浪里杀死一只渊栖海蛇的压力只多不少,但老师依然活力满满。 “哈哈?都有些腼腆?”依旧无人回应。“那我给大家唱几首歌,我应该能记得住歌词。”法洛尔咳嗽了一声,未等伊缀尔出言反对,就开始用通用语引亢高歌起来: 记得我醒来时 你便撞进我的眼帘 你好似黑夜里皎洁的明月 你好似清晨天边的曦光 我记得你,塞法迪露 我只记得你的目光 在拉特卡俄的城墙下,我迷失在你的眼中,别无其它 …… 《塞法迪露的目光》。魍感觉自己的脸有些滚烫,他记得这是一首流传在帝国北方行省的民歌,讲述一名流浪歌手对拉特卡俄城主的女儿塞法迪尔一见钟情,它至少已经在北方流传了一百多年。伊缀尔一定听过,很难说他的老师是不是故意的。但是法洛尔的歌喉实在是令人难以恭维,没有一句词在调子上,听他唱歌就像是在听人用擀面杖拨动竖琴,几乎所有人——除了法洛尔——都皱起了眉头。果然,还未等法洛尔唱完上半段,伊缀尔便出言打断: “够了!法洛尔,我情愿你讲讲故事,但请不要唱歌了!算我求你。” 第39章 “讲故事?好吧,当然可以……”法洛尔耸了耸肩,魍感觉自己的老师似乎有些失落,“我有很多故事,你们想听哪一个?” “熙内杜尔,”伊缀尔说,“告诉我精灵的国度是如何灭亡。”她手指了指身后黑色的巨城,“告诉我这样一座伟大的城池何以沦为死地?”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告诉我我的族人何以全部销声匿迹,只留下一个嗜血的疯子。” 忒西亚有些惊讶。“你们的母亲连这件事都不曾告诉过你?” 伊缀尔与伊伦对视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她……不曾与我们说起过,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其他亲眷在世,甚至母亲在遇见我们父亲前的故事我们也不知晓。我们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精灵也曾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国家。”她的神色有些黯然,魍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她或许是不愿意让我对人类太有偏见,所以从未说起过三族间的过往。” “你的母亲是一个伟大的人。”法洛尔叹了口气,“这故事我能讲,但这将会是一个略有一些漫长的故事,这样一个短促的夜晚不足以令我讲述殆尽。我提议我们今夜先休息,天亮后待我们进城,我再给诸位娓娓道来。” 话已至此,伊缀尔也不再多言。火堆静静燃烧,他们简单收拾了地上的残羹冷炙,便打开铺盖各自睡去。尽管法洛尔拍着胸脯说无须任何人守夜,(“我们也许是两千多年来第一批在西门口露营的人”)但伊伦仍按照习惯自请守夜,抱着剑盘腿坐在逐渐微弱的篝火边。 一夜无眠的不只是伊伦,还有魍。他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伊缀尔的话。她想听熙内杜尔如何陷落?老师要讲述卡戈拉玛之战吗?还是三年围城之战?这两场战役都记载在夏法尔帝国第一任大文主霍桑塔西兹所写的《不朽的灭亡》中,早知道我出发前就再把它看一眼,但我讲多了是否会对她颇为冒犯…… 思想予人力量,使人成为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棋手;思想决定存在人之价值,思想者因其思想而不朽!你不能停止思考!法洛尔的声音在他脑中念叨。 天呐,还请您不要再说话了……魍抱怨。 他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了一夜,待到世界被晨光染成淡蓝色时,才浅浅睡着,但刚睡着没多久法洛尔便招呼大家起床准备入城,他不得不搓揉着红肿的双眼从地上爬起来。 “你没睡好?”伊缀尔看着魍颓圮的神情问道,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乱棍打死的死人。 “哦我没事。”魍晃了晃头,用手沾了点水企图理好他头顶的乱发。他们很快便收拾好行李,在法洛尔的带领下走进了巨大的门洞。 门洞很深,穹顶有数十米高,整个隧道内幽暗深沉,越往里走光线越是微弱。伊缀尔手掌摊开,六个散发着莹白色的光球漂浮在他们的四周,令他们得以看清前路,但光亮无法穿透更深的黑暗,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周围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影子在伴随他们前行。 法洛尔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响起:“三族之战结束后的那十年,在古书的记载中是伤痛的十年……” 要在这里讲这个故事?魍心中一惊。黑漆漆的隧道中回荡着法洛尔沙哑的声音,如同具有魔力,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没有一个人试图打断他,魍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冷战。 “……尼密列的残忍大业宣告流产,魔龙遁逃,残存的魔兽躲进世界最幽暗的角落。战争结束时,三族的英雄在蓝鹰山脉下的流水谷中举办了一场宴会,纪念所有在三族之战中身亡的人类、矮人与精灵:操使魔剑重创魔龙的英雄洛法德努曼伤重不治,皇位传给了他的次子贝德伦努曼;矮人十五部的领袖仅存四位,幸存者们共同推举拂光部的领袖巴德桑拂光成为新的卡扎多姆之王……但所有的悲痛都比不过一个人的逝世,那就是精灵王亚厄宁最疼爱的胞弟、亲王奥尔加露恩。他在族人们困缚巨龙的时候负责掩护,凭一己之力消灭了数不胜数的魔兽与奥克,但一支黑箭射中了他的额头,黑铁的王冠落进尘土,他就此殒命,连带着亚厄宁的心一起……三族日后的反目就此埋下祸根。”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魍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随着他们不断前进,微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大,出口就在眼前,带着陈旧气息的风从前方吹来,法洛尔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亲王奥尔加,在战争的前期他化名奥柏拉,作为洛法德努曼的幕僚侍奉在他左右,他们缔结了超越种族的伟大友谊。正是他在战争的前期极力奔走谋划,推动洛法德出兵襄助矮人;在人类与矮人不敌魔龙之时,也正是他最终促使他的姐姐率领精灵与两族结盟,一同对抗尼密列,扭转了战争的天平。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三族联盟这一伟大的创举才能够得以实现,他是沟通三族之间的桥梁与纽带……嗯?我们已经入城了。”他们已经走到隧道出口的边缘,出口外白茫茫的一片,法洛尔当先一步踏出门洞。 白色,一切都是白色,闯进众人视野中的是一片广阔的盆地,地底中坐落着一座白色的宏伟巨城。目之所及的一切建筑都是白色,宏伟的穹顶与参天高塔相依,流星般的拱桥与巍峨梁柱相伴,如一枚枚样式奇特的白色贝壳堆积在深邃的谷地中,没有任何建筑的样式与人类国度中的建筑相同;建筑之间的间隙被空旷的广场与宽阔的林荫道补满,繁茂的绿树与鲜花栽种在道路的两侧,犹如一条条色彩缤纷的河流。他们面前是一座被无数根巨型石柱架设在半空中的高桥之上,数不清的石制坡道与螺旋阶梯连接在高桥的两侧,通向深处的谷地和相邻的高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不约而同在踏上高桥时停下了脚步,站在深谷的边缘,风声呼啸,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弥漫开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市的岩壁上。高桥笔直地伸向前方巍峨的峡谷壁峰,白玉一样的宏伟城墙屹立在桥梁的尽头,像一道白色的细线。 “欢迎来到熙内杜尔,我的朋友们!”法洛尔率先打破沉默,他感叹道:“再不会有比熙内杜尔更伟大、更漂亮、更明媚的城市。和它比起来,号称‘万城之城’的巴督莫就像是乡下的土胚;‘明珠之城’洛夫伯就像沾满尘土的泥球;提斯维亚的诸神城邦像是随意堆积在一起的石头砖……我们再一次创造了历史,虚度的凡人永远无缘领略如此盛大的美景,我一直都只在书中看见它,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它了……”他抬眼望向高桥的前方,“那边应该就是它的东门,我们只需要一直向前走。” “他们竟然把城市修在谷地中,”忒西亚喃喃出声,探出头朝大桥下方望去,“真高。” 魍偷偷瞟了伊缀尔一眼,发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精灵的国度沉默无语,唯有风声喧嚣拨弄她的头发。伊伦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一定很难过。魍在心中想到。 第40章 熙内杜尔(4) 众人各怀心思,唯有他的老师尤为惬意,沉浸在对精灵美学的赞扬里:“看看这些塔楼、这些建筑的样式,奇妙的设计,独属于精灵的艺术,一点都不输矮人……看看它,就像昨日才竣工一样,但实际上这座城市几乎与世界一样古老。”法洛尔嘴里啧啧称奇,“走吧,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沿着中央的高桥一路向前,随着他们逐渐走进城市的深处,他们得以看清每一处建筑的细节,而几乎每一栋建筑法洛尔都如数家珍。 “喔,那是大竞技场。”他指着斜下方一栋巍峨的圆形建筑,环形的墙壁盘旋向上,空出中间一处巨大的椭圆形圈子。“它庞大到足以容纳所有精灵子民,每隔五十年一次,精灵的勇士将在其中进行比武竞技,用以展现力量、勇气和决心。竞技赛将持续一百天,所有国中居民都会前去观看,亚厄宁将为胜者送上自己亲手打磨的长剑,而观众将向着他们心中最勇敢无畏的勇士献上用火焰和清风编制而成的花环。” 他们向前又走了很久,法洛尔指着下方发出一声惊呼:“那是世界石,精灵将世间的一切都雕刻在上面,太阳、海浪、历史……直到熙内杜尔城破之前的一刻,工匠们都没有停止手中的篆刻工具。只要你解读了世界石上所雕刻的东西,你就能通晓世间的一切。” 他们顺着法洛尔的手指向下望去,只见高桥的下方有一个菱形的白色广场,在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块小山一样的方形巨石,上面琳琅满目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密密麻麻布满巨石的每一个角落,距离太远,魍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这应该是努曼帝国第一千三百二十八号文书所记载的东西,只可惜他不能像他的老师一样博闻强记,他无法给伊缀尔进行详尽的解读。 他们越往里走,眼见的雄伟奇特的建筑就越来越多:一座半圆形的花园花香自镂空的穹顶中飘出,那是精灵们送给十二神中时序女神赫瑞尔的礼物,就连他们走在桥上都能闻到阵阵沁人的芳香;名为卡仕戴因的擎天灯塔屹立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边,它的倒影映在湖中,法洛尔说当精灵点燃灯塔中的光焰,就连阿尔纳草原的尽头都能看清……越来越多超越凡人尺度的宏伟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但是他们心中的震撼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诡异和压抑。 第40章 太安静了。魍心想。这么大一座城市,却是如此寂静,他们至少已经向前走了三时,但太阳始终悬在他们头顶没有丝毫变化,沿途连鸟鸣都没有,只有风拨弄树叶的声音轻轻掠过,城市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之中,越往前走,连接大桥的侧路就越多,魍曾想要试着接近一条岔路,但立刻被法洛尔喝止住。 “切勿偏离主道,魍。”法洛尔捋了捋他的头发,“诸位也是一样,熙内杜尔可远没有面前这样宁静。” “时间没有变化。”伊伦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他眉头紧皱,面容忧心忡忡,“一刻都没有。” “时间停下了,在这座桥外。”伊缀尔望向四周,魍看着她的侧脸,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她和伊伦确实是亲兄妹,他们两个人在忧虑时的面孔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只不过伊伦看上去要更阴沉,而伊缀尔即使在忧虑时看上去更像是在思索。“这种感觉……我说不好,但是很不舒服,法洛尔,我们还需要走多久?” “看样子熙内杜尔对我们很是欢迎,贝弗洛斯依然在保护我们。”法洛尔脚踩了踩光滑的桥面,“只是不知道这种保护会持续多长时间,我们最好再加快一点步子,照我们的脚程也许还需要五时……我刚刚故事说到哪儿了?” “亲王奥尔加露恩……他牺牲于三族之战,您说他生前是沟通三族的桥梁与纽带。”魍提醒道。 “对对对,桥梁与纽带……若奥尔加不死,后来的种种悲剧也不会发生,亚厄宁露恩也不会走得太远以至于迷失方向。三族之战过去九百年,对于凡人是沧海桑田,但对于不朽的精灵不过渺渺一瞬,亚厄宁还是难掩失去胞弟的痛苦,于是她作出了一个选择。”法洛尔叹了一口气。他们继续沿着大桥步行向前,太阳仍然高悬在他们的头顶,但却没有丝毫暖意,风呜咽着穿过桥面,魍不禁打了个寒战,在熙内杜尔行走的时间越长,他似乎就越发紧张。 “她也想要像那个什么尼密列一样毁灭世界?”忒西亚挑了挑眉毛。 第一学者低声说:“差不多……只不过驱使尼密列毁灭世界的,是他想要奴役万物的野心,而驱使亚厄宁的是……爱。”他兀自叹了一口气,“爱,扭曲的感情,比磐石还要坚硬,比时间还要绵长。” “她做了什么选择?”伊缀尔问。 法洛尔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她召集了所有游走在尘世的精灵亲族回到熙内杜尔,企图扭转世界的时间,将时间逆转到奥尔加尚在人世的时候。” “这不可能!”伊缀尔一声惊呼,她的声音在虚空间回荡,魍被她吓了一跳。“你知道那需要有多大的力量吗?束缚魔龙几乎都已经用尽了精灵全族的全力,怎么会有能力来扭转整个世界的时间?” “在那之前,所有人也觉得尼密列不可能创造出足以灭世的魔剑与魔龙,但他依然做到了。”法洛尔摇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更别提想要达成这件事的,乃是精灵的王者、世界的首生子女亚厄宁露恩,早在混沌初开之时,她和她的族人就已经在这大地的尽头建立起恢弘的国度。” 他清了清嗓子:“总之,当世人突然发现,所有的精灵在人类的国度销声匿迹后,令人战栗的变化开始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生:白昼倏忽而过,太阳转瞬间便自天际间落进海面;黑夜变得尤为漫长,星辰在夜空中的位置变得混乱不堪;海潮开始倒流,已死多年的故旧茫然地走在大街上,昨天变成了明天,而今天却又变成了昨天……” “今天变成昨天?什么意思?”忒西亚瞪大眼睛。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法洛尔回过头对着忒西亚诡秘一笑,继续说道: “帝国的奥法师与矮人的观星台彻日不休,力图找到这诡异变化的原因,最终他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一股强大的能量正在从阿尔纳草原西边向外散发,将维系着世界的时间帷幕搅得粉碎,而阿尔纳草原的西部,屹立的正是熙内杜尔。精灵们对人类与矮人发来的质问一律搁置,视若罔闻,于是问题的解决方法呼之欲出:言语无效,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付诸于刀剑……于是努曼帝国与卡扎多姆,在数百年的摩擦、矛盾与纷争后,再一次携手组成了联盟,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是他们昔日的朋友。” “两族的军队在阿尔纳草原的中央合二为一,沿着翠蛇古道浩浩荡荡向着熙内杜尔出发。“三族的军队在熙内杜尔东边城门前的卡戈拉玛平原相遇,激战立刻爆发。”法洛尔摇了摇头,“谁都不曾想在黄金纪元时亲如兄弟的三族竟然会兵戎相见。至此,世间再无可能得见三族联合的盛景,留在史书中的只有血腥的屠杀和呛人的战火。” “一共发生了五场战役,第一场战役中努曼帝国的先锋元帅、帝国皇储塞巴安努曼便亲率十二万银月骑向着精灵的军阵发起冲锋。那是当时世间最为强大的骑兵,当年正是他们正面阻击了尼密列的魔兽潮,给三族之战的获胜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但现在,他们的对手不再是只知嗜血的魔兽与奥克,而是强大的精灵。塞巴安的骑兵队尚未袭到阵前,天空就降下落雷,密集的雷光将银月骑淹没,塞巴安成为了第一批牺牲者之一。第三场战役中,卡扎多姆之王额尔顿火石统领下的矮人也损失惨重,他们企图绕北凿开熙内杜尔的城墙,但精灵用奥法将大地化作了沼泽,额尔顿和他三分之一的军队都在此役中阵亡,时至今日,你都能在那片被称作尼姆大泽的泥沼中找到矮人的尸骨。” “但精灵们面对的同样也不是乌合之众的魔兽。被称作‘血泪之战’的第四场战役打响,没有任何歌谣传说能诉尽其中的伤痛。努曼的长枪骑兵撕碎了精灵的剑士军阵,八千名精灵的勇士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回望一眼他们身后的故土;额尔顿之子巴卓火石身披鳞甲驾驶铜牛正面猛攻,彻夜进攻直到天明。精灵的军队两面受敌,逐渐瓦解,他们眼见无力正面抵挡组成联盟的矮人与人类,不得已撤回熙内杜尔,紧闭大门,尤此最后一场战争‘熙内杜尔围城战’开始了。” “听上去联军也赢得并不轻松。”忒西亚望向四周的塔楼,戚戚地说道,现在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一排排惨白的墓碑。 法洛尔哈哈一笑:“当然不轻松。熙内杜尔围城战持续了整整四百八十六天,但联军却像是熬过了四百八十六个残酷的冬天。你们也见识到了,熙内杜尔城墙的防御无比坚固,更别提精灵永生不朽,不需要担心补给问题。固守城池的精灵多次主动出城袭击,从熙内杜尔高耸的城墙上撒下烈焰和雷霆,凌冽的冰雪在城门外的平原上肆虐,无数联军倒毙于寒风中,他们的尸体堆积如山,他们的血染尽土地……” “但它还是被攻破了。”伊缀尔看向不远处一道飞虹一般的拱廊,喃喃地说。 他们行进的队伍第一次停了下来。伊伦抿紧嘴巴,握住他妹妹的手;忒西亚快步上前,从挎包里掏出一枚甘草递给她——“甜的”——并轻轻拍了拍伊缀尔的背;唯有魍傻傻愣在当场。也许我应该去给她一个拥抱?他在心中发问,老师我应该怎么做? 无人回答,他向着他的老师投出急切询问的眼神,但法洛尔只是慢慢摇了摇头,假装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第41章 熙内杜尔(5) “咳,我很遗憾我的朋友,但过往已逝,我们应当继续朝前看……”他抖了抖身上的长袍,继续踏步向前,众人也随之跟上,法洛尔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总之,那是最黑暗的时刻,黄金纪元残留的最后一点荣光在欲望中泯灭。联军占领城市后,努曼帝国与卡扎多姆放任士兵们在城中烧杀抢掠,那时精灵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在城破的时候不到数百人,并且每时每刻都在抢掠与杀戮中递减——”法洛尔轻咳一声,无声叹了一口气。“留存下来的战时文书记载:亚厄宁死于王座之上,临死前她自毁双眼双耳,鲜血淌满了宫殿;联军的舰队在烟尘地的近海疯狂摧毁每一艘妄图驶出里心海的精灵渡船,确保不会有一人逃脱……劫掠之后,皇帝阿祖罕努曼下令焚烧熙内杜尔。大火持续了三十个昼夜,熙内杜尔中每栋屋顶、每个大厅、每道门廊和每座庙宇都在熊熊燃烧。” “熊熊燃烧?”忒西亚环顾四周,风声依旧沉吟着穿过城市,“但我没有看到任何燃烧的地方。这城跟新的一样” “那是因为……” 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断法洛尔的解释。他们每一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魍惊恐地回头望向身后,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那一声碎裂声是他的错觉,但第二声碎裂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魍眨了一下眼睛,桥身爆出裂响,距离他们大概十米远的位置,桥面迅速地向下坍塌,沉重的石块一块接着一块落进下方的深谷中。 “快跑!!”法洛尔大吼。他转身就跑。 第41章 地面在剧烈的颤动,贝弗洛斯一节一节在他们身后断裂,巨大的崩塌声在城市中回响,仿佛巨人剧烈的喘息声,落石砸进下面的大地,扬起浓密的灰尘,刺得人眼生疼。魍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跑得如此之快,落下的每一步都在死命挤出他肺里的空气;逃命的人中他的老师法洛尔当先一步,他的袍子在风中高高扬起,活像一面白色旗帜;紧跟他其后的是伊伦与伊缀尔,忒西亚被伊伦扛在肩上,身体伴随着伊伦的步子颠簸不停。 “就在前面!”法洛尔向前一指,巨大的城墙横亘在他们前面,近在咫尺。怎么就到了?魍还来不及细想,忽然觉得脚下一空,随后他便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 他从没想过死。 ……我们哀悼死者,与其说是为无法唤回他们的生命而悲哀,毋宁说是为无法产生唤回的愿望而悲哀。法洛尔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天呐,我果然死前听到的是老师的声音。看着眼前的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魍闭上了眼睛。 坠落陡然停止。 坍塌止歇,坠落的石头在魍的身下杂乱堆积,激烈的风声嘶鸣,拉扯着他悬在半空的身体。魍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正悬停在半空中,伊缀尔的右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断桥边缘的碎石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她的另一只手抓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绷直延伸进他们上方三米的桥面,伊伦、忒西亚和法洛尔正死死地抓着绳端。魍抬起头,正对上伊缀尔的眼睛,她的眼眸中倒映着学徒苍白凌乱的面孔。 “用力拉他们上来!”他听见头顶法洛尔嘶哑的声音。 绳索一点一点向上提拉,风声在魍的周围肆虐,呛人的浓烟弥漫在他的周围,巨大的恐惧攒紧着他的心,他们距离脚下的大地至少有几百尺远,假如绳索断裂,他和伊缀尔将变成秋日里两片飘落的枯叶落下去。但幸运眷顾了他,绳索没断,自始至终都没断。待到同伴们将他们两个拉上断桥的边缘,魍的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后,他只感觉颤栗不稳。他趴到在地止不住干呕起来,忒西亚气喘吁吁,伊缀尔脸上道道血渍,黑色的头发上落满了灰尘。 “对不起,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他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但只感觉自己两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使不上一点力气。 但伊缀尔却并没有理会他。“原来这才是熙内杜尔……“魍听到她呢喃自语。 什么意思?魍颤抖着抬起头,向身后看去—— 城市在燃烧。 光洁无暇的巨城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若地狱的废墟。滚滚浓烟从塔楼坍塌的空洞里涌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赤红色的血光笼罩天际,阳光荡然无存,目之所及,谷地内熙内杜尔所有的厅堂、庙宇、城堡都在燃烧,洁白的墙壁涂满了亵渎的污秽符号,黑皮的、矮小的、丑陋的尖牙生物手持着扭曲的利刃,像蚁群一样在焦黑的道路上挪动,彼此争斗厮杀——是奥克!魍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瞬间停滞,至少数十万只奥克盘踞在大桥下方的城市里,它们在大厅间移动,在道路上走来走去,它们嘶吼、它们游弋、它们张望,它们撒下死亡与毁灭的种子。 这才是熙内杜尔的真面目,一座已经沦为奥克巢穴的精灵死城。贝弗洛斯早就已经崩塌千年,他们只是一直在被精灵的时间魔法保护,他们行走在过去的时间里,但如今,他们回到了现实。 突然,所有的奥克都短暂停滞了一下,接着它们齐声向着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血红的天空发出悲鸣。 它们发现了他们。 “快逃!” 法洛尔大吼。 他们五个人转身就跑。断桥连接着巨大的广场,广场尽头连接着数十道宽大阶梯,阶梯顶端就是熙内杜尔的东门,两边的城墙早已不是洁白无瑕的样子,而是布满着无数崩裂的豁口。他们在广场上飞奔。身后奥克的吼叫声越来越响,日光从阶梯尽头的拱门中照射过来,大如航船的破碎铁门坍倒在地,他们跑进门洞中,清风扑面而来,亮光在不远处闪烁。 他们逃出熙内杜尔的东门,一直跑出数里才停下脚步。待到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置身在草原上,葱郁的草地笼罩在巨城的阴影下,赤红色的天光已经消失不见,白云在太阳边浮动。铺就着灰色石砖的翠蛇古道蜿蜒进草原东方的尽头,参天古树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犹如一道绿色的珠链。 他们不约而同回头望去,熙内杜尔东门的黑色门洞犹自大开着,门洞内没有吼叫,没有浓烟,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巨大的城墙矗立在草原的边缘,依旧保持着千年的沉默。 第42章 草原北行(1) 暮色渐退,伊缀尔放下手中的古籍,揉了揉眼睛。幽蓝色的薄雾笼罩在他们四周的草地,如细纱般在茂密的深草间。营火早已熄灭,伊缀尔拨弄了一下火堆已经看不到半点火星。天空没有一丝云,群星明亮,但都不及高悬东方的“阿荻娜之泪”晶莹的亮光。黎明将至,伊缀尔站起来,慢慢伸展了一下筋骨。他们露宿在一块巨石下,巨石呈方形,斜插在一处山坡上就像一块巨大的棚顶,在坡下投下一大块阴影。她的伙伴们都还在火堆边安睡。忒西亚和法洛尔各自裹紧自己的被子,伊缀尔只能听到他们浅慢的呼吸声;魍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嘴里一直发出莫名的呓语,微弱的晨光里他的额头密布汗珠;他们三个人都睡在铺盖里,只有伊伦一如既往双手环抱着长剑,倚靠在巨石边。 伊缀尔蹑手蹑脚向她哥哥凑近,在他身边蹲下细细端详着他的脸:伊伦面目坚毅,双眉紧蹙,不像在睡觉反而像是在忍耐。怎么睡觉的时候都皱着眉头……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她几乎很少见到伊伦有彻底放松的时候,似乎无时无刻他都将自己绷成一把剑。她原本想要伸手摇醒他,但手伸一半她又摇了摇头,将手缩了回去。 她站起来,兀自走上山坡,爬上巨石的顶端。尽管繁星尚在头顶闪耀,但黎明确实已经临近,东方草原的尽头已经能隐约看到白昼的第一道晨光。伊缀尔向北望去,落雁山脉巨大的阴影宛如黑玉陈列在天际的尽头,尖顶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犹如水晶,在天光里微微闪烁。 “这里让我想起了尤弥斯。”伊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手拿着剑站在伊缀尔的身后。“落雁山脉和蓝鹰山脉谁更高?” 伊缀尔暗自发笑,伊伦很喜欢突然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她已然习惯。“大陆的最高峰戈卡迪尔峰就在蓝鹰山脉,但要说整体谁最高,还是落雁山脉。”她眺望着远方灰暗的山坡,“这里已经是大陆的北方了,想起尤弥斯很正常。” “凉爽,干燥,”她听到伊伦在她身后深吸气的声音,“我果然更喜欢北方。” “那团里的总部设在巴督莫对你而言岂不是一种折磨?上一次巴督莫有据可查的下雪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伊缀尔笑起来,回过头望向伊伦灰色的眼睛。“我们那时候第一次离开北方,才知道不是所有地方冬天里都会像尤弥斯下那么大的雪,房子上披满白霜,雪深得可以埋住我们的膝盖……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新年,父亲说带我们徒步远行?” “当然记得,那是我们六岁的时候。”一抹笑意在伊伦脸上晕染开,“我们一大早就起了床,穿得很厚实,一直向南面走。清晨连一丝风都没有,妈妈还在雪原里打来了两只兔子。” “是啊……兔子,烤兔子真好吃……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尤弥斯看看?”伊缀尔突然说道。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沉默了一下,“明年,我们明年就回。等我们找到阿斯嘉兰之后我们就回家。”他伸出手捏住她发白的一节发尾,轻轻在掌心中搓揉,“我们回到尤弥斯,我把老房子整饬一下,好好休息几年。” “那再好不过。”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而他的哥哥同样如此。他收紧着手臂,仿佛在害怕她会突然散失在空气里,纵使隔着坚实的皮甲,她依然能感受到伊伦厚重的心跳声。“我们一起回家。” 巨石的下方传来一阵躁动。天已经大亮,黎明越过无尽的草原,世界在他们的脚下由靛青变为茵绿。他们听见法洛尔哼唧的歌谣声、忒西亚收拾药罐的叮当碰撞,还有魍模糊不清的嘟哝。“在此之前,让我们先去刚多林。”伊缀尔松开手,“我们最好快点出发,我可不想再听法洛尔多哼一句。” 天亮了,他们再度启程,金黄的太阳攀上东方大地的脊梁冉冉升起, 浓郁的晨雾迅速被洗涤得一干二净。阿尔纳草原如同一片汹涌的绿海,青草与绿叶交织的绿廊一直翻涌到落雁山脉的脚下。若从高处俯瞰,草原比最宁静的湖面都要平整,没有一丝起伏,唯有切身步入其中的旅人方知它的隐秘:湍急的溪流在绿草间奔腾,陡峭的裂谷交错于大地的阴影中。他们朝着巍峨的雪山一路向北,直到日头高悬在他们的头顶,中间至少淌过了三条湍急的溪水,漫步越过一处布满水芹的池沼,还跨过了一条狭窄却深邃的裂隙。 第42章 伊缀尔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青草味非常浓郁,夏月已经到来,冬日早已被世界抛掷脑后。和尤弥斯很不一样,她想到。尤弥斯也有草原,但那里的草是静谧的,如同它附近永远阴影幢幢的幽影森林,而阿尔纳草原的草更加活泼,也更加生动。走在绿意盎然的土地上,她似乎感到伴随着自己每一口呼吸,损失的体力都在加速的恢复。 “真好,”她说,“这可比睡上一觉还要轻松。” “第三天了,但我依然要说:阿尔纳草原真漂亮。”走在她身边的忒西亚接话道。她一边说一边拔下自己脚边一株淡紫色的花,花瓣状若羽毛,放在鼻尖细嗅,“感觉不赖,植物都生长得很茂盛。我应该早几年来的。” “已经是夏月,这是阿尔纳草原最美的季节。干净、淳朴、生命的真实与宁静都凝聚于此。”法洛尔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她们身后,“若在冬月,万物萧瑟,阿尔纳又会是另外一幅景象了。” 他边说边接过忒西亚手里的花瓣,手轻轻向上一扬,花瓣无风自起,一直飘向苍蓝天空的深处。“夏月万物繁茂,我们至今还没有遭遇任何游走的魔兽,不得不说,命运之神始终眷顾着我们。” 伊缀尔摇了摇头,她实在不想听法洛尔聒噪,转头向着忒西亚:“你之前从未来过阿尔纳?” 忒西亚摇头,“我是联合王国人,若要走陆路来到阿尔纳,要么翻越鹰尾谷,要么走鹰脊关。一个人太危险,前年我倒是有想过依靠佣兵,雇了十个人,但那会儿我们才出峡咽关不久,他们就想抢劫我并把我卖去亚述当奴隶……”她嫣然一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孱弱的女人。” “……后来呢?” “不知道,我给他们下的眠梦草剂量有点多,也许现在还在做梦呢。”忒西亚笑了笑,从衣兜里摸出一片淡黄色的叶子递给伊缀尔,“酒花草,昨天我在水边摘的,它嚼起来会有麦酒的味道。” 第43章 草原北行(2) “可别让我哥知道,他会爱死这东西。”伊缀尔接过药草放进嘴里,浓郁的麦芽香气从舌头上蔓延开。 忒西亚哈哈一笑,“你说迟了,这是最后一片,其他的全都在他那儿。”她抬头望向前方,伊伦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开路,前方的草地上散落着不少巨大的碎石砾,他从一块岩石跃向另一块岩石,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斯图尔特大人精力可真旺盛。” “酒花草?我知道,”法洛尔的声音从伊缀尔的身边不请自来。“它最喜欢阳光充足,气候凉爽的环境,耐寒力强,常生于沼泽中。在洛夫伯也有种植。”他走过来拍了拍手,“有些居心不良的酒馆老板会用它来兑水充作麦酒售卖,我就知道有一家,就在洛夫伯亲王街的……” 谁要知道卖假酒的酒馆!伊缀尔刚要快步向前,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响,法洛尔的赘述戛然而止:落在他们身后十米开外的魍似乎是踩到了草原上的陷坑摔了一跤,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摔倒。他手忙脚乱从草地里爬起来,头上还沾着草叶,脸涨得通红,双手忙挥:“对不起!我……我没事……对不起……” 感谢老天,至少你止住了你老师的喋喋不休。伊缀尔瞥见法洛尔脸色微微发青,心情变得非常愉悦。 突然,伊伦站在一块石块上喊了一声,“伊缀尔!”面色颇为凝重。 出事了?他们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连忙朝伊伦奔去。 “看!”伊伦伸手向前一指,伊缀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意识到他何以面色严肃:只见前面两堆乱石间的空隙,横卧了一百多具奥克的尸体,它们的武器散落在身边,每一具都几乎被开膛破肚,污血将他们身下的绿草染得漆黑。 “嚯,奥克!尼密列送给世间最恶心的礼物。”法洛尔走上前,用脚拨开一具瘫倒在地上的尸首。“死得可真惨。” 伊缀尔皱眉,“我还以为它们只生活在大山中。”她垂下眼睛,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青色皮肤的怪物——它们身材矮小,有着尖细的獠牙和细长的耳朵,没有头发,五官丑陋得像是被人粗暴揉捏过。就是这玩意儿毁了尤弥斯,伊缀尔心想,就是这玩意儿毁了森林、雪地、老宅还有她的母亲。 “大山里?不不不,我的朋友。奥克填满了世界上每一处阴影的角落,可不止在蓝鹰山脉的坑谷中。”法洛尔说,“阿尔纳草原也有奥克游荡,只不过它们族群不多,相比于囤居在大山里的亲戚也更为弱小。” 至少这一点伊缀尔表示赞同。倒在地上的奥克比起她见过的要瘦小的多,每一只都衣不蔽体,武器只有石制的小锤和短刃。 “还没有腐烂,才死不久。”伊伦蹲下来,手指擦了一下地上的血泊,“血才干不久,杀掉他们的人还没走远。” 万幸威尔玛教给她的本领她始终牢记于心。伊缀尔也俯下身观察地上的痕迹。尽管草地被奥克洒落的脏器和血泊污染,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它们从东边来,死前在被什么东西追杀。”伊缀尔踢开一具尸体,露出下方践踏的痕迹。“……嗯……对方人数至少在五十人以上。”而散落在这里的尸首至少有一百具,没有见到对方的尸体,也许被带走了也说不定。 “它们很多是被长柄武器所杀。”忒西亚也有样学样,她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一把略微干净的石刀,轻轻挑开一具奥克尸体的伤口。“穿刺、投掷……天呐,那些人的力气可真大。” “对不起……出什么事……呕……”落后的魍终于姗姗来迟,但他才看见地上遍布的尸体第一眼就面色发青,浑身一阵抽搐,趴在地上狂吐起来。 法洛尔叹了口气,没有理会学徒。 “至少我们确定了它们不是死于某种凶残的魔兽。”忒西亚说,“这是好事不是吗?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我们的朋友,这一片有人居住吗?” “没有。”伊伦说,“这里离熙内杜尔不远,乌孙人很少靠近,而且他们善用马刀,几乎很少用长柄武器……” 伊伦神情有些恍惚。伊缀尔明白,他一定是想起了过去团里的旧友班扬,他就是乌孙人。 等等。伊缀尔突然心一沉,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不是魔兽,也不是乌孙人,那消灭这群奥克的岂不就是…… “游动王庭的铁骑兵。”法洛尔先她一步说出了答案。他似乎有些惴惴不安,踱步不停,双眸不断变换着色彩。过了不久,他眺望北方的高山说道:“没想到他们没有骑乘古焊犀牛而是骑马。我们离刚多林大概还有六日路程,就让草原替我们埋葬这些畜生,我们最好加快脚步。” 太阳慢慢落下。白纱一样的细云从远处飘来,带来一阵沁凉的小雨,但马上又被大风卷去。他们五个人不曾休息,一直继续前进。知道草原上不止他们一队客人,一路上他们多了几分谨慎,伊伦走在最前面探路,法洛尔与魍则走在队伍的中间,伊缀尔与忒西亚则走在队尾,但直到日落西沉,橙黄色的黄昏在天空中蔓延,除了野兔和盘旋在他们头顶的飞鹰,他们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生物的踪影。 一路上,法洛尔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除了偶尔和魍交流方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伊缀尔也心情沉重,脚步一刻不停,反倒是忒西亚压低声音凑过来问道:“游动王庭的铁骑兵怎么了?你们看上去都很紧张,他们不也是矮人吗?” 伊缀尔摇了摇头:“他们确实也是矮人,但是和刚多林还有卡扎多姆都不一样……游动王庭的铁骑兵很少接近刚多林,若要被他们知道我们此行前往第二城邦,恐怕会生出意外。” “我记得是只有两部建立了游动王庭,好像是拂光和……”忒西亚有些支吾。 “骤风。”伊缀尔补充。 “对对对,拂光和骤风。不好意思我历史学一直很差劲……”忒西亚吐了吐舌头,“他们和刚多林关系不好?” “简直是势同水火。”伊缀尔努力回想自己在一本名叫《都林的裂痕》的书中所见的内容——那还是她在月齿塔内法洛尔借给她的——沉声道:“两百多年前的骤火之战,因巨龙降临,十五万矮人大军在戎冬塔下死伤殆尽,只有三万人幸存。长老会早就不满意‘屠夫’呼兰哈骤风的统治,便以此为契机发起政变,将骤风部与支持他们的拂光部一齐赶出了卡扎多姆,雷林与火石两部当时本是骤风部的盟友,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呼兰哈,所以在雷林四部建立刚多林后,游动王庭一直视它们为背信弃义的懦夫和囊虫,两方人马只要一碰在一起,就一定有所死伤。”伊缀尔望向浓郁黄昏下高山的阴影,高耸入云的雪峰在阳光下如披上了一层金霜。 真美,她在心中想到。只可惜这样的美景之下,仍充斥着令人厌恶的阴谋与争斗。“……现在游动王庭主政的是呼兰哈的孙子吉古尔夫,传言他的性情比寒铁还要坚硬。这里离刚多林太近了,全力纵马只需要两日就能抵达刚多林最外围的城郭,很难说游动王庭的人马出现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无论如何,小心为上总没有错。” 第43章 忒西亚听完后愕然许久,她看了看身边绚烂的野花丛说道:“我现在觉得我之前没有来阿尔纳是正确的选择。” 第44章 草原北行(3) 他们直走到圆月当空才停了下来。自正午他们发现奥克尸体之后就一路奔波,中间不曾休息,每个人都是筋疲力尽。伊缀尔在心中估算,他们至少走了将近八十里的距离,奥克的尸堆早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辛苦了我的朋友们!”他们在一处山坡上升起篝火,法洛尔又重新恢复了精神,仿佛他白日的忧虑只是错觉,他瘫坐在在火堆边,心情愉悦:“‘只知劳作而不知休息的人,如同没有套上缰绳的烈马’。这是来自斯兰帝国西方行省的民谚,此时此刻,我对这句话真是有了深刻的体会。好好休息,我提议我们喝点夏日红来放松一下。” 听到“夏日红”三个字,一直沉默不言的伊伦眼睛一亮,但伊缀尔瞪了他一眼,他便将视线移向别处。她从风囊中取出面包与腌肉,但却没有取出装在陶瓷瓶中的红酒。“我们放松,敌人却不一定休息,若游动王庭的骑兵想要追击我们,几十里的距离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弹指一挥间。”不知为何,只要一和法洛尔说话,她总是难掩心中的敌意,说话也不免带上几分讥讽, “法洛尔大人,你确定我们要在肚子里灌满红酒的情况下,和矮人的铁枪硬碰硬?” 坐在法洛尔旁边的魍脸色有些难看,一整天的奔波使他非常虚弱。他面色发白,脸上满是尘土,听到伊缀尔的话他大惊失色地看了自己老师一眼,随后低下头。 但法洛尔却对伊缀尔言语中的冒犯视若无睹,他接过面包大口咬下,笑嘻嘻地说:“游动王庭我还算了解,铁骑兵极少公然在夜间赶路,除非有紧急军情。所以亲爱的女士,你大可放松身心,安静享受一个宁静的夜晚。” 花言巧语。伊缀尔在心里冷哼一声。“只希望若我们被铁骑兵包围,您依然能凭借你对他们的熟识,换我们一条生路。” 法洛尔哈哈大笑。 “当然会的,我的朋友。吉古尔夫骤风并非蛮不讲理的疯子,再说此去我们一路向北,游动王庭不会想要冒着与刚多林发生外交事端的风险来追杀我们几个小人物,再说了,我们又有什么错呢?若每一个前去刚多林的都要遭到他们游动王庭的刁难与盘剥,这二百余年早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所以放宽心。” 那他们今天一天的玩命奔波是为了什么?吃太饱了?“就算我们到了刚多林又怎样?我们已经比预期抵达熔炉湾的时间晚了十几天,联合王国托你带给刚多林的礼物也全部用来充作船员回家的旅费,就凭我们姗姗来迟又两手空空,阿尔汗雷林难道不会怀疑王国结盟的诚意?” 伊缀尔冷冷说道。 “自潮牙港往熔炉湾去的路程本就有诸多风险,我们又非常不巧的碰上了人为召唤的渊栖海蛇,天有不测风云,西山之王睿智贤明,我相信他一定能谅解。”法洛尔撕下一块熏肉,一边咀嚼一边不以为然的答道,褐色的肉汁从他的嘴角滴下,“真好吃,他们一定用番茄汁腌制过。” 伊缀尔只觉得自己心中怒火越发旺盛。“怎么谅解?就凭几句话?我很难相信靠着一条伶俐的舌头,阿尔汗会将黄金船和万路图借予我们。” 感受到伊缀尔言语间的火气越来越浓,忒西亚不动声色地拿着面包悄悄挪位,坐到了伊伦身边,而魍则把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了盘子里。唯有伊伦拿着小刀静静削着面包片,就像面前的争执不曾发生一样。 “你说得没错。”法洛尔依然笑眯眯的,但那幅笑脸在伊缀尔怎么看都不顺眼。“单凭游说之道确实刚多林不会将他们的镇国至宝拱手相借。不过,若洛夫伯亲王向我提供的消息不假,我们手中就有了可以与阿尔汗交涉的砝码,可不止是简单的外交盟约。” 洛夫伯亲王?这与洛夫伯亲王又有什么关系?“你从未告诉过我们洛夫伯亲王还给了你和矮人王交易的砝码,上一次你只是说你有外交使命,要代表王国与阿尔汗结盟。”伊缀尔默默捏紧了拳头,“你到底还有什么事在隐瞒?” “对不起我的朋友,我并非有意隐瞒。”法洛尔淡淡一笑。“只是人人都有秘密,尤其是涉及到国家机密,我认为大家还是少知道为好。” 人人都有秘密……伊缀尔一愣。她记得这是他们还在船上时她与伊伦谈论关于法洛尔时她所说的话,没想到这一句话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头上。 “但是你可以永远相信我,我的朋友。尽管我非常渴望拥有你们二位的友谊,这对我来说将是无上的荣幸。”法洛尔张开双臂,语气非常诚恳,“但我绝对不会强求两位。须知维系两个人最坚实的纽带不只是情谊,还有利益。我们有相同的目标,我需要两位的武艺和决心,而两位需要我的知识和谋划,大家各取所需,仅仅是出于这一点,你就可以信任我,我亲爱的女士。至少目前而言,我的决策还不曾出错过。” 但也并不怎么完美。伊缀尔心想。打从他们抵达潮牙港开始,引星学殿的袭击也好、渊栖海蛇也好、熙内杜尔也好,几乎他们的每一站都会出岔子。 她还想再讥讽两句,却听到身边伊伦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有些诧异地偏过头,伊伦却并没有与她对望,而是在明亮的月色中朝凝视南方。 南方是尤弥斯的方向。 只一瞬间,伊缀尔便心中明了。“好吧……我相信你,不好意思。”她本想对自己言语中的冒犯略表歉意,但对上法洛尔已经变成黑色的眼睛,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若要让她在法洛尔面前装模做样,还不如杀了她。 “哦没关系,亲爱的,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与担忧。”法洛尔说。“但请相信我,如何打动西山之王在我们这趟旅途中,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总之,夜色已深,路途尚未结束,今晚的月亮也足够明亮,就让忒西亚的素手轻拂我等凡人,让我们好好休息!” 法洛尔拿起身边的铺盖合在身上,向后一倒,立刻睡着了。留下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我差点忘记,你与月神同名。”伊缀尔向着忒西亚说道,后者正在清点今天一天所摘的药草。“是啊,所以我很少用真名去斯兰帝国,在一些十二神的信徒看来,和神灵取相同的名字乃是大不敬。”虽然忒西亚在说话,但伊缀尔却感觉她有点心不在焉,她两根手指捏着一根红色菱形的叶片,细细端详。 红剑葵,使人精神迷乱,昏昏欲睡。伊缀尔扫了一眼忒西亚放在地上的药草:鸢尾桃,能使人心跳停止;天鹅花,使人伤口恶化;闹羊草,本身无毒,但若和肉类一起食用能让人腹泻……还有好几种她连名字都叫不上。 毒药的配比是毒师的隐秘,伊缀尔不方便过问。她转过头,火堆对面的学徒正在收拾衣物,发现伊缀尔望向他只一瞬间他便红了脸,红晕在火光的映衬下就像是两个苹果。“您……您……有什么事吗?” “哦我没事,不需要,谢谢。”学徒一如既往和她说话时紧张万分。她有些不解——自己有那么吓人吗? 她再无多言,收拾好铺盖后她倒头便睡,今晚由伊伦守夜。待她醒来时,天还未亮,伙伴们都还在梦中。伊伦独自站在山坡的边缘,凝视着幽蓝色的远方。他身影挺拔,像一柄尖枪插在风中。 “真大。”他柔声道,转身看向伊缀尔,“父亲也曾走过这里。” 第45章 草原北行(4) “不,父亲没有走过。”伊缀尔摇头,“这里已经是翠蛇古道的北边,当年斯兰帝国的使团还没有走到翠蛇古道的时候,就遭遇了巨龙。”她望向南方,“他死在南方,不是这里,他本来会经过的。” 她和伊伦一起陷入沉默。黎明将至,深蓝色的天空逐渐被撕出一个口子,闪着金光的火焰从裂口中流淌而出。“走吧,叫他们起床。”伊缀尔摇了摇伊伦的肩膀,“看样子今天天气还不错,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天亮后他们继续赶路,只是这一次法洛尔的步调明显放缓了许多。他们漫步在广阔孤寂的原野上,路过一小片繁茂的松林,大树密密匝匝、高低错落;他们路过一条蜿蜒的银白色河流,河水自远处的山岗流淌下来,又宽又浅,流速很急。河中央卧着一块又一块雪白的大石头,水流在石头缝隙间冲起团团浪花;他们还路过一大群悠闲吃草的鹿群,足足有一百多只,顶着弯曲的绮角,个头比马还大,领头的雄鹿刚一瞅见他们,便仰天发出一声嘶鸣,鹿群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真好,这才是夏月的阿尔纳。”法洛尔嘴里啧啧称奇,“赞美夏神,使万物繁盛,得以让生机充盈我等凡人日渐萎靡的心。” 只有伊伦默不作声,仰头望天。“有什么东西吗?”伊缀尔凑过去问他。 “那只鹰,一直在。”伊伦说。 鹰?沿着伊伦的视线,伊缀尔的目光刺向蓝天。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正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盘旋。它飞得很高,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天空中的一小片黑斑。 “你们在看什么?”注意到兄妹二人在抬头望天,忒西亚走过来轻声问道,伊伦全神贯注凝望着天空,没有回答她。 第44章 不对劲。伊缀尔心头一凛,她记得这只鸟,在前日的黎明她便看见它紧随在他们上空。“只是巧合,阿尔纳草原的天空本就有很多飞鸟,”法洛尔耸耸肩,“或许它把我们当成了移动的野兔也说不定。” 真是这样吗?伊缀尔咪起眼睛。那只黑鹰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只是一直盘旋在他们头顶。“真是这样,”法洛尔拍了拍伊伦的肩,“不用在意这种小事,就算它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又能怎样?它只是一只鸟。看看这明媚的阳光,来吧,我们继续赶路。” 然而大雨却倏忽而至。法洛尔不仅低估了草原上瞬息而变的天气,更低估了草原上暴雨的威力。前一刻,他们尚沐浴在初夏的阳光里行过茂盛的草地,但一阵冷风吹过,空气在轰隆的雷声里震颤,灰白色的阴云从远方的山坡上席卷而下,下一秒,滂沱大雨便淹没整片无垠的草原,将每一样物事都浸泡在了冷水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披上了厚重的黑色斗篷,但是无济于事。雨水沿着斗篷兜帽的帽檐流过伊缀尔的脸颊,雨幕覆盖大地,迷乱了她的视野,什么都看不清,就连远方绵延不绝的落雁山脉都隐没在了雨雾中。 “怎么办!找一个地方避雨?”她吐出一口雨水,口腔里满是雨水的腥气,朝着前方法洛尔的身影大喊。但是说来简单,他们身处旷野中央,四下望去至少十里以内的距离一棵树都没有,何来避雨的地方? “继续走吧!”法洛尔回过头,雨水流过他的脸,几缕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上,“就算停下来也早已湿透,不如继续向前走!” “这雨什么时候会停?”豆大的雨点打在伊缀尔的斗篷上啪嗒作响。 “很快了,相信我我的朋友!这只是阿尔纳一时的脾气。等天黑透了我们就哪儿也走不了了,不如趁现在多走一点。”法洛尔听起来似乎游刃有余,但他的学徒可不一样——魍看起来情况糟透了,他的长发紧贴着头皮,吸满雨水的斗篷披挂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体上,活像给他罩了一个巨大的笼子;水珠倾泻从他的尖鼻子上滴落,他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每走一步都在发抖。就像是被踢了一脚又被扔进水里的狗。 “萨迪看起来情况不太妙!”伊缀尔说。 “他会坚持住的,相信他,我们的学徒大人远比你看上去要坚韧。”法洛尔头都没回。 “还好我提早把挎包收进了风囊里……”走在她身边的忒西亚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她看起来十分憔悴,落满水渍的脸庞格外苍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 谁不是呢?他们在大雨中踽踽前行,伊缀尔的鞋子早已经被雨水灌满,踩在草甸的上的每一步都会发出啪唧的水声,脚趾头冻得有些发麻。如果能用奥法就好了,伊缀尔咬了咬牙,“避水”或者“控雨之术”,只要能隔绝这该死的冷雨就行,但她的身体尚未恢复,用不了任何高阶的奥法,只能用一些小把戏。在这暴雨中,只有伊伦似乎毫不在意,他将皮甲卸下收进风囊,上身裸露露出宽阔的后背,顶着暴雨前进。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抬头望天,任雨水流进他的口鼻,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在漫无边际的雨幕中又向前走了数里,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一道道水流汇聚成小溪从草原上的沟壑中冲刷而过,近处的草全浸在水里,连成一整片沼泽。世界在电闪雷鸣中剧烈地震动,从天到地全是水,白天已经犹如黑夜,视线已经模糊到了极限,几步之外已经不能见人,他们不得不在一个小山坡上停下脚步。 “好吧……我估计有误,即便是在阿尔纳,这雨也有些过于不同寻常。”雷声在法洛尔头顶的阴沉天空里轰鸣,他的神情有些尴尬。“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搭一个帐篷?我知道一个乌孙人搭帐篷的方法,只需要一根绳子和一张铺盖就行了,首先……” “安静!”伊伦轻喝一声,法洛尔立刻闭上嘴巴。出事了?伊缀尔没料到是他的哥哥出言打断法洛尔的喋喋不休,只见伊伦摘下兜帽,锐利的目光投向前方的雨幕,大串大串的水珠流过他的脸。“有什么问题……”忒西亚刚要吱声,伊缀尔连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 伊伦拔出长剑,剑刃划破雨帘。“有东西在靠近。” “什么?”伊缀尔不解,其他的同伴也都是一头雾水。“除了雨水,我什么都没看不到。”忒西亚抹去脸上的雨滴,极力向前眺望。 伊缀尔也什么都没有看清,大雨如细密的铁网从天空漫无边际笼罩在大地上。不,伊伦说有东西靠近,就一定有。她抽出自己的银刀,细小的水流从刀锋上缓缓淌落。 “apeear ne abscondere” 她口中念出咒文,视线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混沌的雨帘在她的眼中被无形的力量拨开,她终于看清:二十米外两头熊一样的长毛怪物正向着他们狂奔而来! “是魈兽!”伊缀尔挥舞着短刀,扬手甩掉身上的斗篷。“小心!”伊伦手持黑剑正面冲了上去,而伊缀尔紧随其后。 第46章 草原北行(5) 那怪物通体白毛,长着尖锐的獠牙和丑陋的鼻子,还有着一双泛着油光的黄色眼珠,近看就像是一只过于丑陋的猴子,但是没有哪一只猴子会体长长到两米开外。它们体型壮硕得犹如一头狗熊,伊伦正面冲刺,挥舞黑剑,与其中一只缠斗在一起。而另外一只完全不顾同伴的死活,嘶吼着喉咙迅速逼近,眨眼间就冲到了伊缀尔的面前,抬起硕大的爪子向它拍来。 好快。伊缀尔猛地蹲下,堪堪避过魈兽的爪击,手中刀锋上划,切进它粗壮的手腕。但伊缀尔预想中的一刀两断却没有发生,刀刃没入一半便阻滞不前,黑色的血像泉水般涌出。 真硬。她心中震惊,魈兽的另一只手掌拍向她的肋骨,完全是本能的反应,她以极快的速度拔出银刀,刀背横档在自己身体右侧。魈兽的掌心正中在她格挡的刀背上,将她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连打好几个滚。泥泞和草屑沾满了伊缀尔的脸,右手臂一阵剧痛。应该是骨折了,她吐出一口血水,心想。魈兽的怪力令人心惊,若非她拿刀格挡了一下,只怕现在碎的不是她的手臂骨头而是自己的内脏了。 “比魈兽更可怕的野兽只有饿着肚子的魈兽。”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看过的一本名叫《怪物图鉴》书中对魈兽的记载。凶狠的捕猎者、吞吃怪物的怪物、没有天敌……任何一位草原上的旅行者若碰见一只成年魈兽,最合适的应对方式就是向诸神祈祷,因为他的生命只剩下祈祷的时间了。还真厉害。伊缀尔捡起掉落在身边的短刀,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的怪兽吼叫着向它扑来。她可从没听说魈兽会结对出现。 不管了,先宰了再说。她改换左手持刀,翻身站起,刀尖笔直地迎上冲过来的怪物,刺进它的胸膛。但是魈兽似乎对这样的伤口完全不在意,一声咆哮,手掌向伊缀尔的头顶拍去。但吃了一次亏,伊缀尔早已领教了它的彪悍,她拔出短刀,像蛇一般灵活游走,人已经袭到了魈兽的身侧,刀刃再一次刺出,她向着魈兽的侧肋连捅好几刀,在它身上留下好几个血窟窿。但那怪物似乎对自己身上的伤口毫不在意,反而越发疯狂,手爪狂乱地挥击,草皮在它的爪子下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黝黑的泥土,有好几次伊缀尔都是堪堪避过,掌风扫过她面前时挥带的雨水,溅得她满脸生疼。这玩意儿是打不死么?或砍或捅,几次缠斗,伊缀尔至少在魈兽身上留下了十几处伤口,但似乎都只是浅浅割开了它的皮毛,没有造成任何致命伤。 没办法了,只能试一下。她又一次避过掌击,向后用力一跃,手中的短刀借势抛出,刀柄直没入魈兽的一只眼睛。那怪物发出一声惨叫,直起近三米高的硕大身躯,叫声在铺天盖地的暴雨中显得尤为凄厉。伊缀尔五指张开,将魈兽的身形覆盖在手掌处。“manus crudelis!”她大吼一声,五指猛地并拢。只听见一连串爆裂般的骨骼碎裂声,魈兽浑身上下喷发出一阵浓稠的血雾,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终于杀掉了……伊缀尔刚想起身,但一阵眩晕突如其来,令她摔倒在地。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疲软无力,一丝一毫力气都没有。还是太勉强了,她吐出一口鲜血,这下别说高阶的奥法,就连小把戏她都使不出来了,她勉力抬起眼睛,看向前面不远处魈兽倒下的尸体。但好歹是干掉…… “伊缀尔,快逃!!”身后山坡上,魍撕扯着喉咙放声大喊。 “尸体”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吼着向她一步一步挪动。它右边的眼眶中还插着伊缀尔的短刀。它的手脚都被无形的巨力揉碎,它的右眼被刀捅穿,但它仍未死去。雨水泼洒在它肮脏的毛皮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但它仍未死去。 她勉强抬起头,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怪兽抬起手掌,随后闭上了眼睛。伊伦……她在心中默念。 黑色的弧光从远方飞来将雨水分成两半,一同分开的还有伊缀尔面前魈兽的头颅。黑剑斜插进土中,伊伦喘着气跑过来,一个跨步跃过魈兽的尸体,将她的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把她从草地上扶了起来。 第45章 “没事吧?” 他问。 “没事……手断了,至少十天用不了任何奥法,只能先静养……”除了浑身酸软,她的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臂膀处微微发肿,皮下渗出紫色的淤血。忒西亚小跑过来,从风囊中取出绷带给她包扎,魍面色苍白,颤抖着问她是否需要任何帮助。而法洛尔则一边鼓掌一边大声说道: “了不起,了不起,我的朋友,单枪匹马就干掉了一头魈兽?哈哈,此等高超的武艺,就算放眼整个联合王国……不,哪怕是整个阿斯迪兰大陆都是世所罕见。”他有些眉飞色舞,“虽然过程中我真是替二位捏了一把汗,但好在有惊无险,这真是……” “够了,法洛尔,够了。至少在这个时候,拜托你安静一下。”伊缀尔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几乎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阵发黑,她毫不怀疑若非伊伦此时搀扶着她,她很有可能会晕过去。 “它们受过伤。”伊伦面容严峻紧紧盯着地上怪物的尸体,又回头看了远处他自己干掉的,那头魈兽从肩膀处被伊伦的黑剑向下劈开,几乎变成了两半。“伤口和我们前几天撞见的死去的奥克身上的伤口一致,是游动王庭干的。”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法洛尔。“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是吗?听到伊伦的话,伊缀尔这才注意到她刚刚与之战斗的魈兽,下腹部一片血污,先前在战斗中途她就有所注意,还以为是一片污渍。这样也解释了为何书中记载说魈兽多是单独行动,但他们一次就遇见了两只,因为它们并非在捕猎,而是在逃命。 “没关系,这是小问题,对不对?我们并没有看到任何游动王庭铁骑兵的身影,这两头畜生算不了什么。”法洛尔抹了抹脸上的77雨水,微笑道。“当务之急,我们要立刻去找一个地方避雨,稳定住我们伊缀尔女士的伤势。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生起篝火去……” 一声尖锐的嘶鸣冲破雨幕,在他们头顶响彻。伊伦向着头顶的天空一瞥,脸色大变:“那只鹰还在我们头顶,快走!” 已经迟了。 激烈的号角声震荡大地,就连最猛烈的雷霆都要稍逊它三分。明明他们放眼四野只有茫茫的雨幕,但那号角声却似乎近在咫尺。“该死,还真是铁骑兵!”法洛尔叫道,“这是他们的觅敌号角加拉尔的声音!” 嘹亮的高亢之音一声接着一声,响彻在天地间的每一处角落,在那铺天盖地的音浪下,雨云极速地在天空中流动,雨势越变越小,伊缀尔的视线逐渐看得更远——朦胧的雪山、黑压压的树林、浑浊汹涌的溪水还有远处一缕紧贴地面快速向他们奔袭而来的黑烟——那是一群人数众多的骑兵队。 今天还真是热闹……不该碰见的全碰见了。“天气变化得可真快,运气可真不赖,才刚被游动王庭的人盯上雨就停了。”伊缀尔说。 法洛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可不是运气原因我的朋友。加拉尔号角乃是拂光部的秘宝,它的声音不仅可以涤荡在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还能凭使用者的意愿改变周围的天气。只要有它在,游动王庭就能永远驰骋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 “扑通”一声,早已是一脸惨白的魍终于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站在他身边的忒西亚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学徒双唇紧闭,气若游丝,说不出一句话。 “他在发烧……他需要休息。”忒西亚神情严肃,“伊缀尔也一样,我们逃?” “已经迟了。”伊伦摇了摇头,将漆黑的剑身横立在身前。“一百息以内,他们就能抓住我们。” “没错,对方先行一步吹响加拉尔号角,就是在提醒我们不要想着躲藏,更何况我们两条腿,还身处空旷的阿尔纳草原,又能向哪里逃呢?”法洛尔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用力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随后将它收进风囊。前一刻汹涌的大雨此时已经在激昂的号角声中彻底停了下来,沉暗混沌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乌云散开,天空猛地放了晴,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泼洒下来,远处疾驰而来的骑兵已经越过了第一个山坡,他们人数众多,足足有一百多号人,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把硕大的长枪,长枪的尖端反射着阳光,犹如微亮的流星在草原上流曳。 “先说好,我可不会傻愣愣地站着等着被长枪戳出几个血窟窿。”伊缀尔手腕一翻,银色的长刀出现在她的手中。尽管刀在她手中重如千钧,她很怀疑自己是否有挥出一次的力气。“想动我们,就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不用这么急,我的朋友。战斗并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手段。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此处等候,既然对方身带加拉尔号角,就必然不是无名小卒。我们一定有交涉的余地。更别说我们还帮助他们宰掉了两头魈兽,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法洛尔擦了擦手,遮目眺望。“若只有拂光部的人都还好说,若是有骤风部的人随行,确实会有点麻烦。” 号角声最后一次吹响,一阵大风急剧地刮起,迅速地将天上的残云撕得粉碎,不留一丝一毫。万里无云,草原在号角声的余音中涌动着力量,大风吹过,每一株草都在风中遥相呼应,顺着风的方向摇摆。骑兵队飞驰而来犹如一阵疾风。座上的每一个人都沉默无言。他们胯下的黑马高大又强壮,黑色的皮毛闪亮,长长的尾巴随风飞扬。马上的骑手每一个人都身高不过五尺,体魄剽悍,披挂着黑色的铁甲,犹如一尊尊铁桩。他们的面容粗犷,眼睛深邃,黑色浓密的胡须编织成短短的辫子搭在胸前。每一个人手中都握着黑铁打造的长枪,几乎和他们身高等高。 “我还以为矮人都不太喜欢骑马。他们爬得上马背吗?”忒西亚在伊缀尔耳边小声嘀咕。 伊缀尔刚要回答,却被法洛尔抢了先:“这是游动王庭,他们已经在阿尔纳草原上生活了两百多年,总不能靠步行在草原上打猎……千万注意,可别他们听见,安静一点,他们来了。” 第47章 疾风暗流(1) 游动王庭的铁骑兵……伊伦不发一语,紧握手中的黑剑,看着那一百多号骑兵以精湛的骑术操纵着手里的缰绳,驱使着马匹围绕着他们五人所处的山坡打转,将他们包围在中央,就像是一道黑色的洪流,而他们是被困留在洪流中的岛屿。伊伦记得很多年前,伊缀尔曾跟他说起过,铁骑兵是当世最强的骑兵,没有之一,他们的前身乃是举世闻名的铁盾鹰卫,曾以一己之力粉碎过贡尔斯帝国三大兵团。两百多年前的“骤火之战”之后,呼兰哈骤风被逐出卡扎多姆,但他却也一并带走了残存的鹰卫,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将鹰卫从利剑化为草原的黑色风暴,碾碎所有挡在他们前路的事物。 伊伦手中的长剑始终横立在胸前,估算着自己与对手间的差距:伊缀尔手臂骨折,无法使用奥法,力量不及平日一半,剩下三位的同伴全都指望不上:魍还在生病昏迷中、忒西亚的毒正面对抗也没有用处,至于法洛尔,总不能依靠他用吐沫淹死敌人。若铁骑兵只有一名,他自然不在话下;十名,也还凑合;但他们现在面前的铁骑兵足足有一百多名,马蹄声震如雷霆在大地上轰鸣,靠他一个人就能杀出重围?门儿都没有。 伊缀尔也默默抬起自己手上的长刀,凝神戒备;忒西亚一只手搀扶着半昏迷的魍,另一只手从风囊里取出一包红色粉末,神色紧张;只有法洛尔面带微笑,踱步上前,但是就在他刚踏出第一步,“刷”地一声,骑兵们猝然停住,密集的长枪同时指向他们五人。 “放轻松,我的朋友们,放轻松,我们不过是一群普通的过路旅客,用不着这么紧张兮兮。”法洛尔举起双手讪笑道。 “过路旅客?我看不是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包围圈让出一个缺口,两个头戴铁环的矮人骑马前来。左边的矮人面容坚毅,深眸阔耳,腰间别着一只金色的号角,号角的周身雕刻着红色的铭文,正滋滋向外冒着热气;右边的矮人却是浓眉秃顶,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在他的头顶,刚才说话的人就是他。他抬起手中的铁枪,慢慢向前延伸,直到锋利的枪尖距离法洛尔的胸口不到一尺才停下。法洛尔纹丝不动。 “看看,奇怪的纹身、变化的瞳色……这是哪里来的小丑。”他澄黄色的眼珠从法洛尔身上移开,正对上伊缀尔的眼睛,“哈哈,竟然还有一个不老不死的精灵!我还当这草原上的稀奇我已经见得够多了。” 他认出了伊缀尔是精灵。伊伦心想。他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向前踏出半步,将伊缀尔护在了身后。 “嘿,额尔顿,你赢了,正如你所说,好一群古灵精怪,我欠你一壶龙血烈酒!”秃顶矮人高声叫道。 一声嘶鸣,黑色的鹰隼从天而降,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没入进一名骑手的体内。名叫额尔顿的骑手睁开双眸,他的瞳孔细密如针,绽青色的眼珠里流露着野蛮的光。“多谢大人。”他说道,声音尖细得犹如鸟鸣。 第46章 “易形者?”伊缀尔脱口而出。 “喔?还算有点见识。”秃顶矮人赞了一句,但从他的语气中,伊伦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善意。 “尊敬的王庭勇士,愿阿尔纳的每一缕清风都颂扬吉古尔夫王的威名,愿世间每一处角落都能响彻王庭骏马的蹄声,”顶着利器法洛尔却丝毫不惧,他向着秃顶的矮人深深鞠上一躬,礼数周全到哪怕最苛刻的谏臣都挑不出毛病,“敢问您的名号是?” “虽然你打扮得像是一个弄臣,但却意外得很有礼貌,”秃顶矮人轻蔑一笑,“告诉你也无妨,我乃吉古尔夫王的侄子屈克勒骤风、第一军团的元帅,在我身边的乃是我的同袍兄弟兼副将苏赫托拂光。”那名身带号角的矮人点了点头,“现在,该说一下你们的真名与来历,我再考虑是不是要把你们的脑袋挂在我的枪尖。” 虽然心中不悦,但伊伦必须承认屈克勒说得是事实,他们眼下的胜似确实系于他的命令中。但他的妹妹才不管这些,伊缀尔眼中冒火,出言讥讽:“说不定是我的刀先一步把你的头削下,屈克勒骤风,你应该祈祷你生得更矮一些好能避过我的刀锋!” 围绕在他们周围的骑兵一时耸动,纷纷咒骂,长枪逼得更近。屈克勒听罢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我们的精灵小姐还挺有脾气,不错,果然与那滥杀的女疯子是一个亲族。” 伊缀尔冷笑一声:“而阁下也不愧是‘屠夫’的亲族,说话欠缺一点脑子。”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精灵,不知道我待会拔掉你的舌头你还是否能这样聒噪?”屈克勒勒马上前,枪尖逼近法洛尔的胸口几寸。 “放心,等我把我的刀插进你那空空如也的脑袋里,你自然就会知道。” 眼看事态即将失控,法洛尔再一次躬身行礼:“尊贵的屈克勒骤风大人,我等并非有意冒犯,须知方才与您对峙的乃是不朽的精灵,其名为伊缀尔露恩,不朽者自有其骄傲;在她旁边执黑剑的勇士,乃是她的兄长、昔日苍穹佣兵团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那位尊贵的女士名为忒西亚阿吉拉尔,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师;而她搀扶的青年是我的学徒,魍萨迪;而我乃是月齿塔之主、大书阁第一学者法洛尔,让您见笑了。” 一边听法洛尔交涉,伊伦一边在心中暗暗忖度:若真动起手,他就先一剑杀了屈克勒,再挟持他的副将,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哦?”屈克勒一边眉毛高高挑起,“精灵、苍穹团、月齿塔……你们的来头可真不小。”他收起自己手中的长枪,瞥了一眼地上两头魈兽的尸体,又朝着法洛尔上下打量。“宰了两头魈兽?还算有点本事,我们追了这两头畜生可是追了一路……” 果然。伊伦所料不差,那两头魈兽皆身带重伤,他杀掉的那一头,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所以,你就是那个第一学者?”屈克勒问道。 法洛尔微笑:“您听说过我?” 一直沉默不言的苏赫托突然接话:“沉寂数百年的月齿塔横空出世,流传于故纸堆中的第一学者也重现人间。言语如风,而这里是阿尔纳,一切风都畅行无阻……是的,我们听说过,第一学者法洛尔,以及还有你……”他深邃的目光向伊缀尔望来,“自露维安之后出现的第二个精灵,不用遮掩,你的眼睛已经向我等言明了你身中所流之血。” “那就请您准予我们通行,我们只是路……” 屈克勒手中的长枪重重拄地,沉重的闷响打断了法洛尔未来得及说完的话语。“你是想说只是路过?人类,不要把我们当作白痴。早在前日的黎明,我们就已经锁定了你们的踪迹,你们一路向北,不曾有丝毫的偏移。让我猜猜,你们此行是前往刚多林吧?前往那个‘万年老二’的狗窝。” “您所料不差,屈克勒大人。”法洛尔的语气听上去不卑不亢,“我们此行确实是前往刚多林,我相信,这并不违背任何一条王庭的律法……” “没错,你们确实没有违背任何王庭的律法……但很遗憾,老子的想法也是律法之一。”屈克勒收起笑容,轻轻抬手,“都杀了,先杀精灵,第一学者最后杀,他比较有礼貌。” 战马嘶鸣,包围在他们身边的骑兵纷纷举起自己手中的长枪。法洛尔脸色微变。看谁先杀谁,伊伦啐了一口,握紧长剑,刚要跃步冲上前,苏赫托拂光纵马跃进包围圈。“都住手!”他声音嘹亮,只一嗓子便止住了周围鼓噪的骑兵。“大人,”他向着屈克勒拱手说道:“恐怕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屈克勒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不就是一个精灵?难不成露维安会为了她来寻仇?那再好不过,我可以连着她的脑袋一起切下来。” “要务在身……只怕王驾前你不好交代。” 要务?什么要务?伊伦和伊缀尔对视一眼。看样子铁骑兵在草原上游弋,甚至冒险出现在刚多林势力的边缘,并非巧合。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宰了他们,叔父那儿确实不好交代。”屈克勒微微叹气,“赞美都林,精灵,你的运气非常好,你将有幸拜谒我的叔父、伟大的草原之风吉古尔夫。把你手里那剔牙用的牙签还有你哥手里那根棍子扔在地上,随我们走一趟。” “如果我说不呢?”伊缀尔冷笑。 屈克勒面目狰狞:“没有人在问你的意见,精灵。你也不要幻想能使用你们一族那操控时间的把戏。就算你侥幸逃脱,我也会杀光你的朋友,现在你们的旅途到此为止,不然就等着被我们的马蹄践踏入地,我发誓,那将是你此生见到的最后一幕场景。” 伊伦一只手搭在伊缀尔的肩膀上,朝她摇了摇头:形势很明显,她无法使用奥法,更有同伴在侧碍手碍脚,他们绝对不是铁骑兵的对手,不如先顺了屈克勒的意,在瞅准机会想办法。伊缀尔当即会意,她也绝不是莽夫,狠狠地瞪了一眼屈克勒之后,便收回自己的银刀。 “感谢您的睿智与仁慈,屈克勒大人。”法洛尔恭敬一笑,“我们全听您的安排与吩咐。” 第48章 疾风暗流(2) 天空再一次阴暗了下来。 伊伦站在一处低矮的岩块上抬起头,阴沉的乌云压在他的头顶,太阳被阴霾遮住不见踪迹。远处草原山坡上阴影幢幢,风起云涌,长长的草叶摆动一如波浪。伊缀尔站在他的右手边,两人一起向远方眺望,宽广无边的草原在他们脚下像地毯一样铺展至大地的尽头。岩块后不远处是一条蜿蜒的小河,王庭的骑兵们正在稍作休息,他们卸下马鞍,任由骏马四散在河流的周围饮水吃草,自己则围成不同的圈子席地而坐,掏出携带的干肉与烈酒一边吃喝一边大声说笑。魍的病情有所好转,忒西亚正蹲坐在他身边喂他吃药,法洛尔坐在屈克勒旁边,伊伦看见他不知说了什么笑话,逗得屈克勒和他的部众捧腹大笑。屈克勒的笑声如同雷鸣,黑色的胡子笑得一颤一颤。 “他倒是擅长结交朋友。”听到身后的响动,伊缀尔回头望去,出言讥讽道。“说不定就像那秃子说的,第一学者还真有做弄臣的天赋。” 对于妹妹的嘲讽,伊伦不置可否,但他不得不承认:第一学者的舌头着实厉害。他们刚踏上前往王庭王帐时,王庭的骑士们对他们尚有诸多戒备,就连夜间露宿都要分出士兵监视他们以防逃跑,但这才第四天,得益于法洛尔日夜来回的交流与游说,他不仅和这一百多号人都交上了朋友,还自言已和那蛮横骄纵的屈克勒“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并非他吹牛,因为他们的待遇一时更比一时好,就在今日早晨,屈克勒甚至下令交还了他与伊缀尔的黑剑与银刀,全赖于法洛尔的游说。 “勇士的武器是生命所系,亦是荣耀所在。你们并非俘虏,算是我们王庭的客人,特将两位的武器原样奉还。”清晨,苏赫托拂光带着两名骑手捧着黑剑与银刀送还给了他们,“好剑,也是好刀。纵使以我族的技艺来论,也实属万中无一的利器。”苏赫托称赞道。 “我可没听说这世上有主人强迫客人上门做客的道理。”伊缀尔接过自己的短刀,响指一打,刀便消失在空气中。“还是说这是你们草原矮人特殊的待客之道?” 苏赫托无奈地笑了笑:“还请原谅。实在是几位的身份过于特殊,而诸位旅行的目的地刚多林,又与我们王庭的关系不怎么融洽。时间已至夏月,暗影幽深,嗜血的魔兽在大地上游荡,蹂躏着阿尔纳的美丽;而几乎每天,我们的游骑兵都会传回不安的讯息:古怪的客人层出不穷,不安与惊慌在绿浪下浮动;吉古尔夫王已令麾下所有的将领携带三分之二的骑兵组队,在草原上巡逻游击,猎杀魔兽;不瞒两位,在发现你们的行踪前,我们就已经在阿尔纳上游弋了八日;谨慎起见,我们不能冒险,只能将你们的去路交予王座裁决。” 第47章 “什么古怪的客人?”伊伦问道。 “对不起,这属于机密,恕我无可奉告。”苏赫托抬起手并起拳头向他行礼。法洛尔曾和他说过,这是在骤风与拂光两部脱离卡扎多姆、建立游动王庭后自成的礼仪,两只拳头握起放在胸口处并拢,表示对眼前人的尊敬。伊伦也有样学样还礼,苏赫托见状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了。注视着苏赫托魁梧的背影,伊伦觉得比起傲慢的屈克勒,苏赫托话不多但做事稳重,性格也更为平和,两相比较,反而苏赫托更像兵团元帅,但他却只是屈克勒的副手。 一阵轻风拂过,伊伦嗅到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不止如此还有暴雨来临前独有的潮气。又要下雨了吗?伊伦心想。游动王庭的每一名骑手骑术都十分精湛,唯有同住在草原上的乌孙人可以与他们相媲美,在暴雨中身着铁甲纵马疾行,对一般的骑士而言是挑战,但对游动王庭的人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更别说他们还携带着加拉尔号角,只要号角吹响,迎接他们的永远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就像忒西亚说的,矮人原本不擅骑马,然而这才两百多年,对于矮人而言不过更迭两个世代,但草原上矮人的习惯与生活行径已经与群山中的矮人大相径庭。“当年,为了与卡扎多姆分庭抗礼,以示分道扬镳的决心,呼兰哈骤风与巴图拂光下令摧毁所有过往矮人的传统,除了依旧信仰都林和嗜酒如命,他们现在几乎没有什么生活习俗与群山中的矮人城邦一致。”面对伊伦的疑问,伊缀尔解释道,“就连他们喝的酒都不一样。卡扎多姆的矮人更愿意喝山泉酿造的冰酒,而草原的矮人只喝烈酒,据说他们自酿的酒里加了些许剂量的魔兽血,以来提高酒的风味,他们叫它‘龙血’。那可是游动王庭非常大的一桩贸易。”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 “……《杯中百年》与《帝国外贸解密》。”伊缀尔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那可是难得的绝版书,可惜我把它们落在了船上,我还没看完呢。” 河边围坐的人群中,一名胡须蓬乱的矮人骑手突然站起来,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骑士们纷纷站起来披甲持枪,呼唤自己的马匹。又到了他们出发的时候。“还有半刻,我们便重新启程。屈克勒大人说,等到今天傍晚我们就能抵挡王帐……”法洛尔摇摇晃晃向他们兄妹二人走来,脸上满是红晕,“这酒可真够劲的。”他伸手递过来一个牛皮酒袋,“斯图尔特大人,你一定得尝尝。” 确实够劲。在伊缀尔的默许下,伊伦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酒液冰凉辛辣,就像是一团火落进胃里。“谢谢。”他将酒袋递还给法洛尔。 “您留着吧,别的不多,但龙血烈酒王庭的骑手可有得是。”法洛尔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皮带,“他们可给了我三壶呢。” “你倒是丝毫都不慌张,法洛尔大人。”伊缀尔冷眼斜视第一学者,“我们已经朝着东方接连走了三日,距离刚多林可是越来越远。更别说我们的生死在现在还掌握在矮人手中,你却仍有闲心和他们交朋友!” “朋友在哪儿都只嫌少不嫌多。”法洛尔满意地打了一个酒嗝,“吉古尔夫王并非残忍嗜血之徒,我相信他一定能对我们作出最为公正的裁决。而屈克勒大人待人友善,相信我,他不会为难我们。” “就在三天前,屈克勒才说要把我们几个人的脑袋用枪串在一起。” “呃……”法洛尔一时哽住,挠了挠头,“屈克勒大人性格耿直,言语上虽然有些粗鲁,但他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您要不考虑也和他交个朋友?” “没那个必要!”伊缀尔一声怒斥,翻身跃下岩块,头也不回的走掉了。只留下伊伦和法洛尔面面相觑,伊伦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总之……好好享受美酒,若不够再来找我。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许久的沉默后,法洛尔拍了拍伊伦的臂膀,摇摆着走掉了。 战马朝天嘶鸣,屈克勒高高举起手中铁枪,一声呼喝,骑兵队众人一齐上马,如黑色的洪流向东方奔涌而去。屈克勒分给了他们五人一人一匹健壮的战马,让他们能够骑马跟行。当屈克勒下令将多余的马匹借给他们时,伊伦还颇为诧异。“我可不想把时间都消磨在等候你们像乌龟一样爬过来。”屈克勒说道。 伊缀尔冷哼一声:“你不怕我们打马就跑?”。 “你可以试一下,精灵。这里可是阿尔纳草原,只要你觉得你能跑得比我的枪快。”屈克勒针锋相对。 马蹄如飞,他们越过高低起伏、长满青草的丘陵,行经的路上尘土飞扬。直到伊伦亲身纵马在阿尔纳草原上奔驰,才知道草原并非他此前想象的没有一丝起伏。在乌孙人的语言中,阿尔纳草原名为“绿海”,不只是它的天气,就连它的地形也是起伏多变。他们涉过两条宽广平静的河流,涉过一道险峻深邃的峡谷,还穿过一处弥漫着阴云的死城废墟,传说那是六百年前一个曾昙花一现称霸阿尔纳草原古国的都城,但如今就连他们的名字都被时间遗忘,只留下他们残破的庭柱任由风雨侵蚀。 一股股碎风从迎着伊伦的脸卷着旋儿刮过来,带来一阵细密朦胧的水汽。伊伦能感觉自己的脸庞湿漉漉的。风把大地尽头的雨吹来,有时天空会突然洒一阵雨点,但几秒钟后又只留下喧嚣的风声。 “天气变化真快。”伊缀尔骑在他身边说道。他们五人约莫骑在队伍的后段,伊洛身后是忒西亚,骑术非常娴熟,此刻她正好奇的四下张望。而在忒西亚旁边,魍与法洛尔并行前进,魍一如既往病恹恹的模样,面色苍白,前几日为了干净忒西亚剪去了他的长发,更显得他面容憔悴,隔远看就像是一只消瘦的猴子。战马颠簸,伊伦真的很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坠马。 第49章 疾风暗流(3) “阿尔纳的脾气最是无常。有时候前一阵还在下雨,雨一停却又下起了冰雹。鸡蛋大小的冰粒子砸得脑门生疼,但一转眼太阳又闪耀在头顶。”听到伊缀尔的话,行在队伍前列的苏赫托勒住缰绳放慢步调,接话道。 “你们都有加拉尔号角,还需要担心无常的天气?”伊缀尔问道。 “太过频繁的变化天气可不是什么好事,使用加拉尔号角也并不是毫无代价。”苏赫托哈哈一笑,正要继续说,但屈克勒在队伍的前列重重咳嗽了一声,回过头瞪了苏赫托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话。年轻的矮人立刻收声,只偷偷向着伊伦做了一个鬼脸。 蹄声如雷,疾驰的骑兵队在青草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迹。“你和屈克勒真的很不一样。”伊伦说道。 苏赫托听后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此话怎讲?” “你没有他那样嚣张跋扈,也没有他那样咄咄逼人……不,你和我见过的矮人都不一样,甚至彬彬有礼到有些奇怪。我很疑惑你为什么不是独领一个军团的元帅而只是一名副将,就因为屈克勒是吉古尔夫的侄子?”伊缀尔接话道。 伊伦也觉得有些奇怪。苏赫托拂光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矮人,早在几日前他便从法洛尔口中得知,苏赫托乃是现任拂光族长卡拉翰拂光的长子,是实实在在的部族继承人,所以才能执掌拂光秘宝加拉尔号角。游动王庭共有四大军团,卡拉翰拂光执掌第二军团,但苏赫托自己却只是第一军团的副将,怎么看他的身份都与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相称。 “您这话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似乎在你的印象中,矮人就是与粗鲁无礼挂上了钩。”虽然苏赫托话语如此,但他依然面带和气的微笑,伊伦没有听出他一点不快的情绪。“开个玩笑,我能理解诸位对矮人的一些偏见,我们一族确实在礼节上与人类相比,不太注重一些大而无用的繁文缛节。而您觉得我显得尤为礼貌,可能是因为我曾在大书阁学习过。” “大书阁?”矮人学徒?这可是新鲜事儿。 骑行在一边的法洛尔扬声道:“苏赫托大人于四十五年前在时任大书阁第四学者威利沃尔什手下学习过三年知识,留存的学城档案显示,他甚至铸成过白玉戒指。” “是的。”苏赫托捋了捋黑色的胡子,微笑道。“但比起学城阴冷的海风,还是草原的清风更适合我。我的老师当年有句话‘礼仪能使美德熠熠生辉’,我至今铭记于心。” “那屈克勒大人的美德足以说得上是光芒万丈……”伊缀尔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被伊伦听见了。 “至于屈克勒大人……”他深邃的目光望向前方纵马奔驰的屈克勒的背影。“他是王的亲族,确实在王庭中颇有声望。但他执掌第一军团更多是因为他的勇武与忠诚,绝非血缘和亲眷。” 伊伦看见伊缀尔微微撇了撇嘴,知道她想问什么。她肯定想问苏赫托自己是不是乐意甘居人后,但这话可不是现在这种场合能问的。他咳嗽一声,向伊缀尔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伊缀尔只是默默向他回敬了一个白眼,意思再明显不过:拜托,我又不是白痴。 第48章 天空始终密布着浓浓的阴霾,时间已近傍晚,草原上的光亮也开始越来越黯淡,骑兵队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坡,像黑色的利箭笔直向前,丝毫不见减速。伊伦嗅了嗅迎面来的疾风,空气的味道变了,尽管很微弱,但除了青草与泥土,空气中开始混杂着皮革与灶火的气味。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就在几里开外的大地尽头,细线一样的炊烟笔直地冲向天空,足足有数百道,就像有人在大地的尽头拉起了一张细密的铁网。 他们很快就要抵达游动王庭的王帐。 在他身边的苏赫托吹响加拉尔号角,红色的符文绽放出绚丽的光彩,炸雷般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阴霾如潮水一样迅速在天空褪却,紫色的天空镶嵌着点点繁星,金沙一样的黄昏在他们身后,将他们的影子长长的铺陈在大地上。回应苏赫托的是十几只号角的齐声吹鸣,虽然远不如加拉尔号角声音震天,却也足够绵延悠长,像波纹一样在金色的夕阳中荡开。 最当先的屈克勒已经纵马越过坡顶,领着两骑直直下坡而去。苏赫托回头朝着伊伦微微一笑:“欢迎诸位来到我们尊贵的王帐所在,还请在坡上稍作等候,容屈克勒大人去向王座禀报。” 骑上坡顶,伊伦和伙伴们一齐勒住缰绳,睁眼看着坡下新奇的风光。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平地,即无围栏也无边界,数百顶帐篷与帷幕在大地上铺展开,绵延数里,它们大小趋于一致,皆由白布织就,就像一朵朵圆顶的蘑菇。每一顶帐篷的门口都立着一杆铁制的火把,密集的橘黄火光犹如星辰,将整片大地照耀得灿若白昼。 黄昏只剩最后一点余韵,在西方的天际线上渲染出一条金边。数以千计的矮人在营帐间生活穿行,铁器敲打的声音、武器碰撞的声音、人声吆喝的声音、骏马嘶鸣的声音……无数喧哗的噪声充斥在伊伦的耳中。而在营地的中央被人为清出好几块十几米宽的圆形空地,所有的空地都堆陈着近两米高的木堆,篝火尚未点燃。但有一个空地中央却是一个硕大的帐篷,它由三个帐篷相连而成,与其说是帐篷,更像是用布搭建的宫殿,在拥挤的营堆中显得格外扎眼,黑绿相间的大旗飘扬于大帐边的长竿之上。 “嚯,人可真多。”忒西亚嘴里啧啧称奇,“这就是游动王庭?” “准确说,这是它的一部分。”伊缀尔说道。“游动王庭有十几万矮人,但他们不像人类的国度聚集生活在一起,而是以千人为一村,选择阿尔纳水草肥沃的地方散落而居,随阿尔纳季节的变化游动迁徙。除非有战事,很少会有所有的部村都聚拢在一起的情况。” 伊缀尔凝视着下方嘈杂的营地,继续说道:“这应该是专职拱卫吉古尔夫的王卫还有他们的亲眷。除了他们的隐秘熔炉,吉古尔夫王的王帐所在就是他们最要紧的地方。” “如果有敌人突袭王帐怎么办?” 伊伦仔细盘算着下方营地骑兵的数量。在营地北方的草坪正有数百匹马在夜色下悠然休憩,而营地当中同样有数百名身披铁甲的执枪卫士来回穿梭,算上屈克勒所领归来的一百多名铁骑,王帐之中足有近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人马,这还没算上四散在营地周围那些如影子一般的游骑。 且不说在阿尔纳草原上,是否能有大军避开游动王庭的耳目,任何想要正面突袭吉古尔夫王帐的疯子,迎接他的将是摧枯拉朽的铁甲洪流。 他们在坡顶上等候许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空地的篝火被点燃,在营地中央熊熊燃烧,从远处看就像是星海中显出几个灿烂的太阳。 终于,最先纵马驶入营地的屈克勒打马归来。他朝着等候在坡顶的伊伦等人瞥了一眼:“感激吧凡人,我的叔父决定先召见你们而不是把你们剁碎了喂马。”他掂了掂手中的铁枪,轻蔑地笑了笑,“苏赫托,你领图尔林那一组十骑留下,其余人随我走。” 苏赫托一惊:“大人,你不留下?” 屈克勒面色凝重。“西北边的游骑传来消息,发现了至少四只骨熊的痕迹。叔父命令我前去探查,最迟雀时回归”他说完朝着伊伦几人横了一眼,“我警告你们,凡人,还有精灵。”(伊缀尔鼻子里哼了一声。)“别忘记在我叔父前的礼数,不然等我回来,就请你们尝尝被马拖行三天三夜的滋味。”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肚,与数十名骑兵风一样驰向远方。 还真是非常友善的待客之道。伊伦心想。而在他身边的伊缀尔,脸上的厌恶早已溢于言表。 苏赫托笑了笑。“屈克勒大人只是开一个玩笑,还请诸位不要在意。我会随你们一起去面见王座。相信他定能给诸位的去处带来合适的裁定。” 第50章 疾风暗流(4) 一声呼哨,苏赫托一马当先驶向营地,留下的那十名骑兵紧随其后,伊伦与伊缀尔对视一眼,也跟着骑兵纵马鱼贯而下。游动王庭的士兵用打磨过的碎石子在营地中铺就了诸多小路,伊伦他们一路前往王帐帐门口时,几乎每一名道路两侧来往的矮人都会停下脚步,一边向打头的苏赫托行礼问好,一边有些惊奇地望向他身后这五名骑马的客人。“还请见谅,我们王帐很少会有来访的外客,更别提这其中还是一名精灵。”苏赫托说。他们径直行马直到王帐周围空地的边缘,早有十几名身披重甲的矮人武士伫立等候。他们的黑色胡子茂盛浓密,面容坚毅,黑色的铁甲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们每个人都肩扛一把三尺来长的白刃重剑。只瞥了一眼,伊伦就足以确认,那剑刃之锋利,足以劈开世间绝大多数的盔甲与盾牌。 武士们列成两列,当先的矮人嗓音浑厚,声如雷霆,他走上前来,先是用矮人语向苏赫托致以问候,随后面向伊伦等人说道:“欢迎来客,吾乃王座卫队副队长苏巴木骤风,还请你们在面见王座前,留下你们的武器,我们会代为保管。” “不出所料。”伊缀尔嘀咕了一句,拿出银刀,交给矮人。伊伦则递出自己的黑剑,忒西亚则在法洛尔的示意下解下自己的挎包,交给苏巴木身边的另一名武士。就连苏赫托自己都交出自己手中的长枪,只留下加拉尔号角挂在他的腰际。“这是王帐的规矩,帐内除卫队与王座自己以外,其余人等皆不能身带任何利器,还请见谅。”苏赫托说。 伊伦有些惊讶,吉古尔夫王难道就不考虑伊缀尔精灵的身份?放任一名能操纵时间且多数奥法释放都无需吟唱的精灵近身,可远比面见一名身带利器的客人要危险得多,还是说,游动王庭的矮人已经有了能反制精灵的手段?伊伦向伊缀尔望去,她眼里的疑惑同样也不少。 “‘即使是一名卑微的乞丐,他亦是他自己草屋的国王。’我们非常乐意尊重王庭的规矩。”法洛尔咧嘴笑了笑,“还请大人带路。” 他们走向王帐的帐门,卫士早已先一步解开了紧系帐门的黑色编绳,将厚重的帷帐朝两边缓缓拉开。与外面草原刚刚经历一场细雨之后的清新空气相比,王帐内的空气显得有些浑浊,一股淡淡的草腥气萦绕在伊伦的鼻间。王帐内里的面积显然要比外面看上去要更加宽大,巨大的木柱支撑着帐幕的角落,数个火盆立在王帐过道的中央,温暖的火光散落进王帐的四周,却不见火堆的烟尘。伊伦抬头望向帐顶的天窗,皎洁的星河横贯其中,犹如一条闪烁着荧光的绸带。 “矮人的技艺。”伊缀尔凑过来悄悄说,“这里面的面积至少顶二十个帐篷了。”她向着四周看了看,皱起了眉头。“真奇怪,我怎么感觉还有奥法的痕迹。” 王帐的两侧则悬挂着许多精美的织锦,述说着游动王庭的传奇故事,而每一条织锦下都站立着两名矮人铁甲武士,不发一语。与帐外卫队的武士相比,他们的盔甲更为厚重,每个人的头上还多了一顶雄鹰样式的铁盔,一面足有他们半个头高的黑色铁盾背负在身后,乍一看像是长出了一对黑色的巨大羽翼;而他们手持的并非阔剑而是巨大的黑色铁锤,足有半人多高。 “该死,是铁盾鹰卫……”伊伦听见伊缀尔低声惊呼,“吉古尔夫王竟然重建了铁盾鹰卫。” “那是什么?”忒西亚小声问。 “五百多年前由‘铁鹰’兰络芬风暴创立、卡扎多姆最为强大的精锐武士,每一个都经过千锤百炼,足以以一当十……在卡扎多姆不曾分裂、最为强大的时候,都只拥有过五千名,而这里足足有三十名。”伊缀尔翠绿的眼睛里充满深深的忌惮。 “毕竟当年骤风部尽数收拢了骤火之战后幸存的鹰卫,能够再练一小撮也是理所当然……现在安静一下,别说话了,吉古尔夫王已经来了。”法洛尔咳嗽一声。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王帐的尽头处。明亮的火盆后支着一张高高的毡椅,椅背上铺陈着一张狰狞的魔兽毛皮,毛皮上坐着一个矮人。他身高不过五尺,头上戴着一圈黑铁的王冠。他的头发黝黑,但胡子却夹杂了许多银丝,一丝不苟地梳结成三股辫子垂在胸前。他面色阴沉,面容似是因历经多年的风霜而沟壑纵横,眼珠是暗沉的金色。他一边打量着伊伦一行人,双手一边抚摸着搁置在双膝上的一把长剑,剑刃倒映着火光,散发出奇异的微蓝色光。 第49章 苏赫托先行一步,单膝跪地:“吾王,第一军团副将苏赫托拂光,向您致敬。客人已经带到,是否……” 未等苏赫托说完,法洛尔便大步上前,两手合拢,开口行礼:“赫鲁巴之子、呼兰哈之孙吉古尔夫,伟大的草原之王,感谢您的盛情邀请,我等才有幸能直面您的荣光。我乃第一学者法洛尔,谨代表月齿塔与大书阁,向您问好!” 回应法洛尔的是比钢铁还要沉默的寂静。伊伦望向座上的矮人,只见他一言不发,金黄的眼珠从法洛尔开始,滴溜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伊缀尔昂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吉古尔夫的视线,魍早在进帐门的时候就在发抖,如今在这凝重的气氛前,更是抖得厉害;站在伊伦身边的忒西亚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伊伦的手臂。什么情况?一起出行这么久,伊伦还是头一回看见忒西亚露出恐惧的表情。就连当初在彷徨海他们遭遇海蛇时,他都不曾见过忒西亚有这样的反应。他有些诧异,低头望向她,但忒西亚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立刻放开了抓住他的手。 终于,在冗长的沉默之后,吉古尔夫从毡椅上缓缓站了起来。他已经有一百五十岁,以矮人的年纪已经步入老年,但身形却一点都未见佝偻,甚至远比一般的矮人要更为高大,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伊伦感觉自己立刻浑身紧绷,这是他多年久经战斗身体的特殊本能,代表着面前的人有着足以威胁到他的生命的能力。他立刻明白:面前的矮人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战士。 “奉承与寒暄大可不必,第一学者法洛尔。”吉古尔夫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一把未经磨砺的钝剑。“你们在我这并不受欢迎,所以不必想着怎么用言语讨我的欢心,那只会加深我对你们的厌恶。”他有些厌烦得摆了摆手,一旁侍立的苏赫托立刻会意,将腰间的皮质酒壶递给吉古尔夫。他拧开盖子将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冷白色的酒液顺着他黑色的胡子流淌下来。“捡要紧事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在场所有人都一阵哑然。伊伦心想,果然如传闻中所说,吉古尔夫性情坚如寒铁,任何花言巧语都无法动摇他的心,若不是如此,他也无法率领十几万矮人纵横阿尔纳草原数十年。只见法洛尔客气地回答道:“陛下您所言极是,但我不知您说的要紧事是……” “你们此行是前往刚多林?”吉古尔夫的脸在火光下被蒙上一层阴影。 “不错。”法洛尔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为了什么?” “为了促成王国与刚多林的联盟。” 这话能直接和吉古尔夫说?伊伦心想。果然,听到法洛尔的回答,吉古尔夫双唇紧闭,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可知刚多林与我王庭间有不容原谅的血仇?” “我知道。”法洛尔微笑。 “那你可知你身边那个绿眼睛的女人是精灵?”吉古尔尔王抬起手指,指向伊缀尔。 “这个我自然也知道,还未向您介绍,这位是……” 法洛尔刚要介绍,就被吉古尔夫阴沉的话语打断。“我不需要知道她的姓名,我只问你你是否知道,七十四年前,两百三十一名我麾下的铁骑兵被露维安化为了尘土,其中就有我的两个儿子。”他凝视着伊缀尔,声音冰冷,“就冲这一点,我就可以杀了你们。” 第51章 疾风暗流(5) 没等法洛尔回答,伊缀尔咬牙切齿地说道:“真是笑话,难道露维安犯下的每一桩血案都要我来承担?” 侍立在两边的铁盾鹰卫将手中的铁锤猛地向地上一顿,火焰在震声中骤然跳跃。所有的武士都向着伊缀尔怒目而视。吉古尔夫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精灵,就冲你对我的冒犯,我就足以宣判对你的死刑。” 吉古尔夫难道就不怕精灵的奥法?伊伦一边凝神戒备一边心想。他与伊缀尔的距离不过十步,如果伊缀尔真有意行刺他,吉古尔夫就是待宰的羔羊……还是说,他有什么足以反制伊缀尔奥法的手段? 法洛尔没有丝毫慌乱,他微微一笑,抬起手,向吉古尔夫躬身行礼:“吉古尔夫王,还请您原谅我同伴的冒犯。血债血偿,是世间的至理,还请您相信,我十分理解您复仇的心情。但在此间想要对露维安复仇的人绝不只有您一个。”他的手指向伊伦。“向您介绍,这位是原苍穹佣兵团的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而这位精灵,正是他的妹妹。苍穹团的勇士尽数丧命于露维安之手,他们与露维安亦有不可磨灭的仇恨,相信您一定能理解并且做出最公正的判断。” “稀奇,精灵竟然与人类结下了血缘。”吉古尔夫咳嗽一身,冰冷的目光直刺过来,注视着法洛尔。“但我对你们的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现在,你留下,精灵留下,另外三个人出去。” 只留下伊缀尔与法洛尔?“你要做什么?”伊伦问。 “我要做什么还容不得一个凡人来质问我。”吉古尔夫说。“还是说你们兄妹两个人的礼数就是轮流来冒犯我?” 王帐中侍立的铁盾鹰卫同时向前一步。苏赫托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伊伦不要轻举妄动。“没事的,斯图尔特大人。”法洛尔朝着他摆手,“您放心,伟大的草原之王一定不会为难我们,你和忒西亚还有魍一起先出去,我和伊缀尔随后就来。”伊缀尔也回过头张嘴向他比对着口型:不用担心我,记得拿我的刀。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暗示吉古尔夫:以他的身份,想要和他们为难实属以大欺小。果然,吉古尔夫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话。伊伦只好和忒西亚还有魍三人,在苏赫托的引领下走出王帐。帐门外,黑夜早已降临,天空是浓郁的黑色,亿万星辰镶嵌在其中,游动王庭的王帐绵延数里,穿行在众多人马之中,非常容易迷路。入夜后草原的冷气寒冷彻骨,伊伦取回黑剑与银刀,边走边呼出阵阵白气,他估计他们已经快接近阿尔纳草原的中部,越是往东,阿尔纳就越是寒冷,来自凛海的冷风越过巨帷山脉一路向南,席卷整片草原。他走过一个先前在坡顶所见的巨大火堆,三头鲜嫩多汁的全羊被架在熊熊营火之上,用一根粗如小树的烤肉叉串起,鲜血和油汁滴落火焰中,四个赤裸着上身的强壮矮人合力转着羊。 他闻到羊肉上香料的香气,辛辣又可口,令他空空的肚腹饥肠辘辘。几十个矮人围坐在火堆边,齐声用矮人语唱歌,歌声低沉而悠扬。伊伦驻足停了一会儿,但他的矮人语实在一般,实在听不出歌曲的含义。 “我们越过白雪皑皑的山脉,山后是我们崭新的家园;我们回忆都林不朽的荣光,那是祂赐予我们不灭的力量;我们永不妥协,我们永不遗忘,都林喔,就让我们化作狂风,一直飘向世界的远方……” 苏赫托突然停下脚步,用通用语念了一遍,随后笑道:“这是当年呼兰哈王所作的歌。如今只要是在我们聚会的时候,王庭的人不论年龄大小,几乎人人都唱。你们赶上了好时候,若王座允许,你们可以多留几日,夏月第一个满月的时候,就是我们纪念呼兰哈王的节日,应该就在几天后。”他挥手朝着火堆边的矮人打招呼。“满月之后,王帐就又要拔营启程,前往阿尔纳草原的深处。” “你们很尊崇呼兰哈?”可惜伊缀尔不在身边,不然她一定能给自己详细说说有关呼兰哈的历史,伊伦心想。 “没错,是呼兰哈王带领我们在阿尔纳草原上站住了脚跟,亦是他让我们仅以矮人两部,就与卡扎多姆还有刚多林分庭抗礼。”苏赫托说道。“是的,我们都很尊敬他。” “你们就不曾怨恨过是他让你们离开了群山中祖先的国度,以至于不得不在草原上流浪?”伊伦问。 少见的,一缕阴影浮现在苏赫托的脸上,但转瞬就消逝不见。“当然……不会。”他望向一旁欢声笑语的人群,若有所思地说道,“如今我们王庭的子民中,已经没有一个人曾在群山中生活过。我们生于草原、长于草原、死于草原。过去群山中的记忆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一段早已逝去的历史,又有谁会怀念一段自己不曾经历过的时光呢?” “斯图尔特大人,你会为了回到过去,而情愿付出多少代价?”苏赫托突然扭过头看向伊伦。与屈克勒不同,苏赫托的眼珠是深沉的黑色,犹如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回到过去?回到尤弥斯,回到他与伊缀尔记忆里的那幢石头房子?回到深埋过膝盖的草丛、潮湿阴暗的森林与闪闪发光的积雪山峰?回到他们那个幽静平和的北方?没有鲜血,也没有动荡,他自己会在有朝一日穿过泪水的珠帘,而伊缀尔将漫步至世界的尽头,永不受时间的禁锢。 “一切。”伊伦回答道,“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是吗……您坚韧的意志我深感钦佩。”苏赫托微笑道。“三位休憩的营帐就在前方,还请随我来。”说完,苏赫托手提铁枪,径直地向前走去。忒西亚走在伊伦的身后,从她在帐中见到吉古尔夫之后,伊伦一直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但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又只是摇头一言不发,而魍面色发白,裹紧身上的毛毯走在队伍的末尾,不管与他说什么,他都是支支吾吾。看样子伊缀尔与法洛尔一走,我成了我们队伍里唯一会说话的人。伊伦心想。 第50章 他们休憩的营帐距离王帐大概几百米,虽然面积不大,但却干净整洁,地上铺着地毡,角落处各有两个铁皮火炉,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陈设。炉中火焰熊熊却不见烟尘。“我们毕竟还是矮人,这样一点小技艺还是有的。”苏赫托命令两名武士带来三床棉绒的铺盖,并列铺陈在地毡上。“还请见谅,我们很少有外来的客人。请务必好好休息,雀时我会遣人送来早餐。”说完他便放下帐幕离开了。 魍钻进被窝里倒头便睡,忒西亚就着火光,一语不发地收拾着挎包里的药罐。等到伊伦听见魍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时,他走到忒西亚的面前就地蹲下:“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忒西亚有些诧异地望向他,又有些警觉地回头望向帐门。“放心,帐外没有人。”伊伦的手指点了点耳朵,“如果有人靠近,我能听见。” “斯图尔特大人,我觉得我们不能在王帐里停留太久,等到天亮伊缀尔与法洛尔大人回来,我们就必须马上离开。”尽管如此,忒西亚仍然压低着声音说话,似乎唯恐被人听见。 “为什么?”伊伦问。 “刚走进王帐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但直到我见到了吉古尔夫王本人,我才终于确信不误……我在王帐中闻到了鸢尾花与苦心草的味道!很久以前我制作针对矮人的慢性毒药时,这两味药草是必加的药引!”忒西亚抓住伊伦的手臂,栗子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恐,“吉古尔夫王已经中毒,有人要谋害他。” 第52章 月夜动乱(1) 月光皎洁,弥漫四野。 喧嚣的虫鸣在草地中一刻不曾停歇,营帐门口的火炬火焰熊熊,不断在黑夜中变化身姿。忒西亚俯低身子,紧紧跟在伊伦身后,潜行走过一个又一个粗布帐篷。入夜后的矮人营地仍然十分热闹,火堆边,矮人高举酒杯纵情欢乐,大声用矮人语说着玩笑,没有什么人留在帐篷里,这给予了他们穿行的方便。但仍不时有身披重甲的巡逻队穿梭在营帐之间,她不时听见长枪的碰撞和板甲滑动所发出的强烈声响。每当这声音传来,他们便不得不蛰伏于阴影处,等到声音远去直至泯然无声。 “很快就到了,我已经看见了王帐。”伊伦小声说道。从她告诉伊伦吉古尔夫王疑似中毒的消息之后,他们又在营帐里就着魍的鼾声等待了许久,但直至莹白色的月轮攀上黑夜的中心,仍然不见伊缀尔与法洛尔归来。苏赫托才离开不久,四名腰挎短剑的矮人武士便守在他们的帐门口。伊伦曾询问过他们,说有要事需要向吉古尔夫王通报,但那四个矮人只是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不发任何言语。起初忒西亚还不能确定他们侍立在帐门口,到底是为了防卫还是监视他们,现在看来不是防卫也不是监视,而是软禁。 伊伦本想出手打晕他们,是忒西亚制止了他,并告诉他她有更稳妥的方法。她拿出一根手腕粗细的黑色蜡烛,点燃放在帐门口,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四名矮人便两眼发白瘫软在地。 “那四个家伙什么时候会醒来?”伊伦从一个帐篷后探出头,偷偷观察王帐前的动静。忒西亚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也凑出半个身子向前探看。王帐周围火光亮如白昼,与营地的喧嚣截然不同,王帐寂静无声,只有手持重剑的矮人不发一言,围成一圈侍立在外围,防卫得滴水不漏。 “至少在天亮前,他们都不会醒来。”忒西亚说道,“但我还是不确定你的这个提议是否妥当……我们怎么进王帐去见吉古尔夫?”忒西亚并不清楚若他们擅闯王帐会遭来什么样的后果,也许死亡是最轻的,毕竟他们这一路走来已经不止一次濒临死亡的边缘,奥法师、海蛇、精灵死城、魈兽,最后还被游动王庭的矮人强制请来做客,死亡的泪帘被他们拨弄得哗哗作响,却不见有人穿过。而如今,他们似乎很快就要卷进一场针对矮人王的谋杀……一阵冷风拂过她的发丝,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至少那时候在望海城的地牢里,法洛尔没有骗她:一场旅途、一次冒险、一次远征……但他可没说过会有这么刺激。想起法洛尔向她交代过的任务,她不禁思考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已经疯了,不是第一学者就是她玻璃蝎子,或者他们两个都是疯子。 “偷偷进,实在不行我们就硬闯。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伊缀尔还有第一学者。吉古尔夫既然已经中毒,这场阴谋势必已经蓄谋已久,游动王庭动乱在即,我们需要马上告诉矮人王并且立刻离开……”她看见伊伦伸手抚摸了一下长剑的剑柄,“必要时,杀几个矮人我也无所谓。” “那魍怎么办?”他们将昏迷的矮人拖进帐篷时虽然叫醒了学徒,让他看守。但忒西亚回想起魍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就止不住一阵发慌。 “我们找到人,然后马上离开。我临走时告诉过他,雀时在马场那儿等候。” 好吧,看样子疯掉的不止她一人。“还没有到要杀人的时候……”用药烛弄晕几个矮人尚有可能利用巧言自辩,但拿剑砍下他们的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想起此前在三尾水豹号上时她曾与伊缀尔简单聊起过伊伦,伊缀尔跟她说,她的哥哥在武艺上近乎全能,在任何一场战斗中你都能全身心无条件的信任他,伊伦斯图尔特自会用他的黑剑替你摆平一切麻烦,但他唯独对人情上一窍不通。“比起用言语交流,用剑解决问题对我哥来说才是首选。”那天夜里,就着船舱中温暖的火光,耳听船舱外翻涌的浪潮声,伊缀尔苦笑说道。忒西亚没想到的是,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这句话有着如此深切的感受。“我们可以去告诉苏赫托。” 伊伦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你不明白吗?除了吉古尔夫王本人,不能再有第二个矮人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游动王庭动乱的阴影。” 忒西亚一个冷战,是啊,她怎么忘记了,那可是吉古尔夫,游动王庭的主人,阿尔纳草原上名副其实的王者,有几个人能有机会给他下毒?下毒者和幕后指使者必定位高权重,放眼整个游动王庭,不过寥寥数人……而苏赫托就赫然在列。 “我们先等等。”她拍了拍伊伦的肩膀,低头在自己的挎包中翻找,真希望她没有把那玩意儿弄丢在彷徨海上,咦,怎么找不着……哦,她一拍脑门,该死,她差点忘了。她手掌一张,一个苹果大小的玻璃圆罐凭空出现在她手中,红色的烟雾像蛇一样在罐中回旋。“真要动手的时候,先用这个,向着火焰投掷,记得扔准一点。” 伊伦面露惊讶,伸手接过玻璃罐。“这是什么?” “我叫它火神之吻,原料有火鸦的眼球、赤鲤鳞片还有一小点白银……非常难做,我也就做了两个。效果简单而言,就是能让火焰发生爆炸,你扔的时候记得要保持至少十米的距离。”忒西亚说道。 伊伦掂量着手中的玻璃罐,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这也是毒药?我还以为毒药会更加的……”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使用什么用词,“隐秘一点?你们毒师也会做这个?” “当然不会,这可是我的个人发明。”听到伊伦震惊的语气,忒西亚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被分到一部分法洛尔个人收藏的,可不只是伊缀尔。她得到了许多珍贵的原料与源自努曼帝国的古老典籍,在彷徨海上十几天,她在制毒与制药上有了非常卓绝的感悟和创新。甚至藉由此她创造出的药剂,还是否属于毒的范畴、她又是否还能算作一个纯粹的毒师,她都不再那么肯定。努曼帝国的古籍中,曾对帝国中类似于她的人有一个以古语写就的专门称呼,为此她还请教过法洛尔。法洛尔微笑着向她解答:那个称呼名叫“炼金术士”,他们曾经如流星一般闪耀于帝国的辉煌历史中,在制药上,他们恢弘的技艺不亚于巅峰时期卡扎多姆的矮人,只是这个名字还有那群人早已经随着帝国的崩塌而湮没于时间中。 “也许你将会成为时隔两千多年后,又一名新的炼金术士。”法洛尔曾微笑说道,“你是天才,阿吉拉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只凭着挖掘书本中的奥秘就能重新掌握炼金知识的人,假以时日,你的未来将不可限量。你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伴随着这句话的,是法洛尔因她所求,向她源源不断提供着她所需要的各类珍贵材料:雾鸟的羽毛、银蛙的舌头、琉璃花的粉末……她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等待……她的一生中最不缺少的就是等待。无论是她曾在那红砖砌成的小屋中等待杰赛尔回来,还是在那绿树成荫的山顶大宅中等待弗拉德的召唤,她一直在等待。她抬起头,伊伦非常强壮,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背影显得宽阔而又高大,像是一堵黑色的墙。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拿着火神之吻,只等一个机会他便会挥舞着利剑越过火焰闯入王帐……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诺文。 第53章 月夜动乱(2)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高亢刺耳,有如一双冰冷的手划过忒西亚的脊背。她惊讶地抬起头,又一声呼哨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什么情况?”她问道。话音未落,一个炽烈通红的火球从远处漆黑的草原笔直地冲进夜空,将皓月染成一片血红。剧烈的光芒在空中停留了数秒,黑夜重新归于沉寂。“矮人的信号炮,伊缀尔曾跟我说过,它的光亮数十里之外的人都能清晰可见。”伊伦也抬起头,神色严峻,“一定是出事了。” 第51章 不用伊伦提醒,忒西亚也明白。原本喧闹的营地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祝酒声、歌声、欢笑声……在火光闪烁后全部都消失不见。四下寂然不过持续了短短数息,重装穿戴的士兵逼近的声音清晰可闻:快步奔袭之声、铠甲摩擦碰撞、刀剑嗡鸣交击…… 还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厮杀声。 “躲起来!”伊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迅速将她拉进他们身后的帐篷内。他用长剑轻轻在营帐的幕墙上划开一条口子,足以令她看清外面的景象。忒西亚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揪紧了一下:他们躲藏的帐篷外,黑色的洪流陡然而至,仿佛先前营地四处的狂欢只是忒西亚的幻觉。足有数百名身披铠甲的矮人士兵从营地四面八方快步冲出,汇聚在王帐空地的周围,将王帐的三顶帐篷紧紧围住,不少人手中的利刃还沾满鲜血。守卫王帐的十几名武士一言不发举起手中的白刃重剑,愤怒地瞪视着包围的人群。尽管距离较远,但忒西亚依然透过划开的缝隙,看见先前在帐门外拦住他们的王帐卫队的副队长苏巴木骤风。他黑色胡须被火光染成橘红,剑刃闪烁着红色的光亮。他大踏步走上前,用矮人语声嘶力竭地呵骂。 “他在骂什么?”忒西亚压低声音问道。 “混蛋……无耻……叛徒……都是这样的字眼,我矮人语并不是很熟练。”伊伦紧盯着动静,手掌紧紧握着剑柄。“听听叛徒怎么说。” 在苏巴木的咒骂声中,包围在王帐外的士兵让出一个缺口,游动王庭第一军团副将、拂光部继承人苏赫托拂光从中走出。和蔼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他的面容比钢铁还要坚硬,头戴一只雄狮样式的铁盔,金色的加拉尔号角斜挎在他的腰间,面对着苏巴木的辱骂,他只是抬起了自己手中巨大的铁枪,扬声用矮人语说了一句话。 “他说,要么投降,要么死。”伊伦说道。 答案显而易见:苏巴木举起自己手里的巨剑,像一道黑色的旋风直奔苏赫托而去,剑刃伴随着嘶吼般的风声,重重地向着他的头顶劈下。但苏赫托单手提枪挥出,击打在剑刃的侧面,便招架住了这声如雷霆的一击。两人旋即缠斗在一起,不论是剑锋还是枪尖,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雷鸣般的震响,草屑翻飞,尘土飞扬,无论是王帐卫队还是包围在周围的叛军,没有一个人上前援手。 “矮人一对一决斗的传统,决斗结果不论生死,皆不得由外人插手。”伊伦说道。 忒西亚只是撇撇嘴,心中不以为然。矮人还讲究忠于王庭是传统呢,也没见他们怎么遵从。 胜负只在一瞬间。苏赫托一声暴喝,手中的长枪犹如一道黑光,洞穿了苏巴木的铁甲,枪尖透胸而出,苏巴木的鲜血顺着黑铁的枪杆一滴滴流下落进他脚下破碎的草地中。但他不甘就此死去,即使濒临死亡,仍挣扎着举起巨剑,似乎是想要和苏赫托拼一个同归于尽。但苏赫托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长枪猛地抽出,血柱从苏巴木的身躯里像泉水般喷涌出来。他拔出铁枪后,用力向前挥击,铁制的长杆重重敲打在苏巴木的额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传进忒西亚的耳中,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她再一次放眼看去,苏巴木已经倒在地上,再没有一丝动静。 苏赫托将铁枪插在地上,向着矮人的尸体躬身行礼,随后抬起头高声询问守卫在王帐帐门口的其他矮人。不用伊伦解释,忒西亚也能猜到他在说什么:投降,或者死。 没有一个人投降。护卫王帐的十几名武士举起剑咆哮着冲上前,忒西亚看见苏赫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一扬,身后几十名士兵也高举着刀枪冲上来。战斗的开始与结束都非常迅速,不到一百息的时间,最后一名王庭的卫士沐浴着鲜血轰然倒地,一支长枪刺穿了他的肚腹,而叛军付出了至少五倍于他们人数的代价,不少人都被巨剑劈成了两截,王帐前矮人的尸体尸横遍野,脏器散落一地,每一株草都沾染着浓稠的血珠。血腥味太浓,以至于忒西亚都感觉自己的肠胃开始翻涌,她从挎包中摸出一片甘草放在嘴里咀嚼,这才压抑住了一阵恶心。伊伦倒是面不改色,但是他握着剑的手已是筋脉暴起,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这可不是决斗,只是屠杀。”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令忒西亚感到一阵战栗。“但是为什么?只是为了王位吗?” “胜者为王,总不能指望苏赫托靠一对一单打独斗来让吉古尔夫王让出王座……看,他们要进去了。”忒西亚拍了拍伊伦的肩,示意他继续观察。 苏赫托并非毫发无伤,先前与苏巴木的决斗,他胸前的铁甲被苏巴木的长剑砍出好几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他的头盔也在刚刚的战斗中被剑劈裂,血汩汩地流下他的脸庞。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卸下身上的铁甲,简单用绷带包扎了一下胸前的伤口。两名士兵掀起王帐厚厚的帐门,但苏赫托却并没有当即进入,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人。 “怎么会有人类。”伊伦皱起眉头。 人类?果然,忒西亚看见从周围包围的矮人中走出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他的身形相较于矮人来说过于高大,很明显是人类,只是因为距离很远,他全身又笼罩在斗篷的阴影中,忒西亚看不清他的脸。那人走到苏赫托的身边,低下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苏赫托点了点头,用矮人语高声下达了一句命令,伸手一招,大部分的手下跟随在他身后,便和那神秘人径直走进王帐,只留下寥寥几十人守在王帐外。 “带这么多人进去,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杀吉古尔夫王。”忒西亚说。 “也许不是去杀戮,而是去谈判。”透过缝隙,伊伦紧盯着明亮的夜空若有所思,“只靠这几百人就想篡夺王位,那可完全不够看。整个拂光部不可能都参与了叛乱,骤风部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定还有后手。” 留在王帐外的矮人一小半警卫,剩下的人人则来回营地,陆陆续续搬来许多干柴与枯枝,堆积在空地的中央。“他们这是要干嘛?”忒西亚问道。“焚烧遗体。”伊伦说道,“矮人们相信遗体经由火焰焚烧,灵魂才能走上用火与铁构筑的桥梁,去往都林的殿堂。但这明明是卡扎多姆的传统……”眼见矮人们一个又一个抬起地上的尸体,堆放在枯枝上,“无论如何,这就是机会。”他向着忒西亚伸出手,“给我。” “什么?”忒西亚不解。 “火神之吻。你不是做了两个么?还有一个,也给我。” “你还想要两个?”忒西亚大惊失色。“这里可是草原,万一火势太大……”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还记得先前矮人释放的信号炮吗?王帐生变,不可能每一个在王帐的人都参与了叛乱。苏赫托只不过是第一军团的副将,屈克勒是吉古尔夫王的侄子,他是不可能会参与叛乱的。”伊伦一边说话一边拿出火神之吻,“苏赫托在等待他的外援,也许是他父亲执掌的第二军团,也许是别人……但不论如何,一旦他的外援逼近,伊缀尔和法洛尔还在王帐中,我们就全完了。” “机会就在此时!”忒西亚看向伊伦的眼睛,借由缝隙中透来的光亮,他灰色的眼眸如同酝酿着闪电的乌云。 第54章 月夜动乱(3) 男人都是傻瓜。忒西亚在心里嘀咕。她无声叹了一口气,从挎包中摸出一个灰色的陶瓷瓶子。“还没有到要焚起大火的时候,苏赫托这时候就在王帐里,还带了那么多人,不论咱们进去是把他弄死还是活捉,总要打他个措手不及,爆炸声势太大,万一他被惊动了怎么办?”她将灰色的瓶子塞进伊伦的手里。“先用这个,我叫它‘云雾眼’,不会爆炸,但是会产生足够浓密的烟雾。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再用火神之吻也不迟。” “真有意思,”伊伦掂了掂瓶身,“它几乎没什么重量,怎么做出来的?” “三十克白环菌的粉末,再和拇指大小的影子藤切碎搅拌……嘿,抓紧时间,我们回头在讨论它的制作方法也不迟,”忒西亚扒开帐幕的缝隙窥看,“矮人们很快就要把尸体清理干净了,我们走吧。” 伊伦似乎欲言又止,“你要和我一起去?你可以在这里等我。” 等待?这确实是一个好建议。她并没有伊伦那般超绝的武艺,身手也没有他那样敏捷,他们至今还没有被人发现,她完全可以老实躲藏在这个营帐中,没必要以身涉险。只是忒西亚突然没来由感到一阵厌烦,又是等待吗?等待着又一个人带来胜利亦或是失败的讯息?不,她受够了。 “我才不要。”她冷哼一声,缩回扒拉缝隙的手,“动作快。”便起身向着帐门走去。伊伦先是一愣,但也不再多言,紧握长剑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藏身的营帐就在王帐空地东侧的边缘,巨大的火堆已经点燃,空地里火光雀跃,几乎没有可以供他们藏身的阴影。好在留守在外的矮人人数不多,而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火焰中燃烧的遗体上,不少人单膝跪地向着火焰以作哀悼,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草地上两个匍匐前进的人类。眼看距离将近,伊伦右手一抬,灰色的瓶子笔直飞进火焰中。起先只是升起一小缕细烟,几乎没有人注意,但随着一声接一声嘭嘭脆响,烟雾越来越浓,以火堆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咳嗽与惊呼声此起彼伏。 第52章 “差不多了。”眼看烟雾将空地整个吞没,忒西亚和伊伦立刻从草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奔向王帐的门口。帐门外有两个拿着短剑的矮人守卫,正在捂着嘴剧烈咳嗽,伊伦向前箭步冲刺,右手“咻”一声刺出长剑,插进一个矮人咽喉处盔甲的缝隙,左手则投出一把巴掌大小的短斧,斧头在空中飞速旋转,正中另一名矮人的眉心,两个矮人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便命丧当场。忒西亚在心里咋舌:她还是第一次见伊伦和人动手,一出手就连杀两个游动王庭的精兵,武艺高强的佣兵她见过不少,高到这种程度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烟雾越来越浓,帐外一片混乱,叛乱的矮人群龙无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自顾自用矮人语高声叫骂。忒西亚与伊伦跨过守卫的尸体,掀开帐门走进王帐中。不知是不是忒西亚的错觉,她总感觉比起傍晚,王帐内的空间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她抬起头,帐内的穹顶深邃,几乎望不到顶,而林列在帐中的火盆已然熄灭,散发着灰白色的残烟,空气阴冷,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忒西亚不自觉打了一个哆嗦,她从挎包中摸出一包绿色的粉末,抖抖索索倾倒在王帐的入口处。 “这是什么?”伊伦问。 “烂骨粉,以防万一有人进来向苏赫托通报。小心一点,千万别碰,沾上一点我就得带着一具烂肉去找吉古尔夫了。”忒西亚叹了一口气,“这一趟真是什么压箱底的玩意儿都用出来了。” 并不是她的错觉,王帐内的面积至少扩大了三倍,忒西亚感觉自己不是走在一个帐篷而是走在一个布质的宫殿中。高耸的圆顶,木制的廊柱,虽然早知道这是来自矮人神奇的建造技艺,但是她漫步其中仍觉得十分诡异。第一个矮人的尸体出现在一个狭长大厅的入口,他的头颅被砸得粉碎,已经分辨不出形状。越往里走,寒气越来越浓,他们嘴中呼出的白气甫一呼出,便消散在漆黑的阴影内。而他们发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几乎都是先前苏赫托带进去的矮人叛军,还有阵亡的铁盾鹰卫。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破碎的甲片、碎刃和血肉,忒西亚每踩出的一步都踩进粘稠的血浆里,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简直就是屠宰场……”她恶心地说道。 “铁盾鹰卫名不虚传,叛军死了这么多,阵亡的鹰卫我却才看见十几个。”伊伦指了指大厅角落里一名身首异处的鹰卫,而倒在他周围粉身碎骨的矮人叛军至少有十几位。他们仍未瞧见苏赫托与吉古尔夫。 “这也太大了。”忒西亚小声嘀咕。 “帐篷在自我生长。”伊伦提着剑走在她的前面,一片黑暗中她只能勉强看清他宽阔的背影。“这也许是王帐应对外敌的防护手段。” “靠变大?它的意思是让叛乱者多走几步路然后累死他们?”忒西亚没好气地说道。 出人意料的是,伊伦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笑。“你和伊缀尔还挺像。她发牢骚时也会讲一些挖苦的笑话。” 明明他们两个人现在以身犯险,几乎命悬一线,但忒西亚却听不出伊伦的语气中有半分紧张的情绪。还没等她细细琢磨伊伦言语中的意思,伊伦手一抬,示意她放慢脚步。就在他们前面的一个隐约闪烁着火花的厅堂房间里,他们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忒西亚和伊伦偷偷靠近厅堂的边缘,凑出头向里窥视。苏赫托带进去的最后几十名手下全部死于非命,每个人都连人带甲被巨大的铁锤砸扁在厅堂的各处,变成一堆烂泥;而厅堂的尽头吉古尔夫坐在铁制的王座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铁盾鹰卫只剩下寥寥七个人,每一个人都高举铁盾手持巨锤,几乎人人带血。无数长枪般的冰棱密密麻麻插在厅堂中,散发着幽蓝的寒气,好几名鹰卫都被冰棱洞穿钉死在地上,剩下几名战死鹰卫的尸体都散布在厅堂周围。苏赫托手持铁枪,站在距离王座前十几米的位置,而先前随他一同进入的神秘男子早已脱下兜帽,忒西亚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一头及腰的雪白银发,枯如干草。 “是奥法师,苏赫托竟然还和引星学殿勾结。”伊伦小声说道。“没看见伊缀尔与法洛尔。” 确实。厅堂中,忒西亚完全没有看到精灵与学者的身影。苏赫托用矮人语大声向吉古尔夫说些什么,语气有些激动,说着说着,还会用手高高举起腰间的加拉尔号角。吉古尔夫同样用矮人语应答,只是他的态度非常冷漠,只是坐在王座上,从喉咙中挤出寥寥数语,声音比那寒冰都要冷上三分。 “他们在说些什么?”忒西亚问道。 “荣誉……过去……还有未来。”伊伦摇了摇头,“我能听懂的就这些。” 对话戛然而止,苏赫托似乎有些泄气,短暂的沉默后,那个一头银发的奥法师微微一怔,随即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些什么。苏赫托似乎有些惊讶,他转过身,向着忒西亚与伊伦躲藏的地方用通用语大声说话: “斯图尔特大人,都已经来了,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吧?” 该死,被发现了,是那奥法师的手段。忒西亚心头一慌,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但伊伦只是冷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她留在原地,便手握长剑一言不发走进厅堂。 第55章 月夜动乱(4) “苏赫托.拂光,不得不说,你今天让我开足了眼界。”他紧紧盯着矮人。“让我猜猜,这一出反贼与叛逆的大戏,是你昔日在大书阁从我们人类中学来的?怪不得你能铸成第一枚戒指。” “您过奖,斯图尔特大人,若要真论起阴谋诡计,确实少有种族能有人类那般天赋。”矮人用手指轻轻抹去枪尖的血渍,“还请容许我向您介绍,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引星塔之主、引星学殿代理殿主亚德利摩奇大人;摩奇大人,这位持剑的勇士是……” “我知道,不劳您费心。”白头发的奥法师转过身来,他看上去至少已经有七十岁,苍老脸庞上的皱纹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剐过。他咧开嘴一笑,忒西亚清楚看清他嘴里一口澄黄的烂牙,“苍穹团的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精灵女人的哥哥。真希望我们能邀请您与令妹一起前往我们学殿做客,流淌着不同血的双生子可不多见,更别说其中一位还是精灵。”他伸出蛇一般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引星学殿的代理殿主。忒西亚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她可没想到这个奥法师有这么大的来头,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得了疯病的糟老头子。只不过当初她在潮牙港碰见的那几个奥法师也是其貌不扬,也许他们应该略微花一点时间捯饬一下自己,使自己更像人一点。 “做客就不必了,我对去见各式各样的残废没有半点兴趣。废话少说,伊缀尔人在哪儿?” “抱歉,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苏赫托耸了耸肩,“或许你应该问问我身后的王,但他现在说话有些费劲,问问你的那位医师同伴,看看一个中了苦心草之毒三十日之久的矮人能撑多久,这还是摩奇大人赠予我的配方。” “足够我亲手用剑斩下你肮脏的头颅。”吉古尔夫冷冷地说道,忒西亚看见他嘴角流出紫色的血,她在心里一声惊呼:那是毒已经侵入内脏的征兆之一,若再不给他治疗,就算以矮人坚实的体魄,暴毙也是随时可能的事。“苏赫托,我不记得你的父亲曾教过你谋逆。你将你们部族的荣誉视如粪土,足以令你的祖父巴图拂光蒙羞。” “荣誉?真是可笑。阿尔纳之王,也许在这草原上只有你一个矮人还在讲究这个东西。”苏赫托扭过头,侧身对着吉古尔夫,“没错,‘无畏的’巴图拂光、‘忠诚的’巴图拂光……是他与呼兰哈并肩作战,在鹰脊关下粉碎了贡尔斯帝国的冷鹰团,献出了自己三根手指和一只眼睛;是他当年力排众议,携整个拂光部一同与你们骤风部被赶进阿尔纳;也是他亲手判处自己弟弟的死刑,只因为其不愿意摧毁源自卡扎多姆的风俗礼仪……一百七十年!他辅佐了呼兰哈一百七十年,尽心竭力,到头来却换回了什么?呼兰哈将王位传给了他的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 苏赫托的声音逐渐拔高,他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在一起。“没有荣誉,只有轻视和侮辱!我父亲告诉我,他临死前泪水噙满他的眼眶,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落泪!!他错了,但最错的是呼兰哈骤风,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是他让卡扎多姆陷入了分裂,也是他让我们两部十几万人沦落到要与草兔还有土狼夺食的境地!” 他双拳在空气中挥舞,“想想我们的过去!那不曾分裂的卡扎多姆的过去!“铁鹰”兰络芬用巨剑埋葬了赤狮团,翠蛇古道上都飘扬着矮人猩红的军旗;“飞船”古兰姆的舰艇驶出熔炉湾,碾碎破碎群心诸王的舰队,把火焰撒播在了凛海的冰山上;“镊手”巴固德驱使高山般的械牛,踏平了安德人的城池,如今就连他们的神灵都已经被人遗忘……” “我们曾用铁与血洗刷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对抗我们的锋芒!我们曾是高耸的天空,但如今呢?十二个部族分裂成了三个,连青草的影子都不如。一切都是因为呼兰哈,还有他那个软弱的父亲呼勒索,死于人类的刺杀,什么狗屁‘贤王’。” 第53章 他用力向地上啐了一口。咆哮声过,场中陷入沉默。苏赫托似乎有些疲倦,一丝落寞和倦怠弥漫在他的眉间,“你以为我父亲不知道?不好意思,他正领着麾下两千骑兵从布兰丘坡赶过来给你送葬,所以关于我父亲对我的教育问题,就不劳您费心。” “交出王冠、流星枪还有王庭熔炉的位置。我给予你自裁的机会,全当是我对你最后的尊重。”苏赫托举起铁枪,“自今日后,矮人的荣光将由我来重铸。” “矮人的荣光只会被你玷污,因为你只是粪池里的一条蛆虫!”忒西亚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从厅堂外冲进来,对着苏赫托破口大骂。她身边的伊伦非常惊讶地看着她,不止是他,忒西亚感觉所有人连同王座上的吉古尔夫在内,都被吓了一跳,但她只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苏赫托让她想起了诺文。妈的,虚伪的诺文,莫非她这一辈子都要与他的鬼魂相伴? 她脑中胡思乱想,嘴上却不停:“你以为巴图为呼兰哈做那一切是只是为了区区一个王位?他做那一切只因为他忠于自己与呼兰哈之间不朽的友谊,这些都是他的信念所在,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而你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他的荣誉,但其实只是觊觎着权力的两条爬虫,还要假借着崇高的名义,真是虚伪得我连今天的晚饭都要吐了出来。” “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有脸去比肩过去的王者?矮人王们在战场上正面粉碎他们的敌人,而你走到这一步却是凭着老鼠般的诡计!呼兰哈是屠夫不假,但他手上沾的都是敌人的血,而你沾的却是自己的同胞,靠的是偷袭和背叛。就你也想重铸荣光?都林的殿堂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只配待在粪水里。” 她一口气骂了个痛快。其实若不是前些天伊缀尔一直在向她讲述矮人过去的历史传奇,苏赫托念叨的那几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在场没有一个人阻止她,全都盯着她看。直到她自觉骂过瘾,被十几双视线盯得有点脊背发毛后,伊伦才将头凑过来:“我就说你和伊缀尔很像。” “哈哈哈,”苏赫托的笑声干巴巴的,他额头边的青筋一乍一跳,显然是被忒西亚激怒到了极点。“我还以为只有第一学者大人的舌头才那么伶俐,没想到你也不差。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你的头骨值得我用来做成一只盛酒的杯子,这位美丽的女士。”他狰狞笑道。 忒西亚也冷笑一声,“有本事你就来吧,尼姆的挫子。”斯兰的古语里,他们称呼矮人为尼姆人,这句脏话还是她那时候在斯兰北方学的,“我会让你把你的肠子都吐出来。” “用什么?用你的口水吗?” “那你又用什么留她的全尸?”伊伦抬手举起长剑,剑尖直指苏赫托的脸。“凭你?还是凭你旁边这个穿着尿布的老头?也许我需要你提醒你,在场还有六个铁盾鹰卫。七对二,你胜算渺茫。” 亚德利摩奇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挠了挠脸皮,嘿嘿怪笑。而苏赫托也不禁莞尔:“难道你真的会以为我手里就只有这区区数百人?你应当看见了我们的信号炮,此时此刻我父亲正领着两千骑士,马不停蹄从十里格外的丘地赶过来,只为了给我们的王收尸。”他朝着吉古尔夫王嘲弄般说道。 “那我现在就走你又怎么留得住?毕竟归根结底,王座上坐着是谁,又与我们有何相关?原本我们就是被你们强制邀请来的客人。我只想知道我妹妹在哪里。”伊伦耸耸肩。 苏赫托仰头一笑,“你还不明白吗斯图尔特大人?今夜这一出戏,本来就有很大原因是因你们而起。你们的到来,让这一出戏在我的计划中足足提前了一年。” “为什么?”忒西亚不解,但伊伦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显然是猜到了原因。 “自然是因为他妹妹。”亚德利摩奇摇晃着他花白的脑袋,露出稀烂的牙齿。“伊缀尔露恩…露恩……嘿嘿嘿,即使是在精灵里,这也是一个非常高贵的姓氏。我们找了你们很久,斯图尔特大人。潮牙港匆匆见面后,我们曾猜测你们的目的地,刚多林、亚述乃至破碎群心都有可能,您不知道当我得知你们出现在阿尔纳草原上时我有多惊讶。”他舔了舔舌头,浑浊的眼珠中贪婪的光芒一览无遗,忒西亚觉得亚德利像极了一头饥渴的鬣狗。 “天知道诸神下一次赐予我们这样的机会是什么时候。苏赫托大人与我一拍即合,于是……嘿嘿嘿,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或许你忘了屈克勒,他才是第一军团的统帅。”伊伦挑了挑眉。 呜呜呜呜呜呜呜……激昂的号声穿透厚厚的幕墙,直抵帐内每个人的耳中。“这是我父亲的号角声,他已经来了。”苏赫托微笑道,“屈克勒骤风,王的侄子,武艺超群,我们王庭的焊将,但他身边只有几十人,而我的父亲则有两千。”号声持续不断,低沉浑厚,就像一个巨人在沙哑嗷哭,“如果不是他走运临时离开了王帐,我早已经把他的头颅挂在了我的枪上,但是没关系,他的死期只是推迟了一点。等到王庭的英雄又一次凯旋而归,等待的将是我父亲严阵以待的骑兵和他叔叔残破的尸体。”苏赫托身后的铁盾鹰卫怒喝一声,但他却丝毫不惧,“呼兰哈的血脉将就此断绝,而我的父亲将戴上王冠,也许我应该用加拉尔号角送一场雨给他,让他能尽……” 他突然脸色大变,震惊地望向帐外。起先忒西亚还不解,但帐外的声音越来越响,她这才明白:号角声中夹杂着刀枪碰撞的铿锵声、愤怒的呐喊和凄厉的惨叫,忒西亚索性闭上眼睛,凝神谛听:钢铁碰撞的摩擦、长枪撕破空气的呼啸、蹄声如雷,火焰燃烧。帐外营地中不愿屈服于苏赫托的矮人早就被苏赫托杀尽,那么此时此刻,卡拉瀚拂光又是在与谁战斗? 声音渐渐变弱,终至悄无声息。屈克勒拂光大踏步走了进来,他的胸甲几乎变成碎片,肩膀处一道骇人的伤口,但除此之外他几乎安然无恙。伊缀尔与法洛尔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后面还有几十名矮人骑兵,个个浑身脏污。“伊缀尔!”伊伦放下手中的长剑,走至妹妹的身前,忒西亚长吁一口气。 “晚上好,我的副手……看样子你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我。”屈克勒漠然地看向震惊的苏赫托,语气中满是嘲弄。 苏赫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这不可能……你明明……” “你是说我去狩猎骨熊?不好意思,那是我骗你的。事实上我是去召集一些不会反叛的‘自己人’。” “这不可能……我父亲……”苏赫托就像是被人夺走了灵魂。 身后一名矮人递过来一个东西,屈克勒接过后在苏赫托面前晃了晃。那是一个矮人的头颅,脖子处被利器齐根削断,雪白的胡子沾满血污,眼睛瞪得鼓圆,似乎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现在,”屈克勒冷冷地说。 “我们可以考虑如何处理最后一个叛徒了,苏赫托拂光。” 第56章 西山王都(1) 凉风裹挟着微凉的雨丝,扑打在魍的面颊上,他伸了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望向远方雨中朦胧的群山。他座下黑色的马匹俯下头颅,一口一口咀嚼着潮湿的青草。一只毛茸茸的野兔蹲在在草甸的间隙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紧张地与魍对视,棕黄色的毛皮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魍刚伸手想要打一个招呼,野兔便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迅速消失在草地里。 “我们就送到这里。”在距离魍不远处的一个小高坡上,矮人的元帅、游动王庭未来的继承人屈克勒骤风抬起手中的铁枪,向他身边骑在马上的法洛尔行礼道,而在他们身后是身骑高大骏马的二十名身披黑甲的矮人武士。“从这里往西北方向去,穿过米尔森林,再趟过三戟河,三条路程,就能看到刚多林修的石路。” 骑在法洛尔身边的是伊伦斯图尔特大人,背负黑色的长剑,正一言不发地眺望着草原的尽头;而在伊伦身边,则是忒西亚阿吉拉尔,她将栗色的长发挽成一个发髻,手里拿着一枚淡黄色的长叶,正与伊缀尔露恩低声说笑。 伊缀尔露恩……魍看着骑在黝黑骏马上的美丽精灵,心跳不自觉慢了一拍。他只能够看见伊缀尔的侧脸,如同晨曦中的薄雾;翠绿色的瞳孔像宝石一样流淌着奇异的光彩;黑色的短发披散在颈,发稍微微上翘……她是这般美丽,待到魍自己化为尘土,这样的美丽仍然将一直存在直到时间的尽头,那时她还会想起自己吗?自己是否会在她的记忆里留存着一席之地?想到这里,一种苦涩的感觉从魍的心中涌出,他嘴里泛苦,却不懂这种感觉为何而来。 他正看得出神,伊缀尔突然扭过头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后面?”。 “对…对不起……”他感到自己脸逐渐发热,忙手扬缰绳,胯下的马匹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在原地踱着步子,对他完全不理会。魍涨红了脸,手里越发使劲,但那该死的畜生身子一抬,差点把他甩下马背。伊缀尔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前面,伸出手握住他手里的缰绳,另一只手则轻扶马头。“呼……别紧张,慢一点。”马匹在她的抚摸下立刻安静下来,她向着马背上满脸通红的魍微微一笑:“不用这么着急。”魍恨不得在草原上挖出一个地洞,就此在洞中生活。 第54章 “还需要感谢屈克勒大人,不仅帮我们补充了物资,还赠与我们王庭的骏马,甚至还派遣卫队护送,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他的老师法洛尔的声音从前方飘进他的耳朵。 “够了够了,”矮人不耐烦地打断法洛尔,“如果你的话不是这么多,我会更喜欢你一点,人类。更何况,我早就已经告诉过你,这并不是我的命令,而是我叔父的。你们帮助我们平定了叛乱,这份帮助我们铭记于心。矮人不会忘记任何一名曾给予帮助的同伴……”他的眼光“不经意”地向着伊缀尔一瞥,“尽管我对你们同伴中一些人的品性,仍然抱有怀疑。” “彼此彼此,这几天我对阿尔纳矮人的礼貌也有了更加清楚的认知,比魈兽要友善很多。”伊缀尔连头都没回,扬声说道。 “你说什么?”屈克勒眼睛一横,攥紧手中的枪杆。 “哈哈哈,都是玩笑,都是玩笑。”法洛尔嘻嘻哈哈打着圆场,“我们也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只不过是替吉古尔夫王送个信而已,平叛成功,还是依仗于吉古尔夫王的英明,早早发现了苏赫托不轨的形迹,先一步调离大人离开王帐,没有给叛军可乘之机。当然大人的英勇也是制胜的一环,只凭着临时召集的几百人,就击垮了卡拉瀚两千人的部队,回想大人那晚上无畏的身姿,一个人纵马疾驰,手中流星枪掷出杀死卡拉瀚的英姿,我就……” “够了,法洛尔大人,如果叔父需要弄臣来为他调解心情,我一定会极力推荐你,但此刻就不用你恭维了。”屈克勒撇了撇嘴,手挠了挠黑色的胡子。魍看得出,矮人听完老师的称赞内心很是受用。 “苏赫托会怎么样?”伊伦突然问道。 “我们会留他一命……叛军还有不少人,尽管拂光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叛乱,但为了避免王庭的分裂,我们需要他拂光部继承人的身份。”屈克勒冷笑一声,“当然,我更想做的是将他绑在我的马后面拖行七天七夜,或者剁碎了掺进马场的饲料里。” 魍还记得,他们纵马离开王帐的时候,正好与被押解至地牢的苏赫托擦肩而过。曾经骄傲的矮人眼神暗淡无光,胡子杂乱,两只脚上都戴着精铁做的镣铐,浑身伤痕,活像一只落水的野狗。他亦步亦趋的向前走着,只在经过屈克勒身边的时候停步看了一眼,但马上就挨了身后押解士兵一记铜鞭,打得他跪下身来。自始自终,屈克勒都不曾朝他看过一眼。 “只可惜没有抓到引星学殿的逆贼。”屈克勒鼻子里吭哧一声。“叔父已经下令,以五十骑为一组,搜捕所有在王庭移动范围内出现的奥法师,一经发现,立刻就地歼灭。”这一次游动王庭的叛乱,有引星学殿的帮助,甚至叛乱的陡然爆发,也是引星学殿奥法师的极力推动,目的就是为了活捉伊缀尔。这是魍那天回到营帐后,忒西亚告诉他的。随行卡拉瀚拂光的四名奥法师,有两名分别被屈克勒和伊缀尔所杀,剩下两名眼见大势已去,立刻化作两道黑烟遁入草原深处;而随行在苏赫托身边、自称是引星学殿代理殿主的亚德利摩奇溜得更快,他甚至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没有,屈克勒走进王帐厅堂的下一刻,他就扑哧一声消失在了空气里。 “尽管苏赫托被擒,卡拉瀚被杀,但叛乱并没有完全止息,拂光部有不少散落在草原中的旁支都蠢蠢欲动,更别说这一次叛乱,还有不少疑惑我们还没有厘清,我们至今不知道苏赫托是如何与引星学殿的人搭上线,这背后又是否有卡坦斯兰唆使……无论如何,叔父打算将王帐南移,越过翠蛇古道,接近蓝鹰山脉。”屈克勒的目光移向南方,视线如剑一般穿越层层雨幕,“矮人有恩必偿,也有仇必报,就让我们走着瞧。” “如果吉古尔夫王有任何需要,大书阁愿意顶力协助。”法洛尔微笑道。 “得了吧,王庭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依靠纸笔和阴谋。我们不是刚多林与卡扎多姆那些懦夫,我们是草原上的矮人,都林用火焰与铁石塑造了我们,又用疾风为我们披上披肩,我们自会用自己手中的铁枪,划出一条我们的道路,”说完,屈克勒挥舞手里的铁枪,用矮人语吼叫了一声,犹如惊雷,他身后二十名骑士一齐齐声应和。 “再会了,人类,还有精灵,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学会一点礼数。”马蹄如飞,屈克勒与二十名黑色骑士转身向远方急行,变成苍绿草原中的一个小点,等魍再回头看的时候,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第57章 西山王都(2) “看样子阿尔纳草原的平静注定将一去不复返。”第一学者看着矮人骑兵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不会再有骤风部与拂光部,两部合为一处,亦如风暴与雷霆相伴而生,摧毁目之所及任何阻挡他们的物事。若此事真有斯兰帝国的蜘蛛背后谋划,卡坦斯兰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走彷徨海遭遇海蛇、穿过熙内杜尔遇上贝弗洛斯崩塌……才在草原上走了没几天,就被游动王庭请去喝茶,最后还赶上了一场时隔两百多年的又一场王庭叛乱,我们的运气真是足够好。”伊缀尔说道。 “但每一次我们都化险为夷!这一切都得益于你,我的朋友。”法洛尔拍了拍身上长袍的灰尘,“我还记得那天夜里,您的英姿并不弱于屈克勒骤风,他是第一个骑马冲向叛军的人,而你是第二个,要我说,你挥出的那一刀……” “你刚奉承完矮人又来奉承精灵?还不如省点力气用来赶路。”伊缀尔将手里的缰绳塞回魍的手里,扭头走向自己的马。忒西亚与伊伦无言地对视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一个念头掠过魍的心中,不只是忒西亚与伊伦,哪怕伊缀尔与自己的老师依然针锋相对,他却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再似最初那般剑拔弩张。好像只有我自己被排除事外,他沮丧地想道,我什么用都没有。 完全没有意识到学徒心中的胡思乱想,法洛尔手一挥,眼睛从蔚蓝变化成朽木一样的棕色,“走吧!正如伊缀尔大人所说,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我们已经比预期要到的日子晚了将近十几天,阿尔汗雷林已经等待我们太久。希望我们不要直到草叶泛黄才能抵达刚多林。” 法洛尔纵马跃下高坡,奔向远处的高山,他们几人也紧随其后。有了游动王庭赠予的骏马,他们的脚程快了何止三倍,夜晚他们升起火堆,露宿野地,待到黎明来临,天空变成无垠的湛青色,便起身纵马接着赶路。世界在他们身边飞速后退,疾奔的马蹄穿过低垂的雨云、茂密的森林与冷冽的溪水,玻璃般的落雁山脉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峰顶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夏月已经悄悄来到顶峰,阿尔纳草原犹如无边的绿色海洋,在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但一路上,魍都心乱如麻,全无半点兴致领略阿尔纳雄伟辽阔的风景。 他们一路往西北方向骑行,待到第三日的猫时,他们已经骑到了落雁山脉的山脚下,高山的影子笼罩在草原上,如同投下了一片乌云。他们翻过一个高坡,就像是有巨的手人在葱绿的草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直线,坡下一条宽阔的铁石板路出现在草原上,笔直地延伸进大山的腹地,宽度足以供十架马车并架行驶。路的起点两边各立着两尊高约十米的黑色矮人雕像,从远看就像是两座小山。雕像下,一队驱赶着十几辆马车的商队正沿着石子路缓缓向前前进,就像挪动的蚂蚁;打头的马车车厢边插着一根两米高的旗杆,旗杆上飘扬着一面深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纹样,但隔着好几百米,魍看不太清。这还是他们来到阿尔纳草原后,第一次碰见人类。 “哈,国王大道与王者界碑,”法洛尔指向那条笔直的石板路和石像,“这条路已经有了两千多年的历史,与熙内杜尔的贝弗洛斯大桥一样,矮人的神奇技艺确保它不会遭受草原风雨的磨损,所有前往刚多林的人都会经过这条路,据说沿着这条路一路能够直达王座厅的黑石王座前……当然这只是传说……还有那两尊雕像,雕刻的乃是救世之战后的第一任矮人王巴德桑拂光,据说为了雕刻这两尊石头,他……” “我只想说我们终于到了。”伊缀尔长吁一口气,打断法洛尔的感慨,“我从没有想过我再次见到人的商队会这样感动。” “我也是。”忒西亚惊喜地笑了笑,“至少我们今晚终于不用再睡在草地里了。” “希望他们商队里有酒能售卖,”伊伦目不转睛地盯着商队其中一个摆满木桶的马车,“我需要一点烈酒。” 法洛尔见没有一个人有兴趣听他讲解国王大道与矮人界碑的历史典故,讪讪地笑了笑:“好吧……看样子大家对故事兴趣寥寥,让我们去问问,希望那商队的老板足够慷慨,能够给予我们一点美酒。” 他们从山坡上骑下,操持着马匹直直行到雕像的下方。靠近后,魍才看清雕像的面容,那是一个面容有些消瘦的矮人,不怒自威,威严的面孔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就像是新的一样。老师说得没错,魍心想。阿尔纳的风雨确实没有侵蚀它半分。 第55章 商队的老板是一个有着红色络腮胡子的肥壮男人,他听到商队伙计的呼唤,从首端的马车上跳下,摇摇晃晃走过来。他拿下头顶的毡帽,惊奇地看向他们:“罗伊玛的金币,这可真是稀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从东方来的旅人。” 他的通用语并不是很流利,带着浓浓的口音。魍抬头瞟了一眼那面深红色的旗帜,上面的金色图样是一只咆哮的飞翼狮子,阿斯迪兰大陆上的人不会有任何人不识得这个图样。魍心中一沉:这是一支来自斯兰帝国的商队。 “敬伟大的帝国之父。”法洛尔翻身下马,右手拇指敲打眉心,向着男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斯兰帝国军礼。“我们来自奥斯提亚,受雇于北方行省长官托尔莱特,前往阿尔纳东部进行植物勘察。”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您是否能慷慨地给予我们一点酒水,我雇佣的手下十分眼馋,我们愿意为您支付合适的报酬。” 老师真是张口就来。魍在心中暗自感叹。奥斯提亚乃是斯兰帝国北方行省的首府,而斯图尔特大人本就是帝国北方人的长相,一看就是佣兵,而伊缀尔早已先一步戴上斗篷,低下头避开了商队男人的视线。果然,那老板并未起疑,而是哈哈一笑,以同样的军礼回敬,“敬伟大的帝国之父,我叫科达普里奥,来自南方行省法丝洛,你们运气真好,我车上运载的正是来自南方的夏日红,都是帝国的子民,不需要钱。”说完他一招手,招来两个年轻的伙计,将他们拿出来的两个酒壶填满了桃红色的夏日红。“愿帝国永世长存!”直到他们骑马沿着国王大道骑行很远,魍回头看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个老板在他们身后挥着手打招呼。 “如果他知道,刚刚和他打招呼的是大书阁第一学者,地地道道的联合王国人,你觉得他还会慷慨地赠与我们酒水吗?”伊缀尔嘲笑道。 “让我们把时间的尺度拉长直到世界的起点,那时不曾有任何一个人类的国度,不论是王国人还是斯兰人都是一家人。为了美酒,我们又何必拘泥于狭隘的国别之分?”法洛尔拧开酒壶喝了一口,几滴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伸手一抹,赞了一身:“嚯,这可比学城的好喝多了。”而等到魍看向斯图尔特大人的时候,他早已经将一壶酒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法丝洛的商队走到刚多林,几千里的距离……他们也不嫌远。”忒西亚感叹道。 “斯兰帝国基本上垄断了与矮人两大王国的陆上贸易,从帝国南方出来的商队都是沿途一站接着一站售卖,总不可能所有的货物都拖到刚多林去……当然,对于我们而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贸易仍然通畅,刚多林还没有和卡扎多姆燃起战火,我们还有和阿尔汗雷林交涉的机会。”法洛尔拍了拍马背,“我们很快就要到抵达秘银谷的青铜巨门,那是进入刚多林的第一道关卡。” 国王大道一片坦途,黑色的铁石板路没有一丝留给杂草侵蚀的缝隙。大路两边的地势越来越高,很快他们就骑行在了一道峡谷中,山谷两边的山坡上,高大整齐的白杨树夹道而生,树冠在高处密密地交织,阴凉安逸。他们一路向北,两边的山峰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凉,魍只感到四周凉气嗖嗖,纵使阳光照身也不觉温暖,骑在马上直打哆嗦。 “到了!”他听见最前方的老师一声惊呼,“这就是秘银谷。” 魍的眼前突然白茫茫的一片。驶出峡谷,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冲入他眼睛的是一片非常开阔的河谷,高耸的山脉在河谷的尽头层层叠叠如玉石一样堆积在一起,洁白色的积雪堆积在山头,晶莹耀眼。绸缎般的瀑布从其中一道山峰的豁口倾泻而下,注入下方青翠的绿林、金黄的麦田与绚烂的果园,变成一条宽阔而舒缓的河流,流淌过葱葱郁郁的谷地,汇聚成一面明亮如镜的湖泊;黑色的国王大道在湖泊的上方变成一座拱桥,一头连接在湖畔美丽的谷地,随后再直直地扎进大山的山脚。 他们五人无一例外不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传说两千多年前,尼密列诺顿尚未陷入对永生的疯狂前,他发现了隐藏在落雁山脉西侧的这一处隐秘河谷,河谷的美丽如同铺就了秘银,于是他将其命名为‘秘银谷’,并聚集十六部之力,在这河谷尽头落雁山脉的西部,用两百六十年的时间开辟出了新的山中国度,与位于落雁山脉北方的矮人城邦连接在了一起,并称为‘卡扎多姆’,在矮人语里,意为‘不朽’,可以说,这里就是矮人的发源地之一。”法洛尔微笑道,“青铜巨门‘昆古尼尔’就在河谷的尽头。” 第58章 西山王都(3) 他们继续沿着国王大道前进,踏上那座造型优美的黑色拱桥,进入秘银谷。阳光和煦,清风吹拂,大道两边的农田耕作良好,繁茂的果林中硕果累累,鲜红色的红石果结满树枝,几乎垂至地面,但他们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矮人。“秘银谷的作物不需要人力耕种和栽培,刚多林的矮人只需要撒下种子,然后等到成熟的时节前来丰收就行了。甚至就连秘银谷中的作物的生长速度,都要比一般的作物快上好几倍。刚多林城中几十万居民完全能够自给自足,”法洛尔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大书阁曾有学者提出过观点,认为秘银谷地的土地并非自然形成,乃是矮人制造的,所以才会有这样神奇的效力。”他伸手摘下一枚路边树上的果实,咔嚓咬了一口,“秘银谷的水果可是刚多林上等的出口商品。” 他们一直沿着国王大道向前走了足足三个小时,直到金黄色的黄昏覆盖在莹白色的山峦上时,才走到昆古尼尔门口。昆古尼尔矗立在秘银谷地的最深处,牢牢封闭着进入刚多林的山谷入口。它是一道巨大的黑色方形铁门,散发着冷冽的寒意,门上防御的防御城垛上飘扬着黑色的旌旗,数百架样式奇特的巨大弩箭炮放置在城门上。只有诸神才能攻破昆古尼尔。这是魍在书中所看到的对其的描述,“如果没有熙内杜尔,昆古尼尔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城门,弩箭、火焰、落石、陷阱……传说它有数万个用以防御外敌的机关,甚至还有克制奥法师的净魔石。尼密列用尽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确保任何敢于从落雁山脉西侧进攻卡扎多姆的敌人承受毁灭的代价。想想过去距离落雁山脉最近且有实力冒犯矮人的种族是什么,他想要防御的是谁,结果不言而喻。”魍记得法洛尔曾笑嘻嘻地点评。 但哪怕没有那些骇人听闻的机关,单凭昆古尼尔的巨大体积,魍也感觉它绝非人力所能攻破,他看着眼前数百米高的青铜巨门,他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它高约近百米,完完整整地将两道山脊间的间隙填满,毫不间断地向东西两边延伸,从远看如同一片黑色的天幕,在巨门下,秘银谷中高大的树木与广阔的麦田就像是孩童的盆景,而人在门下更是渺小得如同蝼蚁。 这真的不是一座山吗?魍在心中想到。什么东西会需要通过这两扇门?或许只有他们此行的目标——魔龙阿斯嘉兰才有着与昆古尼尔相配的庞大体型,庞大如山的身躯,足以遮蔽天空的羽翼……他想象一下那头足以令世界震颤的怪物从这山峰一样高的门中走出,就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连忙策马赶上已经走至门前的同伴。 “嚯,还挺热闹。”法洛尔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望山跑死马,尽管他们早早便看清昆古尼尔那道横立与山间的黑铜直线,似乎近在咫尺,但他们仍向前纵马数百息才走至门前。巨门严丝合缝,门前原本空寂的大地堵满了数穿着百辆拉载着各式各样货物的马车,身着皮衣的伙计蹲坐在马车边无聊地打着哈欠,头戴毡帽身裹皮草的老板站在昆古尼尔前焦虑不安的来回走动。商队显然不止一个,魍看见在堵塞的车群中有人在小声抽泣,还有人在压低声音和旁人说话,看口型显然是在进行某种恶毒的诅咒。他之所以没有敢放声喧哗,是因为在昆古尼尔的门口,数十个骑乘在灰色犀牛的矮人严正以待,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把泛着血光的铁锤。 “犀牛?”忒西亚瞪大眼睛。 “洛焊战犀,这才是矮人传统意义上的骑兵,如果说游动王庭的骑兵是一把直射而出的利箭,那骑乘在洛焊战犀上的矮人就是一柄沉重的攻城锤。两百多年前,呼兰哈就是领着两千名骑着洛焊战犀地铁盾鹰卫,消灭了贡尔斯帝国的冷鹰团”越接近大门,法洛尔面色越发凝重,“刚多林封闭了昆古尼尔?就连商队都不允许进入,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难不成阿尔汗雷林也遭到了背叛?我们现在改道去卡扎多姆?”伊缀尔说道,“我对于我们这趟旅程的运气好坏,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 他们骑马艰难地越过拥挤的人群和马车,有不少人将目光移来,或惊奇或疑惑或戒备,各式各样的目光刺得魍背后发痒。他们都是斯兰帝国的商人,几乎每辆马车上都有飞翼狮子旗,空地的间隙里还坐着十几个背着大号兽皮口袋、腰别柏木长弓的乌孙人。魍心想:夹在这一群人中间,他们可真是格格不入。看看他们:满身古怪刺青、长发披肩的老师;背负长剑、煞气环绕的斯图尔特大人;把自己裹在长袍中以至于没有任何人能看清她面孔的伊缀尔;忒西亚和他自己倒是最正常的,但和那三人走在一起也显得不那么正常。 第56章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至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着银色皮草、头戴金环的大胡子商人正在与一个身着铁甲的灰胡子矮人激烈地交涉,他口中吐沫乱飞。“二十天了!二十天!”商人本欲想挥舞拳头,但手臂才抬起一半,看了一眼矮人身后陈列的守卫,又放了下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天,雷林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准予我们通行?哪怕你们无限供应我们吃喝,但我们千里迢迢来到你们这里,难道是图你们几口饭吃吗?东西运不进去,难不成还要我们再原路拖回南方?” “人类,注意你的语气,我们也在等候通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着急。”无论那个商人如何口齿翻飞,守门的矮人翻来覆去只有这冷漠的一句答复。他注意到商人身后骑马而来的法洛尔一行人,黑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们是做什么的?” “烦请您向伟大的阿尔汗雷林通报,就说来自大书阁的客人应约前来。”法洛尔翻身下马,抬手行礼道。 那矮人在原地怔了一下,“你就是第一学者法洛尔?” “如假包换。” 矮人严肃地盯着法洛尔看了好几眼,有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众人,直到他看清伊缀尔翠绿的眼睛,脸上冷漠的表情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礼貌的微。他捋了捋胸前深灰色的蓬松胡子,行礼道:“哈哈,在下乃昆古尼尔守备队队长布固德砂岩,奉国王之令,已经在此恭候多时。”说罢,他拿下别在腰间的一只黑色号角放在口中吹响,一阵激昂的声音过后,哐啷一声巨响,昆古尼尔的中央,一道竖条壮的实心铁闸缓慢抬起,露出一个足以供马车通行的缺口,凉意十足的冷风从大门上的缺口中呼啸着奔涌而出,所有等候在昆古尼尔门口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守卫在门前的矮人卫兵举起手中的铁锤,捶地三声,两边山脊的岩石都为止颤动,随后他们向两边侍立,让出一条通路。 “刚多林欢迎各位。”布固德砂岩说道。 第59章 西山王都(4) 刚多林是什么? 魍记得自己曾在《都林的分裂》中读道:二百多年前,呼兰哈骤风为报在“翠蛇之变”中丧命的父亲呼勒索骤风之仇,率领十五万大军从卡扎多姆的西城出发,一路南下,攻破鹰脊关,将贡尔斯帝国的北方行省化成了一片焦土,直到巨龙从天而降。巨龙的魔焰之下不管是矮人还是人类都化作灰烬,十五万大军最后仅存三万人仓皇归来。这一事变成了卡扎多姆分裂的导火索,长老会召开,激烈的争吵持续了整整五年,最终为了避免卡扎多姆内部燃起战火,骤风两部被从群山中驱逐,在阿尔纳草原上自谋生路;而雷林四部离开卡扎多姆的东城,在西城自立门户,这便是“刚多林”的由来。在矮人的古语里,“刚多林”意为新生。 刚多林内部的城邦从来都不是卡扎多姆分裂出的四部所建,这是很多人的谬误。尼密列诺顿建设的并不是要建设一座新城,而是要将旧城拓宽,为此他打通了落雁山脉的内部,在岩石的内部凿出了一座巨城。“你不得不说,在创造一事上,尼密列的眼光永远是那么的独到。”法洛尔曾对着落雁山脉的地图啧啧称奇,“看看他当年拓宽卡扎多姆的选择,他本可以继续向北,将抵达,与破碎群心隔着凛海相望,但他选择了向南,还找到了被群山环绕的秘银谷。它的北方是熔炉湾,是天然的绝妙避风港,就算是彷徨海的浪潮也无法侵蚀它半分;它向东是阿尔纳草原的北部,已经接近北方的阴影之地,没有任何威胁它的存在。” 就着月齿塔中的明亮光芒,法洛尔拉扯着时年还不到15岁的魍,手指着地图说道:“你记住,魍,想要攻破卡扎多姆,势必绕不开刚多林。十个指头聚在一起才能攒成两个强硬的拳头。合作的矮人要远比分裂的矮人更加可怕。” 奇怪,当年老师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魍想到。 黑铁的大门吱嘎吱嘎在他们面前缓缓抬升。那是一座漆黑的大门,修在落雁山脉陡峭的山墙上。它又厚又高,门头没有岗哨,但在大门前国王大道的两段,陈列着几十座铁铸的矮人雕像,每一个都身高接近三米,它们手中紧握着巨大的长剑,冷漠地俯视着每一个路过它们面前的行人。矮人机关……魍在心中完全确认:在非常时期,这些矮人将会启动,变成无情的屠杀机器,把所有阻挡在它们面前的敌人杀得血肉模糊。 “这就是你们刚多林的防御机关?”他突然听到走在前方的伊缀尔问道。她一只手掌轻轻抚摸着雕像的铁脚,眼中若有所思。从他们迈进昆古尼尔,沿着峡谷中的国王大道一直向大山深处进发时,伊缀尔就一直在思索,偶尔会低下头和斯图尔特大人窃窃私语,但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止有雕像,还有我们的勇士。”布固德砂岩骄傲地说。昆古尼尔后是一道狭长的裂谷,裂谷一路上行,两边的山墙高耸陡峭,很多时候魍仰头,只能看到天空被逼窄成一条幽蓝的线,星星密布在蓝线中。山墙的墙根还有不少黑铁样式的小门,布固德解释道,这里已经属于刚多林地外城,门后是连接在一起的房间和通道,负责戎卫昆古尼尔和秘银谷的士兵还有他们的家属就住在这里,还有负责接纳外来商队的专职人员,也都住在外城。山墙的中段被隐秘地向内开凿出长长的岗亭,只等外敌入侵,便向下释放毁灭的火焰与箭矢。 他们继续向前,走进黑铁之门,走进山脉中。门上的卫兵吹响号角,嘹亮的声音伴随着大门开启时汹涌而出的喧嚣,一起迎接着他们的到来。他们终于来到了刚多林的内城。 扑面而来的是汹涌的人潮声。魍想起熙内杜尔,那座精灵巨城铺展在一个巨大的谷地中,贝弗洛斯大桥直贯城市,架设在城市上方的高空上。刚多林的内城也是如此,只是它的城市并没有平铺在大地上,而是层层叠叠一直向下延伸。大山的内部被凿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的墙壁上架设着用以通明的水晶,散发着亮眼的白光,使大山内亮如白昼。错综复杂的通道、阶梯、索道和房间在大山内展开,数以万计的矮人在道路上来来往往,运载着珍贵矿物的缆车呼啦一声从索道上呼啸而下,还有各种各样的索桥如密布的蛛网延伸在各个山柱间。魍从桥边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大山谷底隐隐约约有火光闪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谷底传来。 “刚多林的锻造熔炉在城市的最底层。”法洛尔凑近来对着他说,“那里有湍急的地下河流,直接通向彷徨海,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数声尖锐的长鸣伴随着翅膀划开空气的撕裂声,十几只飞鹰从大桥的上空飞过,只不过它们全身上下都是由金属制造而成,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眼珠警觉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飞向洞穴的深处。 “钢心飞鹰!”法洛尔拍手叫好,“没想到能够有朝一日亲眼见到矮人技艺最珍贵的结晶!只通过各种机械的排列,就赋予机械造物活的生命,这可是任何奥法都无法复刻的奇迹!” “哈哈,你很不错,人类,我必须承认我有点喜欢你了!”布固德高兴地拍了拍法洛尔的肩膀 每一个路过他们的矮人都惊奇地打量着他们,在索桥上的人有的甚至停下脚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哈哈,这可是稀罕事,”布固德砂岩哈哈大笑,“我们已有足足数百年不曾让‘没胡子’来到我们的内城。”。他走在前方引领着他们一路向前,沿途不断和熟人大声打着招呼,或是开粗鲁的玩笑。他们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来到国王大道的尽头是,尽头处一座石门,石门上雕刻着一只咆哮的巨龙,还有巨龙下奋力搏杀的矮人大军们。门边有几十个手握巨锤的武士驻守。他们眼见法洛尔一行人到来,便推动门两边的巨大绞盘,将厚重的石门打开。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厅堂,岩石凿就的巨柱排列在厅堂的两边,黑色的墙面平滑如镜,散发着暖黄色的巨大水晶吊灯喧悬挂在厅堂的中心。魍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厅堂的最里面有九个座椅,其他八个座位都是由暗金打造,唯独中间一个座椅是由秘银铸成,无暇得银白散发着神秘的白光,比周边八个座椅都要高出一截,每个座椅上现在都坐着一个矮人,不用布固德说明,魍也知道那些人是谁。 “伟大的刚多林之王、希利德雷林之子、阿尔汗雷林,第一学者法洛尔,向您致以最崇高的问候!”不等布固德介绍,法洛尔早已是一个快步,走到秘银王座的面前,向着座上的矮人躬身行礼。 阿尔汗雷林有着一双闪电颜色的澄蓝眼珠,眼神如剑,鼻子弯如鹰钩,表情略有怒意。他头戴各种深色宝石打造的冠冕,深黑色的胡子编成数股辫子垂在胸前;其他八个座椅上的矮人看上去年纪都十分苍老,有的稀稀拉拉的白色胡子耷拉在下巴上;还有的脸上皱纹犹如刀割,眼珠浑浊;最右侧座椅上的矮人年纪最大,他瘦小得像一只猴子,正垂着头打着瞌睡。 第57章 “你终于来了,法洛尔。我在熔炉湾等你的船队等了二十天,后来我收到了你的信,说你们遭遇了渊栖海蛇,改走陆路。大海本就变化莫测,我可以理解,直到我又在我的王座上等了你十五天……”阿尔汗雷林一只手敲打着王座扶手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胡须,“卡坦斯兰,亦或是洛夫伯都不敢让我等这么久。” “还让我患上了感冒。”坐在阿尔汗右手边的红发矮人打了个喷嚏,嘟哝了一句。 “还有胃病。”左数第二个脸上一道伤疤的黑发矮人接话道,那道伤疤已经十分古旧,将他的鼻子分成两半。 “噗嗤”一声,忒西亚禁不住笑出声来,一时间厅堂内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她脸微微一红,“抱歉。” “所以……”阿尔汗雷林从王座上探起身子,指了指伊缀尔,“这就是第二个精灵?” 伊缀尔昂起头,微微鞠躬:“我名叫伊缀尔露恩,如假包换,陛下。” “哼,我就说你们不可能灭绝。露维安的亲族必定还在世。想想诸神真是不公,一个不会死也不会衰老,多奢华的礼物。”红头发的老矮人鼻子里冷哼一声,拍了拍座椅的扶手说道。 “露维安上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阿尔汗左手边的矮人胡子拉碴,有着一个浑圆的脑袋,他从自己脚边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本,摊开在膝上细细查阅:“十五年前?还是……” “白痴!是三年前,她屠杀了苍穹团,那个人类佣兵我们还曾见过!”另一个座上的矮人咆哮道。 听见自己佣兵团的名字,伊缀尔和伊伦脸色微变,但座上的矮人可不管这些,他们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忒西亚偷偷靠近魍的身边,低头问他:“这几个矮人是?” 魍仔细看了看,小声说道:“这应该就是刚多林四个部族的长老们,每个部族委任两名;当王位空悬,就由他们主持王者试炼,直至新王产生。”他顿了顿,继续说,“平日里,他们辅佐矮人王,拥有对国家大事的议政和决定权力,可以说除了阿尔汗,他们就是刚多林的权力核心。” “但他们看起来每一个都像是有老年痴呆。” “呃……毕竟年纪大了。”魍偷偷指了指王座最右边那个打瞌睡的矮人,他看起来像是一堆烂泥瘫在座椅上。“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矮人是格木兰火石,他今年已经二百九十岁,相当于人类寿命的一百岁,他是当年火石部族中随雷林部来刚多林还活着的最后一人,但老师说他早在五十年前,睡觉的时间就远比清醒的时间多。” 他又指了指坐在阿尔汗雷林右手边的红发矮人:“那个应该是古尔格火石,火石一部的人都有着红色的毛发,他们在十三部中最为耐火。名义上格木兰是火石部的族长,但实际的权力都在古尔格手中。” “那个脸上有伤的应该是艾里姆砂岩,他是王者试炼的幸存者之一,脸上的伤疤就是在试炼中留下的。” “左手边的那个矮人应该是弗洛德流金,绰号是‘书呆子’,一百三十年前他曾在大书阁游学过,就此留下了嗜书如命的爱好,但是老师说他学术水平实在一般,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著作。” “你还挺了解。”忒西亚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台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在各自地座椅上吵得吐沫直飞。 魍感觉自己的脸微微一热,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前的伊缀尔,但伊缀尔全然没有注意到他。“我都是在书上看来的……偶尔老师也会跟我讲述一点。” 台上的争吵越演越烈,“够了!”阿尔汗雷林剁了剁脚,几个吵得面红耳赤的老矮人止住话,“都林的胡子……我们面前还有客人!” 矮人长老悻悻地挪回自己的座位,法洛尔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伟大的西山之王,尽管路途中多有波折,但我们最终还是如约来到,带着我们的真诚与善意,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履行我们彼此之间的约定……”法洛尔打了一个响指,一卷烙印着代表联合王国纹章的书筒凭空出现在他手里,“这里是联合王国用以与贵国订立盟约的契约书,上面已经有了我们七大公国的印章,还请您过目。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万路图与黄金船,借期三十日。” 阿尔汗点了点头,侍立在厅堂旁的武士从法洛尔的手中接过书卷递给他。他展开契约书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长老,老矮人们相互传阅,窃窃私语。 看上去气氛有些不对……魍的心中惴惴不安。 “所以诸位的意见是?”阿尔汗看完后没有立刻说明自己的想法,而是挑了挑眉毛。看了看坐在两侧的矮人长老们。 “不行!”古尔格火石最后一个看完,一把将契约书揉成了纸团,用力扔在地上,重重地踏上一只脚。“就凭这一张破纸就想借黄金船?人类都罢了,还是要借给一个精灵!都林的胡子,她有什么资格?除非落雁雪峰的山尖崩塌,除非彷徨之海的浪潮干涸!” “说得对!”、“不行!”、“绝对不行!”、“还想要万路图?绝对不可能!”……老矮人们纷纷高声叫喊道,甚至有几个还对着法洛尔怒目而视。 不知是不是魍的错觉,在矮人长老们高声叫嚷时,阿尔汗雷林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表情,但转瞬即逝,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法洛尔大人,很遗憾,我不能答应你。毕竟万路图和黄金船都是刚多林的至宝,长老会不同意,我也不能擅作主张。” 话虽这么说,但魍的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台上的几个长老还在吵闹,纷纷指责法洛尔不知天高地厚,法洛尔看起来有些无奈:“既然长老都拒绝了我们,我们也不好强求……” 就这么结束了?不只是魍,伊缀尔、伊伦还有忒西亚都不可思议地看向法洛尔。伊缀尔一个箭步冲上前,全然不顾身后法洛尔拉扯着她衣襟的手,大声说道:“阿尔汗雷林,西山之王,我们跨过彷徨海,走过烟尘之地,穿过熙内杜尔,越过了大半个草原,给予我们底气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您的信誉与诺言!”她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的纸卷,重新将它摊开。“‘对承诺的信守,亦如星辰般闪耀不息,就连大山深处最幽暗的角落,都会在其光芒下显露无疑。’,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的祖父、‘铁拳’朝古仓雷林。莫非是刚多林山中太过逼仄,竟容不下一颗遵守承诺的心?” 未等阿尔汗回应,古尔格火石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大胆!”他红色的须发因怒火一根根竖立起来,就像是一团茂盛的火焰。“你竟敢冒犯王座,陛下,我恳请您下令,处死这个毫无礼数的精灵!” 要开打?但这可是在刚多林的腹地。魍下意识地浑身一紧,而一旁的伊伦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姿态。但阿尔汗雷林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你当然拥有我的承诺,伊缀尔露恩。但是相比于承诺,王国的利益显然凌驾在我个人的名誉之上。我原谅你的冒犯,毕竟确实是我毁约在先,但是就像我们诸位尊敬的长老所说,仅凭一纸盟约,甚至连证明你们是否有能担负起保卫我族秘宝的资格都没有,就要将黄金船还有万路图拱手相让,这是否有些不合情理?” 矮人长老们一时欢呼,古尔格火石更是轻蔑地一笑:”陛下说得有道理,精灵,别以为不老不死就有什么了不起,这里可是刚多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接受过铁与火的洗礼,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冒犯我们王座……” “那如果我能证明我有资格呢?”伊缀尔冷冷地说道。 古尔格火石一愣,刚要开口嘲笑,却被阿尔汗雷林抬手打断。“慢着,古尔格,听她说完……你要如何证明?” “王者试炼。”伊缀尔手指着红发矮人,挑衅一笑,“让我参加王者试炼。” 第60章 王者试炼 (1) 伊缀尔沿着笔直的通道向试炼场走去,两名矮人在前面带路,伊伦与法洛尔紧跟在她后面。通道内并不黑暗,照明用的水晶镶嵌在墙壁上散发着暖黄色的光亮,在光线下伊缀尔才看清,整个通道连同他们脚下的地板一起,不是石头而是金属构成。暗金色的金属板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技术嵌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整个试炼场都是人工修建的。”法洛尔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尼密列最初修建试炼场,是为了让矮人们在和平时期依然能有合适的地方彰显自己的力量,试炼场修建在刚多林的正中央,据说用了他两百年的时间。刚多林一个,卡扎多姆那儿也有一个,非常对称,哈哈,谁又能想到几千年后矮人部族会分裂成两个国家。” 最前方带路的矮人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满是怒气地回头瞪了法洛尔一眼,第一学者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伊缀尔一边听法洛尔的解说,手掌一边轻轻拂过金属的墙壁。真神奇,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留下,明明他们就在大山之中。试炼场在他们居住的山层的正上方,矮人们掏空了一整个岩层来修建它,但是从外面看只是一堵平平无奇的岩壁。去往试炼场需要他们搭乘垂直向上的缆车,到达试炼场外斑驳的石门,待石门前的矮人武士验明他们的身份后,再经由他们身后的石门穿过整条封闭的金属隧道才能抵达。“这是专门为试炼者开辟的通道,整个试炼场的外围共有几十条,每一名试炼者走的路线都不一样,以防止试炼者们在试炼开始前就碰面,发生一些不必要的流血冲突。” 第58章 “没什么好紧张的,我昨日已经与阿尔汗王商议过,我说服了长老们取消了一些明显超出了你能力范围的试炼项目——像是拆解构装骑士、识别并抵挡机关弩炮……毕竟你是精灵并不是矮人,鉴于你无法使用奥法,总不能要求一个瞎子绘画、哑巴唱歌。”法洛尔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你只需要完成两项试炼,正常的试炼则是三项,有一些‘大人物’会觉得让一个外族人有机会完成完整的试炼,会对矮人王权的稳定产生不必要的挑战……所以你看,我们的难度直接少了三分之一,高不高兴?” “真好,看样子那群老矮人还不是那样的想置我于死地。”伊缀尔晃开法洛尔的手。谢天谢地。试炼的内容中没有需要她做手工的内容,伊伦可是知道的,她连板凳都不会修。 “但也不要太轻视。王者试炼在矮人的传统里决定的可是王位的归属,每一个参与者都是经过千锤百炼,但即便如此,每一次王者试炼都必有伤亡,最惨烈的一次我记得是九百六十年前的那一场,二百七十七名试炼者,最后活下来的矮人名叫固拉德磐石,也就是被称为“独手王”的矮人王,因为他在试炼中失去了自己的右手还有左脚的三根脚趾。他还被称为“短命王”,因固拉德只在王位上坐了三年就去世了,死时还不到七十岁,这在矮人里可算得上是短寿,《历代矮人王考》一书上说是因为他在试炼中落下了极大的病根所以才……” “够了法洛尔,你真的一定要在我上场前给我讲历史故事吗?而且还是历代试炼者如何在试炼场上变成残废的历史故事?”伊缀尔抱怨道。 他们走到了通道尽头的金属门,伊缀尔右边的金属墙壁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通道。“亲友走这边,“那个带路的矮人粗鲁地向着通道一指,”前面就是试炼场,无关人等不能跟随。” “好的我们就送到这里。”法洛尔咕哝道,“保持高度集中,调动你所有的力量和智慧,我的朋友。” 伊伦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在走进通道前的最后一刻拍了拍她。“小心。”说完他便与带路的矮人一齐走进通道,金属门无声地合拢。 我会的。伊缀尔在心里默念。我会取得试炼的胜利,拿到万路图与黄金船,完成我们的复仇,然后她会与伊伦一起回家,回到那个有着森林、繁星与冷冽空气的石头小屋,从此不问世事。 通往试炼场的金属门缓慢向上抬升,扑面而来的是狂热的欢呼与呐喊组成的热浪。整个试炼场都是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场中央足足有两百米宽,场地边缘则是黑色的金属墙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碗钵。试炼场的四个角落都分别立着一尊巨大的黑铁矮人扶剑雕像,她进来的入口就修建在矮人雕像的剑身处。五米高的墙壁上方则是一圈圈长凳,环绕在试炼场的周围,每一个席位上都坐满了欢呼雀跃的矮人,足足有近万名。她漫步走进场地中央,每向场内走进一步,周围的欢呼声就更热烈。矮人们以部族名在场上分成了四类,她身后东边的座位席上坐着的是火石部的矮人,他们都有着偏红色的毛发和金黄色的眼睛;流金部的人在正对着火石部的另一头,他们一族都有着金黄色的毛发与蓝色眼珠;砂岩部与雷林两部的人则混坐在一起,每一个部族的坐席中间都开辟出一个宽敞的商贩席位,烤得滋滋作响的牛肋骨和装在橡木杯中金黄麦酒免费领取,矮人们几乎人手一份。场地里弥漫着甜腻的酒气与油香,夹杂着矮人的欢呼,让伊缀尔有些反胃。 长老与矮人王的席位在试炼场的正北方。阿尔汗雷林坐在一张黄金打造的座椅上,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八个矮人长老则环坐在他身后,即便是隔着两百米的距离,伊缀尔依然能感受到古尔格火石投向她的愤怒目光;伊伦、法洛尔还有魍则破格坐在阿尔汗雷林的身边,法洛尔向她挥了挥手,她假装没看见;魍则一脸苍白,手掌合拢,为她向命运之神罗伊玛祈祷——老天,她可是精灵,她不信仰任何神灵;伊伦一只手搭在观众席的护栏边,黑剑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中,仿佛只要情况一有不对,他就会拔剑砍人。 放轻松,我的哥哥,伊缀尔默默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看你砍翻矮人王。奇怪的是,她没有看见忒西亚,不只是今天,试炼开始前的两天,忒西亚就每天早出晚归,几乎很少回房,她去干什么了? 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声音自四尊矮人雕像的嘴中发出,回荡在整个试炼场上;阿尔汗雷林从黄金椅上站起来,手掌向上一抬,场上的热闹与喧嚣声逐渐停止。一个矮人侍从拿着一块雕刻着蓝色符文的石头递给矮人王。他的声音经那块石头放大了不止十倍,低沉的嗓音响彻在试炼场上的每一个人的耳边: “赞颂都林,列坐在此的我的朋友、兄弟与家人们,晚上好——” 奥法扩音,一个能够将施法者的声音数十倍放大的低级奥法。伊缀尔盯着阿尔汗手里那块石头,眯起眼睛。奥法本身没有什么难度,但很明显阿尔汗并不是奥法师,这还是她在离开月齿塔后,再一次看见矮人能把奥法刻写在死物上的神奇技艺。 “今天我们的试炼场上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来自斯兰帝国北方行省尤弥斯、原苍穹团团员、精灵伊缀尔露恩。为了取得本国至宝万路图与黄金船的使用资格,她将挑战两道试炼。规则很简单:她不能使用奥法,不能有外力帮助,活下来——” 伊缀尔抬头看向自己头顶高耸的岩壁,碎片一样的水晶向星辰一样散布在头顶。难以想象刚多林的矮人竟然在山中开辟出了这样一个巨大的试炼场,而且看这个造型,总令她想起斯兰帝国的角斗地。角斗发源于贡尔斯帝国,尤其是在帝国的北方,勇士们用鲜血与伤口来证明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贡尔斯帝国灭亡后,承继它的斯兰帝国保留了这一项血腥而又残忍的活动,这也是它一直被联合王国诟病的“野蛮习俗”之一,没有想到矮人也是。 不,或许这一习俗正是当年贡尔斯帝国从尚未分裂的卡扎多姆那儿流传来的。伊缀尔回想起书中对矮人的记述,“矮人们用铁与火铸造武器,也用铁与火塑造自己。” 第61章 王者试炼(2) 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从场边传来,将伊缀尔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矮人将两件物什呈在秘银打造的托盘上,放置在阿尔汗雷林的面前。托盘左边是一个卷轴,外面套着一根银丝,而右边的东西—— 是黄金船。 伊缀尔终于明白那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是为什么,只因为那件东西实在太美。整只小船看上去不过巴掌大,最简单的帆船,但即便相隔这么远,伊缀尔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它周身流淌的荧光;那一定是由黄金打造,因为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有如黄金一样无暇的质地;但它又一定不是,因为世间没有任何黄金能有那样夺目的光彩,与它相比,阿尔汗雷林座下的那张椅子就像是用泥土捏出来的。神迹,她几乎一瞬间就相信只有神才能打造。 “……只要完成试炼,万路图与黄金船就将借予你们,为期一年……”阿尔汗雷林停顿了一下,“现在,试炼开始!”他吼声如雷。 轰隆一声巨响,在试炼场中升起八道金属高墙,每两道并列在一起构成一条五米宽的通道,从场中心通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条通道的终点即是那四尊矮人雕像,雕像下方出现一个铁制的沙漏,黑色的细沙向下滑,而伊缀尔则站在试炼场正中央。 是机关跑道。她心中一沉,每一道试炼的内容都是由试炼场在试炼开始时自动生成,至今为止已经有三百多项试炼的内容,没有一项是相同的,所幸法洛尔给她看了一本记录着历代王者试炼内容的书, 她对其中一多半项目都已烂熟于心。机关跑道她只需要任意挑选一个方向,在六十息的时间内跑到终点即可。 伊缀尔没有犹豫,直接向着北方正对着王座的方向疾奔而去。通道长不过两百米,以她的速度三十息完全足够。 “扑哧”一声,一道铁网从天而降。她用力向前一跃,避开铁网的笼罩。她就地翻滚,才刚抬起头,斜前方十几米的位置升起一座铁台,从中喷射出三道弩箭直射向她!她向侧边闪过,但仍被其中一支划破了左手臂,鲜血淋漓。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伊缀尔抚摸了一下伤口,感觉火烧火燎。在她没有抵达终点拍响那个沙漏前,跑道中会释放各种各样的机关来阻碍她的前进,有一些不过是小小的绊子,就像最开始那张普普通通的铁网,但还有一些就比较要命了,比如前面的弩炮……在喷出三道弩箭后,弩炮重新沉入地下,但谁都说不准它会不会再升起来。 “时间还有五十息——”阿尔汗雷林的声音在欢呼声中响起。不行,通过机关跑道的第一要义就是速度,伊缀尔深呼吸,一个箭步朝前方冲去。等候在原地和坐以待毙没有任何差别。 第59章 她跨出去的第五步,突然听到脚下的地板传来咔嚓声,来不及细想,她向前奋力扑倒,落地的下一刻,原来站立位置的地板已经向下开了一个大洞,冷风从洞中涌出来。两根铁桩从她身旁两侧冲出来,都被她闪过,她一只脚踩在铁桩上腾空一跃,像一只翱翔的燕子,避开身下冒出来的铁刺,继续一刻不停地向前疾奔。这让我想起以前父亲给我和伊伦修建的游乐场,她用手拨开一根刺向她的铁矛,只不过没有要把她扎成刺猬的弩箭。时间才过去三分之一,而沙漏距离她已经不过十米的距离。 前面的地板下方传出咔咔声,几道剧烈的火柱形成了一道火墙,她及时刹住脚步才没有一头扎进去。就在她停住脚步的下一刻,身后十米的位置,三座弩炮台升起来,传来令人胆寒的齿轮转动声。九支弩箭,避无可避,她会在一瞬间被射出好几个血窟窿。面前火柱的火势在减退,但仍然凶猛,炽烈的火苗在空气中闪烁。她必须在一刹那间做出决定。 停留在原地,只会被身后的弩箭射穿,但向前一搏,还有生存的可能。在那火墙之后,就是终点。 伊缀尔闭上眼睛和嘴巴,用胳膊挡住脸,一头冲进了劈里啪啦烧得正旺的火焰中。她冲到了火柱的另一边,头发变成了一捧燃烧的灌木丛,她倒在地上,翻身一滚,用双手拍打着头发,扑灭火苗。幸运,运气站在了我这一边!伊缀尔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面前的沙漏。她的脚板有些灼伤,靴子被火焰灼穿了一个洞,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损伤。或许她真的应该感谢诸神,她还记得法洛尔给她看的那本关于试炼的记录,其中有一个试炼项名叫“地火房”,试炼者们需要在整个试炼场的范围避开脚下突然升起的火柱并坚持一百二十息的时间,矮人生来不惧火焰,但并非在火焰中完全无伤,诸多试炼项中,“地火房”的死亡率可以排在前五。 她走到沙漏前,手掌刚要拍下,就听到看台上的伊伦一声大喊: “趴下!伊缀尔!” 一阵破空声在她脑后响起。是先前的弩炮!它并没有在她跃过火柱后停下来!该死,她慢了一步,机关还没有结束!她想都没想,立刻俯身爬下,八支弩箭落空,洞穿了她面前的沙漏,黑色的细沙从沙漏表面的缝隙漏下来,流了一地。但还有一支……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推了一下,跟着眼前便是漆黑一片。黑暗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是伊伦的声音?但听上去不太像,直到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晕了过去。 那一支弩箭扎在了她的左肩膀上,令她痛入骨髓。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但任何轻微的晃动都会带来一阵剧痛。“嚯,我还以为精灵和我们不一样呢。“她听到前方看台上古拉格火石嘲弄的声音,她勉力抬起头,看到法洛尔一只手紧紧拉着自己哥哥的手臂,才避免他没有立刻翻身从看台上跳下来。还没有结束,伊伦,我还能动,她用力深呼吸,从自己腰间摸出自己的长刀,斩断弩箭露在空气中的箭杆。法洛尔凑下身小声地在阿尔汗耳边说了些什么,阿尔汗点了点头,但坐在他身后的古尔格火石却皱起了眉头,不满地嚷嚷起来:“这是作弊!是失败!应该判定她直接失败!”。 失败?什么意思?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壶龙血烈酒被扔在她的面前,她抬起头正对上法洛尔的微笑。她当即会意,打开烈酒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浇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差一点又晕了过去。伤口清理后,她右手拿刀小心翼翼地剐出箭簇,还好扎得不算深。她强忍住眼前一阵又一阵的眩晕,从自己衣衫上撕下一截布条包扎,但纵使如此,她的左手仍是软绵无力,彻底动不了了。 在她刚受伤时,全场几乎鸦雀无声,只有一阵窃窃私语。等看见她包扎好伤口重新拄着刀站起来后,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整个试炼场的岩壁。“干得漂亮精灵!”、“好家伙,你可真快!”、“加油,没胡子!”……只可惜她受伤不轻,除了自己的那几个同伴,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为她喝彩的矮人的脸。 “放轻松,古尔格,那只是一壶烈酒,是我们对勇士的敬意。”她听到阿尔汗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伊缀尔露恩女士刷新了我们机关跑道的最快纪录……二十八息!” “原本这不合规矩,但鉴于你用你的果断与力量赢得了我们所有人的尊重……伊缀尔露恩女士,考虑到你的伤势,试炼是否还需要继续?请谨慎考虑,因为我们也无法确定下一道试炼内容是否对你有利。我以雷林之名向你发誓,你放弃试炼尽管无法取得万路图和黄金船,但你会在刚多林治下得到最尊贵的待遇。” 她看见伊伦朝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左手已经完全不能用,两只脚也被烧伤,行动力几乎少了一半,“不得在试炼中使用奥法”自然包括了不能用奥法治疗自己的伤势。她当然可以放弃,但是放弃之后呢?他们就此返回北方,带着没有了却的仇恨与遗憾? 她朝着伊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我选择继续试炼。” 又是一阵潮水般的喝彩。“很好,”阿尔汗雷林从椅子上站起来,捋了捋他黑色的胡须,拿起符文石,“那么下一道试炼……开始!” 第62章 王者试炼(3) 组成通道的铁墙降回地面,取而代之的是从试炼场中心升起的一个铁箱子,箱门被撞地哐哐作响。铁门突然打开,一头魔兽从门后冲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身后的铁门重新合上缩回地下, 凶狠的魔兽发现了站在前方的伊缀尔,发出低沉的吼叫。它身长超过一米,体型壮硕犹如小山,一身紫色的皮毛泛着油光,腮帮边长着两根尖如利矛的血色长牙。 魔兽库班野猪。 这是命运吗?三年前苍穹团正是为了追击一头库班野猪,才在幽影森林中遭遇了露维安。伊缀尔握紧短刀,小心翼翼地护在自己胸前。 眼前这头库班野猪刚成年不久,比起三年前的他们追杀的那一头要小上太多,但体型已经足够庞大。如果放在平日里,她当然不会惧怕,不过是一头畜生而已,但现在她两脚受伤,还有一只手受伤的情况下……没等她仔细思考,野猪喷出火焰的鼻息,仰天发出一声嘶吼,气势汹汹地向她扑来。 伊缀尔强忍着脚底的刺痛,向旁边闪身,避开了它的撞击,趁着与它擦身而过的空当,她右手立起刀刃划开它的一只耳朵。野猪嚎叫一声,铁蹄在地面上刨出火星,猛地转身,又朝她扑来。 伊缀尔勉强避开野猪的尖牙,有一根獠牙浅浅地划开了她的腰,只差一秒她就会像一张纸片一样被獠牙撕开。但是她的手也没有闲着,手中的刀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在野猪的躯干上划出一道豁口。 太浅了。先不说库班野猪的皮毛硬如铠甲,她只有单手能够使力,两记重刀,她都只给这一头魔兽造成了皮外伤。那畜生虽然受伤,但只是若无其事地抖了抖身子,便再一次调转身躯嘶吼着朝她冲来, 巨嘴里喷出带毒的唾液。来不及跳跃, 伊缀尔就地一滚,短刀在野猪的前腿上划了一刀,刀刃上挂着一长串血珠。 两轮袭击落空,似乎是意识到眼前的猎物远非看上去那样孱弱,魔兽开始在距离伊缀尔十几米的位置围着她打转。周围围观的矮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她余光瞥见王座上阿尔汗雷林惊赞许的表情,还有那几个老矮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难不成你们以为我受伤之后就只能任人宰割?想得美,她在心里冷笑。 库班野猪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鼻孔中喷出的火焰带来一股又一股的热浪。它嚎叫一声,停止了转圈,重新向着伊缀尔冲来。 伊缀尔向旁边闪去,但这一次魔兽吸取了教训,闪过她身边的时候脑袋猛地一甩,伊缀尔立刀格挡,野猪的尖牙击打在她的刀背上。 场边顿时冒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她被重重地撞飞出去,摔倒在地,后背剧痛。 没等她站起身,野猪迅速地转过身冲上来, 张开巨嘴朝她咬去,尖牙闪烁着凶险的光芒。 她用力握住短刀,掷进野猪的嘴里。野猪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它的嘴里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趁着这个空当,伊缀尔立刻从地上飞扑向一边,堪堪避开了野猪的獠牙,但她右腿仍被牙尖撩到,皮开肉绽,一股钻心的疼痛袭遍她的全身。 该死的,差一点。伊缀尔站起来,看着面前不远处的野猪嘴里鲜血淋漓,她的短刀扎破了它的口腔,刺穿了它的舌头,扎在它的嘴里。她右腿受了伤,库班野猪的尖牙有毒,她能感觉到伤口处一阵灼烧感,处境已经凶险万分。她手上没有了武器,而魔兽却被伤势越加激发了凶性。她本想靠那一刀刺瞎它的眼睛,但却落空了,很显然,野猪已经厌倦了与她的周旋。它橙黄色的眼珠里流转着怨毒的光采,死死地盯着它。 必须要斩断它的牙齿,否则她没有胜算。 三年前他们面对那头体型超过五米的库班野猪时,是伊伦用黑剑斩断了它的牙齿。但那时候,有苍穹团的其他伙伴为伊伦做好掩护,而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人,她手里银刀的锋利不比黑剑弱,但她输在力量。 第60章 没办法了,只有那一招。伊缀尔一边在心中议定计划,一边慢慢地朝着身后试炼场的边缘退去。来吧畜生,来撞我,我会在你触碰我的前一刻闪过,让你的牙齿碎成粉末。野猪爆发出激烈的吼叫,汹涌的火焰鼻息喷出,它疯狂地顶着脑袋向她冲来,而她已经接近角斗场的边缘,身后就是坚硬的墙壁,她已无路可退。 “伊缀尔!”伊伦从看台上猛地站起来。 就是现在!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野猪的尖牙将要刺穿她的刹那,她用尽两腿最后的力气,绷紧肌肉,用力向上一跳。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野猪狠狠撞击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尖牙变成碎片,扎进它的脸上。野猪发狂,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伊缀尔直接骑在野猪的背上,野猪疯狂地上下跳动,企图把她甩下去。但她死死地用手攥紧它的皮毛,任针刺一样的毛皮扎进她的手心,任左肩上的伤口像火一样灼烧。 几度挣扎后,伊缀尔大喝一声,从野猪的背上向前一跃而下,反手拔出插在它嘴里的刀子,带出一股黑色的脓血。 她在地板上向前滚了几圈,两只脚已经完全动弹不得,她看着野猪重重地朝一旁摔倒。成功了吗?她松弛下来,准备好好喘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那该死的畜生已经重新站起来,用远比刚才更甚的凶狠势头,嚎叫着径直朝它冲来,全然不顾自己脸上还扎着自己尖牙的碎片。失败了,她的运气走到了尽头,一番打斗已经完全榨干了她的力气,她甚至使用奥法的余力都没有,就像是有人暂缓了时间,她看着那断了半截的利齿和狰狞的大嘴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伊伦。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一个身影如旋风一般冲进试炼场,冲到她与库班野猪之间。那人用手里的长剑硬生生地抵住野猪的冲击,锋利的剑刃自魔兽的大嘴里向前一路挺进,将它从侧面切成了两半,鲜血与污秽的脏器喷涌而出,有不少都溅落在伊缀尔的身上。野猪有气无力地摇摆了几下,就倒地死去,那人确认魔兽死去无误后,立起长剑,蹲坐在伊缀尔面前,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血迹:“你没事吧?” 伊缀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想要站起来,但两只脚不仅疼痛难耐而且虚弱无力。“我没事……伊伦。”她一只手搭在自己哥哥的肩上,勉力站起身。staim sanatus。她在心中默念咒文,一阵酥麻的感觉拂过她的伤口,尽管速度很慢,但是她在痊愈。短暂地寂静之后,试炼场周围看台的矮人们爆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整个场上都充满了愤怒的吼叫:“作弊!”、“荣誉何在!”、“没胡子的玩意儿!”……甚至还有不少矮人愤怒地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扔进试炼场,就在这一场试炼开始前,他们还称赞伊缀尔是无畏的勇士。古尔格火石从长老的席位上蹦起来,指着她大声嚷嚷:“精灵,你竟然敢践踏我们伟大的传统,玷污我们的伟大的试炼,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 伴随着古尔格一声令下,铁壁上开出几个入口,数十名全副武装、手持铁锤的矮人士兵踏着沉重的步子,怒气冲冲地将她和伊伦包围。 第63章 王者试炼(4) “肃静——” 阿尔汗雷林低沉的声音止住了场上的喧嚣。“陛下!”古尔格火石铁青着脸指着她,“这两个无礼的精灵与人类玷污我们伟大的试炼场,我们必须处死他们,我提议现在就把他们两个打入地牢,然后……” “古尔格,我好像记得我才是这场试炼的主持者,而不是你。”阿尔汗雷林冷漠地瞟了古尔格一眼。 古尔格火石一个激灵,他用手挠了挠自己火红的胡子,有些尴尬:“对不起,陛下,我只是建议……” “建议也得等我问清之后再说。”阿尔汗雷林抬起手,打断古尔格。法洛尔走到阿尔汗的面前,弯腰行礼道:“陛下,我向您发誓,我们绝非有意要玷污刚多林试炼的荣誉,此事也绝非我们事先预谋。还恳请您宽大处理。” 看台上不少矮人听了这话发出一阵讥笑,但阿尔汗雷林挥了挥手,让他们安静下来。“伊伦斯图尔特,”矮人王沉声问道,“你为何要下场打断试炼?” 伊缀尔刚要出声,但伊伦伸出手拦住了她。“作为兄长,我不可能任由我的妹妹死在我的面前。”伊伦的声音犹如寒冰,没有一丝感情的起伏。 “一派胡言!”古尔格咆哮道,“这分明是公然对刚多林的蔑视,你们人类……” “古尔格,不知你是否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话说完?”阿尔汗雷林轻声打断他的话。老矮人立刻不作声了。“伊伦斯图尔特,”他站在看台的边缘,继续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是否知道,试炼的规矩是一旦开启,除了试炼者以外,就不能容许有任何外人干扰试炼,否则试炼将直接视为失败?” “我知道。”伊伦说。 “你违背了我们试炼的规则!”没鼻子的艾里姆砂岩的矮人长老咆哮道。 “试炼是神圣的。在王者试炼两千多年的历史中,还不曾有任何一次试炼曾被外人干扰……”谢顶的弗洛德流金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他一只手不停地抚摸自己金黄色的胡子,考虑着眼前棘手的局面。 “诸位大人……”法洛尔打着圆场。“在座的各位都有自己的同胞兄妹,斯图尔特大人与伊缀尔露恩女士是亲生兄妹,想要教斯图尔特大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胞妹死在眼前,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试炼就是试炼,法洛尔大人。”一直打着瞌睡的格木兰火石突然睁开眼,颤颤悠悠站起来,全场所有的目光一时都朝他看去,记忆里,这还是伊缀尔第一次看见他说话。他朝着阿尔汗雷林行了一礼后,继续说道:“陛下,您乃是上一次王者试炼的获胜者,您一定还记得科哈兹雷林,他的父亲乃是洛维尔雷林长老,而洛维尔雷林则是希利德王的弟弟,若论起来,科哈兹是陛下您的表哥。”老矮人用力挺直自己的脊柱,慢慢地转动身体,直视着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当时,洛维尔长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掉入‘自由落地’的巨坑中摔得粉身碎骨,当时只要洛维尔翻身下场,他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救出自己儿子的性命,但是他没有,因为这正是试炼的意义所在,都林用火与铁塑造我们,我们也当以铁与火来抉择我们自身。我只是老了,但我并没有老糊涂,尽管这二人并非我们一族之人,但既然选择了参与了试炼,试炼的传统与荣誉就不容许侵犯,这是我们一族的底线!还望陛下秉公裁决。”说完,老矮人便颤颤悠悠挪回自己的座位,闭上眼睛,很快他的呼噜声就弥漫在场上,仿佛刚刚的发言只是一场幻觉。 “事已至此……伊伦斯图尔特,伊缀尔露恩,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阿尔汗雷林直视着伊缀尔的眼睛。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干扰试炼并非我事先预谋,如果我的哥哥没有出手救我,我一定会死在库班野猪手上,那时候我的试炼已经宣告失败。”事已至此,她确实无话可说,如果是伊伦参与试炼命悬一线之际,她也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痊愈术带来的酥麻还在持续,但是她已经感觉自己的伤势大为好转,至少她的左手已经能动了。 “准备逃跑。”伊伦捡起她落在地上的短刀递给她时,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什么意思?逃跑?往哪儿跑?正当她不解时,古尔格火石还在怒吼:“所以我说了,快给我把他们抓起来!若有反抗,就地……就地……” 突然,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鼓着泡沫白沫从他嘴里涌出,他立刻软倒在地。不止是他,看台上很多矮人都开始口吐白沫,有矮人咒骂着想站起来,但是很快就像一摊烂泥一样晕倒在座位上。阿尔汗雷林更是两腿一软,向后直接瘫倒在黄金座椅里,座上的矮人长老有的趴在地上开始干呕,还有的和古尔格火石一样吐着白沫晕了过去。包围着伊伦还有伊缀尔的矮人士兵晕倒了一片,有几个勉力用战锤支起身躯,但他们只支撑了片刻就一头栽倒,头重重地磕在试炼场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刚才还喧嚣一片的试炼场不到片刻就只剩下呕吐物的恶臭与微弱的呻吟声。 是毒!但是什么时候……伊缀尔眼睛瞄中了看台上那些巨大的麦酒桶。该死的,这个疯子!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毒被下在了酒里,以至于在场几乎所有的矮人都中了毒。法洛尔一把抓起托盘中的万路图与黄金船,收进他的衣兜,冲着场下还在发愣的伊缀尔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他踩在看台边缘高喊了一句矮人语,金属的墙壁里滑出十几根铁片凭空生成一道阶梯,法洛尔和魍沿着阶梯狂奔,冲进士兵来时的隧道。伊伦一脚踢在一个想要站起来企图阻止他们的矮人士兵脸上,将他踢晕过去,拉着她跟在法洛尔师徒二人后面冲进隧道。隧道曲曲折折,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四面八方,像是有一千个人在隧道中奔跑。他们向前直直跑了几十米,金属的大门在前面滑开,他们跑出了试炼场。场外是一座石制的廊桥,架在半空中,十几道回廊连接着它,通向刚多林的各处大厅,忒西亚正站在桥边焦急的等候,她全身都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教人看不清她的身形。 第61章 “起效了?”她放下兜帽问道。 “起效了,很了不起,阿吉拉尔小姐,你真的很了不起。”法伦尔赞许道。 “你们一定是疯了。”伊缀尔突然甩开伊伦的手,咬牙切齿地对着法洛尔说道,“给矮人下毒?而且还是整个试炼场的矮人,所有的长老、阿尔汗.雷林……天才,我们还在刚多林内部!” “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矮人长老们投入地牢吧。”法洛尔耸了耸肩,“这只是不得已的计划。” “你当我是傻瓜?早在试炼开始前你就已经在麦酒里下了毒!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通过我完成试炼来取得万路图与黄金船,我只是一个诱饵!”伊缀尔恨不得照着法洛尔那张不在乎的脸上来上一拳。 “你当然不是,事实上你在我们的计划里很关键,我提议我们先逃出落雁山脉再说,毕竟对矮人的毒持续时间不长,很快我们就要面对几万矮人士兵的追杀。”法洛尔刚想踏上廊桥,但伊伦却先他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给我们一个解释,法洛尔。”伊伦立起黑剑,冷光从他灰色的瞳孔里一闪而过,“在试炼的最后一刻如果不是我,伊缀尔已经死了。给我们一个解释,或者,给我一个解释。” 法洛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我们一起历经了这么多次生死,我们之间至少已经有了一点基础的信任我的朋友。”他看了一眼伊伦,“伊缀尔参与试炼是计划的一环,在试炼场中下毒也是计划的一环,但并不是我的计划……具体情况真不是三言两句能够说清的,就一句话:下毒这件事,我得到了阿尔汗.雷林的允许,或者说,就是他让我向试炼场中投毒的。” 伊缀尔只感觉脊背发凉。矮人王向自己的子民下毒?“这不可能!”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做到的?没有得到他的默许,忒西亚没有一点机会。难道我要当着几千矮人的面往麦酒里投毒?具体情况我们逃出山再说,估计不久……”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打断了法洛尔。格木兰.火石苍老的声音在整个山中王国响彻: “所有矮人,刚多林启动一级武装,立刻抓捕法洛尔一行人;重复,启动一级戒备,立刻抓捕法洛尔一行人……” “该死的,把那个老家伙忘记了……好了,现在我们必须得逃了。再等下去,你会觉得还不如回到试炼场上更好。”法洛尔说道。 伊缀尔咬了咬牙,事已至此他们只能逃跑。“跟我来!”法洛尔朝着黑色廊桥上的一条向下的回廊跑去,呵斥声与怒吼声在整个洞穴回荡,数以百计的矮人士兵在听闻那一声广播后,正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他们才刚沿着回廊跑向下不到一百米,尖锐的嘶鸣声呼啸而至,十几只钢心飞鹰朝他们迅疾地扑了过来。伊缀尔手掌挥出一道飓风形成的风墙,几只飞鹰在风中撞击在一起,变成火光中的碎片,伊伦黑剑挥出,将剩下的几只斩成两截。“别恋战,快点向下逃!”四面八方妄图包围他们的矮人,不时有人抬起手中的弩机向他们发射弩箭,但都被伊缀尔和伊伦于半空中截下,但沿着廊桥与过道前来捉拿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弩箭也越来越密,有一支弩箭划破了忒西亚的衣服,还有一支弩箭划开了伊伦的肩膀,他们被射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跟着法洛尔一路向下,卫兵紧随其后。回廊的终点是一处自山壁上突兀而出的山崖,下方是汹涌的水声。而所有的去路已经被数百个矮人卫兵堵死,几十只钢心飞鹰盘旋在他们上空。布固德砂岩握紧手中的战斧,咆哮道:“放下武器,该死的!”,周围几十架弩机上弦的声音齐刷刷响起,箭头泛着冰冷的寒光。 “这就是你给我们找的路?”伊缀尔恨不得揪着法洛尔的衣领狠狠扇他的耳光。 “当然,往下跳就是了。”法洛尔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说罢,他也不顾周围矮人的喝骂声,径直跃入河中。布固德砂岩一声怒吼,数百支弩箭呼啸着朝他们射来,伊缀尔再也顾不上,闭上眼睛,扎进冰冷而又湍急的水流中。 第64章 神与精灵(1) 伊缀尔睁开眼睛。 眼前的天空斑斓而又清澈,云雾来回缭绕。绽青色的风吹过来,向伊缀尔的鼻间注满干净而又清新的空气。她身下是一片翠绿厚实的草地,草地周围开满着绚烂的红色野花。她站在深埋过脚踝的草丛中,越过前方开满红色野花的土地,朝着前方的山坡眺望,山坡上静静地停着一座白色的砖房,而在砖房后,积雪的山峰闪闪发光。 她再清楚不过这里是那里:尤弥斯,她与伊伦的故乡。 “怎么会……”是梦?还是幻觉?她的手掌拂过脚边的花朵,掌心中传来柔软如婴儿肌肤般的触感,一只白色的鸟突然从她旁边的草地中窜起,翅膀掠过她的脸庞,带来一阵劲风。这不可能。伊缀尔环顾四周,青草像燃烧一般茂盛地生长,天空像燃烧一般明亮……明明早在十几年前,尤弥斯就已经毁于大火。 “在想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伊缀尔猛然回过头,在她身后几米开外的草地中,卧着一块大大的白石头,一个女人正坐在石头上微笑着向她打招呼。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头茂密的黑发随意披散在她的肩头,她坐在石头上,整个世界都似乎在随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向着她合拢。她眼眸中是浓郁的翠绿,正满怀爱意的注视着伊缀尔。 阿尔汶露恩,伊缀尔与伊伦的母亲。伊缀尔已有十几年没有见过她,或者说,直到她步入死亡的泪帘之后,她都不曾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再一次见到她。 “妈……妈?”伊缀尔想扑过去拥抱她,亲吻她,但身体却不受她掌控。她听见自己只是轻轻地说话:“在看这世界,妈妈。“便径直走过去坐在阿尔汶的旁边。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动不了?她能闻到母亲身上传来的淡淡沁人香气,如同暴雨过境后的草地。 “世界……是啊,伊缀尔,你看这世界是多么美丽。“阿尔汶微笑着抬起自己的手指,指向绵延不绝的群山,群山脚下是浩浩荡荡的森林,大风中天空的云朵向西流逝,拖出长长的流苏,大山的西面金光灿烂,凡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尽情释放着美丽。“山脉、森林、白云与阳光……还是现在的世界好。在世界的最初,大地上只有水,浅浅的水覆盖在世界的每一处,水下是柔软的泥土。世界的周遭空无一物,只有浓郁的白雾笼罩在世界的角落中。” 阿尔汶手掌摊开,一阵白雾自她的手心里氤氲、升腾随后消散。“直到祂自水中醒来。” 祂?祂是谁?我们为何此刻在尤弥斯?阿尔汶又为何会在此处出现?这到底是梦境还是幻觉?伊缀尔只感觉自己的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她只能静静地坐在阿尔汶的身边,听着她娓娓道来: “祂自水中诞生,与世间以后所有的生命一样,祂睁眼后不知自己是谁,从此以后‘我是谁’成为了所有生命向着世界发问的第一个问题。祂踩在柔软的泥土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于是祂一边思考一边在地面上捏起泥沙,将大地塑造成各种形状。” “不可计数的时间,比永恒还要漫长的时间之后,变化悄然发生。”白色的雾、红色的火、青色的风纷纷在阿尔汶的手中显现又消散,像一场绚丽的戏法,“成功时的喜悦、失败时的愤怒、面临未知时的迷茫……祂在捏造大地的时候诞生了各种情绪,祂们不满足于只能作为祂的附庸,不满足于只能跟随祂创造,于是纷纷自祂身上剥离,离开了祂,依着各自的脚步漫游在世界的各处,又依着各自的想法塑造大地,祂们甚至比祂做得更多:祂们创造了独属于自己的生灵。” 这是创世神话!却与伊缀尔所知晓的任何神话都不一样。在矮人的神话里,世界在都林的铁锤下日益茁壮,既是祂的温床也是祂的造物;十二神中,命运之神罗伊玛用丝线编织了世界和所有人的命运;三柱神中,混沌之神苏必尔生下了天空、海洋与大地,祂们兄弟三人由联手推翻了自己的父亲;阿尔纳草原上的乌孙人,传说世界只是马神卓格留下的蹄印……但是阿尔汶所说的,伊缀尔却闻所未闻。 阿尔汶的讲述仍在继续:“……漫长的塑造之后,伊希艾尔感到深深的疲倦,于是祂停下手中的劳作,开始在大地上漫游。祂遇见了自祂身上所剥离下来的情绪,祂们已纷纷在世间各处化为了新的神灵,享受着自己手下创造的生灵的敬仰与崇拜。一个新的情绪在祂心中诞生了,这个情绪并没有脱离祂,却寄宿在祂内心的深处,这个情绪名为嫉妒,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世间的第一滴血自此留下,第一次诸神之战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爆发。在嫉妒的驱使下,祂发起了战争,与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神灵们厮杀并吞噬了祂们,幸存的诸神则四散奔逃,躲藏在世界的背面中。祂们的争斗在大地上留下了诸多的坑洼和沟壑,这便是深坑与峡谷,祂们争斗时搅动了弥漫世界的白雾,将世界的水卷进白雾中,随着白雾漂浮向上,覆盖在世界的上方,这便是天空与云朵;无水的白雾在世界游走,变成了风,至今风中仍能听到情绪们濒死前的哀嚎。 第62章 “白雾纪元”就这样结束了,各处新造的大地几乎在战争中毁于一旦,而留存下来的生灵也十不存一,世界留满了创伤。尽管祂尽心弥补,但祂自感于仅凭自己一人无法尽善尽美的修补大地,于是祂以自己为原型,抽出自己的“思想”,和泥土融合创造了尼姆;祂又抽出自己的记忆,融合世界的水创造了 “昆迪”;最后祂在水中捡到一块漂浮在水中的浮木,又将诸神死亡后的残躯切碎,将他们二者混合,创造出了埃尔。这便是三族的由来。” 矮人、精灵与人类……伊缀尔在心中默念。 “三支种族各有所长又各司其职:尼姆自泥土中诞生,性情坚韧不拔,寿命绵长,他们是祂的‘思想’所化,尤善于造物,他们负责在新生的世界中以来创造修补世界的创伤,专司‘创造’;昆迪性情不定,温柔与狂烈并存,一如创造他们的水,他们是祂的‘记忆’所化,因此三族中唯有昆迪永生,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消亡,他们被要求不参与世界任何纷争,专司“记录”;而埃尔,却是三族中最为多样的种族:他们的一部分源于死去的神灵,混杂的比例不同,人的性情与能力也就不同,而他们的另一部分却是木头,因此也最为速朽。” “但祂偏爱埃尔,因他们最像祂,因此祂给予了他们在世间最大的天赋与使命:那就是‘演绎’;矮人造物但不懂如何物尽其用,精灵记录但却不参与变化起伏,于是世界的命运,将最终操之于埃尔之手。” 第65章 神与精灵 (2) 阿尔纹的目光望向远方。太阳逐渐西沉,暮色越来越深,银钩一样的月亮静静地攀上黄昏的边角,边缘锋利;璀璨的星星在浓郁如橙汁一样的黄昏上空一颗接一颗地闪烁,清澈地就像被封在冰块之中。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伊缀尔的脸庞,一如多年前那样,伊缀尔无法言语,只能在这虚幻的现实中静静看着母亲的脸庞,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为了庆贺三族的诞生,祂送上了最后的礼物:祂将那块漂浮于水上的浮木最后一点残留揉成碎片撒向世界,由此形成了森林;祂用自己的头发编织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幕,用以遮盖天空,这便是黑夜;祂用水中的波光创造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银色的大狗,安置在黑夜中用来牵引夜幕的降落与抬升,这便是星辰;祂又创造了一只巨大的铃铛挂在夜幕中,用以指引星辰前进,这便是月亮;祂取下自己的肋骨打造了一只牢笼,用以在白昼时分防止星辰散失,这便是太阳。在昆迪的记录里,‘白雾纪元’与这短暂的“疗愈纪元”也宣告结束。” “祂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感到深深的疲惫,安排好三族的使命之后,祂在世界的尽头支起一块土地便沉沉的睡去。祂的思想、记忆与情绪都随着睡眠而恢复沉静,由此三族也拥有了睡眠和梦境。祂期待着自己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后,世界重新变得美轮美奂。‘明光纪元’开启,它在昆迪一族的记录中,也被称为‘沉眠纪元’。” 阿尔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悲伤。“然而伊缀尔,我的孩子,你要记住。凡以血开始的,必将也以血终结。那些幸存的祂的孩子、那些影子、那些兄弟从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世界,祂们只是被驱逐,却从没有消亡。祂大意了,只有昆迪仍然在坚持自己的职责,埃尔与尼姆背叛了祂,与那些从世界背面归来的兄弟们一起在祂沉眠时杀死了祂,祂的头颅在世界的尽头支起了一座岛屿,祂的血液灌进大海,祂的思绪被撕碎,飘荡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最初的神灵就此死亡。” 神灭之地?伊缀尔心中被巨大的震惊所填满。阿尔纹所说的故事,不就是他们必行的目的地——神灭之地的由来吗?但是她讲述的故事与那时在月齿塔法洛尔讲述的故事截然不同。那时候法洛尔说曾有一位堕落神灵妄图毁灭世界,众神联合了人类与矮人一起发起过一场对抗祂的战争,堕落神灵被杀死,而祂被杀死的土地因此蒙受诅咒,所以被称作‘神灭之地。然而在母亲讲述的故事里,人类与矮人是背叛者,不,或者说他们是被蛊惑者,只是为了完成一场复仇,一场神灵对神灵的复仇。 除了阿尔纹与露维安,伊缀尔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自己的亲族,对于母亲讲述的有关于他们三族的诞生与职责,她更是闻所未闻。为什么是现在?她不得其解,为什么是此时此刻要告诉她?这一切又是如何做到的?她仍然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场诡异的梦境,还是铭刻在她血脉中的记忆? 伊缀尔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但阿尔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从石头上跳下来向着远处山坡的白色砖房走去。房子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向着她们遥遥挥手。尽管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面容,但伊缀尔不知为何心中确定:那一定是自己的父亲。 最后一缕暮色隐去,繁星灿烂,月光则如银色的河流自夜幕中奔涌而下。伊缀尔看着母亲的身影在草地中越走越远,她想要追过去,却发现自己两腿纹丝不动,只能听到顺着清凉晚风吹拂而来的母亲话语: “记住,伊缀尔。祂们并不可信,一定不能放由祂们自阴影中归来,世间之高塔,无处不因祂们而崩塌;你所见之诸人,皆会死去。要记住,一定要记住……” 妈妈!伊缀尔在心中呼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银色的大水自月亮中倾泻而下,漫过高山,向着她奔涌而来。奔腾的流水像一千头狮子在怒吼,完完全全淹没了她。她只感觉自己在水流中不停地打旋,有一堆像树枝一样的东西漂过她的身边,她想要抓住,但是树枝的表面潮湿且滑,从她的指缝间硬生生地溜走。她在水中翻滚着,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的脚蹬到一堵石壁,她努力向上,浮出水面,呼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但更多的水涌了过来把她推向前方。借着刚才短暂浮出水面的时间,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巨大岩洞的地下河中,水流如瀑布一样狂奔向前。 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这里是刚多林、或者说落雁山脉的地下河里。她接受矮人的试炼失败,法洛尔给矮人王国下了毒,正门关闭,他们为了逃出山中王国,只能一直沿着楼梯与隧道向下,直到法洛尔带着他们跃进刚多林底部湍急的地下河里…… 这是一个馊主意。若不是身后有成百上千矮人武士和各式各样的机械魔兽追杀他们,伊缀尔才不会跳,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但法洛尔信誓旦旦说绝对安全……水从伊缀尔的鼻孔里往上钻,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但更多的水趁机灌进了她的喉咙——该死的,不行,我得想想办法,用“冰尘”封住河道?不行,河水太过湍急——用“乘风”冲出去?也不行,她在河流中完全使不上力…… 她又被灌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混蛋,就算冒着诅咒生发危险,她也要停止时间。在试炼中面对库班野猪的獠牙她都不曾使用过,但是被淹死?这绝不可能是她的宿命! 她吐出一口水,但还未等她释放力量,一道耀眼的金光突然笼罩住她,在金光的照耀下,她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身旁是呼啸的空气,她像鸟一样滑翔在地下河的上空。金色的大船降临在她的头顶,半透明的船身如同一块晶莹的黄水晶,而那道金光就是从船头射出。船体像水一样将她包裹进去,法洛尔笑着坐在船体里,伊伦、忒西亚和瑟瑟发抖的魍则坐在一边,她刚一进入船身,伊伦就走过来用毛巾擦干她头发上的水珠。 “我就说绝对相信我吧。”法伦尔笑着说道。 第66章 神与精灵(3) 散发着金黄色光辉的大船冲出山洞,山洞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凛冽的海风呼啸着划过船外的空气,朦胧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是彷徨海,刚多林城中的地下河竟然直接连通至彷徨海,伊缀尔看着法洛尔操持着虚幻的船舵,汹涌的地下河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瀑布,汇入下方的海洋,黄金船飞出山洞后,法洛尔慢慢地转动着船舵,黄金船缓缓下降,落在海边荒芜的滩涂上。待船只停稳后,他们走出船舱,黄金船的光芒倏忽闪烁了几次,就重新缩回成巴掌大小,落进法洛尔的手里。伊缀尔浑身早已湿透,沁人的冷意一阵阵袭上她的脊柱,忒西亚和魍也不遑多让,忒西亚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她的嘴唇有些发青,显然是被冻得;而魍也面色非常苍白,两个人都在不住地打着哆嗦,看样子在黄金船载住他们以前,他们都在河流里飘荡了一阵子。 只有伊伦似乎若无其事。他解下自己湿透的皮甲与上衣,从滩涂边抱来一堆枯枝升起火堆。用以治疗她伤势的疗愈术榨干了她的体力,她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放出火花的力气都做不到,火堆的暖意迅速将伊缀尔身上的寒气驱逐。伊伦又从风囊里取出十几根用竹签串好的香肠,插在火堆周围,偶尔他会用手拨弄一下。不一会儿,香肠表面就在火焰的炙烤中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伊缀尔看见魍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又从风囊中取出一只小铁锅,倒进一些清水,撒进干贝、海虾与调料,用树杈支在火堆上,鲜甜的气息很快自锅中传来,也正是在这时候,伊缀尔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饥肠辘辘。 第63章 “哈,香肠,真好。这可是来自刚多林正宗的矮人香肠,他们用的可是上好黑猪肉,口感绝佳。”法洛尔从海边走过来,径直坐在伊伦身边,拿起一根泛着油光的香肠用力咬了一口,“嗯哼……我不得不再一次感叹,斯图尔特大人,您做饭的手艺丝毫不亚于您高超的武艺。” “老师,我可以吃了吗?”魍小心翼翼地发问。 “嗯?当然可以,快吃吧我的学徒,还有我亲爱的朋友们。没有什么是比在刺激的逃亡后的一顿饱饭,更能抚慰人心。”法洛尔的嘴被香肠肉塞得满满当当,口齿有些不清。 但只有学徒一个人拿起一根烤肠。伊伦、伊缀尔、忒西亚都没有动,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法洛尔看,场上的气氛十分凝重,魍取下烤肠刚想送进嘴里,犹豫了一下,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有什么事吗?”法洛尔疑惑地问道。 “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法洛尔大人。”伊缀尔感觉自己是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什么解释?” 还在装傻!伊缀尔刚想开口,但没想到伊伦却抢先一步:“法洛尔大人,在月齿塔中时,我曾与你达成契约,我与我的妹妹为你在神灭之地寻来魔剑消灭魔龙,你则用魔龙的心脏来解除我妹妹的诅咒……” “一字不差,斯图尔特大人。并且事到如今,我可以说我们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法洛尔一只手取出万路图,又一只手捧着流光溢彩的黄金船,“万路图为我们指引方向,黄金船为我们劈波斩浪,很快我们就能抵达神灭之地,这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壮举,我们将……” “我们以极大冒犯了整个刚多林的代价,取得了这一步之遥的成功。”伊伦的眼中闪烁着冷光,伊缀尔心里明白,他已经是怒到了极点。“王者试炼乃是我妹妹主动提出的建议,与你无关。但是既然你已直接做好了抢夺秘宝的打算,又为何不早早与我们进行商议?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此行来到刚多林代表的乃是联合王国,公然抢夺矮人的秘宝,甚至还给长老与矮人王下毒,此举将视为联合王国与刚多林开战的信号,你难道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投毒这件事并不是我一手策划,而是阿尔汗雷林的主意,更准确一点说,我只是这个计划的代行者。”法洛尔咬下一口肉,满不在乎的说。 “矮人王让你主动向自己的子民下毒?”伊伦不可置信。 这个原因早在他们刚要逃出刚多林的时候,法洛尔就向伊缀尔解释过,但是她也不信。但是如果不是有矮人的大人物首肯与默许,忒西亚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在试炼场的麦酒桶里下毒……想到这里,伊缀尔看向忒西亚:“你是怎么下毒的?” “试炼前的清晨,有一个红胡子矮人带我去了刚多林的大厨房……”忒西亚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毒的调配在我们抵达刚多林的第一天就已经完成,但是刚多林太大,直接投毒在他们饮用的水源中毒素会被稀释,法洛尔只是说届时会有人来找我。” “但是为什么?”伊伦问。这也是伊缀尔的问题。她实在难以想象,矮人的王者会向自己人下毒。 “两位曾是苍穹团的一员,不了解争夺权力的残酷与血腥。”法洛尔幽幽地说道,“还记得在彷徨海上,我曾说过有传言阿尔汗雷林想要越过王者试炼,直接将王位传给他的儿子吗?” “是又如何?” “这并不是传言,阿尔汗雷林确有此意。早在我们从潮牙港启程时,我就已经收到了阿尔汗的密信。刚多林中有太多不谐的声音,四大部族自卡扎多姆中分离二百余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怀念分裂前的荣光,首当其冲的就是几个部族长老。”法洛尔扔下手中吃剩的竹签,正色道,“阿尔汗雷林想要废除试炼的传统,将王权归于一家,将四个部族并成一部,攒成一只有力的拳头,但是手指合拢却迎来了意料之中的阻力,那就是矮人长老们。” “但是如果自己贸然向长老们开刀,王的地位势必迎来挑战。矮人与人类不同,背叛于很多矮人而言,还是一种不可想象的罪行,没有合适的理由,矮人王也不能随意向长老定罪,而一个预料之外的外来因素,则可以恰如其分的解决西山之王的心头患。在我们离开后,中毒的长老将很遗憾的‘不治身亡’,恨意与复仇的决心将把四大部族拧成一根绳,王者试炼将被无限延期直到复仇成功,但是我们都知道,复仇将永远不会到来,一日又一日,没有了长老的制约,阿尔汗将把王权死死地把持在自己与自己子嗣的手中,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两件秘宝……”法洛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黄金船,“黄金船最多只能容纳十个人,对于一个想要发起战争的王国如同鸡肋,还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 第67章 神与精灵(4) 天空飘下碎末一样的细雪。尽管时间已经步入夏月的深处,但他们在落雁山脉的北边,几乎在阿斯迪兰大陆的最北边,凛冽的海风席卷着山崖边的滩涂。伊缀尔紧靠在火堆,不单单是因为天气,还因为法洛尔给她讲述的故事。仅仅只是为了攥取权力,矮人王就舍得给自己人下毒?她能想象昔日苍穹团中,多姆力给昆兰下毒吗?还有那个奇怪的梦……为什么会梦见母亲,又为什么会梦见那样奇怪的故事?创世、三族的诞生、诸神的战争……她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纷乱的心绪在火光中百转千回。 “刚多林的前路命运究竟如何,就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了。这里应该是落雁山脉北部,距离熔炉湾不远,我提议休息一会儿,然后马上出发。黄金船固然强大,但它可不是万能的;我们与阿尔汗雷林的合作,只能隐藏于台面之下,明面上我们还是刚多林罪大恶极的罪犯,真要被刚多林的舰船赶上,也少不了麻烦。”法洛尔咽下手中第二根烤肠,又拿出一壶烈酒一饮而尽。满意地擦了擦嘴角。“矮人酿的酒确实品质更好。” 碎末一样的雪越下越多,渐渐在沙地上铺上一层白霜。“夏月还会下雪呢,真稀奇。”忒西亚用手捧住几片雪花,静静地看着它在手中融化成一小摊冷水。伊缀尔和伊伦原本就是北方人,下雪对于他们而言是司空见惯的事,魍一直住在大书阁,在冬月里见得更多的是凄冽的冷雨和着雪丝,很少见到这样大的雪。火堆中的枯枝发出噼啪声,彷徨海的浪潮轻轻拍打着岸边,时间已过正午,但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 “真安静啊。”伊伦突然靠近她身边。 是啊,真安静。大家都坐在火堆边静静地看着大雪降临。说实话,她宁愿在这里多休息一阵,试炼、逃命、落水……直到现在她才有喘上一口气的余地。“再坐一会儿吧,法洛尔,大家都累了。”她说。 “行,只不过要抓紧时间,我们毕竟还在刚多林的领地范围内,谁知道又会出什么……”法洛尔突然止住话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滩涂的前方。 出什么事了?伊缀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刻,她只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揪住—— 一个女人从滩涂前方缓缓向他们走来。每一片雪花都静止在半空中,随着她缓慢的步子向两边滑开,为她清出一条道路。她身上的长裙漆黑如夜,银色的冠冕灿若朗月,静止的雪花如同繁星一般环绕在她周围。距离他们火堆大概二十米的位置,女人停下了脚步,眨了眨她翠绿色的眼眸: “好久不见了。” 时隔三年,露维安露恩再一次出现在伊缀尔与伊伦的面前。 伊缀尔只感到自己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此时此刻?她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构想过再一次见到露维安的场面,但是她却从没想过等到了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会被巨大的恐惧压制得不能动弹。不,不能这样,伊缀尔用力咬了咬嘴唇,血的腥味让她手脚略微恢复了一点知觉。银刀被她握在掌心,而伊伦早已黑剑出鞘,横在前方。忒西亚和魍不认识露维安,但也知道来者不善,从火堆边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露维安……”伊缀尔感觉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和着血气与恨意。忒西亚与魍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伊缀尔露恩,玷污了我族血脉的杂种,没想到你竟然成功解开了我对你的诅咒。”露维安眉峰稍稍一抬,“嗯?不对,你只是抑制……用的龙血?”她冷笑一声,“还真是卑贱之人会想出来的主意,但是你又能抑制住它几时呢?” 露维安缓缓抬起她的手掌,只一瞬间,伊缀尔便感觉自己全身如坠火坑,剧烈的灼烧感遍及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她的头发迅速变白,眼前自己的手掌也在迅速变得干瘪。混蛋……她在心里怒骂,但剧烈的疼痛令她连说出口的余力都没有。 伊伦提起黑剑向露维安冲去,锋利的剑刃朝着精灵王当头劈下,但露维安甚至连躲都没躲,只是轻轻一挥手,一只无形的巨手便将伊伦如炮弹一般拍飞回来,狠狠砸进伊缀尔旁边的土地里。伊伦勉力用剑撑起身体,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受伤不轻。 第64章 “别这么着急,人类,我会一个个给予你们死亡。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先和我的老朋友叙叙旧。”露维安向前踏出一步,周围的雪花无声消散,“怎么了?身为这世间最后一个努曼人,也是最后一个半神,一千多年没见,不和老朋友打个招呼——” “法洛尔努曼?” 伊缀尔身上的剧痛一瞬间荡然无存。一只手轻轻搭在伊缀尔的肩上,她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皮肤也重又变得年轻。“别这么着急,我的陛下。何必先拿孩子出气?” 法洛尔变了。他的身形陡然拔高,接近两米,黑色的头发变得如雪一样白,本来变化不定的眼眸也变成了璀璨的金色;他身上的长袍被无形的力量撕裂,赤裸的上身变得异常壮硕,蓝色的纹身像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伊缀尔这才看清那纹身的纹样:那是数条锁链,每一根锁链都由数千个未知的符文构成,束缚着法洛尔的全身。 努曼人?半神?伊缀尔还未理解这两个词的含义,法洛尔就将万路图和黄金船轻轻放在她的面前。“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只能在这种时候向你袒露我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秘密。”他手一挥,伊伦的伤势迅速痊愈,不远处目瞪口呆的忒西亚与魍则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至他的身前。 “老……老师……”看着面前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法洛尔,魍不知所措。 “我已经将你的血与黄金船相连接,魍,待我与露维安动手后,你便立刻启动,向着彷徨海深处前进。”法洛尔又看向忒西亚,“阿吉拉尔女士,您与我之间的契约业已完成,但很抱歉,你必须得随他们走一趟,向你承诺的报酬我一定会结清,突发意外,还请你谅解。” 忒西亚紧张地捋了捋头发,点了点头,“我明白。” “至于你们二位……”法洛尔看向伊缀尔与伊伦。“我知道两位向我隐瞒了不少秘密,我也一样。我也一直知道两位对我……尤其是你,伊缀尔,对我不太信任。” 伊缀尔心里微微一动。 “但是还请你们相信我,这是我唯一给予你们二位的话。魔龙固然强大,但只要你取得阿斯嘉兰魔剑,消灭它决不在话下。杀掉它之后,魍会告诉你们怎么做……现在,出发吧。”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向着露维安走去。露维安讥笑道。“难不成你真以为你能拦得住我?两千年过去,我以为你能更聪明一些。” “拦不住,但是可以拖一会儿。”法洛尔回头向着魍微微一笑。魍立刻会意,他捡起黄金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涂抹在船身上。一阵亮光闪过,黄金船陡然变大,稳稳漂浮在滩涂的上空。 “在你的乌龟壳子里躲了一千多年,没有想到才刚一出塔,就会被我找到吧?”蛛网般的闪电闪烁着、跳动着聚集在露维安的周围,就像无数条白蛇。“这一天我等了许久。” “确实没想到……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足够小心。”火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化作一只猎鹰降落在法洛尔的肩头,如同他生出一只燃烧的翅膀。 “很小心,但还不够……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露维安的头发高高扬起,无数的雷电环绕着她,她脚下的土地支离破碎,化为粉尘。 “有一句……那就是快走。” 法洛尔话音一落,黄金船上射下一束光芒,将伊缀尔等人笼罩其中,他们在光束中迅速向船身飞去。露维安手指一弹,雷蛇聚拢成一道粗如攻城锤的雷束向黄金船射去。但它尚未触及船身,就被一道厚如城墙的冰幕挡住。冰幕在轰然巨响中碎成粉末,“还不错。”露维安轻轻一笑,“技艺倒没落下……但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她手指一撇,无数雪花在空中极速旋转,变成利刃,一半飞向黄金船,另一半则飓风般刮向法洛尔。法洛尔肩膀上的火鸟挥出一道数十米高的火刃,卷走大半的雪花,但仍有不少击打在黄金船的船身,船只剧烈摇晃,摇摇欲坠。 “快走快走快走……”魍哆哆嗦嗦握向黄金船中虚幻的船舵,牙齿不住地打战。伊缀尔看向下方激烈的战场:雷霆与火焰交织,狂风与沙石呼啸,以露维安和法洛尔两人为中心,周围数百米内的一切都在巨大的力量下撕裂、粉碎。闪着金光的人影在风暴的中心,向着她挥了挥手。 “记住,相信我。” 还未等她看清,周围的一切开始极速地倒退。黄金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彷徨海的深处。 (第一卷 完) 第68章 翠蛇之变 后世的历史学者们大多相信:两国之间的战争本可以避免。尽管自矮人王“铁鹰”兰络芬在阿尔纳草原上,以两千名铁盾鹰卫击败帝国赤狮团、将矮人王国卡扎多姆的边界硬生生拓宽30里格之后,三百年来,卡扎多姆与贡尔斯帝国便围绕着翠蛇古道纷争不休,两国边界上不知有多少勇士命丧于此。 但即便如此,不论当时还是后世的学者依然相信,和平仍然会有机会,因两国皆有不世出的英杰极力敦促曙光的到来:“帝国舌头”罗内森法纳,这位一生在外交场上纵横捭阖、曾被帝国皇帝亲口称赞“舌头可抵三个兵团”的英雄,当时已有72岁高龄,正是他提出了“贸易护市,各取所需”的天才建设:双方以翠蛇古道为分界,各退一里格,在古道之上建立一个巨大的贸易市场,以帝国内陆丰富的物产,来换取矮人精美的造艺物件,就此结束两国三百年来的纷争;而此时卡扎多姆之王、矮人十二部族的领袖,正是被当世乃至后世誉为“贤王”的呼勒索骤风。他深知和平来之不易,更不愿两国的勇士继续用鲜血浇灌大地。于是和平似乎真的就要到来了:在历时两个月的紧张筹备后,两国约定于春月十二日雀时,在翠蛇古道中庭处签订互市盟约,让边界重归三百年前的和平。 签订盟约当日前夜,翠蛇古道弥漫在细碎的雨幕中,第二日雀时之前,细雨终于渐渐停息,青绿色的草根上悬着晶莹露珠,映出大地的第一缕晨曦。尽管已是春月,但漫长的凛月仍留有余威,一阵阵白气不时从双方与会者口中飘出,散向清冷的半空,而群星尚未从幽蓝的天穹中隐去。为了以示修结和平的诚意,卡扎多姆之王呼勒索拒绝臣僚的劝告,只率五十名铁盾鹰卫亲临现场,而帝国的代表罗内森颤抖着花白的胡须、由两名白袍近卫推着轮椅滑进营帐中:他在会盟的三日前不幸感染风寒,身体虚弱,但仍然坚持亲身前来。 省略掉那些官方上的寒暄与一系列外交礼仪上的繁文缛节,在温时,会盟终于到了最为重要的环节——两国代表在由银绸编织并镶嵌着金边的契约书上,各自签下姓名,宣告边境互市正式成立。 但事情的发展正如伟大的古代历史学者阿尔亚当内俄姆那句最广为人知的名言:“只要堆积的干柴足够多,一点火星也能让整个世界陷入燃烧。”尽管“翠蛇之盟”堪称是罗内森一生促成、缔结过的最伟大的盟约之一,但在卡扎多姆与贡尔斯两国、乃至矮人与人类两大种族之间数千年的积怨之下,它的力量仍然显得过于渺小:在帝国内部,不少人确信这是帝国对矮人的示弱,罗内森是卖国求荣的佞臣;而在矮人十一部族中,亦有人对盟约不屑一顾:面对敌人,矮人应当信奉的是铁剑与鲜血,而非墨水与纸张。无论如何,和平的曙光在即将到来之际,便在一瞬间堙灭了,仅仅只是因为一个人。 得益于贡尔斯帝国留下的大量书文记录,后世的历史学者们对法法尔卜勒的身份与经历早已经研究的滚瓜烂熟:他生于帝国首都巴督莫的蝎尾街中,历史学者们不知晓他父母的身份,因为有证据证明,他的出生只是一个妓女在一次日常接客后的意外,于是他出生后没多久便遭母亲抛弃,随后被一名大地学会的修士阿罗雷巴德收养,但他对信仰一窍不通,又或者是在聆听神灵的指意和尘世的权柄之间,他更信仰后者,总之在法法尔16岁成年后,他并未追随养父的步伐加入大地学会,而是报名参加考核、成为都城卫队的一名备选卫士,但他在三个月的集训后惨遭淘汰,就此与都城卫队绝缘。他被淘汰的原因我们如今已不得而知,但历史学者们推测大概是因为他过于偏激的性情原因。 被都城卫队淘汰后,关于法法尔官方上的记录就告一段落,他也许成为了一名木工、一名水手、一名码头的搬运工乃至一名乞丐,总之无人得知他后续的人生轨迹,但他再一次出现在官方的书文材料中,是以随军侍酒的身份加入了“翠蛇盟约”的帝国代表队列中,军队记录他当时已经19岁,还未曾娶妻。总而言之:法法尔卜勒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正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却让整个世界陷入了燃烧。 在呼勒索与罗内森即将签字之际,正侍立在营帐一旁的法法尔卜勒掏出藏在袖中的弩箭,一边高呼:“尼姆的矬子(对矮人的一种蔑称),滚出我们的国家!!”一边向着呼勒索连射三箭。未及矮人王反应,当前的两箭便正中他的胸膛,而最后的一箭则直接射中了他的面门,戳穿他的头颅,伟大的“贤王”就此死于非命;弩箭一共五发,最后的两发法法尔则留给了罗内森,但他第一发只射中了罗内森的手臂,第二发则射中了上前护卫罗内森的白袍近卫霍巴特萨洛斯顿的胸膛(愿他安息)。随后,法法尔便被护卫罗内森的另一名白袍近卫哈维尤金一剑斩下了头颅。 第65章 几百年来,历史学者们对“翠蛇之变”一些细节问题的考究上频有争议,但却对事变大体上的论断保持一致,即针对矮人王呼勒索的刺杀,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事件定论的确定并不复杂:若无人给法法尔卜勒大开方便之门,凭他卑微的身份如何能谋得随军队列中侍酒一职?同理,若无人在法法尔的身后操弄漆黑的网线,他又是从何处得到了一把军用弩箭并且避开了重重搜查带进了签约会场?而将他当场斩杀的哈维尤金卫士,究竟是在愤怒与责任的驱使下将他格杀、还是受人所指要让法法尔永远保守秘密,我们也要画上一个问号,毕竟就在事变后一个月,哈维尤金便战死在了鹰脊关前。 阴谋的组织者必然位高权重,但却绝不是罗内森法纳,种种线索都指向当时帝国皇帝奥柏贡尔斯最疼爱的胞弟、亲王坤廷贡尔斯:他执掌着帝国一半以上的军工生意,并因此赚得盆满钵满,都城的百姓称他为“金剑亲王”。帝国与矮人若在边境缔造出和平,无异于是对他生意的致命打击;但也有学者持异议,比如大书阁第四学者列侬琼斯博士就表示:对呼勒索的刺杀确实是有计划有组织,但组织者也许并非坤廷亲王,而仅仅就只是法法尔本人。因在帝国遗留下来的文书材料中,收录了当时法法尔在随军途中所写的日记,日记上表明早在会盟筹备的凛月期间,法法尔便已做好了要刺杀两位大人物的准备(“让那尼姆的矬子血债血偿,还要把那个用舌头出卖我们伟大帝国的老杂种碎尸万段”);随军队列的酒侍只是仆役职位,并不需要太深的背景,而取得军用弩箭并且避开搜查带进会场确实困难重重,但也并非毫无一丝可能,因罗内森法纳在会盟前三日病倒,病情一度反复,以至于军中的管制有所疏漏。 最重要的是:整个行刺从计划到实施,都非常的简陋、粗糙乃至愚笨,只要过程中有一个小小的环节出错,整个刺杀的阴谋便会付诸东流,远不像是幕后有周密组织者参与的迹象。 但或者,这个推测只是列侬琼斯博士犯下的一点小小谬误,因幕后组织者筹划的阴谋本意也许并非是“行刺”,而是“扰乱”。法法尔只是计划中一枚小卒中的小卒,他在阴谋的棋盘之上绝非孤身一人,组织者从未设想过他能成功刺杀矮人王,他们需要的只是破坏盟约的签订。一次失败的刺杀而引发的骚乱,将在“贤王”与“帝国舌头”、卡扎多姆与贡尔斯、矮人与人类之间再一次种下不和的种子。种子种下便会有生根发芽的一天,和平将沦为一场栩栩如生、但终将消散的幻影。盟约即将签订的那一刻确实是最为关键的时机,但阴谋即使不借助土壤与水,也能在风中生长:盟约结束后的宴会、宴会结束后的午夜、草原与边境上的归途,实在有太多腐蚀和平之根的可趁之机。 不论阴谋的组织者目的究竟为何,他们或许都没有想到,诸神惯喜向世人开残忍的玩笑:贤王呼勒索竟被区区三支铁箭成功夺去性命,“翠蛇之盟”变成“翠蛇之变”;罗内森伟大的“边境互市”构想永远烟消云散,而他本人也因在刺杀中只受轻伤,被在场的鹰卫认定是阴谋的主使者,整个会盟都是针对矮人之王的一场血腥骗局。 举世闻名、以一当十的铁盾鹰卫怀着巨大的愤怒,当场向罗内森拔出了巨大的阔剑,罗内森在白袍近卫的拼死掩护下逃出了会场,五十名鹰卫仅仅只付出了折损七人的代价,便将六百名白袍近卫尽数歼灭;而他们在追杀罗内森未果之后,便遵循矮人古老的传统,用矮人王未凝的鲜血抹住各自的双眼,齐声唱起悲戚的颂歌,抬起王的遗体扬长而去,没有任何生灵胆敢阻拦他们。 而命中注定,宁静的草原很快便将被暴戾的烈焰所吞没。 ——节选自《帝国的堙灭》,大书阁第二学者安杰洛库隆博士著 第69章 骤火之战 帝国纪年536年,即贡尔斯帝国第十九任皇帝奥柏贡尔斯在位的第41年,阿罗文驾驶祂由四匹巨鹿牵引的金车在天空中游荡,却迟迟没有降下炽热的火雨,使得这一年凉爽的春月相较于往年都尤为绵长。春月二十四日,虫时已过,但雀时尚早,黎明尚未到来,草原上弥漫着轻纱一样的雾气,翠蛇古道两边葱郁的森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距离古道10里格的一处高坡上,一座由岩砖堆积而成的要塞赫然耸立,这便是帝国在草原中位置最为深入的要塞——莱奥,在帝国的语言中,意为“锲钉”,帝国八大兵团之一——冷鹰团的前锋队便驻扎在其中。这一夜,要塞北面城墙上的守夜卫士名叫雷吉渥拉斯顿,时年32岁,他生于帝国南方炎热的临海地区,尽管凛月已过,但清晨草原上的寒意对他而言仍然难以忍受。与他同负责守卫要塞正北方城墙的卫士共有一百六十人,一百六十双眼睛彻夜无眠,直面着苍茫的草原。 十二日前,正是他在城墙上第一眼看到了那个自北方翠蛇古道亡命而来的老人。老人行至城墙下时,身边无任何随从,左手缠着带血的绷带,浑身泥泞,十分狼狈,让人难以相信他便是传说中的“帝国舌头”。老人仓惶而来又仓惶而去,只给要塞的守将、冷鹰团前锋队队长冯德沃尔夫爵士留下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矮人王身死,战争的火焰即将来临。在锲钉要塞驻守了近十年的冯德爵士很清楚明白“矮人王身死”意味着什么,送走老人之后,他便命令整座要塞进入一级战备,不只守夜的卫士比往日翻了两倍,就连外出巡逻的游骑队也从六日一巡改为一日一巡。站在城墙上,雷吉渥拉斯顿每一天清晨,都能看到要塞北部的铁门缓缓抬升,随后全副武装的骑兵队自门中如离弦之箭,向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但游骑队带回来的消息却令所有人不安:草原上没有躁动,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矮人没有任何整备大军的动作,游骑队甚至冒险越过翠蛇古道,深入更远的北方,直来到矮人的边境,但他们所看见的是:整个矮人王国处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墨黑色的旌旗在矮人高耸入云的边塞城堡上寂静的飘荡。 冯德爵士在军事上的经验不可谓不老到。他时年44岁,在统率冷鹰团前锋队、驻守锲钉要塞之前,他曾是帝国西部边军盘羊团的一名兵士,与云顶高原的野人氏族还有伊文斯王国厮杀了十年,并因此折损了右耳和左手两根手指。在兵团服役期满后,他又主动请缨驻守帝国北境,执掌冷鹰团前锋队,在边关与矮人又打了十年。帝国皇帝特予他红玉勋章和子爵的爵位,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选择帝国境内任何一处祥和之地安度他的晚年,但他自言:“与其让我成为田地里的农夫,倒不如成为战场上的尸体”,拒绝退役。 冯德爵士在边关与矮人战斗了十年,深知这个种族不仅如磐石一般坚忍不拔,并且睚眦必报。一旦战争的烈焰席卷而来,首当其冲便是锲钉要塞,但持续数日游骑兵没有带来任何敌军动静的消息之后,冯德爵士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需要注意的是,在冯德爵士遗留的所有书信中都表示,他从未曾怀疑战争发生的可能性,但他怀疑的是:也许矮人的怒火并不像他最开始想象的那般迅捷,矮人血腥的复仇,或许还在漫长的准备当中。在他于春月二十日写给帝国战争大臣亚伦卡森的信中,他说:“……我判断他们(指矮人,下文同)的复仇尚在紧张的筹备中,他们应该是计划着集结他们所有的军队,随后全军南下,以来最大程度撕裂帝国的皮肤与骨头,但这需要时间。不单单他们还要操心王权的继承,十一个部族就是十一种想法,乃至去准备支撑他们发起大战的辎重……我判断他们全军南下,至少也应该是在夏月的中旬,也就是八十天之后……” 于是在春月二十一日,冯德爵士将要塞的战备等级调整为二级,守夜人员数量不变,但是他唤回了所有在外巡逻的游骑队,并从一日一巡变为三日一巡。这也是他一贯的治军作风:劳逸结合。冯德爵士认为,过于紧绷的神经,反而会削弱部队的战斗力。 二十四日清晨负责守夜的雷吉卫士,后来在他的个人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起初我听到一阵轰鸣,还以为是雷声,但我抬头却只看到淡青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乌云。随后那雷声越来越响,直到我看到天际尽头的晨雾中,一道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我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什么:矮人攻来了,他们速度极快,只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到了距离城墙最近的岗哨,我几乎能看清他们身上甲片泛起的油光……我吹响号角,但我听到一阵像是东西撕裂的声音,跟着一声巨响,我便像是一袋尘土,被人从城楼上高高抛起,昏死过去……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身在艾尔洛的战争诊院中……” 雷吉卫士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他所听到的“东西撕裂的声音”是矮人弩箭袭来前的破空声,有一支箭正中他面前的城垛,他的同伴和他们脚下的石头都像纸片一样被撕碎,而他却只是被余波抛下城墙,并且被第一时间送往了帝国的后方,他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余生与轮椅为伴。 第66章 矮人们射出的这种弩箭不同以往:它长约十米,宽半米,几乎像一根铁柱;箭头处并不光滑,而是有八道长长的锯齿;整支箭,连带着发射箭的弩机,都全部由精铁所造。矮人们称其为“阿斯嘉兰”,在矮人的古语中意为“毁灭”,而在当下,它有一个更令世界熟知的名字:破城弩炮。四百年前的春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正是它的首次亮相。 距离锲钉要塞大概一里格的位置,矮人们架设好四十架弩炮,向着要塞发射了近八十支弩箭。一瞬间,整座要塞的北面,自城墙到城门、自钢铁到血肉,全部都如同飓风中的枯叶,被撕裂得粉碎,守城卫士一百六十人仅幸存了三人;有些弩箭穿门而过后余势未褪,插进城中的守军之中,又带来了数百人的伤亡。城门陡然被破,六千名帝国步兵和一千名冷鹰团前锋队的骑兵只能仓促应战,与两千五百名骑乘着浑身披甲的洛焊犀牛、手持巨锤的铁盾鹰卫在崩塌的城墙前厮杀在一起。 没有任何人怀疑帝国边军卫士的英勇,而冯德爵士也无愧于他胸前的红玉勋章:他亲率骑兵向着铁盾鹰卫发起反冲锋,依据留存下来的随军文士记录,他至少冲锋了三次,并亲手结果了至少五名铁盾鹰卫,给矮人带来了不小的损伤。但一切的不屈与英勇,在矮人的愤怒面前都只是昙花一现:沉重的巨锤砸裂帝国卫士的甲盾,犀牛的坚角戳穿帝国骏马的胸腔……雀时已过,温时已至,当太阳运行至天顶时,胜负已分。 冯德爵士被矮人的巨锤当胸砸中而落马,未等近卫救援,便被犀牛群踩成了肉泥;六千名步兵战死,冷鹰团前锋队全军覆没,他们的鲜血浇灌草木、浸泡泥土、将土地染成赤红;破城后,矮人先是一边在城中大肆杀戮一边将城中物资一扫而空,随后将城中残留的四万三千名居民和房屋一起付之一炬,整座要塞化为焦土……屹立边境三百年的锲钉要塞就此被从帝国的版图上拔去。 被后世称为毁灭帝国的“骤火之战”,便这样拉开了第一场序幕。尽管时间的河流不可逆向,但我们仍可以在有限的空间中演绎时间。作为矮人当世最近一次大战的序幕,亦是奔袭战中最为经典的战例之一,历史学者和战争学者们曾不止一次讨论:“锲钉之战”是否在历史中能有不一样的结局?铁盾鹰卫固然强大,但却绝非不可战胜,赤狮团、翡狼团、冷鹰团都有着击败铁盾鹰卫的战绩、且鹰卫长于野战但却短于攻城,倘若冯德爵士没有过早的撤回游骑队、提早发现矮人前军的动向,从而不选择出城接野而是选择闭门死守,胜利的天平会不会就此倾斜?须知,下一道要塞“毡锤”距离锲钉的路程仅仅只有三日,而鹰脊关则是九日。鹰脊关内常驻的守备兵力不仅是锲钉要塞的五倍,铁盾鹰卫在边境上的老对手——冷鹰团的团部精锐就驻守于此,而接驳锲钉要塞的矮人军队,只有两千名铁盾鹰卫、两千名大斧步兵和五百名辎重兵(主要负责搬运弩炮),而且他们只携带了十日的粮食。 但大书阁第一学者法洛尔却下了定论:战争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因有两个极大的砝码押在天平矮人的一侧,帝国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第一个砝码便是“破城弩炮”,这种恐怖的战争机器也许是当时乃至现世已知的杀伤力最为强大的攻城器具之一。它不仅杀伤力巨大,而且射程极远,远在一里格之外的目标也能轻易击中。据考证,锲钉要塞的大门由三道厚约半米的铁闸门所护,平日需要至少二十人推动闸机才能起落,但在破城弩炮的弩箭之下,却像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这是独属于矮人的工艺,乃神灵赐予他们种族的天赋,我们至今未曾掌握弩炮的制作工艺,单是如何制造能够发射如此巨大力量的弩弦,便让二百年来的人类工匠想破脑袋。 据传,破城弩炮的发明者便是大名鼎鼎的“镊手”巴固德火石。如果传说属实,那么这就证明即使是在卡扎多姆,制造一架搭配两支精铁弩箭的破城弩炮也是千难万难,毕竟骤火之战开始时,巴固德火石已经逝世了近五百年,矮人却只建造了四十架弩炮。 另一个砝码便是冯德爵士对矮人的误解,或者说是我们所有人类对矮人的误解。冯德爵士在边境与矮人交战了十年,他对矮人确实十分熟悉,但仅仅只是对于矮人的军事上,而对矮人的政治他几乎是一窍不通。在他的理解中,矮人王呼勒索意外身亡,必然带来巨大的权力真空,单是想象矮人十一部各部的首领如何争夺王位,便是一段冗长的过程,更别说新王继位后还需要统筹十一部族的力量,谈判、协调、说服……战争的完全动员需要八十天是他最为保守的估计,甚至有资料说:冯德爵士甚至有所怀疑战争也许根本不会到来,毕竟矮人的内部也不全是铁板一块,“十一个部族就有十一种想法”。 但这样的论断,便是他最大的谬误,亦是我们很多后世学者的谬误所在:误将只独属于我们种族血脉中的浅薄与卑劣,套用在其他种族之上:从鹰卫们一刻不停地唱着悲哀的颂歌、将贤王呼勒索的遗体抬进卡扎多姆的大门开始,面对帝国,矮人十二部族所有人心中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复仇。事实上,一直到骤火之战结束,卡扎多姆的王位都一直空悬,所有的矮人都立下了血誓:谁能让帝国的鲜血流淌得最多,谁便能坐上寒铁的王座。 战争的动员不是八十日,不是五十日,而是短暂的三日,因矮人们压根就不曾集结大军,十一部族联族大会只召集了所有的铁盾鹰卫,携带最少的口粮,一路奔袭,因他们不求占领更多的土地,只求最血腥的杀戮;而率领鹰卫不眠不休奔袭三日、攻破锲钉要塞的矮人指挥,不是别人,正是贤王呼勒索的长子、“屠夫”呼兰哈骤风。传说,他面对着父亲的尸首哭嚎了三天三夜,随后发誓:不放过任何一个贡尔斯帝国的生灵,“那国度中,凡是能以眼以鼻以嘴而看、闻、食之物,我都会将他们活埋进土中,再以火焚烧!!” 而帝国,注定在劫难逃。 ——节选自《帝国的堙灭》,大书阁第二学者安杰洛库隆博士著 *阿罗文:贡尔斯帝国神话中的太阳神,传说太阳是阿罗文驾驶的金车,而夏天的到来则是阿罗文向大地降下火雨的结果。 第70章 “烈日” 琼林贡尔斯,绰号“烈日”,他的父亲乃是贡尔斯帝国末代皇帝奥柏贡尔斯,而他的母亲则是永夏群岛公主阿都曼拉。据留存下来的资料记载,不同于贡尔斯家族银发蓝瞳的特征,琼林贡尔斯显然承继他母亲族群的血脉要更多一些——他拥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而眼瞳却是罕见的灿金色,如同永夏群岛最炽烈的阳光,这亦是他绰号“烈日”的由来之一,而另一个由来则是他如火一般的性情。 琼林贡尔斯在诸皇子中排行第四,他是奥柏皇帝为了笼络永夏群岛之王而采取的政治联姻的产物,原本注定与皇位无缘,但他的母亲——大名鼎鼎的“夏日美酒”阿都曼拉——以骄阳一般的美貌和奔放的个性征服了皇帝,皇帝对她的宠爱一度盛过皇后,因此琼林贡尔斯一出生,便被视为皇位的有力继承人之一。但比起他的家世,琼林贡尔斯在历史上留名有着更为显赫的原因:他是苍穹佣兵团的创始人,亦是苍穹佣兵团的第一任团长。 帝国纪年的536年充满了滔天浪潮一般的巨变,其余波至今仍然在冲刷着世界:536年春月十二日,矮人王呼勒索骤风死于“翠蛇之变”,矮人王国卡扎多姆发动了意图毁灭帝国的“骤火之战”; 春月二十四日,呼勒索之子、“屠夫”呼兰哈骤风亲率两千名铁盾鹰卫和两千名阔斧兵为先锋,推使破城弩箭,一路攻破锲钉、毡锤两大边境要塞,直抵鹰脊关下,与五万守军血战十九日,最终于春月五十五日,呼兰哈以铁盾鹰卫全军覆没、破城弩箭尽数被毁为代价,等来了后方十五万矮人援军,攻破鹰脊关,全歼帝国冷鹰团; 夏月四日,矮人大军侵入北方行省,连克五座大城,一路烧杀抢掠,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化为焦土,于夏月二十一日抵达北方首府戎冬塔下,和帝国赤狮团、翠狼团、血鼠团、铁犀团四大兵团鏖战; 夏月三十一日,巨龙自北方从天而降,仅仅半日,矮人大军在巨龙爪下死伤八万人,只余三万人仓皇而退,呼兰哈战死,四大兵团则全军覆没,屹立在北方数千年之久的戎冬塔化为废墟; 夏月六十六日,巨龙在北方肆虐了整整三十多日后终于离去,八百万北方居民流离失所; 秋月十七日,马夫之子杰夫肯特在北方城市卡俄所斯起义,自号“北方之王”,率领十万流民歇竿而起,进攻中央行省; 秋月二十三日,在帝国的南方、王都巴督莫,一名自号“羊皮先知”的乞丐在琉璃广场大肆蛊惑人心。他当着听众们的面,预言巨龙的到来和贡尔斯帝国的毁灭。他的听众每日都在增加,从最初的十几人,二十人,一百人……到第四日的黎明,广场已涌入千余名百姓,他们互相推挤,争抢着倾听布道。两百名都城守卫顶着百姓们巨大的愤怒,以“妖言惑众”当街斩首了他,但在第五日的夜晚,他又奇迹般的出现,最后在秋月二十五日,他的听众与信徒已达近万人,他们三五成群,几乎每晚都在巴督莫的街头巷尾引发数十起暴乱和骚动……如果说昔日的贡尔斯帝国是一个伟岸的巨人,那么在帝国536年的末尾,这个巨人已是浑身上下遍布淌血的伤口和溃烂的脓疮:内乱四起、民生凋敝,纵使奥柏贡尔斯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是独木难支,这个巨人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心跳。 第67章 而这微弱的心跳终于被泯灭在了帝国536年冬月的四日虫时——“金剑亲王”坤廷贡尔斯联合二皇子塔兰贡尔斯发动了被后世称为“鲜血晚宴”的政变:奥柏贡尔斯被毒杀在王宫的宝石厅中,与其一同殒命的还有十几位朝中大臣;而塔兰贡尔斯则亲率舅舅的卫队闯进皇宫,对诸皇子和皇帝的嫔妃大肆杀戮;而所有尚在宫中的权贵在屠刀前只有两个选择:死,或者臣服,而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只有少部分人为了荣誉而死:王宫总管多姆斯通竭力反抗,被乱剑砍死;而“帝国舌头”罗内森法纳声嘶力竭诅咒弑亲者必将承受地狱的烈火,而叛军给予他的回应是拔下了他所有的牙齿,任老人在剧烈的痛苦中死去。 这一出弟弟谋害哥哥、儿子谋害父亲的惨剧何以实现,后世的历史学家众说纷纭,最令人信服的说法是奥柏贡尔斯面对日益倾覆的帝国心力交瘁,准备提前将皇位承继给大皇子洛温贡尔斯,奥柏皇帝计划在宝石厅中遍邀朝中大臣提前商议,一旦确定,塔兰贡尔斯将再无继承皇位的可能,因此铤而走险。但这不足以解释为何坤廷贡尔斯会极力协助外甥背叛自己的哥哥。奥柏皇帝一直都对自己这个唯一的胞弟宠爱有加,若论权势地位,“金剑亲王”可谓是一人之下,连大皇子都要稍逊三分;而帝国的军工生意几乎都由他掌控,他在巴督莫的宅邸几乎和王宫相媲美,权力与金钱他都已经拥有,塔兰贡尔斯究竟给他许了什么好处,才能令他下出如此巨大的赌注? 第五学者赞维奥斯卡在他的专著《暗流:帝国的秘辛与传闻》一语点醒梦中人——驱使坤廷贡尔斯不惜抛却荣华富贵以身犯险的原因不是任何好处,仅仅是血脉的呼唤:塔兰贡尔斯并不是奥柏贡尔斯所生,坤廷贡尔斯才是他的亲生父亲。塔兰贡尔斯的母亲、“弱光珍珠”夏洛特辛克莱尔早年曾与奥柏皇帝还有坤廷亲王纠葛颇深,这在王都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夏洛特在生下塔兰贡尔斯后便因病离世,关于二皇子的真实血脉的谣言也一直隐秘的在王宫的阴影处流转。因为当年奥柏皇帝与夏洛特的婚礼即便是以简朴的角度来说也过于潦草,很难说夏洛特愿意委身奥柏到底是出于感情还是迫于权势——他们婚礼的前一年,奥柏贡尔斯正式继位,成为帝国的皇帝。赞维奥斯卡在书中写道:“……奥柏明白,夏洛特与其的结合与其说是爱情,倒不如说是不愿意他们三人的情意被名为权柄的怪物所吞噬。” 也许是出于对胞弟的愧疚和对爱人的怜爱,奥柏皇帝从未禁止过坤廷亲王与皇后夏洛特往来,而情欲就在暗处悄然滋长。随着塔兰长大,谣言甚至一度喧嚣到连奥柏都亲耳闻听,直到皇帝在二皇子八岁生日宴上,亲自下令拔掉了三十多名宫中内侍和权贵的舌头,谣言才渐渐平息。 但杀戮并不能阻断真实血脉的牵连,塔兰贡尔斯究竟是在何时得知自己并非皇帝的血脉?这也从另一个层面解释了塔兰为何要选择如此邪恶的方式来谋取皇位:因为他本就没有任何资格以合法的途径继承;而他又是何时向“金剑亲王”表露了自己与他真正的关系?他以什么证据来证实自己所流的血?他们又是何时商议犯下诸神诅咒的罪行?真实的细节已经堙灭在了历史的灰烬中,我们只知道的是:政变当日,坤廷贡尔斯不仅贡献出了三百万万金币和自己府上的四千名亲兵,而且还亲手将封喉的毒药下进了宴会的酒水中,亲眼看着他的哥哥饮尽剧毒的美酒。也许在帝王家,兄友弟恭只是道学家一厢情愿的想象,坤廷贡尔斯从未忘记所爱之人嫁给自己哥哥的痛苦,而那心上巨大的空洞是任何权势和金钱都无法弥补,愿他在地狱中的灵魂受到诅咒。 但命运偏爱向凡人开滑稽的玩笑:血腥的屠刀下,只有两个人逃出生天,偏偏这两人却是塔兰贡尔斯最想杀掉的人,一个是大皇子格温贡尔斯,叛军搜遍了整座皇宫都未能发现他的踪迹,他寝宫中的仆役汇报,在政变发生的两时前,格温正准备更衣就寝,但一个身着黑衣的神秘人向他递来一张秘信,他在看完秘信后脸色大变,没有通报任何人,就改换轻装出了皇宫,不知所踪;而另一个人,便是琼林贡尔斯。 琼林贡尔斯并没有在政变发生前就销声匿迹,当两百名叛军杀进他的寝宫时,他正与自己的好友“暴风”维克多艾尔伯塔、“观星者”伊恩罗斯和“铁算筹”利比亚喀斯特玩战争军棋。当看到叛军的领头者曼辛纽特——他是塔兰贡尔斯的副手——提着自己寝宫主管的头颅走进来时,琼林便明白了一切。 “所以,我二哥终于忍耐不住了?我还以为他会选一点更像人的做法。弑亲?格调有点过于低下。”面对利刃,琼林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是轻轻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棋子。 但他的对手曼辛却全无他这般风度,并且十分残暴和下作。他将手中滴血的头颅扔在琼林面前的棋盘上,砸翻了所有的棋子,狞笑道:“游戏结束了群岛的杂种,你那个婊子妈已经被我们玩够了,现在人就瘫在她的殿门口,只不过你需要一点时间好把她拼起来。识相一点你就现在自尽,也省得我又废一把好刃。” 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亲历者,我们只能从浩瀚的记录中提取一些旁观的视角来讲述:虫时过半,接近雀时,塔兰贡尔斯在王宫搜捕格温未果后,正准备亲自领兵去往琼林的寝宫给他的三弟收尸,但就在他行至半路,琼林寝宫的方向突然升起巨大的亮光,如果不是寝宫的方向是西边,塔兰还以为黎明提前到来、太阳悄然升起。在亮光闪烁三息之后,随之而来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天巨响,塔兰立刻驱使着自己周围的五百名叛军快马加鞭向琼林的寝宫赶去。 首先迎接他的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热浪:琼林的寝宫几乎荡然无存,以大厅为圆心,方圆一百尺内的所有物什都在熊熊燃烧,其中就包括了那奉命前来围杀琼林贡尔斯的两百名卫兵:接近中心位置的五十人都变成了漆黑的焦炭,塔兰凭借他副手尸体上变成稀泥一样的金牌才勉强辨认出他的身份;而外围的一百五十人则是被剧烈的高温烧成了癞皮蛤蟆,浑身溃烂几乎没有一丝完整的皮肤。在塔兰到场时,现场只有六个人还勉强残余一口气,但他们的双眼都已经被灼穿且每一个人都被剧痛折磨得精神失常,很快便死去。而琼林与他的伙伴们则失去了踪迹。 谜底最终揭晓:骄阳般的容貌与性情并不是琼林贡尔斯得以被称为“烈日”的根本原因。尽管塔兰贡尔斯将琼林视为皇位的竞争者,但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位由异族人所生的三弟。琼林贡尔斯时年27岁,自12岁起便离开王宫,使用化名周游诸国,直到他25岁时才回到巴督莫,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封地的皇子,但因着皇帝对他母亲的宠爱,他得到了所有皇子收到的礼物中最为贵重的一份——那就是自由。十三年的自由漫游生活,他在阿斯迪兰各地游历冒险,学习知识,积累经验。他向东越过大河之源的广袤沼泽,一直走到宁洛丝大森林的深处;向南到过他母亲氏族所在的永夏群岛,进入了与戎冬塔齐名的永夏塔中;他还通过吞拿海航行到了矮人王国卡扎多姆,甚至进入过精灵古国的废墟并活着出来……这些经历不仅磨砺了他的性情,更令他结交到了诸多无关种族、性别、家世的英杰,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名字如今都闪耀在史书中:“暴风”维克多艾尔伯塔、“观星者”伊恩罗斯、“铁算筹”利比亚喀斯特、“影巫”薇薇安罗斯、“匠手”布日固德铁石…… 他有无数个身份,而“帝国三皇子”的身份也许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朋友们只称呼他为琼林或者洛古日那,在矮人的古语里,那是“太阳”的意思。而面对一地燃烧的焦土和尸体,塔兰至少了解到了琼林贡尔斯身份中的其中一个——他是引星学殿的门徒,是一名强大的奥法师。 高等奥法——“日出”。在所有有记载的三百多个奥法目录中,这个奥法的巨大破坏力也是数一数二:以施法者自身为中心,向周围区域释放太阳一样的明光与高温,而覆盖的半径区域大小和持续时间纯粹由施法者的能力决定,只有施法者指定的目标才能幸免于难。 这才是琼林贡尔斯绰号“烈日”的根本原因——他是字面意义上的烈日,燃烧一切,融化一切。上一位有记载掌握了这个奥法的奥法师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而很快,嗜血的虫豸们马上就要领会到时隔三百年再一次升腾而出的烈焰。 ——节选自《帝国的堙灭》,大书阁第三学者安杰洛库隆博士著 第71章 后记 2024年6月,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 2024年6月13号,小说在进入复选的当天,我的存稿完全耗尽。在正式开赛前,我存了10万字的稿子,然而开始比赛后,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存稿与更新逐渐失去了平衡。自六月入夏后,南方的暴雨持续了近一个月,所有的河与江都在一天天裹挟着浑黄的泥沙往上涌。伴随着恶劣天气是工作量的急剧增加。每天在结束白天的日常工作后,回到宿舍只想马上睡觉。然而休息只是奢望。在存稿耗尽的当天,我在社交平台上记录道:“正式进入边更边写的高压生活。”。 第68章 然而我却没想到会有这样大的压力。边更边写不仅要满足最低的更新字数,也要满足我此前日更的频率。在白天繁重的工作后,我实在提不出一点精力再榨干脑汁去敲打键盘,我只想休息,休息,休息。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足足一个多月,我不曾在凌晨四点前入睡过。睡眠变成了一个稀罕的事,入梦更是成为了一种奢望。与失眠相伴的是,我变得过于敏感、狂躁、易怒,整个人像是一只漏了气的油罐,随时会因为一点火星而爆炸。 心力交瘁,稿子的质量与更新频率严重下滑,就是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结果。我斟酌不了词句,也编排不了剧情,原来的写作规划也被搅得稀烂。有那么几天,我憎恨有关我以及我的作品的一切东西。据说严歌苓在写《陆犯焉识》时,绝望与崩溃始终与她相随,她说那一段时期就像是一段黑暗的时间。她频频陷入对自己才华的否定与贬低,阅读自己的小说觉得处处都是败笔。“感觉再也无法完成了。”这种感觉我在这一次的写作过程出现了若干回,有那么一天,距离退赛的最后更新时限只有几个小时,我从困顿中醒来,看着面前漆黑的电脑屏幕,我心想:去他的吧,老子不写了,老子再也不写了,我现在就要睡觉! 在最后,我还是写完了。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坚持之后苦尽甘来,风雨之后终见彩虹”的励志故事。我写完,但仅仅只是写完,后续章节不论是在质量还是数量上都远没有达到我自己内心的标准,我没有办法对自己说出“写完就是胜利”的托词。更令人沮丧的是,我清楚地看见了以我目前的生活条件和写作能力,创作的极限在哪里,并且至少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无法突破。 故事后天存在了很多问题,在先天上也有很多的不足。不论是影视还是书籍,奇幻一直是我的最喜欢的故事题材之一。不朽的精灵,神奇的魔法,巨龙在暴风雨中腾飞,失落的矮人王国中空余古旧的回音……比起无聊乏味的现实世界,还是幻想中的世界更令人着迷。我最喜欢的奇幻作品是托尔金的《精灵宝钻》,女主角的名字“伊缀尔”就来自于《精灵宝钻》中刚多林公主伊缀尔,在辛达语中意为心思活跃、才气横溢;她又被唤作“银足”凯勒布林达尔。在中洲第一纪元的历史中,她与人类图奥结合,生下了“明辉”埃雅仁迪尔。不止是她,在《龙与心》中你可以找到很多有关于托尔金、乔治马丁、乔阿克罗比、dnd等各种奇幻故事的彩蛋。如果说上一部作品还有这一些“文以载道”的野心,那么今年的创作就尤为简单:我只是想创造一个我自己的奇幻世界,并且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将它作为送给我妹妹的一个礼物——她与去年故事起笔的时候开始参加工作,生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我希望不论生活中出现怎样的困境,都无法击垮她——仅此而已。 然而真正在创作的过程中,诸多问题就不可避免地出现。首先是在故事情节上,我认为我并没有能够写出足够有新意的故事。当然,奇幻题材发展至今,可以说所有的故事情节都已经被各路创作者写尽,但是我仍然希望自己的故事中不会有太明显的前人的影子,可惜以我的能力并没有做到,读起来难免有颇多拾人牙慧之嫌。 其次,是在故事人物上,角色的完整度与复杂度也有很大的问题。在创作最开始,我曾有想过是以角色单一视角描写,还是多角色多视角。最后我选择了后者。然而,主角团由于在故事中的空间位置高度重合,分视角的写法在后续的篇章中变成了一种噱头,并没能写出各个角色间的差异。 最后,故事的主题也一直模糊不清。《魔戒》故事的主题讲述的是“权力的消解”,《冰与火之歌》故事的主题是”权力斗争下的人性”,然而我回看自己的故事,却不清楚自己想要讲述的这个故事的主题何在?是“归家”吗?毕竟男女主角确实想回家,哪怕家乡早已在久远的过去付之一炬;是“复仇”吗?没错,男女主角确实有着仇恨需要释放。但是这些要素却不能给我自己作为“故事主题”的自信。 总而言之,这一次的创作经历于我而言是一场苦涩的失败。比起名次、销售额,最失败的还是故事的质量没有达到我的标准。然而路已经走到这里,想要放弃也不会要等到此时,言尽于此,也只能硬起头皮继续写下去,在创作计划中,“龙与心”是这个故事系列的第一部 ,却不是最后一部,预计总共会有三部要写,这是一个漫长的创作周期,也是一个挑战,但在那之前,我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笑)。 感谢为我这一部作品提前审阅的小白、阿誉、阿元与冉宝。谢谢四位在自己繁忙的日常工作中抽出时间,为我提出了诸多宝贵的建议; 感谢从故事的开头一直锲而不舍追至结尾的各位朋友,故事的精彩没有能达到一些朋友的期许,我深表歉意;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妹妹。谢谢她这么多年对我的扶持与倚靠,我爱你,这个故事是我为你而写。生活有时会掀起肆虐的风暴,但我愿那风暴无论将你带至何处,你都会以主人的身份上岸。 2024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