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与迷信》 1 “一个女人的贞洁是恶魔眼中的麦粒肿。”这是一句爱尔兰谚语。 在小说开始之前,我想先系统地介绍一下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地狱,以便把本书和其他无稽之谈区别开来。 根据康德老人的记载,地狱的形状类似一个插进地里的漏斗。漏斗的最下方是一尊不断向上喷火的炎魔,而最上方是我们人间的各处火山和井口。这里充斥着永恒的烈焰、尘埃和烟瘴,最下层住着最早进入地狱的那批罪人,对他们的惩罚可能也行将结束。在最上层接近地表的地方横卧着一道火海,因此人类想从阳间进入是不可能的。在火海之间有一条幽静的冥水,卡隆的船会载着死魂进入地狱。但即便这样的地方,依旧有人在为婚姻苦恼。 掌握这个颠倒世界的撒旦两万年来第一次偶感小恙。此时他航行在阳间边界的火海之上,岸上的死魂一声声喊着纤夫号子,用无数根纤绳拉着他巨大的驳船前行。 撒旦是一只身高3米5的棕色大虫子,一对镰刀似的前腿下面是两排12根灵活的附肢。他正站在船头,从岸边峡谷里吹来夹杂着石子的焚风,吹得他背后许许多多已经破碎的小翅膀噗噗作响。他再次忍不住用附肢拿出镜子照了照,镜中他的表情严肃,前几天有些肿胀的左眼如今布满血丝,而且有明显的异物感。 撒旦召见了死于18世纪的朱赛佩侯爵寻求意见。这里我不得不提一句,侯爵在世时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和投毒者,对音乐也有很高的造诣。 戴着长假发,依旧穿着法式礼服的侯爵鞠躬后说到,“问题的根源在于,一个女人的贞洁。殿下。” 撒旦拿开眼前的镜子,此时他的左眼已经有些睁不开了,他用空洞的腔子发声,“我可不知道还有什么女人有贞洁。” 撒旦立刻警觉地转过头,“谁?” 侯爵一躬到地,“不敢冒奏,恐其冒犯天颜,臣当身死。” 侯爵摇摇头,“臣不敢说,恐其冒犯天颜,臣该万死。” “不是恕你无罪了嘛。到底是谁?” “就是您的女儿,长公主殿下,范黛。” 撒旦一拍脑门,“嗨!” 一只无毛猴子似的小鬼,头戴水手帽,从船舱的一扇窗户跳到桅杆上,抓着帆装绳荡过来,在甲板上打了个滚,趔趔趄趄跑到撒旦脚边,顺着撒旦的翅膀爬到他的肩上,对着他耳语。 和许多其他昆虫一样,撒旦的脸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但他的12根附肢不自觉地开始乱窜,“绝食?多久了?” “公主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把食物塞进她嘴里?” “噢,”小鬼怜惜地看了看自己,“她会用火把我们烧成灰烬的,殿下。您看我身上的毛都被她烧光了。” “够了。我亲自去跟她谈,让厨房做点吃的送过来。” 2 这是一间古典装潢的卧室,白色的天花板雕刻着地狱图——年轻的长发女子被放置在装满枯叶的牛车里活活烧死。房间的中央有尊狄俄倪索斯的大理石雕像,他揪着一颗头颅的头发,头颅脖子上多余的皮肤低垂。另一侧靠床的墙壁上贴满了希特勒、戈林、里宾特洛甫等人的画像。留声机播放着歌剧音乐:“springtime for hitler and germany…” 范黛略有卷曲的长发垂肩,身穿水钻内衣、披着大一号的黑色皮外套、左耳戴一个方框形金属耳坠,脚上是一双淡棕色的罗马凉鞋。她坐在乐谱架前用小提琴拉着歌剧的伴奏,遍布倒刺的箭头形尾巴随着音乐摆动。看见父亲巨大的阴影投进门框,范黛立刻把小提琴放下。她站起身,两只竹节虫飞了过来,把她披在肩上的黑色皮衣运走。她本来收着的紫色蝙蝠翅膀舒展开了,身下的凳子随即像马儿一样优雅地一路小跑跳进墙壁,留声机也的指针也从唱片上移开。 “如果你一定要我出嫁,那我情愿饿死自己!” “范黛,我的女儿。”撒旦用锋利的大镰刀围住了她(这当然是亲昵的表现),“你已经36岁了,你必须嫁给一个男人。去折磨、伤害和奴役他,教会他虚荣和撒谎。记住,你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才是恶魔。” “但我不想嫁给内塔尼亚胡,你知道多年来我在为谁守身。” 撒旦的咆哮让房间里刮起一阵大风:“阿道夫已经死了!而且内塔尼亚胡答应我,会在中东搞一场史无前例的屠杀。” 范黛扑倒在自己的床上,摸着左耳的耳坠,“爸,你何必说这些呢?你知道如果他是我的真命天子,我的耳坠会把我带到他那里的。但现在耳坠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说明内塔尼亚胡只是个犹太小痞子。为什么世间只剩下这些废物?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难道只有希特勒才是真正集所有邪恶于一身的男人?” “宝贝,耳坠只是一个传说。” “但你说过你和妈妈就是那样认识的。” 范黛把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沉湎于1933年希特勒纵火的那个夜晚,耳坠第一次拉扯她的感觉。如今人间已经过去近一个世纪,地狱也过去了9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觉自己的法令纹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埋头哭了起来。 面前的落地镜开始震动,一张嘴从镜中凭空出现,“反动!猖狂!无耻!永远年轻的公主殿下,这您可得看看啊!”范黛揪着被子角,抬起泪眼,镜子里播放着联合国反法西斯六十周年的纪念活动。我国代表,外交部长马都兰在大礼堂上谈到希特勒时说:“他本质上是个精神病人。在军事上是个白痴,可惜纳粹德国没有人敢告诉他这一点。”引起了观众的哄堂大笑。 范黛无动于衷地对着那个画面吐出一缕火苗,但上蹿下跳的马都兰并没有消失。她想摇摇头摆脱掉涌上来的愤怒,却突然挥动自己箭头形的尾巴把镜子砸碎。“爸爸,也许我这辈子都结不了婚,但最少我可以去干掉这个马都兰。”说着她扇动自己的紫色翅膀,撒旦一把从半空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拉了下来。 “不,范黛。马都兰贪污受贿,而且手上还有命案,我不允许你伤害这样一个好人。而且在阳间我们会失去大部分的法力,没有恶魔能在那里呆超过一个月。噢,糟糕的地方,你让我想起了你可怜的二叔,他在和阿提拉一起用骷髅头喝酒的时候被月光化成了一滩血水。” 这时范黛才注意到撒旦的眼睛,“爸爸,你的眼睛怎么了?” 撒旦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老了。” 两个四肢修长,躯干短小的鬼卒蹦跳着进来了。他们一个把装了肉的银质托盘举在脑袋上,一个把装满水果的托盘抱在胸前。 范黛厉声说道:“我记得我说过不要送任何食物进来。” 两个小鬼吓的连连后退,范黛用黄色的眼睛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的小脑袋上着了火。 撒旦吹了一口寒气,把两团火吹灭,同时也冻住了他们身后一小块墙壁。“这不是给你吃的,是我自己吃的。” 两个鬼卒这才把托盘放在桌上,屁滚尿流跑了出去。 撒旦没有用刀,而是用自己更习惯的前肢切下一小块肉。他本想用附肢上的刺直接把肉插起来,但他知道女儿不喜欢他这样做,于是用一根附肢控制叉子把肉放进自己口器里,“哈,西湖畔刚猝死的996健身佬,资本的馈赠。来吃一口吧,女儿。”他又插起一块肉,送到范黛的嘴边。 “啊啊啊!你要我嫁给他我就不吃。而且关在这艘船上我真的快疯了!” “你不要这样尖叫好不好?我的神经有些受不了。” “我就要叫,而且我还要砸掉房间里所有的东西!” “那你叫吧。不过先吃一口这个内脊,是汉尼拔大师亲自烹饪的。” “我说了不吃嘛!”范黛打掉了撒旦的叉子,把桌子也掀了。撒旦忍不住扇了她一巴掌,他没有用多大力气,但他也从未打过自己的女儿,出手即感到后悔。范黛捂着自己的脸,回头看了一眼撒旦,用翅膀包裹住自己,撞破彩色窗户跳进了火海。 撒旦的怒吼震碎了船上所有的玻璃,刀叉和烛台都在桌上颤抖。他召集了成千上万、漫山遍野散发青光的鬼兵鬼将,命令要立刻把范黛找回来。 这时身着白袍的耶和华从岸边的峡谷中走出来,他脚走过的地方就长出青草,手杖踏过的地方就成了一个泉眼。谷中的秃鹫忍受不了绿意盎然,都飞了起来。 两侧峭壁上的鬼怪们对着他张牙舞爪地咆哮,“是包皮搜集者耶和华!” “耶和华,还在跟木匠的老婆搞破鞋吗?” “嘿嘿嘿,买大送小省了不少米啊。” 经上记着,主宽恕一切,除了异教徒和恶俗的玩笑。他干咳了一声,张开右手,两个小小的光球互相缠绕着嗡嗡地飞起来,在山上转了一圈。这些妖魔都探出半个身子,争先恐后想看个究竟,但随即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安详的表情,呼呼睡去。耶和华走到撒旦面前,“撒旦,没有我的准许,你们谁都别想离开地狱。” “bullshit!你以为在这里有人拦得住我?”随着撒旦的呼唤,周围的火海中出现了几条火龙扑了过来。 “等等,我已经为范黛找到了一户极好的人家。”耶和华不为所动地说。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镜子碎片,其他的碎片慢慢向他的手靠拢,镜子又复原立了起来,继续播放新闻。 那些火龙瞬间变成磷光落到了地上。 3 “最后我们来关注外交部长马都兰失踪案。马都兰失踪将近一个月,整个案件依旧扑朔迷离。警方今天证实已经传召16人,包括马都兰的妻子以及居住在美国的子女前来录取口供协助调查。据悉,马都兰结束在瑞士举行的反法西斯纪念活动后回到荔湾休假。11月12日晚,马都兰取走大量现金并打电话给妻子说,‘我会尽量今晚回来,如果来不及的话就明天回来。’这是马都兰留下的最后讯息。全国警察总长李大德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已立下10天内破案的军令状。不排除境外势力参与的可能性…… 今天的《新闻直播间》播送完了。节目的最后一起来欣赏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埃特纳火山上月喷发的壮观景象。” 百艺印染厂的监控室内,a用遥控器把等离子电视换到了体育频道,回头对九叔说:“原来马都兰就住我们这儿啊。” 九叔头发灰白,留了一撮小胡子,剑眉小眼,脚踏布鞋,穿深红色毛线马甲和破旧的灰色中山装。他从后面的佛龛前取下三根香,摇了摇头,“奇怪,刚才新闻说到马都兰三个字的时候,这两根香正好就烧断了。人最怕三长两短,香最怕两短一长,偏偏就烧成这个样子。家中出此香,肯定有人丧。我看这个马都兰十有八九是死了。” “又来了,九叔。这个吊毛肯定是贪了很多钱带着二奶跑了,现在有人下不来台才说这他失踪了。”a说道。 九叔指着报纸上马都兰的像,照片上马都兰头发三七分,戴一副金丝眼镜,眼睛和嘴同样狭长,一脸的横肉,给人一种淫邪的感觉。“你看这个家伙印堂发黑,两眼无神,额头上青筋暴起,是有恶鬼缠身。早就半只脚进棺材了。还想跑!”九叔抬起腿,凌空使出一招鹰爪功,抓住了一只沿墙上窜的老鼠。他用锋利的小指甲刺进老鼠的咽喉,对着祭坛旁的一个玻璃坛子放血。老鼠挣扎着,发出叽叽的声音。 “九叔,我说你这么好的功夫打两条狗我们来吃一吃多好。” “鼠血酒很补的!”他睁大了眼睛说。 九叔以前是一位着名的香港演员,专在鬼片里演道长,曾经风光无限。97以后,香港电影夕阳西下,九叔本想来内地发展,官方却不允许他拍摄任何鬼片。他于是一拍大腿开始改做生意,投资保健品行业,结果股票被人做空。他最后的产业是一家叫正骨堂的中医诊所,因为给不孕夫妇开了12个疗程的虎鞭被举报歇业,那个比他小22岁的湖南老婆也离开了他。如今九叔沦落成一个普通印染厂保安,靠巡逻时捡垃圾赚点外快。前段时间他在菜场门口摆了个摊子给人算卦,很快因为宣传迷信和无证行医被拘留了,还是老板出面让他写了保证书才把他弄出来。 “九叔啊,你电影拍多了。我们大陆人都是唯物主义者。还有你看这监控室被你搞的跟道场一样,什么时候把那些黄布帘子撤掉?” “呵呵,唯物主义。你刚来的那时候我算得你公历1994年4月14日子时生人,为人刚直不通情理,六亲疏远,20岁时有一场大捷。结果你告诉我你那年读大二,酒驾撞死了一个女人,被判了5年,有这事吗?” “你还算得我去年能咸鱼翻身呢。”a轻描淡写地说。为了避免这个话题,他走到水池边洗碗。 九叔跟了过来,“是啊。你说你梦见自己跟小姨子睡在一张床上,但是背对着背。以你的人品不可能不翻身啊。” “所以嘛,我们道家讲究先成家后立业。” “这也是你们道家讲的?我现在一没文凭二没本钱,要找也只能找个有钱的女的,最好没哥哥弟弟的那种,大我个几岁也没关系,这样我不是既成家又立业了嘛?”a把脚搭在操作台上,双手抱在脑后,翘起椅子不由开始幻想。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咵的一下散了,a一屁股摔到地上。“哎哟。你还是先跟我捡把好椅子来吧,最近捡的的东西没一样能用的。还有你上个月欠我的3000块钱什么时候还我?” 这话把九叔问住了,“年底吧,好吧?” “我去你的。这才11月,你不赌牌九会死吗?“ “这样,a,我这里有一个金佛,是以前我小时候在终南山的师傅传给我的。我们赌一把,我输了我把这个金佛给你,我赢了我们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a把金佛放在手上掂了掂,觉得是个便宜,“怎么赌?” “呐,我这有张10块的。我们来猜钱的编号最后一位是单数还是双数。你先猜,绝对公平的。” 两人靠在一起,九叔手慢慢搓开那张钱,然后放进口袋,“我先去上个厕所。” a追了过去,“你不要脸是吧?拿来拿来。”a把九叔的金佛摘了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拉好了拉链。 4 心情大好的a从墙角挑了把还能用的破竹椅子,到仓库门口的阳光下打盹。他慢慢感觉眼皮上的橙色变成很清晰的画面,马路上轮胎碾过的声音变的不那么讨厌,闭着眼睛睡着了。 有人推了推a的肩膀,“喂,醒醒。” a眯起眼睛,眼前是个12、3岁的小女孩,留一头冷艳的蓝色短发、鼻尖微微上翘,鼻梁上有片淡淡的雀斑,给a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布要么?”她拍拍腋下的两匹白色亚麻布,a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两圈花藤纹身。 看四下没人,她凑过来,用手遮住嘴巴,“偷的!” 这时a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 “不要不要,我们这是正经买卖。还想跑我们这儿销赃来?”a没好气地说。 “知道你是偷的。赶紧滚听见没,不然别怪我报警。小小年纪干点什么不好。” 她摇摇头,带着两匹布拐进了店侧面的小巷子走了,那里空闲的搬运工正坐在大板车上打牌,把牌摔的啪啪响。a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布是她从哪儿偷的,料子倒是好料子,斜纹的好像…是他妈从我这儿偷的!他赶紧追了出去,却不见小女孩的踪影。 5 a走到河边南浦路的尽头才回头,回程时路过一家商场。商场外面是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充气的池子里装了各种颜色的皮球,穿小熊图案睡衣的婴儿在沙坑里摆弄翻斗车,两个小孩并排坐着用亮闪闪的沙子作画,穿白色牛仔裤的小女孩正在撬一家典当行的锁。从头发的颜色a就认出了她。 a走了过去,手从背后搭在了她的肩上。“喂。” 她不动声色地把铁丝收进自己的袖子里,假装没听到,开始往前走。 a一使劲把她的身子掰了过来。她抬头看向a,两人四目对视了几秒。这时她那种委屈又鄙视的神情才让a想起来,尽管发型差异巨大,她和自己撞死的那个女人长的一模一样。不不不,a对自己说,没有这么巧的事。就算有也不关我的事。但即便如此,一种对回忆的莫名恐惧感还是让a准备装作认错了直接走掉。 她突然蹲了下来。“啊啊啊啊,肚子,肚子好痛。” “那去买点肚子痛的药吃吧,我要回去上班了。”a边走边说。 她抬头看着a,“真的,一阵一阵的绞痛啊。” a犹豫了一会儿,回去把她搀起来,让她慢慢挪到旁边一把一头弯曲的双人椅上,手扶着边缘坐下。 她感觉似乎好了一些,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你要布的话,给我五百块钱,我带你去拿。” 此时a对布已经失去了兴趣,他急切想知道真相,然后立刻离开。“呐,你这么到处偷东西,你爸爸妈妈都不管的吗?” 她转头看向远处空荡荡的秋千,满不在乎地说:“死了。” a使劲挠挠头,做了个深呼吸,站了起来,“那行,我回去上班了。” “你抽烟吗?”她拿出一盒画着梵高《星月夜》的烟,画面的正中是两颗大草莓,递给a一根。 因为老板拖欠工资,从上个礼拜开始a就已经断烟了。打那以后九叔就开始频繁地没事外出,然后带着一身烟味回来。这让a十分不满。 a刻薄地上下打量她,“你还抽烟啊?”把烟接了过来,重新坐下,使劲唑了两口,吐出长长的烟气。a砸了几下嘴,看了看这根烟,“好奇怪的味道。嗯…你就天天这么在外面晃,也不是上学?” “暂时不上了。”她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对着远处发呆。一个少妇把小孩从沙坑里抱起来,一只手牵着玩具三轮车走了。另外几个人似乎也受了她的感染。渐深的夜幕正把一切变成蓝色。 “我跟你说,你要悬崖勒马啊。就算你不会读书,也可以学个什么挖掘机啊,炒菜啊,对不对?” 她对着地上掸了掸烟灰,“干脆学用挖掘机炒菜好了。” “总之呢,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看看你那个头发,看你那个手。 “散墨了,“她眯起一只眼睛,抬起手对着刚亮起来的夜灯叹了口气,“老板说了要三天才能洗,但我纹完就后悔了。然后我拿了把鞋刷子拼命刷,结果就成这样。我准备弄个花臂把它盖掉。” “呵呵呵…所以说你这样下去会越陷越深的,你知道吧?纹身这个东西就跟肿瘤一样。还有你这什么烟,怎么劲这么大,我好像有点上头了..” “加了草莓香精的草。” “呸呸呸!”a赶紧扔掉踩了好几脚,“那那个烟盒子怎么回事?” “这我自己画的。我以后可能会当一个插画师。不要跟别人说噢。” “噢,我看看。你这画的也太好了!” “因为我画过一万遍。” “我…我不理解,如果你真想当一个画家,为什么要天天这样浪费生命?” “你懂什么噢?艺术家都是这样的。” “谁说的啊,艺术家大部分时间都在搞艺术,不是偷东西,纹身,飞叶子。你看看你自己。” “我不懂你生什么气?”佳佳温和地说,低头看着自己来回摆动的两条腿。 “我没有生气啊。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对。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小朋友,懂吗,你没必要活成这样,你本来可以,噢咿!”a推了推正在回信息的小女孩,“我在跟你说话,小妹妹。” “放开我!”她甩了一下肩膀。 “你这手机屏幕上是谁啊?” “嗯哼,”a清了清喉咙。 “你不觉得女的安全点吗?而且只要她对我好就行了,管她男的女的。 “那倒也是。不过,不过你还是…你应该呆在学校里,跟同学在一起,找个男的早恋什么的,当然我说的是柏拉图式的…” “好了。好了。”她做了一个停车的手势,“听着,停下!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星座,但我是射手座,我的生活就是充满挑战。我猜你是白羊座。” a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袖口处有点磨损脱线,“放屁,我是巨蟹座的。” “我说了把布还给你,但你不要。然后告诉我怎么活。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我亲戚吗?” “我只是想帮你啊。因为…额,我也年轻过你知道吧…喂,”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扭曲,“喂,你又怎么了?” 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a。“我流血了。” “流血了?我跟你说了不要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a赶紧抓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仰起来往她鼻孔里看,“没有啊。” 她俯视着a,“你不能看的地方流血了!” a低头一看,她双腿紧闭,握着的拳头按在大腿上。黑色的血污蔓延了上来,在大腿上方形成了一个云朵的形状。a赶紧把衣服脱下来系在她腰上,然后把她抱了起来,跨过前面的几把儿童椅子冲向商场里的女厕所。她的身体变的硬邦邦的,a感觉自己像是扛着一个模特儿。 “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到河里。”她在a身后说。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a冒着几个女人厌恶的眼光把她送进女厕所。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a说完,去商场地下一层的超市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卫生巾和一卷卫生纸,都装进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拜托一个清洁工送进去。 半个小时后她围着a的外衣出来了。 “我小学同桌的第一次是上课的时候来的,但后来她嫁的很好。你千万不要多想啊。”a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她不解地说,“感觉好空虚。”像丧尸一样往停车场的绿帘子走去。 “流了那么多血能不空虚吗。喂,你叫什么名字?” “佳佳,”她掀开厚厚的帘子走了。 同样是这天晚上,范黛用黑线在马都兰的舌头上缝制了“rache”这个词,然后把舌头割下来寄给了荔湾市警察局。但令她非常失望的是,几天后的新闻里只报道了舌头,完全没提到她的刺绣以及dna鉴定的结果。她决定做点更有意思的事情耍耍对方。 “rache”是德语里“复仇”的意思。 6 a一路跟踪佳佳来到一栋烂尾的中医院。她在那里拐弯,进了一座厂房园区,厂房似乎已经停产很久,园区里几乎没有照明,两栋居民楼里稀稀拉拉亮着几家的灯火。楼后面则是一望无际的拆迁废墟。她走进一栋没有单元门的楼道,门前是两棵樟树,树枝上缠着一串暗了半边的绿色彩灯。看见她进单元门后a才放心离开。a双手插兜,踢开石子,吹起口哨,他满足于牺牲一件外衣避免更多的麻烦。但回到监控室他想起来自己的金佛还在外衣口袋里。 从那天起a下班都会来她家门口呆一会儿,可一直都没碰上过她。 直到一个寂静而阴郁的晚上,矮小的灌木被雪覆盖,看上去像天妇罗,后面的废墟也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a准备提前回去的时候看见她出来。她粉色棉袄下面穿了一双粉色的套鞋,一手举着透明的雨伞一手拿烟,脚踩进深深的雪里发出刺耳的声音。a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噢,天。”看见a她把只抽了一口的烟丢到雪地上,戴上兜帽,加快了脚步,往中医院对面湖边的方向走去,嘴里嘟囔着,“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a跟着她过了马路,沿着湖边往美院门口走,这块地方只有那里有点亮光。湖上飘着游魂似的迷雾,野鸭听到脚步声跳进了芦苇里,雪片正快速坠入像镜子一样的湖面消失。 a追了上去,“等等等等,我可不是那种尾随别人回家的猥琐男啊。我衣服口袋里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 佳佳假装不知所云,“什么东西?” 她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金佛。”接着掏了掏口袋,扔给a,“拿去拿去。“ a捧着双手接住,挂在了自己脖子上,“你没有卖掉啊?” “不会吧,这是纯金的诶。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你现在很虚弱,要补充点营养。正好我肚子也饿了。” 佳佳指着a的鼻子,“我有什么好虚弱的?都来完了。我警告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7 a和佳佳来到了一家路边的油炸店,店门口的铁盘上摆着菜品,里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黑乎乎、油腻腻的。 佳佳像条狗一样啃完炸鸡翅,把吸管的纸套子吹到a脸上,吸了一口雪碧抬头对a说:“喂,能不能再加点肉?说了请我吃饭,结果是吃油炸,而且还全是豆制品。”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知道吧,好久都没发工资了。要不我们aa怎么样?” “不要。aa就是不尊重我。” “那你等我一下。”a起身去前面买了一根油炸玉米鸡递给佳佳。 佳佳接过来,咬碎了银牙撕下来一块,“我刚刚说哪儿了?” “额…你爸妈结婚了。” “哦对。然后我爸妈就结了婚。那时候我妈16岁。” “16岁?噢。”a在心里嘀咕,这下连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过于年轻的问题都解决了。 她耸耸肩,“在他们那个年代很平常啊。然后他们生了我,还有两个弟弟,然后我妈就死了。后来我爸又找了我后妈,她也带了两个弟弟,就是和她之前的那个老公生的。” “额,好吧。就是说你现在跟你爸还有你的后妈,还有4个弟弟过。” “那你不上学他们不管你吗?” 佳佳愣住了,似乎在脑子里搜索什么,最后说:“他们很忙啊,而且家里小孩又多…” 架子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本报讯(记者 文茜 通讯员 荔湾警方)今日晚间,荔湾警方在横溪大桥钢缆处发现一盏卡住的孔明灯,有群众举报其质地类似人皮,引发周边区域临时管控。事发后,大量警车及一辆消防车迅速抵达现场处置。消防救援人员架设云梯,准备对钢缆顶端的疑似人皮进行提取时,一只乌鸦突然飞入现场,将该疑似人皮叼走,其后灯火熄灭,在夜间追踪极其困难,导致相关物证未能及时获取。 针对横溪大桥疑似人皮案与人类舌头案,荔湾警方相关负责人表示,目前两起案件的关联度尚不明确,暂无更多细节可披露。警方已扩大排查范围,加大现场勘查及物证溯源力度,全力追查案件线索,后续将根据调查进展及时向社会通报相关情况。 “溪桥不就是对面吗?”a自言自语道,对着窗外看了看。 “喂,你有没有在听?” “嗯嗯。你妈死了,然后呢?” “你妈才死了。”佳佳在桌子下面踢了a一脚。 在离油炸店不远的河对岸,月光下,正坐在沿河公园椅子上的范黛展开自己庞大的翅膀飞到半空中,几只小蝙蝠在她的身边扑扇着。看着云梯上的消防员目送乌鸦飞走,她拍着手笑道,“哈!不过我也该回去了,就快要满月了。” 她对着夜空说,“如果你不让我嫁给内塔尼亚胡的话我就回去,不然就让我在这里被月光烧成灰烬好了。” 从一朵乌云里传来撒旦的声音,“回来吧。我再也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老了别怪我没上心就是了。” 就在这时,范黛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耳坠发出了强烈的震动。她转头看了看油炸店的方向,a和佳佳正从里面走出来。 8 领到工资后a约佳佳晚上出来,但他完全不知道带佳佳去哪里,只能领着她去了自己时常赌博的一家茶楼。一般a会在这里打一会儿扑克,但由于佳佳在,他只能站在九叔身后观战。他本想向佳佳灌输赌博的恶果,但佳佳先开口了。 “你看,这种人就很难下手。”佳佳指着前面一个穿牛仔裤的胖子说,“因为他的肉把后面的口袋都贴满了,钱包怎么拽都拽不出来。但你也可以用刀片从外面划一个口子,钱包就会直接弹出来。” 那个胖子回头看了看他们,他的三角肌差不多有驼峰那么大,上面的纹身都撑变形了。 佳佳瞪了他一眼,指着胖子说,“看什么看,小心我们干死你。” “开玩笑开玩笑。佳佳你别说了。”a赶紧把她拉到九叔身边,“我们现在下注500块,如果你赢了可以把奖金拿走,如果输了你不用出钱。你买庄还是买闲?。” “如果九叔赢了我能赚多少钱?” “这一局的话,九叔是1赔60,也就是你可以赚3万块钱。不过高赔率肯定是有原因的。” “哇。那我就可以去缅甸,我还可以买一匹小马,我还可以去滑雪…” “你也可以报个班去学画画对不对?” “哎,我知道了。就买他好了。”她不耐烦地说,把钱从a手上抢过去,一巴掌按到九叔的身前。 九叔嘴里叼着的烟上下摆动,用长指甲掐着佳佳的脸颊,“佳佳,你以后一看就是要当大老板的。”他把牌九往桌上一摔,用自己小指甲把牌翻开,“因为我这张幺三啊吃定了你们!哈哈哈哈哈哈!” a在后面说,“九叔真有一套啊!” 九叔笑着问对面的老头,“你手里是什么牌嘛?翻开来看看啊。 对面的老头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牌盖了起来。 九叔把椅子往后一躺,对a和佳佳说:“所谓男戴观音女戴佛,我一摘下金佛就有人替我倒霉了!下了桌请你们吃甲鱼炒粉!” 结果对面翻手为云翻出了一张长六。九叔直接扑上去确认,“你他妈敢耍我?“ “佳佳,你上哪儿去啊?”a追着佳佳出去,留九叔在那里如同三魂丢了七魄。 a一边走下茶楼铺了红地毯的楼梯一边安慰佳佳。“不要难过嘛。这个本来就不太可能赢的。” “我不是难过这个,a。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赢过,从来没有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感觉所有的东西就像在骗我上钩…” “你想赢的话就不要那么贪心啊。走,我知道一桌很蠢的人,每次我都可以赢点,不过他们打的很小。” 9 两人走到佳佳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a说:“你看,这不赢了30块钱吗。好好睡一觉吧,佳佳。” “唔,我还不能睡。我还有好几个踩好点的地方没去,再不去他们可能就回家了。” a耸耸肩,“那你注意安全。” 佳佳吸了吸鼻子,“a,我们还会一起玩吗?” “当然了。不过你别忘了明天我们要一起到画室去。” 佳佳默默点了个头,上了楼。 10 画室的卢老师让a先离开。他要和佳佳单独呆在房间里,对佳佳的智商和绘画天赋进行测试,为此佳佳特意戴了一顶毛线帽遮住头发。 a打开隔壁休息室的门。范黛坐在正对门口的地方,穿一套淡灰色的西服裙装,根不是很高的皮鞋,头发重新卷过。她今天光是化妆就用了两个小时。 她满怀期待地抬起头,一瞅a穿的十分朴素,并没有大坏蛋的面相,年纪好像也比自己小,惊的一时间哑口无言。发现a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过久,她立刻恢复了端庄的表情,把自己的手背伸出来,让a行吻手礼。 a看范黛都快看傻了,回过神来,微微对她点了个头,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范黛想是不是搞错了?开始自己在绘画板上随意涂鸦,一边画一边用余光观察a。但耳坠强烈地朝a的方向拉动了一下,她不得不赶紧按住自己被头发盖住的耳朵。 这个动作让a往范黛这边看了一眼,认出她涂鸦的东西后a主动问她,“你怎么画希特勒?” 范黛清了清喉咙,“为什么不能画希特勒?我觉得我们应该用平和的眼光去看待历史人物,归根结底他们都已经死了,没有办法再做任何事,做任何申辩。” “嗯,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了。”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开通诶。那你觉得希特勒这人怎么样?” “我嘛…“a本想尽量顺着范黛的话说,“我想他作为一个失败者也有可怜的一面吧。” 范黛脸上尴尬的微笑逐渐变的僵硬,茶几底下颤抖的手把炭笔捻碎了。 这时佳佳从隔壁房间跑了出来,径直下了楼。听跟着出来的卢老师简单解释了两句后,a追了出去。佳佳走到大街,把白色的毛线冒扔到地上,“我说了不要带我来这种鬼地方!我不想去任何学校。” a捡起帽子跟上去,“啧,你为什么要偷人家老师的钱包呢?” 她停了下来,仔细回想这件事,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a。我只是看到他的钱包露出了一个角。可能我只是不想上学。” “为什么?上学你可以认识很多跟你一样大的人,你们可以一起玩,还可以学东西,你可能还会遇到你喜欢的人。大家都是这样的,佳佳。” “你他妈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她平静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a。” “哎,最少你还有爸爸和后妈。” “没有。他们抛弃了我。他们把我留在一个油画工厂上班,带着四个弟弟去了温州。有一天我隔壁工位的人摸了我的屁股,然后我偷了工厂的钱跑了出来。” “佳佳。”a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时范黛追了上来,她弯下腰,曲着腿,双手放在自己的灰裙子的膝盖上对佳佳说,“如果你想上学的话来我们学校怎么样?我是隔壁学校的老师。” “你是老师?”a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她。 “对啊。这是我的名片。” 范黛看了一眼不远处新川中学红色的教学楼,拿出一张凸版的名片,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后递给a。 a对着名片上裸色的字体念:“地狱冥水区万魔殿2栋201,家有老人不要敲门。” “拿错了拿错了,”范黛赶紧把名片抢了回来,“应该是这张。” 这张名片上写着:新川中学,范黛,电话… “你觉得怎么样,小朋友?” 范黛又抬头看向a,“你们的关系是…” “额..她是我女儿。” 范黛疑惑地看着a,“你已经有女儿了啊?” 范黛摸了摸自己的耳坠,“……怎么会呢?总之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好不好?” 11 窗外逐渐变的昏暗,教室里范黛在给初中生上课。这是下午第四节课,全体师生都感觉疲惫的像是陷入了流沙里。水壶早已见底,刺眼的白炽灯让人无法睡去,就在这时响起了了一阵清脆的驼铃声。是下课的铃声。 年轻的警察在走廊的窗子外面等大部分学生出去。 看见身穿黑色风衣,年近50的王成警官走过来,年轻警察递了一根烟过去,背靠着墙低声说,“校长想把这个位置给他侄子,但这个临时代课老师的工作可以说完美无缺。” “在学校呢,别抽烟。”王成把烟夹在耳朵上,“身份证没有使用过的记录,银行卡没动过。你这边还有什么情况? 年轻警察摇摇头,“没有遗书,没有告别信。这个黄老师经常索要红包,有几个学生家长一直扬言要砍死她,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她老公在外面有人,有充分的动机,不过他现在还在上海。上海那边已经证实了,而且给他录了口供。” “我进去问问,你先回所里去。” 王成警官进去的时候范黛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对着出门的孩子一个个点头,“再见,涂文斌。路上小心,徐晓萌。” “李伟健,你过来一下。“范黛招手后弯下腰对着胖胖的小男孩耳语,”如果你明天再忘记带作业,我会杀了你全家。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她拍了拍小朋友的脸蛋,往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推了一把。 “范老师。”王警官说,“我是荔湾警局王成警官。听说你好像一个下午就记下了所有学生的名字?” “没有,因为叫错了他们也不敢告诉我。“范黛笑了一下,“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我正在调查你前任的失踪案。也就是黄晓萍老师,我在想…” 范黛打断了他,“‘前任’意味着我已经得到了这份工作,但不幸的是我还没有。虽然我很有希望。” “上一次来调查的时候我的同事没有发现任何告别信或者遗书之类的东西,不知道你…” 范黛又打断了他,但全程都保持着那种艳丽女人冷淡的微笑:“如果我发现了任何线索我会立刻通知你,王警官。” “谢谢。听同学说你的字体和黄老师的非常像?” “呵呵,是啊。”王警官尴尬地笑了笑,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范黛后转身离开。 “你等一下,佳佳,老师有些问题想问你。”佳佳正要离开,范黛拽住了她的书包,“你最喜欢哪一科?” “是吗?那你爸爸多大年纪?他平时晚上是不是都在家?啊,因为我想做个家访。”范黛蹲下来挠了挠佳佳的下巴,“噢,所以你爸爸才28岁,那么你的妈妈?这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早说!” “我并没有想怎么样呀。你有听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你要用自己的声音换回青春?” 范黛的脸上变颜变色,勉强挤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我现在也很年轻。”她对着空气嗅了嗅,“我是不是闻到了一丝敌对的味道?你可以回去了,佳佳。“ 12 a从地铁站出来走进人群,用一份迭起来的报纸挡雨。路边橱窗里摞起来的电视机播放着完全不相关的各种频道,屋檐下餐馆的老板正招揽生意。范黛在一家咖啡厅的卡座里拿起一个小手包跟a打招呼。 a走到卡座时身穿米色短上衣和黑色长裙的范黛站了起来,她化的妆比上次见面时淡了很多。皮肤更有光泽,脸上的一点潮红也完全没有了。如果这是a第一次见到她,a会说她是那种处于30岁前半段,而且保养的非常好的女人。 a把报纸放到桌上,坐下点了一杯咖啡,范黛点了一杯非常小杯的红酒。 她斜着腿落座,把包放在一旁靠窗的座位上,看了一眼桌上湿漉漉的报纸,“不好意思,下雨天还让你跑一趟。但我只有今天下午没课。” “哪里哪里,这本来就是为了佳佳的事嘛。” “a先生,我第一次见到你很意外。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是佳佳的父亲?” “我16岁生的她。你知道,那个年代很平常的。” 范黛明知故问,“是吗?那她母亲呢?” “死了。8年前出车祸死的。” “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范黛拿出一份成绩表,这时候服务员把两杯饮料送了过来。 她刚想喝,发现杯子里有一块小木屑。她用唯一一根白色美甲很短的无名指捞出木屑,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然后把表格翻到中间,转过去指给a看,“这是佳佳的成绩单,我不想说她除了画画和历史之外一无是处。但是你看,英语40,数学35,语文51,最离谱的是体育她只考了8分,我们班有个小儿麻痹的孩子都考了11分。” “这个,呵呵,因为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太好,可能是遗传吧。” “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a一眼,“have you been a bad boy? do you know what happens to a bad boy?” “no, no, i’m a good boy..”,说着a低下头,把准备好的五百块钱红包递过去,“还请范老师多费心。” 范黛双眉紧蹙,抿起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她抬头挤出微笑,撩起略带卷曲的头发,露出她金色的方框耳坠,浓郁的香水味随之而来,“你在伤害我!”她把钱推了回去,“我请你来当然不是为了这个。”她重重地把表格合上,“我希望你做的呢,就是每晚陪她写一两个小时作业,最少要保证她把作业完成了,然后我们老师会负责她完成的质量。咱们学校和家长分工合作,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呢,她是哪个小学的?为什么,好像就是完全没有小学的基础。” “啊…这个这个,我要回去查一下。” “你连她哪个小学的都不知道?你不会是天天忙着谈恋爱吧?” “没有啊范老师,我是又当爹又当妈,哪有空啊。” “我听佳佳说,你经常带一个同事回去吃饭,有这事儿吗?” “没有没有,真的。” “对不起,还打听你的私事。那我们保持联系,任何问题你随时找我。” 他们两个走到咖啡厅外面的路边停车场,范黛和a握手,但还没握上就把手缩了回去,“哎呀!我今天开车来的,怎么喝了酒呢,哎。a先生能麻烦你开一下我的车吗?”她递给a一串钥匙,指了指前面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这是用马都兰的钱买的。此外,在最近这段时间,数以万计的地狱劳工门把南非兰德金矿的一部分移到了范黛家的正下方,因此她并不为钱发愁。 “老实说,我的驾照被吊销了。” 范黛佯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太冒失了!那请你把我送到家门口吧,我家离这儿走路只要10分钟。这一带晚上治安一直不太好。” 13 范黛的家在丝兰谷的月桂大道。屋子不大,在一座山坡上小型墓场的后面,所在的街是一条死胡同,长长的一段红衫台阶通向前门,门口猫眼的那个位置挂了一个什么动物的头骨。头骨的额头和两腮部位有镂空的装饰,外面是一个白色的花圈。龟裂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屋顶上站了几只乌鸦。 “这是什么动物的头骨啊?怎么只有一只眼睛?” 范黛捂着嘴笑了,“这是小象的头骨。那不是眼睛,是象的鼻腔。” “能陪我进去一下吗?我家的电灯坏了,麻烦你陪我找到蜡烛?” 范黛打开门,从里面瞬间冒出一股热气和浓重的香薰味道。 “空调忘关了。”范黛吐了一下舌头。她领着a走到玄关处,一手扶着墙,在昏暗中向后抬起小腿,弯腰解下高跟鞋的绑带,换上拖鞋,然后从鞋柜上放有针线的竹篮里拿出一盒火柴递给a。a一路陪她走到卧室,用火柴点了十几根高低不齐的蜡烛。 “你家怎么这么多蜡烛?”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有氛围。你觉得呢?” 范黛的意思本来a心领神会。但点蜡烛的时候,a顺手掀开了一块紫色的布,里面是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已经变成淡蓝色的马都兰的人头,额头上还用刀刻了一个“卐”字。a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布盖上。 她转过身来,两腿并拢站在a身前,“能帮我拉一下后面的拉链吗?真是太热了。”她用手扇着自己湿漉漉的脖子,在烛光下,a可以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 a像做贼一样朝门口挪动,“我想我该走了,范老师。” “我觉得是不是不太好。” 她回头,用余光看着背后,“你不会觉得我在勾引你吧?” “那麻烦你帮我一下,真的很难够到。” a努力克制自己的颤抖,他感觉拉链头在不断缩小,他怎么够都够不到,如同他的手怎么也握不住。最后他只能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拉下了她背后白色的拉链,然后立即转身准备离开。 a一点点转头,看见她正把脱下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只穿白色蕾丝内衣。 范黛取下咬着的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漫不经心地说,“你好像在害怕什么?” “那你为什么想逃跑?” “因为我已经把你送到家了啊。” “你从没看过女人穿着内衣?” “我看过,但是…这样可能会被人误会吧。” “误会什么?我整整比你大了8岁1个月零8天呢,谁会觉得… ” “但他们就是会觉得..” “a先生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在勾引你。” “我知道你没有,但我家里还..” 她走过来,胸部差不多要贴住a,“你想我勾引你?” 她的嘴唇近在咫尺,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诱惑力。 “你在暗示我这个吗?” “我要走了,我要走了。”a往后退了两步,“对不起,范老师,我希望你原谅我。但佳佳还没吃饭。” 范黛立刻变了脸,不由分说地把一根蜡烛递给a,“请你帮我把这根蜡烛固定到那边的桌上。” a接过蜡烛,走到烛火边把它点亮然后固定好,回过头却发现范黛脱光了衣服,两手放在背后,站在关上的卧室门前。风把a背后窗户吹开,月光随着暗红色的窗帘撒了进来,在地板上滴滴答答落下一片雨点。 “麻烦你让开,范老师。”尽管a故意不去看,还是看到了她的乳房,以及她缠绕在左腿上的尾巴和翅膀的一角。 范黛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背后,失落地说,“看来已经满月了。我已经没有力量保持人的样子了。” 范黛侧过身子,倚着门,一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用指甲长长的手,慢慢握住一根点燃的白色的蜡烛,斜着撩过胸口,把蜡滴到乳沟上。“啊…啊,啊。”她发出凄惨的呻吟。a咽了一口口水,转身跑去窗边,把头伸到窗外,下面是十几米高的陡峭悬崖,底部是湍急的溪流,溪流里漂着一条白色的长布。a转过来的时候,范黛的视线突然从自己的胸口移开,抬起头,露出麝鹿般的獠牙,用一双闪着荧光的眼睛注视着a。“看着我的眼睛!”她厉声说。a的视野立刻跟随那对眼睛开始天旋地转。他听到了一首歌,范黛的尾巴不知何时缠住了他的一条腿开始跳舞: 一条并没有贝壳胸罩的美人鱼。 她也不觉得没有那个有什么羞耻。 你异样的眼光使她觉得迷茫。 她希望你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奸淫掳掠的血在你的体内沸腾。 你听说过美人鱼的传说吗? 美人鱼的眼泪可以治疗坏疽, 美人鱼的歌声可以把人石化, 她们有在水中随意穿梭的能力, 可以从大海的深渊来到芦苇荡里, 美人鱼的唾液是致死的毒药。 她跟你说,做一块石头比人快乐,做一片叶子则更好。 但你不知道,你以为篝火比星空更亮。 她们以杀人为乐,就像人类的少女以采花为乐一样。 但是关于这件事你并不知道。 她只是嘟起嘴来让你亲她, 她的眼睛却变成了两点摇曳的烛火。 a看见那两根大蜡烛后面还有很多小蜡烛,全插在半透明的塑胶布上,之所以高低不平是因为塑胶布盖着形状各异被剥了皮的碎尸。a感觉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往下撇了一眼,范黛正抬头看着自己,她的尾巴捆住了a的手脚(这时候尾巴上的倒刺是收起来的)。a挣扎时踢到了那堆东西的一角,装马都兰人头的罐子倒了,他的头连同一滩冰凉的液体滚倒了a的脚边,惊起一堆苍蝇在上面盘旋。闷热的空气中参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范黛慢慢伸出分叉的长舌头缠上a的脖子,钻进领口,摸索着,一卷便将a的金佛勾了出来。 范黛收回舌头,挑起眉毛,“谁送的?” “噢,吓死我了。今天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天,在这里我只会越来越虚弱,马上就要满月了,我会被月光烧成灰烬。跟我到地狱去吧,什么我都会买给你。” 她抿着嘴摇摇头,“我很失落,也很疲惫,这两样东西让人看上去很有钱。” 范黛拿出一把银质的匕首,刀柄是一个没有手臂的模特儿,刀身是模特儿弯曲的下半身。她用刀尖抵住了a的胸口。“你准备好了吗?” a喘了一口大气,“求你了,女英雄,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范黛疑惑了一下,“哈?但是卡隆是不会让活人过河的。” “不,不,我真的不想死。你现在脑子不清楚,要不我们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她开始落泪,“死了你到底会失去什么呢?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前途、希望。噢,佳佳。噢,我懂了。这是你唯一在乎的东西,对吧? 这个小贱人比我更重要,因为她身上流着另一个贱人的血!我要先去杀了她。” 就在范黛说话时,a身上的金佛在接触到月光后忽然折射出刺眼的金光,闪的两人都睁不开眼。等a终于能从一片白茫茫的无声世界里分辨出点东西时,只见范黛躺在地上,半边身子和脑袋都被烧没了,创口处流出绿色的浓浆,身体一下一下剧烈地抽搐着。她的一个眼球滚了出来。而a脖子上的金佛也变的锈迹斑斑,肚子上还多了一个周围布满裂纹的大洞。 范黛在地上挣扎着。因为喉咙断裂,说话时带着嘎嘎的声音,“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把你撕成碎片!” 14 范黛躺在地板上抽搐,旁晚时分暗淡的月光正灼烧着她,把她的身体变成无数向上漂浮的光点。外面响起了雷鸣,天突然黑了。先是一阵清凉湿润的空气飘了进来,紧接着风声鹤唳。闪电照亮了路上的水洼,大雨倾盆而下。范黛的脸被闪电照成蓝色。一棵大树被吹倒了,已经跑的很远的a不得不在一处屋檐下躲避。 撒旦在镜子前半张着嘴,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耶和华,“这就是你说的他妈的好人家?” “你别急啊,这故事还没完呢。” “行,”撒旦点了点头,“你喝什么?” “无酒精啤酒,谢谢。” “好,”撒旦从冰箱下层翻出了一块冰冻牛排,对着耶和华的后脑勺猛敲了一下,“去你妈的!”把耶和华敲晕了。 撒旦借着暴雨的掩护化作一阵黑烟来到人间。他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范黛,“噢,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们回去吧。” “不,爸爸。我要死了。”范黛哭了起来。 范黛用残缺的手指捧着撒旦的脸庞,接着自顾自地苦笑了一下,“我为一个梦想空守了太久,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对不起,爸爸。都是我的错,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她摘下耳坠,放在手上看了看,用最后的力量握住它,把它化成了铁水。她满是铁水的手落到了地上,眼睛也闭了起来。 天光正在突破乌云组成的防线,这表明天堂已经知晓了撒旦的诡计。 撒旦抬起头,“好吧,耶和华,you bitch,you win。只要我女儿能活下去,就算把她变成低贱的人类也没关系。但不要再让她杀戮,而是给她幸福和安定的生活。” 范黛在昏迷中微微摇头,用难以分辨的声音嘟囔着:“爸,不管我爱他还是恨他,我一定会杀了他。就算变成一条虫子,我也要咬死a!” 雨点打在范黛身上,她被腐蚀的肉体开始复原,尾巴和翅膀越缩越小最后彻底不见。地上的血迹、尸体也被净化后消失了,连窗外淋到雨露的树干都长出了黏糊糊的嫩芽。阵雨停了。 15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的电动车,人群中小贩在吆喝,夜灯下你能看见人们口里冒出的白烟。卖鸡架子和薯条的、卖油炸的、卖铁板豆腐的挡住了a的视线。a找了半天,发现佳佳在巷子对面,几级台阶上面小珍文具店门口。那里铺了新的瓷砖,文具店的灯光照亮了她大红的、有些蓬松的羽绒衣。她染黑的头发往后梳,用一根皮筋扎成类似小扫帚的东西,那些雀斑让她的皮肤呈现一种半透明状。a喊她,向她招手。她正咀嚼着多味花生翻看书摊上的杂志。a只好挤过去,差点踩到装鸡架子的泡沫箱子。 “看着点啊!“蹲在地上,下巴有颗痣的老板回头说。 a没有理他,走上台阶拍了拍佳佳的手臂,“出事了,佳佳。” 她回过神来,把多味花生塞到a怀里。“怎么才来!给我五块钱。” a从钱包里拿出五块钱,“我跟你说,出大事了!走走走,我们边走边说。” 佳佳没有理a。买了一本很悲伤的杂志后才说,“出什么事了?” “对啊。出什么事了?”范黛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的左眼明显有些肿胀。 a问佳佳,“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真巧啊,范老师,你今天不是没课吗?”佳佳又转头对a说,“你怎么这么说话?范老师想做一次家访。你最好准备一下。” “我……我们刚才不是才谈过吗…” “我们谈过吗?”她转头看了看佳佳,又看了看a。 “你在胡说什么啊。范老师,对不起,他老年痴呆了。哎,你的眼睛怎么了?” “麦粒肿,佳佳。”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嘿嘿,范老师,你偷看了别人洗澡吗?” “这和偷看了别人洗澡有什么关系?麦粒肿是因为一个女人…”她欲言又止,“总之我们老家的说法不是这样。明天晚上见吧,a。” a颤颤巍巍地说,“为什么不是白天…“ “因为白天我总觉得没有气氛。“ 两人回去的路上,佳佳伸手放在a的额头上。“你到底怎么了, a?” a被吓的上气不接下气,“那个范老师刚才差点杀了我。她是个妖怪,佳佳,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她可能会把你也干掉。”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我觉得这个学校挺好的,而且我同桌人也很好。范老师对我也很好。她说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她谈,让我把她当作姐姐。” “姐姐?她还要脸吗?她比你妈都大。总之你不适合这里,佳佳。我真后悔带你去什么画室,不然的话也不会碰到这样的事。走吧,”a抓住她的手,“我把你送到西山武术学校去。” 她挣脱了a,“谁要学武术!我把你家里的地址告诉范老师了,你赶快回去收拾一下。” 16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的电动车,人群中小贩在吆喝,夜灯下你能看见人们口里冒出的白烟。卖鸡架子和薯条的、卖油炸的、卖铁板豆腐的挡住了a的视线。a找了半天,发现佳佳在巷子对面,几级台阶上面小珍文具店门口。那里铺了新的瓷砖,文具店的灯光照亮了她大红的、有些蓬松的羽绒衣。她染黑的头发往后梳,用一根皮筋扎成类似小扫帚的东西,那些雀斑让她的皮肤呈现一种半透明状。a喊她,向她招手。她正咀嚼着多味花生翻看书摊上的杂志。a只好挤过去,差点踩到装鸡架子的泡沫箱子。 “看着点啊!“蹲在地上,下巴有颗痣的老板回头说。 a没有理他,走上台阶拍了拍佳佳的手臂,“出事了,佳佳。” 她回过神来,把多味花生塞到a怀里。“怎么才来!给我五块钱。” a从钱包里拿出五块钱,“我跟你说,出大事了!走走走,我们边走边说。” 佳佳没有理a。买了一本很悲伤的杂志后才说,“出什么事了?” “对啊。出什么事了?”范黛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的左眼明显有些肿胀。 a问佳佳,“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真巧啊,范老师,你今天不是没课吗?”佳佳又转头对a说,“你怎么这么说话?范老师想做一次家访。你最好准备一下。” “我……我们刚才不是才谈过吗…” “我们谈过吗?”她转头看了看佳佳,又看了看a。 “你在胡说什么啊。范老师,对不起,他老年痴呆了。哎,你的眼睛怎么了?” “麦粒肿,佳佳。”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嘿嘿,范老师,你偷看了别人洗澡吗?” “这和偷看了别人洗澡有什么关系?麦粒肿是因为一个女人…”她欲言又止,“总之我们老家的说法不是这样。明天晚上见吧,a。” a颤颤巍巍地说,“为什么不是白天…“ “因为白天我总觉得没有气氛。“ 两人回去的路上,佳佳伸手放在a的额头上。“你到底怎么了, a?” a被吓的上气不接下气,“那个范老师刚才差点杀了我。她是个妖怪,佳佳,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她可能会把你也干掉。”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我觉得这个学校挺好的,而且我同桌人也很好。范老师对我也很好。她说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她谈,让我把她当作姐姐。” “姐姐?她还要脸吗?她比你妈都大。总之你不适合这里,佳佳。我真后悔带你去什么画室,不然的话也不会碰到这样的事。走吧,”a抓住她的手,“我把你送到西山武术学校去。” 她挣脱了a,“谁要学武术!我把你家里的地址告诉范老师了,你赶快回去收拾一下。” 17 a回到监控室的时候,戴金丝眼镜、有些谢顶的经理正在和九叔谈话。 “九叔啊。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啊?” “哎,65岁了哈,公司已经没办法帮你买工伤险了。所以…呵呵呵…就到年底吧。” 九叔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经理抓起九叔的手揉了揉,“奋斗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享享福了!” 经理转头看向门口的a,“a,你死哪去了?半个小时没看见你人。” “我上厕所啊,经理。” “天天妈的在这里带薪拉屎,早晚他妈的叫你滚蛋。” 经理走后,a摇了摇九叔。“九叔啊,出事了,我撞鬼了!那个女鬼说明天晚上要来找我,你快点跟我想想办法啊!” 九叔惨淡一笑,点了个头,抓着a的手臂拍了两下,“谢谢,谢谢。” “我说的是真的,有个鬼把我骗到她家里去,差点把我吃了。要不是你那个金佛,我现在已经死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收服她?” “你记得前不久马都兰失踪案吗?我在那里看到了他的人头。他就是被那个女鬼杀的。你不是算到了吗?” “哎,如果你每天算个一两百次,你总会算对一两次。” “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啊,你不是说你从小就能看到鬼?” “我是骗你的。我从小学的是京剧,而且我的梦想是成为武打明星,跟李小龙那样,懂吗?”他朝空中打了两拳,“而现在,我想一个人。a你别烦我了。你实在不行就一桃木剑捅进去,是人是鬼都会死的。”说着九叔往外走。 a跪了下来,拉住九叔,“九叔啊。你看看你这个金佛,发光之后就锈掉了,你为什么还是不信呢?” 九叔摇了摇头。“大哥,那本来就是镀金的,不然我怎么可能会给你?” “行,你够意思,九叔。”a把金佛摘了下来,站起身从祭坛上抓了一迭符塞进了口袋回了家。 18 第二天下午,a在家自己起了个坛,供上了关二爷、菩萨、观音,财神爷、灶王爷,连猪八戒都买了一个。窗户统统都用钉子钉死,桌子凳子腿上都绑了红线,录音机播放着大悲咒。a点上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身穿一件红肚兜,肚兜上贴满符纸,坐在莲花座上打坐冥想。佳佳用钥匙开门进来,摔了个踉跄,“喂,喂,”她按掉录音机,“这地上什么啊!” a缓缓睁开眼,擦掉玉柱,“糯米。” “你搞什么,快点扫掉,你怎么搞成这样啊?范老师等下就来了!” “就是她要来才撒这个。” 佳佳把鼻子凑到祭坛前闻了闻,“还有这么一大碗什么东西?” a一边削桃木剑一边说,“在冰箱里。老板娘说了,没有单独的狗血卖。你热的时候再加点葱。我现在的计划是这样,等她走进来,就会劈里啪啦踩到糯米,然后我会用红线把她绑起来,再把黑狗血浇到她身上,最后用这把桃木剑捅死她!” “杀人是犯法的,a!”佳佳把a的剑抢过去。 “她是个鬼,而且想要杀我!而且她已经杀了一堆人了,她用尸油点蜡烛。” 这时放在祭坛上的手机开始震动着往左旋转。a看了一眼祭坛,又看了一眼佳佳。 “接啊。”佳佳把a推了过去。 a胆战心惊地走过去,拿起翻盖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唔…,喂。”他用颤巍巍声音的声音说。 “…你好,诶,你好,请问你是不是林英九的儿子?他在我们这边欠了5万块钱……那你是不打算还款是吧?” “还你麻痹!”a把电话按掉了。 a刚想松一口气,传来阵阵敲门声,两人的警觉地盯着门。他抓着佳佳的肩膀,躲在佳佳的后面,“让她自己破门进来吧,门口没东西保护我们。” “那人家也没钥匙啊。” 但紧接着锁眼里传来钥匙声,这让佳佳也慌了。 一个狭长的黑影从玄关处投射了出来,越来越近。进来的是一个嚼着泡泡糖,手提包甩在身后的年轻女人。她涂了银色的眼影,穿长筒靴,走到客厅后看到两人十分吃惊。 “a,你地上什么东西,还有这个小鬼是谁?” “噢,今天是星期五。今天不行啊,改天吧。” 女人把泡泡糖扔到a的烟灰缸里,用手搓了搓佳佳的头发,把手上的口水揩在上面。“你还欠我两百块钱,说了这次一起给的。” a从红肚兜背面拿了两百块钱,从莲花座上起身递给她。女人指着a说,“你又搞什么名堂?我不会跟你穿这种衣服做的啊。” “我没有那个意思啊。” 女人走后,佳佳一边收拾自己被弄乱的头发一边问:“那谁啊?” “a,是谁告诉你昨天下午要去见范老师的?” “这个…”a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么说来佳佳没有告诉他,a又打开手机,也没有通话记录。“这么说起来,是谁告诉我的呢?” “可能根本没这件事,是你睡午觉的时候梦到的。” a把头凑过去,“是这样吗?” 佳佳点点头,“对啊。你昨天搞的范老师那么尴尬,我脸都被你丢光了。” “等一等,等一等。”a独自走到窗边,开始在房间里踱步。“现在让我问自己,梦和现实的区别是什么?在梦里我也有感觉,也有情绪,我也可以跟别人说话。”a把佳佳正在玩植物大战僵尸的手机夺了过来,“区别是什么?” 佳佳不耐烦地抬头看着他,“哎哟,你说嘛。” “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实是合乎逻辑的,梦是不合乎逻辑的。而我说的那件事,明显是不合乎逻辑的。所以它是一场梦。我的答辩结束了。啊啊啊啊!佳佳!”a握着佳佳的一双小手,“那是一场梦,太好了。吓死我了,佳佳。” “对嘛。咱们快点收拾一下,范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a蹦蹦跳跳地走到冰箱前,“好的好的。不知道范老师吃不吃狗肉,万一不吃的话我们可以骗她说是兔子肉。我以前经常这样骗养狗的人,嘿嘿嘿。我顺便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不是黑狗而是斑点狗,不过近墨者黑,应该都是一样的。我们再做个虾米烧白菜怎么样?你去买两斤虾回来,白菜我这儿有好的。”但说着说着他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他这么回想着,是自己脖子上的金佛。是他洗澡的时候拿下来了吗?a一边回想一边翻自己的口袋,有个什么东西刺到了他。他非常缓慢、小心地把那个什么东西掏出来,确保每一个步骤都万无一失,然后一点点张开拳头。是那个金佛,只是现在它变的锈迹斑斑、放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a颤抖着把金佛放回口袋,决定再也不要看那东西。一滴冷冰冰的汗珠顺着他的脊柱流了下来,“佳佳,把我的桃木剑拿来。” 正在扫地的佳佳回头,“你又怎么了?” “如果她敢进来,我就捅死她。” “嗨,那我们去找九叔吧。他不是会抓鬼吗?” “我去过了,他叫我一刀捅死她。” “我们去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行,反正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a用期望的眼神看着走出房门的佳佳,“佳佳,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最少有一个人可以相信我。” 她扁着嘴,“可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啊。” 19 九叔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7层居民楼里,家门口被人用油漆写满了红色的“欠债还钱”。 穿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格的九叔把门打开了一点点,门上还连着防盗链。他面无表情地说,“是你们啊。” 佳佳说,“九叔,我们能不能跟你谈谈?” “不好意思,我正在收拾行李,马上还要赶火车。”他说着关上门。 但佳佳把手伸了进去,“求你了,九叔。这件事很重要。” “哎,你们进来吧。反正我什么事都不会做的。” 一进门是一个大客厅,左边的墙上挂着四幅字画,右边的木架上是一小盆水仙花。窗前有一个祭坛,祭坛的香炉上插了两根很粗的香,两根红蜡烛,中间是一碗糯米,从左至右是四盘贡品,分别是香橙、猪头、白切鸡和苹果。这些前面还有两个一口杯,祭坛上供的是张天师手拿拂尘的画像。 “就是a撞鬼的那件事,你能不能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鬼?” “我已经跟他说了,我看不出来,我也不会抓鬼。” “a真的相信我的班主任是个女鬼,而且他准备用桃木剑捅死她。” 九叔疑惑地看着a,“你是认真的吗?” “a,你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不是道士。” 佳佳说,“他已经找过心理医生了,九叔。” 九叔迭好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我真的没办法。而且明天有个擦边代言要我去试镜。” a问道,“九叔你这个年纪了还能擦边?” “不是你想的那种擦边。” 佳佳说,“那我可以给你钱啊,九叔。” 他机警地转头,“多少钱?” a扒了扒佳佳,“你哪来一万块钱?干脆直接给我吧。” “啧,”她抖开a,“公交车上捡的。” 九叔把a拉开,用胳膊肘顶了顶a,“挡人财路非君子。”接过钱,转身进了房间。 他突然从房间里跳了出来,已经换了黄金道袍道帽,手里拿着一把红线拴的铜钱剑。 “拿着!a,你为什么打不过她?因为你的装备不行。有了这把剑,我保证让她魂飞魄散。“ a接过剑,擦了擦眼睛,把剑扔到床上。他叹了口气,“剑我也有一把。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佳佳。” “嗯?”九叔用鹰爪功抓住a胳膊,双眉紧锁,把另一只手放在右边的眼皮上,“奇怪,为什么我的眼皮会跳的那么厉害呢?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难道会有什么不对嘛?”九叔掐指一算,“a,赶快去带我找那个女鬼。” “可她说了晚上会来我家。” “个笨蛋。到晚上我们就对付不了她了!而且我还要赶火车。” 九叔拿出了一面八卦镜,食指在祭坛前的碗里一挑,正好挑出一粒糯米,然后连糯米带手指放在红烛前点燃。把点燃的糯米扔到八卦镜上,整个镜面都烧了起来。 九叔把火收了,“到时候只要拿这个一照,就知道她是不是鬼了。”他又从祭坛下面拿出一个坛子,用小玻璃容器舀了一瓶。 “这什么呀?”佳佳问。 20 一行人特意选在范黛家侧面的山坡下停车好观察地形。透过茂密的树丛,可以看到她家白房子的一角。羊角风卷起一阵青烟,一群小蝙蝠从红日照映的天边飞了出来。凉亭里的摇椅和一旁的枝叶正在风中摇摆着。 九叔从打开的出租车车窗探身出去,“牛头骨,是降头术的标志!走,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先上去。”他从袖子里拿出小瓶子,“呐,不管是鬼啊,妖啊,只要喝了一滴雄黄酒必现原形。等下我们就让她喝一口,保准叫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啊。” “那万一她不喝呢?”在后座的a问道。 “哎哟你不要再烦我了,我一年拍18部电影,哪有功夫扯那么清楚?你看我表演就行了。”他绕到正面,三步并作两步走,使了一招轻功水上漂的相仿,爬上了台阶。 范黛开了门,她穿齐膝的短裙和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你是…林..英..九?” “那当然了,不过你的电影太吓人了我不太敢看。”她捂着嘴笑起来,往后看了一眼,“噢,还有a和佳佳,请进来吧。” 九叔对着后面两个人一晃脑袋,示意他们跟着进去。范黛在门边等a进去后关上了门。 “林先生,我看过你所有的电影。而且我觉得…嗯,都很有意思。特别是有部电影里你用油活活炸死了一个女鬼。” 九叔拱手抱拳,“不敢当,不敢当。” “而这两位小朋友,a,还有佳佳。为什么不等我去家访,自己就找上门来了呢?” “你把那些碎尸藏在哪里?还有马都兰的人头呢?” “哎,”九叔拦住a,“有话好好说嘛。” “没事的林先生,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可能你不知道,昨天a把警察都叫到我家来了。” “a!”佳佳呵斥道,“你到底要惹多少事?” “没错,我是叫了警察。不过他们和你们一样不相信我。但你们马上就会相信我了。九叔,把雄黄酒给她喝。” “雄黄酒?”范黛的眼睛转了一下。 “a,你没必要搞成这样。”九叔说。 a喊道:“快把雄黄酒拿出来啊!” 九叔摇摇头,“雄黄酒在这里,”他走过去递给范黛。 范黛拿起小瓶子看了看,“你确定这是雄黄酒?” 九叔小声对范黛说,“就是一般的绍兴酒,我泡药酒用的。” “好吧。”她看向a,“我喝了之后你能别再骚扰我了吗?a?” “当然了。”a用手护住佳佳,“佳佳,站到我后面来。” 范黛用食指和拇指打开瓶盖,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口干了那一两酒,“啊!”她咳嗽了两下,“好辣。满意了吗?” “非常满意。”九叔接过瓶子,瓶口朝下举起给a和佳佳都看了看,对a说,“那么现在你相信这位范黛小姐不是鬼了吧?” “a,你已经看到了。你知道没有妖魔鬼怪可以抵抗雄黄酒。” “你那个不是雄黄酒吧?” “你是说我林英九会骗你?”九叔挑起两道灰白的剑眉,“嗯?” “如果她不是女鬼的话,她敢不敢碰这个?”a从怀里拿出一把桃木短剑向她逼近。看到范黛脸上表情惊讶,而且步步后退,a不觉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哼。” 九叔拦住了a,“差不多得了a,你削的那么尖谁敢碰啊?你到底想怎么样?” 范黛对a使了个眼色说,“对啊。而且你不觉得你牵扯的人太多了吗?这本来是你一个人的事。” a明白她的意思,低下了头,“好吧。” “所以你现在相信我不是女鬼了?” a咬牙切齿地说,“是的。” “噢,太好了!”她拍着手,“那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林先生有空请来我家喝茶,还有佳佳。至于a先生,鉴于你的精神状态,我想我的家访也不会有什么意义。过段时间我们再联系吧,但是我保证一定会和你联系的。” 范黛拉着后面的佳佳嘻嘻笑笑,九叔走到门口拿出怀里的八卦镜,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是用不上这个东西了啊。”但镜子却不知在何时碎了。 21 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三天后,a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每晚六点播出的动物世界。 这时身穿大衣,头戴雪豹皮草帽的范黛敲了a家的门。她的大衣里放着上次那把匕首。不过这次,失去法力的范黛决定直接一刀捅死a,并不是处于爱,而是因为恨。为此她做好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先是在各种地方一通消费,接着买好了电影票后又从电影院溜出来,准备在电影结束前再回去,让电影院门口的摄像头再次拍到她。她计划在这里杀掉a后,把现场伪造成入室抢劫的样子。 a开门一看是范黛,立刻把门关了。背靠着门倒吸一口凉气。 她隔着门说,“a先生,我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谈才来的。” a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我们不能白天谈吗?” “白天我要上班啊。是佳佳的事,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好吗?” a担心她会对佳佳下手,从祭坛上拿下了一尊瓷器关二爷,把关二爷顺着仍然挂着安全链的门缝伸出去,“你摸一下这个。” “我记得你说过不会再扯这些事?” 她把手慢慢放在关二爷的头上,突然用力把青龙偃月刀掰断了扔给a。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这时a身后的电视播报: “本台讯 据官方最新通报,马都兰外交部长的遗体已找到。经相关部门核查确认,部长系在登山期间意外失足坠崖,不幸遇难。 马都兰同志生前为国家外交事业与对外交流工作作出重要贡献。为表彰其毕生功绩,决定为其举行国葬,相关事宜正在有序筹备中,后续安排将由官方统一发布。警方表示,绝不容忍任何对马都兰同志的死因进行的造谣和诽谤。” 范黛咬着手指自言自语,“这…这怎么回事啊?” a听后长出一口气,把门打开让范黛进来,然后把关二爷放回祭坛上,自言自语道:“哎,关二爷,拜你有什么用啊。刀都被拆了。” 他点了一根烟,一边把祭坛上的东西收拾掉一边说,“看来都是误会,都是幻觉,都是唯心论的东西。我再也不会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了。随便坐吧,既然你不是鬼我也不用怕你了。” 范黛把a旁边那个单人沙发的布抹平,一只手握着几根红肿的手指,双手放在大腿上坐下。她诧异这些圣物居然对她还有一点影响。 昏暗的客厅里范黛的侧脸被电视机照亮。她从怀里掏出匕首,悄然接近背对着她的a。为了转移a的注意力,她故意和a说话,“我们一直都说家长是孩子的一面镜子,但a先生你这家长我真是第一次见。我现在已经进客厅了,你能不能把灯打开,然后把电视机开小点声,还有不要在女士面前抽烟。” a从祭坛上拿了两个苹果,叼着烟转身,对着范黛的脸吐了一口烟,“不能。” “咳咳,不能?你这什么态度啊?”范黛把匕首藏在身后,一路看着a走到沙发前,准备等他坐下后一刀刺穿他的脖子。 “我就这态度。”a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这让范黛警觉了起来。a接着说,“哎,反正你也不是鬼,现在我们平级了,我也不用怕你了。我老实说啊,都是书读的不怎么样的人才去做中学老师,本质上就是个复读机加保姆。天天教人家波泼摸佛,还自以为高级。我要不是大学读的一半被学校开除,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教育我?我这不是傲慢啊,我这人说话就是比较直。说起来,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范老师?” “我…额,我是在家里学的。” “哦,就是函授呗。也行啊,也没人瞧不起你啊。配合教师证也能出去蒙事啊。” 范黛真恨不得一刀捅死他,可又担心会被a反杀。她从来没有在失去法力的情况下杀人。于是她努力保持冷静,笑着说:“a先生,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可以无知到什么程度。你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吗?” 范黛紧紧攥着身后的刀,“你说什么?” a也握着刀转过来对着她,“知道吗?有时候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嫁不出去?” “我嫁的嫁不出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对我了解多少?为什么要谈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 “那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两人持刀僵持了几分钟后,a首先支持不住去小了个便。他在厕所里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声,回来的时候发现范老师已经走了。 22 虽然事情搞成这样,但a还是听从了范老师的建议,每天陪佳佳写一两个小时的作业。a的成绩并不差,完全可以辅导初中的课程。但是他一直都上晚班,所以他把佳佳叫到监控室来,一起吃晚饭,写完作业再让她回去。 从小成绩优秀的a对佳佳总是不够耐心。当他看到佳佳用成语造句子,‘a把我妈气的生气勃勃’时,a忍无可忍地说,“你不是最好的就是语文吗?你是弱智还是怎么样?“ 这让佳佳最近非常沮丧,以至于成绩比以前还差。于是一天下课范黛走到她的课桌边问她是怎么回事。 佳佳说因为a最近总是很暴躁,动不动就对她发脾气。而且喝酒喝的越来越多。 “那你就要故意气气他,要么就吓唬他,然后他就会听话了。你爸爸那种人是不能讲道理的。”但最后范黛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但不要让他难过。” 范黛说这句话完全是因为想起了自己阴阳相隔的老父亲,但佳佳却理解为她还喜欢着a。 同时,在范黛的魔鬼式教育下,佳佳班已经变的过于优秀,范黛本人也引起了其他老师的嫉妒。佳佳在给办公室送卷子的时候,听到历史老师一边打毛线一边对九班班主任胡静说,“她鼻削如刀,眼角尖锐。这都是克夫相啊。嫁不出去还好噢。” 而a又反反复复在喝醉了之后跟她谈起自己已经嫁人的女朋友,这让佳佳苦不堪言。于是佳佳心里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一天晚上,a出去抽烟回来,听见九叔和佳佳在监控室里说话。 佳佳听到脚步声,用胳膊肘顶了九叔一下,九叔立刻大声说:“你是说你们范老师其实一直爱着a吗?” 佳佳回答道,“我也没想到,她对a居然一往情深,表面上看这两个人应该互相讨厌才对啊。” a赶紧侧过身子,趴在门上偷听。 “是不是你小孩子家家搞错了?” “我会搞错吗?范老师每次放听力的时候,就一手撑着下巴对着窗外出神。而且一有机会就问我,‘a最近怎么样?’” “那她对a表示过吗?” “没有啊,范老师说自己比a大8岁,还说什么‘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死都不会对a表白的。” “那倒也是。a对她那么不客气,人家就是想讲也讲不出口啊。” “哎,我早上往范老师办公室送豆浆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眼泪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把桌上的卷子都弄湿了。她一把年纪,要是被a拒绝,老脸往哪儿搁啊?我真应该跟她介绍一个年纪适合的好对象。” “佳佳,你觉得九叔我怎么样呢?你别看我年纪大,我身体很好的。” “九叔,我去探探范老师的口风吧,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因为a就让范老师这么难过下去。” a听完后没有进屋,而是走到外面又点了一支烟。 23 第二天,佳佳下课的时候和同桌一起收拾书包,装作非常沮丧,于是范黛就上去问她是怎么回事。 佳佳说只说a最近心事重重,魂不守舍,好像害了相思病。 “哼,轻浮的人才会得那种病。”范黛说着就往外走。 佳佳的余光看到范老师正走过她们身旁的窗户,就对着同桌的涂文斌大声叹了口气,说:“哎,其实我爸爸只是一心喜欢范老师才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真希望帮帮他。” 同桌回答,“为什么你不把你爸爸介绍给范老师?” “哎,我爸爸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而且范老师那么骄傲冷酷,对什么事情都是轻蔑和嘲笑。我爸想这辈子干脆就这么算了。” “真的,有时候范老师太吹毛求疵。其实你爸爸本来人挺好的,又耐心,在厂里也算是个管理层,年纪也不大。” “哎,要是范老师能随随便便看上一个人,至于这个年纪还单着吗?我还是回去劝我爸爸对她死心的好。而且上次家长会我觉得徐晓萌的妈妈就挺不错的,听说他爸妈刚离的婚。把她介绍给我爸,省的他走不出来好了。” 佳佳本以为范黛在走廊上听到两人的对话,但那天范黛正好赶着去开全校教职工会议。 不过范黛治理班级靠的是特务和阴谋,中午下课前,佳佳和同桌的对话就已经被拟成一份详尽的报告贴好封条送了范黛办公桌上。范黛看完后心想,果真有这种事?难道我真的是像这两个人口中这样吹毛求疵,又傲慢、又嫉妒?去你的吧!只要a喜欢我,我可以和自己的真命天子在一起,我又有什么不能改的呢?而且爸爸在我家下面放了一个金矿,我何必在意一个男人有没有钱呢? 这样春季运动会的时候,a主动上来和举着伞一个人坐着的范黛道歉。范黛也说是自己的不对。两人心里互相有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结束后又偷偷会面一起吃了个饭。 范黛告诉a以前也很羡慕别人穿婚纱,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而a则说自己羡慕那个让她穿婚纱的人。 24 两人走到一起后,范黛变的比以前活泼,只是她非常讨厌a过度迷信这一点,所幸a本身也不是个迷信的人,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神像都给扔了。他们本来同居,但有一次,范黛经期的时候长出尾巴和翅膀,差点控制不住把a吃了。她不得不反锁上门,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一个晚上。 这件事后她搬回了自己家,只在正常的时候和a见面。说起来,有篇人类学的论文也说在两万年前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后来才慢慢变成只流血而已。 有时,如果范黛晚上不忙,也会拎着菜到a家来做。而每个周四晚上,a都会和佳佳一起吃饭,从来没有间断过。她没有继续偷东西,而是跟范老师住在一起。就像所有人的初恋都总是阴魂不散,范老师把佳佳看的很严,特别让她学习历史和绘画这两科,并且要求她考上维也纳皇家艺术学院。范黛告诉佳佳,大坏蛋从不偷东西,而是制定偷东西无罪的法律,相比之下小偷只是卑微的手工业者。从此佳佳变的非常自律,开始发奋学习,现在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了。只是她说德语的时候必须打手势。 虽然范黛家地下金矿埋藏极浅,储量也已经远远超过兰德金矿,但她从未和a提过这件事。她担心a知道自己有钱后就不上进,所以总是要a出钱,而且经常埋怨a一事无成,自己的命苦。也许黑暗的势力看到了这一幕。没多久,a的经理查出尿毒症不得不提前退休。他在弥留之际死死抓住老板的手指定a做接班人,这才神奇的康复。而本身能力了就不差的a发现自己完全能胜任这个岗位,还打算在合适的时候自己出来单干。 至于之前神秘消失的黄老师怎么样了?听说她并没有死,而是一直被范黛关在地牢里帮她改作业。 不过尽管范黛如此小心翼翼,她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自己的秘密。 一晚a在卧室里看电视,范黛没穿衣服在他旁边睡觉。她总是像章鱼似的抱住a,但睡着后就会翻身背对着他。那时已经是夏天了,他们睡的是凉席,吊扇在头上缓慢地旋转。电视里,九叔正在和一位量子物理学家进行激烈的争论。物理学家说,如果两个物体的原子排列正好相互吻合,那么穿墙是可以实现的。一旁的九叔表示,在这个技术上我们的道教比西方科学领先了几千年。在几个实验后,物理学家大度地承人了自己的错误。随后九叔从背后掏出了一台量子腰间盘治疗仪开始推销。 睡意袭来。a梦到自己和范黛坐在一艘小船上,小船正漂浮在一片芦苇荡里。在后面摆渡的是一个面目狰狞,肚子很大的青色怪物。 “公主殿下,活人不能过河,你知道的。” 范黛怒斥道,“住口,奴才!爸爸已经给了特赦,你再废话我就烧死你。” “但是大小姐,我这辈子没载过活人。” “那又怎么样?他的心已经死了。” 卡隆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小船开进一扇由两个狼头人身的怪物把守、像竖起的棺材似的大拱门。前方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海域。卡隆不知何时消失了,周围变得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范黛点亮了一根蜡烛,立在小桌上,但依旧没有多少光亮。 “爸爸,我迟到了吗?”范黛急切地问,“这位是a。” 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打铃叫茶。坐下,a。” a摸索到自己身后有把椅子,然后坐下。他看到一双昆虫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但三个人谁也不说话。死寂笼罩了整个空间,直到茶被送上来。范黛在桌旁坐下,给两人斟茶。 “两杯,范黛,”那个声音说,“你可以去自己的房间喝茶。” “好的,爸爸。a,你要怎么喝茶?” “来壶铁观音吧。”a说。 “a!”范黛压着声音呵斥道,“而且这里只有红茶。” “那你看着倒吧。” 她给a面前没人的座位送上一杯,给a一杯,默默地站起来,走出房间。 黑暗中一把一米来长的镰刀朝a挥了过来,刺入桌上的方糖放进茶杯。a听到喝茶的嗦溜声,紧接着那个声音说,“a,你对征服世界感不感兴趣?” “我…我不太感兴趣。” “那你想成为一个吸人血的大资本家吗?专门给小朋友放贷,然后打电话给他们的爸爸妈妈?” “算了吧,我情愿做个连环杀人犯。” “这不想那不想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的丑恶与恶魔无关。” “you’re a goddamn genius!” a感觉有好多双手同时抱住了他,简直让他无法呼吸。他醒了过来,电视还开着,但九叔的广告已经不在了,电台又开始播放译制片。a关掉电视,准备把台灯也关了,但他突然开始害怕那种完全的黑暗。他记起金佛一直放在台灯下面的抽屉里。身旁的范黛转了个身,咽了一口口水,蜷曲着身体,背对着他,脊柱的一串骨头凸了出来。a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把金佛拿出来按在她的腰上。金佛开始在她的皮肤上冒烟,a赶快拿开,但接触到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块紫色的长方形印记。范黛醒了过来,挠了挠后腰,迷迷糊糊地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a翻了个身假装睡着,把金佛扔到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