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明日的乐章》 1. 三月尾声,月光如霜,冬日的尾韵依稀留存。 时舜辰轻步踱在医疗机构走廊。他掠过一扇扇门,听着病房内那些鼾声、呻吟和咳嗽,听着远处模糊的交谈,听着各种医疗仪器交织律动。曾经陌生的声响,如今正不情不愿地熟稔起来。 他戴上耳机,用辉煌庄严的音符隔绝杂思。若有病患家属和他擦身而过,或许会因为他眼里的霜意而猜测他也有个心爱的家人正患病受苦。他长长的睫毛歛住眼瞳里的沉鬱,黑色口罩下年少清逸的面孔满是忧思,嘴角紧紧抿着,踱出的每一步带都有违抗命运的决意。 但时舜辰不是来陪病的。 他转进另一条走道,踏入底端的病房。偌大的空间多张病床整齐排在两侧,隔廉悉数拉上,为病人保留虚薄的隐私。 时舜辰走到窗边,脚步略略暂停数秒,才踏进单薄的隔廉圈围起的窄小空间。直面床上那张面孔时,一丝疼痛狠狠鑽入心脏。 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女睡相安稳,意识却深深被虚无吞噬,或许连梦都不会再有了。她不会再对他展露欢顏,无法感受今日料峭春寒,无法运弓奏出音符,聆听自己用大提琴纺织出的温暖乐声;那是她花费十年修习的技艺。睡卧在此处的躯体若非连接着种种管线仪器,她的生命甚至难以维持。 生理监视器上的波形和数值,就是她此后人生的总结。 时舜辰曾经怀抱希望,相信禁錮在床上终其一生不会是苏韶宁的结局,奇蹟甦醒的案例不是没有过。他再三犹豫,拖延到没得拖延,直至今日此时,他仍在等待苏韶宁倏地睁眼,告诉他一个名字,致使她处境如此兇手的名字,诉说她昏迷前一刻的所见所闻,如此便能终结他所有的疑问和漫长的追寻。 时舜辰探手轻覆少女额角,想像脑壳下细胞间繁忙的电位脉衝,那是一片静謐神祕、难以探究的广袤宇宙,电子讯号如流星飞速穿行。那些讯号曾编绘出精巧美丽的智识,如今却只能推动得了躯体的生理反射。他的眼底漾出水光,意念蒙上阴影,无从摆脱夺取旁人性命的负罪感,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摆脱。 时舜辰长按生理监视器萤幕上的扬声开关,将仪器静音,以免警报引来不必要的阻挠。他调换歌单,分了单边耳机给苏韶宁,如同往日他们会在放学后的社团教室一同聆赏乐曲。他从背包里捞出注射器,寻着了她手上的留置针,将满满一管注射液自加药口徐徐推送入她血管里,接着又一管。 准备开始倒数了。他在床沿坐下,握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脸孔和心电图之间逡巡,猜测药剂多久生效,是否会让她受苦。 还不到一首歌唱完的时间。 起先是风雨前的寧静,然后数值逐步失速,有的跃升有的坠降,波形随心律节奏变得紊乱,萤幕上各种色块各种数字闪动示警,无声狂啸。 时舜辰紧紧握着苏韶宁的手,目击着她身体机能逐渐崩毁,咬着牙,脸孔苍白,直到心电图折线渐趋平直,生命归零。这不是结局,他执拗地想,这是开始。他抬头迎向窗外明月,心思飞驰。他无法再次许诺保护她,因为他失信太多次,但他不会放弃追寻,不会原谅,就算用尽馀生,他也会找出伤害了苏韶宁,致使她陷入永远无法甦醒的沉眠,逼迫他不得不亲手终结她苦难的罪魁祸首。 这个故事必须结束,才能从头开始诉说。 2 公车穿过长长的隧道,迎头赶向清晨的日光。九月的行道树枝繁叶茂,筛下的緻密光影晒进了窗玻璃内,在苏韶宁脸上斑驳游走,穿透眼皮,驱散梦境。她倏地睁眼,眼里带有初醒的恍惚。 这场梦好似远比她这趟小睡漫长,却又记不清梦里有什么了,如同前辈子的事一样遥远,只有梦中感知到的情绪如涟漪般淡淡留存。 苏韶宁再度闭眼,将思绪贴近残留的梦境碎片,分析感受的馀韵,试图回溯梦中见闻却无果。 这梦境感觉她经歷过好多次了,回回醒来总有股如坠深渊的恐慌縈绕,额上冷汗涔涔,心如擂鼓惊乍地跳着。如果说梦是来自过往的提醒,那么恐怕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物,被她遗留在了记忆的深处。 比起全然忘却,这种明明记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却怎样也想不起来的曖昧状态,更让她难以消受。 隔壁老人家手机传来晨间新闻报导,其音量之大,不断干扰了她的思绪。一下子是山区发现无名枯骨疑似有他杀嫌疑,一下子是某女星酒驾闹事丑态百出,种种社会样态与这美好的夏末晨曦并不相衬。 苏韶宁戴起耳机,让软体随机挑了一曲,小提琴声以魔鬼音程传入耳内,她忽然失笑,暗想大数据演算法推播还真应景,这首〈骷髏之舞〉所描述的,不正是死神于午夜时分召唤墓中骷髏,起身狂舞至黎明方休吗? 一曲播毕,苏韶宁探看四周陌生的街景,对照手机上的地图路线和站牌名称,确认自己再两三站就到筑礼高中了,开学第一天她特意提早出门,可不想最后因坐过站迟到。 苏韶宁按铃下车,进校门时时间尚早,学生零散成群。她要去的高二教室远在校园深处,刚转学过来的她一时弄不清楚方位,盯着报到那天拿到的校园导览图研究了好半天,才在错综复杂的校舍中拣选出了正确路线。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制服,她走过川堂,绕过花圃,视线扫过周遭,免不了和原先就读的瑝阁高中做比较。两个学校位在隔壁县市,瑝阁高中校舍气派,名声卓越,学费极其高昂。旁人或许会认为转学到筑礼高中是阶级向下流动,毕竟筑礼虽然也是该县市的前几志愿,但瑝阁高中有无可取代的人脉资源,替学生铺排好了通往世人眼中功成名就的庄康大道。 高昂的学费保证的是学生金贵的身家背景而非人品道德,况且苏韶宁能入学全是侥倖,她所得到的一切,其实都并不属于她。不像童话故事,午夜之后纵使马车华服都变回了原样,灰姑娘还能保有一双玻璃鞋,而她并不,连大提琴都没能留下。 回忆招来怒斥,苏韶宁不自觉加快脚步,躲避耳里的幻声。她转进楼梯,碰巧有名男学生也赶着下楼,跨到楼梯转角就等不及似的纵身一跃。她正踩上阶梯,丝毫未料到会有人从天而降,她避不过,下意识环胸拧身已是反应的极限。然而她并未迎来预想的撞击,而是一股力从旁将她拉离原处,她终究还是摔跌在地,但,并不疼,因为有人给她当了垫背。 脸颊紧贴着精实的胸膛,自她肩头紧紧搂向后背的臂膀,陌生的触感和温度,儘管跌得晕头转向,苏韶宁依然能清楚感知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胸窝前。 血液冲涌,热意扑面,耳里尽是紊乱的心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她挣了两下,那少年才松手让她挣脱怀抱。 「抱歉抱歉,你们没事吧?」 惹祸的学生满脸尷尬,看眼前两人跌成一团,光顾着绞扭手指。直到苏韶宁安然爬起,他拧紧的眉头一舒,转而问向仍然仰躺在地的另一人。 「呃,不好意思……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保健室?」 意外现场只剩下两个人。 脸颊热意未退,心跳速度依旧,苏韶宁环着自己臂膀,那少年有力的指尖残留在肌肤上的触感,再再扰乱她的意识。 「对不起。」她垂着眼,囁嚅,颇觉愧疚,潜意识觉得她不值得别人替她受伤。后背重重磕碰在地不可能不疼的,看他依然不起身,怕是痛楚仍在体内震盪。「你真的没事吗?」 那名男学生挪开覆在脸上的手,以肘支地坐起,苏韶宁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面孔。肤貌端洁,眸色幽亮,碎发凌乱而汗湿,脣间衔着细喘,彷彿才刚跑完百米衝刺,正在努力平復呼吸。 苏韶宁分神一瞬,又将视线盪回他俊秀乾净的脸孔。这次她看的不是骨相的高低起伏,而是他眉宇间蕴涵的淡淡愁绪,纵使脣边噙起一丝苦笑,眼中的清润水光还是让他看起来泫然欲泣。 「很痛吗?」苏韶宁又说,「对不起……」 「很痛,真的很痛,」男学生的声音低哑,饱含泪意,他抬手制止苏韶宁正欲再次脱口而出的愧疚。「但我没事,真的没事。别再说对不起了,跳楼的又不是你,何必替他道歉?」 苏韶宁咬着脣,默默低头,又为了反射性道歉而感到歉意。 「我刚刚说的跳楼不好笑吗?」 「我以为能逗你笑,唉,看来我太没幽默感了……」男孩子眼角略红,脣角微勾,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苏韶宁如他所愿,双脣抿出一个可称之为笑容的角度。她看着男学生站起身时步履不稳,直觉出手相扶,目光对上他线条俐落的下頷,她留意到左颈那道赭色的小小斑痕,略略一愣,话语走在念头前面。「你是拉小提还是中提?」 那男同学微瞠的瞳里乍现一抹诧异。苏韶宁拿食指往自己颈侧挠了挠,开口解释,「我想说你脖子上有个斑痕,拉琴的人有些会在脖子上留下类似淤伤的痕跡——」 她的声音倏地消失,暗骂自己思路走偏,或许那只是被特大号蚊虫叮咬,过敏,或是某个他的谁留下的热情印记,何必擅自以为遇上了同路人? 况且——苏韶宁脸色黯淡下来,落在腿侧的双拳紧握,她还有何资格以音乐人自居? 「不,你猜对了,我是——」 男孩子的话声没完,远处传来的喊声截去他的话语。 「时舜辰!我就问,你把书包和乐器丢在警卫室叫我帮你拿是什么意思?」来人身材高壮结实,揹了两份书包,提着两个琴盒走过大半校园,也不见他面露疲态。语气虽凶狠,但嘴脣上翘的角度显出这分威仪有佯装的嫌疑。「警卫伯伯说你书包琴盒丢了就跑,说吧,什么事那么十万火急?让你丢下你心爱的小提琴不管。」 「抱歉,我赶着上厕所。」 时舜辰语气轻描淡写,但他朋友压根不信,问句连珠 「你打电话要我进校门时帮你拿东西,就为了赶着上厕所?离大门最近的行政大楼没厕所吗?非得跑这么远,来二年级教室这边?」 此话一出,对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教师用的厕所有专人打扫又重新整修过,时舜辰你这藉口我不给过唷!」 苏韶宁心里莫名卡进了个异样的念头:这人丢下贵重的小提琴,全力衝过半个校园,该不会是为了阻止某个莽撞的学生掉在她身上吧?他岂能预知未来? 这过于荒谬、过于背离常情的猜测,不值得多想,苏韶宁看向时舜辰的朋友,而对方也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这位是你朋友?我怎么没看过?」他方才远远瞧见她扶住时舜辰的片刻,以为两人关係匪浅,因此语气里多点调侃的玩味。 一瞬间,时舜辰眸光摇颤,他歛目垂首。「不是,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苏韶宁从善如流报了班级姓名,没多提自己才刚转学过来,接着看向时舜辰,暗示他也该自报家门。 时舜辰叹了口几不可闻的气,除了自己的,也顺便揭了朋友的底。「游子鸣,弦乐社社长,和我同斑,一样主修小提琴的。」 「还记得我是社长喔?社长帮副社揹书包像话吗?」游子鸣把书包掛回时舜辰身上,牵来时舜辰的手让他牢牢握住琴盒,像个幼儿园园长谆谆叮嘱顽皮的幼幼班小孩。「来,舜辰乖宝宝把琴拿好,等等要上台演奏,琴千万别弄坏唷!」 「演奏?什么演奏?」苏韶宁还是忍不住好奇。 「开学典礼的社团表演。我们抽中上台的资格,热音社社长超气的,还诅咒说新生听我们演奏古典乐一定会听到睡着。」话虽如此,游子鸣爽朗的笑容里看不出认真抱怨的意思,「不过筑礼高中最受欢迎的音乐类社团还是热音啦,不用宣传名额就满了,根本犯不着跟我们抢。」 「你们社团没招满吗?」 「当然没有!」游子鸣摇头,「你是新生吗?高二喔?那有加入哪个社团了吗?要不要来我们弦乐社看看?初学者也没关係,会有学长姐帮忙带,没有琴社团还有社琴可以借用,我们各声部都缺人,尤其是中提琴和大提琴。」 苏韶宁张口欲言,话到了脣边滚一圈又吞了回去,重新组织。「我就算了吧,现在我想尝试音乐以外的兴趣。祝你们演出顺利。」 她后退几步,想想,又转向时舜辰,语气温和客气,「同学,不好意思,刚刚一直忘了跟你道谢。如果你感觉哪边还痛,别逞强,保健室没那么可怕。」 时舜辰表情古怪,为的是苏韶宁学游子鸣把他当孩子哄。「你怎么还没进弦乐社就先被社长带坏?」 「我又没说我要进。」苏韶宁抗议。 时舜辰微愣,接着笑着叹了口气。「喔对,我忘记顺序了,我应该先问你,你是不是学过什么乐器?」 「……算是学过一点。」苏韶宁回了个模稜两可的答案,不想承认也不想说谎。 「难怪你会知道我脖子上的瘀痕是练琴造成的。」时舜辰看向游子鸣,「以前每次都是被问是谁种的草莓。」 「对呀,之前还有同学以为我们是一对,结果知道真相后她们超失望的。」游子鸣笑着回应。「既然学过,不来我们弦乐社实在太可惜了。」 「就算我学过,也不代表我不能发展别的兴趣吧?」 「你已经心有所属了?」 苏韶宁毫无头绪,一时间掰不出个社团名称来堵住他们的邀募。「是还没有,不过……」 「不过来弦乐社参观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时舜辰眨眨眼,又补充,「我们指导老师虽然很年轻,带我们带得很认真也带得很好。」 「没错,我们还会参加各种比赛和公益演出,这些社团经歷放进你的备审资料里绝对可以帮你加分加到爆。」游子鸣在旁帮腔,善尽社长职责,不让时舜辰专美于前。 「别的社团不也一样可以?」 「音乐还可以怡情养性、音乐能够陶冶心智啊,不都说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以后多一个拿得出手的厉害才艺吓唬人,不也挺好的吗?」 「真的是这样吗?」苏韶宁漾出一抹淡笑,语气轻得像叹息。「那我以前那些同学,又陶冶出了什么来?」 「你同学?怎么了吗?」此话一出,游子鸣连连眨眼,眨出一脸困惑。时舜辰声色不动地抿了抿脣,细品她话语里的幽微意涵。 「没事,」苏韶宁耸耸肩,口气刻意轻快。「不过就是从前遇到过几个人,乐器玩得好,但人品实在不怎么样。」 「那太可惜了,我们弦乐社社员各个都相当友善,你进来一定会让你改观。」 苏韶宁不置可否,以沉默代替否决。时舜辰踏前一步,微微弯腰,直视她的那双眼眸,被晨光映得透亮。 「先听过待会的演出吧!我相信你会就此改变主意。」 3 整场开学典礼,苏韶宁始终思绪不寧。 典礼流程冗长,校长致词和各处室注意事项宣导,她都当秋风过耳。直到司仪宣布弦乐社上台表演的那一刻,几个关键字勾住了她的注意力。 「——现在让我们用掌声,欢迎筑礼高中弦乐社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演出。」 游子鸣说社团成员不多,确实,七八把大中小提琴在偌大的舞台上显得有些零落,但儘管人少,儘管表演时间简短,那些社员还是一身黑衣正装,展现全力以赴的气势。 乐声扬起,她所有被时舜辰那一番说词勾起的期待迅速凋萎。 演出曲目是帕海贝尔的〈卡农〉,经典到流于通俗。旋律简朴优美,多个声部互相跟随应和,层层堆叠出复杂的音乐轮廓,时常出现在戏剧电影里头,是相当受欢迎的作品。 曲目常见也就罢了,问题是演奏者的技巧也差强人意。当苏韶宁听说弦乐社对初学者也来者不拒时,她就应该先为社员参差不齐的程度做好心理准备。 大体而言,部分成员确实有驾驭这首乐曲的能力,但其中还是有人音色粗糙失准,弓法控制不稳,种种毛躁的瑕疵拉低了整首曲子的完成度。 苏韶宁调换心态,往后靠倒在椅背上,她先前把标准放太高了,学生社团的程度理应如此。 但,看他们如此纯真专注,所有心神皆奉献给手中的琴与弓,如此一心一意,一股无法自控的嫉妒自体内膨胀开来。 这一刻,内心一句责备恶狠狠地击中她:「他们谁都比你有资格。」 她咬住下脣,每当妄想迈足追随心之所欲,总会有控制不住的自我责备将她狠狠禁錮在原处。 既然求而不得,何不当即放手断念? 乐曲奏毕,整个礼堂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热音社社长失算了,没有一位学生睡着。 但弦乐社副社长也同样失算了,苏韶宁的心意并未就此改变。看着弦乐社撤下谱架,原以为他们的表演就此结束,舞台侧边又闯上来一条頎长人影,间步踱至中央,硬生生没收了司仪关于下组演出的开场介绍。 他抬眸扫视整个礼堂,视线穿越群眾,直奔二楼看台,眼神充满邀请。恍若错觉般,苏韶宁觉得自己正与他遥遥对视。她看着他偏头,将琴架上肩,举弓,雕像一般凝立数秒,收穫满场的屏息。 关于这场突袭式的独奏,事后他的说法是,这把琴的音色太美了,他不得不闯上舞台让琴多唱一曲。 弓弦触动琴弦,双音连绵奏出,旋律简洁强烈。苏韶宁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将熟悉的音韵收进耳里琢磨。学校礼堂的音响效果差强人意,空间太高阔,反射太杂乱,抹糊了琴声细节,但她还是能听得出来,时舜辰这把技术远远超过学生社团玩票性质的水准,若非科班出身,就是有找来厉害的老师好好磨练过几年。 优雅的旋律缓缓流动,主题逐渐活跃起来,音色丰富、技巧多变,各种双音、装饰音、拨奏点缀其中。乐句强弱对比明显,先是音群快速模进,又戏剧般在下一段落急转直下,又是一个变奏,弓弦缓慢吟唱出空灵泛音,宛如夜之低语。 这是一首二重奏,曲中休止的空白、小提琴退出主旋律的乐段,甚至那些火花四射的十六分音符飞速齐奏,都需要叠上另一把乐器的声音,和另一把乐器对话,才能趋于完整。 一把中提琴——或者大提琴。 小提琴不断诉说乐句,却是苦等他人应和的喃喃自语。 苏韶宁一颗心陷落在乐曲残缺的片段,不自觉猜测起他选曲的理由。 这首改编自韩德尔作品的〈帕萨卡利亚舞曲〉虽知名,但也仅限于爱乐人士之中。时舜辰这等技术的人,曲库中必定不乏更适宜炫技的独奏,或更朗朗上口的流行乐曲,更好用来讨好台下学生听眾,以招揽新生青睞。 琴弓快速擦动琴弦,节奏自和缓再度活跃,音韵不断向上盘旋攀升,直到尾声的巔峰,在一个宛如喘息的休止后,琴音的回落趋于庄严和缓,奏出恍若云破天开的辉煌意象。 时舜辰高高举弓佇立,姿态无比自信优雅。 苏韶宁许久没碰琴弦的手指一阵颤慄。 好想由她来补齐乐曲的缺落。 好想让她奏出的音符于胸膛震出共鸣,而不仅仅只是从旁聆赏他人的演绎。 掌声如潮水涌来,时舜辰就着掌声向观眾鞠躬,并趁着师长上来逮人前纵身跃下台,身影在人群消失前,他往二楼看台拋去一抹微笑,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苏韶宁几乎可以确定,那曲残缺的二重奏,是给予她的一封邀请。 时舜辰挟带着弦音而来,叩开她心扉,所有紧锁在心底,以为可以就此忘却的渴望,此刻倾巢而出,驱散了犹豫和恐惧。 对她而言,再也没有什么徵募之词,比音乐本身更具说服力的了。 4 社团活动开始上课那天,苏韶宁爬上综合大楼通往四楼的阶梯。 多功能教室位于走廊底端,拨给了弦乐社团练专用。环视整间教室,有些凌乱将就,角落堆满谱架,另一侧立了座钢琴,还有些淘汰的课桌椅放在更远的一头。几个人散坐在教室里,随着她进门,好奇的眼神带着重量纷纷压了上来。 那些视线不带恶意,但一股莫名的紧张还是锁住了她的喉咙,直到她看见游子鸣满脸堆笑向她走来。 「哇,太准了吧!时舜辰说今天你一定会来,简直可以摆摊算命了。」 苏韶宁一愣,目光偏转,捕捉到时舜辰对着社长送去的一记白眼。 「我只是说有可能,真准的话,早算到你会这么大嘴巴了。」他坐在钢琴椅凳上,怀抱着小提琴慵懒拨奏,姆指断续划过指板,语气无奈,「说那种话,不怕人家生气跑掉?」 「你才不会那么小心眼,对吧?」游子鸣又转向苏韶宁。 「我只是想先来参观一下。」苏韶宁勉强勾动微笑,双手环抱双臂,神情略带防备。「可以吗?」 「当然欢迎!不过这週社团还没开始正式上课,老师也说有事会晚点过来,今天最主要只有我们几个要报市赛的来加练而已。」游子鸣抬手晃了一圈。教室内少少几人正开琴调音,还有几位看似新生,坐在靠近墙边的塑胶椅凳上交头接耳。 「你们是报什么?」苏韶宁问。 「钢琴三重奏。」游子鸣分别指了指时舜辰,以及正在替琴弓擦上松香的女社员,还有他自己。「时舜辰负责小提琴,李颂怡负责大提琴,我则是钢琴。大提琴本来是另一个人,但暑假练到一半,那位高三学姐决定退出,好以成绩为重,李颂怡是临时被我们力邀进来的。」 游子鸣语气犹豫。「……希望来得及囉。」 苏韶宁点点头,心下了然。琴总是没有练好的一天,只能无限逼近心中渴求的完美。她取了把塑胶椅凳,正打算在墙角找个位置坐下时,身后捎来问句。 「你打算只在旁边观摩,还是想先拉一首曲子看看?」 苏韶宁回身迎向时舜辰平静笔直的目光,听见那口吻逕自认定了她拉得了曲子,原先只想旁观的她,此刻指头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可是我没带琴过来。」不是没带,是没有——她分神纠正自己语意的偏误。 「没关係,我们社团有琴可以借。」时舜辰转头询问,「不好意思,李颂怡,能麻烦你先把琴借给新社员吗?我想听听看她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苏韶宁来不及把话说完,李颂怡就抱着琴过来了,她净白圆润的心型脸蛋上笑意纯真,又大又圆的眼里满是热切,没有因把琴借给旁人而流露不快。 「哦,你也会拉大提琴吗?那太好了,我们声势更浩大了。」 苏韶宁一会才分辨出那是反着说的玩笑。社员中拉大提琴不过三位,其中两位还是妥妥的新手。她接过琴,道了谢,感受到琴体的重量,一丝紧张油然升起。上次摸到琴是暑假前了,却觉得这段时间远比她感受的漫长。 苏韶宁将提琴尾端的琴脚调整至合适长度,彷彿拥抱一般,将琴立在端坐着的身前。她接过李颂怡递来的弓,将短促的呼吸放缓之后,慎重地,执弓缓缓擦过空弦。 琴声如海浪般在团练室内扩散开来,苏韶宁胸膛深处随之响起一阵颤慄的共鸣。 几乎是迫不及待,她试过每根弦,仔细调好音准,拉了几组音阶和琶音暖手,感受指节和手臂肌肉的伸展与扩张,倾听音符在耳内跃动,记忆渐次復甦。 虽然这把大提琴品质差强人意,高音过于凌厉、低音过于沉闷、单薄的共鸣若有似无,甚至弦难按得要命,但,终究还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大提琴。 「拉什么曲子好?」她停下弓,问起时舜辰的声音有些发涩模糊。 「都可以,看你喜欢。」 苏韶宁抬首闭眼,思考的姿态有如向天祈祷,静默数秒后,再度举弓。随着手臂运行,琴声从g弦开始涌现。这曲技巧并不艰深,没有夸张的炫技,但要赋予音色细腻质感的同时也要兼顾音乐性,绝非易事。 分解和弦构筑出的乐句层层递进,如山脉般绵延如河水般流淌。琶音音型规律均衡,旋律接连不輟,呈示了乐音自然和谐、优美深奥之处。 〈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就是她喜欢上大提琴的根源。 短短两分多鐘的前奏曲演奏完毕,苏韶宁放下手中琴弓时,周遭过分热烈的喝采令她措手不及。 「哇,来了个高手吔!」 「本来看了学长的表演让我想学小提琴的呀,现在又想改选大提琴了怎么办啊?」 「不知道要练多久才能拉得那么厉害!」 在瑝阁高中时,这样的演出稀松平常,不至于激起如此剧烈的反响,苏韶宁对此受之有愧。她看向周遭,目光找上时舜辰浅浅含笑的脸庞。「算是学过一点?嗯?」他语带亲暱地促狭,苏韶宁双颊一热,握着琴颈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跟你的小提琴比起来,应该只能算是一点对吧?」 鼓譟稍稍平息之后,一道清亮的女声攫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哇,想不到我们这学期又多一位这么厉害的社员啊!」 回眸望去,在人群后方笑着鼓掌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揹着蓝色琴盒,身着鹅黄色针织衫,牛仔宽裤裹腿,蓬松头发烫成了羊毛细卷披散在肩,金边圆框眼镜后那双小鹿眼笑出弯月。 比起老师,她更像是个大学生。 「毛毛老师,你今天不是说会晚点过来吗?」游子鸣惊讶问道。 「事情提早结束我就赶过来啦!」毛毛老师卸下琴,走近苏韶宁,用指尖将滑落的眼镜推回原位,眼神通透细细打量。「刚好让我赶上一场精彩的演出。」 「……我没有那么厉害。」苏韶宁囁嚅几声,将琴还给李颂怡。 「你太谦虚了,学音乐的人不能够对自己那么没自信。」毛毛老师将背上的琴卸下来。「刚刚在走廊听到我就觉得这人程度不错,基本功很扎实,音乐流动性很好,应该有下过不少苦功练习。你学多久了?」 苏韶宁微微勾起嘴角,笑容掠过脸庞,又黯淡地消失。「从小一下学期开始学的。」 「哇,那真的满久的啊!」毛毛老师视线回到社团新生们的脸上,「我们新加入的初学者也不要气馁,就算现在不能跟她一样厉害,但现在开始努力的话,十年之后说不定有机会在殿堂级的音乐厅看到你们喔。」 这番话引来一片轻松的笑声,毛毛老师引导大家搬来椅子围着她坐下,粗略地介绍了这一学期的社团课程规划。一是让新进社员在学长姐的指导下,循序渐进学会基本的按弦和弓法,读懂乐谱,以期在各种音乐会登台,享受演奏的乐趣。 二是参与今年的市赛,以及——可能的话——晋级后续三月的全国决赛。 毛毛老师把视线转向社长。「你们比室内乐的那几首曲子练得怎么样了?今天我要验收一下暑训成果喔,顺便让学弟妹观摩。」 游子鸣还试图挣扎。「老师,今天恐怕没办法,我们本来打算利用这堂课再做最后加强的,下次社课再——」 「十一月中就要比市赛了,时间其实过得比你想像中还快。如果现在你们这首自选曲还没练好,进度就有点太慢了喔,别忘了还有指定曲要练呢!」毛毛老师拍拍双手,「来,表现给我们的新成员听听看。」 游子鸣哑口,掀开琴盖的动作有些拖沓,其他两位组员也同样准备起各自的乐器,拖动谱架椅凳,在钢琴旁落座。 弦乐社人数不足,初学者又佔了大半,无法组成正规的弦乐团赛编制,便退而求其次,由有意愿的社员自行组出室内乐队伍报名参赛。 游子鸣是社长,一路从国小学习音乐到高中,自然当仁不让;时舜辰的学习轨跡与他重合,直到国中都是正规科班出身;学姐退出后,社团内三把大提琴只剩下李颂怡最有经验,她也是非出马不可。 他们三人彼此对望,统合呼吸。大提琴率先唱出宽广低沉的开场,随后小提琴及越发饱满的钢琴接续完成主题后半。这首d小调钢琴三重奏第一乐章旋律流畅优美,弦乐与钢琴之间的对话时而激烈,时而温柔感伤。三种乐器的重奏彼此交织,热情而富有戏剧性。 然而问题正出在李颂怡身上。 李颂怡小学时玩过乐器,国中为了升学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考入筑礼高中后,她在弦乐社的这一年间找回对大提琴的兴趣,手感却迟迟没有跟着回来,这也跟她外务过多有关。 既是弦乐社员,又身兼班联会美宣组储备干部,再加上家里对课业要求极重,放学后和假日的时间被补习班佔去大半,除了社课,她能专心练琴的时间少之又少,顶多中午午饭不吃,摸进来团练室拉个两把。 雪上加霜的是学姐临时弃赛时,暑假已过了大半,他们换人重练的时间被极度压缩,而李颂怡家人又安排了在假期尾声出国十天,因此原本技术就不如其他两人的她,成了垮得最厉害的一角。 他们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却仍然心存侥倖。室内乐组报名队伍少,就算音乐性表现不够优异,只要顾好基本的音准节奏,幸运的话或许能捞到一个晋级全国决赛的机会。 只是他们现在的演奏越到中后段就越荒腔走板,各声部旋律各跑各的,速度紊乱,连基础的和谐都谈不上了,听起来就像各自独奏而不是重奏。大提琴追不上汹涌的旋律,免不了错音百出,甚至中途频频掉队,音色粗糙;小提琴虽技巧纯熟,却是独木难支;钢琴奔腾的音量时不时覆盖过了一切,游子鸣独奏的段落,倒成了全曲最谐顺的一段。 他们磕磕绊绊演奏完整个乐章,苏韶宁听得有些于心不忍,甚至焦虑。从前在瑝阁若是端出这样的表现,只会换来老师近乎人身攻击的痛斥,使自己怀疑自己的演奏一无是处,与高昂的学费毫不等值,简直浪费到令人发指。 但毛毛老师仅仅只是皱了眉头。「嗯——优点是,你们好歹从头到尾跑完了一便,可是你们暑假真的有好好练习吗?怎么……感觉好像跟整首曲子都还很不熟啊?有些错误我之前就讲过了,如果没有改正,那我们要怎么更深入地去表现音乐性?这是你们想要表现的声音吗?」 她用力揉开眉头中间的深刻皱纹,指示他们回到乐曲中。社课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他们一次次分段重新演绎乐句,一个小节一个小节修。毛毛老师更是不时坐在李颂怡的身旁,直接对她示范弓法和运指,指出错误之处。毛毛老师平常看似开朗年轻,此刻,对于音乐的坚持和威仪表露无遗。 5. 社课结束之后,毛毛老师以讨论社课规划的名义,把游子鸣和时舜辰叫到一旁。 「这次的团体赛你们真的要比吗?」毛毛老师口气严肃。 「要比。」游子鸣以更认真的语气回应。「我们想申请社团经费补助,学校要求拿出的竞赛成果才给过。」 毛毛老师将食指指向时舜辰,玩笑似的开口。「如果只是要竞赛成果,时舜辰,你去个人组拿个奖应该没问题吧?」 时舜辰笑开了脸,「老师,我们社团吔!拿独奏去申请会被学校打枪啦,况且——」 毛毛老师等了会,没等到时舜辰把况且之后的语句续完。她挪动目光,看着正在收琴的李颂怡,以及安静蹲在她身边的苏韶宁。接下来的话,开不开口都伤人。「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大提琴换人拉?」 「没有。」在游子鸣尚未意识到毛毛老师的意有所指时,时舜辰先声夺人。「大提不会换成苏韶宁。」 「因为我不想。」时舜辰顿了一拍,「如果现在把李颂怡换掉,她之后会在弦乐社待不下去,我不想做这种残忍的事。」 「如果练不起来,到时候没能晋级,她可能会觉得是自己害的。」毛毛老师压低音量。「这样对她会更残忍唷,你们要考虑清楚。」 「毛毛老师,你怎么对我们这么没信心啊?」时舜辰微微扯开嘴角,笑意却没映达眼底。 「不是没信心,是经验谈。你们程度到哪里我还不清楚吗?不是说你们练不起来,只是需要花更多时间,你们有办法吗?李颂怡放学跟假日不是都要补习?你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了,不是吗?」 「不是。」时舜辰低声一语,「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哈,你不缺人家李颂怡缺啊,她大忙人呢!」游子鸣戳了戳副社肩膀。 「总之,除非李颂怡自己说不拉,否则我们不会换人。」 「既然不换人,那就换曲子。我之前建议过的海顿呢?颂怡学琴没你们两个久,挑首大提琴技巧比较简单的,对她比较公平吧?」 「我们会考虑。」时舜辰回应,「但是老师,孟德尔颂我们都已经练到一半了,换曲子跟换人对她来说有什么差别吗?」 「当初你们就不该坚持要这首啊!」毛毛老师搔着头,「算了,如果你们都考虑清楚了,我也不会干涉那么多,不过你们每次团练都要录影给我看,我再找时间帮你们修,这样可以吗?」 等两名干部点头答应后,毛毛老师望了李颂怡最后一眼,再度加码。「还有一点我必须事先声明,如果颂怡到赛前还是没练起来,要不是换人,要不就弃赛。」她把下脣咬出了小小齿痕。「我建议你们先找好候补成员吧!」 6. 「哦,你居然唸过瑝阁!瑝阁音乐班超强的吔,难怪你那么厉害。」 李颂怡嘴上说个不停,手上功夫也没间下来,她转松弓毛,将琴弓收入弓盒内,接着用软布擦拭琴弦琴身,除去飘落的松香及汗印污渍。 「不过你都考上瑝阁了,为什么还会转学来我们筑礼?虽然我们也曾有过音乐班啊,不过好几年前就已经解散了。」李颂怡话语里有由衷的敬畏,为的是那要价几十万的学费。 李颂怡偶尔抬头看向正与两位正副社长热烈对谈的毛毛老师,不过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话题与自己有关。 「……不是很能适应瑝阁的生态。」苏韶宁低声说着。 「喔喔,我懂我懂,我国小也是音乐班的,副修大提琴,不过到国中就没继续了。」李颂怡吐了吐舌头,「哈哈,暑假跑出去玩都没练习,刚刚拉太差,有点丢脸。」 自怨自艾的同学苏韶宁见得多了,连她自己都是惯性先挑自己毛病。有些人自揭短处是为了讨拍,可她给不出来敷衍的称讚。「不会啊」、「已经很厉害了」之类的言词,在当下怎么听都觉得是违心之论。 「这首曲子确实满有挑战性的,不过我觉得比赛前还是来得及练起来。」她回得模稜两可,「我满喜欢你开场的气势。」 「哈哈,我就开头练最熟。」李颂怡扮了个苦瓜脸。「希望我们班联会不要没事找事乱开会,这样中午我才有时间过来练习。」 他们把琴放进墙边的琴柜,收拾好散乱的谱架椅子,将综合教室恢復原样。苏韶宁确实为了社课终于结束而松了一口气。身处熟悉的乐声、熟悉的氛围中,为了逼退潜藏獠牙的回忆,她不得不全神戒备。 是的,那些社员看起来都个性和善,但再怎么看似和善的人,都有可能不经意掀开表皮,露出内里的残忍利牙,将粗心大意的人,撕咬得血肉模糊。 苏韶宁从前就遇过这种人。 因此在放学后的公车站,和时舜辰对上眼时,她心神一凛。 明明特意多等半小时,直到放学人潮散去才走出校门,却还是和熟面孔碰了头。 不,也不能算熟,精算相处的时数,甚至只有社团活动那几小时。 「哟。」时舜辰率先打了招呼。 金色馀暉穿越成排行道树,落下点点光斑,他周身被薄纱般的光雾笼罩,表情也因而朦胧温柔,漾出微笑时微微瞇起的细长眼眸里,彷彿有星辉浮动。 苏韶宁呼吸一滞,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她缓步朝他走近,和他同处一片翩躚光影之中。「……嗨。」 「今天感觉怎么样?」时舜辰又补了一句,「我是指弦乐社。」 「那么你会留下来囉?」 这一週是社团观摩週,若是觉得课程内容不合己意,可以在隔週五前更换社团。 虽是疑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倒胸有成竹。 「好像也没什么好换的。」苏韶宁耸耸肩,她确实曾把社团名单拿过来看了一轮,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推翻了换社的念头。「虽然被你说服还挺不甘心的。」 「这么不服输啊?明明看你满喜欢大提琴的。」时舜辰低低一笑,笑声拂过耳际,细细鑽进苏韶宁心窝软处,她别开脸,以免表情出卖她内心的躁动。 「你小提琴也学很久了吗?」话题换得生硬,但乱糟糟的脑中当下只捞得出这个问题。 「我跟游子鸣一直到国中毕业都是同个音乐班。」时舜辰连好友的身家背景也顺便交代了。「不过他学音乐是家学渊源,我是玩物丧志。」 苏韶宁捕捉到他笑容里转瞬即逝的破碎,歛下眼眸,她懂得这种感觉。「你家人觉得你学琴是玩物丧志?」 「嗯,小时候当兴趣玩玩还可以,升上高中就该以课业为重。」时舜辰露齿一笑,笑容略见苦涩。「家人是这么说的。」 学音乐这条路会越走越窄,升国中时筛掉一批人,升高中又筛掉另一批,就算心头的馀焰仍然炙热,许多人再三挣扎之后,往往不得不屈从于残酷的现实。 ——你拥有的天赋不足以兑换为成就。 ——你付出的努力与收穫从不等价。 ——无法成为顶尖,你学琴的意义何在? 「你本来想继续读音乐班,结果却不得不放弃?」苏韶宁问。 「嗯,原本都录取心仪的学校了,只是不巧我升学考试发挥得比预期好,家人觉得不选更好的高中太浪费分数,所以就来到这里了。」时舜辰微微偏头,眸光柔缓,「那么你呢?你不也是半途从音乐班转出来的吗?你甘心吗?」 「我?」苏韶宁微愣,那一瞬间,彷彿巨浪当头打下,她几乎被不曾宣之于口的不甘与委屈狠狠击溃,就为了那句「你甘心吗」? 积累了千百个小时的苦练,指尖绽裂又结成的厚茧,肩背腕臂各处潜伏的职业伤害,乐谱一小节一小节的反覆鑽研,就为了成就一段让自己心满意足的乐曲。 以为即将开展羽翼,唱诵自己的歌谣,结果却是半空被人硬生生拽下,告诉她:你所拥有的一切根本就不属于你,你不配拥有这个梦想。 那声音是如此振振有词,如此发聋振聵,于是连她都自认自己本就不值得。 热意在鼻腔涌现,苏韶宁闭上眼睛,逼退眼泪。从前面对同学的恶意,她从没在旁人面前掉过泪,现在更不需要。 「有些事本来就不是我可以决定的。」苏韶宁勉强扯动嘴角。 譬如说出生在哪个家庭。 譬如说拥有多少天赋,或遭逢多少挫折。 譬如说动摇旁人根深柢固的成见。 「但是你可以决定这件事。」时舜辰随手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纸册,递到苏韶宁面前,她顺手接过,细究标题曲名。 「为什么要给我你们比赛的谱?」 「因为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当我们钢琴三重奏的候补?」 面对突如其来的招募,苏韶宁愕然抬头。 时舜辰失笑。「为什么不找你?你琴拉得那么好。」 「这个乐章我又没学过,我不晓得能不能练得起来。」 「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苏韶宁喃喃说着,目光再度溜回乐谱上,脑中浮现音韵,她的心思也为之骚乱。 这首曲子旋律优美动听,她相当心仪,但未有过机会学习。就当是增加曲库也好,这种和钢琴及小提琴合作三重奏的机会,或许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她抬起头,迎向时舜辰。如果没有想起李颂怡,那声「好」就要给出去了。 虽然只是候补,但这请求出现在社课团练李颂怡表现不佳之后,很难不让人多作联想。 她回忆起李颂怡自我贬抑的苦笑,此刻眼前时舜辰的表情,也别具深意起来。 一旦疑虑暗生,就无法轻易拋诸脑后。 「我想再确认一次,你为什么会找我?」这次苏韶宁语气里,有不容他随便用玩笑带过的严肃。「你们为什么会需要一个大提琴候补?」 「……听完我们演奏之后,毛毛老师问过我们大提琴是否考虑换人。」思考片刻后,时舜辰决定坦承以对。「她希望至少要让你当我们的候补成员,以免李颂怡真的练不起来。」 「你想看我能不能换上去?」苏韶宁眼神僵住了,「你这是陷我于不义。」 「不是,我也不希望换人,但老师坚持我们必须要有备案。」时舜辰解释,「我理解能老师的担忧,李颂怡只有午休能练,照这样的进度,到比赛前真的很危险,但当初是我找她组队的,我不想随便就这样把她换掉。」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你基本功比较扎实,」时舜辰微微低头,看起来既卑微,又小心翼翼,「能请你利用午休和李颂怡一起排练这首曲子,并尽可能给她一些指点,帮她打稳基本功吗?」 招募她成为比赛候补成员,借用她的技术加强李颂怡的能力,他的目的,在苏韶宁看来昭然若揭。 「你要利用我当她的陪练?」苏韶宁声音略为显露不快。 「与其说是陪练,我更倾向于是良性的竞争对手。不光你指导李颂怡,她也会告诉你老师教导这首曲子的弓法和细节。」时舜辰说,「弦乐社平常社员本来就会互相提携,学长姐会带新手学弟妹,毕竟老师一个礼拜只来一次,只靠老师的话,进步太慢了。」 「……我没有陪练的经验,恐怕没办法达成你的期望。」苏韶宁迟疑说着,「况且你有问过李颂怡她愿不愿意吗?」 在这个差个0.5分就天差地远的世界,同学们比分数比乐器价格比乐团排序比家长排场。就算是好友之间,也多少掺杂了微妙的竞争意识,甚少有人愿意将自己手里苦练的技术,无条件为对手悉数奉上。 不是商量或徵询,而是告知。苏韶宁捏着乐谱,思量着时舜辰的用词。 「你对她还真好。」苏韶宁不无讽刺之意。 「不是对她好,只是想尽可能回避最坏的结果。」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练不起来,你匆促代打上场,她对此產生怨懟,最后弦乐社为此分崩离析,诸如此类的。」时舜辰侧过脸,额前碎发在脸上覆下摇曳光影,他目光似乎被突然的强风勾得遥远,那一瞬迷茫恍惚的神情,莫名地扎进了苏韶宁心底。她捏紧乐谱,不再犹豫。 「如果她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问题。」苏韶宁朗声回答,「我可以帮忙陪练,不过请让我只掛名候补就好,到时候无论练习结果如何,上场比赛的都会是李颂怡,这样可以吗?」 7. 苏韶寧一直记得决定报考瑝阁高中时的阴霾天色,和心中的那份决意。 她以为她可以为了大提琴,走上无法回头的人生。 苏韶宁学习音乐之路啟蒙很早,如同每个被家长寄予厚望的孩子,从幼儿园大班起,她的时间被钢琴瓜分大半。旁的小孩在公园追赶彼此,笑声酣畅,她则是坐在琴凳上,用指头追逐乐谱上的豆芽菜,哭鼻子敲打出跌跌撞撞的节奏。 看了别人家的小女孩头绑公主辫,身着蕾丝裙,在钢琴前面用生涩的琴声展现优雅的气质而心生羡慕的,是她的母亲苏云倩。 那时,母亲对一位名媛艺人傅嫚柔十分留心,日日追踪她社群网站,贴文反覆温习,不放过任何她出场的电视节目,那股态势,甚至可以用狂热来形容。 每次傅嫚柔在哪间餐厅打卡,过两日她就带着女儿前去朝圣;傅嫚柔把女儿打扮成公主派头,她照样造句把女儿塞进蓬蓬裙里。 所以当傅嫚柔在电视上大谈育儿经,带女儿上节目展现生涩琴艺,她也跟着有样学样,把苏韶宁扔进了幼儿园的钢琴团班练琴。 是的,苏韶宁音乐之路的啟程,就是源自于苏云倩对傅嫚柔的模仿。 除了钢琴之外,各种才艺她更胡乱学了一通,全是因为傅嫚柔的女儿学过。但她跳舞时肢体障碍,游泳时频频呛水,图画得让老师怀疑她有色盲,溜冰更是跌到鼻青脸肿;唯一坚持下来的,就只有钢琴而已。 从幼儿园的团课毕业后,苏云倩带着她到各处音乐教室转了一圈,却都不甚满意,最后终于在一位偶然遇见的钢琴老师家里落脚。她心中的算盘拨得飞快:小学低年级放学早,每天到老师家里弹一下午的琴,既可增进技艺,又免去了小孩放学无处安置的问题。 重点是,老师费用意外地远比音乐教室来得低廉。 那位钢琴老师,苏韶宁后来只记得叫她柠檬老师。 在她心中,柠檬老师的家,曾是世上所有美好的总结。 鏤空雕花铁门一进去先是一个小花园,尖顶拱窗的别墅立于蔷薇花架旁,挑高大木门开啟后是更挑得更高的门厅,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巨大水晶吊灯璀璨华丽,像极了一棵倒着生长的玻璃树,开了满枝满芽的玻璃花。 每次从灯下走过,苏韶宁总忍不住抬头,屏息仰望。 柠檬老师的家佈置得温馨整洁,空气中飘散缕缕香氛,角落处处植栽,巨大的平台钢琴置放在光线明亮的琴房,那是直接运自德国的舶来品。苏云倩擅自决定了老师收费低廉的原因:她根本不缺钱,接个小孩来家里上课,是出自兴趣使然,也是让她和自家小儿子作伴。 每天国小放学,苏韶宁就迈着小小的脚步,穿过公园,经过小巷,踏进她母亲编织的华美梦境里。 柠檬老师没有女儿,只有儿子,因此对这认真勤奋的小姑娘格外疼宠。糕点、果汁、茶水供应无虞,就算她耍性子调皮起来,依旧温声哄劝,不曾像斥骂两个儿子一般高声责问。每次旅游回来,纪念品也都有她的一份。 柠檬老师家跟她家一样,身为爸爸的人老是不在。偶尔来的那几日,柠檬老师的笑容嗅得出苦涩的味道。有时候会看见老师抱着自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德布西的〈月光〉掉泪。大热的天,把冷气开得极强,但就算踏出大门,长袖高领还是穿在身上脱不下来。 如梦一般的日子结束得突然。一次重感冒,她在家里昏沉了一週,癒后却收到母亲转知,柠檬老师说再也不能教她钢琴了。 那一天她的记忆片片断断,她记得发着烧到柠檬老师家里按门铃时,柠 檬老师不在家,是她先生开的门。她还记得她弹琴弹到跑去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有恐龙大声吼叫,陨石飞砸,火山爆发,她记得明明在老师家睡着了,却是在自家房内醒来,并且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忘在老师家了。 怀着被拋弃的悲伤,好几次苏韶宁还是会揹着书包溜回那间花园宅第,踮高了脚尖却再也撳不响镶嵌在门柱上的门铃。别墅早已人去楼空,花园荒草枯寂,落叶堆积,只有她还痴傻地抱着铸铁栏杆向内窥探,以为梦境尚未落幕。 失望久了,去的日子也少了,记忆逐渐漫漶,到后来,连柠檬老师都面目模糊,只有縈绕在宅第里的幽香,偶尔,会在鼻端幽幽甦醒。 苏韶宁愣愣地从床上坐起,双目肿胀,眼角残泪,却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睡前还是个雷光交织、暴雨如瀑的夜,睁眼的现下,只见乌云缓缓往天边移动,晨曦自云缝中露脸。 在电锅里放上一盘馒头后,苏韶宁回房安静地盥洗,听见邻房传来几声咳嗽,她停下牙刷諦听,直到确认自己弄出的动静并未惊扰小阿姨的安眠,才放心漱出口中泡沫。 这间三房老公寓以木板墙做隔间,一个不留神就会声响远传。她安静换好制服,目光转到书桌上那一叠乐谱上。 就算宣称了只是掛名候补,时舜辰还是把指定曲谱塞她手里,说是戏要做足,该练的曲子也还是要练,免得到时候临时出了什么意外,她这个候补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场。 苏韶宁觉得时舜辰简直是无药可救的悲观主义者了。 两个月,两首曲子。苏韶宁昨晚读谱读到半夜,越读越是有种误上贼船的心慌。现在开始起跑,要追上旁人提前两个月的进度,她没有完全的把握,毕竟她空窗了整个暑假的时间。 只是幸好三首指定曲中,他们挑了难度最低的一首,大提琴音型较为简单,这个选曲,想来是为了李颂怡的缘故。 然而他们也承担了选曲简单的风险,那就是相较其它艰涩的大曲子,低难度的曲目有时候并不容易讨好评审。 苏韶宁把乐谱塞进书包,临出门前,小阿姨揉着惺忪睡眼踏进客厅,宽松的碎花睡袍让苏韶宁想起母亲,以及母亲的母亲。母女间对睡衣的偏好似乎代代相传。 「姨早安,电锅里我蒸了馒头。」苏韶宁穿好鞋,回身乖巧说着,「牛奶快没了,要不要我放学买回来?」 「那就麻烦你了。」小阿姨倒了杯水,走近玄关,「我今天会晚点回来,晚餐你自己吃吧。」 苏韶宁默然点头,再次转身,又被小阿姨唤住。 「你妈这个月还没匯钱过来,你得跟她说一下。」小阿姨口气不冷不热,一副公事公办样。「你的学杂费制服费都是我先垫的,叫她不要忘记还我。」 苏韶宁感觉先前嚥下的馒头又慢慢回堵至了喉咙,开口时语气有些梗塞。「我知道了,我会催她的。」 因为工作的缘故,母亲必须去往外地,将女儿留在老家。说好每个月初会匯生活费回来,却从第二个月就开始拖欠。 「唉,之前就叫你妈要多储蓄,不要花钱如流水,怎么说都说不听,吃的穿的非用最好的不可,到了落魄了才来要家人接济。」小阿姨嘴刀再度割来,「你之前学那些音乐花了有好几百万吧?真可惜,那些钱存下来多好?」 「是啊,我也觉得好可惜。」苏韶宁拧紧了门把,开门的力度多了五分。「姨再见,我去上学了。」 「记得买牛奶。」关门前,小阿姨的话从门缝间鑽出来,「家里还有什么缺的,我会再传讯息给你,你放学顺便买回来。」 晨风微凉,带了早秋的气息。苏韶宁深深吸气,感受胸骨扩张,那股鬱闷之气却不肯随着叹息散去。 她踏出巷口时,略带急促的脚步顿时失了快速的节奏。 电线桿旁,两三名各自牵着菜篮和狗的中年妇女正聊个畅快,苏韶宁垂首走过,她们话语的分贝随之降低,音量却又刚好足以将八卦送进她耳里。 「那么大了?云倩什么时候结婚了?怎么都没发帖?」 「她没结婚,跟别人偷生的啦!被人抓到,就带女儿躲回老家啦!」 「唉唷,夭寿喔,云倩怎么会做那种缺德事?」 「怎么不会?她以前就爱妆媠媠,一天到晚跟男人出去鬼混——」 苏韶宁戴上耳机,调大音量,汹涌的音乐瞬时将她淹没。这类风言间语听了不少回,回回还是能把心底刨出一片血痕。 8. 一直到了小学一年级,苏韶宁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父亲出现在家的频率,远低于同儕家里的平均。 通常越接近週间的后半,母亲的心情会很明显高昂起来。週五那天,她会窝进厨房忙了一整个下午,燉鸡、蒸鱼、炒虾,摆了满满一桌大菜。随着夜色降临,时针一格格爬动,锅里香菇鸡汤表面一层浮油慢慢冷固,苏韶宁饿极了也不许开动,只能眼巴巴坐在桌前吞着口水。 母亲忧虑、焦躁,不时察看手机,反覆确认讯号是否正常收发。终于等到门口传来动静,松了一口气的她才急匆匆端上笑脸,门一开,递进来有时候是橘色,有时候是白底镶黑边的硬纸袋,母亲这时会发出哭泣一般的惊喘,所有久候的不快悉数拋诸脑后。 「你怎么这么才晚?菜都冷了,我去热重新一下。」 她口气温柔婉约,动作贤慧俐落,苏韶宁甚少见过母亲封存的、属于女人柔媚的这一面,因此每回总是格外惊奇。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那男人时,被母亲硬逼着给出一声「把拔」,这齣自週五晚间放映到週日下午的戏,留给她排练的时间太少,却又要求她的演技太过,她怯懦、囁嚅,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彷彿本能地知道这声称呼奠基于背德,不该由她亲口证实。 相较于母亲的威逼,男人倒是格外宽容,而他的宽容,更适宜解释为疲惫,或者说,不在乎。他有双沉重深邃的眼眸,有张时常紧抿的薄脣,有副削瘦沧桑的脸颊,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显露出他对他人生的重荷颇有厌懒之感。 餐桌上,多半是女人说、男人沉默,只是不知道母亲的叨絮有多少进了她父亲空洞的耳里。饭后,父亲到阳台抽菸,母亲洗碗收拾,她坐在钢琴面前弹琴练曲。母亲要展示她被教养得多聪慧伶俐,但父亲对钢琴也同样意兴阑珊。抽完菸,他负手在苏韶宁身后諦听,带着菸味的指头随意翻看乐谱,摩娑琴键,偶尔指尖敲打几下,那是不耐烦的信号。等母亲收拾完,进房前,他们会吩咐她继续把正在练习的那首小奏鸣曲再弹个五遍。 隔音良好的房间一旦关上门,她听不见房内的吟哦,他们也听不见她的琴艺。但她每次都认真地反覆五遍十遍,因为乐曲停顿后,整个空间也跟着静默了下来,彷彿这间大坪数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人,那是如此让她心慌。 那一年苏韶宁小学三年级。她比她任何一个同学,都还早体会了小三之意。 当苏韶宁从懵懂渐渐知情,越来越看得出父母亲之间的不寻常。她犹豫很久,最后指着自抽屉里翻出来的户口名簿,询问上面父亲栏位的空白,屏息等待答案。 苏云倩倒是不慌不忙,似乎早就备好了说词等人开问。她说早年算过命,盘过两人八字,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说两人若结成姻缘,必遭劫难,会剋父剋母剋天地剋眾生,孩子可以有,但婚不能结。 她说父亲公司远在外地,难以调动,又因公务繁忙,只能趁休假拨空回家。虽然缺席了家庭生活,但苏云倩的名牌包化妆品、苏韶宁的音乐课夏令营,千金万金他全供应无虞,这证明了他对她们的看重。 这番说词苏韶宁不是信了,是接受了。 她害怕知道真正的答案,因而装聋作哑,不敢掀开那弥封的盒子,只能任由不安在内心逐渐膨胀,成了睁着眼的瞎子。 到她年岁渐长,他们不再当着她的面相偕步入房内,週五父亲的出席率也直线下降,有时候匆匆赶来,连顿饭都还没吃完就又匆匆离席。苏韶宁不知道有多少次,看着母亲把残羹冷肴一股脑扫进垃圾桶,随后撑着流理台发出受伤野兽一样的哀吼。 某次争执之后,母亲撂下狠话,父亲从此依言不再现身。母亲日渐颓瘦,指爪乾枯,每逢週五便镇日握着手机不放,盼望杳杳无期的来讯。 又是一次失约的週五,苏云倩恨恨摔碎一地杯盘时割伤了手腕,苏韶宁照顾母亲睡下后,大着胆子拨了电话过去,她确信自己新申办的门号不曾登录至父亲通讯录中,果不其然,五响之后,电话接通了,听筒传来父亲清臞而疲倦的声音。 「……我是韶宁,妈妈今天状况不太好,您能过来看看她吗?」她紧张地猛吞口水。漫长的沉默后,感觉到了悬在男子嘴边的拒绝,她慌忙脱口而出,「爸,拜託?」 「……今天很晚了,明天再说吧?」 她相信是那声呼唤打动了他,或者说,提醒了他有该尽的职责。 从此父亲改变了参与家庭生活的方式,他愿意拨给女儿在外面见面的机会,却绝少再度涉足母女同居的公寓,依照他的原则,既说出了断绝关係,就不该出尔反尔。苏云倩责怪苏韶宁独享天伦,又拚命央求她协助扭转父亲的意志。 承受着双方的压力,苏韶宁感染了父亲的倦怠和母亲的焦躁,将指甲咬得坑坑疤疤。她同情母亲,也同理父亲,母亲周身散发令人窒息的需索,确实令她想要远远避逃,然而却也正是因为父亲的长期缺席,煽动了母亲心中的不安,才导致她亟欲将一切牢牢抓攫在手。 苏韶宁和父亲见面常约在餐厅,时间地点全由他挑选。餐桌上交流的形式和往日有了反转,男人的话多了起来,但更像单方面输出。他侃侃而谈美元匯率、欧债市场、区块鍊或加密货币之类的术语,全然不管身为国中生的女儿对这些专业知识的理解尽付闕如。 苏韶宁忽然懂了,她父亲同样也是寂寞的人,他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没有倾吐的树洞。他倾吐也并非想获得回应,而是重新组织思绪时,脑内知识自然而然溢流了出来。他和母亲的寂寞,无法互相填补,无法彼此慰藉,无法相濡以沫。那间堆满名牌包,装饰以平台琴的高级公寓里,父亲的到来和离去,都是在挖掘着让母亲更加爬不出的深渊。 似乎终于注意到女儿心不在焉,父亲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有在练琴吗?」 「有,说过了钢琴是副修。」 男子頷首回神,将回忆召回。「喔,对,那你另一项主修乐器学什么?」 苏韶宁此刻眼神亮了起来,毫不介意那具大型乐器正摆在她房里,男子理应看过好几次。「大提琴。」她正准备好好诉说对这项乐器的热情,但父亲坐直了身体,皱着眉,沉默良久。他的反应让苏韶宁困惑不解。 「……怎么会是大提琴呢?是你妈帮你选的?」 怎么能不是大提琴呢?苏韶宁微微歪头,思绪回到在柠檬老师家的一个午后,她练完琴,柠檬老师放了张唱片,扬声器传出来的弦乐独奏紧紧揪住她的耳朵不放。 高音甜美清润,低音温暖厚实,高音像柠檬,低音是巧克力!四弦交织出深邃广阔的共鸣,直抵胸膛深处,苏韶宁心脏此刻的怦响,彷彿也与之同声共振。 「那是什么乐器?大提琴?是大的小提琴吗?」 她连番追问,惹得柠檬老师一阵轻笑。她对大提琴的热情,萌发得比学了一年多的钢琴更加炙热。这让苏云倩决定再找位老师,好好培养她这项兴趣。 这是苏云倩对苏韶宁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父亲的冷静与女儿的热情成了强烈的温度差,苏韶宁慢慢安静下去,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者,喜欢错了乐器。但片刻的静默后,父亲反而追问起她的学习进度到了哪里。 她说,现在正在学波佩尔的练习曲——语气不无骄傲——那是高她一个年级的期末术科考指定曲。她还打算明年继续挑战市赛,希望能一雪前次赛前失常的前耻。 父亲沉吟,琢磨,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在脣边短暂展现。「我好像从来没送过你什么礼物。」 这句话当下没有下文,话题又回到了基金股票上。但两个星期之后,一把闪闪发亮的琥珀色大提琴送进了她们家公寓。苏韶宁就是抱着那把要价三十万的大提琴,闯进了全国赛,考上了瑝阁高中,认识了黎海瑟,成为了彼此的劫难。 9 中午鐘声一打,苏韶宁抱着乐谱来到团练室,发现里头只有正在帮乐器调音的李颂怡,本该在场的正副社长二人,却不见踪影。 「社长他们有跟你说吗?」一看到苏韶宁到来,李颂怡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紧张,「你会成为我们比赛的候补成员。」 「嗯,有说过,」苏韶宁承认,语气尽可能轻盈,彷彿这件事无关紧要。「说是希望我们一起排练,这首曲子我没学过,要麻烦你帮我熟悉一下了。」 李颂怡长长吁了一口气,「可是我们社里只有一把大提琴,要怎么一起排练?你没有带你的琴过来吗?」 这个问题苏韶宁始料未及,当初听时舜辰提出合练的请求,让她一直以为社团理准备的社琴不只一把,心中对他的怨懟又多了一分。 「没有……那中午先练习你的部分,我们轮流用,放学之后再换我?」 李颂怡无言頷首,拨弄着琴弦的指头透露出她的侷促,偶尔抬起眼睛,又霎时垂头躲开。那副委屈至极的神情,无端让苏韶宁想起了黎海瑟。 明明两个人一点都不像!外表不像,神情也不像,黎海瑟不会吞忍委屈,会将不满与愤怒勃然向外在喷发。 她失神半秒,摇摇头,将前任好友的身影自脑海中驱散,接着拉了把椅子,在李颂怡身边坐下,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把所有可能暗生的疑虑拔光,毕竟她不想再招致谁的怨恨了。 「虽然我是候补,但只是掛名而已,我没有打算上场喔,所以到时候比赛还是得要看你表现。」 这话换来李颂怡愕然的一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啊,我本来就没有要比,这几首曲子我都没学过,我只是想多学一点曲子而已,所以恐怕是我会麻烦你比较多。抱歉,你是要比赛的选手,还让你分心教人。」苏韶宁勾起微笑,用以缓解李颂怡的情绪。要是对方始终如惊弓之鸟,教与学又该如何进行下去? 「我们先暖手,等其他人到了再开始?」 李颂怡依言而行,才拉了几个音阶,团练教室的门又被打了开来,先是游子鸣,接着时舜辰揹着巨大的琴盒也跟着进来了。 「真佩服你们这种学大型乐器的人,能带着这么重的乐器到处跑。」时舜辰把琴盒卸下,沉沉叹了口气。 两名女生互看一眼,跟着围了过来。 「跟我以前的同学借的。这把他原本放在学校上课用的,前阵子换了新的琴,这把旧的很少用了,既然我们大提琴多了一个人,就借给我们物尽其用。」 时舜辰拨开锁扣,掀开盒盖,深色衬垫上,躺了把色泽温润的焦糖色大提琴。 「琴很旧了,多少需要重新保养,不过品质还是比社团的公用琴来得好,你们两个就轮流使用吧!」时舜辰把琴取出,和社琴并行排放。「换弦要自行处理,琴弓也需要自备,苏韶宁,你有把琴弓带过来吗?」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李颂怡以略带惊奇的语气对她提问时,苏韶宁才发觉时舜辰似乎对自己的情况过于清楚了。 「咦?你没有自己的琴吗?」李颂怡反覆确认,「我以为你一定有自己的琴呢!还想说你的琴一定很好,想跟你借来拉拉看……」 「没有,我现在没有自己的琴了。」苏韶宁嘴上回答李颂怡的问题,眼神却追着时舜辰不放。「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琴的?」 「嗯?我不知道啊,你没有琴吗?」时舜辰回身看她,语气充满真诚的好奇。 「不然你为什么要突然跑去跟别人借琴?不就是因为我没有吗?」苏韶宁追问,「大提琴这么贵,又不是铅笔或橡皮擦说借就借。」 「我只是觉得社团的琴品质太糟了,出去比赛总要有个上得了檯面一点的乐器吧?」时舜辰姿态轻松,「午休时间不多,就别浪费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了。」 想想也对,苏韶宁暂且嚥下疑惑,也吞嚥下不安。她隐约觉得时舜辰认识她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还要早。她的名字虽没掛在网路上,但查找几个关键字,就足以使认识她的人将她从新闻版面里辨认出来,进而想像她是多么劣跡斑斑。 她不敢多想,把心思收回来,接过游子鸣委託她帮忙录影用的手机和支架,看几人在钢琴旁准备排练。循着游子鸣用钢琴弹出的音,他们将音准调整和谐。 「那……我们这个小节开始。」时舜辰翻看乐谱,对两人指出要留意的段落,又分神对苏韶宁提醒,「你看谱对一下弓法指法,如果你觉得哪边需要重来,直接指正无妨。」 「真的吗?我会很严格的唷!」苏韶宁半开玩笑,又随即收敛笑容,不敢过于放肆。 「当然没问题啊,被你挑毛病总比惹毛毛老师生气来得好。」 三人互看一眼,转换表情,先是钢琴琴音跃入一段独奏,几个小节后两把弦音一快一慢错开了进场的时机。苏韶宁还来不及叫停,李颂怡知道自己进拍慢了,就先行停弓。 「对不起,再来一次。」 重复几次之后,苏韶宁大概抓得出来李颂怡毛病的根源了。正如毛毛老师之前指正的,她谱背不熟,几乎等同于视奏,却又看得慢,光顾自己的节奏就顾不来了,自然无力分神在别的声部上。 这本该是个人练习时应先处理妥当的课题,却把问题带到三人的合奏上,再怎么练都是事倍功半。 苏韶宁明白了为何时舜辰邀她陪练了,她要做的,不是和她鑽研更高深的技巧,或者打磨更优美的音色,就只是利用午休,和李颂怡一起帮她把整首曲子摸熟记牢就好。 当三人练到一个段落,苏韶宁停下录影,时舜辰问起她的想法,她思索了一下,决定把毛毛老师端出来压阵。 「大提琴就跟老师说的一样,谱没有记熟,」她垂下眼,「我觉得要先把自己的部分练好练熟,才能去抓其它的问题。」 「社长,你觉得呢?」时舜辰扭头把问题拋给游子鸣。 「我这边没问题啊,那午餐时间留给你自主练习,午休后我们再过来跟你练重奏,可以吧?」 「可以。」李颂怡细声细气说完,揉着肩膀,叹了口无从察觉的气。 「然后是钢琴的部分。」 听到自己被点名,游子鸣精神奕奕地举了手。「请说。」 「我觉得钢琴是三部里面最难的,很多快速琶音,跨度很大的分解和弦,可是社长你处理得很清晰,你不是主修小提琴吗?钢琴居然也能练得那么厉害?」 游子鸣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妈就是钢琴老师,日以继夜地鞭策我,没弹好不放我睡觉。」 「原来如此。」苏韶宁点头,记起了时舜辰说过的,游子鸣出身音乐世家。「不过有几段弹得太忘我,音量把弦乐都盖了过去,太欺负大提琴和小提琴了。」 「老毛病了,」游子鸣搔了搔脸颊,「下次一定改进。」 没等到自己的名字,时舜辰发问了:「那我呢?」 苏韶宁思考了一阵。「我觉得没什么毛病,就算有,我也挑不出来,硬要说的话,就是技巧过于突出,因此格格不入。你一定花很长的时间练习。」 「确实,确实花了漫长的时间。」时舜辰偏头看她,声音温醇,一双凤眼含着浅笑,「不夸夸我吗?」 苏韶宁不得不承认,他一把嗓音放软,目光放柔,像猫一样撒娇,她就有股想要摸摸他柔软头发的衝动。 「……本来想夸的,现在改变主意了。」她转过身,以乐谱遮脸,此刻响起的鐘声,恰巧给她逃离的藉口。 10 于是事情很快运行上了常轨。每日中午,苏韶宁抱着午餐和乐谱过来,快速填饱完肚子,就和李颂怡将前日练习的片段一同接续下去。有了人陪练打底,李颂怡进步很快,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可以和其他两人流畅完整地合完一整个乐章了。 当社课时李颂怡被老师点名称讚,苏韶宁与有荣焉,却也有一丝酸涩,从她刻意忽视的心底深处渗出。 在陪练的同时,这首乐曲也同样深深刻进了她的脑内。她反覆读谱,研究声部之间的对话,聆听不同室内乐团对乐句的处理,练习弓速弓压以及指法的变化,思考如何以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方法演奏,甚至连做梦都梦见了她在拉琴。 闃静无声的夜之旷野,她的琴声静静消散在空气里,无人諦听。 她曾信誓旦旦自己只是掛名候补,只要有琴能拉就好,没有上场比赛的打算。却忘了欲望是会长大的,而且从不知饜足,只要灌溉以些许渴望,就足以让欲望疯长,壮大到难以驯服。 她渴望舞台,纵使那个舞台从来就不属于她。她有弦乐社可待,有初学的后进要指导,偶尔陪钢琴和小提排练片段,她就该心满意足了。 彷彿要证明自己毫无野心,苏韶宁对李颂怡倾囊相授,却无法为了她的进步感到毫无保留、不掺一丝杂质的喜悦。 她正在养大她无法取代的竞争者。 某次週五放学,李颂怡翘掉了补习班,兴致勃勃跑到团练室来,想好好追赶一下为了班联会开会而放掉的进度。 原本苏韶宁正和其他人排练到一半,搭着琴颈的手紧紧一握,接着指头根根松开。依照她们惯常的默契,下午的时间本该全属于她,但李颂怡才是正主,她要来拉琴,退位让贤乃天经地义。 还没自椅子上起身,时舜辰的声音挽留了她。 「等一下,我们还没练完。」他淡淡对李颂怡说着,「你先在旁边用社琴暖手,等我们这边结束了再换你。」 不只李颂怡,连游子鸣都面露愕然。却是苏韶宁听了话逕自站起,「可是颂怡难得下午过来,她要比赛,该换人练习了。」她打算将琴交给李颂怡,又被时舜辰止住动作。 「你不也一样是比赛的成员吗?你难道觉得自己没练好没关係吗?」 「可是我只是候补——」 「那又怎样?候补就不用花时间练习吗?候补也有上台的可能啊!」 话语看似严厉,但苏韶宁觉得,他正在为她确立练习的时间不必为旁人退让的理由。 「再给我们十分鐘可以吗?」时舜辰虽是以问句徵询李颂怡的同意,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毫无徵询之意。 游子鸣以社长之姿出来仲裁了。「抱歉,颂怡,先让我们这边做个了断,再练习你的部分。」 李颂怡微微点头,拖着脚步前去角落的琴柜取琴,像痛失了心爱的玩具的小狗狗,看上去有点无精打采。 苏韶宁心情有些复杂,破坏李颂怡练琴的兴致,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让她一起练习无妨吧?」她问,待李颂怡取琴回来,她主动向她搭话。 「我觉得这两段听起来还是不够精准,想针对节奏较快的部分,再加强两把弦乐器的和谐。」苏韶宁捨弃正在鑽研如何延伸的音乐线条,转而针对李颂怡的弱项做重点加强,说完,她目光转向时舜辰,「先放慢练几次,之后再加快到原本的速度。这样可以吧?」 「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时舜辰将琴架上肩,「社长,帮我们数一下拍子。」 他们重复那几个小节好几遍,由慢至快,直至弓弦发出的声音逐渐整齐一致,再让钢琴加入合奏。苏韶宁不着痕跡地停弓,两把大提琴只馀一把。她以手势示意演奏继续进行下去,乐声持续往后面的段落运行,这一次,终于没有将急躁的气息带入接下来缓和的乐段。 「嗯,感觉比之前好多了,这段指法复杂,要更熟练,速度一快才不会乱掉。」 李颂怡开心了,边转着肩膀边苦笑,「可是真的好累喔,手超痠的,怕我回去写作业字超丑的怎么办啊?」 「先别急着累,我们还有指定曲要练呢!」游子鸣抽出另一份谱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经过一遍遍重来的折磨,李颂怡暂时想从乐谱间告退,让双手休息。那天剩下的时间,他们就花在让苏韶宁熟悉指定曲上。这首单乐章的钢琴三重奏风格轻巧活泼,旋律单纯,很适合在排练了厚重忧愁的自选曲之后换换口味。 大提琴声部不难,无须过多设想,只专心在琴弦和琴弓的揉捻,将支撑乐曲的低音和声演奏得稳妥坚实,跟随钢琴律动感十足的分解和弦以及小提琴流畅的音乐线条,就能将这首优雅柔美的乐曲轻盈地纺织出来。 他们练到天色将晚,初秋霞光映得满天通红。 收琴收到一半,李颂怡突然挨近苏韶宁的身畔,对她窃窃私语。「我在猜,副社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苏韶宁顿时一阵愕然。「怎么会这么想?」 「他对你的态度让我这么觉得啊!」李颂怡脸上有着亟欲探听八卦的诡笑。「你没注意到吗?我常常看到他用很专注的眼神看着你。」 苏韶宁脸颊一热,下意识否认。「不……我没有感觉到,应该是你想太多了吧!」 李颂怡满脸认真,「你下次可以突然转头看看,说不定会看到副社长匆忙移开视线的模样。」 这番话确实往苏韶宁心底塞了颗怀疑的种子,踏着沉沉暮色往校门口走去的那一段路,时舜辰的身影没从她心底离开。 所以当她瞧见心中徘徊的那人现身在公车站时,她下意识就想转身遁走。 也不能怪她忘了时舜辰偶尔也会搭公车回家,毕竟除了那一次在公车站巧遇,基本上,她从没在公车站看过时舜辰。 「我以为你先回去了。」声音有些乾涩,苏韶宁吞了吞口水润喉。一旦意识到李颂怡对她说的话,她就无法以平常自然的态度和他交谈。 「我先去还团练教室钥匙。」时舜辰将目光移往悬在站牌上的跑马灯。「公车快来了,你刚好赶上。」 「咦……啊,谢谢……」谢什么呢?她暗骂自己嘴笨,将注意力转到自己的呼吸,刻意平抑情绪。「原来你也是搭公车回家的吗?之前怎么都没在站牌遇到你?」 「只有过那一次啊——」 「怎么?原来你一直掛念着我啊?」 苏韶宁暴起的嗔怒勾起时舜辰的嘴角。 「不开你玩笑了,有需要时我也会搭公车的,可能时间都刚好和你错开了吧?」 时舜辰双脣翕动,又将调侃的话吞下。 有光照来,他们同时望向光的来处,然后同时举手,招揽公车停下。 「你也搭同一班?」苏韶宁眼里更惊奇了。 「我又没说不可以。」苏韶宁跨上台阶的脚步有些急,都怪李颂怡无端点上的鸳鸯谱,她的一惊一乍全被他的言行惹起。 公车上空位不多,后门侧边一列两个并排的位置恰好没人坐。苏韶宁迟疑几秒,觉得分开坐显得她太过介意,因此直接掠过零散的空位,把自己往那排座位的里侧挪去,空出外面的那格给时舜辰坐。 找不到话题时,时间和天气就是最通俗的起手式。 「最近晚上变好冷,感觉秋天真的来了。」 「……时间过得好快喔,再半个多月就要比赛了吔。」 苏韶宁再试一次开啟话题。 「会吗?我的感想恰恰相反,我觉得时间过太慢了,真的太慢了。」时舜辰微笑很浅,掺着几不可闻的轻声叹息。 「你的感想还真特别,」苏韶宁笑了,「听说回望过去跟放眼未来,感受到时间的流速会不一样,只有急着长大的人,才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吧!」 「我不是急着长大,是觉得,不晓得我盼望的未来,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实现。」 夜幕降临的街道,万家灯火流淌。少年直视前方的眼里,闪现急切的渴望,彷彿无比焦心地盼望着那等不来的明日。 苏韶宁暗自腹诽,那不是差不多意思吗?长大不就是朝着未来迈进?想要挣脱现在,将未来牢牢掌握在手里,不就是急着长大吗? 「哦,是喔?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苏韶宁随口一问。 时舜辰侧首回看,久久不语,看似思索,最后答出的内容非常浮泛。「就是……希望我所爱的人能平安顺遂吧。」 苏韶宁霎时无语了,是当成过年吉祥话,或生日愿望在许吗?「平安顺遂啊……你是经歷了多少波澜,才这么与世无争的吗?」 「那你呢?你曾经想像过你的未来吗?」时舜辰不答反问。 从前的她,可以不假思索。 她熬夜苦读,亦不懈怠器乐的精进,全心挤进科班窄门,一是因为母亲的期勉,二是对自己的砥礪,三是她不知道还有哪条路,能成就她对音乐的喜爱。 就这样一路前行,如北极星悬掛在天边指引她方向的,是诸多音乐学子共有的梦。 渴望去西洋音乐诞生的国度开开眼,探索另一个版本的人生,将他人的成功描摹成自己的形状。他们练习过的每一首曲子,都赋予了他们名为憧憬的乡愁,那是他们渴望赋归的心灵故乡。 苏韶宁曾自以为她是幸运的。 经济对她而言从来不成问题,只待她磨练好手中技艺,羽翼渐丰的她便能展翅飞往心之所向。 直到现实给予她沉重的一击。 而时舜辰以一句「你甘心吗」,精准刺入要害,割开患处,情绪洩洪过后,又施予一帖伤药,将她拉入弦乐社,使她得以用未曾有过的角度,看待音乐不同的样貌。 在这一个半月里,她带着初学者们从空弦长弓开始拉起。纵使粗糙走调,他们眼里莹莹亮起的光一如她的当初。 即使非科班出身,他们也有着专注研磨琴艺的那股热情。 从前在瑝阁高中时,他们乐团曾与友校管弦社团有过交流,结束后返程的校车上,她听见旁人群起嘲笑对方水准低落,简直噪音公害,一起演奏无疑拉低了瑝阁的名声。 苏韶宁当时听得难受,却也没有勇气直接站起来主张:生涩的演奏还是有价值的,是每个人必有过的挫折,是通往杰出成就的奠基,是往后回顾自己进步与否的衡量。 谁知道现在拉小蜜蜂的人,以后会不会驾驭大黄蜂的飞行? 苏韶宁思绪朝过往回游,时舜辰仍在静静等待,彷彿知道所谓的未来或梦想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并非能轻易掛在嘴边的事物,必须等待思绪酝酿。 「如果是以前,我会告诉你我的梦想是出国念音乐。」苏韶宁边思索边开口,「我面前摆了太多成功的榜样,彷彿只要我举步往前,就能理所当然走我的老师们走过的路,成为技艺专精的音乐家。」 她停了下来,把丑事封锁在脣边。「转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太过天真,蒙受旁人赐予的所有一切,当然也能够被旁人任意收回。」 她转头与时舜辰对望,眸光摇曳。 「我曾经觉得自己大概从此与音乐无缘,直到被你招进弦乐社。在这里,我体会到了以前不曾体会到的感受,那就是帮助他人成长而得来的喜悦。」 从无到有拉拔旁人,看他们渐渐成长茁壮,这和参与乐团,和团员共同将曲子从生疏打磨至精熟的成就感有所不同。 和那名终于能完整拉出一首小星星就兴奋莫名的小高一对视时,她不自觉也报以一笑。 她也曾如此天真单纯,只为音符自手中流畅扬起,组织成旋律,便欣悦非凡。 这些人就算成为不了专业演奏家,也不妨碍他们用粗糙而充满热情的乐音自娱娱人,为自己、或为世界带来一点点温柔的美好。 「其实应该早点跟你说谢谢的。如果当初你没有拉我进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碰大提琴了,也不会体会到这种感受。」苏韶宁嘴角勾起,漾出真诚的笑。 「不,我知道你会。你不会放弃,就算遍体麟伤,你也会选择走上这条路。这就是我会在开学典礼拉那首〈帕萨卡利亚〉的原因,我知道你会被音乐打动。」 苏韶宁一愣,接着轻声喟叹。「你怎么会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啊?」 时舜辰扯开和她对望的视线。 「今天李颂怡过来的时候,你不是捨不得放手吗?就知道你喜欢到放不下。」 听他这么说,苏韶宁满脸懊恼。「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啊!那颂怡会不会也察觉到了——?」 「可能吧?」时舜辰沉吟几秒,温声说,「你是不是其实也非常想要上台?」 他的目光清澈,苏韶宁顿时觉得,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很想,但不会比希望你们几个上台比赛能得到好成绩还想。」 「所以你才会把李颂怡招过来一起练?」 「嗯,毕竟她能练好比较重要。」苏韶宁又补充,「其实我现在还是会感到非常焦燥,以前的同学每一刻都在不断进步成长,变得更强,只有我被远远拋在后头。上台比赛,如果能晋级到全国,甚至名列前茅,或许能证明我不是只在原地踏步,不至于落后别人太多。」 「你此刻的感受,就证明了你对大提琴的执着。」 苏韶宁缓缓点头,慎重地承认。 「你刚刚问我我想像过什么样的未来,我真的想了很久,我没办法说我想出国学音乐,那太痴心妄想了,不过——」 她的声音里有股强烈的决意。 「就算比别人慢,比别人绕了更多远路,我希望我的人生,未来都能继续与大提琴并行,这就是我的梦想。」话语末了,一丝阴霾掠过心底,如深潭水底那阴柔的水草幽幽缠绕。 ——我不会让你拥有跟我女儿一样的舞台,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别想再走音乐这条路。 她压下脑中震天的怒斥,轻轻握起拳头。此时此刻,她不要过往阴霾前来打扰。 时舜辰微微笑了。「感觉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会吗?我自己是不清楚啦……」苏韶宁羞赧起来。「不好意思啊,自顾自说了这么多话,你随便听听就好。」 「关心社团成员的心理健康也是干部的职责所在,怎么会是随便听听呢?我很高兴你愿意分享你的心情给我,」时舜辰的声音转为低缓轻柔,「谢谢你,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果真擅于营造私密亲暱的氛围,用清浅温和的微笑,用私语般的低声呢喃,用含笑的真挚眼眸,让人以为他所注视的对象,是他的心念所求。苏韶宁别开脸去,可以感觉到一颗心几乎开始陷落—— 「对了,我觉得你的感想很具啟发性。校刊社每年都会徵求社团参与心得,你要不要试着投稿看看?说不定会有更多人因此对弦乐社產生兴趣。」 ——又悬崖勒马的瞬间。 苏韶宁抬眼轻轻瞪他。「你怎么不自己先写呢?如何在开学典礼抢劫热舞社的表演时间,应该是更不错的题材吧?」 「饶了我吧,这是公然教唆犯罪啊!」时舜辰轻哂。 他们断续聊着,从喜欢的音乐家、喜欢的乐曲,到哪个版本的录音更好。他不服气她的选择,马上掏出手机,强迫她聆赏海飞兹的绝艺,句句显露他对老派乐手的偏好。「你听,多冷冽乾净,多么精准强烈,像刀一样锐利,速度飞快,技巧却依旧精湛无瑕。」 当他靠向她时,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耳里那首老柴的小提琴协奏曲,而在鼻端细嗅的香气,在肩膀相触的暖意,她的心跳躁动得比急骤的弦音更迅速。 「我没说不喜欢,我只是更喜欢温暖一点的琴声。」 「喔,难怪你会那么喜欢大提琴的声音。」 他收了手机,抬头确认前方到站跑马灯,忽然转身向她倾靠,缓缓抬手伸往她脸侧,苏韶宁神情愣然,以为他要递来碰触,急急往椅背缩去,却见那隻手继续加速往上延伸,撳下了窗框中央的下车铃。 「抱歉,我到站了。」他将身子摆正,拉远距离,顺势站起,侧身勾着拉桿转了半圈,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他脚步往车门移动,眼神却持续流连。「苏韶宁,明天见。」 就算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车窗外,强烈的存在感仍持续縈绕。 苏韶宁瘫在椅背上,好不容易让心跳缓速,迟迟才留意到外侧座椅上搁了把短伞,记得她挪进内侧座椅时没瞧见,怀疑是时舜辰粗心遗留的。她赶忙翻出手机,传了讯息过去:「副社长你的伞是不是忘在公车上了?」 「谢谢,请先帮我保管,明天再找你拿,有需要儘管拿去用无妨。」 苏韶宁原先当他是客套,到站下车之后却忽然落了雨。初秋夜雨淅沥洒落,雨势颇大,夹杂寒意,一沾身就遍体生凉,这时候时舜辰的伞就真的派上用场了。 苏韶宁撑起伞,听雨点在伞面敲出响声,心里不免泛起嘀咕。时舜辰帮助她免于困境,这是第二次,倘若再有第三次巧合,她可要严重怀疑他有能力预知未来了。 11 苏韶宁并没有如李颂怡所说的,在转身瞬间捕捉到时舜辰飞速移开的目光,但她必须承认一件事,那就是她比从前更加在意起他来了。 在意起他按弦时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意他筋络分明的手背,在意起他偏头拉琴时白皙脖颈上浮起的线条,在意他紧盯琴弦的锐利眼神,在意他完美呈现一段乐音后,脸上浮现如孩童般的纯真笑容。 她知道他对小提琴极具热情,而让课业成绩保持优异,是他得以留在弦乐社的条件。他嗜咖啡如命,对布朗尼情有独钟,待人恭谦有礼,而社团里有几个女生是衝着他才加入弦乐社的。 他们窝在团练室的时间很长,每一天的排练,时间的积累、琴艺的堆叠,追求着乐音和谐的每个瞬间,一点点凿穿她的戒备。 这很危险。苏韶宁对自己懊恼,对着旁人敞开心扉,意味着再度受创的可能,却无法阻止一颗心的倾慕。 市赛将至,弦乐社增加了晨间排练时间。一大清早,苏韶宁进校门时,留意到门口保全换了人。 警卫亭里不见那位素日笑脸迎人、敦厚宽宏的大哥,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伯伯。偶尔他们团练时间较晚,警卫大哥总是和气提醒他们早点回去休息,并未因他们的拖延而面露不耐。 警卫请假调班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因此苏韶宁也是和人道早安时顺口一问,岂料那名警卫老伯回给她的,却是令她心中一沉的坏消息。 「你说的那位警卫先生昨天半夜突然脑溢血,紧急送医了,现在人在医院。」老伯伯神色凝重,语气里却也有股庆幸。「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后果会很严重。但说也奇怪,听说人还没倒下,救护车就到家门口了,本来以为是谁半夜乱打电话恶作剧,结果是上天保佑。」 此等离奇玄妙之事,警卫老伯怕抓着苏韶宁嘰哩呱啦个没完,说得如歷其境。 事发在三更半夜,警卫大哥一家人被自远而至的救护车警铃吵醒,原先以为是附近哪户邻居出了意外,警铃停了之后却是自家门铃急促响起。家人前去开门,纳闷着怎么会有人打求救电话却报错了地址。还没和救护人员讨论出结果,就听见卧房里传来重物落地之声,进房才惊见警卫大哥瘫倒在地。 救护人员也不多耽搁半分半秒,人就直接送上了车。至于那通神祕的报案电话究竟是谁打的,终究探问不出来处。 「没办法回拨吗?」苏韶宁问。 「听说是用公共电话打的。」警卫老伯又补充,「刚刚也有一个学生问起那位先生的状况,你们这些学生真懂事,懂得关心别人。」 走向团练教室的路上,苏韶宁心里为这件事纳闷个没完。她到总务处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最早到后,就借了钥匙,上到四楼,解锁开门。为了准备排练,她搬开角落一叠塑胶椅,才发现有本笔记本掉在椅子后方。尺寸不大,长宽略超出掌心,深色外封,看起来颇不起眼。 是谁粗心遗落的?苏韶宁随手捡起了笔记本,封面封底找不到名字,她下意识翻动内页,目光触及里头的字跡,愣神了好几秒,又倏地将页面闔上,并非全然是因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他人的隐私,而是上头的内容,既让她困惑不解,却又莫名心慌。 「怎么了?怎么杵在那?」 门口传来时舜辰的声音,看她握着笔记本转身,他目光略略一沉,偏头开问:「那个本子你在哪里找到的?」 「咦——?啊,我刚搬开椅子就看到掉在后面,不知道是谁的……」她话还没说完,时舜辰向前几步,把笔记本从她手里抽走,百无禁忌翻阅起来。 「最好不要乱翻人家的东西比较好喔!」苏韶宁温声劝告。 「你看过了吗?」时舜辰的声音莫名凝重。 苏韶宁没正面回答。「你知道这笔记本是谁的吗?」 「说不定是某个社员的,但这间教室不只我们使用,也有其他学生可能会来。」时舜辰回答得很快,将笔记本收入袋子的动作也是。「我可以去问问看,交给我处理,好吗?」 苏韶宁耸耸肩,示意笔记本随他处置。思索一阵后,她开口转换话题。「你有没有听说门口警卫大哥的事?」 时舜辰转头看她,「进校门的时候我听说了,是脑溢血,不过抢救及时,手术很顺利,希望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那你也有听说了吗?在他倒下之前,就有人先替他打电话叫救护车了,简直是预知了意外会发生一样。」 时舜辰眼里不见惊愕,想必早已知道这件事。他慢条斯理打开琴盒,彷彿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真的很奇怪,不过听说找不出来是谁,对吧?当真怪事年年有。」 苏韶宁双手交握在身前,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开口。「我以为你知道那本笔记本是谁的。」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嗯?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把琴夹在肩上,偏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分外单纯无辜。 「刚才你一看到笔记本在我手里,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在哪里找到的,这说明你知道那不是我的笔记本,而且笔记本处于遗失的状态。」 窗外天色阴霾,上礼拜五开始的雨,一直断断续续下到了现在。 「你第二个问题是『你看了吗』,代表你介意里面的内容被我看到。」苏韶宁吞了吞口水,「要么你知道是谁写的,要么笔记本根本就是你的。」 时舜辰一派轻松笑了笑。「有道理。」 「你说这间教室也有别的学生会使用,但那叠椅子是我收的,我记得我昨天收的时候根本没看到有什么笔记本掉在那里。」苏韶宁逼自己凝望时舜辰那双幽潭般的双眸。「时舜辰,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有对你说谎,」他低低地笑了笑,把琴放回了琴盒,「我只是没说实话。」 时舜辰举手讨饶。「好吧,我承认那是我的笔记本。我只是担心你看过里面的内容,所以不想在你面前承认,这样可以吗,侦探小姐?」 苏韶宁深深吸一口气,从开学那天起,所有她轻忽的困惑,如今一口气窜出头来,逼她不得不开口。 「那你会诚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吗?」 「看你的问题是什么囉。」 苏韶宁斟酌再三。「我先对你说声抱歉,因为我刚看到了里面的内容,虽然只是瞄上了几眼。」恐怕不只几眼,她勉强笑了一下,意图松缓气氛,「你为什么会在里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底下标註凌晨一点,后面还连着一串地址,还写上了脑溢血三个字呢?」 那本笔记本一眼瞄去看起来像是行事历,空白页面以手画的横线做出诸多分隔,每个栏位里填的日期并非完整序列,而是有所空漏。在日期下方潦草得写着各种事项,有多有少。 方才她恰恰翻到填有今天的那一页,三枚星星点缀在日期上,让人不得不留意,栏位里的字不多,一组时间、一组短短的地址、一个脑溢血,刚好可以一眼收纳。 如果未曾听闻那通神祕的报案电话,她本不会多做联想。但是现在她暗自猜测,如果循着那组地址前去拜访,会不会是警卫大哥的家人出来应门呢? 「如果说那是待办事项,那你今天凌晨一点是要去拜访谁?又怎么会刚好写着跟警卫大哥一样的疾病呢?」苏韶宁知道不具资格可以提出这种质疑,但正因为曾经对他敞开心怀诉说梦想,以为两人有相似的背景、有共通的话题,祕密便得以对她倾诉。 「这件事跟你没关係吧?」时舜辰脸上掛起了疏淡的笑。 「最上面那一栏,写了上礼拜五的日期,还有几组字词,淋雨跟感冒加上一把伞。」苏韶宁继续追问,「我不得不想起来,那一天下了雨,而你不着痕跡地把伞留给了我,这个就跟我有关了吧?」 当初以为是巧合,如今处处透露可疑之相。 「时舜辰,你是不是……可以预知未来?」苏韶宁的声音微微颤抖。 话语一出,时舜辰冷峻的眉眼稍稍松动,摆出个诧异的神色。然后,他笑了出来。 「……你觉得我可以预知未来?」 「你预知警卫大哥会出意外,所以提早帮他叫了救护车;你知道礼拜五会下雨,所以帮我留了伞。」苏韶宁停顿一下,重新整理思绪,她在纸页里看到了更多未来的註记,不把底牌全部打出,是因为还有待验证。「难道不是吗?」 「你说就瞄了几眼,你看到的也太多了吧?」 「不瞒你说,我练过速读,看字很快——」 「哦,这就是你视奏很厉害的秘诀吗?」 「等等你先别打岔!」苏韶宁有些慌乱,原本凝重的气氛正逐渐脱离她的掌握,被时舜辰带走了节奏。「先回答我的问题。」 「先提速读的人是你吔……」时舜辰喃喃低声抱怨,接着挺直背脊,端正神色,「对不起,我不想对你说谎,所以你就先当成是那样好了。」 「当成那样是哪样?所以你真的可以预知——?」 「拜託了,」时舜辰压低了声音恳求,「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他拒绝吐实,苏韶宁感受到心情的震盪,远远强烈过她预先的想像。 是口蜜腹剑的人遇得多了產生的ptsd?还是错算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足以分享祕密而感到失望?但她自己就有不少难堪往事未曾宣之于口,实在没资格强逼他吐露祕密啊!况且能预知未来这种事,就算老实跟她说了,她恐怕也不会轻易置信。 脑中反覆争辩,她没有馀裕察觉,之所以为他的隐瞒反应激烈,是源于那深深的在乎。 才刚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道精神抖擞的招呼,逼她把话吞了回去。 「早安,我的小伙伴们,今天又要一起努力啦!」游子鸣大着嗓门闯进了团练教室,震碎了两人之间低迷紧绷的氛围。「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两个在干么啊?怎么脸色怪怪的?时舜辰,你是不是又去惹人家生气了啊?」 被游子鸣这样打岔,苏韶宁想问的也问不下去,「没有,我们只是在聊些无聊的话题。」她转身走向琴柜,不给人追问的机会。 那一整天下来,团练的气氛很糟。 先是李颂怡睡过头迟到,再来是时舜辰始终心不在焉,最严重的是苏韶宁刻意拉远了距离,口里说着李颂怡的演奏没什么问题了,她也该功成身退,转头就去帮其他社员练习圣诞晚会要表演的曲目,不再涉足他们三重奏排练,这让身为社长的游子鸣格外头痛。 明明已经渐入佳境,怎么距离比赛越近,反而蹦出这种意外? 他不是没脑子的人,稍加思索,再细细观察一遍,很容易就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从前练琴时苏韶宁和时舜辰明明还有说有笑,一定是时舜辰跟人家女孩子乱说了什么! 既然两边都故作淡定,他身为社长,就应该要主动提供和解的舞台。 当苏韶宁看到游子鸣出现在教室门口,一霎间当真以为自己眼花。 此刻正是放学时分,原先苏韶宁早已向社团告假,说暂时不克出席课后排练,却没想到一社之长亲自登门拜访了。 「嗨,苏韶宁,我来迎接你了。」 游子鸣浮夸的大嗓门声声震人,贯穿整间闹哄哄的教室。苏韶宁无奈扶额,揪起书包,在同学们的注目下把社长拉出教室。 「我昨天说了我今天下午请假——」 「说是说了,不过我可没准假唷!」游子鸣气息一歛,收起素日里常摆的嘻皮笑脸,那张脸孔一下子像换了个人格操纵,变得更加严肃认真,更像个社长。「你忘了吗?毛毛老师说今天会拨空过来,帮我们看最后的排练,之前就说过要把事情排开尽量全员到齐,连李颂怡都跟补习班请了假,你怎么可以不到?」 游子鸣换了个语气。「你跟时舜辰怎么了吗?昨天开始就不怎么讲话,气氛很糟喔!」 「不至于吧?」苏韶宁将发丝勾至耳后。「就刚好无话可说啊。」 「你们两个很有默契唷,都跟我装没事。」游子鸣好脾气地笑了笑,「我不至于感觉不出来你们两个有问题,不过再两三天就要比赛了,之前拚命练习那么久,如果因为一时的不愉快让努力白费,我敢说你之后一定会后悔。你跟他的过节能先暂且放下吗?等比赛过后,你要怎么找他算帐都可以。」 「那称不上是过节。」苏韶宁闷闷说着。 「不是过节?那就更好办了。」游子鸣一弹指,「你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我可以帮你教训他出气?」 苏韶宁连连摇头。「不是,他没做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反应过度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如果真的能自己处理好,那我没有意见。不过你们再不解决,说真的,会对比赛、对其他社员都有影响。」游子鸣将手插进了口袋,挺起胸膛。「好歹我认识时舜辰也好几年了,有什么关于他的事情,你可以找我商量啊!」 苏韶宁双脣微啟,还没思考周全,问题就先脱口而出:「社长,你有没有听时舜辰说过,他有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只见他表情古怪,狐疑、错愕、毫无头绪,她虽然不是读心专家,但也看得出来这件事他连听都没听过。 「……啥?我从来没听他说过吔!」游子鸣抓抓脑袋。 「所以他没跟你提过?」 「当然没有。他跟你说他能预知未来吗?那我也有啊。」 「什么?」苏韶宁大吃一惊,难道这世界人人都有超能力,独独漏了她? 「对啊,我可以预知到,要是我们继续在这里聊下去,肯定大迟到,毛毛老师会气到发飆。」游子鸣将两指比往太阳穴,开了一枪,那挤眉弄眼的姿态,惹得苏韶宁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胸臆中舒出一口气,这是苏韶宁想得到的答案:并不是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12 走进团练教室的那一刻,游子鸣彷彿凯旋般高喊他把逃兵逮回来了,李颂怡欢呼着抱了过来。毛毛老师插着腰要他们赶快就定位,而时舜辰只是递来沉静无语的目光,彷彿她的到不到来皆不会影响他分毫。在教室另一端,弦乐社诸位成员排排坐好,脸上满是期待。 「好啦,终于全员到齐了。」毛毛老师扬起手,招呼他们就定位。「快快快,时间宝贵,我等下还要赶车,听完你们两首曲子再走。」 这一场彩排仿照赛事,要在时限内将两首曲子从头走到尾,中间老师不会叫停,就算出错、掉拍,还是要继续演奏下去。 原先李颂怡在椅子上就定位了,忽然又放下琴起身,凑到毛毛老师身边,和她交头接耳。 「……你确定吗?我会真的照做喔。」 毛毛老师神色略为诧异,李颂怡点了点头。 「嗯,确定,麻烦老师了。」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李颂怡返回座位,原先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紧张,很难让人不为她担心,但当音乐开始流动时,她平日的努力发挥了成效,她的指尖记得要如何在琴弦上飞舞,她的手臂知道要如何运弓。乐音流淌,弦乐和钢琴共同交织出顺畅的对话。 待最后一个音消失,毛毛老师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苏韶宁也同样备感荣耀。 「我真的太为你们感到骄傲了!」毛毛老师用力鼓掌,「刚开学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没想到你们能进步这么多,尤其是李颂怡,平常你那么忙,还能抓出时间练习,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也没忘了夸夸台下的苏韶宁,直呼她是最大的幕后功臣,这一轮称讚下来,简直人人都被她捧上了天。 毛毛老师要赶车去外县市上课,再三叮嘱了他们比赛的注意事项,便不再多加久留。全神贯注演奏了两首曲目,大家对继续练习意兴阑珊,游子鸣便高声宣布剩下来的排练时间让大家好好休息。他找了几名壮丁溜出教室十五分鐘,偷渡了一大袋饮料回来,提前慰劳大家。 社团成员四散在教室内,漫无边际的谈笑。「颂怡,你刚刚跟毛毛老师说什么啊?」有人想起刚才她突兀的举动,咬着吸管发问,她却不肯给出解答。 「那是我的祕密。」她粲然一笑,和对方杯碰杯。 在欢快的气氛中,游子鸣的注意力不时关注在出问题的那两人身上,没忽略他们之间全然断绝的交流。这可不行。再两天就要上场比赛,而音乐是心灵的对话,两人若心存芥蒂,又如何能把琴拉好?虽然苏韶宁只是候补,但候补也有上台的可能。基于社长的职责,他可不能让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纠缠到比赛后。 不知是谁提议说要玩点游戏时,给了他搭建桥樑的灵感,他立刻高声附和。 「欸,你们有没有玩过一个游戏,叫大说谎家?」见眾人疑惑,他补充说明,「规则很简单,就是每个人轮流说出关于自己的三件事,其中两件事是真的,一件事是假的,其他人必须猜出哪件是谎言。」 「哇,感觉好难。」李颂怡吐吐舌头。「怎么可能猜得到啊?」 「要靠平常的观察,对那个人的认识,还有判断说话时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以及最重要的逻辑推理。」游子鸣环视眾人,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多停了几秒。「我先来示范。第一,我是弦乐社社长,第二,我很担心有两名幼稚鬼在彆扭,希望他们早点和好,第三,我最讨厌弦乐社你们大家了。」 话音一落,爆笑声四起,两真一假的答案太显而易见,一点挑战性也没有——有社员这么笑着嚷着。 「好啊,你们居然这么嫌弃啊?那我找个厉害的角色吓吓你们。」 一名高瘦的男学生举手自告奋勇。「我先来!我昨天坐我家新买的百万休旅车去兜风,然后我爸今天要带我们全家去吃五星级饭店吃自助餐。」他咬着吸管思考几秒,「最后是我讨厌红茶。」 「靠,手里拿着红茶拚命喝,结果跟我说讨厌红茶?你分明只是想要炫耀你家的小车车而已啊!下一个、下一个,凯西,换你。」 被点名的女孩起身推了推眼镜,歪头思索了一番。「昨天我烹飪课烤的饼乾整盘掉在地上,我三秒内捡起来,拿去请别的同学吃。」周遭响起一声声惊呼,「第二,我同学吃掉之后,我才告诉他饼乾打翻的事。」凯西继续说下去,「最后是,今天那个同学请假没来上学。」 眾人面面相覷,各种揣测出笼。 「凯西——我昨天也吃了你拿过来的饼乾吔!现在呕吐还来得及吗?」 「三应该是真的,因为她们班今天真的有人请假。」 「请假的也不一定是那个同学啊!」 「真的有人相信凯西会做这种缺德事喔?我选一。」 「她那么深藏不露,我选二,加料饼乾就是要默默让死对头享用。」 「凯西,公布答案吧!」 凯西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答案是一,打翻饼乾的不是我,是我同学!而且请不用担心,只是翻倒在桌上而已。」 「哇喔,厉害喔,一般人通常会不自觉把假话放最后,你是直接把谎言设在前情提要上,把一个故事切三段接着往下讲,真假交错虚实难辨,简直高潮迭起。」游子鸣听完大力鼓掌。「凯西说起谎来功力高深,我们再找一个高手和她较量。」他直接点名时舜辰,「副社长,就决定是你了。」 支颐在钢琴上的时舜辰一脸倦懒。「我?我那么正直诚实,说不了谎啊。」 「是啊,笑得那么单纯无辜,其实一肚子心机,说自己不会说谎的人,本来就是个大说谎家,快点,轮到你表现了。」 时舜辰缓缓直起身,闭眼凝思过后,轻声吐出的虚实之问,却是他人意想不到的骇然。 眾人错愕的笑声中夹杂紧张之意,时舜辰不为所动,继续开口。 「第二,我能预知未来。」 「啥?」接二连三说出口的内容过于荒谬,引起眾人议论纷纷。苏韶宁瞬间坐直,暗想他是藉着游戏交代难言之隐吗? 游子鸣开口打岔。「我说的是二真一假,不是两假一真喔,时舜辰你怎么好像弄反了?」 「没有啊,完全遵照你的游戏规则。」时舜辰眼神瞬间认真,指尖在琴盖上无意识做出运指。「第三,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苏韶宁了。」 尖叫瞬间爆开,炸得人耳痛。有个慌乱的女生喊声惊人,「第三第三第三!绝对是第三!第三绝对是假的!」寧可相信他是杀人犯或更加荒诞的超能力者,也不愿承认心仪的人早心有所属。 苏韶宁脑筋一片空白,血液上冲下涌,耳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她直直凝望立于钢琴旁的时舜辰,旁人的欢闹、推搡彷彿全与他俩无涉。他神情沉静从容,丝毫未见向心仪对象表明心跡时常有的羞赧或慌乱,只在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微微弯起的眼,让人想起靛蓝夜空中浮现的透明月牙。 心绪失重、耳颊发烫,苏韶宁将脸藏进掌心,弯身伏在自己膝头上,只想就这样安静消失。但旁人哪肯放过看好戏的机会,起哄起得特别大声,嚷着要她上前发表感想。 「管他二真一假,我只相信第三一定是真的,有糖嗑就好!」 「利用游戏偷偷告白,这招真狠吔!被拒绝直接说是假的就好。」 只剩下游子鸣拚命把话题带回游戏上,他的确有点想要藉由游戏,让时舜辰和苏韶宁有机会沟通交流,岂料整个结果却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歪去。「等等等等,你们大家冷静一点啊,孰真孰假我们还没猜完呢!」 「笑死,那预知未来就不假喔?副社长大人,下期大乐透中奖号码麻烦透露一下,谢谢!」 「欸,你们都没考虑过他在玩弄苏韶宁的可能性吗?真正的谎言,搞不好就是你们以为最真实最平凡的那个。」 「时舜辰,直接公布答案吧!」游子鸣示意。 「游戏规则没说一定要公布正解啊!」时舜辰好整以暇坐下,「你们慢慢猜吧。」 游子鸣下巴掉了下来,回溯记忆,确实,他只说到其他人必须猜出哪项是谎言,没继续把后面规则补完,给时舜辰鑽了漏洞。 「欸不是,一般人预设都会公布的吧?不然我们哪知道啊?我就说这傢伙满肚子坏水,规则没说你就不做,你是反社会——」游子鸣忽然住嘴,神色略显怪异,低头想了想,不再讨要解答,他制止躁动的人群,把游戏往下延续。 「既然大家那么热情,那接下来我们请当事人苏韶宁小姐上台跟我们讲几句话。」 听他这么说,苏韶宁狠狠抬眼。先看往不嫌事多的游子鸣,再瞪向罪魁祸首时舜辰。激盪的心情渐渐平復,她得以分心细思这三件事的虚实。 照理来看,这种游戏提出偏离常情甚距的描述,最直观会被当成谎言。杀人与预知未来两者摆在一起掂量,平常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前提是她不曾看过他那本手记的话。 思量那一日的对话,他说过不想对她说谎,要她把猜测当真,或许是因为预知未来这件事,他有不得亲口说出的苦衷。 所以才用这种游戏向她委婉证实?因为除她之外,恐怕没人对他起过怀疑。 但若要将最离谱的真话包装成假话,引人入彀,其馀两件事照理来说,该以最真实平凡的样貌出场,方能让人毫不犹豫相信其馀两者为真,他又何必插入一个过于悚然的描述。 常人会把难以啟齿的罪行,说得那么轻巧淡然,好似玩笑吗? 如果是玩笑的话,当然可以随意说出口啊! 但这又岂是能随意掛嘴边的玩笑? 「你有什么话要对时舜辰说的吗?」游子鸣见她迟迟未有动作,直接走到她面前,捲起几张谱子充当麦克风,递往她嘴前。 杀人也不一定是暴行充斥,不一定是以利刃砍杀或以重物捶砸,他这年纪的犯行,更有可能是过失致死。也许是过路口时没留意,让掌下的篮球窜到了路上,而有人刚好骑着车飞驰而过。又或者是嘻笑打闹时,不小心将同学推下楼梯…… 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罪恶,或许渴求抒发。这个游戏给了他告解的机会,而他把握住了。 脑中论战未歇,她愣愣望向游子鸣。「在?」 「回神喔,孩子,有什么话想对时舜辰说的吗?骂他王八蛋也好哇。」 游子鸣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不猜一下他哪句话是假的吗?」 ——一般人通常会不自觉把假话放最后。 她倏地想起来游子鸣刚刚才这么说。 如果这是真的,那时舜辰最后对她的告白,就是货真价实的谎言了。 她缓缓起身,纸筒麦克风也随之上移。 脸色红晕褪尽,凉意在心底轻轻冲刷。 「第三,」在游子鸣惊讶的眼神里,苏韶宁这么说,「他说喜欢我这件事,是骗人的。」 13 游子鸣很后悔那天玩了这个游戏。 桥梁搭好了,却被时舜辰埋了地雷,苏韶宁毫不犹豫踩上去,踩炸了,震盪一直延续到今日市赛。 但是,另一个藏在心底的忧患隐隐浮现,那件事远比两人沟通不良,更让他焦虑。 「我们等下要怎么走?」 驾驶座母亲的声音把他从沉思唤醒,他眨了眨眼。抓起手机,稳住情绪。「呃,等等,我看一下。」 比赛一早开始,因人数较多,毛毛老师那辆车挤不下,因此由她帮忙载运大型乐器和两个女生,其他人便交给游子鸣的母亲开车送往会场。 「呃,沿着这条路直走,下个红绿灯右转,从侧门进入学校,就可以看到比赛会场了。」他拿着手机点着地图,「不过车辆要停在侧门旁的停车场,里面不开放停车。只有大型乐器可以开车载进去卸货。老师她们已经在里面等了。」 赛场设置在某间大学的演艺厅内,车辆管制严格,乐器下了车就不能在校内逗留,需要沿着规定的路线行驶至校外停车场停放。 「知道了,这样时间来得及吗?」游母问,身为钢琴老师的她看似气质婉约,开起车来却有生猛的一面。 「来得及,真的来得及!拜託别再超速了!」 游子鸣喊完,回头看一眼后座始终静默的时舜辰,看他一脸疏离淡漠,又叹了口气。 有必要在比赛前把别人搞得心神不寧吗?游子鸣确实很想把时舜辰抓过来,把他脑袋挟在臂下,狠狠搔上一搔。 然后问问他,你的罪恶感,是否依旧折磨着你? 「社长,一直偷偷看着我做什么?」时舜辰面无表情地说着,游子鸣狠狠瞪他一眼。 「看你长得帅。」他静默半晌,又再次提醒,「应该不用我交代了吧?比赛的时候不要把多馀的心情带上去。」 「放心吧,社长,我哪次让你失望的?」 最好没有。游子鸣暗自腹诽。 他们在校外下了车,踏入大学校门。越靠近会场,就越多携带乐器的学生与他们共路。毛毛老师和两名大提琴女孩,就站在入口阶梯前。 他们几个弦乐社成员服色统一,两名男孩子从上到下是黑色衬衫搭配同色长裤,俊秀挺拔。李颂怡的削肩长礼服剪裁大方典雅,腰侧系了条银色蝴蝶结又衬出些许活泼,伞状裙摆微微触地,在走动时如浪般摇曳,又不至于影响拉琴时的动作。 「唉呀,今天颂怡好漂亮,这套表演服果然适合你。。」游母低声惊呼,满脸漾笑。暑假没开放团练教室的时间,他们三个曾去到游子鸣的家里练琴,因此有几分相熟。「今天要好好加油喔!」她微笑着转向苏韶宁,「你就是另一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吧?我有听我家子鸣提过你,他说你琴拉得很好,从很小就开始学了。你的名字是?」 「呃,游妈妈好,我叫韶宁。」她掛起微笑问好,侧眼瞥向游子鸣,用眉毛挑起探询。在分神的几秒,她听见物品落地的脆响,低头一看,一支手机出现在她和游母之间的地上。 「……咦?」苏韶宁反应过来,却见游母摀着嘴,身子一晃,迟迟没有动作,她便弯身蹲地,帮忙拾起手机。 「啊,不好意思,早上我容易贫血,有点头晕。」斜射的晨光下,游母的脸孔果真有些苍白。「谢谢你啊,你说你叫……韶宁?哪个韶?哪个宁?」 苏韶宁再次自我介绍。「韶光的韶,宝盖头,心用宁。」 游母深深点头,像是要把这名字牢牢记住,娟丽的绣眉之间拱起小小的川字,一副苦思样。「苏韶宁?」她有些犹豫着开口,「我们以前见过吗?」 苏韶宁茫然摇头。下一秒,一股莫名的恶寒无误警贯穿心底。她不认识她,可是说不定她听过她的名字。苏韶宁,这三个字她不能保证没从新闻版面的裂缝中渗透出去。 「没有。怎么见过可能呢?」苏韶宁匆促一笑,从她身前告退。这一退退得太急,背后撞上某人胸膛。她踩着不稳的脚步转身,致歉的话语含在脣边,抬头却和时舜辰对上眼。 他的目光低低扫向她,又在几秒之后转开。她身为候补人员,没必要特意穿上华丽的礼服,上台的原因,最多也只是帮忙翻谱而已。因此和男生相同,她也是作裤装打扮,只是上身材质换为黑色雪纺,木耳边立领托起她纤细颈线,胸前饰以几道宽摺和珍珠扣,凸显优雅俐落的气质。 「你今天穿这样很好看。」 苏韶宁愣愣张嘴,发觉自己的呆样后,又狠狠把嘴闭上。「呃——谢谢。」她扁着声音说,还没来得及继续回话,又听时舜辰再次口吐芬芳。 「我怕没人称讚你会难过。」 苏韶宁抬眼瞪他,「哦?还真是谢谢你日行一善喔!」 两人无语对望,直到他率先转移视线,接着转身离开。苏韶宁垂下眼,心思杂陈,想的不是猜谎游戏那天的种种,而是直奔更早的前几日。 她记得那手记上写的日期,有一栏正是今天,底下的註记不少,字跡紊乱,只辨认出几组简略的字词。迟到、高跟鞋和急性肠胃炎,几个不搭嘎的词汇拼凑在一起,她解析不出来有何意义。 完成报到之后,毛毛老师带他们到户外休息区等待。李颂怡因为太过紧张而食不下嚥,她带来珍珠奶茶便是她用以饱腹的早餐。她掏出吸管,拨去塑胶膜,往手摇饮料一插,却歪了力道,两下、三下,吸管尖端钝去,更加难以戳破顽强抵抗的杯口封膜。 「吼唷,这吸管怎么一直跟我作对啦!」李颂怡烦躁地吼叫。 「不是告诉你比赛前不要喝奶茶吗?」时舜辰将她手中的饮料和吸管接了过去,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贴在杯身上的品项名称,摇头叹气。「你这杯饮料是前天买的?早就坏了吧?」 「你这几天像我妈一样一直碎念,我哪记得完?」李颂怡扳着指头细数,「要我多设几个闹鐘啊,要我出门前要确认东西都有带齐,要我换双矮根的鞋,现在又要我不要喝奶茶?」 李颂怡伸手索讨饮料,时舜辰并没有让她把奶茶拿回去,反而随手放到一旁,又自袋中取另一瓶饮料,推回她面前。「你的奶茶怕是不能喝了,我的跟你换吧!」 他手上那杯,是某位知名男偶像代言饮料店推出的联名限定新品。塑胶杯身上印有男明星的手绘肖像,洗一洗还能当冷水杯用,特典钥匙圈更要加价才能购得。而那位男星,正是李颂怡为之疯狂着迷的心头好。 「欸?要给我?这样好吗?这个前几天才开卖,还限量吔!」嘴上这么推辞,李颂怡可是忙不迭把杯子揣入手。「那我杯子还要洗一洗还你吗?」 「不用了,我对男人没兴趣,你自己收藏就好。」 「没兴趣?没兴趣你还特意跑去那间饮料店加价买这种联名商品?」游子鸣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被掰弯了,长出一颗少女心来。」 「一时兴起罢了。」时舜辰所耸耸肩,回头撞见苏韶宁满脸困惑,他眼神一凛。「抱歉,我只买一杯,而且那是蜂蜜奶茶,别跟李颂怡抢。」 「我没有跟你要的意思。」苏韶宁说完,迅速转身走开。他的举动、他们的对话,再再让她不解。特意绕路去买他毫无兴趣的联名商品,感觉并不像他的作风。而且透明杯里装的米棕色饮品,也看似奶茶,明明他才刚劝告过李颂怡,却又把同样的饮料给她? 细究李颂怡的话,她忽然串连起其中关窍。 叮嘱她多设闹鐘,以便免她迟到;吩咐她换鞋,免去跌倒的可能;最后是奶茶,前天买的那杯,有莫大的机会,会导致肠胃炎。 更重要的是,他没事多提了句蜂蜜奶茶干么? 他是不是知道她对蜂蜜过敏? 苏韶宁压着太阳穴,回想那天团订饮料时,她是否跟谁提过这事。但再怎么苦思极想,她还是不认为自己把这件事透露了出去。 「别担心,」游子鸣凑完那边的热闹,又突现在苏韶宁身边,对她窃窃私语。「时舜辰对李颂怡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苏韶宁先是一愣,旋即绽开微笑。「社长,你吓到我了,突然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游子鸣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接着说,「我没什么好介意的啊。我不喜欢他,他也没有喜欢我,与我无关的事情,为什么要特别跟我解释?」 笑容是如此淡然寧静,得体又从容,话里感觉不出嫉妒的反讽或失意的自嘲,彷彿事实理应如此。 「你都不好奇他说的三件事哪两件是真的吗?」游子鸣确实好奇了,当天看她的表情,并非毫无动摇。如果他没料错的话,他相信她恐怕完全弄反了时舜辰那天的真言假话。「说不定他真的喜欢你喔?」 「社长,你还在纠结那天的事吗?」苏韶宁轻声叹息,「我想他只是故意讲些离谱的话来戏弄大家,开些玩笑炒热气氛。既然他不肯公布答案,那也不必随之起舞。而且你看,他说喜欢我是很久以前开始,我们今年九月才认识,是要怎么很久以前?」 「我不觉得他会拿喜欢人这件事来开玩笑。」游子鸣浓眉紧拧,静默半晌才开口,话语晦涩凄苦,「就如同他不会拿杀人来开玩笑一样,他……以前是真的出过事。」 这句话彷彿刮伤了他的嘴,他忽然嗅见满鼻血腥味。 苏韶宁双目微瞠,她静默着,等着游子鸣继续说明。 「他有个大他好几岁的哥哥,在他国小六年级时跳楼了,听说他当场目击。」游子鸣的话语如平地惊雷,「当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所以他一直很愧疚没能阻止哥哥,会觉得人是他害死的,说自己杀了人,或许也不奇怪……」 浓重的思绪袭来,游子鸣呼息渐渐加速。 他是在说时舜辰,还是在说他自己? 「社长,没事吧?」游子鸣陷入沉思,苏韶宁呼唤了几声,他才茫然回神。「没事的,如果我想知道,我会自己去问他,谢谢你愿意帮他解释。」 「抱歉,打扰一下,」时舜辰出现在两人身边,面露不豫之色。「等一下就要比赛了,现在不是间聊的时候吧?社长,麻烦你以身作则一下。」 不晓得他听到了多少?苏韶宁脸色有些赧然。确实,等等他们就要比赛了,她这一门心思却全放在探究时舜辰的私隐上,不应该啊。 只是,她完全没料到时舜辰有这层过往。那少年的形象,在她心里愈发复杂难解起来。 「我们不是在间聊。」游子鸣拚命挤出笑脸,「我是在解决你惹出来的麻烦。」 「麻烦?我惹的?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算了算了,你不懂啦!」 时舜辰叹口气,刚要开口,一声鞭响般的锐声划破空气,紧接着是女孩子哎呀一叫,他们循声望去,只看到李颂怡单手摀脸,在椅凳上缩身弯腰,小提琴躺在她腿上,走近才发现琴断了根弦。 「怎么回事?是弦断掉打到脸吗?」他们向她靠过去,围成一圈,毛毛老师也来了,拿开她手里断弦的小提琴,接着蹲下,想将她摀着脸的手挪开。 「你怎么会去弄舜辰的小提琴呢?怎么会突然断弦呢?打到哪里?有没有受伤?」 「我刚刚只是转了一下弦轴,就……」李颂怡吐出的细音带了点哭腔。「眼睛好痛,老师,我会不会瞎掉……?」 他们几个人对望一眼,满脸忧虑。毛毛老师拉开她的手,以拇指托起眼皮,那隻红肿的眼里泪水不绝溢出,半片眼白布满血丝,一见光便骤然瞇起,眼皮瞬间紧合,再也睁不开来。 「琴断弦打到眼睛?怎么会?是小提琴吔又不是吉他!」毛毛老师慌张嘟囔着。 「老师,我看我先带颂怡去医院检查,您留在这里照顾这几个孩子好了。」游母靠了过来。 「好,那就麻烦您了。」毛毛老师点头,犹豫几秒后,她当机立断,「子鸣,递补申请单拿过来,韶宁,你代替颂怡上场。」 14 将李颂怡送上游母的车,回头收拾残局时,苏韶宁的大脑此刻才开始工作,源源不绝製造各种情绪,震惊、担忧、焦虑。震惊于突发的意外,担忧着李颂怡的伤势,以及这一瞬间她才知觉到的,现在的她,对舞台不仅只有憧憬,也存在恐惧。 她下意识转身,时舜辰出现在视野里。他捧着琴,如雕塑一般低首凝立,感知她的到来,目光从断弦移往她的身上。他那张脸同样苍白如纸,眼帘虚垂,关不住眸里汹涌的悵惘与懊悔。 「她怎么会去碰你的小提琴?」苏韶宁问得茫然。 「我刚刚去叫你们,随手拿给她请她帮我保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转我的弦栓,我没想到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时舜辰扯着松脱的琴弦,苦涩的语气渐渐漫漶,呢喃着,消融进十一月深秋的冷风里。「……就好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曲起的手指、蜷缩的肩、失焦的双眼,碎发在额前凌乱,曾经如此骄傲自信的少年,现下身影是如此脆弱,彷彿一触即碎。 李颂怡受伤这件事,何以使他自责至深?是因为他的琴出的紕漏?还是因为他明明预见了伤害的发生,却疏于阻止?方才那句「命中注定」在心底回响,静静勾动她的思绪;但眼下不是容她追问的时刻。 也是她该放下彆扭的时候。 「时舜辰,没事的,不要尽往坏处想,」少女嗓音轻灵,充满柔韧的安抚,想将陷溺在自责里的他拉出泥淖。「振作一点,等等颂怡好端端地回来,说不定还会嘲笑你焦虑过头了。」 时舜辰抬眼望向苏韶宁,她眸里浮光摇曳。他感觉到她指尖圈住他的腕骨,紧紧一握。尖锐的耳鸣消失了,周遭学生嬉闹的吵杂和乐器拉奏出的声响,又渐渐回来时舜辰耳里。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地乐观。」他的声音很低,近乎叹息。 「我们去改好了参赛人员名单了。」游子鸣喘吁吁回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消息?李颂怡的眼睛还好吧?」 看到社长现身,他们各自后退一步。 「才过几分鐘,她们现在还在半路上吧?你要医生隔空问诊?」 「算了,先不管了,我们这里也有要紧事要处理。时舜辰,你琴弦怎么办?你有备用的弦能替换吗?苏韶宁,你也是,别傻愣着了,你好久没跟我们合奏了对吧?把琴拿起来先暖手,曲子哪边不熟请老师帮我们恶补一下,快点。」 游子鸣三两下指挥,就将气氛带回比赛的节奏里。 幸亏高中组比赛排序靠后,得先比完国中组别才轮得到他们。趁着这段时间,他们修琴的修琴、练手的练手、指点的指点。苏韶宁接手李颂怡留下来的那把大提琴,确实有丝心痛掠过心头,尤其是她看到李颂怡那写满注意要点和提醒的谱子,知道她为了上台付出多少努力,在琴弦划过眼珠的那一刻化为乌有了。 她甩甩头,专心致志,把毛毛老师最后的叮嚀听进去。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情况,但既然撞进风暴里了,就不得不努力尝试驾驭风浪。 时舜辰重新装好了琴弦,他们抓紧时间,一直抱佛脚抱到最后一刻,直到工作人员广拨喊人过去检录了才停手。他们持着乐器,走往预备区集合。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比赛前整颗心都是虚的。她暗自懊悔先前和时舜辰闹的彆扭,让自己平白错失了不少练习曲子的机会。 或许是她的忐忑就写在脸上,在后台等待时,时舜辰凑近她的耳边,小声絮语。「冷静一点,我们平常练得够多,我们苏韶宁很勇敢我们不怕。」她一听,笑了出来,明明刚才还脸色惨白的人,反而倒过来安慰她了。 「我才没有怕。」她同样回以细语。 这么一笑,她心情宽松不少。前组演奏完毕,司仪唱名到他们队伍,她挺起胸,走向睽违已久的舞台中央。好久没有沐浴在眾人审视的目光里,接受他们肆意评断,那股紧绷而沉重的氛围紧紧缠绕着她,确实有些令人畏缩。 向评审及观眾鞠完躬后,她转头看一眼在钢琴旁坐定的游子鸣,接着与时舜辰对望。 别怕。他嘴脣翕动,彷彿如此说着。你可以的。 是的,她可以的,从国小开始在不同赛场上征战过,赢过,也惨败过,哭过也笑过,这场歷练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成为她生命轨跡的一部份。不要看得太重,也不要放得过轻,所有的一切,只要对得起曾经努力过的自己就好。 三人互视,调和彼此呼吸。他们事先就决定好先演奏指定曲,这首小快板难度不高,格式工整,眼下正好适合让苏韶宁快速进入状况。 钢琴右手唱出轻快的旋律,左手的低音带来推进的节奏感,大提琴和小提琴以和声支撑,是如此活泼轻盈、如此清新愉悦,充满年轻的朝气。乐音持续推进,弦乐的分量加重,带入更多温柔的气息。三种乐器互相唱和旋律,对答有来有往,明亮的音色时而嘹亮,时而低回婉转,在最后收束在明快俏皮的和弦里。 苏韶宁静静吐出一口气,才放下半举的弓。嘴边绽开小小的微笑,一个不错的开场。她看向游子鸣和时舜辰,用眼神交流,互相确认彼此已经准备好进入下一曲了。 以呼吸和身体韵律为信号,吐气,弓落,大提琴唱出广阔低沉的开场,有如辽阔荒野上空骚乱的流云,绵延万里,阴鬱感伤。钢琴在低处如浪潮隐隐流动,小提琴清亮的旋律响起,接续后半主题的转合。 钢琴几声圆滑跃起,三重乐声凝聚,如同昂扬的风暴,乐声风起云涌。钢琴流水般奔淌不歇,小提琴是照亮乌云的闪电,切穿黑暗的音色是那么明亮锋利。 急奏过后,音乐线条弛缓下来,如风雨初霽,大提琴旋律柔缓细腻,恰似原野上若隐若现的彩虹,潮润的微风中却依稀飘有丝丝雨珠,捕捉住了闪烁的阳光。大提琴和小提琴彼此交缠,温柔而亲密。他们不时互看彼此,留意彼此的呼吸和身体的律动,他们以音符代替语言,用乐句吐露心声。 钢琴快速而紧密的音群展现,旋律又热烈涌动起来,将短暂稀薄的阳光隐去。乐曲推进发展,调性轮转变化。主题零碎、翻转、变奏,在不同声部中復次重现,时而高亢,时而舒缓低回,清甜明亮的旋律中,忧患始却终如迷雾徘徊不去。 小提琴几个圆滑的大跳后,苏韶宁手中琴弓缓缓再现开头,但这回弦乐不只她单独一人,纤细裊弱小提琴伴随着她吟唱出绝美哀婉的旋律,如此缠绵忧伤,紧紧揪着她的心。她侧头瞥望,和时舜辰对视,彷彿音乐的美好是如此沁润人心,值得用全身心一同演绎。 大提琴和小提琴有时对位,有时同奏,清亮及低沉的两双弦音,恍若在暗夜的狂风中飘摇,展现不甘心屈服于命运摆布的挣扎,牵手抵御风暴。钢琴紧密快速的音符成了推手,不断将乐曲带往乐章结尾。旋律走向激昂,热切的和声后,苏韶宁下弓运行缓慢,揉弦奏出细腻绵长的终止。 随着琴弓和琴弦脱离纠缠,最后一丝残响消失,她举弓停驻半空,几秒后才不捨地将琴弓缓缓放下。她转头寻找同伴,从时舜辰的眼里,她知道他们做得很好。 观眾席传来掌声,那献给年轻出色的乐手的鼓舞,并非是因为他们的技巧已臻化境、演奏完美无瑕,而是从乐曲中感知到他们蕴藏其中的巨大热情,正明亮而炽热地燃烧着。苏韶宁握着琴颈起身,鞠躬时有些头晕目眩,心跳怦然。在方才的演绎中,她的心绪随音乐流动,那一心一意的沉醉琢磨,彷彿她也化为了音乐本身,再无其它意念可言。 15 那天他们带回来两个好消息,一是李颂怡的眼睛只是角膜刮伤,不会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第二是,他们可以开始准备全国赛的乐曲了。 李颂怡眼罩戴了三天后,恰好赶上用双目健全的姿态参加庆功宴。 週五晚间,弦乐社十几个人放学后便全体移驾到市区某间披萨店。这间餐厅中西合壁,既供应披萨义麵,又贩卖锅贴水饺,沙拉吧小食更应有尽有。口味合格,气氛适宜欢闹,价格更是实惠。几间餐厅挑出来给毛毛老师选,她毫不犹豫便做了决定。 店里一桌桌气氛欢快,他们以茶代酒乾杯,庆祝弦乐社以第一名的姿态,再次挺进全国赛。 「不过好可惜啊,颂怡你居然因为受伤,没办法上场……」喧闹的席间,这句话飘过吵杂的人群,从桌头轻轻飘到桌尾的苏韶宁耳里。 「是啊,当时眼睛被琴弦打到我超慌的,还想说会不会失明。幸好有韶宁在,不然去完医院赶回来比赛都结束了。」李颂怡咧嘴一笑。 「对啊,还好还有候补,科班出身水准果然不一样,这是越级打怪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叫小桃的学妹慢慢啜着饮料,「全国赛该派谁上场啊?」 苏韶宁真恨自己耳朵灵敏,连那一群人哑口无言的尷尬,都能捕捉。 「……当然是颂怡啊!她才是正式选手吔!」 「可是不觉得舜辰学长很偏袒她吗?搞不好会私心拉她上去比?」 「你们都说她很厉害,我听颂怡也不会输啊!」 「我觉得全国赛难度更高,应该派更厉害的人上场才有胜算吧!」小桃突然转头,对桌尾的苏韶宁高喊,彷彿拋传炸弹,炸开一桌静默。「学姐,全国赛要麻烦你继续发挥实力唷!」 几个人面面相覷,眼里若有深意,这下子想装作没听到了苏韶宁更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了。 「全国赛就没我的事囉,这件事你应该要拜託颂怡才对。」她故作轻松,可却一下子落进了小桃挖的坑里。 「学姐,你怎么这样啊? 明明有实力却不肯帮忙?还是说,连这种比赛你也看不上眼?」 苏韶宁抬眼看着小桃,她人恰如其名,杏脸桃腮,发丝蓬松柔软,嘟起的嘴闪着粉橘色的蜜光,甜笑可掬。 她慢慢想起来小桃是谁了,应该说,认出了她的声音,听过她用更高亢的叫声,喊着「第三绝对是假的」。 「谢谢你说我有实力,」苏韶宁语气坚定,把视线移到李颂怡身上。「不过李颂怡也有,不要小看她,她是既定选手,那就该她上场。」 「没错,」时舜辰端着饮料过来了,他的声音压下所有窃窃私语。「我们的选手是李颂怡唷,别随便指派别人上场,除非她说不比,否则没有人可以把她换掉。」 「呃,今天庆功宴欸,你们确定要现在吵这个吗?会不会太无聊啊?」游子鸣虽然掛着笑,但话语隐含威仪,「有谁说派哪个人上去就一定能得名吗?李颂怡练起来也没比人家差啊!说不定评审还更喜欢她的演奏哩!」 这下他们的视线全集中在李颂怡身上,她看似有些不知所措,低头静默一会,再抬起头来,却是眼神坚定。「我也觉得苏韶宁很厉害,帮了我很多。」 此话一出,眾人神情各异。她眼神掠过一圈,开口笑得明媚。「不过我也不差啊,搞不好我上去比,特优也一样手到擒来。」 毛毛老师此刻端着刚盛好的一碗沙拉回来,恰好听到她最后一句。「特优擒不擒得来我是不知道啦,但颂怡,答应我,你擒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再去碰小提琴了好吗?被琴弦伤到眼绝无仅有,你大概天生跟小提琴犯冲吧!」 这边几句调侃,那桌几个玩笑,气氛又慢慢热闹起来,弥封了先前的僵硬。小桃站了一阵,訕訕坐回原位,吐舌嘟囔。「本来就因为别人受伤而抢到了机会,干么还装成不得已?太矫情了吧?」 她的话语,让苏韶宁心底那冷去的小半块一时半刻还活络不过来。意有所指的暗嘲,明褒暗贬的讽刺,听得再多,不代表她已经适应,也不代表她不会难受。 藉着上厕所的名义,她起身离桌。餐厅后方有个与附近购物中心相连的大广场,刚好让她透透气。 游子鸣曾说弦乐社人人和蔼可亲,但现在看起来是人心难测。又或者,再善良的心地,都有可能会因为一两个念头而酸腐变质呢? 忧思还没排解完,始作俑者也跟着走出来了。 「很在意小桃说的话?」时舜辰轻声问,「抱歉,我思虑不周,当时只考虑怎样把李颂怡技术拉起来,实在没办法面面俱到,顾虑旁人的看法。」 「真不习惯你这么低声下气的样子。」苏韶宁失笑,「你的思虑不周,也不只这桩吧!」 她犹豫片刻,想探手触碰他人伤痛,绝非易事,要做好被拒绝,或伤人亦伤己的准备。「……我听社长稍微提过你哥的事了。」 时舜辰静默许久,才轻轻「嗯」了声,表示他有听见这话。 「你是因为你哥的事,才认为自己是杀人兇手的吗?」苏韶宁在他脸上搜寻情绪的痕跡。 「我不是因为我哥的事这样认为,而是我本来就是。」语气虽低,却不容置疑。 自认杀过人和预知未来,几乎皆已得到证实,剩下的谎言,毫无疑问就是让小桃敌视她的告白了。 明明早已如此猜想,心尖依旧掠过抽痛。 「我有预感你会过来问我。别担心,其实这件事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是难以对你啟齿的伤慟。」 时舜辰虽然眼眶微红,但神情平稳,开口道出这段,他早已多次反覆诉说的往事。 「我爸妈对我们自有一套教育理念,要我们培养高雅得体的嗜好,也要求成绩不能落后于人。会去念音乐班,是因为当时我们国小的音乐班等于资优班,师资优于其他班级,因为音乐班学生的家长几乎非富即贵,如此循环相扣。 「我爸妈对我们成绩的要求,也体现在术科上。他们帮我们请来的,都是外国名校回来的名师,该比的赛、该拿的奖,也都要求我们务必拿到。」 国小时课业压力不重,时舜辰的哥哥尚能得心应手,然而到了升国中的时候,问题开始浮现。 「我哥那时想继续念音乐下去,但我爸妈认为课业更加重要,成绩和兴趣是要分等次的。他们先是逼着他练琴,却又在他真正喜欢上的时候,逼着他放弃。」 那年时舜辰小一,智识尚未长开,记忆则否。家庭纷争刻进了海马回,日后反覆温习,终于能把过往看懂。 「我哥考试失常,没考进第一志愿,可就算是前三好的高中,对我爸妈来说依旧是奇耻大辱。我哥和他们的争吵里,有一次带上我,我哥大吼说『为什么你们不去要求弟弟?』」时舜辰苦苦一笑,「结果我妈告诉他,谁叫他要比他早出生。」 「人又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出生!」苏韶宁愤恨说着,旋即静默咬脣,感觉时舜辰的掌心覆在她肩头拍了拍,权充安抚。 「那时候我哥很讨厌我,因为我爸妈把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奋力想把他『修好』,所以反而忽略了我。」 这一忽略,给了他童年一点难得的自由。 然而即便被哥哥敌视,年幼的第第依旧对年长的哥哥怀抱依恋。 「我哥高二时,认识了练管弦乐的同学,他们几个人商量好,要一起报名比赛。一样的钢琴三重奏,」他声音一暗,指尖无意识在腿侧敲打。「一样的孟德尔颂。」 这就是他不肯更换曲目的缘由。 「我哥骗我爸妈,说是要留校晚自习,其实都把时间挪去排练。他必须熬夜苦读,维持住成绩免得我爸妈起疑。虽然他真的很累,但拥有祕密的感觉很好,我哥感觉又快乐了起来,他不快乐已经很久了。」时舜辰眼里带着一丝缅怀,「我们兄弟同房,那段时间,大概是我记忆所及,兄弟感情最好的时光了。」 拥有了值得努力的目标,哥哥那满腹的愤懣和不甘,终于有了紓解的出口。 「可是……还是被你爸妈发现了?」苏韶宁惴惴不安。儘管知道这段过往没有快乐的结局,但还是希望,他哥哥曾经的努力,有得到过报偿。 时舜辰的话语,击碎了她微薄的希望。 「我爸妈还是起疑了,为什么他的成绩一直往下掉。有天晚上他们到学校突袭检查,我哥在社团教室排练到一半,刚好被他们人赃俱获。他们把他逮回家前,对他朋友说,如果要不务正业,麻烦去找别人,不要来带坏他。那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我哥喜欢的人。」 苏韶宁想像了哥哥的心情,呼吸顿时一滞。 「他的琴,在争执的当下摔裂了,被我爸丢进垃圾桶里。和之前不一样,对我爸妈的责骂,我哥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反击的力气。他恭顺地承受,不再开口抱怨,彷彿世上所有一切都毫无意义可言。我爸妈的贬低嘲讽,也不再能伤他分毫。他的心,早已死在他的身体死去以前。」 在那之后某天午后,只有两兄弟在的家。弟在睡午觉,酣眠之际,感觉有隻手轻轻地、温柔地、不捨地触抚着他的脑袋。他缓慢甦醒,依稀听到有人正在拉奏小提琴,那丝琴声是如此缓慢悲伤,恍若祭悼。他慢慢挣脱浓稠睡意,顶着沉重的脑袋爬了起来。 那日,天光正好,阳台窗门没关,白色的窗纱帘徐徐被风牵起,此起彼落飘盪。影影绰绰的纱帘之后,他看见他哥哥放下了小提琴,踩到了围墙上。他自床上跌下,跑得好快,像梦里一样快,挣脱那片窗纱之后,阳台空空如也,晴空万丈的天,再也没有哥哥的身影了。 「如果我早点醒来,只要早个几秒就好,是不是就可以阻止他了。」时舜辰细声叹气,「偶尔,我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苏韶宁一直到纸巾递来眼前,才发现自己正无声掉着眼泪。 「那不是你的错啊——」她抓过纸巾,抹去不断涌出的泪珠。 「没事的,我可以控制我的愧疚,知道那几秒是命中注定。」时舜辰温声哄劝,这个她本想好好安慰的人,反倒过来安慰她。「我已经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已经可以好好和你谈起这件事了。」 在他心中,这件事彷彿安放在内心某处的角落,偶尔不经意回想起,掉下的是怀念而非悲慟怨恨的眼泪。 虽然有时,噩梦还是会在深夜袭来,以恐慌的手攫住他,告诉他,你救不了任何人。他必须与之搏斗,驯服绝望和悔恨,一次又一次,直到再度看见明日的黎明晨曦。 苏韶宁缓缓举起手,抚过时舜辰的头,恰如那一日哥哥的抚摸,一样温柔的轻触。 轻柔的一句话,让时舜辰的鼻酸涩瀰漫。 「你哥也一定很捨不得你,希望你真的可以好好的。」苏韶宁抽了一下鼻子,「有什么我能够帮上你的吗?什么事都可以。」 他们俩视线交缠片刻,时舜辰率先歛下眼皮,喉结滚动,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其实,有。」 少年略为失焦的眼神,对焦在了苏韶宁那双泪光盈润的眼眸。他没有开口,只是向前倾身,缓缓将头靠上她肩窝。 苏韶寧感觉到一股将心尖狠狠抽紧的悸动,触电般,连指尖都开始微颤。她挺着背,撑着他的重量,被他的气息掳获,不敢妄动。 「抱歉,借我休息一下,有时候我真的好累,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可是我真的再也不想看到……」 时舜辰的呢喃如风般掠过耳际,然后渐渐消散,无从捕捉。 他们之间,只剩下安静的心跳。 胸膛内剧烈燃烧的炽热情感,她再也无法否认,也扑灭不了。 然而一旦意识到那股感情终将无处可去,她心底又泛起一股轻柔的忧伤。 这个近乎拥抱的距离,恐怕是他们所能靠近彼此边界的极限。 静謐宛若永恆,直到不远处传来呼唤,匆促的脚步靠了过来,他们才骤然转身,拉远距离。 来的人是游子鸣,他挥舞着掌中萤幕亮起的手机,神色慌张困惑。他开口前,他们就从他脸上读到,来的会是沉重的消息。 「时舜辰,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弦乐社社群网站比赛贴文底下的留言?」他瞥向苏韶宁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出事了。」 16 时舜辰馀光瞥向她,接过手机,阅读网站内容时还刻意侧过萤幕,不让她过目,却根本忘了苏韶宁也把手机带在身上。 她掏出手机滑开,点击社群软体,找到游子鸣说的那则庆祝夺得佳绩的贴文。贴文首图是他们市赛结束后的团体合照,四名学生外加一位老师脸孔照得清清楚楚,下方描述也不吝公布他们的名字。 她点开标示已有数十则留言的按钮,弹出的页面载入前空白了半秒,接着内容显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头贴和帐号名称,她愣了下,脑子才开始解析看到的大片花花绿绿的文字。 heather.liii:嗨,苏同学,好久不见,瑝阁的大家都好想你唷!原来你转去筑礼了啊?而且你居然还在玩大提琴?真让人难以置信,原来有人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啊?好棒棒喔,跟你妈果然一脉相承。也对,知三当三的人,给女儿的就只能是这个榜样。 p.s. 你现在的朋友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要不要我好心告诉他们一声?别像我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文字佐以满满的表情符号,各种笑脸、爱心、烟火和鼓掌充斥其中,更显出这则留言恶意深厚,如秃鹰般盘旋而来,企图将她啄食一空。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在我们贴文底下留这种阴阳怪气的留言?」游子鸣连番追问两人。「她说的苏同学就是你?」 「我不是提醒过不要把脸和名字放上去吗?」 时舜辰咬牙切齿的低吼彷彿从远处传来。苏韶宁很慢才意识到,时舜辰一听说社群网站上出事时,立刻明白出的是她的事,这意味着他早就预知了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她必须刻意扩张、刻意压缩胸膛,才能好好吐纳空气。留言在视线中糊成一片,她不断眨眼,调整焦距,几个关键字清晰如箭朝她飞射过来。 这件事果然还没有过去,或许永远也不会过去,就算她离开瑝阁,甚至长大成人,只要手中仍握着琴弓,仍有可能在不经意间,从旁人口里听闻—— 时舜辰骨节分明的手覆上来,压在颤抖的萤幕上,替她掐灭了那片留言。 「没事的,我会请小编把这则留言删掉。」 「来不及了,现在大概全部的社员都看到了,删掉也没有用。重点是,」游子鸣转向苏韶宁,「这个heather.liii是你的谁?」 黎海瑟。她的前任好友?还是前任同学?她们之间真正的关係,没有任何修饰语能够美化。「……她是我的妹妹。」苏韶宁视线在两人间轮转,口乾舌燥吐出答案。语境如此昭着,只一句话就能道明。 她和她同父异母的姊妹,当了一年的同学。 而且是成为了好友之后,才发现父亲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了,所以你之前说你人品不怎么样的同学,就是——?」 「……其中之一。」苏韶宁笑容很苦,「不过在他们眼里,人品不怎样的人应该是我吧?」 「大概就是因为我是我妈的女儿吧?」 她说得含蓄,不过游子鸣全懂了。 「可是她又何必苦苦——?」 游子鸣未出口的问句被时舜辰打住。「社长,先停一停,别再问了,我有点担心其他人的反应。」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举步往餐厅内走去。一见到他们进来,闹哄哄的一群社员几乎是同步安静了下来。苏韶宁在他们脸上读到各种情绪,有的困惑,有的同情,还有人乐呵呵准备看好戏。 苏韶宁心底一凉,她早该知道的。 歷史总会轮回,人心亦如此。獠牙要落下了。 时舜辰靠近身兼社群小编的社员,面色凛然严肃,语气蕴含力量,「之前不是提醒过,贴文前要先屏蔽个资的吗?」 包括但不限于足供辨认的面孔及名字。 小编的嘴张成一个大圈,然后又紧紧闭起,小声囁嚅。「……抱歉,我忘了,就直接复製上届的格式。可是以前贴文也没特别要求啊,为什么就只有这次特别严格?」 「那是因为有人身分比较敏感嘛!毕竟都登过新闻版面,闹出不小风波。」小桃歪着头,笑容甜腻,「韶宁学姐,没关係的,刚刚我们大家都知道了,私生子虽然不怎么光彩,但你也不需要放在心上,现在社会这么开明,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能包容哇。只是学姐,新闻说你妈骗你爸说你是他的骨肉,得手几千万生活费,请问是真的吗?」 这番话棉里藏针,苏韶宁拳头倏地紧握。她还没开口,耳畔响起时舜辰冷冽的话语。 「关你什么事?什么叫做奇奇怪怪的人?解释一下啊?」 小桃身体一缩,皱起了委屈的眉。「我只是……希望能事先知道学姐是怎样的人嘛!」 在敌意面前,必须骄傲地扬起头,吞下玻璃般的眼泪,藏起破碎的内在,这是苏韶宁在瑝阁学到的,最宝贵的教训。 「不好意思,我不觉得这件事有跟谁说明的必要。」她抓起书包,出手粗鲁。这或许是她在筑礼弦乐社的最后一天了。很可惜,真的很可惜,原本正如社长所说,待在这个社团真的很温暖愉快。有几个小高一勤奋练习,进步很多,只是没机会再继续跟他们一起练下去了—— 时舜辰圈住了她的手腕。 「我才不是逃走,我只是觉得没有留下来解释的必要。」 「我知道你如果就这样离开,接下来的后果是什么,苏韶宁!」时舜辰厉声说完,接着语气柔软下来,声音中的某种恳求触动了她。「你要就这样丢下关心你的人一走了之?」 苏韶宁慢慢转身,回头,讥讽地一笑。「像小桃学妹这样的人吗?」 「像我。」时舜辰的手紧紧一握,又缓缓松开。「像游子鸣,像李颂怡。」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好几个社员跟着点头。 「欸,现在是别人侵门踏户,在我们地盘撒野吔!我们要共同抵御外敌才对吧?」 「对呀,专挑那则庆祝市赛第一的贴文泼粪是想怎样?」 听见出乎意料之外的声援,苏韶宁微微闪神。 以前从来没有人,愿意公开站在她这边。 凯西推了推眼镜,她素来少言,一开口就长句连发。「我事先声明喔,谁是谁的爸的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们解释一下,给我们一些判断的机会,我才能知道新闻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新闻?哪件?太多了我都搞不清楚了。」苏韶宁酸涩一笑。「私生女争產?正宫夫人和小三大打出手?还是想知道我爸总共花了多少钱养我妈?」 「不是,我对那些都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凯西点开手机,滑动到她要的页面,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他们说你在期末的时候,砸毁了别人的大提琴。我们都是学音乐的人,我不能容忍别人这样对待乐器,如果是真的的话,那很抱歉,跟你是不是私生女无关,我就会讨厌你这个人。」 苏韶宁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语气悲切。「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会相信吗?」 「你说不是的话,我就相信啊。」凯西把瀏海拨开,「所以,告诉我们吧!」 17 考进瑝阁高中,苏韶宁曾有过深切的不安。国小到国中都就读于公立体系,她原本也打算考入公立高中音乐班,却被苏云倩几句话就扭转了方向。 「瑝阁高中音乐专班听说不错,你要不要去考看看吧!」 瑝阁高中音乐班资源丰沛,有管道利于衔接国外教育,出过不不少杰出校友,但也竞争激烈,学费高昂。苏韶宁看过介绍,光是学费就可抵普通人一年年薪,她担心背后出钱的金主不同意。 父母失和已久,苏韶宁也因课业繁重,渐渐少了和父亲见面的机会,若真的考上,她也怯于和父亲索讨如此高昂的学费。 「别担心学费,我帮你准备了,不过你想读瑝阁的事,千万别跟你爸讲。」 「……我想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就不会让你读了。」 看母亲兴致勃勃,苏韶宁灵机一动,回到房里,点开母亲追踪的傅嫚柔脸书,一看,果然,她最新那篇长文,昭示了一切。 投资孩子的教育,钱真的不能省,眼界更是要从小开始培养。在heather身上,我看到了她的志气。从小她跟着我在演艺圈混,很得长辈缘,什么叔叔伯伯、阿姨姐姐都很喜欢她,愿意栽培她往演艺圈发展,这是做妈的我小时候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机会呀!她也很争气,跟我上过节目,拍了两三支广告,在电视剧里也小小露脸了一下,效果不错,大家都很称讚她的表现,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天生是吃这行饭的,未来大有可为。 可是啊,她偏偏有自己的志愿。她从小多才多艺,钢琴、舞蹈、游泳、骑马都会,就偏偏特别喜欢大提琴,也很有天赋。她跟我说想读瑝阁,老实说,一年五十几万的教育经费,投资在孩子身上,真的不贵。大家眼界要高一点,给孩子最优秀的教育环境,是做父母最基本的责任,她爸爸也很认同这点,所以愿意出这个钱。p.s. 别再问嫚柔老公是谁了,怎么会这么有钱!不是我故意卖关子,而是老公家族很低调不喜欢炫耀,说出来会引发家庭风暴啊! 很多酸民都在说,傅嫚柔讲话没营养啊,只会上节目炫富、聊八卦、讲妈妈经晒小孩什么的,没有自己的代表作。我想告诉你们这些酸民,与其浪费时间留那些无聊的留言互相取暖,还不如好好审视自己,怎么会可悲到只能到处攻击别人才能获得优越感呢?是,嫚柔没有你们看得上眼的代表作,不过我的女儿heather就是我最骄傲的作品! 苏韶宁关掉萤幕,心下了然,傅嫚柔就是母亲的动机。 因此当她真的考入瑝阁,与同班的黎海瑟见面时,她心情复杂。 黎海瑟是充满力量的女孩子。她自信、活泼,个性强烈。在高一新生中,她是特别引人注目的存在。家世胜过她的,容貌没她出色;比她漂亮的,个性又过于温顺。曾有过的演艺圈经歷,又使她多了那么一点特别。她讲起和知名偶像合作拍戏的经验,让某些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听得入神而嚮往。 开学没多久,黎海瑟就成了班上呼风唤雨的领导人物,她的掌控欲也隐隐展露,决定班级共同事务时,往往强烈要求以她的意见为圭臬,好坏的标准全由她订定。 对这样的黎海瑟,苏韶宁像为了躲开艳阳而迂回避走在阴影里一样,对她敬而远之。 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每次回家,母亲总絮叨问起了黎海瑟的种种,包括考试成绩、课堂表现、吃穿打扮。问就算了,还不断叮嘱女儿千万不能输。她练琴一小时你要练两小时,她考85分你要考90—— 合奏课时,两人座位相邻,苏韶宁刻意将两人说话的频率降到最低,这样的举动当然引起了黎海瑟的注意。某次从厕所出来,苏韶宁撞见黎海瑟正在补妆,平时身边总有一两个跟班的她,此刻却孤身一人涂着脣膏。苏韶宁硬着头皮,凑到洗手台前。 「嗨,苏同学,你来上厕所啊?」 她才从隔间出来,这不是废话吗?苏韶宁想。她注意到了,平日总以叠字、暱称、英文名字呼唤旁人的黎海瑟,刻意对她使用疏远的称呼。 「对呀,黎同学在补妆呢!」 黎海瑟一愣,接着为自己的多此一问噗哧笑了出来。 「苏同学,你是不是讨厌我啊?干么上课都不找我讲话?」涂完脣膏,黎海瑟隔着镜子对她眨眼。「我们都大提的,好好相处嘛!」 「没有哇,因为我妈是你妈的狂热粉丝,我怕跟你太要好,会洩露你家的机密给我妈知道。」苏韶宁同样也对她眨眨眼。 「哈,真的喔?我还以为我妈都只有那些黑粉会理她咧,原来还有真正的粉丝啊!」黎海瑟用指腹抹了抹脣角,语气热切起来。「对了,苏同学,要不要我送我妈签名照给你?反正家里多的是。」 「噢,黎同学,你太客气了,巧的是,我家恐怕也一堆。」苏韶宁回以轻巧的笑。虽然这并不是事实,却惹起黎海瑟欢快的笑声。 将泡沫冲乾净,用手帕拭乾双手,苏韶宁发现黎海瑟还在等她。 「苏同学,我们走吧。」她自顾自把手塞进苏韶宁臂窝,如同做了上百次一样熟练。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关係,不黏腻、也不刻意逢迎,似乎让她感到相当新鲜有趣。 「苏同学」,黎海瑟会这样唤她,然后心满意足地等她回一句「黎同学」。 她们慢慢要好起来,黎海瑟不再是傅嫚柔放在脸书上炫耀的精緻人偶,也不是苏云倩口里非得处处胜过的对手。黎同学总喜欢拉着苏同学的手,有时是吱吱喳喳分享一些琐碎的小事,有时是随意分赠多买的护手霜或发泡锭,有时只是单纯想窝在一起,不为其它原因。她豪爽大方,对喜爱的人从不吝于表达喜爱,不再透过双方母亲的视角,亲身接触黎海瑟的个性后,苏韶宁会为了这点受她吸引。 但同样的,黎海瑟会赐予人温暖,也不怕给予人伤害。她不把高年级放在眼里,公然指责某位学姐疏于练习,也不在乎两个年级会不会因此產生齟齬。 苏韶宁渐渐觉得,和黎海瑟当好友,有时候是一件相当累人的事,彷彿晒着永不落下的太阳,没有黑夜得以温存静歇。黎海瑟的生命甚少有为他人的感受妥协的经验,因此必须不厌其烦地告诉她:週末要练琴所以没办法陪她逛街、妈妈不准所以没办法去她家过夜、很累了想睡觉了得先掛电话了不是不陪她聊天、学姐没有不练习她吹得很好你不要再骂了—— 「heather,你跟宁宁长得好像!」 不知是哪位同学率先注意到了,掏出桌镜,书本大小的镜子里,挤进了两张脸孔。扣除掉遗传自双方母系家族的成分,她们细挺的鼻梁、略带英气的深邃眉宇、卧在浅色杏眼下的那道细褶,以及趋同演化的妆容,确实让她们在气质上有几分相似,但也仅此而已。 「天呀,你们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姊妹?」那位同学夸张惊呼,全然不知预言已悄悄自她口中吐露。而这一位同学,在寒假期间痛失和黎海瑟的友谊后,红着眼眶对苏韶宁暗自警告「你最好祈祷黎海瑟会一直喜欢你,她对讨厌的人不会手下留情」。 她的真知灼见,在那场高一那场音乐会上应验。 四月底,学校小演艺厅挤进了满满的家长,参与了这场高一学生在瑝阁的头一场音乐会,同时,也见证了一场丑闻的揭露。 高一学生分成不同的室内乐组合,依序上场演奏。黎海瑟格外兴奋,不仅是因为唯独她另有一次独奏的机会,也是因为神祕的黎爸爸将会现身降临。 「我爸要来的事,你们不可以跟别人透露喔。」黎海瑟像是怀藏着不得了的祕密,对她亲近的友人细声告诫,眼里闪动小女孩的神采,口说着母亲的交代。 苏韶宁把黎海瑟的话当真,因此半着字也没对妈妈透露。她们母女俩就这样天真而无知地,踏入风暴的序曲。 各组演奏完毕,剩下黎海瑟独奏压轴,她焦急等了半天,却未见到父亲现身,只等来一个飞机误点的消息。直到最后一曲协奏曲演奏完毕,全体学生正准备上台谢幕,观眾席后方大门打开,黎爸爸风风火火赶了进来,眼神还带有差旅后的疲惫。他扫视台上,忽然面露惊恐,步往台前的脚,凝固在走道上忽然不动了。 两人同声呼喊,却是一个惊喜,一个错愕。那小演艺厅是那么安静,苏韶宁和黎海瑟都听见了彼此的声音,她们互看一眼,眼里装满不解:你叫我爸爸干么? 苏韶宁比黎海瑟先反应过来。她颤着抖,摀住脣,思绪电光石火飞速运转,拚命给出解释,「不是,我看错了,我以为……」 傅嫚柔听到了,其他学生家长也听到了,他们也看到了黎爸爸不寻常的僵固。细雨般骚动渐渐扩大,直至满厅暴雨沸腾。 苏韶宁感觉到有人衝到她面前,死死掐着她的手臂,对她狂吼。「你叫谁爸?你为什么叫我老公爸爸?你妈妈是谁?你给我说清楚——」 这段更精采更富娱乐效果的馀兴节目被收录进了多人的手机,隔两天,网路全是他们的消息:女艺人豪门婚变?富商尪外遇多年,育有一女与正宫女儿同岁? 18 苏韶宁请了好几天的假,再回到教室时,熟悉的世界全变了。 新闻扩散了开来,同学们不敢当面探问,只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讨论他们知道的版本,也就是傅嫚柔透露给媒体的版本。淡化了黎爸爸的责任,对女方极尽丑化之能事,细细描述她是如何在一夜情后便誆称怀孕,多年来讹诈上千万生活费云云。 黎海瑟见到她瞬间满眼通红,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韶宁歛下眼,思绪回到多年前的週五晚间。过于丰盛的晚餐、紧闭的房门,以及不断反覆的小奏鸣曲。「知道」这件事,是一个缓慢而绵长的推导,一直到那天音乐会,她才把最后的答案填上。 「跟你同一个时间。」苏韶宁的话语下一秒被黎海瑟打断。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苏韶宁脸上生出红印。黎海瑟爱憎分明,从不吝给予仇敌伤害,而且有仇必报。 「骗人,爸爸都不在家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要笑死人好吗?」 黎海瑟脸上生出痛苦的恨意,跟当初她们交好时,绽放的笑容一样灼热强烈。 「我不知道他是你爸——」 「你不知道你妈不可能不知道吧!她怎么可能没跟你说?我妈在脸书上面说我要考瑝阁,你也跟着考进来,还跟我学一样的乐器,不就是想让我难堪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把你当朋友吔!」 看着黎海瑟扭曲的脸孔,看见盛怒底下的破碎与绝望,苏韶宁不可能不心生愧疚。 她们曾经如此亲密无间。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哽咽黎海瑟并不领情。 「对不起三个字有什么用?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学校给苏韶宁两个选择,一是直接转班,二是到学期末再转学。学校不可能让她请假两个月,就为了一位同学看她不顺眼。 苏韶宁选择了后者,她为了维护学习权益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必须忍受班上的恶意——最主要来自黎海瑟和她的小圈圈。他们并不使用直接的肢体暴力或物理上的破坏,那太粗鲁,而是用表情、用言语、用肢体动作,加以嘲讽或排挤或指责,松动你自信的根基,撩拨你对自我的厌恶与怀疑,使你陷入深深的恐惧,连踏进教室都会心悸。 苏韶宁忍耐,是因为她觉得身为母亲的女儿,就是她的恶业。黎海瑟对她的敌意其来有自,霸凌师出有名,这是她该偿还的债。 两个月很快就过了,苏韶宁总这么告诉自己,但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漫长,比前一日还难以忍耐。那些曾经她视为好友的人,现在和她对上眼,不是转身回避,就是刻意无视。她不知道哪种比较伤她比较痛,是黎海瑟的报復,还是旧友的绝情? 所谓的友情,难道只是自己製造出来,让人错以为自己并不孤独的幻象? 她关掉社群软体,关掉感受,可以好几天不讲话,然后突然发现,自己也好久没笑过了。 蝉鸣响起的六月,距离暑假剩下不到二十天,但问题偏偏就发生在术科期末考前的那几天。 那天一大早,她揹着琴,匆匆来到琴房,进了门才发现本应由她登记借用的琴房角落,已经摆了一具大提琴盒。 她认出那是黎海瑟的琴盒。 怀疑自己记错,苏韶宁退出琴房,移动到走走廊入口察看登记表,确认自己记忆无误,弄错的人是黎海瑟。 她犹豫一会,最后决定回到门口等待,才刚走到半途,却听到又长又尖锐的叫喊传来。出事的是那间琴房,她慌忙感到门口时,已经有好几个人聚了过去。 她的到来让琴房里的四五个人纷纷回头过来。黎海瑟蹲在房内,琴盒大敞,里头装的那具美丽昂贵的乐器,却是以令人心痛的形态死在琴盒内,琴颈断裂、琴桥崩脱、琴弦四散。 「是谁?是谁弄坏我的琴?」黎海瑟苦情大喊,弯身哀号,肩膀剧烈抖动。她的几名好友连忙拍抚安慰,一个回头,阴森森的语气和眼神递了过来。「我刚看见苏韶宁跑到这间琴房里面,是不是她故意搞破坏?」 苏韶宁悚然一惊。「我才没有!」 「那你跑进来别人的琴房做什么?」有人厉声质问。 「这间是我借用的琴房,现在是我使用的时间,你应该问为什么黎海瑟要把琴放进来。」苏韶宁据理力争,却惹来更多质疑。 「她放错琴房,你就可以弄坏她的琴吗?」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吔!就算你跟她有过节,也不能这样吧?」 一群人递状告到老师那边。黎海瑟肩膀抽动嚎泣得太过惨烈,将事态严重升级。两人间的新仇旧恨,有再度跃上新闻版面的潜力,再加上黎海瑟那把琴要价不菲,校方不得不更加审慎处理。 几个女孩指证歷歷,说苏韶宁趁着黎海瑟上厕所的空档进了琴房,又鬼鬼祟祟出来,在那之后,黎海瑟的琴就四分五裂了。苏韶宁摆明了就是因为双方母亲之间的争执,处处看黎海瑟不顺眼,既而破坏她的琴洩恨。 「可是那本来就是我的琴房。」苏韶宁一再重申,她踏入房内,发觉有琴搁在里头,她连碰都没碰就前退了出来。她抱着胸,忍着眼泪反驳。「也有可能是黎海瑟自己弄坏,故意栽赃我啊!」 黎海瑟还没开口,旁人就把话接了过去。「你不要乱讲,我们刚刚都看到heather的琴还好好的,你进一趟琴房就坏了,不是你弄的是谁?」 苏韶宁口里的真相,和黎海瑟的主张互相牴触,但她一张嘴辩不过一群人,索性不再开口白费力气。 考试在即,老师放两人回去上课,同时拨通了双方家长的电话,请他们来学校一趟。当天下午,苏云倩一脸憔悴现身,傅嫚柔则是气势汹汹登场,小三与正宫的战争,再度于学校小会议室开打。 傅嫚柔全然听信黎海瑟的说词,鲜艳红脣吐出的冷冷指责不止针对苏家母女也针对学校,为何没有预判意外发生的智慧,先将苏韶宁转班与她女儿隔离?这回是大提琴出问题,下次难保不会针对她女儿下手。 不会有下次了,你们这些小偷。傅嫚柔自言自语碎碎说完,吐出的话语如刀锋直抵苏韶宁喉咙。 「你的琴、你读的瑝阁、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花我老公的钱买的,你根本不配拥有,我会要你们全部吐回来。我不会让你拥有跟我女儿一样的舞台,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别想再走音乐这条路!」 傅嫚柔发挥她长篇大论的功力,在社群平台上发表了篇长文,将这件事好好渲染了一番,并以「贵族学校霸凌」为题,带到了谈话性节目上讨论,掀起了阵阵的舆论波涛。 在黎爸爸说服之下,她同意不要求赔偿修琴的费用,只是苏韶宁必须归还那把她父亲买给她的大提琴,她还很好心准许她保留到术科考完的那一天。 一直捱到休业式那天,苏韶宁要离校前,在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约她放学后到音乐馆小型演艺厅见面。 纸条末端写的那句话,令她眼睛瞬间睁圆:我知道不是你。 前去赴约的半途,苏韶宁内心挣扎挣扎了一路,这难保不是另一个针对她的陷阱,但那句话像根鱼鉤一样,紧紧刺进她的心,使她无法挣脱。 这恐怕是她唯一可以逃脱莫须有罪名的机会。 再度踏入那间发生事端的小演艺厅,苏韶宁有种窒息感。她战战兢兢推开门,交响曲辉煌的乐音扑面而来。昏暗的厅内,只有一个她料想不到的人站在舞台中央。 是那位曾被黎海瑟骂哭的学姐。 「你终于来了。」距离遥远,苏韶宁看不出学姐的表情,无从判断善意恶意。 「……写纸条给我的人,是你吗?」 学姐歪头一笑。「什么纸条?拿来我看一下。」 苏韶宁缓缓靠近舞台,将纸条递了过去,学姐却是连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口袋内。 「没错,就是我找你来的。」学姐浅浅一笑,「我知道黎海瑟的琴不是你弄坏的。」 纸条上那句话果然是她想的意思,苏韶宁咬着脣。「你怎么知道的?」 学姐没用回答苏韶宁的问句,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她们创了个小群组专门骂你?」 苏韶宁点头,她知道,黎海瑟和她的小伙伴们偶尔会好心分享里头的隻字片语给她知晓。 「考试前几天,黎海瑟和她曖昧对象在家里玩闹,结果踢倒了大提琴,摔断了琴颈。」 话只说到这里,苏韶宁就懂了。 「她的琴很贵,她慌得要命,拍照传群组问大家怎么办,下面七嘴八舌讨论,就有人提议让你去顶罪。」学姐叹气,「他们知道你早自习登记哪间琴房,一早先去把琴放好,接着只要你踏进去,他们出来喊声,你就百口莫辩了。」 「但……这太荒谬了,难道他们以为别人不会认为他们是自导自演的吗?」 「你跟她有恩怨,又涉足案发现场,当然第一个怀疑你。」学姐反问,「不然你自己有怀疑过吗?」 当然有过,但她没有证据,再加上那些人指证歷歷,自己又认为黎海瑟不是会拿心爱的琴出来冒险的人,最后疑心便不了了之。 学姐像是知道她心思般笑了笑,「就算真的怀疑,谁会为了你去得罪黎海瑟啊?大家都知道你们的恩怨情仇,何必去淌这个浑水?况且有些人真的认为你并不无辜,你们母女讹诈了他们家好几千万,她报復是理所当然。」 「但这件事我是无辜的——学姐,你可以给我对话纪录截图,好让我去澄清吗?」 「不行。」学姐摇了摇头。 「为什么?」苏韶宁很是不解,「既然不帮我,为什么又要把我找过来?」 「……只是想让你好过一点。」 不,不只如此,她眼里还有种别的神情,某种隐匿的血性。 「不是想让黎海瑟不好过吗?」 闻此一问,学姐把头转开。苏韶宁继续思量下去。 「学姐你跟黎海瑟有过衝突,不可能被她加进那个群组,又怎么会知道里面发生的对话呢?」苏韶宁猜测,「你在里面有卧底是吗?」 学姐静思一会,斟酌着开口。「……黎海瑟这种做法,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不过她又害怕帮了你的话,黎海瑟会反过来对付她,就来问我怎么办。」 交由学姐出面的话,那位同学的身分就不至于曝光。班上风气看似由黎海瑟一手操弄,但人心浮动于暗处,不为人知的异议暗中孳生又暗中泯灭。或许让他们小团体免于裂解的情感,就是出于害怕被孤立的恐惧。 但就算知道这点,并不会让苏韶宁好过多少。她手中还是没有筹码可以扭转舆论,澄清名声。 「那如果我把真相直接告诉大家——」 「建议你不要,你可能会害到你同学,若牵扯到我,我也会否认,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帮你了。」学姐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地打断她,「别的地方一样有音乐班,换个环境,对你来说何尝不是好事。今日的事在这里已成定局了,但未来在别处会怎样,还很难说。你想继续走音乐路的话,这是你的筹码。」 苏韶宁沉默了,激昂的管弦乐回盪耳畔,她后悔没事先准备录音,却又意识到这响彻满厅的乐声,或许就是学姐对她的防范。学姐的意思很清楚了,保持沉默,未来不是没有合作翻案的机会。 她垂下头。明白了一件事,对学姐而言,握有黎海瑟的把柄,远比她的名声重要。但她也确实,不想害了那位匿名的同学。 「不管怎么说,学姐,还是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也请你帮我谢谢那个同学,她很有勇气。」苏韶宁微微弯腰鞠躬,再挺起腰,心中却是一片悲凉,「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19 挖心掏肺,苏韶宁想,我现在做的,正是这件事。当着眾人的面,言简意賅,把她生命歷经的波澜、难堪、馀痛从心底掏挖出来,重新讲述一遍,才知晓为何人总意欲倾吐 此刻的感觉彷彿割开烂疮,让包藏在里头的脓血汩汩流出,她有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坦然,好似再也没有任何事能伤得了她。 「暑假开始没多久,傅嫚柔就把我们净身出户公从寓里赶了出来,毕竟那间公寓本来就是我爸的资產。」苏韶宁低声一笑,「她说要我们把拥有的一切都吐回去,她说到做到。」 情绪经过时间沉淀之后,得以跳脱自身,重新爬梳过往。她必须承认,她和黎海瑟的苦难,是互相成就。她们是彼此的劫难。她以自身的存在折磨黎海瑟,在她面前晃啊晃,时刻提醒他父亲的不忠,而黎海瑟便以霸凌、讥讽甚至栽赃予以回击。 但这不意味着,黎海瑟的所做所为是可被容许的。 话题从一开始的沉痛、遮掩,到后来,针对诸多荒谬的琐事,她甚至可以佐以笑声。 「其实说真的,那些名牌包啊、珠宝金饰,原本就不属于我们。不过还是好可惜,要是能把那几颗包卖了,我们就不用为了拉赞助愁破头了。」 为什么呢?从前觉得必须一辈子吞忍隐藏,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的身分,为何可以如此自然地吐露? 是因为弦乐社员的表情不带厌恶或批判吗?是他们在听见大提琴断颈惨况时应和的惊噎吗?是他们在她自嘲后引发的笑声吗? 苏韶宁稍稍偏头,无声承接时舜辰那专注深沉的凝望。 因为知道有人看重她、在乎她,接纳她的出身,包容她的过错,为她所受过的伤而感到心痛呢? 感觉有双臂膀从身后拥来,把头埋在她的颈边,她鼻端传来李颂怡的发香,耳畔是她呢喃般的安慰。 「韶宁,没事了,你一定很累了吧,辛苦你,真的辛苦你了。」 苏韶宁闭上眼睛,关不住热液涌出。从前诸多恶意未曾真正击溃的心墙,此刻,却为朋友的温柔轻易瓦解。 即便友谊的本质虚无脆弱,是远方闪烁的海市蜃楼,以为能坚实恆久,却在盈盈一握后便自掌中崩解化散。但在荒芜沙漠徘徊许久的此刻,她仍旧无法弃绝对珍贵绿洲的由衷渴望。 20 ——他们知道了,谢谢关心,祝你我此后各自安好。 苏韶宁打开许久未用的社群软体,在那则贴文下回应了黎海瑟的留言。文字读不出情绪,任何祝福都容易解读为嘲讽,苏韶宁删删改改之后,只留下简短的几句。 她知道以黎海瑟的个性,肯定会时刻回看那篇贴文,查看她埋设的地雷爆炸后的惨况。苏韶宁留下一个提醒她返航的信标,不确定黎海瑟看到后会有何举动又会做何感想,但这是她最善意的真心。 不要被创痛所困,不要被恨意驱策,不要追赶仇敌,去追赶梦想吧! 苏韶宁脑海中浮现那封,高一学妹写给她的信。 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一次社课,眾人把当晚的事留在当晚,他们的招呼、言词、谈笑神情如往常一般,不带当晚惊怪的馀震。苏韶宁很感激他们的体贴,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反覆抓挠正癒合的伤处。社课结束后,一位学妹塞了一封信在她手里,叮嘱她回去才能阅览,接着害羞跑开了。 那是一张以复杂手法摺成爱心的信纸,信上写着,学姐虽然话不多,但教我们拉琴非常仔细,每次我们有一点点进步,都可以感受到你真心为我们觉得开心。所以,希望学姐的快乐能比以前再更多一些,笑容也再多一点,因为拉大提琴,真的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苏韶宁研究摺痕,小心翼翼把信纸摺好。她有几个饼乾铁盒,从以前住的公寓带回了母亲老家,里头装满了从小到大收到的信件卡片,这封来自小星星学妹的信,也被她收藏了进去。 诚如学妹信上所言,她想要比从前更快乐一点,她希望黎海瑟也能。即便她对待她的方式如此残忍,她还是恨她不起来。 感觉到有隻手掌搭在了她肩上,苏韶宁倏地一惊,差点把手机抖落。 放学时分人声杂沓的教室,时舜辰正站在她的身侧。 「时舜辰?」她从座位站起,「你怎么会跑来我们教室?」 「今天放学不是说好要到游子鸣家里去吗?怕你忘了,顺路过来带你。」 苏韶宁拉起书包,顺手将手机滑进里头。她神色略为慌张,因为真的忘了。「等我一下,我去拿琴。」 时舜辰侧过身子,让她看一眼背上的琴盒。「早就帮你拿来了。」 时舜辰先,苏韶宁后,步出学校,走往公车站牌时,两人始终维持这样顺序。 团练教室天花板掉落,须等到年末学校发包决标后,才会在寒假时进行修缮工程。这段时间,他们社课可以移至音乐教室,但放学之后音乐教室不开放课后团练,他们几个要比赛的想了想,决定移驾到游子鸣家里练琴。 游母是钢琴老师,住处是位于半山腰的社区型别墅,地理环境说好听是清幽,栋距遥远,隔音措施良好,对他们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场所了。 最大的缺点是,距离学校遥远,交通工具只能靠公车及步行,揹上了大型乐器后,在移动上相对麻烦。 「抱歉啊,我妈今天去接我哥,所以没办法帮我们载乐器。」几个人艰困地挤在公车上时,游子鸣语带歉意。 「嗯,他大了我大概十三岁。」 这个年龄差距惹来李颂怡惊呼。「你们年纪差这么多?这样小时候玩不起来吧?」 「对呀,我记得我还小的时候,他就感觉是个大人了,不过我们感情倒是很好,我小时候我哥一直都很照顾我。他一直住在国外,只是今天刚好回来。」 听着两人的对话缠绕在哥哥身上,苏韶宁分神往时舜辰脸上望去。他表情淡漠,眼神扫向窗外,看似对话题不感兴趣。 苏韶宁思绪游走,还是忍不住纠缠着那些未解的谜团。 他明确知道她的姓名照片公布在贴文后,会引发怎样的后续效应,所以事先提醒了小编,是因为他瞥见了未来吗?然而他的提醒被小编忘在了脑后这点,他却没能事先料想,难道这能力还有时灵时不灵的吗? 或许他所能预知到的未来,是由不同或然率的大小事件所组成的片段。他知道李颂怡会在比赛当天吃坏肚子、拐到脚或迟到,却偏偏没预知到断弦划伤眼睛这一项。 往回细数,他的电话成功挽救了警卫大哥,他遗留的伞使她免于淋雨,然后,回想他们相遇的第一天,苏韶宁几乎可以确定了,他确确实实是因为知道她会被跳下楼梯的男生压伤,才丢下琴急促奔过半个校园赶来帮助她的。 苏韶宁直直盯着他俊秀的侧脸,想看穿那静水深流的表情底下,是什么样的想法在奔走?是不是总为了尚未发生的意外而担忧?为了无法拦阻的厄运懊悔? 他们下了车,步行在长长的上坡段,那一栋栋白墙红瓦的独栋透天掩藏在盎然的樟树、棕櫚和罗汉松之后。游子鸣刷开社区大门,沿着石板道直走,一盆盆虎尾兰、蓝星花、九重葛栖在道边。李颂怡在后面哇哇喊,游子鸣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富二代。 「还好啦,就家里有点矿。」游子鸣故作谦虚地咧嘴笑着。他的家在尾端,和其它模样相似的屋舍以花园草坪隔开。带有饰带的墙面,倾斜的屋顶,大大的玻璃窗,圆柱撑起的山墙。苏韶宁看着沉甸甸的大门打开,有些怔忡,她没有来过这间别墅,却去过氛围相似的居所。 「怎么了?」忽而发现她在门外佇足,时舜辰回身探问。 「不,没事,这间房子好漂亮,想多看几眼。」苏韶宁确实是想多看几眼,但不是为了漂亮而已。她一面在记忆里细细思索,一面跟上其他人进了门,趿着客用拖鞋,步过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前,她抬头搜寻,不,玄关上空并没有璀璨豪华的水晶灯悬停,她想得太多了。 游母练琴的地方与客厅有一墙之隔,前身是起居空间,后来重新装潢时加强了隔音,以做练琴之用。巨大的钢琴放在落地窗前,屋外的绿植也跟着被收纳进了通透的屋内,成了装潢的一部分。整片深色木柜上摆满的不光是书籍而已,更收藏有满满的唱片光碟。 「这叫家里有点矿而已?这根本是金山银山了啊,钢琴老师这么能赚,我当初为什么放弃念音乐啊?」李颂怡嗷嗷直叫,细问之下才发现,游母是某间老牌製药公司董事长的女儿,教琴不为生计,是兴趣使然。 「好羡慕游妈妈的学生,如果我能在这个环境学钢琴,打死我也不会放弃。」李颂怡连手机都拿出来拍了。 「不,我妈现在不让学生到家里头来学,都到外面去教。」游子鸣回答的态度有些含糊,接着声音一扬。「就怕遇到你这种光顾着拍照的学生啦!」 香气幽微,勾动思绪,苏韶宁微微偏头,草本茶的香气并没有格外殊异,但在这个场域的氛围里,那熟悉的味道穿越层层叠叠的时光,往记忆深处鑽去。 茶点也不缺,游子鸣端出一盘饼乾,说是游母亲手烘烤,惹得李颂怡讚叹连连。「游妈妈又有钱又有气质,会弹钢琴手艺还那么好,游爸爸能跟她结婚,上辈子是救了哪个国家才那么好运吗?」 闻言,游子鸣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明明是称讚,却使他几乎不可听闻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就不在了,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我妈会跟他结婚,大概是上辈子踢破他全家人的骨灰罐吧!」 一阵沉默降临,李颂怡尷尬地笑了笑,她家自身庭和乐,兄友弟恭、秉性纯良,因此没料到简单的问题会出问题,毕竟问候人家父母也不算太不礼貌。她嘴里把饼乾咬得嘎嘎响,匆促而强硬地转换了话题。「嗯嗯嗯,这饼乾真好吃啊……」 听她连连称讚,苏韶宁也想尝尝,刚向饼乾盘伸手,就被游子鸣出声拦阻。 「抱歉,苏韶宁,我忘了你不能吃。」边说,还边将盘子往远处挪。「里面放了蜂蜜。」 苏韶宁手停住了,转头深深望向时舜辰,却也看他挑了挑眉,表情古怪。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今天是要确认新的指定曲,不是要来我家开同乐会的。」 游子鸣挑了几片唱碟,放进拨放器里,接着把乐谱影本发给大家。毛毛老师问他们是否要更换全国赛的指定曲目,是因为她认为评审会被更具难度的詮释给打动,在比赛之前,他们还有时间可以练好新曲子。拉威尔和德弗札克之间,她推荐后者。 宛若独白的钢琴导奏率先自音箱传出,轻柔缓慢、哀愁浓郁,接着弦乐声部加入对话,风格逐渐悠缓明亮,细碎琴音点缀在乐句中,犹如午后河面的粼粼波光。 苏韶宁看着谱,听着乐音和谱面音符嵌合,指尖微颤,心中摹想拉奏的运指,也摹想着曲中乐思。 「风格和孟德尔颂那首不一样呢,感觉好悲切。」李颂怡低声说。 「老师建议我们换这首,你们觉得呢?」待乐曲播毕,游子鸣又从乐章开头再放了一遍。「我觉得寒假之前应该能练好。」 时舜辰点点头。「我没意见。」但李颂怡良久都不出声,面露犹豫,只是她犹豫的点却不是换曲与否,而是更基本更重要的问题。 「你想要退出?」游子鸣一脸愕然,迅速瞥向同样讶异的苏韶宁一眼,又紧紧注视着李颂怡的眼眸。「为什么?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李颂怡扭着手,连连摇头,动作侷促,但神情坚定。「不是,我其实也考虑了很久了,但一直说不出口。」她抬眼,视线晃过在场的三人。「之前我爸就有告诉我,如果成绩掉下来就要我退出团练,他一直很不赞成我高二了,还参加弦乐跟班联会这两个这么重的社团。」 暑假学姐退出时,李颂怡接到时舜辰的邀约,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国小学了音乐三年,她也有在比赛中证明自己的慾望,却除了管弦乐全体大合奏的场子之外,不曾胆敢踏上过独奏的赛场。有尝试过,但压力让她频频回头。这次三重奏的机会难得,她是不会先起头带领的人,却愿意义无反顾好好跟随。虽然排练过程吃尽苦头,但她是大提琴唯一能上台的选手,看两人不肯放弃,她也想坚持下来。 但开学后那堂社课,她才真切体会到自己准备不足。和时舜辰及游子鸣不同,她没有不全力以赴的馀裕,却也没有全力以赴的时间。补习班、班联会、三重奏团练,瓜分了她的课馀安排。 「那天社课结束,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差,拉得好烂,很怕拖累你们,害你们还要安排一个保母带我,我其实也很怕拉一拉,结果老师直接说,那就乾脆让韶宁比就好。」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自白她真的害怕被取代。 她坚持了下来,她进步了很多,但恐惧依旧在她体内生了根,她的每一次挫折,都让那股惧怕汲取了更多养分。她在日里锄草,恐慌和担忧依旧在夜里疯长,信心如潮汐规律涨跌,却是乾涸的时间远比满潮时要多得多。 怕出错,怕拉不好,怕顾好了社团却让课业往下掉,怕退赛丢脸,又怕上台更丢脸,怕被取代,却更怕自己得以维持正选资格,是因为其他人顾虑情分…… 拖着拖着,比赛就迫在眉睫。赛前最后一次社课,李颂怡下了一个大胆、鲁莽、甚至说完十秒鐘后就开始后悔的决定。 「我告诉毛毛老师,如果等下的演奏老师觉得我的技术达不到她的标准,儘管把我换掉没关係。」 赛前最后那一场排练,是她发挥最好的一次。老师的称讚绝非客套,她自己从拉奏的过程中便可以感觉得出来。 这给了她站上赛场的信心。 「那这样你现在退出不就太可惜了吗?」游子鸣嚷起来,「你都进步那么多了,不想站上一次比赛舞台,好好把努力的成果展现出来吗?」 「上次比赛受伤退场,看完医生后,我竟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可以把胜败的责任丢给别人了。」李颂怡的笑容有些无措,承认自己屈服于比赛压力。「虽然确实有点不甘心,但我觉得我已经到极限了。」 若说晋级全国赛是场马拉松,那她是用拚尽全力的心态衝到了半途。后面半场赛事,她无法付出同等的努力,毕竟还有落后的课业跟繁忙的班联会要兼顾。 但是,老师最后的鼓励,确确实实,让她明白自己真的做得到。 于此,她可以说心满意足了。 「对不起,社长,现在才鼓起勇气告诉你,请让我先退出比赛吧!」李颂怡站了起来,鞠了个躬。「副社长,也很对不起,明明你一直都在鼓励我勇敢一点,但我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勇气。」 游子鸣和时舜辰互看一眼。「时舜辰,你早就知道李颂怡想退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舜辰别开目光,口气温淡。「因为我知道你留不住人家。」 「啊?我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一直沉默的苏韶宁开口了,「颂怡,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我们只要再多练这一首就好了啊。」 李颂怡默了会,「……韶寧,对你来说,多练一首是『只要』而已,对我来说却不是。」 苏韶宁自觉失言,摀嘴沉默。 游子鸣猛地搔搔脑袋,最后叹口气,两手一摊。「逼人上台不是我的作风,颂怡,如果你真的想退,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他停一拍,「可是,如果你想跟之前一样,和我们一起排练,还是非常欢迎喔。」 李颂怡深深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间,看不出来表情是松了口气,还是带着惋惜的感伤。 他们之间的沉默被大门敞开的动静打破,他们一齐转往玄关,只见游母推着行李箱踏了进来,见到出来迎接的好几个孩子,表情却是狠狠愣住了。 「子鸣,你带你的朋友过来玩吗?」 「我有传讯息跟你说,我们团练教室天花板崩了,要借家里的钢琴练习啊!」游子鸣往她身后探看,「哥呢?」 游母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逕自掏出手机确认,「啊,你传讯息的时候我在开车,没注意到,被洗下去了。」她抬头,快速地眨了几下眼,语气有种掩不住的慌乱,「你帮我把行李拿进去,我去——」 她刚要回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挟带初冬的寒气踏进了玄关,阻在她身前。那张脸和游子鸣并不相像,粗獷的眉、鹰般的眼、稜角分明的颊和带着薄沟的苹果下巴。有血缘关係的三个人排一排,可以知道游子鸣的哥哥应该长得更像他爸爸。 「嗨,老弟。」男子开口。因为身高,眼光扫视眾人的角度恰似睥睨。「好久不见。」 21 此刻,苏韶宁眼前所见一切,恍若慢动作电影,帧帧缓放。 某种她无法掌握的情感,从心底深处窜长,深入四肢百骸。失重感霎时袭来,在她意识到之前,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以极快的速度向她倾覆而来。 视线翻转,她被抱起,移动过半间厅舍,置放到沙发上,整个过程思绪失灵、视觉失焦,耳中尖锐的鸣声持续轰响。只有时舜辰的脸孔,是她模糊的视野里,唯一清晰可辨的事物。 恍惚感觉到有隻手覆上她的额头。冰凉,带着粗糙的薄茧,让她缓缓地、一点一滴地,像重新开机一样,找回自己的感觉。 这不过是几分鐘的内在失序,竟感觉如此漫长。 当旁人问起她怎么了,苏韶宁以简单浮泛的三个字回应关心,吞嚥时喉间泛着苦涩的铁锈味,她勉力把句子道长一点。「……只是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有点晕眩。」 抓到了她回应的关键字,游母定调了她的状况是因为晕眩症而起。「晕眩症?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 「没关係,感觉好多了,」苏韶宁闭上眼,再睁开,「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确实如此,那来源未知的震盪,从体内深处传来,掌控她的思绪知觉,又在片刻后消失无踪。她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挤出笑容安抚眾人的担忧,视线不自觉投向站立墙边的那一位成年男子。 游子鸣的哥哥,长住国外,今日是他难得回乡的日子。 和他的目光对视的那刻,苏韶宁倏地把头转开,无法承受那双猎者般的眼眸。深沉、炙热、乖戾,彷彿看见了深感兴趣的事物而无比专注,诸多情绪交杂,织就一张大网将她牢牢綑绑,她无从思考心慌的缘由,只能专注在呼吸上,如同往日上台比赛前的每一次,尽力平息心中翻涌的暗流。 苏韶宁婉拒游母开车送她回家的提议,坚决自行搭车返家。一行人走往公车站,拍点错落的脚步声在入夜的山坡路空寂回盪,只有唧唧的鸣声相伴。 李颂怡的公车先到了,她和馀下两人说再见的神态珍而重之,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团练后的夜色下的分别。 苏韶宁和时舜辰维持沉默,但话语在脣边酝酿,两人同时开口,又乍然住嘴,他们对望几秒,苏韶宁先退让了。「你先请。」 「你会不会饿?要不要去吃点什么?」时舜辰的问题一出,食慾被唤醒,方才她只喝了点茶,半片饼乾都没碰,而如今腹中正闹着空城。 于是十五分鐘后,两人搭车下到市区,找了家连锁速食店坐下,不光是为了填饱肚子,苏韶宁更感觉到时舜辰有其它事想对她说,他问出的问题却是出乎意料。 「你曾经见过游子鸣他哥吗?」 苏韶宁一愣,给的却是个含糊的否认。「我记得没有」 「那不记得的部分呢?」 苏韶宁失笑。「不记得当然就不知道了啊!」 「说得也是。我记得的也没有过。」 「你记得?我没有见过的人,你要怎么帮我记不记得?」 「我好歹跟游子鸣同班过好几年,他家里的状况我略知一二。」时舜辰挑了根薯条。「他哥哥这几年一直待在国外,很少回来,照理说你应该没见过。」 「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见过他?」 「总觉得你见到他的当下,你的表情很不寻常。」 刚咬下的一大块汉堡卡在了喉咙里,苏韶宁喝了一口饮料,把过乾的麵包嚥下去。 「怎么个不寻常法?」她乾咳几声,又问。 「恐惧。」时舜辰说,「满脸的恐惧。」 苏韶宁后颈冒出几粒疙瘩,她撇头,身侧大片窗户衬着夜空光洁如镜,倒影在里头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恐惧的馀痕。 「你那时候不是晕眩,对吧?我不记得你有这种毛病。」 时舜辰的双眸比窗外夜色深沉。苏韶宁寒意渐渐渗进的心底,布满蛛网般细碎的裂痕。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不过——」她甩甩头,眼神一会流连在桌前的薯条,一会又盪往邻桌杯身凝结上的水珠,没有外物能帮她釐清思绪。她闭上眼睛,往在内探究,记忆自近至远一页页翻开。那股丝缕幽微的柠檬草香随热气蒸腾而起,串接起四散的回忆碎片,勾勒出一个鲜明的视觉印象。 琴声方歇的午后,日光迤邐,映得满室灿然。柠檬老师坐在窗边举杯品茶,氤氳香气烘上她的脸,漫漶模糊的面目抹去縈绕的迷雾,她才赫然看清那张脸,可以分毫不差叠映在游母的脸上。 不,不能说分毫不差,眼尾多了鸟爪般的皱纹,发里夹进了白丝,颊肉往下松垮了些许。时光在游母脸上刻下的痕跡不大,让苏韶宁万分扼腕自己竟然没能第一眼认出来,游妈妈就是她的柠檬老师!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曾在游妈妈家里学过钢琴。」一旦撬开了记忆的盒盖,往昔的香气便不住扑鼻而来。「她有一个儿子跟我同岁,从小钢琴弹得很好,原来他就是游子鸣啊,我居然都没认出来。我小一每天都去她家弹琴,但有一天他们突然搬家,也没告诉我一声,就这样把我给丢下……」 时舜辰听了她的故事,情绪在眼眸里翻起海啸。他往后一靠,静默许久,慢慢琢磨这个消息,然后问了句:「那你觉得游妈妈有没有认出你来?」 没有跡象显示柠檬老师认得这个从前的学生,一个女孩从七岁长到十七岁的变化,远大于一个女人从四十一岁长到五十一岁,认不得,柠檬老师远比苏韶宁更情有可原。 但名字是没有变的。游妈妈生分地问起她的名字如何书写,一个字一个字确认,彷彿记忆中不曾遇过这个名字。 「我觉得没有,如果柠檬老师认出我来,肯定不会装作不认得。」苏韶宁不愿面对曾经最喜欢的老师对她装不熟。 「好,我们假定她没有认出来,那么游子鸣和他哥哥,你觉得他们对你有印象吗?」 「从认识到现在,你觉得他的态度像认得我吗?」苏韶宁分了点神疑惑这个问题的用意,「我不认为他记得我,正如我不记得他一样,当时我们都七八岁而已,七八岁的孩子能记得多少事?你看,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不过游子諫当时已经成年了吧?他也一样不记得你吗?」 「他……我怎么可能知道他记不记得。」苏韶宁话声停了几拍,皱眉苦思,脑壳深处有块地方隐隐作痛,不断干扰她的回忆。「我记得那时候老师说她还有一个大儿子在国外念书,我只有见过他的照片,但我记得和他爸长得很像——」 「他爸?你也见过他爸吗?不然你怎么知道两个人长相相似?」 「咦?对吔……」苏韶宁并非精确忆起两个人的长相,而是忆起了这个认知。「你为什么要一直追究这件事?他们记不记得我很重要吗?」 「不重要。游妈妈明明记得你,却装作不认识,这点才重要。」 时舜辰淡淡的话语掷地有声,硬是让苏韶宁愣了半晌也吐不出话来。 「……解释一下。」她双手环胸,往后靠上椅背,眼里有了更多对他的警戒。「解释一下你的推测怎么来的。」 「蜂蜜口味的饼乾。」时舜辰长指点在桌上,「游子鸣知道你对蜂蜜过敏,阻止你吃,你觉得他怎么知道的?你有告诉过他吗?」 「你不也知道吗?不是你告诉他的吗?」苏韶宁没好气,「我是不是该问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是认识我却装作不认识吗?」 她气恼,是因为时舜辰总一副怀揣着天大祕密却不跟她分享的故作神祕。 「不,这次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想是他妈妈告诉他的。」时舜辰没被她的情绪打扰,「年幼的你曾经在她家里学过琴,吃她烤的饼乾,喝她准备的饮料,或许你母亲有跟她提醒过,又或许是曾经出过事。」 苏韶宁思索一下,这个推论挺合理的,但若这推论成真,就证明了她不希望的事实。 曾经宠着她的老师,一夕之间拋下她不告而别,如今意外重逢,明明记得她,却装作不认得。 「或许跟你见到游子諫的情绪有关。」时舜辰说,「恐惧。」 两人对望,角落那桌年轻人爆出欢闹的刺耳笑声,也无法烘热他俩之间那股近乎僵凝的寒意。 「你为什么那么怕游子諫?发生过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在国外念书,我不记得我见过他啊……」 时舜辰搁在桌上的手紧紧一收。「拜託你,好好想一下,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这不是说想就能想得起来的事啊……」 直到时舜辰的掌心覆上苏韶宁的手背,她才发现他正在颤抖。 那份震颤也从他眼眸洩露了出来,从他逐渐破碎的表情洩露了出来,从他沙哑恳求的话音洩露了出来。 感觉像触电,苏韶宁抽回了手,脑中思绪飞快运转,胸膛起伏也跟着加速。「这件事真的这么重要?」 苏韶宁将手叠在了时舜辰的手背上,声音柔韧坚定。「时舜辰,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好像有不少祕密,知道不少事。我不想勉强你,但如果跟我有关,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真的能预知未来吗?」 种种疑惑,像是琴弓上脱落断裂的弓毛,悬在弓上盪啊盪的,不剪下,总使她的心躁动难平。 敲了许久的门,撳了许久的铃,终于得来了回应。 「我不是能预知未来,苏韶宁。」时舜辰终于抬头,扯出苦笑,话声饱含倦意,眼里尽是深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我的时间,会在你死去之后倒转到开学那一天,苏韶宁,这已经是我第五次轮回了。」 22 时舜辰第一次在筑礼高中见到苏韶宁时,人正倒在楼梯口,旁边站了名手足无措的男学生。他赶了上去,看见她额上一道长长的口子,满脸是血,脚踝肿胀,缩成小小一团,死死把双手护在怀里,痛到不断颤抖。 细问那名男学生后才知道,他想着大清早学生不多,一时贪快,莽撞跳下楼梯,却不巧波及正要上楼的女孩子。 男学生被时舜辰赶去报告老师,他自己则留下来照看状况。他听见女孩子细声呜咽,凑耳过去细听,只听见她带着哭腔着问,「手、手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不只手,你整个人都会没事,时舜辰如此安慰。却暗自奇怪,脸都破了相,还掛记着手干么? 把她交给赶过来的护理师后,时舜辰本想着此事此人与他再无瓜葛,未料到十几天后的社课,他看见苏韶宁拄着拐杖、戴着护踝,一跛一跛地拐进团练教室。 除了脚踝韧带撕裂伤,额上缝了几针,苏韶宁还因为头痛晕眩在家休养了好几天。回校上课后,她错过第一阶段的选社时间,只能从尚有缺额的社团里挑选,排除掉运动性社团,她选择来到弦乐社。 嫻静少言是时舜辰对她的第一个印象,但后来他发现,她的安静低调是害怕受伤的警戒。她那双眼眸,有着随时探看左右动静的机警,她在某处受过伤,时刻担忧放松戒备后,会再次受创。 那时,时舜辰和李颂怡之间为了她把大多数的时间拨给班联会,闹得并不愉快。他可以接受技艺不精、进步速度缓慢,但不能容忍练习不用心还嘻皮笑脸得出来。他焦躁、烦闷,好几次弃赛的念头从心底暗暗滑过。几次放学,他踱至哥哥使用过的书桌,抚过如今空荡如也的桌面,想着哥哥曾经伏案在此,熬整晚的夜苦读,想顾全课业,也想和朋友完成上场比赛的梦想,那是怎样的坚持? 记得那是初秋的某日,他接到李颂怡的讯息,说中午美宣组临时加开会议,讨论校庆文宣出包的问题,团练又要再请假一次。顶着烦闷的心情,去到团练教室,却听见意想不到的琴音传来。 浑厚、深沉,忧伤瀰漫,那是圣桑的〈天鹅〉,优美柔缓的旋律中,却隐隐藏有刚烈不甘的脾性,像是垂死天鹅最后依然选择拍翅挣扎,激起四溅水花,哀鸣幽幽回盪,即便最后仍注定岑寂于命运,仍要不屈高歌。 残响消失,时舜辰才推门而入,苏韶宁目光移往门口,一瞬间有股惊慌闪失措过她的五官,她随即镇定了下来,抿脣看着来人,勇敢和愧疚在眉眼交互出现,表情值得玩味。那时他还不晓得,社员使用社琴使用教室天经地义,为什么她会有种做错事被抓到的愧疚? 苏韶宁的技术掳获了他,也给了他另一条看似可行的蹊径,既然李颂怡不行,那就换人上场。虽然只剩下一个半月,但他相信全力衝刺的话,还是来得及。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他忽略了李颂怡被骤然换掉的委屈和不甘,也低估了其他社员对此的错愕和反弹。旁人眼里看到的,全是他只为追求成绩,而不顾情面将人拉掉的,强者的残忍。 虽然他们顺利夺得晋级全国赛的机会,随之而来的,是尾随苏韶宁照片名字公开在社群上而来的嗜血留言。 社员里有人见缝插针,挖出旧闻拚命将人抹臭。母女联手诈财、霸凌正宫女儿、毁坏他人乐器种种事端,嚣张、不要脸、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身上的标籤撕不掉,叮叮噹噹掛满身,到哪里都招摇。 他苦心想为弦乐社以比赛成绩挣来社团经费补助,却没料到反倒让社团分崩离析。 那一日,时舜辰把钢琴三重奏的其他两名乐手找来,深深鞠躬致歉,愧疚满溢。 他的专断独行,搞得社团内一片乌烟瘴气,他对不起游子鸣。 他的轻忽,让苏韶宁的过往曝光在眾人面前,又无力替她遮风挡雨。 冬日天色阴霾,他仍旧记得那日寒流来袭,拂过面颊的风,像冰刮过一样,冻得让人发痛。 「所以我们不比了吗?报名快要截止了喔。」苏韶宁淡淡地问。她面色平静,不见波澜,掛在身上的标籤和眾人的讥嘲,好似都被她藏进了一层厚厚的心墙底下。 「你还想继续比吗?」时舜辰问,略带惊奇。 「为什么不想?」那一瞬间,幽微恨意自苏韶宁短短的反问里丝丝流泻。他想起苏韶宁选择退出社团那一日,她也是用同样情感同样力度的语气,咬牙回敬讽刺她出身背景的社员。 ——我又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出生! 愤恨、不甘,怒意静謐燃烧,被社员一句冰凉的话给伤透。 ——那你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去死啊。 他记得她眼睛睁得好大,死死憋住眼泪。那副表情,是蒙受迎头痛击,又拚命想维持体面的勉强。 选择继续比赛,或许就是苏韶宁最傲慢也最无力的反击。即便将死,也要挣扎高歌,那就是她奏出的天鹅。 「不过,苏韶宁她不是社团成员,就算得了名,之后要申请经费,也不会通过喔,毕竟学校有规定须具备社员身分。」游子鸣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淡淡无奈。弦乐社不合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传到后来,连在校外都广为人知。他们接下来的圣诞表演、期末成发和寒假合训都受到了影响。「你确定要把时间花在上面吗?」 时舜辰沉吟半晌,抬头看向游子鸣,和他同班几年,游子鸣知道他这副表情代表的决意。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帮你就是了。」他大大叹了口气。帮虽帮,游子鸣并不打算耗费过多心力给这两个毁灭社团合谐的始作俑者。时舜辰先不论,至少,对苏韶宁,他是有怨言的。 只是全国赛还没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厄运,就先行降临在了游子鸣身上。 23 「——根据警方表示,去年八月底于山区发现的无名尸骨,经比对证实为十年前失踪的製药公司董事长游姓女婿,专案小组成员研判疑似非自然死亡,不排除遭人他杀弃尸的可能。据家人表示,游男平日游手好间,涉足地下赌场,树敌不少,有可能因积欠债主款项,而遭遇不测。实情为何,还有待检警后续调查釐清。」 时舜辰举着手机,萤幕往苏韶宁眼前一晃。「我想今天游子鸣不会来了。」 这天中午,他们原先排定了时间打算在音乐教室进行团练,时舜辰和苏韶宁先到了,游子鸣却迟迟未现身。时舜辰手机响起,群组传来新闻,点开,却是游子鸣父亲的消息。 「这是游子鸣他父亲……?」苏韶宁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新闻中那张游姓男子的照片,那张脸太具特色,她依稀有些面熟。 「对,我只知道他跟我说过,他父亲在他小时候就不在了,我没深究,没想到他居然会遭遇到这种事。」时舜辰叹气,新闻播毕后,他想收起手机,却又被苏韶宁伸手抓了回去。她咬着脣,把新闻画面再拨放一遍。 「等等,你要看就用你自己的手机看啊!」 她没作声,看完之后,点点头,沉默着,把手机还给了时舜辰。 「不发表感想吗?」时舜辰问。 「……那我们今天要继续练吗?还是你要先回去?」她不接话,逕自反问。 「你是在下逐客令吗?」明明是玩笑,却惹得苏韶宁神色一僵,看来她的本意确是如此。「不是,我是在开玩笑啊。」 一股尷尬的沉默降临,让时舜辰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幽默感缺乏。 「……时舜辰,你陪着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大提琴靠在胸前,苏韶宁拨着单音,恍若自语。「像游子鸣说的,就算得了名,也要不到你想要的社团经费补助,社员也有人对你很不谅解,你是何苦呢?」 语气低回幽婉,有自怜有自弃有探问,还有时舜辰听出来的,渴望有人陪着的孤独。 「你又没做错什么事,随便把李颂怡换掉,伤害了她的人是我,让社团分崩离析的也是我。」时舜辰哀伤一笑。「对不起游子鸣的还是我。」 此刻,说人人到,游子鸣打开教室大门,大步踏了进来。「抱歉,我来晚了,我们开始吧。」 时舜辰和苏韶宁对望一眼。时舜辰迟疑着开口,「游子鸣,发生那种事,今天我们可以休息——」 「不用,我没事。只是被人叫去问话,有点烦而已。」游子鸣挥手打断,状似有些不耐烦。「时舜辰,我先把情况跟你们说清楚好了,免得你们对我小心翼翼,我也会很不自在。」 「没错,新闻说的真的是我爸,他不学无术是真的,打着我外公公司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吃喝嫖赌养小三——」他说到此处,瞥了苏韶宁一眼,「——样样都来,这也是真的。他失踪——或者说他跑路了的时候,我才小一下学期,他常常不在家,我对他的印象不深,但记得的,全是他把我妈揍到哭的记忆,所以他真的不在了,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差,反倒是好事一件哩。」 游子鸣咧嘴一笑,这种家丑能畅所欲谈,倒多亏了苏韶宁的家长也步怎么像样。 「你爸真的是因为躲债,被债主抓到才……」时舜辰用掌侧往颈侧一划,示意杀人灭口。 「我哪知啊!那天我去同学家玩,结果我妈很晚才来接我,一回来我才知道家里出大事,我爸跑路了。」游子鸣没好气地说,「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趁我心情好赶快问一问。」 人家摆明了再问就翻脸,当然他们俩没那么白目。原本此事翻篇之后,就不会再有人多提,只是苏韶宁无意间瞥见了后续报导,新闻页面显示的照片让她悚然一惊,整颗心翻腾扑跳不休。 照片中那幢游姓男子生前的居所,就是柠檬老师的家!那个人,就是柠檬老师家里偶尔现身的老公。 她着了魔般,不断把新闻反覆重读。游姓男子失踪是在六月下旬,她最后一次到老师家上课,也是在六月。她越想越深,连睡觉都梦见自己在那间空荡荡的大宅游荡,往日记忆也如魅影般逐渐復甦,那一日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一日的前一晚,苏韶宁觉得喉咙有些搔痒,睡了一觉起来,搔痒成了肿痛。因为要期末考,她还是戴着口罩去上了学。考了半天试,病况加剧,脑袋闷烧,脚步虚浮。她沿着平常的路线,摇摇摆摆往柠檬老师家前进,撳响了门铃,老师却不在,是一张有点陌生、有点吓人的面孔出来应门。那中年男子像是怕有人埋伏在附近似的左右张望,接着啐了一声「哼,小鬼」,招手让她赶快进门。 没有老师的抚慰迎接,没有拥抱,没有糕点茶水,发着烧的小小苏韶宁有点想哭,她哑着喉咙问:「柠檬老师呢?」 「哈,柠檬老师哩?林梦羽出面去替我摆平麻烦啦,她这个女人就这点有用。」游爸爸圈起拇指食指,其馀三指摊平,苏韶宁要更长大一点,才知道那手势,是代表钱的手势。 游爸爸在客厅看电视,苏韶宁窝进了琴房,断续的琴声伴随咳嗽,她越弹头脑越昏沉,不敢走出去向吓人的游爸爸讨水喝,她窝进墙边的单人座沙发,把脸贴在椅面上,闻着皮革气息,寄望高热能被冰凉的牛皮带走,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暮色从窗户斜斜晕染进琴房,树影在窗上墙上叠映,四周静得可怕。苏韶宁心底泛起剧烈恐慌,滑下热烘烘的皮椅,才刚打开房门,却听见客厅爆出一片热烈的争吵。 她僵住了,不敢妄动。一个声音粗哑,另一个年轻许多,都是男人发自肺腑的叫嚣怒吼。她听见玻璃碎裂、重物砸地,一下两下三下,最后那几声犹如西瓜破壳,带着汁水淋漓的湿润黏腻。 门外动静平息,她脚底平贴地板,挪着小小的脚步滑过走廊,躲在墙后偷窥。沙发遮住了视野,客厅看似空无一人,却有粗重的喘息阵阵回盪。忽然,一条人影自沙发后直起身,像是猎人从掩体后直起身,像电影里恐龙从躲藏的草丛里直起身,像美人鱼甩着头发破开海面。 那张面孔喷溅着点点血花,残暴的表情还狰狞在脸上,带着血的飞马铜雕也还握在手上。年轻的男人发长及肩,被汗与血液濡得湿亮,像抹了过量发胶一样根根分明。他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捋往脑后,缓缓转过身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在与她对望的那一瞬间,又睁得更大了些。 幼年的苏韶宁意识在此刻中断,少女的苏韶宁在此刻甦醒。 当时小小的苏韶宁亲眼见证了骇人暴行,因过于惊恐晕厥了过去,再度甦醒时,已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着高烧,囈语连连。 这段记忆,被恐惧牢牢打包,锁至记忆底层,结在上头捶打不破的厚厚冰层,如今正缓慢融化。 苏韶宁并没有把她所知的一切直接向游子鸣叙明,而是透过和他同班的朋友,弄到了他家的联络资料。她犹豫很久,最后决定直接找上柠檬老师,向她表明身分,告诉她,关于游爸爸,她有无比重要的事要说。 毕竟游子鸣对她并没有太多好感,而她相信柠檬老师会对她和善依旧。 苏韶宁搭了很久的公车,来到位于半山坡上的那间社区别墅,对管理员告知来意。一通电话后,雕花大门敞开,放她入大观园内。走在林木扶疏的走道上,她每一步都像走往过去,走往过去那栋大宅,走入回忆。 柠檬老师如从前一般,在门口等她,双手交握,脸孔紧张。苏韶宁兴奋地向她举步,却在目光触及二楼那扇大大的玻璃窗后愣愣停下。她依稀看见游爸爸的脸孔自窗口一闪而逝,彷彿幽灵作祟,到死仍纠缠着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柠檬老师。 她战战兢兢踏入那间对她来说是闹鬼的别墅,和柠檬老师言不及义地寒暄,匆匆聊过近况,却在要道明她所忆起的一切时,抬头见到放置在橱柜上全家福照片,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里。她脸色大变后匆匆告退,走往大门的每一秒,都觉得背后有锐利的视线射来。 之后,时舜辰察觉到苏韶宁变了。 从前是警戒,如今进化成了惊弓之鸟,她的顾盼之间,有种随时就会拔足奔逃的惊乍。他不知道原因何在,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和游子鸣之间气氛,更是產生微小但确切的变化。好几次,他抓到苏韶宁咬着指甲,神经质地,在游子鸣面前转身,避开他会经过的路径。 三月初,春日将至,全国赛亦如是。 毛毛老师开车载送这三个孩子前往外县市比赛。一路上,不管她怎么说笑,如何激励,车内的气氛依旧凝滞。苏韶宁沉默、时舜辰沉默,游子鸣更是半句话也不说。毛毛老师只能当他们是紧张。 赛程是下午开始,在艺文中心演艺厅报到后,他们于户外休息区找好了位置,打算先用完简单的午餐。游子鸣背包里装了几罐宝特瓶,这是特意帮大家准备的。早在前面几次团练的时候,他就提前养成了这个习惯。饮料品项不一,咖啡、红茶、奶茶和绿茶,对于眾人的偏好和禁忌,他知之甚详。 时舜辰是咖啡,毛毛老师是无糖绿茶,虽然自己对蜂蜜口味的奶茶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把红茶给了苏韶宁。 出问题的就是那瓶红茶。 瓶身被戳了个细小的针孔,藏在外包装收缩膜底下,用透明胶带封堵,再以宣传贴纸遮掩,那是致死的药物循着针头混入茶水的管道。 登台前一刻,苏韶宁略感心跳紊乱,以为那是出于紧张的缘故。然而站上舞台之后,症状持续加剧,感觉彷彿吞下了千万根针,灼热的刺痛和麻木感自嘴里向脸颊延伸开来,她咬紧牙根,在椅上挺直背脊,手指揉弦、臂膀运弓,竭力使动作流畅如昔。 那股麻木持续蔓延至眼周,她无法对焦,视线一片模糊。她拚命攀住耳里听到的旋律,奋力想要跟上飞扬的音符,却是徒劳无功。她皮肤湿凉,呼吸困难,无法遏止急促的心悸,无法阻止内在的崩解,指尖脱力,控制不住弓桿,却仍死死紧握,不肯松手。 她自椅上歪倒,宛如一朵花的凋落。 苏韶宁的生命中止在救护车飞驰赶往医院的上。 不是突然袭来的致命恶疾。从比赛会场离开后,他们才从当日的晚间新闻知晓来龙去脉。 上个月底,就在他们心思隔绝外务,全力在准备比赛的时候,网路上有个匿名留言宣称不满饮料公司压榨劳工、官商勾结,工厂环境脏乱,害他饮下染菌的饮料而腹泻数日,扬言再不改善,将会在该公司出品的饮料投毒洩恨。 底下回应不多,都把这则威胁当成玩笑。追查之后发现发文ip来源显示是国外,饮料公司压下了报导,后续波平无事便不了了之。 若留言属实,苏韶宁就是遭到牵连的无辜冤魂。 又一次看见有人在眼前殞命,时舜辰耳畔轰然鸣响,内心是无边悽愴的空洞。他无力坐倒,双手颤抖不休,因持续对苏韶宁施救而脱力。他闭眼,记忆中的白色纱帘又在脑内汹涌纷飞。他想起前一天排练结束,他们一同步向街边的公车站,夜晚的寒气瀰漫着早开的花香,让人无端期待起不久将会到来的暖春。 比赛结束以后,大概就没机会再一起演奏了吧!苏韶宁这么叹息,脣边绽放寂寞的微笑,她抬头,看向天边静静浮现的一弯眉月,就这样凝立不动。彷彿有隻蝴蝶在时舜辰心尖搧了搧柔软的翅膀,吹起躁动的风,微不可察,但有酝酿成风暴的潜势。 你还有什么想拉的曲子,我可以当你的伴奏啊。他那时那么说。还有几首三重奏我满喜欢的,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顺便找游子鸣一起。 苏韶宁目光从天顶那枚弯月移开,和他对视的表情是如此哀伤,接着呢喃出了一句悲伤的话语,好似她早已看透了未来。 「我觉得游子鸣以后再也不会和我一起练琴了。」 因为我即将做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那时他怎样也问不出这句话的前因,却体会到了这句话导致的后续,他们果真没有以后了。 意识到这世界永远少了个人,先是不真实感袭来,接着创痛加剧,彷彿有人正用尖锐的钉耙,一扒一扒把他血肉模糊的心掏空。当晚,午夜,时针分针秒针交叠,换日的那一瞬间,时舜辰坠入失重的沉眠,坠入日与日之间充满泪水与懊悔的夹缝,没能跨越过去。 镜中的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发丝凌乱,时舜辰头一次这么怨恨黎明,怨恨命运不公,怨恨苏韶宁死去以后,仍要活下去的自己,怨恨这个世界仍运行不輟。 他游魂般去往学校,却在踏到校门口时狠狠愣住。去年十一月因病往生的警卫,如今正站在面前笑吟吟跟他道早,问候他暑假是否愉快。错愕、混乱,甚至是惊悚,他掏出手机,发现时光错位失序,今日感受到的暖意是去年夏日的馀温,而非来春的到临。 失神了几秒后,时舜辰想起他和苏韶宁的初次邂逅,他拔足狂奔,却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抢在莽撞学生跳下楼梯前,把人拉开。但看到她倒在地上,虽不能说周身完好无损,却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他心中爆发的喜悦之剧烈,让他有了跪地哭泣的慾望。 那是时舜辰第一次下定决心,要挽救苏韶宁免于骤死的厄运。 24 记取前一回的错误,他不敢擅自更动赛事选手,却又不忍埋没苏韶宁那令他惊艳的技艺,折衷作法是,他让两名大提琴手公平竞争,谁的技巧优异,詮释性佳,谁就能出赛。 他口中的公平,却是建立在天赋、学习时数多寡及练习态度的不对等上。李颂怡依旧感受到被取代的压力,但因为多了一个公平竞争的名义,她吞忍的委屈无法以更师出有名的方式发洩出来。她没有办法对她朋友谴责副社长对她并不公正,毕竟一来她比人家多练了一个多月,二来是她练习的态度也确实有待改进,只能暗自在心底惆悵。评比那天,她像一枚尚未燃放就急急坠灭的烟火,逃避了那场公开处刑,隔天,转社申请表就递了出去。 这次虽然避免了社团分崩离析,但伤害了李颂怡这件事,依旧让时舜辰自觉愧对了副社长这个职位赋予给他的任务。尤其是当游子鸣以社长的身分说要找他谈谈时,他免不了再次审视自己的做法的盲点。 「李颂怡的事,你怎么看?」 午餐时间,游子鸣把他找来团练教室,一见面就开门见山。 时舜辰垂下眼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给过机会了,但是李颂怡真的练不起来。」 那时的他秉持的,是学习音乐一路走来的恃才傲物。 「你真的觉得有给她机会吗?人家苏韶宁学琴学多久,她学多久?我们邀她来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她的实力在哪边?她暑假时好心答应救火,结果我们找到更好的人选就把他踢出去,你不觉得很对不起人家吗?」 时舜辰歛下眼皮,淡漠的语气里有股残忍之意。「如果她真的看重比赛,为什么不认真一点?为什么不把班联会放掉?他们那边是责任,我们这边就不是吗?」 游子鸣口气宛如对闹脾气的孩子那样,谆谆引导。「我觉得用责任来形容,有点太重了。时舜辰,她不是你,她的认真和你不一样,实力和你不一样,目的和你不一样。」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她没有一个自认需要帮他完成遗愿的哥哥。」 红晕瞬间自时舜辰眼眶染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游子鸣,你——」 「我会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比起最后结果的好坏,在团练过程中经歷的一切,才有真正刻进骨子里的价值。」游子鸣说话的神色像个大哥,拍抚他肩头的力道也像个大哥。「你会希望李颂怡的往后回想在弦乐社的时光,全都是这种痛苦的回忆吗?」 时舜辰把话听进去了,但他有更要紧的命运转折要看顾。因为当时经歷了一件事让他明瞭,命运是条难以驯服的八岐大蛇,必须小心翼翼压制,斩断每个厄运突窜攻击的可能。 那就是警卫大哥的病亡。 知晓他脑内大约会在哪个月分会有炸弹爆炸,却没有把握正确的日期,时舜辰只能抓个大概,先是旁敲侧击,或勾动或引诱或恐吓,希望能说服警卫大哥去医院检查一趟。好不容易把人说动,在月初先行排定好了健康检查的日子,却又因为种种事项推迟到了月中,还没等到健康检查揪出他脑内潜藏的病灶,该出事的动脉瘤还是出了事。 就算设想了九十九种可能的后果,仍然会有第一百条漏网之鱼,从他的掌握逃逸——往后的时光里,时舜辰一次次体会到失算的扼腕与痛悔。 譬如说,苏韶宁第二次死亡的那一次。 知道哪瓶饮料里有致死药物,游子鸣分发饮料时,他藉口想换换口味,率先拿走了红茶,接着找随便了个理由离开休息区,带了饮料去到演艺厅的厕所内,一把撕下标籤,检查了个遍,却发现整个瓶身完好无损,没能在先前的位置找到理应出现的针孔。 这个发现让他悚然一惊,然后推衍出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那就是上一次苏韶宁的遇害并非偶然被牵连的意外,而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但他们所在的休息区人来人往,要找机会下手,真的有可能吗?毕竟前置工作如此复杂——要先在瓶身收缩膜遮盖的边缘戳出针孔,挤出多馀的饮料,混入药物,用透明胶带贴好孔洞,防止渗漏,最后再以一枚印有宣传语的塑胶贴纸遮盖,使人不容易发现异状。 除非是事先备好动过手脚的饮料替换,否则大庭广眾之下,这样的手法难以实现,而且为什么自找麻烦?若要投毒,趁苏韶宁开瓶饮用过后,找机会直接自瓶口加料即可啊!那一次用过餐后,他们几个人确实一同离开吵杂的休息区,挪往更静僻的角落做赛前准备,只带了乐器和随身包包离开,留下无人看顾的饮料,凶手不是没有机会下手啊! 恐惧如同一隻紧紧勒住他脖子的大手,他呼吸加速,脚步急促地转回休息区,毛毛老师和游子鸣都在,却独独缺了苏韶宁的身影。 「苏韶宁去哪里了?」他无法不带恐惧地问。最坏的可能,已经悄悄浮现在心头。 「刚刚有瑝阁的学生来找她,好像是她以前的同学。」听见游子鸣这么说,时舜辰心底一凉,如坠流沙般双足不稳。 全国赛时,各县市入围队伍会依照地理位置分佈分区比赛,瑝阁跟筑礼并非同区。他完全失算了,会有瑝阁学生跑来凑热闹的机会,还是苏韶宁恰好认识的人。如果说哪位瑝阁学生怀抱最深的恨意,他敢打赌黎海瑟绝对当仁不让。 「他们到哪里去了?」时舜辰咬着牙,勉力压抑打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 「她只说有事想跟她聊聊,人到哪里去了,我并不清楚。」这一次,时舜辰回避了苏韶宁身分曝光的机会,因此游子鸣并不知道她和黎海瑟的纠葛,以为只是单纯的朋友找来叙旧。 时舜辰再也拔足狂奔,在走廊上来回,目光人群中四处逡巡,会场内没有,户外花圃也没有。他发现自己正无意识盯着墙角掛着的避难逃生图,料想若是有人想图谋不轨,肯定会寻觅更静僻的角落。 拨打电话确认苏韶宁目前仍不见踪影之后,他推开消防门,出乎意料之外,警报并没有作响,他沿着户外逃生梯往上爬,途中和一名男子擦身而过,急着找人的他并没有多想,他一路来到顶楼露台。那天春阳暖照,是个美好的晴天,天空蓝得鲜明刺目,恰如他哥哥坠楼的那日晴空一般耀眼。 待适应骤然明亮的视野后,时舜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屋突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他只看见泥灰色的地、黑色的裙和鲜红色的血。 动作僵滞数秒,才从完全静止到瞬间爆发衝刺。黑色衣裙掩藏住了苏韶宁胸前伤口的血色,但她死白的脸上依旧血痕触目。 时舜辰几近崩溃边缘,第一次发觉血流成河这个成语既非譬喻也不是夸饰。他让苏韶宁仰天躺着,想找出致命伤处,他双掌紧紧按压,意图止血,却发觉那依旧是徒劳无功。 「是谁?是谁?是谁做的?是黎海瑟做的吗?」他焦急问着,想从苏韶宁气若游丝的脣里读出消息,但她非常轻缓但明确地摇了摇头,微啟的双脣没吐出半个字,只吐出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呼息。 第二次时光倒转,时舜辰对此有了预感。张眼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确认日期回到了九月一日。镜中双眸苦涩依旧,但更多了一份决意。当苏韶宁死在他怀里时,在逃生梯和男人擦身而过的印象来到了他心中。那名男子一身黑衣,头脸覆在鸭舌帽及口罩底下,那一瞬间的肩膀相触,把身上苏韶宁的血跡转移至了时舜辰的衬衫袖子上。 倘若有时间调监视器,或许有机会揪出那名男人的狐狸尾巴。但过了午夜时分的时空倒转,前一日的苏韶宁,再也没有申冤的机会了。 25 「第二次轮回开始,我改变作法,让你陪着李颂怡排练,给她我从前没能给她的机会。我其实不只事先打电话帮警卫大哥报警求救,我知道他会固定捐血,也曾自费把脑血管健康检查方案假装成捐血抽奖中奖的免费奖品寄给他,希望他能避开这个劫难。」 光线明亮的速食餐厅内,听着时舜辰说着自己一遍遍的死状,苏韶宁有种身不在此世的恍惚。 「是的,李颂怡会因为睡过头迟到,会在赶来比赛会场的半途被断根的鞋绊倒,弄伤双手,也会因为喝了过期的奶茶而腹泻不止。你看到的那本笔记,上面满是各种註记,是因为一次又一次轮回,那些时光在我脑中混杂在一起,不按照特定的顺序记下来,我会搞不清楚那是第几次发生的事。」 彷彿歷史课的年表,却是无数分支同时交织并行,他必须记住每一次的转折和分歧。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苏韶宁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彷彿如此,可以抵御曾加诸在这副身躯上的伤害。 「第二次虽然你避开了在比赛会场遇刺身亡,但我也没能把那名可疑的男子揪出来。我送你回到家,原本以为一切都安然无恙,但将近午夜时,我接到你的求救电话。」 时舜辰低着头,前发覆下,看不清楚他在阴影中的表情,但仍可从斑驳的话语里察知他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打给我,而不是打给警察?你知不知道我在电话里听见你嚥气前喊着救命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 苏韶宁不知道,她未曾与他度过那片时光,但她仍旧为此泪如雨下。「杀害我的不是黎海瑟吗?」 「不是,不是她,我很久之前确认过了。我不担心她。」时舜辰往椅背一靠,仰头看向天花板那刺眼的灯光。他的「很久以前」,就确切的日期上来说,是不久的几日前。「我也问过了,除了她和她母亲之外,有没有特别痛恨你的人,你也告诉我你不认为有。 「后来,我真的……几乎放弃了。我先是拒绝你加入弦乐社,又不得不在你进来之后尽可能忽视你,远离你。我放弃钢琴三重奏比赛,想这这样或许能彻底改变命运的轨跡,但……」他抬起头,笑容里既苦涩又无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灵机一动,跑去比大提琴独奏,还拜託了游子鸣的母亲当你的钢琴伴奏老师。」 苏韶宁愣然,她完全想不到,自己想要比赛的那颗心,会因何种契机甦醒。「你那时候没有阻止我吗?」 时舜辰摇了摇头,「没有,因为我也想看看,如果我退居幕后,在远处守望,不把注意力全神贯注放在你身上,会不会反而能找出杀害你的人来。」 「但你还是没能阻止?」 时舜辰咬着脣,轻轻点头,承认自己的失败。「结果反而让你死去的时间,提早到了更之前。」 「你……」苏韶宁一开口,就几乎哽咽到说不下去,「你为什么要独自承担一切承担那么久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好让我有准备自己保护自己呢?」 「你以为我没试过跟你和游子鸣吐实一切吗?」时舜辰笑得悲哀,「我告诉过你,告诉了游子鸣,我记下了乐透开奖的号码,把你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以为我有能力预知未来。我告诉了你们所有的真相,包括你死去之后,时光会再次倒转轮回这件事。」 苏韶宁目光落在眼前那位少年面上,他面孔依旧年轻俊秀,只有眼神疲惫苍老,时光的刻痕全落在他血跡斑斑的灵魂上,他见证过太多次死亡了。 「你困在这段时光里多久了?你说是第五次轮回?你看着我死了五遍?」苏韶宁轻柔哀伤地问,「如果我就是注定非死不可呢?如果你注定就是救不了我呢?」她语气愈发激烈,几乎是哭吼了出来,「时舜辰,如果真的不行,拜託你,不要坚持下去了,不要救我,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没关係,我时间很多,而且花在你身上都不算浪费,我是心甘情愿。」时舜辰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别哭了,我说我时间很多,是在开玩笑啊,我真的很没幽默感吗……?」 苏韶宁眼泪掉得更兇了。 「说真的,我不是没想过,就这样接受这一切,放手让你走了算了,但我还是没能真正跨越过去。那次到了三月,你第一次的忌日过后,我又回到了九月一日。苏韶宁,不是我不让你走,是时间不肯放过我啊!」 苏韶宁死死咬着脣,几乎在下脣咬出血味,她会痛,但她知道,那一次次刻划在时舜辰心上的伤痕更多更深,而且遥望未来,如果她不能好好活下去,或许一遍遍痛楚的折磨是几近永恆。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没能救得了你。」 苏韶宁横越桌面,托着他潮湿的双颊,捧起他垂落的头。她指尖冰凉,姆指摩娑过时舜辰泛红的眼角。「那你也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是那个兇手,不是你。」 时舜辰这次扯出的笑比嚎泣还难看。「那我更要说对不起了,因为上一次,是我杀了你的。」 苏韶宁缓缓松开手,「……你说什么?」 「上一个轮回,我对你们揭露了所有真相之后,没多久,你又出了意外。」那段最新的记忆依旧血色鲜明。「那一次,我们弦乐社趁寒假参加联合寒训,去到了外地的学校,我不知道意外怎么发生的,但……我相信那不是意外。」时舜辰停了几秒,思索片刻,「游子鸣说,他看见你在学校游泳池里载浮载沉,跳下水把你拉了出来已为时过晚。你没死,但脑部因缺氧太久,始终无法甦醒,那时候医生判断,你可能会这样一辈子睡下去。」 这让时舜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之中。 一来是,他不晓得这样无知无觉的永眠,算不算是活着,时间逐步往三月推近,他也益发焦急。倘若苏韶宁能及时甦醒,或许能告诉他兇手的名字,就此终结这无尽的轮回。但他不确定,若是以这样生不生死不死的状态拖过了三月的那一日,他是否也永远失掉了再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我杀了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病床上耗尽一生,等着不晓得能不能甦醒的明日。我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对不起,这是我的专断独行。」 时舜辰吐出罪恶的告白。 「我告诉我你的三件事,你现在能明白哪件事是谎言了吗?」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苏韶宁了。 苏韶宁愣愣地掉着泪,心底喜悦与哀伤并存。有烟火燃耀的明亮灿烂,也有硝烟瀰漫的低回苦涩。 他说得很久以前,恐怕是,必须折返过一次次的死亡轮回,从那个寂寞悲伤,至死都握着琴弓的苏韶宁身上开始的萌芽。 时舜辰的手越过桌面,覆在苏韶宁那冰凉的手背上,指头紧紧圈住她的手腕。 他们之间曾经的回忆,是筑在沙滩上的城堡,死亡的海浪一次次涌来,抹去所有的痕跡,只留给他,对旁人而言与妄想无异的前尘旧梦。 无数次相识和熟稔,无数次的泪水和笑容,是他握不住的流沙。他仍执拗而倔强地,重新堆塑沙堡,期盼着这一次他们终能抵御风浪。 「……那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苏韶宁反手回握,抽着鼻子问。「以前?」 他们无语凝望,眸里流转万千情绪,苏韶宁彷彿见着了他一次次碎裂又一次次地重新拼凑。 苏韶宁仰头,感觉泪水泛过脸颊流至喉咙,她必须振作起来,她必须救她自己,才能拯救时舜辰那佈满裂痕的灵魂。 必然有什么微小的线索,经过漫长时间的淘洗,留存到了现在。 「你会那么在意游子鸣的哥哥,仅仅只是因为我见到他时流露的恐惧吗?」苏韶宁用掌根抹去眼泪,尽力将不断啜泣平復成偶尔哽咽的频率。「你在怀疑他吗?」 「不只如此,还有因为游子鸣的母亲装作不认得你,」时舜辰话语无比苦涩,「也是因为游子鸣曾经拜託过的一件事。」 上一回,游子鸣把苏韶宁从水里捞起时,是他替她做的急救。 「我第一次看他哭得泪流满面,他告诉我说,如果你最后还是死掉了,等下一次轮回开始,一定要把所有始末再跟他说一遍。要告诉他绝对不能让你死掉,也要告诉他你就是他母亲曾经的学生这件事。」 当时他略感怪异,却没有馀力细思,苏韶宁曾是他母亲的学生这件事,为何重要到需要一再叮嘱。 「但你没听他的吩咐告诉他。」苏韶宁有些迟疑地问,「为什么?」 「一直到上次轮回他开口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你曾是游妈妈的学生,你不高兴我对你有所隐瞒,但你自己也有事瞒着不说啊!」时舜辰长指点着桌面,苦笑,「第一次的时候,你曾对我说,你将会做一件对不起游子鸣的事,我那时问不出来你指的是什么,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你一直知道某件我不知道的祕密,而且跟游子鸣有关。」 苏韶宁沉默了,她需要时间思索和猜想,曾经的她经过不同境遇,会產生何种行事作风和感受。 「前面几次,我和游妈妈都在市赛场合见过面吗?」她问。 「不,并没有,除了独奏比赛那次,只有在李颂怡参与的三重奏比赛,才会因为毛毛老师车子坐不下,请游妈妈帮忙接送。而现在可以推知,那场会面,游妈妈确实认出了你来。你说游妈妈在你小一的时候不告而别,而游爸爸失踪,也是在十年前——」 苏韶宁忽然睁大了眼,以喃喃自语打断时舜辰的诉说。「失踪?游爸爸失踪?」 时舜辰思索片刻,把时序兜拢,「对,我忘了,明年初会证实今年八月在山区发现的枯骨,是失踪十年的游爸爸——嗯?你怎么了?」 苏韶宁双眼失焦半晌,「……有他杀嫌疑。」 「对,听说头盖骨破裂,而且上头嵌着铜雕的碎片。」 苏韶宁打了个冷颤,冰封已久的记忆之海,传来了冰层碎裂的细微响声。 「你说我看过新闻报导的影片之后,对游子鸣态度变得很奇怪,那是什么样的影片?」原本苏韶宁请他把影片找出来,后来想想,这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时舜辰把影片简述一遍,她听完后掏出纸笔簿本,翻开新的页面,将细节统整下来。 十年前,她在柠檬老师家弹琴的最后一天,是游爸爸出来应门的。在那天之后游父失踪,游母不告而别,一直到游父以枯骨的状态回来,后续新闻拍到了游父生前的居所。「之前我应该是看到了那是柠檬老师的家,才想起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的事,十年前的那天发生的事。」苏韶宁在纸上用笔打圈,「至关重要的事。」 她掏出耳机塞入耳内,播放起那首〈骷髏之舞〉,现在,她要如同死神一般,呼唤骷髏,差遣鬼魂为她所用。她垂着头,恍若笔仙一般,无意识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把所有跳出潜意识的意象捕捉至纸上,成为可供她追索的细节。 「铜雕……铜雕?是飞马形状的铜雕吗?海豹?不对,是猎杀海豹后北极熊红色的毛皮……染血的白色地毯?牛皮的香味?衣服满身是汗?很热?」纸页被她涂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抬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她觉得自己又快发烧了。 「你有游爸爸的照片吗?」 「嗯,我记得有,你等我一下。」 时舜辰翻出的,是游子鸣不对外开放的社群软体。苏韶宁抓过手机,不断滑动,一帧帧照片万花筒般在她眼前掠过,直到指尖倏地停住,压在她手指底下那张照片里的那个人,正是十年前抓着飞马铜雕,把游爸爸的额头砸个稀巴烂的人。 游子諫长发披肩,搂着专程飞往国外参加他毕业典礼的游妈妈和游子鸣,三人全都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在苏韶宁眼中模糊了起来,她哭得歇斯底里,因为,她即将做一件对不起游子鸣的事。一件很久以前,却也是不久之后要做的事。 26 三月来了又走,黄花风铃木谢了苦楝花又开,他们跨过了第六次的三月,终于能走在长夏的树荫、蝉声、薰风和雨水里。 他们弃权了全国赛,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在缺少了游子鸣的状况下,演奏他们曾灌注无数心血的三重奏。 七岁小孩的记忆带到现在,经过时光的耗损,能剩下多少证据能力呢?是的,她记得的铜雕飞马和卡在头盖骨上的碎片吻合,她记得的服装花色也与骨架上腐烂的衣物碎片相符,她也在dna鑑定结果出炉之前,就率先精准指认那具枯骨是游父,但仍有太多薄弱之处,太多可攻击的弱点。 替她的记忆辩护的不是她的口头说词,而是柠檬老师。 游子諫以铜雕击杀父亲之后,游妈妈刚巧赶了回来。 多年前,她阻止了游子諫第一次起心动念打算杀她灭口的念头。而那是因为苏韶宁短暂甦醒过来,昏昏沉沉地眨眼,全然忘却了凶杀案的经过,只天真地问着怎么一下子就天黑了。 苏韶宁的自我防卫机制第一次拯救了她。 柠檬老师把她抱进房里,餵她水喝,确认她脸上虽残存泪痕,但眼中并无惊恐之色,只因高热而显得病弱懨懨。游子諫在掐住她脖子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跡转移到她的小学制服上,她替她换掉汗湿的衣服,用大量漂白水清洗,用高温烘乾,直到洁白如新。 多年后,柠檬老师决定,再救这个她曾视若女儿疼宠的少女一次。她承认父亲是大儿子杀的,丈夫的尸体是妻子弃的,一家四口与此事无关的,就只剩下年幼的游子鸣而已。 真的无关吗?有时候苏韶宁会忍不住怀疑,前面好几次她死于非命,游子鸣有多少程度牵涉其中?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隐约猜到了真相而选择成为沉默的帮兇?他是否帮忙递送有毒的茶水?他是否控制了苏韶宁的缺氧时间,直到脑细胞凋敝到无可维持意识,才将她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来,以免甦醒的她将隐藏的往事公诸于世? 但那些都成为了无可探知的前尘旧梦。她决定相信与他共度这一回的游子鸣,相信他的本性纯善,相信他说对于苏韶宁的告发不存怨恨,是真心的。相信写信安慰她的高一学妹是真心的,相信李颂怡对她的拥抱是真心的。 纵使这个世界满是獠牙,随时准备将她一口吞下。 她仍然相信支离破碎的善意,会顽强地倖存下来。 舞台上打下亮汪汪的柔光,短暂地晕眩了苏韶宁的双眼。她端着大提琴琴,徐徐步至舞台中央,身上的黑色礼服如星辰光般闪烁。感觉身后有人缓步跟随,那是令人安心的安稳气息。 她回过头,与穿着一身西装的时舜辰对望。 这不是多高级的表演舞台,仅仅只是弦乐社的期末发表。他们还是花钱租了小表演厅,让社员好好乐了一回。纵使是粗糙的琴音,也充满着活生生的热情气息。 他们的演奏是最后的压轴。 是那首敲开苏韶宁心门,邀请她再度返回音乐国度的二重奏。 他们相识一笑,同时举弓,他们的呼吸、对望和表情,都是无声诉说情意的絮语。 视线交错,将主旋律交棒给下一位,填补上对方的休止符,两把弦乐无比谐顺,交织对话,乐声绽放光芒,像是献给明日的破晓,无比灿烂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