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逃荒难民后》 第1章 《穿为逃荒难民后》作者:巫山文狸【完结】 简介: 一朝穿越,沈悠然一头栽进了大兴朝的荒年里。 看着连年干旱、颗粒无收的农田,他咬咬牙,带着奶奶和年幼的弟弟,跟上了逃荒的队伍。 一路抱团取暖的十三户人家,最终在嘉州济陵县安顿下来,在双儿山山脚,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为了不给“穿越大军”丢脸,沈悠然使尽浑身解数,开始制定新村发展规划,打算先解决温饱,再带领全村奔“小康”。 “‘小康’是什么?”刚刚遣散回乡的蒋天旭不明白。 “小康就是家家有驴户户有车,所有人能吃饱穿暖,还有应急的银钱,孤寡老人能得到赡养,孩童能读书识字…” 蒋天旭静静听着,想象着他描绘的那个人间。 沈悠然转头一笑:“旭哥,你要来帮我们吗?” 看着这个仿佛带着光的少年,蒋天旭郑重地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的,村里打了井、挖了塘、盖起鸡舍、建了磨坊,后来连学堂都立了起来。 镇上那个吃食摊子,也变成了一间像样的铺面…… 一年又一年,小小的同心村,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稳了根。 阅读指南 1、家长里短!纯种田文! 2、感情慢热,水到渠成 3、无生子,无金手指! 4、微群像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成长 古代幻想 轻松 主角:沈悠然,蒋天旭 ┃ 配角:李金花,葛春生,阿陶,沈悠明 一句话简介:五年穿越 三年小康 立意:艰苦奋斗,自强不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第1章 返乡 离着城门还有段距离,蒋天旭便站定了脚步。 “济陵县”三个大字在墙头挂着,漆皮斑驳,边角处已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他盯着那匾额看了好一会儿,常年沉静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三年了。他竟真的活着回来了。 三年前,启兴元年,也是在这城门下,十八岁的蒋天旭背着简陋的行囊,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乡党中间,被征入伍。那时南疆已乱,前朝势力盘踞称制,大兴发兵征讨。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如今,仗打完了,可当年从这城门下走出去的百来人,眼下跟着他一道回来的,还不到一半…… “天旭,这就是你们县啊!”葛春生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是哩!”蒋天旭还没应声,队伍里年纪最小的赵文进就从后头窜了上来,一把搭在葛春生肩上,笑嘻嘻地说道,“蒋大哥他们村就在离县城最近的安阳镇,他们镇可大哩,有十几个村子呢!老葛啊,你跟着蒋大哥回去,可是有福喽!” “放屁!”葛春生笑骂一声,“小鬼没大没小的,还净胡说八道!” “我可没有胡说!”赵文进不服,又反驳道,“安阳镇可是我们县里出了名的富裕镇,世道乱了这么些年,听说他们那儿…都没死多少人哩……”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完又不禁长叹了一声。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刀兵四起,灾祸不断。他们嘉州地处东边,勉强避过了中原最惨烈的厮杀,可老天爷却没放过这里。 连着一年的大旱,紧接着又是遮天蔽日的蝗灾,地里的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那会儿,能啃上树皮草根,都算是好光景了。幸好,那样的日子只熬了一年,雨水重新落下,嘉州才渐渐喘过气来,恢复了些许生机。 蒋天旭眉头微皱,回头淡淡瞥了赵文进一眼。赵文进看大家伙儿因着自己一句话,气氛凝重起来,自己也不由得讪讪起来。 “哎呀我说错话了,该罚!”赵文进拿手轻轻在脸上呼了两下,又忙不迭地找补,“不过…咱这日子不是马上要好了吗!仗打完了,咱们也都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朝廷还免了三年赋税!好日子可都等着咱们哩!” “这才像句人话!” 葛春生又笑骂一句,在赵文进脑后不轻不重地捋了一下,说完,便跟在蒋天旭身后往城里走,空荡荡的右袖被风吹得向后微微一扬。 蒋天旭带着队伍还未入城,便引来了不少目光。刚过午时,正是出入城门人多的时刻,百姓们看到几十个背着行囊的汉子成队入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让本就有些拥挤的城门口更显嘈杂。 一个小吏从门旁的值守处站起身,朝人群挥了挥手,扬声道:“都别堵在道上看热闹!散了,散了!” 待人群逐渐退开些,他转过身,朝为首的蒋天旭拱了拱手:“在下顾忠,是今日值守城门的。小兄弟怎么称呼?” 蒋天旭忙抱拳还礼:“顾大人,在下蒋天旭,是本县安阳镇细柳村人。身后这些都是三年前县里征召入伍的同乡,如今战事已毕,奉命返乡。” 顾忠点了点头,脸色更缓和了些:“原来是返乡的弟兄们,县衙早几日便已接到文书了。诸位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城,衙门那边有人接应安排。” 有顾忠带路指引,蒋天旭等人顺利入城,被带到了县衙侧边一处专事文书登记的廨舍。里头的文吏显然已得了吩咐,并未多问,只按着名册,逐一核验各人的姓名、籍贯、所属营伍等信息。 办理完各项文书花了大半天时间,但所有人都不嫌麻烦,正如赵文进方才说的,这是他们往后安身立命的指望。 如今的大兴朝,虽沿用着前朝留下的田亩户籍册子征收税粮,却也新颁了垦荒令。凡返乡兵卒或逃难的流民,皆可按丁口分得无主的荒地,自行开垦,头三年免去赋税。 蒋天旭名下标着了细柳村十亩荒地,只是具体位于哪一处,还得回村后由村正领着实地划界确认。 待各人的文书都拿到手,队伍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不过毕竟都是同县乃至同镇的人,日后走动起来方便,彼此抱拳道别,约好改日再聚,便各自朝着回家的方向去了。 唯独葛春生的情况比较复杂,他籍贯不在此处,需另行办理迁入安置,文吏带他们寻到了负责这项的县衙主簿,仔细说明了情况。 “按理说,依迁民之例编入本县户籍,并不算难。只是……”李主簿目光在葛春生右边袖管上停了一瞬,才又斟酌着开口,“只是你这身子情况,有些特殊,怕是不好按着常例分田了。” 葛春生脸上仍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模样,接口道:“李主簿不必为难,能落下户籍,有个安身之处,葛某便心满意足。田地之事,但凭朝廷律令与大人裁夺,绝无怨言。” 李主簿闻言,神色明显松动了些,点头道:“你既如此明理,那便好办。依制,成丁每人可得荒地十亩,女子减半,另每户有宅地一亩。你如今单人独户,又有伤残,便按特例,共分予田宅六亩。” 因葛春生是与蒋天旭同去细柳村安顿,李主簿便没有另外派人跟去办理,只让他明日自行去找细柳村村正,办理划地立契等事宜。 从县衙出来,葛春生脸上那惯常的笑模样此刻更松快了些,他侧头对蒋天旭道:“天旭啊,往后我这么个大麻烦,你可是想甩也甩不脱喽!” 蒋天旭脚下步子没停,眉头却微微皱起,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大哥要是再说这等见外的话,便是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你看你,”葛春生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不过一句玩笑话,也值得你这样认真。咱们这队伍算是平安送到了家,你这‘头儿’的最后一桩差事也了了,也该松松心,高兴高兴才是。” 蒋天旭却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落在葛春生那空荡的右袖处,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胳膊…这几日可还疼?” “早不碍事了,”葛春生不甚在意地晃了晃,“又不是阴雨天,没啥感觉。你别总惦记着。” 听他这么说,蒋天旭心下稍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出城的大道往细柳村方向走。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蒋天旭脚步缓了缓,像是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哥,我家的情况,之前大概跟你提过两句,一会儿进门,若是有什么口舌,你不用理会,交给我处理就好。” 蒋天旭生母去得早,如今家里除了父亲蒋庆丰,还有后娘冯春红和她的一双儿女。 “放心,我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葛春生点点头应道,“而且你那后娘不是最‘会做人’的,当着我这外人的面,总不至于做得太过。” 寒露已过,天气转凉,加上村里人晚上不怎么出门,两人一路到蒋天旭家门口,也没碰上什么人。 院门已经从里头闩上了。蒋天旭抬手拍了拍门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虎子吗?” 蒋天旭没应声,又敲了两下。 第2章 “谁呀?大晚上的,咋也不吭个气……”嘟囔声随着门闩抽动的细响戛然而止,门拉开一道缝。 蒋庆丰探出半个身子,就着屋里映出的那点微光,眯着眼打量门外站着的人影,一时没认出,又凑近了些。 “是我。”蒋天旭沉声道。 “……大旭?”蒋庆丰显然吃了一惊,“你……回来啦?” “今天刚到。”蒋天旭答了一句,见蒋庆丰还堵在门口,没有先让人进去的意思,他便也站在原地,简短说了两句今日回来的情形。 “谁呀?开个门磨蹭这半天!”冯春红尖利的大嗓门从院里传来,仿佛提醒了蒋庆丰似的,他赶紧将门又拉开些,这下,门外两个人的身形都清晰起来。 “这是和我一个队伍的葛春生大哥。”蒋天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别的。 蒋庆丰“哦、哦”了两声,一时有些无措。他本就不太擅长言辞,与这离家多年的大儿子更是生分,憋了半晌只干巴巴道:“那…进…进来吧。” 葛春生看他连儿子回家都没多少热络,便也不多话,只是上前简单客套了两句。 蒋庆丰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筒,愣了一下,一时忘了接话。 “爹,先进屋再说吧。” “哦……好,好。”蒋庆丰眉头绷着,转身领着人往堂屋走,他家门开在东南角,要拐过堆得半人高的柴火垛和厨屋。 “这是……大旭回来啦?”冯春红站在堂屋门口,人越走越近,靠着油灯微弱的光看清了蒋庆丰身后的人。 葛春生也借着这晃动的微光,迅速打量了两眼冯春红,冯春红的身量比他想象中要小得多,与她拿颇具穿透力的嗓门不太相称,头发倒是挽得干净利落。 蒋天旭“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领着葛春生走进堂屋,从墙角拿了张凳子给他坐下。 “哎呦可回来了,你不知道家里多挂念你呢!”冯春红跟着进来,一把拉住蒋天旭的胳膊,“回来就好啊!” 说着她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又大声哎呦一声:“你看我这,光顾着高兴了!怠慢了客人,这位是你朋友吧?” “嗯。”蒋天旭又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将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走到桌边,拎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一碗凉开水,递给葛春生。 葛春生接过端在手里,朝冯春红微微欠身,笑道:“婶子好,我叫葛春生,和天旭是一个队伍的,今日叨扰了。” “哦,哦,春生啊,你们没吃饭呢吧,我让燕儿起来给你们热点饭菜。”冯春红说着走到里屋门口,冲着里面喊:“小燕,快起来!没听你大哥回来了,赶紧给你大哥和客人弄点吃的!” 蒋天旭看着她一套表演下来,心里都替她累得慌,他转身向屋外走,对冯春红说:“不用了,我自己随便热点就成。” 冯春红一惊,连忙也跟了出去,经过门口时,狠狠剜了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的蒋庆丰一眼。 厨屋里黑蒙蒙的,蒋天旭刚迈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灶台情形,冯春红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外送,语气夸张道:“你这孩子!累了一天了,哪能让你自己动手!快去堂屋坐着歇歇脚,陪你朋友说说话,饭马上就好,啊!” 蒋天旭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同她争,转身又回了堂屋。 蒋燕到底还是没从里屋出来,她本来就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不亲近,隔了三年更是生分,听到她娘自己到厨屋去了,她哼了一声又躺下了。 蒋庆丰和蒋天旭都不是话多的人,没有了冯春红的咋咋乎乎,堂屋里一时显得有些发闷。 蒋庆丰搓了搓手,在靠墙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目光几次瞟过葛春生的右袖,半晌,他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这胳膊…是……” “爹,”蒋天旭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葛大哥这胳膊,是为了救我才没的,要不是他替我挡了那一刀,今天我就回不来了。” 蒋庆丰唬了一跳,眼睛蓦地睁大:“这…这……” “大哥老家在秦州,家里…已经没人了,如今户籍迁到了咱们县。”蒋天旭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他就是咱自家人。” 葛春生适时地笑了笑:“蒋叔,以后少不了要给您添麻烦了。天旭心善,看不得我一个残废孤苦无依的,非要拉扯我这个麻烦。” 蒋庆丰张了张嘴,看看葛春生空荡的袖管,心里头乱糟糟的,最终只讷讷地问出一句:“那…这户籍,就落到咱们村了?” “县衙李主簿已经准了,明日我去找力群叔办理具体划地立契的事。”蒋天旭答道。 蒋庆丰不说话了。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平日里话不多,但定了的事从没有改过。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蒋天旭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蒋庆丰略显佝偻的身影,停顿片刻,说出了他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决定:“等大哥的住处安顿下来,他一个人过活总不方便,我打算搬出去,和大哥一起住。”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初见 “咋,你以后就光管他,不管我这个爹了?”蒋庆丰一时没忍住,嚷了出来。 “大叔可别这样说,”葛春生连忙开口解围,“天旭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拖累了他。” 蒋天旭沉默片刻,才再次对着蒋庆丰道:“家里我自然会照应,不会不管。” “那还是要搬出去?”蒋庆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蒋天旭点头:“是。大哥独身一人,身上又不方便,没有人照看…我不放心。” “哪有这样的理!”蒋庆丰调门又高了起来,嚷道,“自己家好好的不住,非要搬去跟…跟外人搭伙过日子,这让村里人咋说道?” “哎呦!这大旭刚回来,咋就又呛呛上了!”冯春花端着两个碗进屋,往桌上一搁,对蒋天旭招呼道,“快别理你爹,先吃饭,吃饭!” 一个碗里是四个巴掌大的杂粮蒸饼,另一个碗底则铺了几根腌萝卜条。 蒋天旭看着碗里的吃食,眉头蹙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伸手拿起一个窝头递给葛春生,低声道:“先凑合垫垫。” “春生啊,你既喊我一声婶子,咱也就不说那外道话了。”冯春红顺势拽了个小杌子坐到旁边,“你别看这两块腌萝卜寒酸,现如今这盐价贵上天,这还是为了秋收干活有力气,狠心才腌了一小坛,平日里都舍不得端上来呢!” 她边说还要边伸手比划着,“你看这蒸饼,新谷子刚下来,也就舍得做这么一回,还都是可着人头做的,谁要多吃一个也没有哇!” 葛春生三两口塞完一个蒸饼,让她说得到底没好意思拿第二个,转而端起碗喝了口水,抹了下嘴道:“婶子说哪里话,如今能有口热乎的吃食,就已经是福气了,哪还会嫌寒酸。” 蒋天旭心里却清楚,他离家时,大旱刚过一年,家家户户确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如今三年过去,风调雨顺,家里十来亩好地,收成肯定差不了,新朝的赋税又比前朝轻省许多,断不至于还像冯春红说的这般艰难。 只是他向来懒得与她掰扯这些口舌是非,见葛春生不再伸手,便自己把剩下那个蒸饼也塞了过去,起身道:“我去厨屋添点热水。” 冯春红一听,连忙起身又拦住他:“诶诶……你坐着…坐着,我去给你端来。”灶上可是还有她给自己儿子留的两个烙饼和一碗炒菜呢。 她本想着锅里的热水留着睡前烫烫脚的,这会儿给蒋天旭舀了两碗,心里头不痛快,免不得又念叨起来。 “唉,还有这柴火,如今也是精贵呢!”她把碗放下,语气一贯的夸张,“咱们这边林子少,豆秸那些又得留着冬里烧,平日里寻摸点儿柴火可不容易呢!从不舍得烧热水喝的!今儿个可是多烧了这么一大锅哩!” 说着,她又瞟了一眼蒋天旭,话里有话:“等会儿虎子从外头扛活回来,也能跟着沾沾大哥回来的光,喝上口热水喽!” 蒋新虎是蒋庆丰与冯春红的亲生子,比蒋天旭小着三岁。 冯春红说话又快又急,嗓门又大,旁人轻易插不进嘴。蒋天旭早已习惯了她这夹枪带棒的说话,只当没听见。葛春生更是不知如何接这茬,索性也只低头喝水。 待两人简单吃完,蒋天旭背起搁在墙角的两个灰扑扑的铺盖卷:“天不早了,我和大哥去西屋歇了。” 蒋家院子是常见的坐北朝南格局,堂屋居正,蒋庆丰两口子和蒋燕分别住在堂屋两侧的东西间。西边厢房也有三开间大小,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是蒋天旭和蒋新虎两个的住处,里间则是存放粮食和农具的地儿。 冯春红一听这话,心里一惊。自打蒋天旭三年前被征走,她早就把他睡的那张木板床挪到里间放粮食了…… 她赶紧快走几步跟上,含糊笑了两声:“大旭呀,你之前睡的那张床……让你爹给挪里间垫粮食了,哎呦你不知道,咱家粮食先前受了潮,都霉了!可是糟蹋了不少好粮食哩!” 第3章 饶是葛春生这般好脾气,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家人办事…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蒋天旭此刻作何感想,但若换了自己,怕是只有心凉。自己离家征战,生死不知,家里人居然连床都给拆了,这是盼着人再也回不来了? 本来葛春生是不想让蒋天旭搬出家来跟自己住的,他觉得自己虽然没了半条胳膊,生活自理还是没问题的。但今天晚上所见所闻,反倒让他觉得,天旭搬出这个家,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不会连喝口热水都要被挤兑。 蒋天旭倒没有葛春生想的那么难受,毕竟从小到大一贯都是这样,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他亲娘生下他就去了,全靠奶奶一手拉扯,长到六岁时奶奶也撒手人寰。 他爹再娶有了小儿子后,对他更是不闻不问,冯春红向来只会做面上功夫,他连饱饭都吃不上几顿,更遑论什么家的温暖了。 推开西屋的门,外间果然只剩一张床,蒋天旭也不指望让蒋新虎能主动把床让出来,他只能试着跟冯春红商量道:“大哥胳膊…伤处还没好利索,受不得凉,今儿个就委屈虎子将就一下啊,跟我打个地铺吧。” 冯春红一听就有些不高兴:“哎呦我们虎子!前儿收谷子种麦子连轴转,差点没累出个好歹!好容易忙完地里的活儿,连口气都没歇,到县里扛活到这会儿都还没着家呢!你这倒好,回来啥活也不用干,吃着现成的饭,还要占他的床……” 如果只是自己,蒋天旭睡那里都无所谓,可想到葛春生臂上的伤,他皱起眉头,刚想争辩两句,一旁的葛春生却伸手拉住了他,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打紧,我睡地铺就成,伤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蒋天旭正盘算着去刘村正家里借宿,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叫门声,正是蒋新虎。 冯春红脸上立刻活泛起来,转身就快步朝院门走去,嘴里一叠声应着:“来了来了!”门一开,她便将儿子拉进来,连声问着:“咋弄到这么晚?饿不饿?还给你留着饭呢,还吃不?” 蒋新虎摆摆手,边说着边往西屋走:“不吃了,今儿还剩最后一点活计,东家管了顿晚饭,让我们多干了一阵收尾,回来就晚了。” 他看到站在西屋门口的蒋天旭,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两眼,才试探着开口:“这是…大哥回来了?”目光落到一旁葛春生身上,有些诧异,“这位是……?” 不等蒋天旭开口,冯春红忙抢着介绍了一遍。 蒋新虎听罢,淡淡“哦”了一声,扯了扯嘴角对蒋天旭道:“大哥回来是好事,按说,我该把床让给这位葛大哥……”他话锋一转,显出些为难的样子,“可大哥你也知道,我自小睡觉就认床,换了地儿怕是要瞪眼到天亮,明儿…还得早起去县城蹲活呢。” 蒋天旭听了没什么意外。他本就没指望蒋新虎,他这个弟弟从长相到做派,都随了冯春红,凡事以自己为先,很少顾及旁人的感受。 这一晚上的桩桩件件,着实让葛春生开了眼界。他不想蒋天旭再为自己的事跟家人起争执,便赶紧用眼神示意他作罢。 蒋天旭想着眼下时辰太晚,再去敲旁人家的门借宿,确实有些唐突,他不再多言,只是去堂屋桌上端了盏油灯到西屋里间,开始动手把堆在床板上的粮食一袋袋往下搬。 “哎…你……”冯春红下意识想拦,可看着蒋天旭的脸色,终究只是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两句,便悻悻转身出去了。 她先到院子里把厨屋门锁上,这才回了屋里准备歇下。蒋庆丰已经躺下了,见她进来,便把蒋天旭方才说打算搬出去的事儿,说了一遍。 冯春红听了眼睛一亮,又在心里盘算起来。 蒋天旭还没成家,照理说不该提分家的事。可若是他自己铁了心要搬出去住,这情形可就不同了!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是他自己不顾家,到时候就算真把家分了,村里人也挑不出她这个后娘的不是来。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往后蒋天旭娶亲下聘,可就再与自家无干了,自己一个子儿不掏别人都不能说道什么!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转过身对蒋庆丰道:“既然大旭一门心思要搬出去,我看,不如索性就把家分了吧。” “那咋成!”蒋庆丰愣了一下,猛地嚷道,“哪有爹娘还在就分家的道理?再说大旭还没娶媳妇哩……” 冯春红才不管蒋庆丰同不同意。当初他一个鳏夫上门求亲,冯春红家里本是不同意的,是冯春红自己点了头,她也凭着这一处拿捏住了蒋庆丰。 冯春红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怎么,舍不得你大儿子了?那你也分出去跟他过去吧!”说完也不管蒋庆丰反应,自顾躺下睡了。 蒋庆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自己咕哝了两句。他倒不是真舍不得蒋天旭,他与这个大儿子一向不亲厚,只是怕村里人说闲话,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可他更知道,冯春红拿定了主意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白搭。 第二天一早,蒋天旭便带了葛春生到村正刘力群家。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下地的人,认出是他,都有些惊讶,不免停下寒暄两句,问他啥时候回来之类的常话。 细柳村是杂姓村,如今有四十来户人家,刘力群家在村子东头,蒋天旭两人到时,刘家正在吃早食。 “哎呦!大旭?!”刘力群抬眼瞧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笑了起来,“可算回来了!啥时候到家的?快,快进屋来!” 蒋天旭叫了声“叔”,跟他进了屋,又跟其他人也都招呼一声,见刘青柱不在,先问了一句。 刘力群给两人拿了凳子坐下,又各自倒了碗水:“送他到县城药铺里当学徒去了,半月才能回家一趟,他要知道你回来了,准高兴得蹦起来哩!” 蒋天旭笑着点了下头,也不再多问,仔细将葛春生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力群听罢,停了一会儿才问道:“咱村这几年倒是分了几户逃荒过来的,只是…李主簿的意思…春生兄弟也编在咱们村?” 蒋天旭听出他话里的犹疑,忙问:“是有什么不便?” “倒也不是不便。只是年初时,县衙在双儿山那边新立了个村子,安置了十几户并州逃荒来的迁民,说往后凡是新迁入的都编到那新村去。” “双儿山?”蒋天旭有些疑惑,“那里不是咱们村和大杨村的地界吗?” 细柳村和大杨村都属于安阳镇,中间隔了两座连着的小山头,形似双生子,乡里人便都唤做“双儿山”。 刘力群点了点头:“没错,当初说好山东边是咱们的地,西边归大杨村,其他都归县衙管着。眼下县里把那边山脚下那片荒地划了出来,设了新村。” 葛春生在一旁仔细回想了一下,开口道:“昨日李主簿确实未曾说定具体落于何村,只吩咐今日来寻村正您办理后续事宜。” 刘力群听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应当就是落在咱们村了。新村的册籍眼下还是县衙管着,若是划到他们那儿,昨儿个当场就能办妥了。” 蒋天旭听到松了口气,虽说即使在新村也不远,但他总归还要顾着家里,两头跑总归不便。接着,他又问起丈量田地的事情。 “那只能去西洼那边划了。咱们村附近的荒地,陆续都划给迁过来的几户人家了。”刘村正边说边进屋,拿了田册图簿,“走吧,早点划好界立了契,也不耽误你们开荒。” “西洼”就是双儿山东侧山脚下的一片洼地,离村子有些距离,三人边走边聊,刘力群不免问起他们打仗的事。 听说葛春生是为了救蒋天旭才失了右臂,刘力群神情顿时肃然起来:“大旭你放心,春生兄弟救了你,就是咱们村的恩人!往后在咱们这边安家,大家肯定都会帮衬着。” 蒋天旭郑重道:“那先谢过力群叔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地方。一片长满灌木茅草的低缓洼地出现在眼前,紧挨着两座南北相连的低矮山头。 “这边是咱们村的西洼地,那里就是新村了。”刘力群说着,往西南方向指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们的田地正好跟咱们西洼这边挨着。”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能看到靠近南边山脚的开阔处,错落分布着十来间土坯房。 房屋东边和西洼连着的一大片地,则已经被垦成了田垄的模样,每块小小的方格里头,都有人在忙碌。 最靠近他们这边的一块田里,一个正弯腰锄草的少年注意到了他们,直起身朝着这边挥了挥手。 秋日阳光正好,落在他明朗的笑容上。 蒋天旭望着那笑容,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误会 “刘村正,来这边办事?”少年从远处跑过来,有些气喘。 “锄地呢?呵呵,我来这边划地界,他俩要在这边开块儿地。”刘村正笑呵呵指了一下蒋天旭两人。 第4章 说完又转头对他俩道:“这是新村的沈小哥,别看年纪小,很能服众呢。” “刘村正快别笑话我了,什么服众,不过是大家一路过来的情分罢了。”沈悠然笑道,又看向蒋天旭两人,“两位大哥好啊,我叫沈悠然,今年刚来这边,两位大哥在这里开地,咱们也算是邻居了,以后多多关照啊。” 蒋天旭看他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道,眉眼俊秀,干净爽朗,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沈悠然如果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呵呵一笑:“我这辈子年纪不大,上辈子可是活了二十四呢!哪个经过社会毒打的社畜不会说两句场面话呢!” 待两人介绍完,葛春生道:“我听你口音,有些像并州那边?” “正是并州。”沈悠然道,“最先开始遭灾的地方,我们熬了几年也没能熬过去,不得已还是出来了。因为出来的晚,沿路好多地方不接收迁民了,没办法一路走到嘉州才安定下来。” 其实他去年刚穿过来时,差点当场又被饿死过去。虽然新朝廷已经建立,也有官员到任治理,但并州连年干旱,农田绝收,强盗土匪肆虐,百姓根本无法生存。 朝廷下令并州等几个灾情严重的地方,可以往东边和西南几个州迁移垦荒。 沈悠然家是在城里租了铺子做小买卖的,前几年乱军进城时被抢了一遭,沈父惊惧之下一病不起,没撑两个月就去世了。 沈母自生下二儿子沈悠明后,身体一直不好,此番伤心过度,也没能撑下去。沈家只剩沈悠然兄弟两个和奶奶李金花相依为命。 沈悠明只有四岁,李金花又上了年纪,原主每天忍饥挨饿,把仅有的一点食物省给奶奶和弟弟。但即使这样,他们也马上要撑不下去了。 去年沈悠然穿来后,说服了李金花,跟上逃荒的队伍,一路往东边来。 “我们队里之前有几个并州人,听口音和你有点像,我是秦州人,咱也算半个老乡吧呵呵。”秦州就在并州西边,灾情听说比并州还严重。 “葛大哥是秦州人?”沈悠然有些奇怪。蒋天旭简单说了一下葛春生的情况。 沈悠然肃然起敬:“两位大哥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啊。” “没有天旭说的那么夸大,我也怕死啊,呵呵,不过就是伸胳膊推了他一把。”葛春生笑道。 几人又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刘村正笑呵呵道:“你们日后再聊,有的是机会,咱们赶紧把地量了,呵呵。” “两位大哥就选挨着我家地这片儿吧,还稍微平整些,再往北就太低了。”沈悠然也跟着三人转着看,“别看现在杂草多,说明地肥着呢,等烧完还能肥地。” “呵呵,你这会儿倒成老把式了,刚来的时候,连庄稼都认不全呢。”刘村正笑着揭穿他。 “哎呦刘叔给我留点脸吧!”沈悠然被说了也没有不好意思,声音依旧爽朗,“这不是想让两位大哥挨的近点,以后好照应吗。”既然说开了,他索性更加卖力的推荐起来。 其实他倒不是不认识庄稼,毕竟上辈子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小镇做题家,没考出去之前也是经常做农活的,只是因为这时候的庄稼形状和后世有些不同,他刚见到时没敢认。 蒋天旭看了一圈,也觉得沈悠然的话有道理:“沈小哥说得也没错,北边确实有些太低了。力群叔,就挨着他这块地划吧。” 既如此,刘村正就帮他们划定了靠近新村的十五亩地。在西洼最南边,土地尚算平整,到时平整起来也不会太费劲。 “两位大哥放心吧,这里土地肥力还是不错的。我们这地,翻了一春,抢着种了季豆子,每亩收了能有半石呢,比一般荒地强多了。” 沈悠然很开心,蒋天旭两人的地离他们近,以后免不了要相互照应,这对他们这群远来之人更好的融入这片土地,无疑很是有利。 但沈悠然也不是那种跟人相处,全看利益的人,他对蒋天旭和葛春生印象都不错,打定主意以后要多来往。 况他说的都是实情,上好的熟田一亩能收大豆一石多,像这种刚开的荒地能收半石,对他们来说已是意外之喜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粮食产量,蒋天旭两人则定好明天就来烧荒。趁着刘村正有空,两人又回村去看盖房子的地方。 沈悠然回到地里接着锄地,周围几个劳作的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句的打听。 “刚刚那两人的地真划这里了?”钱老大拄着锄头,一条腿勾着,看上去有些流里流气。 “那还能有假,地界都划定了,明天就来烧荒呢。”沈悠然答道,“他们刚从南边打完仗回来,村子附近的地不是都分完了嘛。在这里以后和咱们也算有个照应,蒋大哥是本地人,以后种地再遇上不懂的,就不用老去麻烦刘村正了。” “这事也是奇了,因为帮着挡了下刀,就要养着他一辈子了不成?一条胳膊也能过日子吧,他为啥不回家呀?”钱老大想不明白。 “钱大你这话说的,说明人家蒋小哥有良心呗,再说人家不回家肯定也有苦衷吧,咱们这不还从家里往外逃呢!”另一个叫孙正的人呛他。 钱老大不服气:“那哪能一样!”说着神神秘秘的往前探了探身子,“欸,我听说啊,东南那边有什么契兄弟的风俗,俩男的像两口子一样过日子,他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沈悠然一时没太听懂,等反应过来忙制止道:“钱大哥可别说些有的没的,咱们在这里落脚安置,人家刘村正帮了不少忙呢,可别传出去让人觉得咱们不知好歹。” 说完他内心寻思了一下,蒋天旭高大俊朗,葛春生虽然相貌普通,但也算周正,只是年纪看上去已有三十。再细想刚刚两人言行举止,他判断应该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毕竟他上辈子可是有几个纯正gay友的,其中一个还坚定认为他也是gay,对此他当然是拒绝承认的。 钱老大讪笑两句:“我这不是猜猜嘛,呵呵。”见沈悠然还是一脸严肃看着他,只好正经表态,“好好我胡说八道,以后绝对不乱说了,行了吧?” 沈悠然虽然年纪小,但他读过书,且家里原是做小买卖的,头脑灵活主意定,一路逃荒过来的人都服气他。 “悠然你别管我哥,他一天到晚的不着调,你赶紧把这点活干完回家吃饭吧。”钱小山虽然是弟弟,但看着比钱老大正经的多。 说来两兄弟名字也有趣,钱老大其实本名钱大,他弟弟出生后本来打算就叫钱小,但钱父觉得钱小既不好听也不吉利,又给加了个山字。 这下钱老大也不干了,非要也加个字,钱大钱大听上去自己多“欠打”一样。因为家里都老大老大的叫,他就给自己改名钱老大了。 沈悠然觉得“欠打”两个字和他真是绝配。 “臭小子,哪有这么说当哥的。”两兄弟打闹着走开,其他人也陆续散开。 沈悠然看天已经快到正午,也抓紧把最后一点活干完回家。因为紧挨着村子,回家倒用不了几步路。 “奶,我回来了。”沈悠然把锄头立在墙上,朝屋里喊了一声。没听到答应,他进屋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又转到屋后的菜地,李金花正在地里拔萝卜。 “奶,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收。”沈悠然上前把她搀起来,“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再病了可怎么办。” 李金花今年五十多了,但她身体一向硬朗,从不觉得自己老了。年初在嘉州落脚后,他们在官府组织下开荒耕种,没日没夜的劳作。 等前段时间抢种的这季大豆收完,李金花看着两个孙子终于能吃顿饱饭,强撑的一口气终于再撑不住,病倒了。因为买不起太多的药和补品,沈悠然只能尽量让她歇着。 但李金花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她觉得前段日子生病只是秋收累着了,也不当回事,沈悠然下地后她该干嘛干嘛,一刻也不得闲。 “早好了,谁家秋收不累病个把人的,又不是啥大病,没事儿。”李金花推他,“再说我也没收多少,就是拔两个看看长得怎么样了。” 因为官府划给的地方不算少,新村的人家又只有十来户,因此每家每户都在房屋周围收拾出了菜地,这样就不需要占用田地种菜,能多种一口主粮。 沈悠然家把菜地圈在了屋后,种了各种青菜以及茄子萝卜等。 李金花举着手里两个萝卜给沈悠然看:“这地可真是不错,刚开的地,都能长这么大个,虽然比不上好地里长的,也不算很小了。” 沈悠然对李金花女士也很是服气,五十多岁在现代虽然不算很大年纪,但在这个时代可是实打实的老年人了,偏偏这老太太不服老,觉得自己啥都能干。 沈悠然看她身子骨还算硬朗,便也没有很拘着她,只是三令五申不能再干重活了。 他接过萝卜,搀着她往菜地外头走:“我看这萝卜还能再长几天,我今儿问了刘村正,他说等霜降过了再收也不迟。你等我把最后这茬草锄完,过几天再收。” 第5章 “你又到细柳村去了?”并州虽然和嘉州都在北方,但农作物的生长周期还是稍有差异,因此沈悠然经常去细柳村请教刘村正种地问题。 “没有,刘村正今天带人来量地。”沈悠然又跟李金花说了一下今天的事,“那蒋大哥和葛大哥,我看着都是正派人,明天他们来烧荒,我想着离咱家近,请他们到家里吃顿饭。” 第4章 老葛 “很是,咱们初来乍到的,人家县里和村里都帮了不少。”李金花细细盘算,“那这两个萝卜留着明天待客,我再拿豆子去换点豆腐,这就两个菜了,就是可惜没个荤腥。” 李金花年轻时,也是在乡下种地,丈夫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积攒了两代,到儿子成亲后,在城里租了个小铺子,经营杂货。 她也跟着住到城里,帮着看顾孙子并张罗一家的吃食,吃过见过的不少,做饭很是在行。 “这就够了,这年月能吃上顿饱饭就是好事了,我看两位大哥也不是那挑剔多事的人。”说着两人进了垒着灶台的草棚,沈悠然把萝卜放下,“过段时间忙完,我喊几个人帮忙,咱们把厨房盖起来,这草棚子以后放柴火。” 他们现在住的房屋也是当时官府组织一起建起来的,统一的泥坯房,每户只盖三开间正房,中间的堂屋和东西屋,厢房厨房柴房等都留了地方,等日后自家再慢慢建。 因为地里一直没能闲下来,沈悠然就只在家搭了个草棚做厨房。现在天越来越冷,趁着还没入冬,得赶紧把厨房建起来,还要在东西屋盘两个土炕。 他家现在还没有正经睡觉的地方,当初逃荒虽说有辆木板车,但也只勉强带上锅碗瓢盆、被褥衣裳、粮食农具等必需品,床柜水缸等大件都没有带上。 西屋里用他们逃荒带的两个木箱子勉强拼了一张“床”,李金花带沈悠明睡在上面,沈悠然在东屋里用麦秸豆秸野草等物一堆,上面铺了草席,也算是个“床”了。 沈悠然穿过来已经快一年了,每天为了能吃上饭就已经耗费了所有的精力,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怎么改善生活,在他眼里,生存才是第一要务,毕竟“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 他环顾一下简陋的院子,回想一些看过的穿越小说,一年了还没能带领全村发家致富的他,真是太给“穿越大军”丢脸了,诶! 但没办法,沈悠然感觉自己实在能力有限,能带着这十几户人家顺利安置,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虽然是朝廷允许的逃荒迁移,逃荒路上也有巡逻兵,但他从不敢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一路上做了非常严密的防范。 他组织一起出发的几户人家,把所有木板车和独轮车集中,每户人家带的辎重也均匀分配到车上,除了老人和孩子,其他人一律步行,妇女在里圈,汉子在外圈。 他还制定了夜里的值班表,保证上半夜和下半夜都有两人看守。 刚开始还有人不以为意,直到跟他们同行的其他逃荒人家,晚上丢了粮食,才觉得沈悠然的安排很有必要,值夜时也不敢再偷懒了。 沈悠然又和李金花讨论了一会儿盖房子的事,开始生火做饭。如今他们自然是吃不上米饭和白面了,秋收后卖了一部分大豆,才吃上了谷子和高粱等粗粮。 但每顿也不敢多吃,趁着如今山上还能挖到野菜,大多数时候还是以野菜充饥,毕竟粮食还要留着过冬。 家里种的菜也不舍得吃,李金花隔几天会摘一些,自己或让阿陶拿到镇上卖钱,换些油盐。 阿陶是沈悠然在逃荒路上“捡”的孤儿,当时他们刚出并州,在路边歇脚。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个小孩,抢了沈悠明手里的豆饼子就跑。 但因为太虚弱,跑了没几步就跌倒在地,他也不爬起来接着跑了,拿着豆饼子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沈悠然看他实在可怜,就没追究,但没想到这小孩像是认准了沈悠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但再也没抢过他们的东西吃。 第二天,沈悠然看他走路已经有些摇晃,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一个孩子饿死在他面前,又给他分了一些吃的。 这下阿陶更是认准沈悠然了,也不偷偷跟在后边了,就跟在沈悠然木板车旁,遇到难走的路还在后面帮着推。 沈悠明从小是个话痨,看阿陶帮着推车,以为是自己人了,也不记恨夺饼子的事了,坐在车上唠唠叨叨跟他说话。 钱老大看得直乐:“这下好,这小家伙给自己找了个小哥哥,只是苦了他大哥哥喽。” 沈悠然叹口气,还能怎么办呢,又狠不下心真的驱赶,只能当自己又养了个弟弟吧,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认命吧。 刚做好饭,阿陶就带着沈悠明回来了,拎着一个空篮子。 “都卖完啦?”李金花今天早起摘了些青菜,让阿陶到镇上卖。 刚开始李金花还不放心让阿陶一个人去,毕竟他虽然已经十三岁了,但因为长期吃不饱饭,很是瘦小,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 但阿陶脑子活泛,他头天晚上会去村里挨家打听,只要第二天有去镇上的,他就回家跟李金花说,今天是跟孙大爷一同去的。 “卖完了,和孙大爷搭伙卖的,早集上没卖完,我们去巷子里叫卖了半晌,就到这会儿了。”阿陶边答话边把卖的十几文钱给李金花,“奶,咱要不养几只母□□,我看集上鸡蛋卖的最快了。” 因为沈悠然不好好喊奶奶,老是拉个长音喊奶,阿陶和沈悠明都学他。 “鸡崽崽!”听到养鸡,刚刚因为走累了有些蔫的沈悠明立马来了精神,“奶!养鸡崽崽!” “养养养,等明年开春,咱就养起来。”李金花笑着答应。她以前也是养过鸡鸭的,清楚怎么喂养。今年春天所有人都在下苦力开荒,也没来得及养几只春雏。 沈悠然也觉得养鸡很有必要,家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营养不良,肉蛋奶啥啥都缺,养几只鸡起码能吃上鸡蛋了。 沈悠明听到奶奶答应了养鸡,高兴的原地转了几圈:“养鸡崽崽喽~养鸡崽崽喽~” “明明,过来洗脸。”阿陶自己洗完,喊沈悠明洗手洗脸。 “洗手手~吃饭饭~”沈悠明这会儿是彻底满血复活了。 沈悠然看的直乐,在后面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自己洗,不要老是让哥哥帮忙,要独立知道吗。” “我鸡道啊!”沈悠明被踢了也不生气,“我可独立了!”为了证明自己独立,洗完还要自己端起盆去倒水。 阿陶赶紧把他按住:“你可歇着吧!快擦擦,帮奶奶端碗去。” “噢!” 今天吃的是杂面野菜团子,李金花把上午挖到的野菜,和黄豆面谷子面一起做成了团子上锅蒸,虽然调料只有盐,但比单纯的杂面馒头还是好吃许多。 因为食材有限,李金花只能想方设法的从做法上改善口感,不然连日吃水煮野菜,别说孩子了,连她都觉得难以下咽。 沈悠明很积极的把盛野菜团子的筐子端到桌上,又给每人的碗上摆好筷子,最后才坐下,小手一挥:“开饭!” 几人看着他小大人的模样,忍俊不禁,一顿简单的饭吃得倒也热闹。 吃过饭歇了会儿,一家人又各自忙碌起来。 沈悠然接着去锄地,现在正是冬麦出苗关键期,如果不好好打理,很难保证麦苗能平稳过冬,特别是他们这刚开垦的田地,更需要精心伺候。 阿陶也跟着下地,他要去检查麦苗的出苗情况,如果有缺苗和断垄,要赶紧补种。 本来李金花打算带沈悠明去换豆腐,但他今天去镇上累着了,不想再走路,李金花只好把他送到地头上,让沈悠然和阿陶注意看着。 “哟,明明也下地了。”钱老大看到沈悠明是一定要逗逗他的,“明明干点啥活呀?” “挖菜菜!”沈悠明头也不抬,拿着小铲子干的很是认真。 “你认识哪些是菜菜吗?” “认系,这个就系!”说着举起手里的野菜给钱老大看。 钱老大一看确实是野菜:“那你还挺厉害呀,呵呵,慢慢挖,别铲到手。” “昂!” 他俩有来有回聊了一会儿,又各自忙活去了。 另一边蒋天旭两人却不太顺利。 细柳村本就不大,加上这两年陆续收了几户迁民,能盖房屋的地方所剩无几,多是一些偏僻角落。 蒋天旭本不是挑剔的人,但他考虑葛春生的情况,还是想要挑一个热闹些的地方。 虽然葛春生极力掩饰,每天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但蒋天旭知道他并未走出阴影,夜里经常梦魇。 秦州和并州一样,是最早受灾的地方,后期更是成了各路政权拉锯的主战场,葛春生的父母妻儿在战乱中全部遇难,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家人时,几近疯狂。 因为家人遭难时未在身旁,葛春生极度自责欲寻短见,被路过的大兴军队救下,当时大兴尚未建立政权,只是几路争霸的势力之一。因痛恨先前破城的军队,葛春生加入大兴军队,四处征讨。 第6章 大兴政权建立后,葛春生又跟随部队征讨南疆,因此与蒋天旭等人结识。 队伍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平日里幽默风趣,经常哪里热闹往哪儿钻的老葛,只是因为无法独处罢了。他独处时常常会陷入痛苦自责的情绪,甚至有时会自残。 蒋天旭也是在他受伤时发现,即使昏迷状态的葛春生,仍然梦魇缠身。随军大夫说是兵火失心之症,无药可医,只能等他自己慢慢恢复,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且最好时时能有人陪伴。 但距家人遇难,已经过去几年时间,葛春生仍然时常梦魇,惊醒后就难以入眠。 因此,军队遣散时,蒋天旭坚持让葛春生跟自己回乡,对别人的说辞都是为了报救命之恩。其实他是担心葛春生回乡后,会重新经受家人离世的痛苦,更加难以恢复。 第5章 分家 蒋天旭是真将葛春生当做亲人的,他从小未曾感受过多少亲情,初入军队时,葛春生对他们这群新入伍的士兵很是关照,对赵文进和蒋天旭几个年龄小的,更是当做亲弟弟照顾,更不用说在战场上为了救他,葛春生失去了一条胳膊。 因为蒋天旭自己生性寡言,他本打算为葛春生找一个人家多些的地方建房子,融入到邻里之间,开始新的生活,这样或许能让他渐渐淡忘过去的痛苦。 也是因着这个,他对今天看的几个地方都不太满意,跟刘村正约好过两天再定。 两人回到蒋天旭家,蒋庆丰三人下地还未回来,蒋燕刚挖了一筐野菜,坐在厨屋门口慢慢摘。看到两人进门,蒋燕抬了一下眼皮,嘴角动了一下咕哝一声,又接着摘菜了。 蒋天旭没有听清她是不是在叫人,也没有答应,点了下头便往西厢房去了,他要找一下明天烧荒用的农具。 烧荒并不是一项力气活,但是秋天烧荒容易引起火宅,在烧之前需要先清理出一圈隔火带。 “天旭啊,我看就随便选一处吧,在哪儿住不是住呀。我这初来乍到的,别让人村正为难了。”葛春生倒觉得住在哪里都可以,他觉得只要自己想要好好过日子,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他已经下定决心开始一段新生活,毕竟不能再让九泉之下的亲人为他担心。 “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只能这样了。”蒋天旭有些无奈,“我们明天再去村西头转转看吧,起码还能离地近一些。” 葛春生见他不再坚持,也松了口气。他答应跟蒋天旭回来,只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但并不想给蒋天旭添太多麻烦。 两人正说着话,听到冯春红三人有说有笑的回来了。他们正在谈论蒋新虎的亲事,蒋新虎年初与东边王家桥的姑娘说了亲,正商量着下个月定亲的事。 冯春红很是开心:“等下个月地里忙完,咱去趟县里,扯些布,买些茶饼子,鸡鸭咱就不买了,自家养的就够,再买些喜饼也就够了。”她一口气说完,从厨屋拿了瓢舀水喝:“幸好今年谷子收成好,税少才凑够这聘礼钱,明年的税还不定怎么说呢。” 蒋庆丰从她手里接过水瓢,也喝了两口水,擦着嘴道:“今年把虎子的婚事办完,咱家也就没有用钱的大宗了。明年的税想来也不会太高,再说总不可能高过前几年了。” 蒋新虎这边已经进了屋子,看到蒋天旭和葛春生在里屋,他伸头喊了一声,问道:“地都划好了?” “划好了,明天过去烧荒。”蒋天旭拿着挑好的工具出来,到院子里修理。 冯春红看到他出来,向蒋庆丰使了个眼色,蒋庆丰皱了下眉头,思量着朝蒋天旭走去。 “大旭啊,事情都办好了吧?地划到哪里了?” 蒋天旭又把情况说了一遍,听到是在西洼划的地,蒋庆丰忙道:“怎地划到那边去了,那里地又不平,离家还远,这下趟地得走半天。” 冯春红听他越扯越远,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声,抢上前道:“不是正要说大旭搬出去的事,把屋子建在村西边,不就离地近了。” 蒋天旭听她这话,心知她必有盘算,果然,冯春红接着道:“大旭啊,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既然你要搬出去,正好虎子也要成婚了,干脆趁着机会把家分了。呵呵,你看怎么样?” 蒋天旭听了这话,并不意外,他抬眼看了一眼蒋庆丰。 冯春红见他不接话,讪笑两声,用手肘使劲拐了一下蒋庆丰:“这也是你爹的主意,说是趁着这个机会分清楚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蒋庆丰没办法,只得顺着道:“你娘说的没错,大旭你看怎么样?” “分家可以,只是咱们这儿好像不兴这么早分家的,不知道打算怎么个分法?”蒋天旭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 冯春红听他同意分家,可算松了口气,毕竟如果蒋天旭不同意,这事闹开了,她这个后娘指定落不到什么好名声。 “哎呦,分家的事一会儿再说,都累了一天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冯春红这下也不着急了,乐呵呵的招呼起吃饭来。至于怎么分家的事,她早已在心里算盘明白。 蒋燕已经开始盛饭,蒋庆丰三人在一旁舀水洗手,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葛春生又看了眼蒋天旭,他仍旧没什么表情,修理农具的动作也有条不紊,仿佛刚刚的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葛春生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蒋天旭只比赵文进大一岁,看上去却成熟那么多。经过这两天在蒋家的经历,葛春生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蒋天旭,没有变成敏感偏执的孤僻少年,已经算是他心理承受能力强了。 他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蒋天旭肩膀,低声道:“按理说我不应该说这个话,但我看,分了家未必不是件好事。” 蒋天旭没有抬头:“我明白,大哥你不用操心这事,我来处理就好。” 晚饭后,蒋庆丰叫住蒋天旭商量分家的事情,葛春生不方便在场,寻个借口躲了出去。 蒋庆丰酝酿了一会儿开口道:“大旭,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走的时候已经揭不开锅了,到今年才勉强吃上顿饱饭。诶,这几年过得可是难呐!” 他见蒋天旭不接话,只得咳了一声继续道:“你看,你这回来县里给分了不少地,肯定够你吃的,我想着,家里的地就不分了,大旭你看?” 蒋天旭低头考虑了一会儿,没有直接答应:“别的呢?” “你看这家里哪还有别的呀!”冯春红听他没答应,着急起来:“再说,听说你们回乡朝廷可是给了银钱的,也没见你往家拿。” 蒋天旭听她这意思,已然是不打算给自己分任何东西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蒋庆丰,见他也是一副认同的神色,心里竟已生不出一丝难过。 “朝廷只是给了回乡的路费,并没有剩下多少,买粮食的钱都不够。”蒋天旭本不想解释,但想到他和葛春生两人还是需要粮食过冬,只能跟他们说清楚。“而且县里分的都是荒地,第一茬能收多少还不一定。” “收不少呢!那边不是挨着逃荒来的那个村子吗,他们今春上刚开的荒,听说种的豆子收成能有半石多呢,这跟一般的地比也差不了多少了,谷子收成跟熟地比差的多了点,那一亩也能有快一石呢!”冯春红赶紧开口,又推了一下蒋庆丰,“他爹,你说是吧。” 蒋庆丰皱了皱眉头:“收成你放心,虽然地段不好,但收成上不错,过两年都是上等的好地。” “那也要到明年才能有收成,要么到时候再说分家的事,要么就拨一些口粮,还有开荒的农具、种子都要分一些。”蒋天旭看着蒋庆丰,淡淡道:“不分房子不分地,总不能让给我净身出户吧,爹。” 蒋庆丰被看得有些不敢回视,再加上他很顾忌村里人的眼光,怕被人戳脊梁骨,只能强顶着冯春红直勾勾的眼神答应了蒋天旭的要求。 刚回屋就被冯春红指着鼻子骂了一通:“总共收了不到三十石粮食,去了一石税,凑聘礼又卖了一大半,剩下的够不够咱们四口人吃到明年都还不一定,你还要分了他的口粮和种子去,那可是十亩地的种子!你倒是大方了,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蒋天旭在屋外听着她尖利的声音,知道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也不理会,自回了西屋。 第二天一早,蒋天旭两人带了锄头、铁锹去烧荒,走到村西,特意观察了还能起房屋的空地,和其他几处一样,地方倒是有,但是都比较偏僻。因要赶着开荒,两人便没有花时间细看,商量着过两天叫上村正一起来。 两人赶到西洼,天已经完全亮了,新村的地里面已有几个人在劳作。沈悠然家的地离着最近,看到两人后忙打招呼:“两位大哥来这么早。” “呵呵,不早了,你们这不是已经忙起来了。”葛春生对沈悠然印象也很不错,看着就很上进的后生,见人也乐呵呵的。 “还不正是出苗的关键期,又是咱这地第一茬种麦子,可不得精心伺候着,每天都得过来看看才安心呢。”沈悠然边说边走向两人,道:“两位大哥今天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啊。” 第7章 蒋天旭看着走到跟前的少年,明眸璀璨,如初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他点了点头,认真回道:“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活,后面肯定有麻烦沈兄弟的地方,先行谢过了。” 沈悠然听了他的话,笑开道:“蒋大哥可别称谢了,咱们这以后互帮互助的日子多呢,这谢来谢去的可没个头呢!” 蒋天旭见他笑得灿烂,不由也笑了起来,点点头道:“好。” 第6章 相交 三人简单聊了两句就各自忙开了,沈悠然家里分的十五亩地全种了麦子,全锄一遍花的时间可不少,沈悠然已经忙了几天,今天锄完最后一轮能歇上几天。 荒地一眼看去全是杂草,因天气渐冷已经枯了大半,蒋天旭两人今天主要清除荒地里的杂物,并在四周清理出隔离带。因葛春生左手不方便,蒋天旭不想让他太费力,只让他清一些碎石和枯枝。 两人干到中午才将将清完一小半,看来要等到明天才能清完。两人正准备吃两口带的干粮再接着干,就听沈悠然站在南边地头上喊他们:“蒋大哥,葛大哥,来家里喝口水吧!” 葛春生有些犹豫地看向蒋天旭,虽说他挺喜欢这个沈小兄弟,但毕竟才刚认识两天,也不好意思直接去家里蹭饭。 蒋天旭沉吟一会儿道:“沈兄弟说的对,咱们日后要互相照应的地方多呢,不差这一两顿饭的人情,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走吧。” 说着收起干粮,边招手回应沈悠然边往南边地头走。 葛春生赶紧跟上,笑道:“这小哥人真是不错,年岁看着还没你和文进刚入伍的时候大呢。” “嗯,看着不过十六七。”蒋天旭回道,不过后面一句他没说出口,可能是因为脸嫩显得岁数小些。 见两人走近了,沈悠然笑道:“我家里只有奶奶和两个弟弟,昨天跟奶奶一说认识了两位大哥,她就张罗着要喊去家里吃饭呢。”边说边带人往家里去。 蒋天旭两人听他说家里只有奶奶和弟弟,没提父母,也都没有追问。这年头,家破人亡的都不在少数,逃荒的人家也有不少在路上就没了的。 新村的田地都在村东边,紧挨着村子,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家门口,沈悠然推开简陋的栅栏门,边走边介绍:“这些屋子都是县衙组织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一起帮着建起来的,因一直忙着地里,还没来得及好好拾掇家里,两位大哥别嫌弃。” 沈悠明正在院子里玩,见哥哥带人回来,像小炮仗一样冲过来抱住沈悠然,边扭头朝屋里喊:“奶!然然哥回来了!” 沈悠然哭笑不得,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小脑瓜:“跟谁学的瞎胡喊,以后就喊哥哥记住没。” “那阿陶哥哥也是哥哥呀,跟奶说的时候就得说是然然哥哥还是阿陶哥哥呀!”沈悠明这次很有理,仰着小脑袋据理力争。 葛春生忍俊不禁,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蒋天旭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李金花听到动静赶紧从堂屋出来:“哎呦可算到了,赶紧进屋喝口水。”几人又客气几句,分别介绍了,进屋坐下。 “按说我应该随悠然和天旭叫声奶奶,但我年纪实在大上他们许多,今年已经三十了,还是叫您大娘吧!”葛春生接过水,跟李金花解释道。 “这哪有什么讲究,想叫啥叫啥。”李金花又递给蒋天旭一碗水,“赶紧喝两口水歇歇脚,干了这么久活肯定饿了,咱马上吃饭。” 沈悠明一听吃饭,又从沈悠明腿上蹿下来,小腿颠颠往灶边跑:“奶!我端菜菜!” “你这弟弟可真是机灵有趣,呵呵。”葛春生看着沈悠明欢快的背影,眼里充满笑意。 “淘得很,一会儿看不着就上房揭瓦了!”沈悠然从里屋拿了碗筷摆上,又招呼两人去院子洗了手,顺道把几盘菜端到桌上。 蒋天旭见葛春生目光不离沈悠明,笑呵呵陪着他,端个盘子都热闹得很,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可能来对了。 “明明,去门口看看你阿陶哥哥回来没。”李金花掀开锅盖,把蒸的萝卜饼和杂面饼端出来放到灶旁。 沈悠然从旁边拿下挂着的竹筐,一个个把饼摆进去:“奶,再拍个蒜拌点酱油吃着才好。” “还用你说,早拌好了。”李金花说着把灶台上一个盖着的碗掀开,下面正是一小碗拌好的调料,还放了些野山椒,她把碗递给沈悠然:“赶紧端进去吧,不好让人家干等,我把锅里炖的白菜豆腐一盛就能开饭了。” 沈悠然答应着,端着蒸饼和料碗出了草棚,看沈悠明正在门口探着头左右张望,喊他一声:“明明,看到阿陶哥哥了吗?” “没有,我喊他去了。”说着就往外跑。 葛春生看他一个人往外跑,忙站起来追了两步,扭头问沈悠然:“他一个人跑出去能行吗?” “没事葛大哥,我们村小得很,阿陶去给老李头送豆腐了,就隔着两家,喊一声就能听到。” “那我在门口看着他吧。”葛春生还是不太放心。 蒋天旭帮着沈悠然放竹筐,看了一眼门口的葛春生,轻声对沈悠然解释道:“葛大哥之前也有一个五六岁的儿子,前几年战乱父母妻儿都被害了,后来他就对小孩子特别在意。” “原来是这样,那对葛大哥来说必定是锥心之痛了。”沈悠然恍悟道,之前钱老大还猜测葛春生为什么不回老家生活,原来背后的原因这么沉痛。 “是啊,他到现在还是不能释怀,经常梦魇难眠,白天也只有人多的时候或者忙起来才能好一点。” 沈悠然听了明白过来,这很明显是造成严重心理创伤了,这年头也没有心理医生,别人在他面前可能连提都不敢提,更不用说专门的心理疏导了,这也就导致葛春生这么多年都没能走出来。 “其实这属于一种疾病,所谓忙碌和人多时候能好一点,都只是暂时转移了注意力而已,治标不治本,还是要想办法让葛大哥真正看开才行。” 蒋天旭听他这话说得有道理,正要接着问,沈悠明已经牵着阿陶的手回来了。 “阿陶哥哥快洗手手,今天有豆腐还有萝卜饼,可好吃了。”沈悠明像个监工一样,催着阿陶洗手。 李金花端着最后一道白菜炖豆腐放桌上,笑道:“我托个大,就叫名字了,天旭、春生,快坐下。”又让阿陶搬了烧火坐的木墩子,几个人都围桌坐下。 桌上摆了香煎豆腐、红烧茄子、白菜炖豆腐、炒青菜和萝卜丝饼,虽说都是普通家常菜,但这时节,能吃饱饭就是难得的幸事了,更何况沈悠然家刚逃荒过来不到一年。 沈悠然端起碗:“今天以水代酒,敬两位大哥,还望两位不嫌弃,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两位大哥喝酒吃肉。” 蒋天旭和葛春生也端起碗,葛春生道:“多谢沈兄弟和大娘费心招待,我和天旭多少年没吃到过家常菜了,哪里会嫌弃,我们行伍之人风餐露宿惯了,这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对我俩来说,可是再丰盛不过了。” 李金花也端起碗,笑道:“那你俩就多吃点啊,不够锅里还有,千万别客气。” “好!”蒋天旭两人答应着,四人碰碗各自喝了一口。 沈悠明看大人们碰碗,自己够不着,着急的不行,端着碗站起身,小胳膊颤颤巍巍往桌上伸。 几人一看都笑起来,沈悠然赶紧用碗跟他碰了一下,笑道:“好了好了,明明的碗也碰了,赶紧坐下好好吃饭。” 沈悠明满意了,抱着碗坐下,自己夹了块香煎豆腐,心满意足的吃起来。 其他人也陆续拿起筷子吃起来,间或聊几句,再加上沈悠明这个开心果,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 吃完饭又聊几句,几人就又要各自去忙了,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一同往地里走。 因说到明天烧荒,沈悠然道:“这时节全是枯草,火势烧起来肯定不小,明天我多叫几个人,帮忙看着火势。” “也好,多几个人看着能安心一些。”蒋天旭也不再跟沈悠然客套,毕竟靠着山和农田,一旦出事后果会很严重。 沈悠然又想了一下,道:“我再用板车推几桶水过来备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虽然他们村子打水不太方便,每隔两三天要去隔壁村里取水,但这种时候没有水备着,总是不太放心。 蒋天旭又点头道:“那明天就麻烦沈兄弟了。” 沈悠然听着“沈兄弟”这个称呼总是感觉很别扭,虽然这可能是这个时期最常用的称呼方式,可他一个现代人实在不太能适应,他边走边望向蒋天旭葛春生两人,笑道 :“不然两位大哥以后就叫我名字吧,我就叫旭哥和春生哥,怎么样?‘沈兄弟’听上去也太生疏了些!” 蒋天旭听他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幽怨,可见是真不喜欢这个称呼,不由勾了勾嘴角,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头道:“好。” 第8章 葛春生听他这样说,一下子笑开了,道:“我是没问题,就是我刚刚还让明明和阿陶喊我叔叔呢,这下彻底把你们兄弟整差辈了哈哈哈。” 沈悠然想到一句网络名梗,也大笑起来,回道:“没事,咱各论各的哈哈哈。” 沈悠然认真跟葛春生讨论起称呼的问题,蒋天旭看着他生动鲜活的脸庞,不由也跟着笑起来,心想,这真是几年来自己笑的次数最多的一天了。 第7章 阿陶 阿陶在家里帮着李金花收拾完碗筷,又叫上沈悠明上山挖野菜。李金花赶紧嘱咐:“别到山里面,记住了啊就在半山坡。” “奥!记住了!”沈悠明高声回道,拿着自己的小篮子和小铲子,一蹦一跳地往外跑。 阿陶也不追他,在后面喊道:“喊一声小满姐!” 李金花看着沈悠明因为吃到了豆腐和萝卜饼开心的模样,忍不住心里难受,眼眶通红。但她很快又回过神来,然然说的对,再怎么悲悲戚戚哭哭啼啼,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日子了,自己该打起精神,带着几个孩子把后面的日子过好才是。 想着她进到东屋,从充当床铺的两个大箱柜里翻出了冬天的衣裳,准备拆洗一番。又想着阿陶还没有冬衣,得拿沈悠然的改两件出来。 李金花又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层层包裹着二两多碎银子,这是卖豆子仅剩的一点钱。 他家开荒的地,按沈悠然的话全种了豆子,说是荒地种豆子比种别的好些,还能肥地,虽说收成比不上谷子和麦子,但能卖上价。 十五亩地收了八石多豆子,按市价能卖到十五两银子,但李金花和沈悠然商量着,留了两石,剩下的卖了不到十二两银子。等还完春耕时从县衙借的种子和口粮,又花五两买了些麦子以及谷子等杂粮,最后只剩这二两多应急用。 李金花思量了一会儿,又把布包塞到了柜子最底下,抱着几件冬衣放到堂屋铺的草席上,开始拆衣服,边拆边想着等沈悠然回来,要商量一下挣钱的法子。靠这二两银子让一家老小撑到明天夏收,实在太不容易。 她这边盘算着银钱的事,葛春生也在和蒋天旭商量钱的事情。 “天旭,你家这边建房子要花多少钱你有数吗?不知道这剩下的钱还够不够把房子建起来的。”葛春生想了一下又道:“实在不行咱也像悠然他们村子那样,先把正房建起来,其他的日后再说。” 蒋天旭想了一下,回道:“之前倒是帮着我二爷爷家建过房子,但那也是几年前了,主要是材料贵些,节省着些,十几两应该能够。” 葛春生咋舌道:“之前还说你们这边全是平地,场院都比别处宽敞些,没想到这盖房子花销也大呢!” 嘉州地处东部,地形以平原为主,跟大半都是山地的秦州不同,村落多在地势开阔的平地,丘陵山脉不多见,导致木材的价格也更贵一些。 两人聊了几句盖房子的花销,又合计了一下现有的银钱。手上活也不敢停,到天黑终于差不多干完,就等着到明天,看天气适不适合烧荒了。 沈悠然锄完最后一亩地,又沿着地垄把每块地都巡视了一遍,才放心回家,路上正遇着阿陶三人。 沈悠明提着小篮子,把自己挖到的荠荠菜给沈悠然看:“哥你看,都是我挖的,我还抓了两个大蚂蚱,阿陶哥哥不给我烤!” 听到沈悠明的控诉,阿陶也很无奈:“不是说了回家再给你烤吗。” 见沈悠明还是把嘴巴撅得高高的表现自己的不高兴,阿陶也不理他,让沈悠然帮忙从自己背篓里抽出两捆柴,递给身后的李小满,道:“小满姐,这些你拿家去吧。” 李小满赶紧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也捡了不少呢,够烧的。” 沈悠然接过柴火强行塞到她背篓里,笑道:“行了你就拿着吧,我们阿陶可是很有恒心的,你这会儿不要,他等会儿也要给你送家去的。” 阿陶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耳朵自顾往前走了。李小满腼腆道:“谢谢悠然哥。” “可别谢我,还是谢我们阿陶吧,都是他捡的。”沈悠然说着哈哈笑了两声,又对李小满道:“赶紧回家吧,别让你爷爷等着急,跟他说我闲下来找他下棋。” “哎!”李小满答应着走了。 李小满家只有爷孙俩两个人,爷爷就是沈悠然口中的老李头。虽然年纪一大把,但和李金花一样,丝毫不服老,还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着,日常说话也跟吵架一样。 因为李小满还不到十五,老李头又过了六十,两人总共就分到了五亩荒地,导致她家即使秋收后也没存下多少粮食,柴火也不够。爷孙两个除了伺候那五亩地,剩下的时间不是上山捡柴火就是挖野菜。 当初逃荒路上,除了沈悠然一家,老李头和小满对阿陶关照最多,安置下来后,阿陶也就常跑老李头家帮忙。 沈悠然看着前面阿陶背着背篓,提着竹篮往家走的背影,感叹自己真是慧眼识珠,随便一“捡”就“捡到”一个这么知恩图报又懂事的弟弟。 兄弟三人前后脚进家门,此起彼伏的喊“奶!”“奶~”“奶”,把李金花叫的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小的净跟然然学些淘气的!”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懂事更听话的孙子吗?”沈悠然故意逗趣,果然把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把手巾往他身上一抽,笑道:“油嘴滑舌的!快去洗洗。” “哎!”沈悠然答应着,站在院子里用手巾把身上各处抽打了一遍,又把两个小的也拘到跟前,拍身上的土,都是在山上地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天,不拍干净都不好进屋。 沈悠明可不关心谁淘气不淘气,也不在乎身上有没有土,他现在就心心念念自己的烤蚂蚱,一直围在阿陶身边碎碎念:“阿陶哥哥到家了,快点给我烤吧,到家了快点给我烤吧,阿陶哥哥。” 阿陶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先把背篓和篮子放到墙根,领着他到灶上烤蚂蚱去了。 沈悠然见晾了满院子的拆洗的冬衣,就知道李金花一下午肯定又没歇着,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虽说比地里的活轻省一些,但他知道这些家务活也是劳心劳力,一直这样不间断劳作,他怕李金花的身体会落下病根。 但是让她歇着肯定也歇不住,明天还是叮嘱阿陶留在家里,多帮衬一些。 沈悠然掀开水缸盖子,看没剩多少水了,往灶房招呼一声:“阿陶烤好没有,趁着天还没黑透,我们去拉趟水。” “快好了,哥你等一会儿。”阿陶回道。 沈悠然便先把木板车推了出来,这是他家目前最值钱的物件了,“车”无论在什么年代,都属于奢侈品行列。 而且他家这辆木板车以前可是套驴的,比一般独轮车大上许多,是沈家做杂货生意用的大件。要不是有这辆车,秋收时候累病的,怕就不止李金花一个人了。 沈悠然把院子里几个空木桶放到板车上,又往草棚里去,看沈悠明已经美美的吃起了烤蚂蚱,笑道:“小馋猫一个。” 他把灶旁剩半桶水的木桶拎起来,倒进水缸里,又到西屋拿了草绳出来,阿陶已经拉着车等他了。 他们村里还没有水井,要到隔壁大杨村取水,当初跟大杨村说好,总共给一两银子,能取到明年春天。 大杨村在新村西北一点,两人拉着车从村里主干道先往西去,路过钱家门口,沈悠然往里喊道:“小山,取水去不去?” “去去去。”钱小山还没答话,钱老大先跑出来了。他家只有一个独轮车,放水桶很不稳,每次都要用绳子缠好几道,还要人在一侧看顾着,麻烦的很。跟沈悠然一起去,可以匀两个水桶到板车上,能轻省一些。 钱小山随后也推着独轮车出来了,钱老大拿了水桶,几个人结伴往大杨村去。 沈悠然跟钱家兄弟说了明天烧荒,想让两人帮忙的事。 “嗨,这有个啥,你放心,我把大力几个也叫上,保管出不了事。”钱老大日常夸海口,钱小山瞪他一眼,对沈悠然道:“那咱们今天多跑趟吧,拉完这趟倒水缸,再拉一趟存水桶里,明天也拉到地里备着。” 沈悠然听完,哈哈一笑,道:“跟我想到一块了!” 钱老大却叹了口气,道:“一直这么取水也太麻烦了,悠然,咱自己村里打口井算了,我打听了,这年头舍得打井的人家少了,打井的价格比以前便宜不少。” 阿陶听了也赞同的点头:“哥,我在镇上也打听了,现在打口普通的井,十几两银子就能办好。” “那至少也要每家出一两银子呢,肯定有不少人家拿不出来呢。”钱小山接口道。 打井是全村的大事,肯定不是他们几个人在这说几句话就能定的,还得召集大伙一起商量。 但沈悠然也倾向在村里打口井,虽说离着大杨村不远,但两三天就得跑一趟,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更何况每年还要交钱。 第9章 “等过几天,召集大伙问问吧。”沈悠然想了一会儿,道:“先看看能凑出多少钱,实在不行就算了,如果差的钱不多,再想想办法。” 阿陶听到沈悠然的话,高兴的蹦了一下,钱老大看到后笑道:“这还没决定要打呢,就开心的蹦起来了,这要是井打好了,那不得高兴的蹦到天上去了,哈哈哈。” 阿陶不理会他的调笑,兴冲冲道:“我哥想要办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第8章 烧荒 “哈?你这小子,口气比我还大哩!”钱老大哈哈大笑,又转头对沈悠然道:“悠然,你这弟弟可是把你当神仙呢!” 沈悠然也没想到,自己在阿陶心中是这么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他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车旁的阿陶,仿佛回到了当初逃荒的场景。 当时他在前面拉着板车,阿陶就沉默的跟在车旁推着,对钱老大等人的调笑也不搭话,不管问家是哪儿的,还是问有没有父母家人,一概摇头不语。那会儿沉默寡言的小少年,经过一年时间的相处,才终于有点开朗的模样。 想到这儿,看着阿陶满是憧憬的眼神,沈悠然开口笑道:“我们阿陶这么信任我这当哥的,怎么好让他失望呢?”又忍不住感慨一声,“再说了,当初那么难的日子咱都撑过来了,好不容易到了今天,难不成还能让一口井给难住?” 他扭头对阿陶道:“阿陶放心,哥一定想办法把井打上,就在村里那颗老槐树旁,怎么样?” “好!”阿陶当然开心。 听着他俩的话,钱小山没有再说银钱不够的话扫兴,就像当初逃荒路上和开荒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沈悠然从来不说丧气的话,他会想各种办法解决问题。 不论是跟县衙的人商议安置开荒的事,还是跟周围村子的种种交涉,沈悠然没有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可以说他们村里这十三户人家,都是依仗沈悠然才能走到今天。 钱小山听着他们三人畅想着村里有了水井后的种种,不由也心生向往,笑着加入了讨论。 四人来回跑了两趟,等拉着最后一车水回到家里,天已经彻底黑了。李金花听到两人回来的动静,赶紧张罗吃饭:“你俩赶紧洗洗手吃饭,忙了这半天肯定饿坏了。” “好嘞,奶!”沈悠然洗完手脸,又把手巾晾上,才坐下吃饭。 吃着中午剩的白菜炖豆腐,他又想到之前跟李金花提过的事,问道:“奶,大杨村那个豆腐坊,一天能出多少啊,你注意了没。” “哎呦,出不少呢,看着得有五六十斤。”李金花咋舌道,“昨儿我下晌去的时候,都没剩几板了!四里八乡就这一个豆腐坊,现下又刚收完粮食,舍得买着吃的人家也多,可不紧俏些。” 一天五六十斤就能覆盖周围的村子,跟镇上比当然不算什么,但在村子里能有这个销量也算不错了,毕竟村里舍得花钱买吃的人家可是不多。 沈悠然之前打听过如今的粮食价格,正是因为现今百姓对豆腐的需求量大,再加上黄豆产量远不如谷子种的人也少,导致黄豆的价格一度超过谷子。这是他决定种大豆的原因之一,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学过初中生物的沈悠然,清楚的知道根瘤菌的好处。 沈悠然接着跟李金花商量:“奶,我想拿些黄豆,让豆腐坊帮咱们加工,趁着农闲做些吃食到镇上卖去。” “怕是不好说,大杨村的豆腐坊是杨村正二儿子家的买卖,听说霸道着呢,不一定愿意。你打算做些什么吃食?”李金花问完又叹了口气,神情落寞下来,“你爷爷走街串巷那几年,家里倒是制过几年大酱和酱油,可现如今缺东少西的,一时也张罗不起来。” 沈悠然见她这样,赶紧把最后一口蒸饼塞嘴里,走到李金花身后搂住她道:“奶,没事,豆腐坊不好说话,咱还是去南边的谭家里呗,虽然远点,但磨坊的谭老三一家都是实诚人。” “至于做什么吃食,我让阿陶仔细观察了,镇上卖豆浆豆腐脑的都有,买的人也不少。”沈悠然又接着说自己的打算,“我想着明天让阿陶去镇上买些回来,尝尝味道怎么样,奶你厨艺这么好,肯定能做出更好吃的来,不怕卖不出去!” 李金花怎么听不出来这是在故意哄她,笑着拍他的胳膊:“你有主意就好,奶奶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帮帮忙。” “哪里老了?”沈悠然捏捏她的肩膀,故意道:“昨天还说自己身子骨硬朗呢,今天就说起老来了,这可不像我奶说的话呀!” 沈悠明嘴里吃着东西也不耽误接话:“奶骂人的时候可厉害了,一点都不脑!” 李金花笑骂一声,刚刚泛起的一丝惆怅到底被一扫而空。 晚上歇下后,阿陶侧躺着,枕着胳膊对沈悠然说:“哥,我觉得咱们不一定只在镇上卖,我看镇上这些稍微便宜些的吃食摊子,不少村里的人都会去买,咱们去村子里转着卖,肯定也能卖不少。” 沈悠然听了笑道:“这主意不错,不过咱这生意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开始操心扩大经营的问题了。”他哈哈笑了两声,又嘱咐阿陶,“明天去镇上买东西回来,你就在家里吧,帮着奶操持操持,她病还没好利索,我怕她休息不好落下病根。” “行,那我明天在家把菜地拾掇拾掇。” “你也别累着自己听到没,该歇着的时候要歇着,这会儿累着了可影响长个儿。” 身高是阿陶现在最大的痛,听到这话只能闷闷应道:“知道了。” 沈悠然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轻声笑道:“快睡吧,明天去镇上得早起会儿。” “嗯。” 沈悠然自己却没睡,他在心里盘算做臭豆腐的事情。做吃食生意,想要快速打开市场,独一无二永远是最好的噱头。他已经几经确认,这时虽已有了豆腐豆腐脑等吃食,臭豆腐这种吃法却还没有出现,竞争市场可谓一片蓝海。 然而除了新奇和独特,做吃食生意的核心竞争力还得是味道。 对这一点他倒不怎么担心,臭豆腐的关键在于卤水和调料,他这个理论派加上李金花这个实践派,想来做出的味道不会太差。 但相对的,做臭豆腐的成本要比其他几样吃食高一些,而他家根本没有多少能投入的成本,所以他还是打算先从豆腐脑做起,攒点钱,也把市场摸清楚之后,再开始规划做臭豆腐的事情。 他自己琢磨一会儿便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蒋天旭两人刚赶到地里,便看到沈悠然几人已经到了,正从板车上拎水桶。 沈悠然看他们过来,忙招呼众人过来,一一介绍。过来帮忙的除了钱家两兄弟,还有孙正、王力、陈金福、刘旺等人。 钱老大的社牛属性比起沈悠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上前一把搂住蒋天旭,又拍着葛春生的肩膀,大声道:“两位既然是悠然的兄弟,那就是我钱老大的兄弟!”他拍拍胸脯,又指着众人道,“也是大家伙儿的兄弟!既然都是兄弟,今天这烧荒你俩就把心放肚子里,各位兄弟保管给你办的妥妥的。” 沈悠然被他兄弟来兄弟去的快绕晕了,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到梁山了。 他看着蒋天旭被搂着不太自在的表情,心里偷笑两声,赶紧上前把钱老大扒拉开,笑道:“我们村开荒时,就是这几位兄弟负责烧的,很是老道。” 蒋天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点头嗯了一声,又拱手对众人道:“多谢各位兄弟了,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众人又寒暄几句,便商量起烧荒的事来。 孙正先说道:“今儿个天倒是好,没什么风,不怕火势太大蔓延。” “不错,不过他们这地是南北向的,还是从南边点火吧。”陈金福接道,“正子还是你点火,天旭和春生兄弟各守一个角,跟着火势往前走。” 孙正点头应道:“行,那钱大和小山守西边,阿旺和大力守东边,交替往前。”说着又冲沈悠然道,“悠然,你也先拎两桶水到北头去,怕到最后光用土来不及灭。” 众人都答应着,拿着铁锹拎着水桶往各自负责的地方走。 钱老大因为年纪和孙正相仿,老被父母拿来对比说自己不着调,对孙正不甚服气。他满脸不忿,边走边用铁锹杵地,嘴里嘀嘀咕咕:“就属他能耐,哼。” 钱小山听见他嘀咕,看离众人远了,才说道:“你不要老是针对孙哥,等你哪天能立起来,给我娶个嫂子回来,让爹娘抱上孙子,才比他强呢。” 钱老大“切”了一声,不屑道:“我才不稀得和他比呢!” 钱小山正要说他,听到后面孙正喊“点火了”,只能停住,快步往前去。 蒋天旭看着如同火龙般翻腾跳跃的火焰,气势逼人,迅速蔓延。火焰的噼啪声、草木的燃烧声、众人的吆喝声,一时间交织开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昔日的战场,弥漫着硝烟和烈火,吞噬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第10章 身边的呼喊声让他很快回过神来,他用力扑灭烧过来的火焰,火光映照下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这里不是战场,这里没有此起彼伏的战鼓声和喊杀声,没有随时可能落在身上的暗箭和刀枪。 他从战场上活了下来,脚下这片燃烧的土地,是他以后活着的保障。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豆腐脑 众人忙活了半天,一直到下半晌火势才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几个火苗。几人丝毫不敢放松,又拎着水桶把四周还在冒烟的地方全部浇了遍水,才松了口气。 钱老大把铁锹抗在肩上,本就黝黑的脸被火一烤,更显精神,他指着焦黑的土地对葛春生道:“等它冷个几天,平整平整,就能开始翻耕了,耕个两遍,就能播种了。”说到这里他咋舌一声,“就是不知道这时节种麦子还好不好出苗。” 蒋天旭已经跟葛春生商量过这个问题,虽然他们一回来就忙活开荒的事,不敢耽搁一会儿功夫。但眼看着要到霜降,再种冬麦怕是赶不及。 “可不是,勉强种上怕也收不了多少。”葛春生唏嘘道,“但不种也不行啊,我俩商量着天旭那十亩还是种上,能收多少收多少,起码能有口吃的。剩下五亩先种些耐寒的菜,等开春再看。” “倒也行,到开春能种的就多了。”钱老大附和着点头道。 蒋天旭没有搭话,他心里一直琢磨着怎么请大伙吃顿饭的事,没有忙活一天连顿饭都不管的道理。 但如今他在家身份尴尬,自从说了分家的事,冯春红说起话来更加没有顾忌,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至于蒋庆丰,连烧荒这样的大事他都不闻不问,俨然把他当成了外人。这顿饭肯定不能指望家里帮着张罗了。 蒋天旭盘算了一下身上剩的银钱,转头对沈悠然道:“悠然,我打算去镇上买些猪肉和其他吃食,请大家伙儿吃顿晚饭,只是……”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我家里离着远些,也不太方便,想着借你家院子张罗一下,你看方不方便?” 沈悠然听到这话,本想直接说不必破费,但转念一想,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人都极看重情义,且日后都是要常来往的人,过于划清界限只怕让两人更不自在,便开口道:“哪有什么方不方便,你也知道我家人口简单的很,能用到的东西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沈悠然指了一下走在前面的众人,道:“旭哥,经过这大半天相处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这些兄弟都不是那穷讲究的人,我也不说那些客套话,粮食和菜蔬我家里凑凑差不多能够,你去镇上割两斤肉也就够了,不必过于破费。”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认真的神情,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只是劳大家伙儿忙活一天,不尽点心意实在过意不去。” 两人又商量几句,看这会儿差不多申时刚过,便与大伙儿约定酉时到沈悠然家里,钱老大等人都笑着答应。 蒋天旭两人先随沈悠然回家放了工具,阿陶和李金花正在后院打理菜地。 李金花听蒋天旭说要借用院子张罗吃饭的事,忙笑道:“那还不简单,正好今早上收了菜还没拿去卖,可不就用上了。” 说着她又把阿陶早上买回来的豆腐脑端到桌上,招呼道:“快来尝尝,专门让阿陶把镇上两家各买了一份,我吃着刘家的这份好些,滑嫩嫩的,香得嘞!” 沈悠然看了一眼桌上放的两碗豆腐脑,形式已经和现代的相差不大,只是卤和作料略有不同。 他先尝了一口李金花说的刘家的这一份,确实滑嫩,只是对吃惯了现代豆腐脑的沈悠然来说,除了豆腐嫩些,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味道,作料也只有简单的木耳和葱花。 他把碗递给蒋天旭,一把抱起在他腿边转来转去的沈悠明,笑道:“两位大哥尝尝,我打算过段时间趁着冬闲,做点小买卖,卖些吃食,两位大哥帮着参谋参谋。” 蒋天旭有些惊讶,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早已知道沈悠然并不是普通的少年,但看他这么风轻云淡的说要做买卖,还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毕竟村子里像沈悠然这般年纪的少年,大多还在父母的庇护下,鲜少有自己能拿主意的,更何况还是做买卖这种大事。 在蒋天旭等人的认知里,靠做买卖、手艺过活的人家,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大杨村卖豆腐的杨老二,王家桥走街串巷的货郎,青槐村的木匠李,都是从他们爷爷辈起就吃这碗饭的。大多数村里人,都是靠着种地过活,农闲时到镇上或者县里扛活打零工,赚些辛苦钱。 葛春生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分别尝了一下两碗豆腐脑,点评道:“刘家的这个豆腐确实滑嫩,只是卤有些寡淡,另一碗我尝着豆香味却浓些。” 他见沈悠明被抱着,脸贴着沈悠然的胸膛,眼睛却紧巴巴的盯着桌上的碗。 他重新舀了一勺喂到沈悠明嘴边,笑道:“明明再尝一口,看叔说的对不对。” 沈悠明听哥哥笑着说他小馋猫,便知道是可以吃,赶紧张嘴,嗷呜一声接住木勺,美滋滋的吃起来。 葛春生看他吃的开心,又笑道:“不过这边的豆腐脑倒是跟我老家的不太一样,我们那边多数会浇上一勺辣油,增些香辣的口味。” 蒋天旭听他提到老家,有些紧张,但看他神色并无异常,才放下心来。 沈悠然自然注意到蒋天旭猝然紧张的神色,他想了一下,干脆把沈悠明放到地上,方便葛春生投喂,笑道:“并州也有放辣油的,只是嘉州这边吃辣的好像少些,其他吃食也不常见放辣子的。” “也有爱吃的,只是如今调料价格都贵得很,村里人连油盐酱醋都不舍得买,更不用说辣子了。”蒋天旭接话道。 这一点沈悠然也清楚,不仅是这会儿,即使是现代,他小时候的村子里,也有很多人家不舍得买调料,滴两滴油再撒点盐就能炒好一道菜了。 蒋天旭走到沈悠然身边,认真道:“悠然,按理说我不该给你泼冷水,但是如今的年景你也知道,大旱刚过去没几年,粮食价格还都没下来,做吃食生意成本怕是下不来。” 沈悠然理解蒋天旭的担心,虽然这两年比闹灾的时候好些,但是粮食价格依旧较高。吃食生意如果成本下不来,那售价只能更高,但售价一高,能不能卖出去也就不好说了,回本也就难上加难。如果销量不好,回本周期过长,而他又没有银钱再投入运营,很有可能血本无归。 沈悠然虽然没有学过金融,但在现代社会耳濡目染那么久,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他还是清楚的。虽然自己这小本买卖不能完全套用,但本质都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把昨天和李金花以及阿陶商量的话,跟蒋天旭解释了一遍,又补充道:“旭哥你放心,我也就用家里这些豆子试一试,能成最好,成不了我再想其他法子,不会脑袋一热就把钱全花进去的。” 蒋天旭听了他的打算,知道他并不是毫无规划,稍微放下心来,叮嘱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做买卖不是容易的事。” 葛春生也在旁边道:“有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提。” “我不会假客气的。”沈悠然爽朗答道。 蒋天旭看着他明亮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一种他一定会成功的感觉。沈悠然的眼神里没有对失败的畏惧,甚至也没有对成功的急迫,只是充满对生活的希望和对目标的坚定。 他不会失败的,蒋天旭心想,他不知道自己这判断来自哪里,就像他不明白沈悠然的坚定源自何方。 几人又聊了几句,蒋天旭看天色差不多,便准备出发去镇上买肉,走快些来回半个多时辰,回来时间正好。 李金花又叮嘱道:“买斤把肉就回来,其他都不用买,听着没?” 蒋天旭连连点头,口里应道:“您放心吧,您和悠然都叮嘱多少遍了,我记住了。” 李金花笑呵呵送他出门,转身回到堂屋,看沈悠然正蹲在墙边理篮子里的菜,笑道:“菜肯定能够,今天阿陶在家,把差不多的都收了,就是家里蒸饼怕是不够吃,这会儿和面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不行四下里去借几个。” “奶,咱干脆揉点面做汤饼吧,我看今天茄子收的多,正好用茄子做个浇头。” “倒也行,咱家也好久没做过汤饼了。”李金花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一边应着一边又往屋外走,“那我再去薅两颗葱,浇头得多放葱炒着才香。” 沈悠然看着李金花风风火火进来又出去,有些哭笑不得,扭头对葛春生笑道:“看我家老太太这急性子。”说着他从篮子里抽出一个茄子,递给葛春生,“你看这茄瓜,不算差吧!” 葛春生接过茄子,来回打量,又捏了两下,啧道:“这瓜鲜亮的很呐!一看就知道没少打理呀。” “可不是,除草捉虫上肥,样样不敢拉下,浇水也勤,比庄稼可难伺候多了。”沈悠然感慨道,“刚听你说打算先种些菜,那这几天得赶紧把地翻了种上,入冬前可能还赶得及收上一茬。” 第11章 第10章 汤饼 “是这个道理,过几天先把南边这五亩地翻了,种些菠菜、芫荽。”葛春生又从竹篮里抓起一把菠菜,打量着道:“怕是种不出这么好的卖相啊。” “这菜还是得勤浇水才能长得好,只是咱们这边离水太远了些。”说到这里,沈悠然又想起前两天讨论的打井的事,便又接着道,“前两天倒是说起在村里打口井的事,等会儿先跟正子几个商量看看吧。” “那正好,打井的话得算上我和天旭一份。”葛春生闻言笑道,“天旭说他们这边离河远得很,也没有修渠,收成全看老天爷,实在干了就只能挑井水浇地了。” 听到这话,沈悠然也只能长叹一声,毕竟他已经经历过挑水浇地的辛苦了,然而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怎么把他了解的灌溉技术利用上。因为正如葛春生所说,安阳镇甚至整个济陵县,河流湖泊都没有,根本无法像水网密集的南方地区一样修建水利工程。 好在自从前几年的大旱过后,嘉州近两年风调雨顺,雨水也充沛。庄稼即使大半没有单独灌溉,收成也还不错。 但老天爷不可能永远这么好说话,沈悠然也一直盘算着怎么修建水利设施的事情。但这件事说起来比打口井更复杂,在自己琢磨清楚之前,他便也不打算跟人提起。 两人嘴上聊着,手里也没闲着,沈悠然把晚上要用的菜收拾好,用竹筐端到了草棚,李金花已经准备开始和面了。 沈悠然把菜放下,接过她手里的木盆,笑道:“奶,今天我来下厨,您就擎等着吃吧。” 李金花知道他怕自己累着,心里熨帖,嘴上却笑道:“这口气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厨艺多好呢。” 沈悠然一听就不干了,语气夸张道:“我厨艺还不好?奶,说话得凭良心啊,满大街打听打听,谁不说我做饭好吃?” 李金花抬手啪的一下打他背上,笑骂道:“小兔崽子,敢说奶奶没良心!” 沈悠然觉得自己简直冤死了,哀嚎道:“哪有您这样听话的呀!” 葛春生在旁边看的直笑,他觉得现在这个跟家人嬉笑着的沈悠然,才像个少年人的模样。可以看出沈悠然和奶奶的感情很好,相处方式也不像一般的祖孙,笑笑闹闹的,很是热闹。 这边正笑闹着,阿陶从外面回来了,把手里拎的俩条凳放到院子里,对沈悠然道:“刚去小山哥家借凳子,说他俩要晚一会儿过来。” 沈悠然听了有些担心:“没啥事吧?” “没事,就是钱奶奶又犯糊涂了。”阿陶答道。 钱家总共五口人,除了钱大钱小山俩兄弟,还有父母和年过七旬的奶奶。 钱奶奶大部分时间是正常的,但偶尔会犯糊涂,这会儿人叫做“呆症”。钱奶奶的症状就是不认人,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一心收拾东西要“回家”。有时也会大喊大叫,甚至骂人打人。 李金花听了阿陶的话,忙问道:“这会儿是什么样了?用不用去人帮忙?” 阿陶摆摆手,回道:“小山哥说已经闹过了,钱大伯磨面去了还没回,他俩怕大娘一个人在家看顾不过来,等钱大伯回家再过来。”李金花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沈悠然听了也只能叹息,老年痴呆在现代都是医学界难以攻克的高山,更遑论这个时代了。除了家人的陪伴,他们这些外人很难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 在屋里抱着碗吃豆腐脑的沈悠明,听到阿陶的声音,呼呼往外跑,边跑边喊:“阿陶哥哥,快来吃豆腐脑!可好吃了!” 阿陶伸手接住闯到怀里小炮仗,随着他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咱把桌子摆到院里吧,屋里怕坐不开。” 李金花忙道:“可不是,屋里就算坐的开,一会儿天黑了也看不清,还是院子里敞亮。” 葛春生笑道:“那感情好,这会儿天也凉快了,蚊子也少了。” 沈悠然把揉好的面盖到锅里先醒着,转身看葛春生和阿陶已经抬出了桌子,笑道:“就摆在草棚旁边吧,省得一会儿端碗麻烦。” 这边众人忙碌着,蒋天旭也快步向沈悠然家赶来,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院里传来的一阵阵笑声。 他快走两步,从大门往里看去,只见沈悠明伸着胳膊,追着阿陶满院子跑,边跑边笑。阿陶并不认真跑,只躲着他,看沈悠明快追上来,才快走两步。 李金花坐在院子里切菜,虽然嘴上念叨着“捣蛋鬼”“别撞到桌子”之类的话,脸上却不见责备,眼里满是宠溺与包容。 另一边草棚里,沈悠然在擀面,看样子是要做汤饼。葛春生坐在灶旁的木墩上,边收拾柴火边看着院子里打闹的俩孩子,脸上带着安宁而满足的笑容。 蒋天旭一时有些怔愣,他从未在葛春生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不带任何伪装和掩饰、没有一点勉强的笑容。 看着院子里的热闹而温馨的场景,从昨天起就盘旋在心里的想法,这时终于有了决定。 “抓到啦抓到啦哈哈哈!”沈悠明的喊声让蒋天旭回过神来,他拎着买的东西走进院子,脸上带着不自觉笑容。 “回来啦?”沈悠然先看到了进门的蒋天旭,边揉面边打招呼。 蒋天旭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走到桌子旁,对李金花道:“买了三斤肉,其他菜都没买,另外买了些油盐和大酱。” “你这孩子!”李金花接过猪肉,嘴里嗔怪道,“奶奶知道你不多买点东西过意不去,这次就算了,下次要再这么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蒋天旭满口答应,不敢还嘴。他当然听出李金花不是在客套,这位沈悠然口中风风火火的老太太,责备的语气里满是慈爱和关心,她是真心拿自己当小辈对待的,自己怎么能不知好歹。 李金花接过猪肉去清洗料理,蒋天旭拎着其他东西放到灶台上,看到沈悠然熟练的切面动作有些惊讶。 葛春生在旁笑道:“厉害吧?像咱这种大老粗,能把饭做熟就不错了,人家悠然那是样样在行,呵呵,以后谁家姑娘嫁过来,可跟着享福喽!” 沈悠然刚刚已经被他夸过一轮了,这会儿见蒋天旭也对他会做饭感到惊奇,不由有些无奈。他可是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人,因为对外卖的抵触,只能自力更生学厨艺,虽然称不上多专业,一般的煎炒烹炸还真难不住他。 “我这算什么,也就会一些基础的,我奶才会鼓捣面食呢!”沈悠然扭头笑道,“到过年的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奶蒸的花馍馍,才知道什么叫厉害呢!” “那我可要见识见识!”葛春生笑道,“我老家过年时候也蒸花馍呢!” 李金花拎着洗好的肉放到砧板上,豪气道:“那有什么难的,到时候咱蒸白面的!”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叹道,“去年过年咱们还在逃灾路上呢,哪能想到今年过年都能吃上白面了!” “不仅能吃上白面,到时候鸡鸭鱼肉都给您安排上!”沈悠然把切好的汤饼抓散,回头笑道,“今天就先沾点两位大哥的光,吃顿猪肉吧。我看旭哥买的肉也多,匀半斤炒肉沫切丁臊子吧?” 又转过身对葛春生和蒋天旭道,“等下尝尝我们那边的特色,香得很!” “听着就好吃得很,呵呵,让你一说我这更饿了。”葛春生笑道。 沈悠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笑道:“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开始生火吧,先把菜炒好,今天大家只在地里啃了几口干粮,肯定饿得早,等人都来了,再下汤饼。” “好!”葛春生答应着,但他毕竟一只手不方便,蒋天旭蹲在旁边帮忙引火。 沈悠然把李金花先切好的肉和菜端到灶台旁,准备炒菜:“春生哥,火不用太大,先把锅烧热,先热油。” “好嘞!”葛春生乐呵呵应道。 自从家人惨死,自己背井离乡跟着部队东征西讨,葛春生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见过这场景了。 刚刚李金花的话,让他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将会在无尽的战争和冷漠中度过,没想到一场意外将他和蒋天旭绑在了一起,更没想到随蒋天旭回乡后,会遇到沈悠然一家人,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缘份这种东西。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渴望着这样的生活,平凡、温暖、安宁。或许这也是他当初答应蒋天旭一起回乡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安蒋天旭的心,更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几人一起忙活,不一会儿功夫,沈悠然便炒好了几道菜。 孙正几人也陆续过来了,一进门就笑道:“隔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悠然又做的什么好吃的?” “快别夸他了,今天已经被夸几次了,再夸他要飘到天上去了。”李金花呵呵笑着招呼众人坐下,“先坐下喝口水,马上开饭了。” “大娘您别忙,这群小子都回家喝足了水歇够了才过来的。”陈金福拦着李金花,不让她倒水。 第12章 “陈叔说的是,这会儿渴倒是不渴,就是饿的不行了。”王力还不到十七,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边说边走到草棚外边,伸头往锅里看:“这是炒的肉臊子?怪不得这么香呢!” “肉末茄子,马上炒好下汤饼了,快去坐着等着吃吧。”沈悠然说着把臊子盛到木盆里,递给蒋天旭,蒋天旭便接过端到桌子上。 “那我哪里坐的住啊!”王力夸张道,“光看不能吃,还不如不看呢!我等你煮好汤饼再过去。”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活动 蒋天旭见钱家两兄弟还没来,便跟李金花商量着是不是过去喊一声。 阿陶正拘着沈悠明洗手洗脸,听到蒋天旭的话,回头扬声到:“我去喊吧。” 说着拿了布巾给沈悠然擦干,又嘱咐道:“去坐着吧,乖一点知道吗?吃完饭就陪你玩。” 沈悠明刚刚吃了豆腐脑,不是太饿,他慢悠悠走过去,倚在李金花身上,仰头跟陈金福说话:“小武哥没来么?” 陈武是陈金福的儿子,今年九岁,平时经常跟沈悠明一起玩。 陈金福搂过沈悠明,笑道:“小武在家呢,一会儿明明要不要去找他玩。” 沈悠明有些纠结,他已经跟阿陶说好,一会儿要解九连环玩。只见他低着头扣着手指想了一会儿,抬头正经地跟陈金福解释起来,众人看他认真的模样都觉有趣。 没一会儿功夫,汤饼就煮好了,热腾腾的在锅中翻滚,沈悠然用木勺搅动着,防止黏在锅壁上,对王力道:“煮好了,可以开吃了,大力快去坐吧。” 王力不听沈悠然的安排:“悠然你快盛,我来端碗。” 刘旺在一旁笑他:“真该让王叔和梅婶子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王力虽然年纪小,但个子已经很高,长得也结实,整个人比刘旺壮了一圈,他伸胳膊勒住刘旺的脖子:“这有什么出息不出息的,这儿又没有外人,再说了,就得能吃才有力气呢,不然怎么干那么多活!” 刘旺虽然大上几岁,力气却比不过身高体壮的王力,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众人乐呵呵的看着两人闹,沈悠然盛好了一碗汤饼递给王力,笑道:“别闹了,我看你还是饿得轻。” 王力松开刘旺,笑嘻嘻接过碗:“看在汤饼的份上放你一马。” 刘旺抬脚踹他:“臭小子没大没小,叫哥知道不。” 王力侧身躲开,哼了一声也不理会,端着碗往饭桌走去。 其他几人也纷纷自己过来端碗,坚决不用蒋天旭帮忙,孙正笑道:“都是乡里乡亲的,没那么多讲究,我们自己来就行。” “就是,咱们可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人了,不兴那些客套的。”陈金福也笑着帮腔。 蒋天旭笑着一一应下,只端了一碗放到李金花面前。 “哎呦,我这来的巧了,一来就上桌哈哈哈。”钱老大哈哈笑着,快步走来,钱小山和阿陶跟在他后面。 “小山快来坐这儿!”王力跟钱小山年纪最接近,平时关系也亲近,见钱小山过来忙扭头招呼。 钱小山坐在了王力旁边,阿陶被沈悠明拉着做到了李金花旁边,这样一来就只剩孙正旁边还有空位,钱老大只能不情不愿的坐在了他旁边。 蒋天旭见大家都落座了,笑道:“刚刚陈叔说了,咱们都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了,那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说那些见外的话了,总之今天辛苦大家伙儿了,大家也都饿了,咱们赶紧吃饭,剩下的咱们日后看吧。” 众人纷纷应和几句拿起筷子,王力把浇到汤饼上的臊子拌好,大口吃起来,边吃还不忘发表意见:“我宣布,今天这个汤饼,超过上次的韭菜盒子了,还是肉吃着香啊!” 提起韭菜盒子,几人又想起中秋节搞的活动来,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今年中秋节,沈悠然几人组织全村搞了一次节庆活动,一是庆祝节日,再就是庆祝丰收。虽然有多有少,但毕竟家家户户都有了粮食,对于一路逃难的他们来说,这时候才算正式扎下了根。 因为置办不起丰盛的席面,又买不起月饼,沈悠然提议大家做些面食代替,每家做够三四个人的量,到时候摆在一起,弄成自助餐的形式。 这样既有趣,花费也不多,大家还能一起赏月庆祝,沈悠然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一举多得。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最后竟然演化成了一场厨艺大赛。不仅几个小女孩热热闹闹的自己组队参赛,大人们也纷纷上心,打探别家打算做什么。 沈悠然哭笑不得,但看大家只在花样和味道上费心思,也就随他们去了。 中秋夜,十三户人家五十多口人热热闹闹聚在打谷场,中间几张桌子连着摆成一排,上面放着五花八门各种面食面点,有带馅的有不带馅的,各色包子、饺子、菜饼、烙饼等,还有各种形状的蒸饼。 李金花做了十几个兔子形状的蒸饼,惟妙惟肖,赢得了一众孩子的心。 但说到味道,还数沈悠然做的韭菜盒子最受欢迎,当然也是花费最高的。 “你一提起这个,秋雨回家可是认真气了两天呢!”孙正呵呵笑道,“她那个仿制月饼可费了不少心思呢,本来大家都夸的,结果你的韭菜盒子一上桌,大家都不理她们了。” 沈悠然想到孙秋雨气鼓鼓的控诉他“胜之不武”的样子,也不由笑起来:“论起来,是她们那个巧思最出众,样子也好看。” “那是花架子,根本不好吃,悠然的韭菜盒子咬一口,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王力大声道,仿佛又回想起那满口油酥的美味。 众人哈哈大笑,沈悠然想了一下提议道:“咱们明年干脆办成正经的比试吧,分成两组,一组比味道,一组比巧思,选两个魁首出来。” 众人一听这主意好,纷纷响应赞成,钱老大尤其激动:“既有魁首就得有彩头吧?” 几人又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起彩头来,这个说不行,那个说不好,边吃边吵吵嚷嚷,谁也不肯让步。 看着众人热闹的场景,蒋天旭不由想起在军队的日子,他们队里的兄弟偶尔也会聚在一起,像这样胡天海地的乱吹一通。 其实分开不过几日,再回忆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也不知赵文进几人安置的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他侧头低声对葛春生道:“大哥,有个事情我想跟你商议一下。” 葛春生以前吃汤饼习惯把碗端在手里,如今只剩一只胳膊,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只得前倾身子伏在桌上吃。听到这话,他慢慢直起身看向蒋天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蒋天旭接着道:“我想着把屋子直接建在西洼这边。” 葛春生听了有些惊讶,他之前没想过西洼这边还能盖房子,思索片刻道:“按理说是个好主意,离着地里近些也能省不少事,但是你爹那边?” 葛春生还记得蒋天旭说要搬出来时,蒋庆丰嚷的那句话,因此怕蒋庆丰不同意建这么远。 蒋天旭沉吟片刻,开口道:“不碍事,现下已经定了分家的事。再说了,本来就是大哥你的宅地,你想建在哪儿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蒋天旭一心想让葛春生住得热闹些,经过这两天跟沈悠然一家及新村众人的相处,他觉得把房屋建在西洼这边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虽然离着自己村里远了些,但紧挨着新村,日后跟沈悠然他们走动也更加方便。加上葛春生对沈悠明喜爱尤甚,日后相处的机会多了,应该也能帮他减轻一些过去的痛苦。 葛春生点头应道:“既然这样,那明天先找刘村正问一下吧。” “老葛,天旭,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钱大不知在跟人争论什么,隔着桌子喊葛春生两人,“你俩说,彩头是吃食好还是用具好?” 两人一听还是在争论彩头的事,葛春生便笑呵呵道:“吃食和用具都好,我们之前在队里也常有些比试,即便没有彩头,大家伙儿也都很乐呵,想来咱们这儿也是一样的。” “春生哥说得是,再说明年中秋还早呢,也不急于一时,日后再定也不迟。”沈悠然笑道,“另外有件事倒是想和大家商议,我想着趁着地里活不多了,在村里打口井。” “早该打了!”不等沈悠然把话说完,刘旺第一个附和。他家里人口多用水也多,天热的时候甚至一天要跑两趟,他早就希望村里能有一口井了。 陈金福点头应道:“一年时间眼看要到了,咱们早点把井打上也好。” 沈悠然见大家都不反对,笑道:“那成,明天我先去镇上打听打听,弄清楚行情再召集大伙儿商议。”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王力倚在钱小山身上,不愿动弹,揉着肚子感慨道:“真想天天都能吃上肉臊子汤饼啊!” 第13章 钱大笑道:“你家二十五亩地呢,好好种上两年,到时候想吃啥吃不上!” 因年初编户时王力刚好满十六,按成丁分的田地,加上他家只有三口人,村里人总爱拿这个跟他说笑。 王力听了钱大的调侃,也不恼,笑呵呵拍着身后的钱小山对他道:“到时候我吃啥都给小山送一份,让他吃着你看着。” 众人听了都哄笑起来,钱大除了笑骂一句也无可奈何。 大家又笑闹了一阵子也就各自回家了,蒋天旭两人留下帮着收拾,顺便跟沈悠然和李金花说了要在西洼建房屋的事。 第12章 责任 沈悠然听说两人打算在这边建房子,自然高兴,想了想说道:“就怕地势太低,不知道下大雨的时候,排水好不好弄。” 西洼因为在细柳村最西边,又是一片凹下去的低洼地,所以叫“西洼”。虽然面积不小,但因为离着村子远,且地势不平,很少有人来这边开荒种地,更不用说建房居住了。 蒋天旭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闻言回道:“这边下暴雨的时候倒是不多,我打算就在地的西南角稍微垫垫土,应该就差不多了。” 西南角靠近新村,是西洼地势最高的地方,再挖些土垫高一些,想来建房子问题不大。想到这儿,沈悠然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解决田地灌溉问题的办法,他一把抓住蒋天旭的胳膊,激动道:“旭哥,咱们干脆挖个池塘吧!” 沈悠然之前被现代思维限制了思路,一心都在思考在没有水泵和水管的情况下,如何将井水汲取上来并引到田地里。但刚刚听到蒋天旭说在洼地挖土之后,他突然想到了池塘,池塘不仅可以蓄积雨水等自然水,干旱时用于灌溉,还可以用于养鱼养鸭子,发展水产养殖,简直是一举多得。 等沈悠然说完自己的想法,葛春生都被他兴奋的情绪感染了,笑道:“让悠然这么一说,我都已经能看到咱们这池塘挖好,建上水车,养上鸡鸭鹅后热热闹闹的景象了,呵呵。”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描绘未来日子的时候,那充满憧憬和希望的眼神,又一次深受触动。不管是谋划做吃食生意,还是和众人商量打井,现在又为了解决田地灌溉的问题规划着挖池塘,仿佛他时时刻刻都在思考着如何把日子过好,甚至好像把整个村子的责任都担在了自己肩上。即使这样,也从来没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过畏缩和彷徨。 经历过饥荒和战乱的蒋天旭,却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生活会怎样。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是对生命的考验,对未来的憧憬似乎成了一种奢侈。回乡后,他面对的是冷漠的家人,是亲爹要分家的现实,心里还担着照顾葛春生的担子。 虽然不怕辛苦,但想到开荒、分家、建房屋等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心里也还是沉重的。然而,一次次从眼前少年身上感受到的对生活的热爱,不怕困难不怕失败的坚韧,仿佛也慢慢拂去了压在他心里的重重阴霾。 “明天正好要找刘村正,商量在西洼建房子的事。”蒋天旭接道,“到时候顺便问他一下,西洼这边能不能挖池塘,如果能在洼地直接挖想来能省事一些,如果不行,怕只能再看看新村的地了。” 沈悠然道:“这样最好,花上些银钱也没关系。”如今荒地的价格并不算贵,挖个池塘的大小想来用不了几个钱。 三人边商量边收拾,不一会儿功夫就收拾干净。看时辰不早,蒋天旭两人也没在久留,拿上农具也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蒋天旭又跟葛春生交代后面的打算:“大哥,趁着这两天地还不能耕,我想着趁这两天把家分了,不然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葛春生想到昨天晚上回去后,冯春红那话里话外嫌弃两人的意思,不由点头感慨道:“早点分完也好,不然你这后娘见天的借题发挥,虽说你不大理会她,但也着实让人不舒坦。” 蒋天旭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只是言语上讥讽几句,已经算是好的了。” 葛春生看他不打算再接着说,叹了口气,道:“只是咱这房子还没建,分完后让咱们就搬出来,可怎么办?现在好歹还有个能打地铺的地方。” 蒋天旭沉吟了一会儿:“盖个土坯房子用不了几天,实在不行就先在悠然家里借住几天吧。” 葛春生知道蒋天旭其实是一个很怕欠人情的性子,不说他自己这事,之前在队伍里也从没见过他向别人张口,现在居然能心安理得的说找沈悠然帮忙,可见短短两天时间的相处,不仅自己,蒋天旭同样被沈悠然一家的热情和善意打动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道:“还记得之前,赵文进抱怨说你像个冷石头,从来也不笑,呵呵,这两天我看你和悠然处多了,笑得也多了。” 蒋天旭听着他调侃的语气,又想到沈悠然时刻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也摇头失笑。沈悠然这两天实在帮了他们太多,以致于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人只有沈悠然。 两人赶回去时其他人已经睡下,和昨天一样,并没有留饭。昨天蒋天旭自己生火热了几个杂粮蒸饼,被冯春红含沙射影的说了半天。今天两人已经在沈悠然家里吃过,没有去厨屋,也就没有发现厨屋里已经被冯春红收拾的一口吃的都没有了。 冯春红并不知道蒋天旭已经打算好分家的事,她这两天一直在蒋庆丰耳边旁敲侧击,让他主动提,赶紧把蒋天旭分出去。 但蒋庆丰一直当没听懂,并不接茬。一来蒋天旭这两天忙着开荒的事,自己这个做爹的不说帮忙,还要在这个节骨眼把他分出去,饶是蒋庆丰也开不了这个口。 二来,蒋天旭还未成亲,这种情况下分家,肯定会被村里人说闲话,蒋庆丰虽然当不了家,但在外面又一直很要面子,怕人说闲话。因此对冯春红的话只当没听懂,想着先让蒋天旭忙完开荒耕地再说,把个冯春红气得咬牙。 她这会儿在屋里躺着,并没有睡着,一直听着门口的动静。这会儿听到两人回来的声音,她赶紧支起身子,伸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听到两人只是在院子里洗了一回就回屋去了,不由暗恨。 她今儿晚上专门把所有吃的都藏起来,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闹开,没成想这两个人回来竟然不找吃的了,看来明天还得再想想别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冯春红先是借着蒋天旭两人晚归的事情,借题发挥说了半天,什么门栓也不敢插,提心吊胆不敢睡之类的,又说晚饭也不在家吃,定是拿钱去镇上买了吃,可见还是有钱云云。 蒋天旭一贯的不理论,他跟蒋庆丰说了一声要去找刘村正,商量在西洼建房的事。 刚要出门,冯春红忙冲上来拦着他,也不拐弯抹角的演戏了,直接说道:“大旭啊,既然你去找村正,干脆把分家的事一并办了吧。家里粮食就这么些,吃一口少一口的,既已经分清楚了,再这么一个锅里混吃也不是个事,他爹你说是吧?”说着又向蒋庆丰使眼色。 蒋天旭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冯春红,又看了一眼呜呜囔囔说不出个什么的蒋庆丰,没说什么,抬脚又走了。 冯春红拦他不住,嘴里咒骂一声,回身又剜了一眼蒋庆丰,骂道:“没出息的揍性!这一大家子要不是我,日子早过茄地里去了!”说着又骂骂咧咧指挥蒋燕喂猪喂鸡,“在这杵着干什么!眼里看不见一点活!” 蒋天旭听着身后一通吵吵嚷嚷的声音,难得生出一丝厌烦,转念又想到,自己不过见识了两天正常人家的日子,居然就对这习以为常的场景厌烦起来,自己这“变”的委实有些快了。 细柳村并不大,两人很快到了刘村正家里,把事情说了。 “大旭,葛兄弟,你俩可想好了,要是把房子建在西洼那边,离村子可就远了。”刘村正劝道,“这以后不管是打水,还是别的,可都不便利了。” “这些倒还好,已经跟新村的人说好了,以后用水啥的,我俩跟他们一起凑份子。”葛春生解释道。 刘力群听两人已经打算好了,便不再说什么,蒋天旭又打听能否在西洼挖池塘的事情。 刘力群听说是沈悠然的想法,不由笑道:“这沈小哥真是一会儿一个主意,当初他们刚来那会儿,县里本来把地划好之后就不打算管了的,这沈小哥不知怎么跟三老爷谈的,最后县里借了他们种子和耕牛不算,还张罗附近各个村子的人,帮着把房屋都给建起来了,呵呵,真是了不得,这么小年纪,硬是带着这么几十口人安顿下来了。” 蒋天旭和葛春生都是头一遭听说这件事,不由又被震惊了一回。 葛春生感慨道:“确实了不得,怪不得这两天见众人很是服他,我原以为是他人和善人缘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可不是!不止这些呢,听他们一路过来的人说,沈小哥一路上帮衬他们也不少呢。”说到这里,刘力群也不由感叹,“从并州到嘉州这一路,又是穿山又是过河的,不容易呢!” 第14章 蒋天旭听着两人的交谈,没有插话,只是现在才有些明白,为什么沈悠然时刻把村里的大事小情都放心上了。原来并不是“好像”,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是真的把这些和他一路逃荒又一起安顿的人,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这责任不单单是让他们活下去,他还要打水井,还要挖池塘,甚至还要办节庆活动,一桩桩一件件,让所有人对未来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赶集 “哎呀又扯远了,你看我这!”刘力群拍了一下大腿,赶紧又往回说,“挖个水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西洼自从分给咱们,村里人常去割草捡点柴火,也就没别的了。但要说到卖地,倒还没个先例。” “没有先例也不打紧,万事都有头一遭。” 蒋天旭想了一下,斟酌道,“要不这样,叔您先跟大伙儿商量商量,看着先给个价儿,我再跟悠然那边说项,最后成不成咱再看。” 刘力群听了呵呵笑两声,拍着蒋天旭肩膀道:“成,果然是大小伙子了,办事有个章程了,不像我家柱子,几年了也没个长进。当初真该让他跟你一起走的,好歹见见世面。” 当初朝廷征兵,济陵县作为逾几千户的上县,征满百余人的队伍其实并不难,因此县里一开始没有强征,先从超过三个成丁的人家自愿报名。 细柳村除了蒋天旭,也有其他两个想要入伍的,其中就有刘力群的大儿子刘青柱,然而因为家里哭天抢地的百般苦劝,只能作罢。 蒋天旭知道刘力群只是随口感慨,并不是真的后悔,因此只笑一下,也不接茬,又说道:“还有个事,想了一下也只能麻烦叔了。” 刘力群笑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说,只要叔能办的,肯定都帮你办。” 蒋天旭便把分家一事说了。 刘力群听了有些惊诧,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爹他们?” 不等蒋天旭回答,他又啧的一声,皱眉道:“你这刚回来!再说还没成亲,分的哪门子的家啊?这老蒋,真是,这叫什么事儿啊!” 蒋天旭只能又解释两句,刘力群见蒋天旭主意已定,又想到他那后娘出了名的口甜心苦,说不得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难处,只能点头同意。 “既这样,赶早不赶晚,我过午去跟余伯和你田叔他们说一声,明儿个一早一起过去。” 分家这种大事,一般由族中长辈主持,然而像蒋天旭家这种独姓独户的,一般就由村正主持了。幸而刘力群为人正直,做村正这么些年名声也不错。 蒋天旭点头道谢,又商量了一回在西洼选地建房子的事儿,便和葛春生告辞离去。先回家跟蒋庆丰两人说了明天分家的事,又带上工具往西洼去了。 冯春红心中窃喜,表面上却又开始装出一副嘘寒问暖的样子:“大旭,你不要怪我早上说话不好听,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再说早点分好,你俩也能安心开荒不是,就算分了家咱也还是一家人嘛。” 葛春生见她又一个人唱完一出独角戏,不由有些佩服。等两人走远了,他摇着头感叹道:“你这后娘可真是个奇人呀,她天天这么一出一出的演不累得慌吗。” 蒋天旭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回道:“习惯了吧,只要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这副做派。” “也没个人理她,她怎么就能这么若无其事的一个人说下去的呢。”葛春生还是不解,半晌笑道,“诶算了,咱也不管她了,横竖这几天就分出来了,呵呵。” 到了西洼,两人先看了看烧完荒的地,便忙活起建房子的事来,清理、平整后还得挖土垫高,光是挖土就得两人干一天了。 沈家今天全家出动,一大早就到镇上了。今天十五,是安阳镇的大集,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人都会来赶集,李金花昨天之所以让阿陶把菜都收了,也是想着今天到集上卖。 为了占个好位置,李金花早早起来收拾,好在新村离着镇上不远,四人赶到时来赶集的人还不算太多。 沈悠然把板车竖着停到一个档口,车尾向街,拿石头把轮子顶住,再用木棍把板车四角支撑起来,就成了一个简易的摊位。 阿陶把还睡着的沈悠明,轻轻放到竹推车上,又把他推到板车下面,露出个小脑袋。 沈悠然和李金花已经把收拾干净的青菜、瓜果等分门别类地打理好,整齐地码在铺着干净草席的板车上,看上去干净又新鲜,还没摆好就有不少人来问价格了。 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边收钱边跟沈悠然念叨:“你赶紧看着买东西去吧,趁着人少赶紧买好,这里有我和阿陶就行。” 沈悠然答应着往街上走,他盘算着做豆腐脑要用的东西,先买了石膏和盐卤,因拿不准哪个点出的豆腐更适合做豆腐脑,沈悠然打算都买回去试试。 沈悠然又把集上的摊子都逛了逛,先买了一些花椒、八角、肉桂、陈皮等大料,又买了几副木碗木勺并两个小桌板,拿陶罐装了半斤香油。 等他回到自家摊位上时,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沈悠明也已经醒了,正坐在板车边上,来回晃荡着小短腿,卖力的帮着吆喝:“卖菜菜喽,新鲜又干净的菜菜!” 沈悠明常跟着阿陶到镇上卖菜,叫卖起来熟练得很。路过的婶子大娘见他可爱,往往会停下搭两句话,沈悠明也能跟人家聊得有来有回。 看到沈悠然回来,沈悠明两眼一亮,忙从板车上滑下来,颠颠跑过来张着胳膊拦在沈悠然身前,急慌慌的往上蹦:“哥哥哥,阿陶哥哥说你能给我买糖葫芦!” “慢点慢点,篮子里有香油呢!”沈悠然只能把手里的篮子递给阿陶,把沈悠明抱到胸前,轻点他的鼻子,“小馋猫一个,一会儿再吃糖葫芦,你先吃饭。” 阿陶掀开布巾,见篮子里已经有两支用油纸包好了的糖葫芦,瞥了一眼正瘪着嘴苦着脸啃蒸饼的沈悠明,不由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盖上。 “一会儿再给他吃,空腹吃不好,另一支你跟奶分着吃。”沈悠然小声叮嘱阿陶。 “嗯。”阿陶答应一声,怕沈悠然听出异样,赶紧低头收拾篮子,藏住泛红的眼圈。阿陶已经能想到一会儿的场景了,李金花吃一口就会说自己牙不行了或者其他借口,让阿陶自己吃。因为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阿陶一向倔强,不喜欢掉金豆子,可是想到李金花和沈悠然对自己的好,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集上没看到卖辣椒的,也没有辣椒面,我一会儿去镇上杂货铺子看一看。”沈悠然跟李金花说着话,又回头对阿陶道,“阿陶一会儿跟我去吗?还得去一趟东街,问问打井的事。” “去!”阿陶赶紧答话,“我知道井匠家的门。” 正说着话,沈悠然在木匠摊子上订的两个小桌板就送过来了,李金花忙数了钱付了,笑道:“辛苦你了小伙子。” “应该的,呵呵。”李二林搓搓手,又对沈悠然道,“刚小哥打听的木床,哪天有空可以去我家看看,到青槐村打听木匠李,门口有两颗大榆树就是了。” 沈悠然笑道:“成,哪天闲了过去看看,谢谢李哥了。” 李金花看李二林走远了,对沈悠然笑道:“这就是常说的木匠李家呀?” “正是呢,我刚在路头上见还有木匠摊子,除了一些小物件,还有几副桌椅凳子,想着摆摊正好要用到,便要了两张小桌子。”沈悠然答道,“我想着咱家还没个正经的床,便问了问价格。” “怕是不便宜吧?”李金花担忧道。刚刚两张简陋的小木桌,都要两百钱,更何况一张大床了。 “可不是,最便宜的都要二两多银子,自己出木料倒是能便宜些,可咱家又没有能用的树。”沈悠然叹口气,见李金花又面带愁容,忙话锋一转,笑道,“不过也不碍事,实在不行像之前说的,盘两个土炕,冬天还更暖和。” 李金花又道:“不知道盘个炕贵不贵呀?” 沈悠然揽住她的肩膀捏了两下,笑道:“放心吧,我打听过了,盘炕只用出师傅的手艺费,到时候叫上大力和阿旺几个帮忙,花不了几个钱。” 李金花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宽慰自己,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真的放宽了心,笑道:“呵呵,那冬里我就等着睡暖炕了。” 沈悠然见快到半晌,菜也卖的差不多,李金花一个人应当能顾得过来,便带阿陶到镇上去了。 “哥,你看,那边就是刘记的铺子,他家豆腐脑只早上卖,生意很不错,半晌就收摊了,后面就只在铺子里卖豆腐。”两人刚到东街上,阿陶便指着一个铺子给沈悠然看。只见门口的招幌上写了“刘记豆腐铺”几个字,小小的门脸,隐约能看到里面紧凑的布局,想来后面就是豆腐作坊了。 沈悠然点点头,道:“咱家没有石磨,只能去谭家里的磨坊,来回就得快半个时辰,怕是赶不及早上卖。” 第15章 “不打紧,中午和晚上卖也是一样的,西街那家豆腐坊一整天都卖呢,人也不少。”阿陶又答道。 沈悠然伸手捏着他的后勃颈,笑道:“你这市场调研做的不错呀,咱家这生意要能做成,给你记头功。” 没一会儿就到了井匠家门口,来开门的是一位大娘,因井匠兄弟都不在家,沈悠然只能留下地址,等井匠有空直接去村里。 两人又去杂货铺买了些干辣椒,没想到居然花了几十文,比肉还贵,沈悠然不由唏嘘,怪道这会儿没什么人吃辣呢,这价格,确实吃不起。 第14章 油辣子 等两人回到摊位,已经快晌午了,菜基本上都卖光了,沈悠明正缠着李金花去买鸡崽。 李金花见两人回来,笑道:“可算回来了,你俩在这儿收拾收拾,我带他去买鸡崽去,回来咱就家去。” 阿陶答应一声,帮着沈悠然先把板车清理好,旁边是一家卖布的摊位,看他们把板车撤走,伙计赶紧把位置占上了。 沈悠然笑道:“生意兴隆啊,那么大片地还不够你家卖的?” 那伙计一指旁边围满了人的摊位,得意道:“咱们这可是曹记布行的摊位,安阳镇出了名的,这会儿人才上来,可得卖到下半晌呢!”那伙计吆喝着,几个人三两下就搭好了一个简易摊位。 阿陶侧身悄声道:“曹记是镇上最大的布行,正店就在西街上,因为是大布行,村里人怕买不起都不敢进店问价,也就在集上敢伸手摸摸问问价格了。” 沈悠然之前一心都扑在地里庄稼上,没怎么来过镇上,现在看阿陶对镇上这么熟悉,不由赞道:“你这厉害呀,也就来镇上几次,就摸得这么熟了。” 阿陶有些不好意思:“这有什么,镇上又不大,也就两条大街,几个巷子,来回走几趟就熟了。” 沈悠然拍下他后脑勺,笑道:“路记熟了是没什么厉害的,难得的是你这观察力。除了今天的事儿,还有前儿你说的,便宜些的吃食村里人买的也不少,今天集上我专门留心看了,确实像你说的,我看卖烧饼的卖汤饼的,都不少人舍得花钱买呢。” 阿陶被这么认真的夸赞,越发不好意思了,但心里又高兴,红着脸仰头对沈悠然笑。 沈悠然伸手捏捏他的脸颊,笑道:“这么机灵的小脑袋瓜,等咱家有了钱,哥送你去读书,没准儿还能考个童生秀才啥的。” 阿陶赶紧摇头:“我不去,哥现在教我挺好的。” 沈悠然当然知道阿陶的想法,虽然只有十三岁,但阿陶顾家得很,小小的人一天到晚不停歇,只要他能干的活,从来不用嘱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肯定想着要留在家里帮着自己和奶奶干活。 “我教的这些只是皮毛,要想考秀才就得到书院正儿八经学呢。” 阿陶只是摇头不说话。 两人正在这儿掰扯读书的事,沈悠明高高兴兴的蹦跶回来了。 “有这么多鸡崽崽!”沈悠明伸着五根手指在阿陶面前晃完,又跑到沈悠然面前来回比划。 阿陶接过李金花手里的竹篮,掀开青布,里面是五只毛茸茸的小鸡仔,瑟瑟的挤在一起,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沈悠然伸头看了一眼,笑道:“可算是了了他这个心愿了。” 李金花笑道:“可不是,省得他想起来就念叨。” 阿陶把竹篮放好,又把沈悠明抱到板车上:“好了,回吧。” 沈悠明看着毛茸茸的小鸡仔,高兴的不行:“回家喽!” 从镇上到新村不到五里路,回到家正好晌午。 沈悠然把板车放好,推着李金花进屋:“先喝口水歇歇,一会儿再拾掇。” 阿陶已经倒好了水,李金花端起碗喝了一口,缓口气道:“秋雏到底不如春雏好养,得赶紧给归置个地方,得养到开春才下蛋呢,不知道冬里能养住几个。” 沈悠然也喝了口水,边擦嘴边放下碗,道:“先在西屋里养着吧,等长大点再放出去,往后夜里越来越冷了,夜里怕冻着,过几天我在后面西北角搭个鸡窝。” “也行。”说到天冷,李金花又想起冬衣的事,拉过阿陶上下打量。 阿陶正准备出去收拾板车上的东西,突然被拉住看了半晌,而且李金花越看眉头越皱,不由有些紧张:“奶,咋了?” “我看你这身量咋没长多少呢?”李金花又比划了一下,叹口气道,“今天在集上应该买几斤肉骨头的,回来给你熬汤喝。” 阿陶又被戳中心思,立刻蔫了下来,但看李金花比自己还愁,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沈悠然噗呲一笑,揽过阿陶道:“没事,有的小孩就是长得晚,再说他这才十三,还能长好几年呢,不着急。” 李金花想了一下,笑道:“也是,你也是后面两年才蹿起来的,我这两天想着拿你两件棉衣给阿陶改出来,眼见着天越来越冷,他还没个厚实的棉衣呢。” “行,奶你看着办就行。”沈悠然答应着,又对阿陶道,“阿陶去做饭吧,把昨晚上的菜热一热就行,再热几个蒸饼。” 阿陶答应着去烧火了,沈悠然开始归置板车上的东西,李金花歇了一会儿也开始在西屋里收拾养鸡崽的地方,一家人又忙活起来。 吃完午饭,沈悠然便去了一趟谭家里,跟谭老三商量磨豆浆的事。 谭老三听了答道:“这倒是不难,也不用你泡好豆子送来磨,我自己泡豆子先磨好,你拿干豆子来换就完事了。” 沈悠然听了笑道:“果然这法子好,还能省不少事,只是又费三哥功夫了,三哥看怎么算账,我明儿个早上就要一桶的。” 谭老三默默算了一下,答道:“那你明儿个拿十斤豆子来就行。” 沈悠然笑道:“那行,只是我这豆浆要用来点豆腐做吃食,得麻烦三哥掂量着加水了,我也不懂这个。” 谭老三呵呵笑道:“那你放心,我这磨坊干了半辈子,什么没磨过,你就放心吧。”沈悠然又道谢两声。 回到家后,沈悠然拿出纸笔记录,他确实不懂一斤豆子能出多少豆浆和豆腐,得把每一步的消耗记录下来,方便后面计算。还得算好一碗豆腐脑大约多少量,一天能卖多少碗,再大致估算每天磨多少豆子。 等他写写画画完,阿陶已经把调料粉都碾好了,等着他做油辣子。 李金花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从草席上起身,笑道:“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油辣子咋做的,整的这么麻烦。” 沈悠然赶紧扶她一把,笑道:“做好了香得很呢!” 沈悠明一听说是吃的,也不围着鸡崽转了,急慌慌的也跑到灶前围观。 沈悠然看着看热闹的两人,倒也不怵,他让阿陶开始烧火,等烧干之后往锅里倒了些油,又把葱段、八角、桂皮、月桂叶等下入油中,对阿陶道:“火小一点,得烧一会儿呢。”阿陶答应一声,把柴火抽出来一些。 沈悠然又把碾好的花椒粉、茴香粉倒入买的秦椒面中,再各加了一勺白芝麻、盐、糖,用筷子调匀。 李金花在旁边看的咋舌:“我现在做饭连油都不敢多放,这一碗油辣子倒要这么多调料去配它,啧啧啧,这出来的吃食能不好吃吗。” 沈悠然又往秦椒面里加了一些油,边搅拌边笑:“放心吧奶,这个绝对能和酱方子一样,成为咱家传家宝的。” 看油炸的差不多,沈悠然用笊篱把香料捞出,等油冷一会儿,沈悠然拿筷子插到油里观察了一下,就开始一勺一勺往秦椒面上淋,边淋边搅拌。 这下子激发的香味就浓郁起来了,李金花被呛的咳嗽两声,笑道:“这辛香的味道确实霸道。” “可惜了,昨天的汤饼要是能浇上一勺这个,肯定会更好吃。”沈悠然摇头叹息道。 “这有什么可惜的,今儿晚上就还做汤饼吃。”李金花边咳嗽边说,“反正吃这省那,都是一样的粮食。” 沈悠然笑道:“那感情好,刚做好的油辣子配汤饼最香了。” 结果到了晚上,只有沈悠然和阿陶两个人吃的香,沈悠明和李金花都被辣的不行。 李金花不解道:“平常我也能吃葱姜秦椒的呀,怎么倒吃不了这个了?” “吃习惯就好了,奶,吃辣的能力都是锻炼出来的,第一次尝试也不能吃太多。”沈悠然说着,又重新盛了一碗汤饼,“奶,你吃这个吧,那碗放着等会儿我吃。” 李金花接过碗,指着阿陶笑道:“你看阿陶吃的,嘴巴都红了一圈,这么好吃吗?” 阿陶也觉得辣,额头上渗出一圈细密的汗珠,正嘶哈嘶哈的缓解着,含糊道:“太好吃了,汤饼比肉都香了。” 沈悠然哈哈大笑:“阿陶,你这也太给我捧场了吧。” 沈悠明看阿陶吃的香,自己默默地又试了一口,结果又给辣到了,嘶哈嘶哈的找沈悠然要水。 沈悠然赶紧给他喂了口水,笑道:“不是让你吃不辣的那碗吗,怎么又辣到了。” 第16章 沈悠明不好意思说,拿眼瞅了一下吃得香的阿陶,感觉有些委屈。 沈悠然这才看明白,笑道:“你不能吃辣是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到阿陶哥哥那么大,就能像他一样能吃辣了。”说着又拿湿布巾给他擦了擦嘴。 阿陶已经吃完一碗,对沈悠然道:“哥,咱明天就去镇上卖豆腐脑吧,淋上这个油辣子,买的人肯定多。” “明儿个一早,咱俩先去谭家里磨坊把豆浆拉回来,回来还得试着做一回,如果能成功,咱就去镇上试试。” 阿陶听了高兴得很:“好!” 李金花也呵呵笑道:“那吃完饭赶紧睡觉,明天又得早起忙活一天。” 第15章 试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悠然和阿陶便起床往谭家里去了。 沈悠然把拎着的袋子递给谭老三:“都是我奶在家筛好的豆子,三哥称称够不够数。” 谭老三随手拎起袋子掂一掂,笑道:“这点粮食哪里用得着上称,一掂量就成。”说着将豆子倒在旁边一个专门装黄豆的陶瓮里。 谭老三盖好陶瓮,转身把空袋子递给沈悠然,拍拍手道:“我去后面把豆糊拎过来,刚磨好,你俩再早来一会儿都得等着呵呵。” 沈悠然看着浓稠又白净的豆糊,对谭老三道:“辛苦三哥了,这得花多少功夫啊。” 谭老三笑道:“嗨,有驴拉磨呢,早起会儿算啥。”接着又叮嘱几句两人回家后怎么过滤,怎么煮浆。 沈悠然认真听着,他虽然清楚做豆腐的理论知识,但毕竟没有实践过,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 回去的路上,阿陶在一侧扶着封严实的木桶,对沈悠然道:“哥,这么多豆糊,能做多少豆腐脑呀?” “按谭三哥的说法,大概能出九十多斤。” 阿陶默默计算了一下,兴奋道:“这么多啊!那得卖一百多碗才能卖光呢!” 沈悠然笑道:“第一次要得多,主要是得先试一试,后面肯定不用这么多了。” 赶回家里,李金花已经把纱布准备好了,她把沈悠然和阿陶撵去吃饭,自己先忙活起来:“放心吧,这活儿我又不是没做过,你俩赶紧去吃两口,一大早跑这两趟肯定饿了。” 沈悠然和阿陶只能先去吃饭,啃着蒸饼胡乱垫巴两口,赶紧过来帮忙。 李金花拧着纱布过滤豆渣,看他俩着急忙慌的样子笑道:“看把你俩给急的,不差这一会儿的。” 沈悠然笑道:“我俩这不是没见过啥世面吗,还没见过个做豆腐的,赶着见识见识。” 说着从李金花手里接过纱布,学着她的手法拧纱布过滤豆浆:“奶你看,是这样子吧?” 李金花拿布巾边擦手边道:“就是这样,使劲拧,等拧不出水剩下豆渣,倒在簸箕上晾一晾,晚上咱炒豆渣吃。” 阿陶看沈悠然一个人就能行,在旁边干着急:“奶,我干啥呀。” 李金花被他笑得不行,推他到灶前木墩子上坐下:“你消停坐会儿等着烧火!” 沈悠明睡到这会儿才爬起来,自己晃晃悠悠走到院子里,蹲在水盆旁边洗脸。 “太阳都晒屁股了,是哪个小懒虫现在才起床啊。”沈悠然笑着调侃他。 沈悠明知道是说自己呢,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搭话,慢腾腾转过身子背对着三人,洗完脸也不起来,蹲在那里玩水。 李金花回身喊道:“洗完脸赶紧擦干,不然容易皴脸。” 沈悠明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见李金花手里拿着布巾,颠颠跑过来就要把脸往上蹭。 “诶诶,这条不干净。”李金花忙把手里的布巾举高,又从木架上拿了干净的给他擦脸,笑道,“昨儿个夜里一直不睡,念叨了半宿的鸡崽,也不知道咋稀罕成这样。” 沈悠明正在沈悠然身边探头探脑,看他哥在干什么,听到李金花说鸡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噔噔又往屋里跑。 阿陶无奈又好笑:“这是睡一觉起来把这茬给忘了呀。” “这是刚醒过神儿来。”李金花笑呵呵道,说着又把早上泡好的黄花菜洗干净,按沈悠然说的切成小段。 沈悠然把最后一包过滤的豆渣倒在簸箕上,问道:“奶,是不是能烧火了?咱先煮一小半试试。” 李金花看一眼锅里,小半锅豆浆,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对阿陶道:“阿陶烧火吧,先大点儿火烧开,烧开后再小火煮一会儿。” 阿陶赶紧答应一声。 沈悠然想着待会儿要用卤水和石膏都试试,便把盐卤和石膏粉按比例加水调好,又另外拿了几个碗摆好,准备来一组doe。 李金花看他忙前忙后,又摆那么多碗,现在还拿了纸笔在一旁写写画画,笑道:“这又是整什么呢?” 沈悠然答道:“这不是得先试试吗,点豆腐脑到底用多少石膏,这两天已经有不下于三个人跟我说过三个不同的数了。” 李金花听了笑道:“这哪能有个定数?各家用的豆子磨浆加的水都不一样。” 沈悠然抬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我奶,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去!”李金花挥开他,笑道,“一会儿慢慢往里加,边加边搅着看,等差不多结成豆花样儿就成了。” 沈悠然还是坚持他的办法:“奶,你这理论我也知道,这不是没实践过心里没底嘛!再说了,咱这是做豆腐脑的,跟做豆腐可能不一样呢。” 李金花听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也是,就是之前吃的镇上那两家,口感就很不一样。” 阿陶也接话道:“哥这办法好,等试出来了最好的口感,咱家豆腐脑就是镇上最好吃的了!” 李金花听了呵呵笑,边搅拌豆浆边对阿陶道:“你等会儿再给他捧场吧,锅里开了,赶紧改小火。” 阿陶赶紧抽出两根柴火。 李金花把煮出的浮沫慢慢撇干净,不一会儿三人都闻到了浓浓的豆香味。 连专心跟鸡崽崽玩的沈悠明都跑了过来,围着灶台转了两圈,眨巴着眼睛看阿陶。 阿陶向来忍受不了他哼哼唧唧的缠人,没想到这会儿不缠人了,拿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看着自己也受不了,只能起身又去屋子拿了两个碗来。 沈悠明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的跟着阿陶,见他盛了半碗豆浆,便知道是给自己的,乖乖在一旁等着。 沈悠然一把搂过他,捏捏他的鼻子笑道:“今天怎么这么乖,见到吃的都不大喊大叫了。” 沈悠明嘻嘻笑着躲他的手,伸出手也要捏他的鼻子。 沈悠然往后仰头躲开他的手,对阿陶道:“别给他盛太多,一会儿还有豆腐脑吃呢。” “知道,就盛了一勺。”阿陶又盛了一碗递给李金花,“奶也尝一口。” 李金花接过碗吹了吹,笑道:“还太烫了,先放桌子上晾会儿。” 阿陶便把两碗都端到了桌子上,转身问沈悠然:“哥,这几个碗现在盛吗?” “盛,等着我来。” 沈悠然站起身,先把三个碗摆在灶台上,每个碗里盛了差不多量的一勺:“盛到碗里比锅里凉得快,要先冷一冷才能点呢,锅底的火先别彻底灭,咱打个时间差。” 沈悠然在一旁观察着,等表面刚形成一层豆皮,用筷子揭开,开始慢慢往碗里加石膏水,边加边搅拌。 李金花也在一侧看着,看豆浆慢慢形成颗粒又慢慢结成整块絮状最后形成豆花,她赶紧出声提醒道:“够了够了,差不多就是这样,盖上碗放一会儿就好了。” 沈悠然按她说的停下来,拿盘子盖好,又开始往第二个碗里加,这次在即将结成大块豆花前就停了下来,又拿盘子盖住。最后一个则停得更早,交织成絮状后就停了下来。 李金花有些担忧:“这能成吗?我看还没成块呢。” 沈悠然笑道:“成不了等会儿就再加点,不碍事的。” 他把用另外三个碗又如法炮制了一遍,只不过都换成了卤水。 阿陶见沈悠然点完最后一碗,忙帮着盖好,兴奋道:“哥,我看会了,一会儿我也想试试。” 沈悠然笑道:“成啊,先把锅里的盛到盆里,一会儿直接在盆里点了,你另外盛一碗自己试试。” “哎!”阿陶高兴的应一声,转身去屋里拿盆。 沈悠然也有些紧张,转身问李金花:“奶,有一刻钟了吗?” “还差一会儿呢!” 李金花端起刚刚盛的豆浆喝了一口,赞叹一句:“真香啊!” 沈悠然也接过喝了一口,果然豆香浓郁,口感醇厚,远比豆浆机打出的好喝,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自然的味道。 “阿陶,你自己再盛一碗,多喝点,喝这个能长个子的。”沈悠然把碗随手洗干净,又递给阿陶。 阿陶听了有些纠结,他本来想着每个人尝一口就算了,剩下的都做成豆腐脑卖钱,现在听沈悠然说多喝能长个子,又有些心动。 第17章 李金花正把锅里的豆浆往盆里舀,见他站着不动,抢过碗来给他盛了两碗:“赶紧趁热喝了,不差这一碗的。” 阿陶接过来,端在嘴边慢慢啜着,站在旁边看沈悠然慢慢掀开盘子。 “豆腐脑!豆腐脑!”沈悠明双手扒着桌沿,踮着脚看,看到碗里的豆浆果然成了豆腐脑,立项兴奋的叫起来。 沈悠然松了口气,又慢慢把后面几个碗全打开,细细的观察一遍,除了石膏用量最少的一碗,豆花还有些松散,其他都成型了。 沈悠然又用手沾了点石膏水,往最后一个碗里表面洒了洒,转身对李金花道:“奶,你先尝尝,哪一碗口感最好。” 李金花便拿了木勺,挨个碗里尝了尝,慢慢品口感味道。 阿陶学着沈悠然的样子,趴在每个碗上仔细观察一番,又闻一闻味道,捏着碗沿晃一晃。 “我觉得这一碗看上去是最好的,哥我说的对吗?”阿陶自己在心里想了一遍,转头小心的向沈悠然寻求认同。 作者有话说: ---------------------- 感觉在写tr报告(不是 第16章 吆喝 沈悠然看他指的是石膏点出的第二份,点头附和:“我看着也是这一碗最好,你再尝尝味道,看能不能对上。” 阿陶赶紧拿勺子尝了一口,两眼一亮,对着沈悠然猛点头:“滑滑的,很香很好吃!” 沈悠然也尝了一下,果然不错,看来石膏点出的豆腐确实会更加白嫩有弹性一些。 自从上次尝过镇上两家豆腐脑的口味,沈悠然便猜测应该是两家用的凝固剂不一样,现在看来刘记用的应该就是石膏了。 三人汇总了一下意见,都觉得石膏点出的比较有卖相,而且口感味道都不差,沈悠然便照着刚刚试验出的结论,把剩下的都用石膏水点了。 等着豆腐脑成型的空档,沈悠然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卤汁、油辣子摆好,黄花菜和芫荽也码到盘子里,把试验用的几碗豆腐脑匀到四个碗里。 “奶,这几碗就先咱自家吃吧。”沈悠然说着,往每个碗里各加了一小勺卤汁和配菜,又往一个碗里加了一点点油辣子递给李金花。 沈悠明早等不及,扒着阿陶端了一碗不辣的,美美的吃了起来。 李金花接过碗,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连连点头:“昨天看你买那老些香料,我还心疼的不行,现在尝这味道,果然好吃,这样一比,上次吃那刘记的都变寡淡了。” 沈悠然边吃边思索,他没想到这么顺利,半上午就试好了,这会儿也就上午十点左右,新村离着镇上又近,完全赶得上中午前去卖一阵的。 想到这里,沈悠然跟李金花商量道:“奶,一会儿把剩下的做好,我就带阿陶到镇上试试,再留一些在家里,您先抽空给村里每家送上一碗,让大伙儿都尝尝,过了午时我俩都没回来的话,剩下的就都压成豆腐吧。” 李金花答应一声:“成,那一会儿去镇上就用陶罐盛着吧,再拿个小被子围上,凉得慢。” 沈悠然和阿陶几口吃完又忙活起来,李金花也赶紧收拾要用到的东西,沈悠然又让阿陶跑了一趟,借来了钱家的独轮车,车把下面有两个能放下来的支脚,用来做摊位再适合不过。 两人赶到镇上时还不到正午,阿陶有些兴奋:“咱先去东街吧,那边巷子多住的人家也多。” 沈悠然按他说的走,笑道:“昨天还专门去那边一趟找井匠呢,一会儿正好看看今天在没在家。” 阿陶在前面走,手里摇着货郎鼓开始吆喝:“豆腐脑嘞~麻辣鲜香的豆腐脑!” 有些在巷子口玩闹的孩童,听到货郎鼓都围过来看热闹,听到是豆腐脑,有两个孩子分别往家跑了。 阿陶小声跟沈悠然交代:“准是回家要钱去了,哥咱慢点走。”果然,不一会儿后面就高声叫嚷着“卖豆腐脑的”。 沈悠然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放下独轮车支脚,边把东西摆出来边对阿陶道:“这里离着刘记豆腐铺还远,应该能卖出去一些,阿陶你去附近几个巷子里都转转吧。”阿陶答应一声,摇着货郎鼓边吆喝边往巷子里边走。 刚刚跑回家的两个小孩,大一些的自己手里攥着几个铜板跑过来,另一个则是家里大人领了出来。 小一些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阿娘,要豆腐脑。” 他娘被缠得有些不耐烦,虽然嘴里唠叨着,还是向沈悠然询问了价格:“小哥,你这豆腐脑怎么卖呀?” “八文钱一碗,您可以先尝后买。” 这妇人一听八文钱,眉头一皱:“前边街上铺子里的,也才七文钱,你这咋卖这么贵?” 沈悠然快速盛出两碗,边加调料边笑道:“婶子您先尝尝,看这味道值不值这个价。” 那妇人都想硬拉着孩子走了,但这做好的两碗豆腐脑看上去确实不错,她又犹豫着停了下来:“这一碗看着红彤彤的,是放了辣椒?” “正是,放了油辣子,您要是吃不惯辣,就尝旁边这一碗。” 沈悠然准备好几个木勺,那妇人还在犹豫试那一碗,旁边自己带钱来的小孩已经快速把两碗都尝了一遍,抹着嘴把钱递给沈悠然,指着加了油辣子的一碗:“我要一碗加这个的。” “好嘞!” 沈悠然打开陶罐,快速做好一碗递给他,又嘱咐道:“得麻烦你一会儿再把碗送回来。” 那小孩点头答应一声,端着碗往家去了。 “味道确实不错,我也来一碗吧,要这个不加辣的。”那妇人也把两碗都尝了一下,她其实更喜欢加了油辣子的,但想到要给孩子吃,还是选了不加辣的。 沈悠然接过她带的碗,边盛豆腐脑边笑道:“咱家这豆腐脑的卤汁,光大料就用了好几样,味道鲜得很,您不加这油辣子,我给您再多加一勺配菜,清脆爽口,您要吃着好呀,多帮咱宣传宣传。” 那妇人这会儿也笑了起来:“成,你这小哥倒是会做生意,我吃着你家这味道比前街上的好多了。”说着接过碗领着孩子回家去了。 沈悠然把用过的两个木勺洗干净,重新摆好,也开始吆喝起来:“豆腐脑,卖豆腐脑嘞,麻辣鲜香,先尝后买。” 巷子口一户人家开了门,一个大娘探头问道:“卖豆腐吗?” “大娘,不卖豆腐,豆腐脑要不要尝尝?” 那大娘正想关门,刚刚自己来买豆腐脑的小孩正好跑过来,他把手里两个碗递给沈悠然,喘着气道:“再要一碗加辣的。” 那大娘扬声问道:“小全,好吃吗?” “周大娘,好吃,我爹也说香得很,让我再买一碗呢。”叫小全的孩子也高声回她。 周大娘一听,犹豫着走过来:“林掌柜都说好吃,看来是真不错,真能先尝后买?” 沈悠然笑道:“当然能,那儿有洗干净的勺子,大娘您自己拿,放红油的那一碗是加了辣的,另一碗是不辣的,您可以都尝尝。” 周大娘正打算拿勺子尝尝,从巷子里边又走来两个妇人,手里都拿着碗,笑着跟她打招呼:“周大娘也来买豆腐脑?” 沈悠然笑着听她们寒暄,先把做好的一碗递给那叫小全的孩子,叮嘱道:“特意多加了一勺配菜,慢点儿别洒了哈。” 说完又赶紧招呼这边:“几位婶子大娘,都来尝尝,觉着好吃您再买!” 几个人都拿起勺子尝了尝,那姓周的大娘还帮着介绍:“这一碗红彤彤的,说是加了辣的,我看小全买了两碗这个,说是林掌柜爱吃呢!” 沈悠然赶紧又介绍了一遍,几人尝完都觉得味道好,各要了一碗加油辣子的,其中一个妇人笑道:“我这碗少放点油辣子,能不能多放一勺这个菜,我吃着爽口,这次先买一碗试试,要是吃着好了,等小哥下次来我多买几碗” “当然没问题,先谢过您了,这个菜可是味药材呢,吃了养血补虚的,婶子您多吃点有好处。” 沈悠然麻利的做好几碗,又每个人都多加了一勺黄花菜。 阿陶沿着附近两三个巷子来回吆喝了两趟,陆续又卖出去几碗,才渐渐没人再过来。 两人便推着车继续往前,吆喝叫卖,过几个巷子就在街上停一会儿,阿陶则拿着货郎鼓把附近几个巷子都吆喝一遍。 送沈悠然和阿陶出门后,李金花便挨家送了一碗豆腐脑,她想着刘旺家里人多,除了他爷爷、爹娘和妹妹,还有姑姑刘新兰带着儿子陈宁住在娘家,特意给端了两碗。 刚送完回到家门口,迎面遇上了陈金福,对李金花道:“大娘,我这就来买豆腐脑了,呵呵。” 李金花忙开门让人进去:“咋?是娟子吃着顺口?” 陈金福感叹一声:“可不是!大娘您知道的,娟子以前啥都爱吃,以前有小武的时候,也没这么遭罪,谁知道这次反应这么严重,见天吃不下一口饭,给我愁坏了。您刚送的那碗豆腐脑,她倒是能吃下去,只是小武跟我爹一分,也就没剩多少了,我想着再来买一碗。” 第18章 李金花接过他带的碗,满满盛了一碗,边加配料边笑道:“这也是说不准的事,一胎有一胎的苦,都是受罪的,既然是给娟子的,可别说买不买的,就当大娘心疼我侄媳妇,赶紧端家去。” 陈金福忙摆手:“大娘,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呢,这钱您要不收,这碗我可接不了。” 李金花只得接过铜钱:“那成,这钱大娘收了,娟子想吃这一口了随时过来,大娘这里管够。” 陈金福答应一声,又笑道:“以后肯定常来,这豆腐脑味道这么好,我看悠然他俩在镇上肯定能卖不少,呵呵。” 李金花笑着送他出门:“嗨,也不指望能卖多少,毕竟第一天嘛,先吆喝吆喝。” 阿陶发现果然跟沈悠然说的一样,离着刘记豆腐铺越近,出来买豆腐脑的人家越少,他有些着急:“哥,这怎么办啊?” “你之前不是说过,刘记豆腐铺只在早上卖豆腐脑吗?我猜着附近的人家肯定都习惯早上吃了,再加上这会儿马上到晌午了,估计很多人家都做好饭了,来买的人自然就少了。” 沈悠然虽然能想明白,但看着剩下的大半罐豆腐脑也有些发愁。 第17章 同住 他在心里盘算过了,这一陶罐豆腐脑大约有三十斤,按碗算的话能卖五十多碗,然而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只卖出去了十几碗。 看阿陶有些着急,沈悠然伸手拍拍他,招呼他一起收拾:“先别急,咱们今天本来就是来试试的,能卖出去就不错了,再说,还没去西街呢,咱赶紧收拾收拾,把这边最后两条巷子走完。” 安阳镇两条大街离得并不远,穿过一条长巷子就到西街。安阳镇最繁华的时候,有上千户人家,西街正是那时慢慢兴起来的。 沈悠然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扭头看向阿陶:“我看这边街上的人倒多些。” 阿陶点头道:“是比那边街上人多,这边铺子比较多吧。”边说边摇着货郎鼓,开始吆喝起来,沈悠然也推着独轮车跟上。 路上人来人往,不一会儿就有两个行人问价,沈悠然把独轮车靠边停放好,又把之前准备的小桌板摆好,让客人坐下。 刚做好两碗端上桌,又陆续过来两三个人,阿陶高兴坏了,他没想到这边反而更好卖一些,吆喝得更起劲了。 “哎,那摇鼓的小孩!” 阿陶和沈悠然听到声音,一起回头,只见旁边店铺门口站了个伙计。 “呦,真是你们啊!” 沈悠然也认出了那人,正是昨天在集上卖菜时遇到的那布行伙计,抬头一看铺子名,果然是曹记布行几个字。 “呦,可真是巧了!”沈悠然上前两步笑道,“刚才没注意是咱们布行,没耽误您生意吧?” 沈悠然有些担心,怕是在这里摆摊店铺的人不乐意,过来撵人的。 “不耽误不耽误。”那伙计笑着一摆手,“又没在正门口,有什么耽误的,我刚从店里往外一瞅,看他有些眼熟,一叫果然是你俩。” 那伙计说着走上前来,看一眼独轮车上的物件,笑道:“这豆腐脑看着不错,怎么昨儿个不在集上卖?” 沈悠然拿起碗,从陶罐里快速舀出几勺豆腐脑:“昨天还没做出来呢,今天也是第一次做,来镇上先卖着试试,来,尝尝味道怎么样。”说着把各样调料和配菜添上一勺递过去。 那伙计倒也不客气,接过碗拿勺子搅拌两下,舀起一勺直接递到嘴里:“嗯!居然还有辣椒,怪不得看着红彤彤的!” 沈悠然看他确实不像来刁难人的,这才悄悄舒一口气,又自报家门道:“我叫沈悠然,那是我弟弟阿陶,不知道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赵石,石头的石,人一般都喊我石头,呵呵。”赵石端着碗越吃越觉得好吃,赞不绝口,“你这豆腐脑味道实在好,以前吃的总觉得有些没味,不怎么爱吃这口,你这做的倒入味的很,比老刘家的好吃,这个配菜是什么?一咬还脆生生的,就一口豆腐脑吃下去,对味的很!” 坐着的两个客人听他称赞,也连声附和好吃,这下子倒把几个路过的人引了过来。 阿陶连忙上前招呼:“麻辣鲜香的豆腐脑,您各位瞧一瞧看一看,可以先尝后买。” 一人对着赵石笑道:“石头,你这不是给人当托儿呢吧?一碗豆腐脑能有多好吃?” “哎呦秦掌柜,咱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见我赵石头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好不好吃您尝尝不就知道了?” 说完又扭头跟沈悠然和阿陶介绍:“这可是万安粮铺的秦大掌柜,屈尊来咱这小摊上吃东西,可得伺候好了。” “你这小子!” 那秦掌柜本来就是凑个热闹,被赵石一说也不好直接走了,对沈悠然笑道:“我就不尝了,一会儿让人送两碗到前面林记酒肆,我跟老林说好中午一起喝点的。”说完背着手走了。 沈悠然满口应承:“好嘞,您放心,过会儿准送到。” “石头哥!” 曹记布行里又出来两个伙计,指着赵石笑道:“我们寻思你有什么急事呢,原来是躲在外面吃好吃的呀,怪不得要开饭了还往外跑。” “哪有,这不是看到两个熟人嘛!”赵石摆摆手招呼两人过来,“来来,一人来一碗这个豆腐脑,柜上出钱。” 沈悠然刚把最后一个碗端给客人,回身笑道:“得麻烦两位小哥等一会儿了,这会儿碗都用完了。” 赵石“嗨”的一声:“这有什么,小八,你去后面问问,看还有几个人要吃的,拿几个碗出来。” 叫小八的伙计赶紧问:“都是柜上出钱吗?” “都出!” 小八麻利应了声“好嘞”,转身就往铺子里跑。 另一个伙计笑着作揖道:“二掌柜大气!不怕掌柜的回来查账啊?” 赵石笑着攘他:“这不是照顾我沈兄弟生意吗?再说,舅舅回来且早呢,账上的钱本来就要拨出来吃饭的。” 沈悠然赶紧表示感谢,他这会儿明白过来,这叫赵石的伙计居然是曹记布行掌柜的外甥,看样子后面是要接班的,怪不得同为伙计,另外几个人看上去却都听他的,就是不知道这“二掌柜”是真的还是玩笑话了。 街上吃食铺子不少,摆摊的也有几个,不过这会儿数沈悠然他们的摊子前最热闹。不仅两个小矮桌坐满了,还有几个直接站着端碗吃的,这下围过来的人更多了,连附近几个卖其他货物的小商贩都有过来凑热闹的。 阿陶也顾不上吆喝了,手忙脚乱的收拾碗筷再洗干净,沈悠然一碗接一碗的盛,又给还在等着的客人介绍调料和配菜。 赵石看这会儿人多,也不在旁边凑热闹了,三两口吃完剩下的一点,把碗还给阿陶:“我进去拿钱,一会儿小八拿碗来,直接先给盛上吧。” 阿陶赶紧应道:“没问题,石头哥您放心吧!” 不一会儿小八拿了七八个碗出来,笑着叫嚷道:“快些盛,省得一会儿石头哥数钱数得心疼了再反悔!” 沈悠然跟着笑两声,快速盛好几碗,又让阿陶帮着送进铺子里去。 还没过午时,陶罐里的豆腐脑就见底了,等卖完最后一碗,两人收拾完东西,又跟赵石打了声招呼便往家去。 李金花刚把石头压到竹筐上,就听见阿陶的声音。 “奶,全部都卖完了!” 李金花忙紧走两步迎过来,惊喜道:“真的?” “真的!一碗都没剩,整整五十六碗!”阿陶真是高兴坏了,也不急着喝水了,兴奋的跟李金花描述镇上的情形。 沈悠明见哥哥们回来了,也高兴的冲过来,张着胳膊抱抱阿陶又去找沈悠然。 沈悠然举起他亲了两口,笑着问道:“想哥哥了?” 刚刚还笑的开心的沈悠明,听到这话突然有些委屈的瘪了两下嘴角,眼眶开始泛红,抱住沈悠然的脖子趴到他肩膀上,小声说“想”。 沈悠然一下子心软的不行,轻拍着他的小屁股:“不是说了一会儿就回来吗,你看我俩这不是都回来了。” 李金花正听阿陶说的高兴,见沈悠明又开始委屈,在一旁笑道:“你俩刚走他就不乐意了,一晌午都闷闷不乐的,你说这过年都六岁了,咋还这么粘人呢。” “六岁了也还是个宝宝啊,是吧,明明宝宝!”沈悠然故意逗他,又把他举的高高的玩闹了一会儿,才又高兴起来。 阿陶开始收拾独轮车上的物件,李金花看到独轮车突然想起什么:“哎呀,光顾着高兴,忘了说,中午天旭来了一趟,说是在跟他爹分家,借了板车去拉东西,我看他有些着急就没细问。” 沈悠然早就感觉蒋天旭跟家里的关系应该不太好,之前开荒也没见他家里有人帮忙,前两天还说要在西洼这边建房子,只是这种事情蒋天旭不说,他也不好开口问。 “旭哥怕是跟家里有些不和,他前天还跟我说,春生哥分到的一亩宅子,想在西洼这边建房子。”沈悠然想了想,又斟酌道,“只是这房子还没建呢,怎么就要分家了?” 第19章 李金花长叹口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看倒像是有什么难处,你一会儿看怎么问一问,能帮的咱就帮一把,我看这孩子实诚得很,怕是不好开口。” 沈悠然点头答应着,心里不由得替蒋天旭感到难过。他总觉得,没有家人的支持和陪伴,对任何人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就像他,无论当初逃荒路上有多苦、开荒有多累,现在的日子有多艰苦,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像刚刚那样每天笑闹一阵子,就会感觉再多的疲惫和艰苦都能缓解。 然而一想到蒋天旭的家人,甚至都不愿意等房子建好再分家,可想而知他之前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悠然怕他不会直接过来,收拾完东西后准备直接去细柳村一趟看看情况。 刚走了没一会儿,就看到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人拉着板车正往这边走。 沈悠然小跑两步迎上去:“旭哥,春生哥,我正打算过去找你们呢!” 他快速扫了一眼板车上,放了几个麻袋和竹筐、还有一些农具等物件,一张单薄的床板。 蒋天旭刚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沈悠然抢先开口道:“刚回来就听我奶说了,我想着过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又接着问:“落脚的地方找好没,不然就去我家吧?我家情况你们也清楚,方便得很!”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盼头 蒋天旭听他故作不经意的语气,看着他一如既往温暖而真诚的眼神,刚刚因为分家扯皮而灰暗的心情,仿佛被一缕阳光穿透,渐渐明亮起来。 “悠然,你不用这样,我虽然轻易不向人开口,但我说了拿你当兄弟,就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蒋天旭抓着板车扶手,看着沈悠然认真道:“我本来就想去找你和奶奶说借住的事,晌午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奶奶说清楚,想着先把东西拉过来,等你回来再一起慢慢说。” 沈悠然故作夸张的舒出一口气,笑道:“我还担心你不愿意跟我开口呢,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不是我一厢情愿上赶着就成。” 葛春生在一旁帮腔:“这你可冤枉天旭了,前天我说担心没地方住,他就说到时候找你帮忙呢,这不我俩也正过去呢。” 说完又叹口气,接着道:“不过这事儿说来话长,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咱先家去吧,在这半路上说话也不是个事。” 沈悠然走到板车旁帮着推:“那咱赶紧家去,奶奶在家还悬着心呢。” 看到蒋天旭两人跟着回来,李金花同样舒了口气。 她拉着蒋天旭和葛春生进屋坐下:“先坐着歇歇喝口水,晌午你走得急,我又正忙着,没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蒋天旭接过碗喝了口水,先把他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解释了分家的来龙去脉。 喝了口水又补充道:“今天上午,刘村正和村里几个长辈到家里帮着张罗分家的事,冯家村也来了人,我后娘不愿意按之前说好的分粮食,刘村正向着我说话,一来二去就闹了起来。” 李金花刚刚听到他说了后娘姓冯,想来这冯家村正是她娘家,只是这行径也太霸道了:“哪有这样做人的,既然之前说好了怎么还能随便反悔,再说了,她这做后娘的也不怕人戳脊梁骨啊。” “以前面上还是能过得去的,这回可能想着家都分了,也就没啥顾及了吧。”蒋天旭低头淡淡道。 沈悠然一直静静地听他说着,这会儿见他情绪低落,知道真正让他难受的,并不是冯春红,而是从始至终都没怎么提到的父亲。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本应该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依赖的人,如今却连提都不愿提起。 葛春生叹口气补充道:“之前我俩还想着,先把家分了,等这边房子建好后再搬,没想到今天闹的不成样子,只能就搬出来了。” 沈悠然指着东屋的门,顺着他的话笑道:“那正好就搬到这屋吧,虽然没个正经床,但好在屋子空地方大,再多睡几个人都不成问题,住到什么时候都成。” 葛春生配合的笑两声,看着沈悠然和李金花道:“感谢的话就不说了,说多了显得生分,我和天旭都记心里了。” “嗨,说着不说了,还在这儿客套呢!” 李金花说着站起身,利落的指挥起来:“快把东西归置归置,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没什么讲究的,想干啥就干啥,都不准再瞎客套了,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葛春生和蒋天旭干脆的应了两声好,跟在李金花后面出了堂屋门,一起收拾板车上的物件。 其实总共也没多少东西,占大头的就是几袋粮食。 沈悠然帮着先把粮食抬到了西屋里面,和自家留的几袋豆子堆在一起。 蒋天旭这才找到机会,问他豆腐脑卖的怎么样。 “还不错,今天带去的一陶罐倒是都卖完了。” 蒋天旭替他高兴:“那很好了,这才第一天,等后面慢慢积累起常客,打出了招牌,这生意就能长久做下去了。” 他之前对于沈悠然要做生意这件事,其实一直是挂着心的,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他了。 “今天来不及了,剩下的都让奶做豆腐了,等明天做出新的,先给你和春生哥尝尝。” 沈悠然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旭哥,你和春生哥都还没吃饭吧?” 蒋天旭停顿一下,还是如实答道:“还没,没顾得上。” “那我让阿陶热几个蒸饼,你们先垫垫肚子。” 沈悠然说着,到院子里跟阿陶说了一声。 想到刚刚李金花的话,蒋天旭没有出声拒绝。 在他心里,这几个人已经和葛春生一样,都是真正的家人。 沈悠然再进屋时,把板车上那张单薄的床板也搬了进来:“旭哥,我看这床板虽然单薄,但好歹能睡个人,先搭起来吧?” “好。” 蒋天旭答应一声,走上前接过床板,解释道:“这是我以前在家睡的床板,因为大哥的胳膊受不得潮,我就把这个也要过来了。” “成,搭在最里边吧,那你就得跟我和阿陶一起睡秸秆上了。”沈悠然笑道,“虽然看上去有些简陋,但上面都铺着草席和褥子,其实睡着还成。” “我睡哪儿都成,以前行军的时候,什么地方没睡过,都习惯了。” “那哪儿能一样,你以前受罪是因为行军打仗,现在都回到家了,当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感觉这话说的有些大了,沈悠然又讪讪找补道:“当然了,咱现在还没有舒服的条件,但咱得有这个追求不是,不然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的眼睛,认真应了一声:“是。” 以前的日子,确实是没什么盼头的,蒋天旭心想,他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要和沈悠然一起打井、一起挖掘池塘、一起建造水车、一起参加明年中秋的节庆活动… 一桩桩一件件,逐渐在他心里构建出对未来的期盼,那期盼不再是虚无渺茫的,它有形有色,像一幅幅生动鲜明的画卷,或忙碌,或热闹,或欢乐,每一幅都有沈悠然的身影。 蒋天旭心底微微一动,慌忙将眼神从沈悠然脸上移开。 两人搭好床板,又把蒋天旭和葛春生的铺盖分别铺好,沈悠然伸手拍了两下被子,笑道:“再凑活几天吧,最近天也凉下来了,我正打算找人盘炕呢。” 蒋天旭心里正有些不自在,听到他的话忙接道:“我们村就有会盘炕的,过两天我去问问。” “天旭哥,先过来吃饭吧。”阿陶在外面堂屋里叫了一声。 蒋天旭应了一声出去,葛春生正端了放蒸饼的箩筐进门,扬声向着西屋道:“我刚听阿陶说,今天带去镇上的豆腐脑都卖光了,悠然真是厉害呀!” “也是运气好,昨天在集上认识了一个布店的伙计,多亏他帮忙。”沈悠然边答话边往外走。 “味道不好,谁帮忙也没用啊,我刚刚尝了一口你做的油辣子,真是香,比我老家那边做的更好吃呢!” 葛春生说着把箩筐放到桌上,招呼蒋天旭道:“天旭你赶紧尝尝,就着蒸饼好吃的很。” 蒋天旭其实没什么胃口,一上午的争执吵闹耗尽了他的耐心,但不吃身体受不住,也对不起这些关心他的人。 他顺着葛春生的话坐下,边吃边思索着怎么跟李金花和沈悠然谈口粮的问题,只是借住还说得过去,总不能还要白吃白拿。 正想着,李金花走进来,把手里端的一盘凉拌豆腐放到桌上:“来尝尝咱自家做的豆腐,这会儿就不炒菜了,你俩先凑合着垫巴两口,等晚上咱炒豆渣吃。” 葛春生急忙道:“哎呀大娘,不是说了有腌萝卜和这个油辣子就行,这会儿不早不晚的,做什么菜啊,这回可是您客套了!” 第20章 蒋天旭趁机说道:“奶,悠然,我还正想着怎么跟你们说口粮的事,我和大哥住也就白住了,吃饭要是这么麻烦的话,我俩就真过意不去了。” 李金花一摆手,笑道:“嗨,这麻烦什么,我正做豆腐呢,随手的事,至于口粮,你那几袋子粮食在那儿放着呢,咱平时做饭该用就用就是了。” “那成,您要是忘了用,我到时候就自己下厨了。”蒋天旭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因为从小到大接触厨房的机会不多,他的厨艺实在一言难尽。 李金花笑道:“都跟然然学会贫嘴了!” 沈悠然正满屋里寻摸搭鸡窝的材料,听到这话赶忙喊冤:“这也能赖我呀!没准儿旭哥本身就爱贫嘴呢?” 说完想了想不太对,又叫道:“再说我哪里贫嘴了!” 三人都被他逗得笑起来,蒋天旭看着他故意耍宝逗人的样子,鲜活灵动,让人移不开眼。 几人在屋里正说着话,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接着钱老大的声音就到了:“悠然,在家没,快出来,吴井匠来了。” 阿陶听到井匠上门了,赶紧往外跑,其他几个人也都跟在后面出来。 看着屋里出来了一串人,钱老大惊讶笑道:“吆!这么热闹呢!” 只见钱老大带了一位青壮走过来,看年纪三十上下,沈悠然连忙迎上前道:“吴师傅吧?我是沈悠然,这两天去找您两次了,都没在家,这会儿得空了?” 吴大江点头应是,又笑道:“刚得了空,过午回家听我娘说了,怕耽误事,就赶过来看看。” “麻烦吴师傅了,咱们进屋里说话吧。” 沈悠然说着把人往屋里带,又对阿陶道:“你去看看陈叔和正子在家没,看有没有空过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水井 沈悠然先给吴大江倒了碗水,又一一介绍了屋里几个人,还没说几句话,陈金福和孙正就先后脚过来了,几人便一起商讨起打井的事。 阿陶本想一起听,但明天磨多少豆子还没跟谭老三说好,便跟沈悠然商量了一下,趁天黑前自己跑一趟。 “跟谭三哥说,按今天用的豆子一半的量就行了,咱明天还是早起过去拿。” 阿陶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沈悠然回到屋里,正听到吴大江介绍:“咱们这边地下水不算很深,一般几丈都能出水,不过吃水用的井,还是挖的深点更好,像大杨村那口井,就是十几年前我爹打的,有五六丈深,除了前几年大旱,其他时候出水量都足得很。” 钱老大抢着接话:“我看就打个和大杨村那个差不多深的就成,咱们村人比他们少的多,肯定够用了,陈叔,悠然,你们说呢?” 陈金福见他故意略过孙正不问,有些无奈,但他这话说得在理,只能应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现在虽说人少些,以后说不定就多了呢,这水井咱打都打了,还是一步到位的好。” 见其他几人都没有意见,吴大江接着往下说:“那成,井深和井口大小就按大杨村那个来,还有就是看咱们井壁加固用什么材料,井口装不装轱辘?” “这井壁加固一般有哪些材料呀?” 钱老大又抢着问话,孙正听后低头抿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钱老大皱眉喊道。 “钱大,别胡闹。”陈金福边说边对钱老大使眼色。 孙正自认为从没有惹过钱老大,却老是被他针对,本来念着都是一起患过难的,没怎么当回事,今天却被明里暗里连着怼了两次,脾气也有些上来了。 “我笑有些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成,净问些废话。” 钱老大腾的一声站起身,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懂怎么打井不成?” “我虽然不会打井,但井壁加固用的材料,无非就是砖石、木头或竹子这些,又不是没见过个水井,连这也用问吗?” “你!” 钱老大刚想反驳,被陈金福一把按住坐下:“坐下好好说话,整天嚷嚷什么,让人笑话!” 吴大江也赶紧笑着打圆场:“孙兄弟说的不错,常用的正是这几种,呵呵,不过咱们这边大点的竹子不好找,一般都用木头的,青砖的要更牢固耐用一些,当然价格比木头的要贵上几千钱。” 陈金福点点头,笑道:“确实,我老家镇上就有口青砖井,听说已经用了上百年了。” 几人当然都想要用更好的青砖,但听到几千钱又都面露难色,如今每家能拿出一千钱来打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悠然想了一下,对吴大江道:“吴师傅,轱辘还是要装的,不然打水也不方便,这样吧,麻烦您先估摸一下,全用木头的话,这一口井下来大概需要多少银钱?” “至少得十一二两。” 吴大江沉吟半晌答道,接着又补充道:“我说句实在话,前几年这么一口井打下来,二十两银子都打不住!也是如今行情不太好,这才便宜些了。” “吴师傅别多心,我们不是嫌要价高,都知道打井是个苦差事,挣的也是辛苦钱,都不容易。”沈悠然笑着解释道,“只是您也知道,我们这里都是刚从西边逃难过来的,手头上都不富裕,所以这井壁,就先定木头的吧,青砖的确实有些贵了,大家觉得呢?” 沈悠然说着看向陈金福几人,大家都没有异议,纷纷点头附和。 吴大江笑呵呵道:“那成,这最主要的几件事就算谈妥了,倒是还有件小事,开工期间一般一天要管两顿饭。” 陈金福笑道:“这你放心,这点规矩咱们还是知道的。” 吴大江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提议道:“今儿个怕是来不及了,明天我再过来,看选在哪里开凿,能定的话明天就开工了。” 众人也跟着站起身,送吴大江出门,陈金福笑道:“那后面就拜托吴师傅了!” 看吴大江走远,钱老大扭头冲沈悠然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问道:“你知道他刚刚怎么打听你的吗?” 沈悠然一脸防备:“怎么打听的?” 钱老大突然放声大笑,指着沈悠然对众人道:“说他是清秀俊俏的豆腐郎!” 沈悠然不由失笑,对着钱老大无奈摇头:“钱哥别闹了,还有正事呢,今天得把打井这事儿跟大伙儿都说好。” 蒋天旭站在沈悠然侧后方,默默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心想,确实俊俏。 钱老大还在笑:“嗨,这算什么正事,大力阿旺几个家里早就说好了,一会儿我去剩下老李头、拐子张他们几个家里说一声就完了,谁还能不想打井不成?” 沈悠然倒是不担心这个,新村的这些人能最终聚到一起,也是因为这十几户人家大都通情达理,每次有什么事情也能好商好量得来,没有不讲理又难缠的人。 他想的是分摊银钱的事,一千钱对谁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少的花费,他怕有些人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另一件事就是老李头家,沈悠然斟酌道:“我想着老李头家里,就他和小满两个人,分的地也不多,要不就只出一半的钱?” 孙正点头道:“这在理。” 陈金福也点头称“是”,又说道:“那管饭的事就轮着来吧。” 几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各种细节问题,大致都定下来后就各自回家了。 眼看太阳要落山了,阿陶还没回来,沈悠然正准备去接,就看到阿陶从屋后拐过来了。 “怎么从这边过来的?” 他们家位于新村最北边,离双儿山和西洼地都最近,但进村的正路在南边,看着阿陶从屋后绕出来,沈悠然笑着问道。 “不想再绕到前边了,沿着山脚的斜坡穿过来的。” 阿陶笑嘻嘻回完,赶紧上前问打井的事:“哥,谈妥了吗?打多大的?什么时候开工?” 沈悠然伸手拍他后脑瓜:“下次不准再从荒地里和山脚乱穿了,摔着了怎么办,以后好好走正路,听到没。” “没事,就这一小段,这一片我都摸熟了,而且……” 见沈悠然还是严肃的盯着自己,阿陶默默的闭了嘴,抬眼瞅着沈悠然心虚道:“知道了。” 沈悠然这才揽过他,往院子里走,边给他讲众人商议的结论。 葛春生看的叹为观止,低声跟蒋天旭:“啧啧啧,悠然这小脸一板,看着还挺有威严!” 蒋天旭低头一笑,心想,看着威严罢了,生起气来有模有样,还挺能唬人的。 李金花正在草棚里做豆腐干,今天因为磨的豆子多了,剩下一半最后都做成了豆腐,得有个十几斤,留下一些晚上吃的,剩下的李金花都准备腌一腌晾起来。 阿陶听到明天就开始凿井了,开心得很,蹦跳着跑过去帮忙。 “马上就好了,用不着你!”李金花笑着撵他,“刚来回跑一趟,快进屋歇会儿去!” 第21章 “我不累,奶。” 阿陶不听,他见蒋天旭去后面帮着沈悠然搭鸡窝了,葛春生在院子里陪沈悠明玩陀螺,都用不着自己,便坐在灶前的木墩子上,看李金花忙活。 “奶,咱们村里有了井,是不是就不用怕旱灾了?” “那哪儿能说得准,像前几年大旱的时候,有些浅井都干了,一滴水都出不来了。”李金花唏嘘道。 阿陶没再继续问,眼睛盯着前方发起呆来。 李金花听他没动静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一脸难过的样子,诧异道:“怎么了这是?” 阿陶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下来。 李金花唬了一跳,赶忙在身上来回擦两下手,抱着他问道:“阿陶乖,跟奶说怎么了,没事啊都没事。” 阿陶把脸埋在李金花身上,声音闷闷道:“我想我爹娘了。” 这还是阿陶第一次主动谈起爹娘。 阿陶刚来时沉默寡言,防备心还重,谁问话都不回答。众人见他犟得很,倒也不逼着问他,李金花和沈悠然至今也没有好好跟他谈过这些话题。 这会儿听到阿陶自己提起爹娘,李金花心底一酸,跟着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说着自己也落下泪来,她赶紧忍住情绪,安慰阿陶:“虽然你爹娘不在了,但你还有奶奶呀,还有然然哥哥、明明弟弟呀,对不对?你爹娘在天之灵,肯定希望你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他们才能放心,是不是?” “奶,这些我都知道,我没事了。” 阿陶直起身抹抹脸,又勉强扯了扯嘴角:“刚才就是突然想起他们,有些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李金花拿干净的布巾给他擦脸:“没事儿了就好,别难过了,啊,一会儿让明明看见,准得笑话你哭鼻子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钱大 沈悠明耳朵尖,听到李金花叫自己名字,乐颠颠的跑过来:“奶!” 李金花眼眶还红着,看着他屁颠颠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没叫你,接着玩去吧!” “阿陶哥哥陪我玩!” 说着跑过来,拽着阿陶胳膊往外走。 阿陶顺着他往院子里走,边回头对李金花说道:“奶,一会儿烧火叫我。” 李金花答应一声,眼底又一酸,赶紧转过身抹了两下。她不明白,都是这么乖的孩子,为什么偏偏这么命苦。 “大娘,没事吧?” 葛春生见阿陶去陪沈悠明玩了,自己便过来草棚这边,却看到李金花正低着头抹眼泪。 李金花忙擦干眼泪,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道:“没事没事!” 见葛春生还是有些担忧的眼神,她叹口气道:“就是刚刚阿陶说想爹娘了,觉着这孩子命太苦了。” 葛春生也是这两天才知道,阿陶居然是沈悠然在逃荒路上“捡”来的,平时相处完全看不出来,李金花和沈悠然对他都像真正的家人一样。 听了李金花这话他也沉默下来,半晌,摇头轻叹道:“这年头,谁的命不苦呢,阿陶是个好孩子,以后肯定能好起来的。” 想起葛春生家里的遭遇,李金花有些后悔说错了话,赶紧岔开话题:“是啊,苦日子过去,好日子总会来的,老话说‘苦尽甘来’不是?” 说着把腌制好的豆腐块,一一摆到箩筐里,又回头对葛春生道:“就好比这豆腐,半年前哪儿舍得买?这会儿不仅时不时能吃上了,还卖上豆腐脑了,这日子也越过越好了不是?” 葛春生笑了笑,轻声道:“是啊,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说着深吸口气,上前给李金花帮忙,把眼前日子过好才是要紧事。 后院里,鸡窝已经搭的差不多了,沈悠然用最后一块木板把顶罩起来,两人又用荆条加固了一遍。 “先凑活着用吧,等以后养的数量多了,再建大点的鸡舍。” 沈悠然看着搭好的简陋鸡窝,来回拍着手上的土说道。 蒋天旭笑着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转头说道:“前两天说的在西洼挖池塘的事,我问过力群叔了,他说没啥问题,只是村里还没有这样卖过地,价格得再商量一下。” “那太好了!” 沈悠然有些激动,又接着道:“价格好说,我相信刘村正的为人,肯定不会坑骗咱们的,呵呵,到时候在旁边建个鸭舍养鸭子,水里撒上鱼苗!” 蒋天旭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也被他的开心感染,笑道:“我正好住在旁边,到时候帮你看着。” “不是帮我,是帮咱们,我可不想自己干那么多活儿!”沈悠然故意加重了声音。 蒋天旭没有反驳,想了想又开口道:“我跟大哥商量了,既然暂时住在这里,建房子的事我们就先不着急,趁着天还没彻底凉下来,明天赶紧开始耕地,先把菜种播下去。” 沈悠然点点头:“这两天地里也差不多了,耕牛借好了吗?” “跟力群叔说好了,借他家的牛和铁犁用两天。” 蒋天旭回答道,又补充说:“不过打井的事儿,只能先把钱给你,其他的事情,我俩这几天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还是地里要紧,可不能误了时候。”沈悠然认真道,“打井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们这么多人呢,地里要是忙不过来,我也能去帮忙的。” 蒋天旭心里一暖,笑着摇头:“那倒不用,就先耕五亩试试,我俩能忙的过来。” 两人边商议这几天的活计安排,边往前面走。 李金花正收拾白天晾好的豆渣,看到两人从后面转出来,笑道:“你俩过来的正好,趁着饭还没做好,先去大杨村拉趟水吧,家里没多少了,水桶都在板车上拴好了。” “哎!” “好。” 沈悠然和蒋天旭同时答应,又都往板车旁边走。 蒋天旭抢先一步,拉起车把,转身对沈悠然笑道:“走吧。” 沈悠然无奈,只能笑笑跟上。 路过钱家时,依旧喊了钱小山一声,不过因钱老大不在家,便说明天再去,到时候去沈悠然家里借板车。 “正饭点呢,钱哥做什么去了?” “可别提了,说是你们把跟村里人商量打井的事派给他了,回来就嚷嚷着要赶紧吃饭,吃完有正事,不能耽误了。” 钱小山一脸无语:“那会儿太阳都还没落下去呢,也不知道着啥急,他见我娘不理他,哼唧两句就出门去了,这不,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沈悠然听了笑的不行:“没看出来,钱哥这么有责任感呢,看来以后得多让钱哥负责点事儿了。” “他哪里有什么责任感,就是跟孙哥较劲罢了。” 钱小山毫不留情戳穿他,又叹口气道:“也不知道为啥就跟孙哥过不去,人家又没招惹他。” 沈悠然也不知道缘由,只能安慰钱小山道:“不管是啥原因,愿意帮着大家伙儿做点事总是好的嘛,英婶子不是老觉得他不干正事吗,这不就在干正事了,呵呵。” “那就指望他能多装一段时间吧,诶!” “哈哈,放心,不早了,我们先过去了啊。” 沈悠然两人打声招呼,接着往大杨村去了,钱小山答应一声,也转身回家。 “你哥还没回来?” 周桂英从厨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问完也不等钱小山答话,又念叨起钱老大来:“一天到晚不着家,还没个正形,眼瞅着要二十五了还没说上个媳妇儿,你说能指望他啥!” 钱小山一听他娘又开始念叨,心里一阵无奈,只能用沈悠然的话安慰她。 周桂英听了嗤笑一声:“还指望他帮村里做事儿呢,家里的事儿他都不管,他不给悠然他们拖后腿我就谢天谢地了!” “娘,就让他试试嘛,打井是村里的大事儿,悠然最近又忙不开,就先让他帮着张罗张罗呗。” 钱小山虽然也有些恼钱老大,但他觉得沈悠然说的有理,如果钱老大能借着跟孙正较劲的劲头,多干点儿事,没准儿真能定定性子。 周桂英斜他一眼,又无奈的闭了闭眼,把碗递给他,也不接话,转身又回厨屋了。 钱小山只能叹口气端着碗往屋里去了。 “我看钱兄弟也没干啥出格的事儿,怎么听着家里对他都不太满意?” 蒋天旭有些不明白。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钱叔以前常给城里大户人家帮工,后来钱哥也跟着去,谁知一来二去竟投了那户人家少爷的缘,钱哥又能说会道的,整日陪在那少爷跟前奉承助兴,吃酒赌博的恶习就学了一些。” 沈悠然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笑了笑接着道:“钱哥倒也不敢真干什么出格的事,英婶子管他管得严,钱哥在家里说一半瞒一半的,倒也靠这个攒了些钱,只是后来还是让英婶子知道了。” 第22章 “这些也都是小山和钱哥跟我们说的。” 沈悠然又笑着补充道:“你别看钱哥整天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最怕被英婶子揪耳朵,为了躲数落就不咋愿意在家待着,英婶子也就更不满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怪不得了。” 蒋天旭这才明白过来,回头笑道:“我看钱兄弟本性并不坏,又很是热心肠,之前也是被带累了,以后肯定能走正经路子的。” 沈悠然跟着点头道:“大家都这样说,呵呵,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对孙哥闹起了意见。” 想到孙正他们几个,蒋天旭又感慨道:“虽然我跟村里的人接触还不大多,但看钱家兄弟和陈叔、孙哥他们几人,就感觉咱们村人情味浓得很,大家伙儿办事也都不推脱,跟一家人一样。” 蒋天旭想到自己村里,虽然也没到各家自扫门前雪的程度,左邻右舍也都有来有往,但因为是杂姓村,比起别的同姓村总觉得少了一股凝聚力。 沈悠然听到这话,笑着解释道:“你别看如今村里只有十三户人家,当初路上一起走的,最多的时候可是有二十多家,近百口人的大队伍呢。” 说到这里,想起陆续离开的同伴,不免有些唏嘘。 当初一路走的人家,有些去别的州投靠亲友了,有些走了半路实在不愿意再接着走,还有一些因为意见不合不愿意再跟着队伍了。 “后来也是种种原因吧,最后只剩下了这十三家,在这里安家落户,这一路过来,大家相互都知根知底的,虽然不是一家人,但却都是一条心的。” 蒋天旭之前就听刘力群说过一些他们路上的事,现在听沈悠然自己说,感受却又不同了。 上次听刘村正讲述时,会感慨他们一路翻山越岭的艰辛,会赞叹沈悠然处理各种难题的能力。 如今从沈悠然的叙述中,感受最多的却是温暖,是他们一路相携走来、如同亲人一般相互扶持的深厚情谊。 他突然有些羡慕,羡慕这些能跟沈悠然一路相伴,又一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八卦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大杨村,水井旁边正坐了几个人聊天,看到沈悠然过来都打起招呼。 “悠然,打水来了,我听说你们村也要打井了?” 其中一个高颧骨的妇人问道。 “是呢,王大娘,今天刚跟打井的师傅谈好,顺利的话明天就开凿。” 沈悠然边回话,边把水桶拎下来摆在井口,蒋天旭开始摇轱辘打水。 王大娘推搡一下旁边另一个妇人,得意道:“看吧?我就说看到井匠往那边去了,你还不信!” 另一个妇人没搭理她,反而凑近使劲瞅了蒋天旭两眼,惊呼道:“哦呦,这不是细柳村那大旭吗?听说打仗刚回来,怎么跟沈小哥一块儿打水来了?” 蒋天旭扭头看一眼,并不认识,客气道:“是呢婶子,刚回来没几天。” 说完扭过头继续打水。 沈悠然笑着解释道:“旭哥的地跟我家挨着,平时互相帮忙多了,走得就近了些。” “我说呢!”那妇人恍然。 沈悠然怕她继续问蒋天旭的事,赶紧岔开话题:“婶子大娘都吃完饭了?今天吃的早啊。” “都吃过了,好容易地里闲下来了,能早点吃饭。” “可不是,正好趁着天黑前收拾完。” 几人七嘴八舌的聊起来,沈悠然也陪着聊了一会儿,见几个水桶差不多都满了,才开始一趟趟往车上拎,捆好后又打了声招呼才开始往回走。 看两人走远了,那王大娘又攘旁边妇人一下,撇嘴道:“还大旭大旭的叫的亲热,你看人家都不爱搭理你!” 那妇人又被挤兑一句,有些恼了,蹭的一声站起身:“都爱搭理你!” 撂下句话扭头回家去了。 “哎,你……” 王大娘虚喊一声,又扭头看着左右的人,无辜道:“你看这杨贵家的,说两句玩笑话咋还恼了,你说说这……” 旁边人劝道:“他大娘,你也少说两句,人杨贵家的本来就好脸面,你还一直奚落人家。” 说着又凑近小声问道:“听说蒋家小子还带了一个残废回来?你们见过没?” 那王大娘一听这话,不忿的表情一转,一副“我早已知晓一切”的得意表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仰着头,却不说话。 另一人笑眯着戳她一下:“哎呦他大娘,看样子你是见过了?” “我倒是没见过,不过我知道的更多!” 那王大娘哼哼两声,见众人都围着自己,这才满意,身体微微前倾,挤眉弄眼道:“我那妯娌不是冯家村的吗,和蒋家小子后娘一个村的,听说今天他们村十几个人往细柳村去了!” 说到这里她又故意停顿一下。 众人果然都一脸惊奇与兴奋。 “哎呦,十几个人,闹起来了不成?” “咋回事啊,去这么多人?” “他大娘,你就别吊人胃口了,快说咋回事啊!” 那王大娘这才示意大家听她说,故意加重语气道:“闹分家!” “哦呦!” 众人又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迟疑道:“不能吧?他家俩孩子都还没成亲吧?这怎么分家?” 旁边也有人附和:“就是啊,好好的因为啥分家呀?” 那王大娘见有人质疑,急的一拍大腿。 “那还能有假?我妯娌今天刚回娘家,快天黑才回来,这都是刚刚吃饭的时候说的!” “那是因为啥啊?” “还能因为啥啊!就是因为带回来那个残废呗,说是带着那残废住在家里不方便,要建房子另住!” “这么说是光把大儿子分出去?” “可不是,说是那边刘村正做公人,他那后娘怕吃亏,昨儿个专门回娘家找的人!” 有人嗤笑道:“冯家村出来的人,哪里还怕吃亏!你看你那妯娌一天天强梁的!” 说到这个,那王大娘想起妯娌在家里日常的行径,也有些不忿,又转口道:“话都是他们说的,谁知道他们冯家村是不是都商量好了说辞,指不定他那后娘就是故意想把大儿子分出去呢。” “以前倒也没听说过他那后娘待他不好呀?” “哎呦这种事哪能让你知道,那种动不动打骂还不给饭吃的,有几个?谁不怕人戳脊梁骨!最怕那口甜心苦的,在外人面前装的好样子,背地里手段多的是!” “可不是,我听说张家庄那谁家……” 话题又转到了别的人家。 沈悠然两人并不关心身后的八卦,加紧脚步赶回了家。 “奶,好饿啊,饭做好没?” 沈悠然一进院门就开始喊。 李金花正在屋里摆碗筷,听到喊声笑起来,扬声应道:“开饭了!就差你俩了,赶紧来坐。” “好嘞!” 沈悠然答应一声,一边拎着水桶往水缸里倒。 葛春生出来帮着扶住板车,蒋天旭便也拎起水桶帮忙倒水:“悠然,你先进去吃饭,剩下两桶我来倒就行,我下午吃了蒸饼还不饿。” “不用!”沈悠然说着又拎起一桶,边倒边悄咪咪道,“我也不饿,跟我奶撒娇呢。” 蒋天旭听了忍俊不禁,看着他笑嘻嘻眨眼睛的样子只觉可爱。 沈悠然的“撒娇”果然奏效,刚坐下,李金花便一筷子接一筷子的给他夹菜。 “赶紧尝尝这个炒豆渣。” “多吃点这个炖豆腐……” 沈悠然边吃边冲蒋天旭使眼色,吃着东西嘴巴也不闲着:“太好吃了这个豆渣,松软酥香,不愧是我奶做的!” 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又给阿陶和沈悠明夹菜,招呼蒋天旭两人:“赶紧趁热吃。” 蒋天旭正欣赏着沈悠然的“表演”,见李金花招呼赶忙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才发现沈悠然并没有夸张,果然香得很。 葛春生也尝了一口,赞叹道:“大娘手艺真好,任何东西做的都和别人不一样,却又香得多,比得上城里食肆的味道了。” “哈哈,”李金花笑得更加开怀,“多吃了几年饭罢了,跟吃食打了一辈子交道了,什么手艺不手艺的,也就图咱自家人吃得开心,你们喜欢,我就高兴,这比什么都强。” “喜欢!”沈悠然故意接话。 沈悠明也跟着凑趣:“我也喜欢,我最喜欢奶做的饭饭了!” 一顿饭吃的欢声笑语不断。 看着李金花始终眯起的眼角,脸上满足又欣慰的神情,蒋天旭这时有些领会沈悠然的意图了。 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哄老人开心,这是他们祖孙间特有的,超越了语言的,植根于日常点滴中的表达感情的方式。 在李金花眼里,沈悠然永远是需要呵护的宝贝孙子,无论他长到多大,任何表达依恋的行为,一声喊饿的“撒娇”,一声“喜欢”的赞美,都能触动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让她感到开心与满足。 第23章 沈悠然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时不时的“撒娇”与“讨好”,正是对这份血脉相连亲情的珍视与维护。 看着李金花与沈悠然几人之间的欢声笑语,那份纯粹而温暖的亲情,如同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蒋天旭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在他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里,那是一个远没有李金花开朗善谈的农村老太太,身躯甚至有些佝偻。 但她对自己的爱,绝不比李金花对沈悠然几人的少,至少六岁之前的蒋天旭,是体会过亲情的滋味的,回想起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内心依然会感觉到温暖和安定。 想到这里,对于今天一直郁结于心的事,终于有些释怀。 早上分家的时候,蒋庆丰的沉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始终压在他的心上。即使心再硬,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着蒋庆丰在那种场合所表现出的冷眼旁观,依旧令他心寒。 或许,他内心深处仍然对父亲抱有一丝期待,对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踏出家门的那一刻,甚至有一种被遗弃的孤独。 但现在,他不想再被这份妄想桎梏了。 蒋天旭深吸了一口气,让胸中的郁气随着这悠长的一呼一吸缓缓散去,内心逐渐变得平静而坚定,这一刻,他选择不再让这些情绪影响自己以后的人生道路。 “怎么了?” 沈悠然看蒋天旭眼神虚空着闷头吃饭,这会儿又突然开始深呼吸,有些担心的凑近问道。 蒋天旭扭头看向他,坚定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事。” 看着仿佛卸下来什么千斤重担的蒋天旭,沈悠然有些纳闷,就吃顿饭的功夫,他这是思考了什么大事,作了什么重大决定呀? 但看蒋天旭没打算细说,沈悠然也就没继续追问。 第二天还有一天的活计,又都要早起,饭后收拾收拾,众人便都回屋睡了。 阿陶去谭家里磨坊说好了明天只要一半的量,谭老三回复说能比今天更早磨完。 沈悠然听后便打算更早一点过去,路上再加紧一些脚步,试试能不能在辰时就做好赶到镇上。 豆腐脑毕竟分量少,更加适合早食,中午买的人家,大多都只一碗两碗的买,当个添头,如果能早点赶到镇上,应该能比今天卖的多些。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写到文案剧情了== 第22章 活宝 沈悠然睡觉浅,夜里听到“咚咚”的声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却见旁边蒋天旭已经坐了起来,手里已经举了油灯,扭头盯着里面葛春生的床。 沈悠然也支起身子看过去,只见葛春生全身抖动,脸上布满了汗水,拳头紧握,时不时因为激动砸到床板,虽然幅度不大,还是会有声响。 沈悠然吓了一跳,刚想起身却被蒋天旭按住。 “嘘。” 蒋天旭示意沈悠然躺下,自己也把油灯吹灭,跟着躺了下来。 “不用叫醒他吗?” 沈悠然侧躺对着蒋天旭,小声问道。 “不用。” 蒋天旭同样小声回道:“我观察了,不太严重,应该一会儿就好了,这会儿叫他的话,反应更激烈。” 沈悠然便点点头,但也没有立刻再睡,侧耳听着动静。 蒋天旭却有些奇怪:“大哥已经连着两天夜里没有梦魇了,不知道今天怎么又犯了。” 沈悠然同样不清楚白天葛春生和李金花的对话,便也疑惑着摇了摇头,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换了睡觉的地方?不适应?” “也有可能,明天晚上再看看,不行就跟大哥聊一聊。” 两人又听了一会儿,果然没有动静了。 “赶紧睡吧,要那么早起呢。”蒋天旭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沈悠然听话的闭上了眼。 起床时,他特意放轻了动作,没想到蒋天旭还是醒了过来。 “吵醒你了?” “没,醒了。” 蒋天旭坐起身,又问一遍:“真不用我跟着去?” 沈悠然有些无奈:“真不用,就半桶豆糊,又封好了盖子,一个人就成,你快再睡会儿。” 蒋天旭也不坚持,却也没再接着睡了。 这会儿天还没亮,送沈悠然出门后,蒋天旭开始清扫院子,打算等天亮一些,去刘力群家里借牛和犁。 天将蒙蒙亮时,李金花和葛春生也陆续起来了。 李金花先把等会儿做豆腐脑用到东西,收拾出来摆好,又开始准备早食。 通过沈悠然昨天晚上的“表演”,蒋天旭已经慢慢学会了跟李金花沟通的方式,他去西屋打开粮食袋盛了一碗谷子,端到草棚递给李金花。 “奶,早起做个粥饭吃吧,悠然大早上跑一趟,回来吃个粥饭熨贴。” 果然,李金花略一犹豫便接了过去,笑道:“成!” 蒋天旭暗暗笑了一下,又对李金花说:“我去刘村正家把牛牵过来。” “好,回来正好吃饭。” 葛春生坐在木墩子上准备烧火,抬头对蒋天旭道:“那我一会儿先去铲些草料。” 蒋天旭点点头,便出门往细柳村去了。 走到刘力群家门口,却和一个背着包袱的青年走了个对面。 “大旭?” “柱子?” 那青年走近,蒋天旭看清他的脸,果然是刘青柱。 刘青柱上前锤一下蒋天旭肩膀,激动道:“真是你啊!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见到这位多年未见的兄弟,蒋天旭也有些高兴。 “回来了,只是一直忙着开荒的事,还没来得及去看你,听力群叔说,你到县城铺子里做事了?” “嗨,什么做事,说得好听,打杂罢了!” 提起这个,刘青柱有些烦躁。 “都怪我没本事,只能靠着我爹安排,还不如当初跟你一起去打仗呢!”说着又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咱进去说话,跟我好好聊聊打仗的事。” “今天怕是没时间聊了。” 蒋天旭便把开荒耕地的事情说了。 “这好说,我今天休息,晚上才回去呢,我去给你帮忙。” 刘青柱不容他拒绝,拽着他进门就喊:“爹,我回来了,大旭借牛来了。” 刘力群从堂屋出来,看到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算回来了,你娘昨儿个还说,再不回来要亲自给你送衣裳去呢。” 他娘也从里间屋里出来,拉着他来回打量,心疼道:“又瘦了。” 刘青柱把包袱卸下来递给她,无奈道:“哪里就瘦了,离上次回来还不到半个月呢。” 刘力群这会儿才注意到蒋天旭,忙笑道:“大旭来了,走,叔带你去后院牵牛。” 刘青柱本想跟着过去,但听到里屋奶奶一直喊他,便跟蒋天旭嘱咐一声,先进屋看老太太了。 “安顿的怎么样了?让你来这里住两天你又不愿意,哎。” “叔,您放心,已经安顿好了,在那边离着地里近,方便一些。” “既然这样,我就不啰嗦了,沈小哥也是个值得交的,你在他那儿我也放心。” 刘力群说着,从牛棚里牵出牛来递给蒋天旭,又嘱咐道:“我家这牛平时也散养也喂养,早起我已经喂过了,你直接拉去耕地就成,中午再用草混些杂粮喂一喂,歇着的时候栓到树下,让它吃草就行。” 蒋天旭连声答应。 回到前院,再装上铁犁。 刘青柱听到动静,又跑出来,说什么也要跟蒋天旭一起去。 “柱子,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是先在家待一会儿吧。” “就是,你奶奶和你娘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刘力群也说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不行你晌午先在家吃完饭,再去给大旭帮忙。” 刘青柱只能点头。 蒋天旭牵着牛回来,天色已经大亮,沈悠然也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端着碗吃饭。 李金花在草棚里过滤豆浆,见他回来笑道:“天旭快去吃饭,一会儿要用灶煮豆浆,就把粥装到盛水的陶罐里了,这会儿应该还热着,我们都吃完了。” “哎。” 蒋天旭答应一声,把牛拴好,到水缸旁边洗手,又问沈悠然:“怎么不在屋里吃。” 沈悠然笑道:“就剩最后两口了。” 李金花笑道:“老是不好好吃饭,喝个粥能耽误你多少时间,老是着急忙慌的,这粥还是天旭专门嘱咐给你煮的呢。” 蒋天旭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确实也是关心沈悠然,但毕竟也算拿他做了次“筏子”。 看着沈悠然笑嘻嘻看着自己表示感谢,蒋天旭躲开他的眼神,又咳嗽两声,擦完手便进屋去了。 沈悠然怀疑的眯起眼睛,有猫腻! 第24章 这个人这两天怎么回事,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内心波涛汹涌,一会儿又心虚躲自己的眼神,好像突然间多了很多情绪。 不过人倒是变得更鲜活了。 这样也挺好的,沈悠然想着,总比刚认识那会儿老是板板正正的样子好多了。 沈悠然喝完最后一口粥,又把碗洗好,从李金花手里接过纱布,开始使劲挤压。 “奶,咱家扁担是不是在东屋呢?” “在,咋,这会儿要用?” “对,我想着今天直接拉板车去,能走的快些,让阿陶在街上摆摊,我挑着担子去巷子里转。” 阿陶刚领着沈悠明喂完鸡崽,在水缸旁边洗手,听到沈悠然的话,兴奋的跳起来。 “那太好了!哥你放心,我自己肯定行的!” 沈悠然之前也是担心阿陶一个人应付不来,才没有提两人分开的打算。 但看阿陶昨天的表现,再加上分头卖确实能节省不少时间,这才下定决心试一试。 李金花一听也觉得可行,只是也有些心疼阿陶。 “不然我也跟着去吧?我和阿陶一起在街上摆摊,还能有个照应。” “奶,不用,昨儿个我都跟哥学会了,简单得很,累不着的。” 沈悠然也说先不用,李金花便不再坚持,伸手摸摸阿陶的脑袋,嘴里又念叨:“那还得多带一个陶罐,一会儿我把盛粥那个再洗出来。” 说着匆匆转身,先回屋找扁担和担的箩筐了。 沈悠明默默走到阿陶身边,伸手拽拽他的衣服。 “阿陶哥哥,带我去吗?” 阿陶看着他又开始可怜兮兮的眨巴眼,有些为难的看向沈悠然。 “这小机灵鬼,跟谁学的撒娇装可怜,就吃准你阿陶哥哥心疼你了。” 蒋天旭正拿了碗和陶罐出来洗,听到这话,笑着看他一眼,心想还能跟谁学的。 沈悠明看这招不奏效了,又颠颠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悠然的腿。 “哥哥哥哥哥,带我去带我去,我会卖菜菜,我还会喊‘卖豆腐脑嘞’!” 边说还边学阿陶吆喝的声音,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沈悠然跟他闹着,手里也没闲着,看豆浆过滤的差不多了,招呼阿陶赶紧开始烧火。 沈悠明机灵的很,见沈悠然没直接说不让他去,感觉还有机会。 他回屋把货郎鼓翻了出来,又腾腾跑到院子里,边摇货郎鼓边吆喝:“卖豆腐脑嘞~麻辣鲜香的豆腐脑~” 李金花拿了扁担和箩筐,准备到院子里擦洗一下,看他吆喝的像模像样的,笑的直不起腰:“这个活宝!” 沈悠然也被逗的不行:“行了行了,别耍宝了,带你去!” 沈悠明一听,高兴的原地蹦了几圈,吆喝的更起劲了。 蒋天旭准备牵上牛去地里了,李金花忙道:“春生走的时候说了,说就去地旁边割草。” 说完又叮嘱几声:“带的水喝完就回家装,中午早点回家吃饭啊。” 蒋天旭第一次听到这种叮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温暖又新奇。 他转过头,认真回道:“好。” 沈悠然也快速把豆腐脑做好,又分别盛到两个陶罐里,放到板车上的箩筐里,包上被子捆好。 沈悠明蹭蹭自己爬上板车,翻个身坐好,摆着手跟李金花道别:“奶,我们走了,在家好好的。” 李金花本来被他笑的不行,听到这话又窝心的很,眼眶都跟着一酸。 “奶奶知道了,我们明明真懂事。”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矛盾 被夸了一句,沈悠明心满意足,得意的晃着小脚丫。 沈悠然平时出门时候说的话被他学了去,有些哭笑不得。 看天色已经快到辰时,也不再耽搁功夫,拉上板车匆匆往镇上赶去。 赶到镇上时,好些店铺还没开门,街上卖早食的摊子倒是正多。 两人先找了宽敞的地方停好板车,又把两张小桌板摆好,沈悠然把豆腐脑卤汁配菜等一一摆出来,阿陶和沈悠明已经开始吆喝起来。 “哟!这么小的娃娃都开始做生意了!” 听着路人凑趣,沈悠然也笑着回应:“可不是!做生意就得从娃娃抓起,哈哈,大哥来份豆腐脑?” “哈哈,说的有理,那就来两份!” “好嘞!” 沈悠然帮着招呼了一会儿,看着阿陶渐渐上手,便准备挑着担子去巷子里叫卖了。 “明明,来。” 沈悠明摇着货郎鼓,蹦跳着跑过来。 沈悠然摸摸他的头,又把他抱到板车上坐好,叮嘱道:“不用跑到街上,被人撞到又要哭鼻子了,在这里喊就行了。” 沈悠明乖乖点头。 “阿陶,我走了,看着点明明,别让他乱跑。” “哥,我知道,你放心吧。” “你也是,人多的时候也别着急,慢慢来就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你都说好几遍了,哥,你快去吧。” “臭小子,都开始嫌哥哥啰嗦了!” 沈悠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挑着担子走了。 沈悠明看街上人来人往的,感觉跟赶集差不多,小声问阿陶:“哥哥回来还给我买糖葫芦吗?” 沈悠明爱吃甜,以前每次赶集,沈悠然都会给他买糖葫芦。 “不用等哥哥回来,你乖乖的,别乱跑,一会儿卖糖葫芦的来了,我给你买。” 沈悠明眼睛刷一下就亮了,来回踢腾着小腿,急切道:“我不跑,我乖!” 坐着吃豆腐脑的几个食客,看他可爱,都要逗上两句。 沈悠然本就有些“话痨”,谁问话都答,虽然有时候答非所问,但也逗得众人笑声连连。 因为他这个“开心果”,这个小小的摊子倒是显得热闹得很,都不用吆喝,来买豆腐脑的人也一直没断。 “哟,今天怎么只有你自己,你哥呢?” 阿陶记性好,认出这是昨天赵石说的万安粮铺的秦掌柜,忙笑着招呼:“秦掌柜早啊,我哥到巷子里转去了,还没回来,您昨儿个吃着怎么样,再来碗吗?” 秦掌柜看他小小年纪,记性好又如此伶俐,还能自己顾摊子,真不容易。 而且穿的虽然都是粗布衣裳,却也合身干净,一看就是在家被好好照料着的,想起自家两个皮猴子一样的孽障,心里感慨,孩子果然是别人家的好啊。 “好吃着呢!昨天买少了,今儿个多来几碗,一会儿我让人拿碗来端。” “好嘞,到时候您让人招呼我一声,我给您多加一勺配菜!” “哈哈好,我口重,你把那油辣子和腌菜多给我加点就成。” 秦掌柜说完笑着走了,一个正坐着的食客却有些不满:“你这小小年纪怎么还学会看人下菜碟了,怎么着,不是掌柜的就不给多加菜了?” 阿陶赶紧陪笑道:“伯伯您别恼,秦掌柜是我们老主顾了,您今儿个吃了咱家豆腐脑,下次来也是老主顾,我给您也多加一勺配菜!” “成,那你得好好记住我啊!”那人这才满意了。 阿陶悄悄舒一口气,想了想却又有些担心,自己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买过豆腐脑的人,可是这话已经当着这么多人说了,也不能反悔,后面要是有人撒谎怎么办? 算了,等哥回来问问吧,他肯定有办法。 阿陶想着,便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一手勺子一手碗,又热火朝天的忙起来了。 等差不多辰时过后,人才渐渐少了,阿陶看一眼陶罐,倒也没剩下多少了。 沈悠明今天确实很乖,不仅没乱跑,还当“陪聊”招揽了生意。 阿陶这会儿有些稀罕他,轻轻揉着他的小脑袋。 “你在这儿看着咱家的摊子,我过去那里给你买糖葫芦,行吗?” 阿陶指着离得不远的一个摊位,正是卖糖葫芦的,刚来没多大会儿。 沈悠明重重点头:“好!” 虽然没几步路,阿陶还是请隔壁卖烧饼的小哥帮忙照看一下。 因为阿陶的摊位生意好,连带的买烧饼的人都比平时多不少,那小哥一听就爽利的答应了。 阿陶快跑几步,没一会儿就买回来两串糖葫芦。 沈悠明一直盯着阿陶的身影,看他往回走了,连忙开心的迎上去。 这会儿也没人来买豆腐脑了,两兄弟并排,边吃糖葫芦,边等哥哥回来。 又等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沈悠然才挑着担子回来了。 阿陶招呼着卸下担子,打开陶罐一看,惊喜道:“都卖完了!” “卖完了!” 沈悠然坐下歇口气:“还是早上买的人家多,而且都是四五碗的买,看来咱们以后还是得趁着早上来。” 说完又问阿陶这边怎么样。 “也差不多卖完了,还剩一个底。” 第25章 “不错!” 沈悠然也开心,又拍拍他肩膀问道:“怎么样,一个人能不能忙的过来?” 阿陶有些纠结,他想证明一个人能行,但人最多那阵儿,他确实有些忙不过来,手忙脚乱的,还差点摔了碗。 “中间有一阵儿,人太多了,没有空档儿收拾桌子和碗,我就有些着急了。” 沈悠然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儿,这么看来早上生意好,一个人确实会忙不过来,咱们回去商量商量,再找一个人一起来才行。” 他又看一眼陶罐,确实没剩几碗了,便决定收拾收拾家去,他还有些挂心打井的事儿,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开凿。 不过回家前,还是先去了杂货铺买各种调料,又多买了些石膏。 明天是安阳镇逢八的集市,初一十五是大集,逢三逢八是小集,他准备明天多做一些,去集上摆摊子。 回去的路上,阿陶一五一十跟他讲了早上摊子的情形,沈悠明也叽叽喳喳说自己跟别人聊天的事。 阿陶又提到了给人加配菜的事情,沈悠然听了他的担心笑道:“这怕什么,就算有人说谎,也不过是多一勺配菜,如果有人因为贪这点小便宜,来买一碗豆腐脑,咱们也不亏啊。” 阿陶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哥,我看今天来咱们摊子吃豆腐脑的人,多数会在旁边再买个烧饼,或者包子什么,卖烧饼那大哥,还专门问我明天还去不去呢。” 沈悠然听他提起这个,不由叹了口气。 当初因为成本太高,他放弃了先做臭豆腐的想法,就是因为臭豆腐要油炸。 现在听阿陶说起豆腐脑搭配的食物,他第一反应就是油条,这么经典的早餐搭配,他其实早就想到了,但油条也要用油炸。 而如今油价却贵的很,一般人家炒菜都不舍得放油,更遑论油炸了。 上次他的韭菜盒子之所以能夺冠,就是因为用油煎了,这时候的人,对高油脂的食物简直没有任何抵抗力。 如果要炸油条,至少要用二十斤,这两天卖豆腐脑挣得钱,还不够买一锅油。 但他还想着先攒攒钱,买个磨盘,不然每次都要凌晨就赶去谭家里取豆糊。 其实早起倒还好,但今早去磨坊时,谭老三坦诚跟他说了,如果每次都要这么早去取,量又不是很大,每磨五斤豆子就得多收一斤豆子的加工费。 这就有些超出沈悠然的承受能力了。 但他也理解,毕竟虽然有驴拉磨,也少不了人出力,磨五斤和磨十斤费的功夫也差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沈悠然又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钱的问题,虽说是小本生意,但他现在连“小本”都拿不出来,生产资料都还没集齐,还怎么指望扩大经营范围呢。 他现在无比想念现代的各种融资渠道,如果能有个办法先筹集到资金就好了,那样不管是扩大规模还是增加经营范围,就都能考虑了。 他这边绞尽脑汁的想着筹集钱的办法,刘旺家里却也因为钱的事闹了起来。 “娘,您说句公道话,这些年我做的还不够吗!” 杨香杏坐在堂屋门口,委屈的直抹着眼泪。 “当初您说新兰一个人守寡不容易,想接她回娘家,我二话不说亲自把她和宁宁接家来。” “闹灾的时候,但凡有口吃的,春来和阿旺舍不得吃,也从没饿着过她娘俩。” “刚到这里的时候,衙门说可以给新兰立女户,等宁宁长大再换,您又说人生地不熟的,孤儿寡母另住没个照应,还是住一起便宜,我也没有一句怨言。” “新兰分的五亩地,从耕地到收粮食,全家都一起帮衬着,卖的钱也是她自己收着。” “娘,我这个嫂子做的还不够吗!” 杨香杏越说越委屈,搂过旁边抹眼泪的刘莹:“我嫁过来那会儿,新兰还没我们莹莹现在大,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心疼她。” “可是娘啊!我们家莹莹十四了!还没穿过身新衣裳啊!” “您心疼您的女儿!我也心疼自己的女儿啊!” 说完抱着刘莹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刘旺 看着媳妇和女儿委屈痛哭的样子, 刘春来心里酸楚,眼眶也忍不住红了起来。 自从刘旺前两天回家,说了村里要打井的事, 全家都很高兴。但提到每家要凑一千钱的事,却又都沉默起来。 杨香杏琢磨了两天, 今天趁着刘新兰不在家, 跟吴玉珍说了想让刘新兰出一部分钱的事。 可是吴玉珍心疼女儿, 不太愿意,杨香杏这才忍不住哭诉起来。 刘春来看着仍一言不发,同样只是抹眼泪的吴玉珍, 咬咬牙下定决心。 “娘!” 刘春来扑通一声跪在吴玉珍面前。 “我去跟小妹说,小妹要怨就怨我,您和爹要怨也怨我!” 吴玉珍抹两把眼泪, 颤巍巍站起身, 低声道:“我来说吧,等新兰回来, 我跟她说。” 刘春来看着她佝偻着身子, 步履蹒跚的往屋里走去,痛苦的握紧了双手。 都怪自己没本事, 挣不来钱,对不起香杏和两个孩子,还对不住爹娘和小妹。 刘旺一直悄悄站在厨屋里, 这会儿才走出来,他伸手把刘春来慢慢搀起来, 又走到杨香杏跟前。 “娘,别哭了,我明天再去城里找找别的活干, 给的钱少也干,这次肯定能找到,你放心。” 又揉揉刘莹的头:“莹莹也别哭了,等哥挣了钱给你买头花带。” “我…呃…不要…呃…头花。” “莹莹要什么,哥都给你买,快别哭了,听话。” 刘旺抬头望一眼天空,把眼泪逼回眼眶,找了个借口匆匆走出家门。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思考有什么挣钱的法子。 因为他和他爹都长的不高,看着又瘦弱,每次去城里扛活都不顺利,雇主一般都愿意挑又高又壮的劳力,导致他家除了种地基本没有别的收入来源。 他也曾想着学门手艺,但是如今当学徒学手艺都要好几年,他没办法好几年不管家里,更何况他也出不起拜师礼。 刘旺想来想去还是一筹莫展,等回过神来,发现都走到双儿山脚下了。眼看快到晌午了,他正打算往回走,迎面遇上了回来的沈悠然三人。 “阿旺。” 离着还有些远,沈悠然扬声跟他打招呼。 刘旺看着沈悠然拉着板车,上面放着几个箩筐和陶罐,沈悠明坐在车上侧头跟阿陶说着话,很开心的模样。 “悠然,回来了。” 看着沈悠然三人慢慢走近,刘旺也笑着打招呼,又笑问:“今儿个卖得怎么样?” “还成,呵呵。” 沈悠然笑着回一声,又招呼道:“阿旺,来家里坐会儿,正好还剩了些豆腐脑,给你盛一碗。” “不用不用!”刘旺赶紧摆手。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赶紧进来!” “悠然,真不用,我正要回家呢。” 沈悠然见刘旺今天神色有些不对,把板车把手递给阿陶,示意他先拉回家。 “阿旺,怎么了?我看你有些不对劲。” 刘旺看着沈悠然担忧的眼神,强撑起的一口气顿时垮了下来,扯了下嘴角,苦笑道:“还不是因为钱。” 说着又叹了口气。 “因为打井要凑钱,我娘想让姑姑也出一部分,刚刚在家里跟我奶奶闹了一场。” 沈悠然一听有些诧异,在他看来杨香杏和刘新兰关系不错,之前从没听说过闹矛盾的事。 “其实我姑姑未必不愿意出这个钱,只是我爹娘顾及我奶奶,想先跟她商量好再跟姑姑说。我奶奶你也知道,最疼我姑姑的,一听有些不愿意,一来二去就闹起来了。”刘旺继续解释道。 沈悠然听了点头道:“兰姑姑是讲道理的人,平常跟杏婶子也和睦,出一部分打井的钱应该能说通,毕竟当初分地就是单独分出来的,只是吴奶奶太过心疼兰姑姑罢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我能理解奶奶,姑姑一个人,还要拉扯宁宁,确实不容易,我小时候也是姑姑带过的,她现在对我和莹莹也很好,所以我都不怪她们,只怪我自己没本事,挣不到钱。” 说着又抬眼看向沈悠然,认真道:“说真的,悠然,我真佩服你,之前的事就不说了,现在居然又开始做起了吃食生意,我比你还大上一两岁,如今却连个正经营生都找不到,甚至找个短工,都得大力他们捎带着才有人愿意雇。” 刘旺说完又苦笑一声,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第26章 沈悠然沉吟半晌,突然开口道:“阿旺,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我这边正好缺个人帮忙,只是你也知道,我这也刚开始做,还没挣到什么钱,一天只能先给你十文钱,看你愿不愿意来。” 刘旺听完还有些不敢置信,轻声问道:“悠然,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呢吧?” 沈悠然看着他甚至有些呆愣的模样,有些好笑,啪的一声拍他肩膀上:“当然不是!你到底愿不愿意来给我帮忙!”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 刘旺激动的一把抱住沈悠然,喊道:“谢谢你悠然!” 蒋天旭正牵着牛往家走,远远看到沈悠然正和人在家门口说话,走近了才认出是刘旺。他刚想上前打声招呼,却看见刘旺紧紧抱住了沈悠然,还激动的喊着什么。 蒋天旭猛地停住脚步。 葛春生背着草篓子跟在后面,见他突然停下,奇怪道:“怎么了?” “没什么。” 蒋天旭回过神来,把刚刚那股莫名涌起的酸涩压在心底,不敢深想,敛起神色,继续往前走去。 “悠然,阿旺!” 葛春生先打起了招呼。 刘旺还不知道蒋天旭两人借住的事,这会儿见两人出现在这里,还有些奇怪。 沈悠然赶紧解释了两句,又对他道:“那就说好了,正好明天定的豆糊多,想着多做一些去集上卖,那明儿个一早你和我一起去谭家里取吧。” “好!” 刘旺大声道,又跟蒋天旭两人寒暄两句,便往家跑去,他要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让他们也高兴。 刘春来等人听了果然都振奋起来,连从刚刚就回里屋一言不发的吴玉珍,都走了出来,问道:“悠然真这么说?” “真的,还说让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帮忙!” 吴玉珍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擦擦眼角的泪水,连说了两声好,又连声嘱咐道:“你给人帮忙,要有眼色,少说话多做事!” “悠然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他,就算挣不下钱,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千万别计较工钱的事!” “咱们村虽说人不多,半大小子还是有几个的,悠然既然愿意挑你跟着他,可见你是个堪用的,你可一定要好好干,不要让人家笑话。” 刘旺本来还一一答应着,现在听她越说越停不下来了,不由有些无奈,奶奶这是对自己多不放心呐。 “奶奶,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干的,不给咱家丢脸,也不会让悠然难堪。” 刘旺赶紧打住她。 吴玉珍听了点点头,又抓住刘旺的手,欣慰道:“好好干,以后要是能有个正经营生,我就是现在闭眼,也能放心了。” 说着又抬手抹了两下眼角。 “奶奶!” “娘!好好的您这是说什么话!”刘春来急道。 杨香杏听了这话也不由动容,婆婆其实对她一向不错,对阿旺这个孙子更是没得说。 她心里正对上午的发泄有些后悔,他们一家人连最难的时候都没这么红过脸,这会儿却闹了起来,说出去也让人笑话。 想到这儿,她起身走到吴玉珍跟前:“娘,您别说这话,以后还得让阿旺孝敬您呢。” “就是!再说了,我这也就是去给悠然帮忙打打下手,又不是去学手艺的,您可不能这么早放心,您还得看着我娶媳妇呢!” 一句话说的几人都破泣为笑,刘莹红着脸瞪他一眼:“真不害臊!” 刘旺见家里气氛终于不再紧绷着,也顾不上害臊不害臊的了,又媳妇来媳妇去的凑了半天趣,把人都逗笑才算。 沈悠然家里同样笑声连连。 沈悠明路上被阿陶夸了两句,得意坏了,回家就开始跟李金花学自己跟人聊天的情形。 李金花忙着做饭,听他唠唠叨叨说了一会儿,就没空搭理他了。 正好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人回来了,他又跑到两人跟前念叨。 蒋天旭先去拴牛,葛春生放下草篓子,蹲下身陪他聊天。 “你也跟去镇上卖豆腐脑了?” “昂!我可腻害了,全都卖完了!” “这么厉害!你怎么卖得呀?” “我跟他们说话,他们就买了!” “哦?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我叫明明,我这个哥哥叫阿陶,还有一个哥哥叫然然,还有,还有一个奶奶…” 葛春生听他像念经一样,把家里的人和物都念叨了个遍,连两只鸡崽都没忘,不由失笑。 等他歇口气的功夫,赶紧站起身打断他:“我领你去那边喂牛,去不去?” 沈悠明其实有些害怕那只牛,刚刚看到的时候都没敢靠近,但他又有点想去,犹豫着牵上葛春生伸过来的手。 “跟喂鸡崽崽一样吗?” “我今天睡醒就喂鸡崽崽了!” “它吃草草吗?” … 阿陶见葛春生都被他问得有些难以招架,不由偷偷抿嘴笑了下,手上也没停歇,和沈悠然一起快速收拾好板车上的东西,把要洗的陶罐和碗勺先放到水缸旁边。 “奶,这些先放着,等我回来洗哈,我去看一眼打井的地方选好了没!” 沈悠然说着就要出门,阿陶也赶紧跟上。 “看完赶紧回来,马上要吃饭了!” “知道了!” 蒋天旭拿着喂牛的粮食从屋里出来,正看到沈悠然匆匆离开的背影。 第25章 借钱 蒋天旭把粮食递给葛春生:“刘叔说得掺着喂些粮食, 我再去端些水过来。” 从水缸里盛了半盆水端过去,蒋天旭又回到水缸旁边,开始清洗地上的陶罐和碗勺。 “天旭, 放着一会儿再洗吧,先进来吃饭, 都累了一上午了。” 李金花已经做好了饭, 正往屋里端。 “好。” 蒋天旭嘴上应着, 手上却没停,还是把几个陶罐洗完了才起身。 “天旭,春生, 快来吃饭了。” 摆好了碗筷,半天却不见一个人进屋,李金花只能又到院子里喊人。 “吃饭饭喽!” 沈悠明最先响应, 拽着葛春生往堂屋里走。 “我去看看悠然他俩回来没。” 蒋天旭把擦完手的布巾晾好, 正准备往外走,就见阿陶兴高采烈的跑回来了。 虽然知道即使有了水井, 可能还是抵御不了旱灾, 阿陶对打井的热情依然没有减少。 “真选在孙大爷家那颗老槐树旁边了!” “已经架好井架,下午肯定就能开挖了!” 李金花听了阿陶的话, 高兴道:“那地儿选的好,听说槐树能养水呢,有槐树的地方打井都能出水。” 蒋天旭眼睛盯着门口, 沈悠然果然紧跟在后面也回来了,脸上同样带着笑。 “位置也方便, 虽然不算正中间,各家离得也都不算远。”沈悠然跟在阿陶后面进门。 “可不是,以后洗个衣裳洗个菜, 都能去井上了!”李金花拿了一个碗,从墙根下的腌菜坛子里捞了一些腌菜,“天旭今天耕地出大力了,捞点腌菜,吃了干活有劲。” 几人陆续进屋坐下,沈悠然确实饿了,先拿起蒸饼啃了一口。 边吃饭,沈悠然趁机说了想让刘旺帮忙的事。 李金花和阿陶都没有意见,只是李金花多少有些顾虑。 “咱这只是小本买卖,能雇得起人吗?要不还是我去帮衬着吧?” “奶,咱要是不雇人,就永远只能是小本买卖了,我还想着以后多雇几个人,多卖几样吃食呢!” 沈悠然耐心跟李金花解释道:“回来的路上我正跟阿陶商量呢,准备先攒钱买个石磨,等有了石磨,咱们就能随时做豆腐脑去卖了,再不用怕放久了会坏。” “以后还能做臭豆腐,我以前从书上看到过的一样吃食,是把豆腐块用卤水腌制后油炸,再配上油辣子这些调料,闻着臭吃着香!” 李金花想了一下,笑道:“那不跟腌臭了的鸭蛋一样?也是闻着臭,吃着却比好的还香呢!” 沈悠然倒是从没将这俩想到一块儿,如今听李金花一描述,确实有些类似。 “是有些像,等过段时间,我试着做些给大家尝尝。” 葛春生笑道:“不用尝就知道好吃了,呵呵,油炸的东西肯定香!” 沈悠然笑着点头,又接着说道:“还有另一种叫油条的吃食,也是油炸的,用发好的白面切成长条,两片叠在一起,用筷子从中间压一下,再放到油锅里炸,面片就会慢慢膨胀最后变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又香又脆!” 第27章 “倒有些像我们这边的油馃子。”蒋天旭思忖道。 葛春生猛的一点头:“这个我也知道,我们那边就叫油炸馃!” 李金花哎呦一声,笑道:“让你说的,阿陶都吃不下咱家的饭了!” 众人一看,阿陶果然一脸怔愣的呆住了,眼神里满是向往,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沈悠明哈哈笑着倒在他身上,阿陶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呵呵笑道:“我还没见过这种吃食呢,听着就好吃的很,哥,咱就做这个卖吧?这肯定比烧饼还好吃!” “好不好吃另说,但肯定比烧饼贵啊!” 沈悠然笑着解释:“如今油价这么贵,要是真做油条,定价肯定要把油钱算上,到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得出去。” “再说,炸油条用的油多,咱家现在也买不起几斤油啊,只能过段时间再说了。” 阿陶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明白沈悠然说的有道理,只能点点头。 不过转头就又振奋起来:“那咱们一会儿多准备些卤汁和配料,明天赶集多卖些豆腐脑,早点挣到够买石磨和油的钱!” 葛春生笑着拍拍阿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这股劲儿,啥事儿干不成啊!” 李金花边给阿陶夹菜边笑道:“可不,跟他哥越来越像了,啥事儿都不怕。” 沈悠然得意起来:“那当然了,不看是谁教出来的,等刚刚说的那些吃食生意都铺开了,阿陶可是要做总管事的!” “可别说大话了,赶紧吃你的饭吧!”李金花笑着嗔他。 “天地良心,我这可不是大话,奶你就等着瞧吧!” 沈悠然拍着胸脯保证,又逗得李金花笑个不停。 众人热热闹闹的吃完饭,蒋天旭却一直若有所思。 帮着收拾完碗筷,沈悠然已经困得哈欠连天,眼都睁不开了。他早上起的太早,有些撑不住饭后的食困。 蒋天旭本来想跟他商量事情,但见他困得厉害,也就搁在心里,先推他去屋里补觉,准备晚上回来再说。 去地里的路上,先跟葛春生说了一下。 “你要把钱都给悠然?” 葛春生诧异的看着蒋天旭。 “不是给。”蒋天旭也停下脚步,认真解释道,“是先借给他。” 说着又重新往前走,低声道:“你也看到了,他想干的事太多了,要打井,要买地挖池塘,要买石磨,还要做油条,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我想着你那边剩的钱应该还够建房子,我再把买菜种的钱留出来,剩下多少,就都先借给悠然,虽然也没有多少,能先买个石磨也是好的,省得他每天来回跑的那么辛苦。” 蒋天旭说的钱,正是朝廷给的遣散费。 就像冯春红说的,朝廷给放归乡里的士兵,都发了一笔遣散费用,葛春生除了遣散费,另外还多给了一笔抚恤费。 但蒋天旭之前跟她说的也不算假话,毕竟遣散的士兵数量众多,几十万缗钱分到每个人身上,也分不了多少,除去回乡路上的花销,蒋天旭如今也不过还剩三两银子了。 葛春生沉吟半晌,下定决心道:“你说得对,如今除了建房子和买菜种,也没有其他大的花销了,能借给悠然应应急也好。” 两人一路商量着到了地里,却见已经有人蹲在地头上等着了,一见两人过来,连忙起身。 “大旭!” 刘青柱招呼一声,又笑呵呵看向葛春生:“这位一定就是葛大哥吧?我都听我爹说了,葛大哥真是好汉呐!” 蒋天旭看他还像小时候一样,有些咋咋呼呼的,不由失笑,赶紧给两人介绍一番。 刘青柱怕耽误两人耕地,也不多寒暄,接过蒋天旭手中的绳子和铁犁:“你都累一上午了,我替你一会儿。” 说着牵起牛扶着铁犁往前走。 村子里干农活,特别是耕地割麦子之类要下苦力的活,经常是亲近的几户人家一起,互相帮衬着。 蒋天旭以前也常给刘青柱家帮忙,这会儿他也不推迟,拿着锄头跟在后面,把翻出来的草根石块等杂物归拢到一起,再把大块的土块砸碎,还要不时跑到前头调整耕牛的方向。 葛春生则背着草篓子,一趟趟把草根石块等杂物运到地头上。 有了刘青柱的帮忙,一天下来五亩地倒耕完了一多半。 眼看太阳要落山了,蒋天旭催刘青柱赶紧回去:“再晚怕是赶不上进城了。” 济陵县城城门过了一更就要落锁,从细柳村到县城还要走半个多时辰。 “没事儿,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在家里住一夜,明儿个一早再回县城。” 蒋天旭听了点点头道:“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正好介绍几个人认识,力群叔应该也跟你说了,就是我现在借住的人家。” “饭怕是吃不了了,我奶奶还在家念叨着我呢!”刘青柱笑道,“不过你说的这一家我知道,那沈小哥也听我爹说起过,只是因为我不常在家,如今也还没见过。” 刘青柱从小在家里就受宠,如今去县里学艺,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每次回来家里长辈更是稀罕的很,蒋天旭听了这话便也不强求,只说下次再找机会介绍两人认识。 “成,那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事去县里,记得到千草堂找我,就在吉源街上。” 蒋天旭点头应着,送他几步,看他走远了,才回头和葛春生一起收拾收拾,也回家去了。 “回来了?” 李金花依旧在忙着做饭,如今多了两个壮劳力,一大家子的饭都要她一个人操持着,一天到晚更是没个空闲的时候。 “回来了,奶。” 蒋天旭把牛拴好,洗了洗手便到灶旁给李金花打下手,葛春生则进屋去拿喂牛的粮食了。 “怎么不见悠然他们,去井上帮忙了?” 蒋天旭接过李金花摘好的豇豆,拿到水缸旁去清洗,却见屋里屋外都没有沈悠然兄弟三个的身影。 李金花边把下午挖的野菜一颗颗理干净,边笑着答话:“可不是!收拾好明天集上要用的东西,就都跑过去了!” “我刚才也去看了一眼,热闹的很呢,只要有空的全过去帮忙去了,一下午挖了不少呢!” 打井毕竟是全村的大事,沈悠然等人虽然没有专门跟村里人说过帮忙的事,但只要有空的也全都过去帮忙了。 毕竟多个人帮忙,就有可能早一天用上自己村里的水井,每个人心里都盼着早点打好这口井呢。 第26章 合伙 蒋天旭把洗好的豇豆端到灶上, 笑道:“奶,要不让我来试试吧,您在旁边看着教我, 我看悠然做饭在行得很,肯定都是跟您学的。” “诶呦, 哪儿啊!他那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总能整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还非说是书上看的,当我不知道呢!” 李金花说着笑了两声:“再说,这哪儿还用教啊, 看也能看会,你就坐那儿烧火,一会儿看着我做, 保准能学会。” 蒋天旭听话的坐下, 从身后抽些柴火准备烧火:“悠然聪明,所以一看就能学会, 还能自己琢磨出花样。” “你可别夸他了, 不禁夸的很,你看明明那一被夸就得意的样儿, 全是跟然然学的!” 李金花呵呵笑两声,口气却一转:“我也知道他聪明,大家也都夸他能干, 可是我越听,这心里就越是发愁。” “能干不是好事吗?”蒋天旭有些奇怪。 “能干当然是好事。” 李金花叹了口气:“只是越能干, 操心的事也越多,他今年也还不到二十啊,小小年纪, 操心着我们这老老小小几口人不算,还要操心整个村里的事。” “我知道是因为大伙儿都信任他,所以我也不能不让他管,只是有时候,忍不住心疼他罢了。” 蒋天旭看李金花眼角已经有泪花在闪,赶紧安慰她:“奶,您也不用太忧心了,我看村里的人都是同气连枝的,有什么事也都愿意帮忙,肯定不会让悠然一个人担着,再说,悠然是有成算的人,管不了的事也不会往身上揽。” “这我知道,只是我怕大伙儿都总是一个劲儿的夸他,倒让他不好意思推脱了。”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还有筹划,只是不好跟我们说,今天中午吃饭时候说的那些,肯定是他自己在心里盘算清楚了,才跟我们说的。” “可是我就是担心这个,啥事儿他都在自己心里装着,也没个分担的人,多累呐你说。” 第28章 李金花嘴上发愁,手上也没闲着,利落的炒着菜。 蒋天旭眼睛看的眼花缭乱,心里却有些明白李金花为什么跟他说这些了。 果然,李金花又开口道:“天旭啊,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抱怨,只是想着你们年纪差不多,你又稳重,平时能多跟他说说话,他有个能说话的人,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这您放心。” 蒋天旭满口答应,又劝慰道,“您也别太忧心了,不然悠然还得挂心着您。” 说到这个,李金花叹口气道:“可别提这个了,自从秋收的时候我病了一场,他就吓坏了,每次出门都要叮嘱我别累着,连后院地里的菜都不让我收了,生怕我累着,你说这么点活儿能累着什么。” “悠然说的对,我看您每天操持这些家务,就够累的了,收菜这些就等我们回来再干。” 蒋天旭也赞成沈悠然的话,看着锅里正炒着野菜,又补充道:“还有这野菜,我明天下地的时候捎些回来,您也不用专门去山坡上挖了。” 李金花听了心里熨贴,嘴里笑道:“这下好了,这以后怕是又多了一个管着我的人了。” 葛春生刚喂完牛,正蹲着洗手,听到她这话也回头笑道:“那怕是得再加一个了,以后我也替悠然盯着您!” 李金花称意道:“那感情好,那赶明儿起我就不出门了,窝在屋子里当个老太君!” 葛春生听了哈哈大笑。 眼看天就要彻底黑了,沈悠然三个却还没回家,李金花也有些纳闷了。 “这群人还想着一天就挖出水不成?这会儿了还不回家吃饭。” “那应该不会,怕是第一天开挖,都还在兴头儿上吧。”蒋天旭笑道,“应该快回来了,再等一会儿,不行我去叫一声。” 阿陶倒是没等人叫就跑回来了,先进屋倒了碗水,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慢点喝!” 李金花把盛蒸饼的箩筐放到桌上,拍拍阿陶的背:“别呛着!” 阿陶把碗放下,伸胳膊擦擦嘴,喘着大气缓了一会儿,才说:“我哥还跟陈叔商量事儿呢,怕您等着急,让我先回家说一声,他马上就回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沈悠然两兄弟就回来了,一进门就此起彼伏的喊饿。 李金花这回却不配合他们了,嗔怪道:“饿了不知道早点回家!” 沈悠然一听赶紧认错:“奶,我错了,下次肯定在天黑前回家!” 说着故意戳沈悠明一下,示意他跟着学。 沈悠明最会这个了,赶紧跟着念了一遍:“奶,明明错了,下次肯定天黑前回家!” 说完蹬蹬跑过去抱住李金花大腿,抬着脸瞅她:“不生气了吧?” 李金花点着他的小脑袋:“奶没生气,赶紧去洗手。” 沈悠明“嗷”了一声,欢快的招呼沈悠然:“我把奶哄好了!哥哥过来洗手吧,让你吃饭了!” 听得李金花哭笑不得。 边吃饭,沈悠然边跟几人说了下打井的进度,其实今天也就刚把井口开好,又用木板把井口加固了一遍,倒是还没有往下挖多深。 “对了,奶,说好明天要付定金的,陈叔明天上午会来咱家收钱。” 说着又扭头问蒋天旭:“你和春生哥的那份也一起给吧?” “好,我一会儿拿给奶奶。” 蒋天旭应道,心里却琢磨着一会儿怎么跟沈悠然说借钱给他的事儿。 可是从吃完饭,沈悠然就忙着收拾洗碗,又把明早做豆腐脑的东西提前备好,再把赶集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才擦洗完进屋准备睡觉。 蒋天旭一直没找到单独说的机会,但一想葛春生已经知道,阿陶又是个懂事的,便直接在屋里把这事儿说了。 沈悠然听了倒没有直接拒绝,他躺着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又爬了起来。 倒把蒋天旭吓了一跳,撑起身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旭哥,我想到了几个法子,要拿纸笔算算账,明天再跟你们说,你们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悠然说着举了煤油灯,拿了自己的小册子往外间去了。 他按着日期,先把今天换豆糊用的黄豆按市价折算成银钱,记到自制表格的支出一栏,把今天卖豆腐脑挣的七百九十二文钱,记到收入一栏。 这样算下来,两天挣的钱加起来大概一千两百多钱,减去黄豆调料石膏配菜这些原材料成本,利润能有五百多文。 应该也不算少了,沈悠然心想,不过今天挣到的钱,大部分又让他拿去买调料和石膏了,剩在手里的倒没有多少。 做吃食生意就是这样,要持续不断的投入运营成本,明天起还得加上人力成本。 这样看短时间内别说攒下买石磨的钱,光回本怕是都还要十天半个月,毕竟后面稳定运营起来,利润还能不能像这两天一样,还不好说。 怪不得创业初期的融资叫天使轮呢,谁能在这么困难的时刻给我投资,我也愿意叫他天使! 转念想到蒋天旭刚刚说的借钱,沈悠然暗暗一笑,心想里屋不正躺着一位“天使”小哥哥嘛。 其实他刚才没有直接答复蒋天旭,是因为还没想好。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蒋天旭这钱要么当成入股,要么当成合伙资金,反正不能当成简单的借钱,他们没有义务在这么困难的时候,把自己都不舍得花的钱,白白拿出来借给自己。 然而入股和合伙,也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当成入股,蒋天旭就只负责定期收分红就可以了,不用承担经营的责任和风险,属于“有限责任”。 但如果当成合伙资金,那蒋天旭就成了“无限责任”的合伙人了,虽然能共享收益,却也要共担风险了。 他觉得蒋天旭肯定不会同意入股的方式,便没有直接提,而是跑出来先计算一下这两天的利润情况,盘算一下如果以合伙的方式,蒋天旭后面要承担的风险大不大。 现在算完后,他倒是还挺有信心的,只要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早晚能赚回来。 沈悠然算好账,把煤油灯吹灭,又在心里盘算清楚后,才摸黑回到了屋里。 没想到蒋天旭还没睡。 “算好了?” “算好了,也已经想好了,旭哥,咱先睡觉,明天回来再跟你说。” 沈悠然摸黑爬上床,小声跟蒋天旭说完,就扯着被子躺好准备睡了。 “好。” 蒋天旭想着他明天还要凌晨起床,便也不坚持,低声应了一句也闭上了眼。 刘旺怕误了时候,第二天早早等在沈悠然家门口,这时节,只穿一件单衣已经有些冷了,但他心里高兴,便也不觉得冷了。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沈悠然便拉着板车出来了。 “悠然!” “阿旺,怎么不叫门?”沈悠然没想到刘旺来这么早,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怕吵着人,也没等多大会儿。”刘旺来回搓着手,又从沈悠然手里接过把手,回头问道,“走吧?” “走。” 沈悠然在后面把门带上,又三两步追过来,跟刘旺约定好了每天过来的时间,省的他等太久。 为了能早点做好豆腐脑赶到集上,两人一路上走的飞快。 村子间的小路都不怎么好走,以前沈悠然担心木桶不牢固,回来的时候都不敢走的太快,今天他在后面扶的稳,刘旺也没有减速,用的时间倒更短了。 回到家也来不及吃饭,跟李金花说了一句到集上再吃,便带着刘旺开始过滤豆渣。 第27章 贴心话 刚过滤好大半盆, 沈悠然便招呼阿陶烧火煮豆浆。 他想着今天定的豆糊多,都做好再去集上就太晚了,不如先做一陶罐的, 让阿陶带着刘旺先去集上卖着,剩下的他自己留在家里做好, 再用担子挑过去。 李金花帮着打点好东西, 送阿陶和刘旺出门:“路上慢点, 别磕碰着,到了先把陶罐子放好再支摊子。” “记住了,李奶奶, 您放心吧。” 这次是刘旺在前面拉车,阿陶在一侧跟着了,看两人走远了, 李金花才转身回来。 “奶, 您放心吧,阿陶厉害着呢, 又有阿旺帮忙, 肯定没问题,您看我都不担心!” 沈悠然加紧过滤剩下的豆浆, 蒋天旭这会儿也还没去地里,趁着葛春生喂牛的功夫,在旁边给他帮忙。 “谁像你那么心大嘞!” “我这可不叫心大, 这叫给人锻炼的机会,这样历练历练, 成长的才快呢。” 第29章 “总是有这么多歪理!” 李金花笑着撇他一眼,又赶紧去忙活着切腌菜和泡好的黄花菜了。 等蒋天旭两人牵着牛走了,沈悠然抽空跟她商量昨天晚上盘算的事。 李金花听了先感慨一句:“天旭和春生都是好孩子啊, 这时候还想着借钱给咱们!” 说完又抬头对沈悠然道:“你说的那些‘入股’‘合伙’什么的,我也听不明白,反正你想好了就成,我听着也就是搭伙做生意,天旭和春生都是厚道人,这样你以后也有个能商量事的人了,也怪好。” 沈悠然就知道李金花不会反对,他手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豆浆,笑道:“我现在也有商量事儿的人呀,以后呀,家里的事儿我就跟您商量,村里的事儿我就跟陈叔他们几个商量,做买卖的事儿我就跟阿陶和旭哥他们商量。” 李金花听了,却只笑笑不搭话。 沈悠然没注意她的神色,看豆浆煮的差不多,赶紧准备石膏去了。 等他担着两罐豆腐脑赶到集上,阿陶两人已经卖出去一大半了,这会儿仍忙的脚不沾地。 “今儿个这么多人?” “刚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多亏石头哥,不仅买了好几碗给布行的伙计,还帮着宣传了,慢慢人才多起来了。” “那有机会得好好谢谢人家。” 阿陶一碗碗盛着豆腐脑,盛好了递给刘旺端到桌上,他抬起胳膊蹭蹭额头上的汗,又扭头对沈悠然道:“哥,要不咱再去买两张桌子吧,你看这两张根本不够。” 今天是在集市上卖,跟在街上不一样,没有人会拿碗来买了端走,自家这些碗勺桌凳都要派上用场了,这就显得两个小桌子有些局促了。 他看见还有几个人,干脆直接把碗放到板车上,站着吃起来了。 “那我去瞧瞧李哥来了没!” 沈悠然把陶罐推到板车下面,用棉被包好,叮嘱阿陶注意看着,说完脚步匆匆去找木匠摊子了。 没一会儿,沈悠然就扛了一个矮桌子回来了,李二林跟在他后面,也扛了一张桌子,一只手还拎着草绳拴在一起的几个小木凳。 “谢谢李哥了。” 沈悠然把两张新桌子安置好,笑着跟李二林道谢,又走过来对阿陶道:“给李哥盛两碗豆腐脑尝尝。” “不用不用,这就得去看摊子呢。”李二林边摆手边匆匆回去了。 沈悠然喊两声没留住,也不强求,打算等一会儿人少了再过去送两碗。 “我还打算挑一罐子去巷子里卖呢,你俩在这儿能行吗?” 沈悠然有些不放心。 “能行,哥你去吧。”阿陶头也不回打包票,自信道,“等你回来我们肯定都卖完了!” 刘旺蹲在远一点的地方洗碗,回头笑道:“悠然你放心去吧,该怎么做阿陶都教我了,你看刚才我俩配合也挺好的。” “好,那我去了,辰时一过我就回来。” 沈悠然挑着担子又走了,他昨天跟好多人说了今天还去的,现在正是他们打出招牌的关键时刻,不好失信于人。 沈悠明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又只剩奶奶和自己了,有些不开心,委委屈屈的嘟囔着:“哥哥怎么没叫我?” “明天再带你,今天就在家陪陪奶奶,行不行?” 李金花蹲在地上,拿布巾给他擦脸。 沈悠明一听这话,立马沈悠然附体,张开小短胳膊搂住李金花,软软的撒娇:“行,明明最喜欢陪奶奶了!” “就说得好听!”李金花笑着拍一下小屁股,“快去吃豆腐脑,今天是甜的,昨儿个你哥哥特意给你买的糖。” 沈悠明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就往屋里跑。 李金花也跟着进屋,从箱子里数出一贯钱串好,和蒋天旭给的一两碎银子,都用布包好,揣在身上,准备去井上给陈金福。 等她领着沈悠明过去的时候,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了,都是趁着吃完早食的空档,来转一圈,看李金花过来都七嘴八舌的打招呼。 “李大娘来了?” “婶子过来了?” “吃了没?” 李金花边走近边一一回话。 周桂英往前走两步,蹲下揽过沈悠明,笑着问他:“明明,今天怎么没跟着去镇上?” 沈悠明还沉浸在贴心小暖男的人设里:“我要在家里陪奶奶!” “诶呦!”周桂英一听都有些惊着了,转头笑着对众人道,“你们听听!这么小的孩子都这么懂事了!” 王力他娘吴小梅也在,听到这话凑趣道:“不说别的,说到懂事上,全村从大到小所有孩子加起来,都赶不上李大娘三个孙子!”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周桂英笑的拍大腿:“可不是,别说跟悠然和阿陶比了,我看我家老大连明明都比不上!” 钱老大正在旁边干活,听到这话只能撇撇嘴,心想一会儿要给明明两个脑瓜嘣儿吃,害自己一大早就被排揎一顿。 沈悠明还不知道自己受了无妄之灾,他一直被周桂英搂着不撒手,揉过来搓过去的稀罕个不够。 王力在旁边偷笑,对着钱老大挤眉弄眼:“听到没,说你还不如明明呢!” “你小子又找揍是不是。”钱老大嘴上发狠,手上却不敢停下。 这次打井,是他主动在悠然和陈叔面前揽的差事,他一定要把这事儿办好,让村里人都看看,他钱老大不是一个整天只会吊儿郎当,啥事都干不成的废物。 经过昨天混乱的一天,他已经跟大家说好,大家该忙什么还是去忙,每天轮着两三个人来帮忙就行,真需要人他肯定会挨家去叫。 今天在井上帮忙的就是他和大力,再加上高雷。 其他人在旁边唠了一会儿,也就各自回家忙活了,李金花找了一圈没见着陈金福,过来问钱老大。 “你陈叔今儿个没来?” “娟婶子有些不舒坦,陈叔来了一趟又走了,李奶奶您找他有事?” “没啥事儿。”李金花说着走近,看吴大江两兄弟都各自忙着,小声说道,“不是说今儿个要给人定金吗,我来把钱给你陈叔啊。” “哦!”钱老大明白了,又解释道,“已经有几家昨儿个给过来了,陈叔说剩下的他过晌午再去说,赶在吴师傅回家前给了就成。” “那我正好去看看娟子,顺道就给他了,省得他再跑一趟的。” 说着招呼沈悠明:“走了明明,带你找小武玩去。” “嗷!” 沈悠明牵着李金花的手往前走,还不忘回头摆摆手,跟钱老大几个告别:“我走了,你们慢慢干,别累着哈!” 钱老大立马忘了刚才的“仇”,咧着嘴跟他挥手,等人走远了,嘴里还喃喃道:“你还真别说,虽说多说不如多做,这冷不丁来上句好听的,确实还挺受用的。” 高雷笑道:“这下知道英婶子为啥嫌弃你了吧,下次出门你也跟明明学学,跟婶子说两句贴心话。” 钱老大想象了一下他跟周桂英说这话的场景,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夸张的抖了个激灵:“我可学不来这个!” 王力难得没有跟钱老大唱反调,在一旁赞同道:“我也学不来,这哪儿好意思说出口呀?心里都知道就完了呗!” 钱老大一听有人赞同,立马觉得自己有理了:“可不是,也就是悠然,在家啥腻歪话都说得出口,又全被明明这小机灵鬼学去了。” 听到沈悠然的名字,高雷手上动作一顿,假装不经意问道:“听说今儿个,悠然让阿旺跟去镇上帮忙了?” “可不是!”王力笑道,“那小胳膊小腿儿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哈哈哈哈哈。” 王力笑的没心没肺,钱老大却听出了高雷的意思,替沈悠然解释道:“阿旺长得瘦小,出去扛活挣不到几个钱,悠然就让他去摊子上帮忙了,多少有个进项。” 高雷听了点点头,扯起嘴角笑笑,不再接话。 钱老大也不再解释,心里却叹口气,他知道高雷心里可能还是会有不满,毕竟村里除了老李头家,就属他家里过的最难了。 现在村里都知道沈悠然开始做吃食生意了,跟着他一路过来的人,都相信他以后肯定能赚钱,谁不想这个时候能搭上呢。 没想到他却悄默声的让刘旺帮忙去了。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可能还是会嘀咕两句。 其实高雷倒没有像钱老大想的那样,虽然他家里确实困难。 他爹在逃荒路上没了,他娘也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两个妹妹都还小,家里能干活的只有他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沈悠明:今天是暖男人设(乖巧微笑.jpg 第30章 第28章 钱财 即使这样, 他也不觉得大家有义务什么事都想着他,照顾着他。 再者说,如今谁家里不困难呢, 不说刘旺那一大家子,就是悠然自己, 不也是没有爹娘, 还要顾着年迈的奶奶和一双弟弟吗。 他比悠然还大上两岁, 有手有脚的,只要还能干得动活儿,就不会让娘和妹妹跟着他饿肚子。 他只是想着, 悠然既然让阿旺去帮忙,想来豆腐脑在镇上卖得不错,他也想筹划一下, 去镇上卖些吃食。 虽然他没有沈悠然的手艺, 能做出那么好吃的豆腐脑,但他大妹高秀秀厨艺好, 连最简单的粗粮蒸饼, 做的都比别人好吃。 所以他想找沈悠然商量商量,看他怎么说, 如果能跟去镇上看看,就更好了。 倒不是说他自己不能去镇上,而是跟沈悠然一起, 他肯定能教自己看出更多东西。 眼看快到午时,钱老大喊他一声:“雷子, 今儿个轮到你家管饭了,用不用你回去帮忙?” 高雷抬头笑道:“不用,秀秀在家做呢, 跟她说好了,过会儿我家去端过来就成。” “那成。”钱老大点头,又笑道,“秀秀现在越来越能干了,我看家里都不用你操心了。” 提起这个,高雷也是又欣慰又心疼,虽说是大妹,但秀秀也刚满十五岁,因为自己不是去地里就是去扛活,总不在家,娘和小妹都要靠秀秀一个人照看,还要费尽心思在外面淘腾吃食,给家里省些口粮。 但他不好在众人面前谈论自己妹妹,因此笑一笑便不再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便跟钱老大打声招呼,回家给吴大江兄弟端饭去了。 沈悠然和刘旺两人也正吃午饭,因为赶着来集上,两人都没顾上吃早食,早已经饿的不行了。 “悠然,不瞒你说,我都好几年没吃过烧饼了。”刘旺蹲在板车后面,拿着烧饼狼吞虎咽,“你看,这还撒了几粒芝麻呢,可真香!” 沈悠然听了附和道:“可不,我还好几年没吃过白面了呢!” 想到家家户户各种杂粮蒸饼杂粮汤饼,刘旺重重的一点头,又转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虽说豆腐脑也好吃,但总感觉一口烧饼下肚,来得更踏实些,呵呵。”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心想我懂,这就是碳水的快乐啊,对他们这些以面食为主食的人来说,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愉悦感和满足感,是任何美味都无法替代的。 看来还是得早点把油条做出来,不然只靠豆腐脑,在集市上的竞争力,确实不如各种汤饼和烧饼之类的主食。 早上卖得还好一些,那会儿集上大部分还是镇上的人,越到中午,选择吃豆腐脑的人就越少了。 这会儿才来赶集的,大部分都是周边村子的人了,愿意花上八文钱吃一碗豆腐脑的,并不太多,八文钱快够买两个烧饼的了,还有不少人甚至是自己带着干粮来赶集的,这下就更不好卖了。 好在人流量大,一碗一碗的也总能卖出去一些。 “哥,还剩下小半罐了。”阿陶刚才已经先啃完了烧饼,这会儿在前面守着摊子,“不是说要给李哥送两碗,趁着这会儿人少,我送过去吧。” 沈悠然把最后两口烧饼塞嘴里,又站起身喝了口水,对阿陶道:“我去送吧,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卖石磨的,顺道把明天要用的调料买回来。” “咱要买石磨了?!”阿陶惊喜道。 沈悠然不直接回答,只笑着说道:“先看看!” 阿陶眼珠滴溜一转,想到昨天晚上蒋天旭说借钱的事,脱口问道:“哥你答应借天旭哥的钱了?”毕竟他们现在并没攒够买石磨的钱。 “小脑袋瓜怎么转这么快!”沈悠然摆弄两下他的脑袋,笑道,“等晚上再跟你们细说。” 晚饭后,沈悠然把大家都留在堂屋,拿出小册子,把这几天的账先说了一遍,又给几人科普了一遍什么叫“入股”,什么叫“合伙”,最后总结道:“所以,我打算咱们就以‘合伙’的形式合作,旭哥,春生哥,你们说呢?” “我不同意!” 沈悠然话音刚落,葛春生都还没理清这弯弯绕的关系,蒋天旭就直接开口了,而且说的还是拒绝。 葛春生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他。 沈悠然也有些诧异,他知道蒋天旭肯定不会同意“入股”,这“合伙”怎么也不同意?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蒋天旭皱着眉头解释道:“悠然,这样不公平。” “这吃食生意,完全是你们自己经营起来的,我又不会做,也没怎么搭过手,怎么能因为我要借钱给你,就说什么要‘合伙’,让我横插一杠呢,那也太便宜我了。” “再说,你又不是非要借这个钱,刚才听你念这两天的账,大家心里都清楚,赚钱只是早晚的事儿,就算没有我这二两银子,再过段时间你肯定也能挣够买石磨的钱。” “不是,旭哥…” “悠然,”他抬手止住沈悠然要说的话,“一般这种吃食方子或是手艺,都是要传家的,远了不说,你看打井的吴家兄弟,就是从他们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打井手艺,祖祖辈辈就靠这个过活。” 说着又想到沈悠然昨天午饭时说的话,蒋天旭笑了笑。 “我知道你懂得多,看得远,可能不把这小买卖看在眼里,但是这已经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了。” “所以,悠然,”蒋天旭看着沈悠然的眼睛,认真道,“我不能答应。” 听他一大段话说下来,屋里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天,葛春生对着蒋天旭感叹一句:“天旭,认识你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长一段话!” “噗呲!” “哈哈!” 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蒋天旭都无奈的笑了。 葛春生自己也笑,又接着说道:“虽然话很长,但意思我听明白了,悠然,我觉得天旭说的在理,要是因为借钱给你,就能掺和一脚这生意,那肯定没我俩的事儿了,想借钱给你的人都能从家门口排到镇上了!” 沈悠然也笑着,他理解蒋天旭的意思,无非是觉得这豆腐脑的方子是自己做的,而以这会儿人的思维,这种东西都是要藏着掖着的,他如果这时候跟自己合伙,不仅不算帮忙,反而还算占便宜了。 “旭哥,春生哥,你们听我说。” 沈悠然正色道:“首先,我刚刚说的很清楚了,合伙并不只是共享收益,还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这两天的情况不能代表以后,再说,以后不管是要卖油条臭豆腐还是其他什么,风险肯定比现在更大,到时候你们肯定也要跟着一起分担这些风险的,这怎么不算帮忙呢?” 这一点倒是蒋天旭刚刚没考虑到的,按照沈悠然昨天的说法,这两样东西的成本高,亏本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沈悠然见蒋天旭有些意动,继续游说:“其次,刚刚旭哥说的方子手艺这些东西,可以算成我的技术股。” 他看两人都不太理解,再加上还要让李金花和阿陶都听明白,他干脆拿过纸笔,用数据解释起来:“就这么说吧,加上今天买桌板和调料的钱,我这边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也是二两银子,就算两份本,豆腐脑的方子算一份,你那二两银子是两份。” 沈悠然指着纸上左右两边的五个圆圈:“这样以后分钱的时候,我这边就拿三份,你们拿两份,这样明白了吗?” “哦我明白了!”阿陶趴在桌子上,指着代表豆腐脑方子的那个圆圈,“就是这个方子算一两银子!” 阿陶兴奋的抬起头求表扬:“哥,我说的对吗?” “真聪明!” 沈悠然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蒋天旭从沈悠然说豆腐脑方子算一份本的时候,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快速的在心里过了一遍,说道:“豆腐脑方子算一份,你和阿陶还有奶奶出的力算一份,你拿四份,我俩拿两份。” 葛春生也附和道:“这才对,最近我和天旭得忙着耕地,肯定没工夫帮忙。” 沈悠然觉得这样也合理,便不再反驳,点点头笑道:“那成,从今往后,咱们就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两位大哥多多关照了,呵呵。”说着还朝两人拱拱手。 蒋天旭看着他笑眯眯的耍宝,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又补充道:“以后要是再卖别的吃食,方子都要算成你刚刚说的那什么‘技术股’,重新再算。” “成。”沈悠然利索的答应。 李金花刚刚一直没有插话,这会儿突然长叹一声,两只手分别握住蒋天旭和沈悠然。 “老话说‘亲戚不共财,共财断往来’,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年纪,不知道听过看过多少,那些因为钱财闹得不可开交的一家人。所以说这钱财之物啊,又是好东西,又是坏东西,坏起来能让亲人都成了仇人。” 第31章 想到分家时候的闹剧,蒋天旭低着头扯扯嘴角。 李金花没注意他的神情,欣慰的感概:“可我刚才听你们争来争去的,听着无非都是害怕对方会吃亏。”她把两人的手攥到一起,“呵呵,只要你们一直存着这份心,再多的钱财也破坏不了这情分。” “奶奶您放心,没有您和悠然,我和大哥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动做生意的念头,以后生意有什么难处我都陪他担着,至于钱财,悠然说怎么分,我也绝不会有意见。” “那我说咱就一人一半。”沈悠然立马顺着接话。 “那不成!” “奶你看,他刚还说都听我的呢!” 蒋天旭被噎的哑口无言,只能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29章 集体经济 终于谈妥了合伙的事, 第二天沈悠然就把石磨买回来了,整整花了二两银子。 几个人站在沈悠然家院子里,把个石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的议论。 “嚯,这还不小呢!”钱老大摸着磨盘赞叹。 “嗯, 这还带个架子, 用起来也方便!”王力也频频点头。 钱老大看阿陶也能推动磨把来回转圈, 点头道:“推起来也不费力。” 刘旺站在旁边,看他俩先是嘀嘀咕咕一阵子,这会儿又你来我往的夸赞石磨, 终于忍不了了:“不是,我说,你俩到底是干啥来了?” 沈悠然也有此疑惑, 扭头疑惑着盯着非要跟进来的两个人。 “呵呵。”王力心里藏不住事, 见人问,只会咧着嘴假笑, 又从背后偷偷戳钱老大。 “呵呵, ”钱老大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假咳两声, “也没啥事。” 不对劲。 沈悠然眯起眼睛,怀疑的盯着他俩。 王力受不了沈悠然的眼神:“哎呀,钱大你就直说吧!”说着推了钱老大一把。 看来真有事, 但沈悠然想不到,有什么事会让这俩人一起来说。 “这个, ”钱老大踌躇两下,还是开口道,“我们是想着, 你这买了石磨,以后就得自己磨豆浆了,还需不需要再找个人来帮忙。” 刘旺从刚才就觉得这俩人奇怪,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听到这话明白过来了,感情是跟自己抢活干来了。 沈悠然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也跟刘旺谈好了,每天还是五更天就过来,只是不用再往谭家里跑了,而是磨豆浆。 听到这话,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钱老大,等他把话说完。 “你看,你和阿旺白天还要去镇上摆摊,还要挑担子走街串巷,要是再那么早起推磨,这一天天的,怕你们身体熬不住啊。” “总不能让阿陶和李奶奶早起推磨吧。”钱老大讪笑两声,见沈悠然还是一脸审视的盯着自己,只能实话实说。 “其实,”钱老大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是想问问,能不能让雷子来帮忙磨豆浆。” “雷子?” 既然已经开口,钱老大也干脆说清楚:“对,你们也知道他家的情况,地又不多,秦婶子又一直病着,之前去县城扛活,多少还能挣两个铜板,可是最近地里都闲下来了,扛活的人多的很,连大力这身高体壮的,都连着几日没人雇了。” “可不是,就今儿个,我和小山在城门口蹲了半晌午,连个挑担的活儿都没捞着。”王力嘟囔道。 “是雷子让你们来问的?”沈悠然有些怀疑,在他看来,高雷是个很有主见而且有些好强的人。 “那倒没有,”钱老大回道,“这不是昨天在井上帮忙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阿旺的事,我看他有些不自在,怕他有想法,想着提醒你一声,这不正好遇着你拉着石磨回来,才想着问问,我怕他抹不开面子找你说。” 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只是,咱还不知道雷子的想法,他平日里又是个好强的,如果咱们冒冒失失的就把这事儿定了,好心可能还办了坏事儿了。” 钱老大倒没想这么多,听了沈悠然的话也觉得有理。 “那不假,还是得问问雷子咋想的。” 沈悠然思忖道:“这样吧,我吃完饭就抽空去找雷子聊聊,看他是什么想法,再说后面的事。” 午饭后,沈悠然连觉也不补了,从箱子里拿出纸笔,坐在堂屋里,敲着脑袋想一阵儿,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一阵儿,看起来苦恼的很。 蒋天旭拉住准备出门的阿陶,指着屋里悄声问道:“他这是在干嘛呢?” “在‘头脑风暴’!” 头脑风暴? 看着阿陶隐隐带着得意的神情,蒋天旭更不解了。 阿陶笑道:“我哥这是遇到难题了,在想法子解决呢!” “他老这样吗?” “可不是,我们从并州一路过来,那么多焦头烂额的事,我哥都是这样想到的解决办法!”阿陶对沈悠然有种盲目信任,“可厉害了!” 此时的沈悠然,却没有阿陶想的那么自信,他感觉自己cpu都要干烧了。 看着纸上写着的‘新村发展规划’几个大字,沈悠然只觉头疼无比。 这份规划他从开荒完就开始筹划,筹划来筹划去到现在还是只有这几个字。 一是因为实在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规划,二来也是因为这个事儿之前还没有这么急迫。 但这两天刘旺家的事,加上刚刚钱老大说的高雷的情况,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因为不止他们两家,村里家家户户都面临着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困境。 只是因为刘旺家和高雷家,都属于地少人多的情况,即使不用交税,荒地第一茬收的粮食也不够他们撑到明年麦收的,所以才急着要找其他法子挣钱。 可是再着急也没有用,沈悠然之前就因为没想明白才一再搁置,现在再拿出来写,脑袋依然乱哄哄的。 毕竟这跟阿陶想的解决某一件事不同,这是整个村子十三户五十多口人以后的生计问题,实在太难为他了。 他又不是什么大学生村官,也没有干过扶贫的工作,唯一的相关知识,就是自家小村庄靠着电商卖农产品的模式,可是在这时候也没有任何借鉴意义呀。 其实他脑海里一直隐隐有个念头,就是发展村集体经济,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袋里转了很久,但在如今这个几乎什么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办法落到纸上。 沈悠然拿笔在纸上一一写了经济作物种植、家禽养殖、农副产品加工、手工业、菌菇养殖等几个选项,写完把笔放好,正习惯性曲起手指往额头上敲,打算思考一下目前最有可能实行的选项,胳膊却被人抓住了。 “旭哥?!”沈悠然确实吓了一跳,太过专心的他没注意到蒋天旭进来。 “再敲就敲傻了,”蒋天旭松开手,顺势坐到他旁边,“在想什么呢?看你在这儿‘头脑风暴’半天了,还没想好?” 蒋天旭本不想打扰沈悠然的,但他想到之前李金花的嘱咐,又看他思考的确实费劲,还是走了进来。 沈悠然一听就知道是阿陶跟他说的,笑道:“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或许你可以跟我说说,虽然不一定能帮到你,但起码能有个人商量商量。”蒋天旭看着他,认真道。 沈悠然听了一时有些怔住了。 “怎么?不愿意跟我说?” “当然不是,”沈悠然回过神,低声道,“只是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其实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一个人思考事情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在心里盘算清楚后,再说出来跟人商量,像现在这种,他自己都还糊里糊涂的情况,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蒋天旭笑道:“那就从你写的这几个字开始说吧。”边说边用手点着“新村发展规划”几个字。 沈悠然轻轻扬起嘴角,心想你是会抓重点的。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快速把刘旺和高雷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开始解释村集体经济的想法。 “其实就是把我昨天讲的合伙,从咱们两家,变成整个村子的人家。” “拿这个家禽养殖来说,如果每家自己养,最多也就四五只,但如果在村子里找个地方,盖个专门的鸡舍,那规模可就大了,能养上百只,再找两个懂养鸡的人,专门照看着,不管是准备饲料,还是到时候去集上卖,都能把不少人的精力省出来干别的事。” 沈悠然越说越兴奋,思路也更加清晰起来。 “甚至如果能跟酒楼的后厨,或者那些大户人家,谈好送货的事,那这就能持续稳定的运营下去了。” 第32章 “到时候挣的钱,先留出一份给负责养鸡的这两人,再留下后续运营要花的钱,剩下的,就按着当初各家出钱的多少来分,这样大伙儿家家都能挣到钱。” 蒋天旭专心听着他的话,心里也在不停思索。 沈悠然的想法听起来确实可行,但也有两个问题,一是前期成本,二是时间问题。 虽然他不了解新村所有人家的银钱情况,但从沈悠然刚刚说的刘旺和高雷家的情况来推测,其他人家应该也宽裕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他们还刚刚为了解决用水的问题,每家出了一千钱的打井钱,想来有余钱的人家应该不多,这样就没有办法筹集前期需要投入的银钱。 另一个就是养鸡的时间成本,太长了,就算沈悠然能凑齐盖鸡舍和买雏鸡的钱,但等雏鸡长大至少要到明年开春,不知道多少人家还等不到把鸡卖出去挣钱,就要断粮了。 沈悠然听了他的想法,苦笑一声:“这就是我一直不敢提出来的原因了。” “不止养鸡这件事,我写在纸上这些,基本都需要先投入一定成本,但就像你说的,现在已经没有几家能拿出钱来了。” 蒋天旭难得看他有些沮丧,忍不住安慰道:“悠然,你已经计划的很好了,这些事情都急不来,但如果日后真能按你计划的这样,我相信,新村一定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的。” 第30章 加盟 沈悠然听了这话突然笑起来, 举起握拳的右手:“旭哥,来,干了这碗‘鸡汤’!”边说边示意蒋天旭跟他碰拳头。 蒋天旭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但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能无奈的举起手配合他。 沈悠然看他无奈的样子, 笑得更开心了, 边笑边解释道:“鸡汤就是指你刚刚那番话, 让人听了觉得很受鼓舞,像喝了鸡汤一样有力量。” 听着像是好话,但看他笑的样子总感觉哪里不对, 但蒋天旭也不想刨根问底,他顺势抓住沈悠然右手,正色道:“悠然,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的, ”沈悠然见他认真,也收敛了神色, “旭哥,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实行起来有困难就放弃这件事的。” 他指着小册子上的字, 挨个念了一遍,扭头看着蒋天旭,语气认真道:“不管是花多长时间, 三年还是五年,不管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我都会坚持把这些计划一一实现的。” “我也不奢求大家能过的多么富裕,最起码,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有个稳定的营生,不再时刻担心要饿肚子。” 回想起逃荒路上,一块干粮分成几顿吃的场景,沈悠然又轻轻低叹一声:“都饿怕了。” 蒋天旭听得动容,也终于理解了李金花的忧心。 这太难了。 他之前就感觉到了沈悠然的这种责任感,现在亲耳听他说出,除了动容,就是沉重。 “悠然,”蒋天旭想要劝劝他,告诉他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他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不应该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可是看着他明亮且充满干劲的眼睛,一开口,却变成了支持,“我会帮你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少年有了这么强烈的责任感,但既然沈悠然自己都有这么坚定的信心,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替他打退堂鼓呢。 就像李金花一样,她肯定早就看出了沈悠然的想法,但她从不干涉和劝阻,虽然会自己默默替他忧心,但作为家人,她总是会无条件的给予沈悠然最大的支持。 即使帮不上多少忙,至少也不应该泼凉水,蒋天旭定了定心,又重复一遍:“我们都会帮你的。” 沈悠然当然看出了他的担心和不解,也明白李金花的担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表面上的原因很好说,这些人是他一路带过来的,也是因为信任他,才愿意一路走到这更远的嘉州来,他当然要对他们负责。 但实际上,作为穿越者的沈悠然,总有一种使命感。 他不知道自己穿越的契机是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却让他与这个时代、这群人紧密的连在了一起。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除了最初给他温暖的李金花和沈悠明,就是这群人,帮助他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他们彼此信任,相互扶持,共同面对逃荒路上的种种挑战与苦难。 他看到了那些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身影,甚至成为苦难的一员,而在他有机会改变现状的前提下,他无法做到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技能和观念,虽然他并不幻想着用现代的政治理念、经济模式或社会制度,来挑战这个时代现有的社会结构,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想尽可能的帮助更多的人。 说他“圣母”也好,说他不自量力也罢,他只是想尽自己的全力,为这个时代,为这群人,带来一丝光明和希望。 更何况,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努力。 听了蒋天旭的话,沈悠然扬起嘴角,笑道:“你们肯定要帮我啊,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可干不来!” 说完又收敛了神色,轻叹口气:“可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儿了,眼下的事情该怎么办,却还没个头绪。” 蒋天旭没有他那么多的知识储备,想不出什么有新意的方法,只能拿最眼前的事试着想解决办法。 “我有一个主意,你听听能不能行。” 沈悠然眼睛一亮:“旭哥,你说。” “我看这豆腐脑生意,在镇上已经差不多能稳定了,咱们如果再招两个人帮忙,能不能到县城卖试试?” 沈悠然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让更多人‘加盟’?” 蒋天旭不知道什么是‘加盟’,但他昨天专门跟刘青柱打听了如今县城的情况。 “安阳镇再大,毕竟只是一个镇子,每天最多也就卖出去几十碗。但济陵县不一样,几千户的上县,光城里住的就有近千户人家,咱们去县里卖,按理说每天能多卖些豆腐脑,多挣些钱,就能多招几个人来帮忙,我想着,这样最起码能帮着最难的几家,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沈悠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就是通过扩大经营规模,增加就业岗位。但经过他的提醒,沈悠然也突然有了灵感。 “旭哥,我也想到了一个主意!” 沈悠然的灵感正是刚刚说的‘加盟’,虽然领会错了蒋天旭的意思,但他觉得这条思路可行。 “就按你刚刚说的,咱们就到县里去卖豆腐脑,但不是我们自己去,让雷子或者阿旺他们挑担子去卖,每卖出去一碗,他们自己抽两文钱。” 一碗豆腐脑八文钱,因为沈悠然舍得用料,光成本就占去一半,这样相当于负责制作和去卖的人对半分了收益,但因为技术、生产资料都是沈悠然这边提供,对刘旺他们来说就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了。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蒋天旭听了点点头,又补充道:“这样每天要做的豆腐脑就多了,也还是能像刚刚说的,多找几个人帮忙做。” “没错!”沈悠然重重点头,“就这么办了,我这就找雷子说去。” “哎,”蒋天旭连忙按住他,犹豫着开口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我那十亩地。” “地?”沈悠然重新坐下,疑惑的看向他。 “对,”蒋天旭点点头,接着解释道,“之前不是想着,大哥这五亩地先种一茬菜,开春再种粮食,我那十亩耕完还是种上麦子,能出多少是多少吗?” 沈悠然点点头,这是他们当初烧荒的时候就商量好的,虽然现在种麦子有些晚了,但如果现在不种,等到开春再种别的主粮,那等蒋天旭分到的这些粮食吃完,一直到明年秋收,口粮就只能花钱买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我是想着,与其浪费十亩地的种子,不如就先不种麦子了,都先种菜。” “种菜要比庄稼伺候的精心,我和大哥肯定忙不过来,不如就把地租给两三户人家,等他们收了菜卖了钱,再把租金给我,这样不仅我和大哥能轻松些,还能帮到一些人家。” 这个法子再好不过了,沈悠然心想,只是… “那你明年的口粮…” “这不是还有豆腐脑生意吗,”蒋天旭不等他说完,就笑着打断,“有这个兜底,我也才敢这么说,我相信到时候,买口粮的钱肯定是有的。” 但不管怎么说,蒋天旭都是为了帮新村的人,才会这么做,沈悠然还是认认真真道了谢。 第33章 “悠然,”蒋天旭也认真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帮不上你多大的忙,但只要我能做的,肯定不会推脱,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试着跟我说说。” 沈悠然听了心里感动,看着蒋天旭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猛地一下站起身,又掩饰般的回身笑道:“怎么没有帮很大的忙,旭哥你今天帮的忙已经很大很大了!”边说还夸张的张大胳膊比划两下。 “那个,”他清清嗓子,边往外走边快速说道,“我先去找雷子问问,等跟陈叔他们商量商量,明天可能得开个会讨论讨论怎么分派,旭哥你也赶紧去地里吧。” 蒋天旭看他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这么着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想也不算晚啊。 算了,还是赶紧下地吧,还剩最后两亩地就耕完两遍了,明天让悠然帮忙从镇上把菜种买回来,他和大哥把垄子打好,就能播种了。 不过,刚刚悠然说的‘开个会讨论讨论’是什么意思,是说大伙儿一起商量商量?又想到今天听到的‘头脑风暴’‘鸡汤’等说法,蒋天旭摇着头笑一笑,看来悠然不仅想法多,这些稀奇古怪的词也不少。 蒋天旭匆匆往地里去了,沈悠然则已经到了高雷家里,正好人在家。 “你的意思是说,”高雷试探着确认,“我从你家担了豆腐脑去县里卖,不仅不用我先给钱,每卖出一碗还能抽两文钱?” 沈悠然笑着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行!”高雷大声道,“悠然,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家难,想帮我,但是大家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样纯占便宜的事我要是干了,那我成什么了!” 看他反应激烈,沈悠然有些诧异,不过想到他一贯要强,又有些理解,开口解释道:“这哪里是纯占便宜的事,这不就是你自己出力挣钱吗?跟你去城里扛活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我在城里就算一天帮着卖出去上百碗豆腐脑,雇主顶多也就给十个铜板!” “呃,”沈悠然想了一下,没法反驳,因为现实就是这样,典型的“劳动剥削”,个人创造的价值和收入严重不匹配,在现代社会都无法避免的问题,更遑论这个时代了。 第31章 说媒 “雷子, ”沈悠然试着从别的角度说动他,“我又不是只打算找你一个人,还有阿旺或者别人, 至少会找三户人家,一起去县里卖。” “你也知道, 我们是一直只在镇上卖的, 在县里到底能不能卖得出去, 能卖出去多少,要全靠你自己。” “而且,除去成本和你们抽成的钱, 我也还是赚的,还不用我自己出力,”沈悠然笑着拍他一下, “你真不用担心我会吃亏, 你们卖的多了,我赚到的钱也更多了呀!” 高雷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理论, 听上去很在理, 又总感觉不太对,但即使想不明白, 他心里也清楚,沈悠然这就是在照顾他们。 看着沈悠然为了帮助自己,还要费劲心思的想说辞说服自己, 而自己还在为了所谓的“自尊”矫情,高雷忍不住鼻头一酸, 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悠然,我不是不识好歹,”高雷强忍着眼泪, “我很感激大家伙儿的帮助,我也愿意按照你说的,去县里卖豆腐脑试试。” “但是,我要先把成本压给你,不能让你吃亏,至于能卖出去多少,挣到多少个铜板,就看我自己的能耐吧。” 沈悠然看着他红着眼眶依旧坚定的眼神,忍不住缓缓点了点头,又认真道:“我相信你行的。” 高雷的眼泪还是没忍住,他扭头快速擦了一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今天本来也想去找你的。” 沈悠然一挑眉毛:“嗯?” “你也知道,秀秀做吃食还成,我是想着去找你商量商量,在镇上卖蒸饼能不能成,”提到妹妹的手艺,高雷还是有些自信,“虽然卖蒸饼可能挣不了几个钱,但需要花费的钱也最少,我家也能负担得起。” 沈悠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如果做蒸饼生意,利润肯定不高,但好在需求稳定,卖出去应该问题不大。 这样看来,钱老大应该是自己误解了高雷的想法。 “倒是可行,”沈悠然点点头认可,又笑着话锋一转:“只是按刚才说的,你怕是没有时间去镇上卖蒸饼了。” 高雷也低头笑笑:“那肯定不去了,我就算卖上一天蒸饼,挣的钱可能也不如卖几碗豆腐脑的。” “不过你刚刚说的,秀秀做吃食的手艺好,”沈悠然想了一下,又提议道,“我倒是也打算要做面食,搭着豆腐脑卖,等凑够了买材料的钱,到时候可以让秀秀来帮忙。” “这,”高雷有些迟疑,“要不还是让别家吧,我家已经占了卖豆腐脑这一宗,会不会…” 听出了他的顾虑,沈悠然笑着打断道:“这倒不用担心,我正想着跟你说呢,明儿个下午,我想着召集全村人开个会,把这些事都商量清楚,啥事儿都敞开了说。” “咱们这群人,一路过来都不容易,大伙儿之间也都有情分,话说开了,也省得人心里有疙瘩。” 之前村里很多事情,都是沈悠然召集大家“开会”商量的,高雷他们早就明白了“开会”的意思。 听了沈悠然的解释,高雷迟疑的点点头。 跟高雷说好后,沈悠然又去了陈金福家一趟,人却没在家,他只能跟陈娟先说了一下。 “成,等你陈叔回来我跟他说,”陈娟已经显怀了,手扶在腰上对沈悠然笑道,“明儿个开会我也要去听听,看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成啊,到时候给婶子搬个椅子坐前头!” 沈悠然笑呵呵应一声,又赶紧往家走去,还有一堆的活计没干呢。明儿个要磨的豆子还没筛完,油辣子也用完了,还得碾些材料重新做两罐,还想着这两天把后院的萝卜都收了,再种上一茬菜。 回到家里,人都还没回来。 李金花被周桂英喊去了,钱奶奶的“呆症”,得时常有人陪着说说话,人才能明白些,周桂英便时不时喊李金花过去串门子,吃完中饭,李金花便端了给阿陶做棉衣的活计,领着沈悠明到钱家去了。 阿陶拉着板车帮着老李头打水去了。 沈悠然便自己搬了半袋黄豆,又拿了簸箕,在院子里筛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阿陶气冲冲跑了回来。 沈悠然见他眼睛还是红着的,吃了一惊:“怎么了这是?”他把簸箕放到地上,拉过阿陶上下打量,看上去不像跟人打架的样子。 “我没事,”阿陶不想在哥哥面前掉泪,但又忍不住怒气,“是小满姐,刚刚有个婆子到李爷爷家,给小满姐说媒,被我撵出去了!” 沈悠然听了又一惊,但他知道阿陶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干,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个婆子,她,”阿陶被气的有些语无伦次,“她给小满姐说的,是那个,是大杨村那个王赖子!” 沈悠然当然知道王赖子,大名王敞,名字倒是好名字,可人实在不怎么样。听说祖上也阔过,他爹还念了几年书,可惜身体不好,三十多岁便没了,留下王敞和他娘相依为命。 只可惜王敞生性懒惰,家里的地宁愿荒着也不愿出力打理,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甚至还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全靠老母亲下地干活养活,四里八乡没一个能看上他的。 “是哪个婆子?以后不准她再进咱们村子!” 沈悠然也生气,这王赖子是周边几个村子出了名的,谁家会把闺女嫁给这种人,不还是看他们村初来乍到,又都是难民,就想捡软柿子捏吗,这种不安好心的人,也没有什么来往的必要了。 阿陶也不认识那婆子,只知道也姓王:“我听李爷爷说也是大杨村的,怕就是那王赖子本家人。” 大杨村是两姓村,村里除了姓杨的,就是这姓王的,沈悠然觉得阿陶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 “你一会儿再去跟老李头和小满说一声,以后尽量不要往大杨村去了,省的被缠上,被人看到说闲话,”沈悠然边想边嘱咐阿陶,“还有,明天下午要在打谷场开会,你顺道也说一声。” 阿陶还在生着气,听到沈悠然说开会的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啊?开什么会?” 沈悠然便把中午跟蒋天旭商量的事儿,又跟阿陶说了一遍。 阿陶越听眼神越亮,听完后,已经满脸钦佩的表情:“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行了行了,先打住,”沈悠然伸手抵住往自己身上蹦的阿陶,捏捏他的鼻子,笑道,“这脸变得,又不生气啦?” 第34章 “还是生气,”阿陶不好意思的低头摸摸鼻子,又嘟囔道,“他们就是欺负咱们村穷,还欺负小满姐和李爷爷祖孙俩没个依靠,才敢上门说这种事!” 说着又抬起头,眼神充满憧憬:“等咱们村按哥刚刚说的,家家户户都有钱了,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欺负咱们!” “那些看咱们穷,就来欺负咱们的人,都是些心术不正的,”沈悠然怕他的三观被影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道,“但心地善良的人还是更多的,当初就有很多附近村子的人,不在乎咱们是逃难的人,也不在乎咱们有没有钱,帮了咱们很多忙。” “所以阿陶,你要记住,穷不代表低人一等,有了钱也不代表就高人一等了,有一颗善良正直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刚刚说的咱们村子的发展,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的,也不是为了炫耀或者是报复,而是为了让咱们自己生活的更好。” “只要咱们过好了自己的日子,不管有没有钱,咱们全家人、全村人一直这么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 “我记住了。”阿陶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点头。 沈悠然看他听进去了,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些大道理讲起来还是有些费脑细胞的,他伸手揉揉阿陶的脑袋,笑道:“快去跟老李头先说吧,等晚上吃完饭,再挨家通知剩下的几家。” “好!”阿陶嘴上答应着,已经跑出院门了。 沈悠然看他气冲冲的回来,又喜滋滋的出去,感觉有些好玩,这么一个喜形于色的小孩,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忍住,“装”了那么久的沉默寡言的。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端起簸箕,接着筛豆子。 沈悠然和阿陶刚把油辣子做好,李金花领着沈悠明回来了,笑呵呵道:“哎呦,这香味真是霸道,我隔老远就闻着是咱家院子的味道了。” “回来啦?”沈悠然从草棚探出头,“钱奶奶今儿个咋样?” 沈悠明已经蹦蹦哒哒跑过去,挨个抱了抱沈悠然和阿陶,又腻歪在阿陶身上,絮絮叨叨的说话。 “今儿个还成,人明白一些,能认得我是谁,说了一下午话,精神头也不错。” 李金花边回话,边把针线筐子放回屋里,又拿着一件棉衣出来:“阿陶来,先做了一件,试试看合不合身。” 阿陶答应一声,推开沈悠明,从木墩子上起身。 他接过李金花手里的粗布青袄,先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咧嘴一笑:“不用试就知道,肯定合身。” 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扯过棉衣,自己帮着往他身上套:“这嘴真是越来越像你哥了,净捡好听的说!” “奶,你看,”阿陶穿好后,来回伸两下胳膊,又在李金花面前转两圈,“就说肯定合身。” 李金花拉着他来回打量一会儿,见确实都服帖,又帮着他脱下来:“那就不用改了,再下个几场雨,就差不多能穿了,改天再做一件加厚的,深冬里穿。” 第32章 开会 晚饭时, 蒋天旭跟沈悠然商量明天帮忙买菜种的事,李金花一听,笑道:“不用买别的, 就把菠菜白菜芫荽这几样,各种一两亩就够了, 个把月就能收, 再往后就冷了。” 沈悠然接道:“我正想着, 这两天把后院萝卜收了腌上,再种上一茬芫荽呢,要不后面搭豆腐脑的配菜, 咱还得花钱去买了。” “那地里就种上两亩芫荽,剩下的再种别的。”蒋天旭也接道。 沈悠然听了笑道:“两亩地的芫荽,搭着豆腐脑怕是得卖到正月里了。” “不会的, ”蒋天旭也笑, “等开始往县里卖了,家里这些肯定都不够用了。” “旭哥, ”沈悠然笑嘻嘻的看着他, “你到是有信心的很呐。” 蒋天旭点头:“当然了,这豆腐脑味道那么好, 肯定会受欢迎的,等明天跟大家商量好,我看后天就能试着去县里卖了。” 李金花刚刚也听沈悠然说了这件事, 忍不住笑道:“这个法子真好,大家都有钱挣, 以后指不定咱这豆腐脑啊,在整个县城都出名了呢!” “诶?咱是不是也该起个名字啊!”阿陶突然若有所思道,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激动的跟沈悠然道,“哥你看,镇上的就有赵记,咱是不是也该起个‘什么记’?到时候人们一提,都知道是咱家的!” “嗯,”沈悠然慢慢点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但用姓氏怕是不太合适,用村名倒是可行,只是咱们村到现在还没个正经名字。” 葛春生闻言疑惑道:“我还一直想问呢,怎么一直‘新村新村’的叫着,没起个名字呢?” “当初县城吏员登记的是‘难民村’,说是后面再有逃难来的人,都安顿到这边,都安顿好再取名字。”沈悠然解释道,“谁知道后面没有再过来人了,但改村名这个事也就一直耽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葛春生笑道,“那干脆这回就一起定了呗,取个响亮的,又能当村名,又能当吃食名。” 大家听了都点头称是,又各自默默思索着。 “这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好定,干脆明儿个让大家一起议一议吧。” 沈悠然想了半天感觉都不合适,也不难为自己了,干脆把问题抛出去,来一波集体头脑风暴,没准儿谁就能想个好名字呢。 饭后,沈悠然和阿陶分头跑了几家,通知明天要开会的事儿,回来后又把筛好的豆子泡上,才擦洗一番,回屋睡觉。 沈悠然凌晨起床,又没有睡午觉,这会儿已经困的不行,刚躺下就要睡着。 蒋天旭却还在想村名的事,他双手放在脑后枕着,回想沈悠然跟他说过的话,说新村十几户人家‘虽然不是一家人,却都是一条心的’。 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刚想跟沈悠然讨论,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甚至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他轻轻翻过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注视着沈悠然的侧脸,心想他一定是累坏了。 怎么能不累呢?从五更起床到这会儿,一刻也没有停歇,要是每天如此,怕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蒋天旭默默想着,一定要赶紧把地耕完,到时候种菜的事就租给别人,自己腾出手来,给沈悠然帮忙。 他又静静观察了一会儿葛春生的动静,见没有什么异常,便也睡下了。 因为是第一次用石磨,沈悠然怕估量不好时间,耽误去镇上,比平时还早起了一会儿。 他轻轻穿好衣服,又到院子里洗了把脸,心里估摸着也就凌晨四点多,刘旺还得一会儿才来,他便先把泡好的豆子端到磨盘上,准备自己先试一下。 “我来吧。” 蒋天旭突然出声,倒把他吓了一跳,轻声问:“吵醒你了?” 蒋天旭从他手里接过磨把,也不回话,只说:“以后要是累了,你就多睡会儿,推磨的事儿我来,要不就再找个帮忙的人。” 沈悠然听了,心里一暖,其实他自己倒觉得还好,虽然起得是很早,但相对睡得也早很多,最晚九点也就睡了,哪像以前,动不动一两点才睡,第二天照样早起搬砖。 沈悠然也不争辩,舀一勺黄豆漏到磨眼里,边加水边指挥蒋天旭推磨:“旭哥,往这边推。” 看蒋天旭推了两三圈,他便再加一勺黄豆和水,循环往复,两人边说话,边配合着,倒也不觉难熬。 等刘旺来时,两人已经磨好小半桶了。 “我来我来,”刘旺赶紧抢过磨把,“怕起晚了,睡前还专门嘱咐我爹喊我,结果还是误了时候。” 沈悠然笑道:“也不算晚,主要是今儿个第一次咱们自己磨,怕估摸不好时间,就早起了一会儿试试。” 蒋天旭把已经磨好的半桶拿去滤渣,又换了一个空的木桶过来:“我看这几斤豆子,半个多时辰就能磨好。” 沈悠然点点头,在心里盘算一下,这石磨不算小,有两个磨眼,磨起来效率也就高些,按现在这个速度,完全能在七点前做好赶到镇上。 只是,日后若要往县里卖,怕是一天要磨上十几斤黄豆才够,到那时怕是要三点就得开始推磨了。 沈悠然在心里叹口气,做早餐生意就是这点不好,睡不了一个囫囵觉,看来还是得多找几个帮忙的人,到时候轮换着来,应该能好上一些。 不一会儿李金花也起来了,她接过沈悠然添磨的活,和刘旺配合着磨剩下的豆子,沈悠然则开始准备煮豆浆点豆腐脑了。 又是匆匆忙忙一早上,等送走去镇上和下地的两拨人,李金花先把石磨、纱布等物件清晰干净晾上,正准备洗这两天换下的衣裳,却听有人叫门。 第35章 “李奶奶。” 李金花起身一看,是李小满。 “小满来了?”李金花忙招呼她进来,“吃饭了没?” “吃过了,”李小满低头小声应着,跟着她走近院子里,双手有些紧张的捏着衣裳,“李奶奶,我想…” 李金花看出她有话要说,也不追问,只是关切的看着她。 “我想让您帮忙,劝劝我爷爷,”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掉下泪来,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他要给我说婆家,把我嫁出去。” 李金花吃了一惊:“老李头要把你嫁给那个王赖子?!” 昨天晚上,阿陶专门跟她说了这件事,让她平时在家时留意着,怕那王婆子还会上门。 “不是,”李小满断断续续解释,“爷爷,爷爷怕那王赖子不肯罢休,想着,先找媒人给我说媒。” 虽然女方先请媒人也是可行的,但毕竟少见,李金花拍着她的背劝慰道:“不哭了啊,你爷爷这就是病急乱投医,等我跟他说去,那王赖子怕他什么,哪有就这么急吼吼嫁孙女的。” 李小满慢慢止住了哭声,从开口的那一刻,她就不再管什么羞怯不羞怯了,抬头对李金花道:“李奶奶,跟您说实话,我早就想好了,以后我也不嫁人,我要一直守着爷爷。” “傻孩子,”李金花听得心里感动,红着眼睛帮她擦眼泪,哽咽道,“你要是没个好归宿,日后让你爷爷怎么闭眼呐。” 李金花见她仍是一脸倔强,也不再劝,领着她回家,找老李头理论去了。 等沈悠然和阿陶回来,李金花边做饭,边把这事儿说了。 “那李爷爷怎么说?”阿陶赶紧追问。 “他那脾气再暴,还能说得过我去?”李金花笑道,“再说他又不占理,小满还不到十五呢!” 阿陶放下心来,又喃喃道:“李爷爷也是担心小满姐。” “谁说不是呢。”李金花也跟着感叹一声。 沈悠然则在想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然干脆找大杨村村正说说,但又怕把事儿闹大了,对小满名声不好,而且那王赖子也还没什么举动。 “下午开完会,我跟大力和张叔说一声,他们两家离得近,这两天先帮忙注意着动静吧。”沈悠然思忖道,“要是真再上门,我去找杨村正说说这事儿。” 午饭后,全村一多半的人都聚在了打谷场,二三十人闹哄哄的说笑着。 因为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人只认识钱老大和孙正几个,新村也还有人不认识他俩,沈悠然特意先介绍了一番。 “日后,蒋大哥和葛大哥就跟咱们村人一样了,不仅地跟咱们挨着,打井的钱也是一样出的,还有一会儿要商量的事,也多亏了他们。” “到底什么事啊,”钱老大满脸着急,“悠然你倒是快说吧,我都从昨儿个晚上悬心到这会儿了!” 周桂英一巴掌拍他背上,扭头皱眉瞪着他。 沈悠然也不再卖关子,先把想找三户人家到县里卖豆腐脑的事儿说了,又继续道:“若是在县里卖的好,日后要做的豆腐脑就多了,还打算再找几个人,早上帮着磨豆子。” “今儿个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想着议一议这些事儿怎么分派,毕竟涉及到银钱的事儿,找谁家不找谁家都难办,要是我自己就定了,怕大家心里有疙瘩。” 周桂英听了这话高声道:“谁要是心里有疙瘩,就太没良心了。” 陈娟在一旁也附和道:“就是呢,不说以前帮大家那么多,就说这事儿,本来就是你家的生意,当然是你说了算。” 沈悠然见众人都点头附和,便接着开口道:“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如今大家日子都难,既然有机会能帮到大伙儿,我也不愿意厚此薄彼。” “所以我想着,干脆就轮换着来。” 第33章 同心村 听了这话, 众人明显激动起来,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悠然,是怎么个轮换法呀?” “这意思是大家都有份?” “都是卖一碗抽两文吗?” “这, 咱也没卖过吃食,在县里能卖出去吗?” 陈金福伸出双手一压, 示意大家安静:“大伙儿先听悠然把话说完!“ 沈悠然沉吟一会儿, 开口道:“我是这样想的, 这个月就先让雷子、阿旺和张叔三家,到县里试试,下个月再换另外三家, 用四个月时间,咱们村的每家就都能轮到一次了。” 被念到名字的三家,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情, 高雷和刘旺还好, 沈悠然提前都透过风。 拐子张夫妻俩却都刚刚知道,王秀荷激动得一把抓住拐子张的胳膊, 使劲拧了一把。 “哎呦!”拐子张疼的一趔趄, 见周围几人看着他俩笑,忙又站好, 低声急道,“你拧我干啥!” 王秀荷喃喃道:“悠然说的张叔,是你吧?” “不是我还能是谁, 全村就咱一家姓张的!” 拐子张嘴上回答的坚定,心里却也清楚王秀荷的意思, 毕竟卖豆腐脑要走街串巷,而他是一个跛子。他有些忐忑的看向沈悠然,正好对上了一双带着鼓励笑容的眼睛, 心里立马踏实了下来,也咧着嘴笑了。 沈悠然等大家渐渐安静,接着补充道:“我想着先用这法子,让大家把这个冬天过去,至于后面是接着轮换,还是就定下来几家卖豆腐脑,咱们就到时候再商量。“ 说到这里,沈悠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因为等到开春,不仅地里要开始忙了,我也想着筹划些别的买卖,到时候还需要大家伙儿一块帮忙。” 听了这话,众人更是兴奋起来,钱老大咧着嘴问道:"还有别的买卖啊?!”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又开口补充道:“当然了,刚刚说的这些也只是我的想法,最终要怎么执行,还需要大伙儿商议商议。” “这还商议啥,”钱老大接到,“就按悠然你说的办呗!” 陈金福也跟着点头,又开口提议道:“不过刚刚大根说的也是,咱都没有去县里卖过吃食,怕露怯,我想着,不如就按你以前说过的分组来轮换。“ “每四家一组,每组在县城同一片地儿卖,先轮到的人家,要把同一组后面的人教会了才成,大家看这样怎么样?” 众人听了都点头,赵大根又问:“那咋分组哩?还跟以前一样抓阄?” 沈悠然摇了摇头:“倒不用那么麻烦,反正雷子他们三家先定了,剩下的三家就自愿组合吧,组内怎么轮换也每个组自己商量着来。” “那感情好,”王力笑道,“那我要跟阿旺家一组,他跟着悠然帮了几天忙了,肯定卖熟练了。” “给你机灵的,”钱老大回头笑他,“王叔和梅婶子都在这儿呢,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王力刚想反驳,就见周桂英又一巴掌呼到钱老大背上:“有你说话的份儿!” 见钱老大一脸吃瘪的闭了嘴,王力得意的瞪他一眼,没想到自己立马也被呼了一巴掌。 他苦着脸扭头看他爹,王庆来却不看他,对拐子张笑道:“我家还是跟老张一组吧,我和大力有空就先跟着帮衬一下,就当提前学了。” 拐子张感激的点点头,忙答道:“成!” 众人又七嘴八舌讨论一番,最后定了高雷家和老李头、赵大根、钱老大家一组,负责在县里西边几条街和巷子里卖。 拐子张和王力、吴铁柱、刘胜家一组,负责东边几条街和巷子。 刘旺家则和郑来顺、孙正、陈金福家一组,负责主街一片儿。 讨论完分组,又商议定了钱小山和郑聪两人帮忙推磨,豆腐脑生意的事就算定下来了,沈悠然便又说了蒋天旭十亩地的事儿。 “总共也就十亩地,分不了几家,大家除了家里的菜地,还能顾得过来想要种的,一会儿开完会单独来找旭哥商量吧。” 沈悠然说着,看向蒋天旭寻求意见,蒋天旭点了点头。 “这,”陈金福有些感概,感激的看着蒋天旭,“真是多谢天旭兄弟了。” “陈叔这是哪里的话,”蒋天旭笑道,“刚刚悠然也说了,以后就把我和大哥当咱一个村的人,能帮上些忙也是应该的。” “就是,”葛春生也笑道,“再说明年开春再种粮食也是一样的,晚不了几个月。” “好!以后天旭和春生兄弟就是咱新村自己人,听悠然说你们马上要建房子,到时候需要帮忙尽管招呼大家伙儿。”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阿陶听到‘新村’,赶紧在旁边提醒沈悠然:“哥,起名字!” 第36章 “哦,对,”沈悠然笑着摸摸他的头,又开口道,“昨儿个阿陶说,咱们卖的豆腐脑,得起个名字,才好立招牌,我想着干脆就用咱们村的名字,不过咱们村一直也没起个正经名,这次干脆就一起定个,看大家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提起这个,大家热情更高涨了。 “早就该起个名字了,”王力咋呼道,“每次人问哪个村的,都不知道该咋答话,只能说是并州过来的,在双儿山这边。” 有人立刻接道:“那干脆就叫双儿山村吧?” “这哪儿能叫山呐,”钱老大笑道,“顶多两个小土包,咱从西边一路过来翻的那才叫山呢!” “那你说叫啥!” 钱老大本来也没想好,一句话就被噎住了,讪讪的笑笑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正提议道:“咱们正好是从西边来的,干脆就叫西来村?” “这,也不好听啊,”还是有人反对,“而且这不是一直当咱是外来的了吗?” “不然叫老槐村?咱村那颗槐树,我看有些年头了。”又有人提议。 “大杨村、细柳村,再来个老槐村?” “哈哈哈哈哈,成了树林子了!” 沈悠然听着众人吵吵嚷嚷,却没一个能让人满意的名字,也有些无奈。 他倒是想了一些“瑞丰”“合乐”之类寓意好的名字,但听着也都俗气得很,而且没有什么相关的典故,便也没有开口。 “不如,”蒋天旭突然开口,目光慢慢从沈悠然身上转过,看着众人道,“就叫同心村吧。” 沈悠然闻言,眼前一亮,看向蒋天旭的目光充满赞赏。 原本嘈杂的人群也突然默契的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咂摸着“同心村”三个字,甚至不需要蒋天旭做更多的解释,每个人都明白这名字的含义。 “这个名字好,叫着好听,寓意也好,就叫同心村!” “不错,一听就知道咱们村人都是一条心!” “就这个吧!” “以后就叫同心村!” 沈悠然跟蒋天旭对视一眼,笑着向他伸出大拇指,又转身对众人道:“既然大伙儿都同意了,那咱以后就叫同心村了,那咱这豆腐脑就叫‘同心豆腐脑’。” “好!” “可算是有个村名了!” 至此,需要商讨的事儿全部尘埃落定,沈悠然想着让大家散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但众人都兴致高涨,不愿意回家,依旧三两成群的讨论着以后的事儿。 拐子张和王秀荷夫妻俩先找沈悠然说了两句话,表达感激,又说想找蒋天旭说租地的事儿。 沈悠然先跟蒋天旭介绍了两人,笑道:“秀荷婶子种菜可是一把好手!” “呵呵,不过腿脚勤快些,”因跟蒋天旭不太熟悉,王秀荷还有些紧张,腼腆笑笑开口道,“老张明儿个要去县里卖豆腐脑,家里几个崽子又小,这段时间怕是只有我一个人能顾上地里,所以我也不贪心,想着先租两三亩,不知道租子怎么算?” 蒋天旭笑道:“就按十取一吧,我这也是刚开的地,还不知道收成怎么样,婶子不怕麻烦就成!” “咱村里哪块儿地不是刚开的,只要伺候得好,收成不成问题,”王秀荷听到这个数字总算放下了心,笑呵呵道,“怕麻烦可种不了菜,天天得除草捉虫,隔天又得浇回水,可不就得靠勤快。” “不止这些,”沈悠然笑着插话道,“我听说婶子不管是催苗还是泡种子,都很有经验,我看咱以后就专门组织个经验交流会,到时候让婶子好好教教大家伙儿,让咱们村里人都好好学学怎么种菜!” “我?!”王秀荷听了吓一跳,连连摆手,“这,我哪儿成啊,不成不成,我可不会讲这个,不成不成!” “怎么不成,”刘新兰也想租地种菜,已经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会儿忙接话道,“我就想跟嫂子你学种菜呢!” 说完又笑着跟沈悠然和蒋天旭打完招呼,接着说道:“我也想着租个两三亩,不管能收多少,好歹能卖几个钱。” “是啊,”老李头也凑上前来,高声道,“老头子我也想租个几亩种点菜,我家分的那点地种庄稼都不够,只能在房子周边扒拉点菜地出来,那哪儿够啊!” 蒋天旭见不再有其他人上前,便又把租金说了一遍,接着补充道:“那十亩地现在还没耕完,这几天大家可以先把种子备好,等过两天耕好了再通知大家,到时候就能直接种了。” 三人都点头应着,刘新兰又笑道:“那我这两天有空也去地里看看,帮忙起起垄子啥的。” “不用不用,”蒋天旭连忙摆手,“我和大哥能忙的过来。” 沈悠然想着确实不太方便,也帮着说话,刘新兰这才作罢。 第34章 蒙学 第二天五更, 钱小山和郑聪按说好的时间,来帮忙磨豆子。 “我算着,今天得磨个十来斤才够, 怕是得花一个多时辰才能磨好,咱们仨就轮着来吧, 推累了就歇会儿。” “哎!”两人连忙应着, 帮着沈悠然把泡好的黄豆端到磨盘上, 郑聪先抓过了磨把,试着推了两圈,钱小山则拿起瓢准备添豆子。 沈悠然在旁边指导了一会儿, 见两人渐渐上手,便去旁边准备别的。 从村里到济陵县,光走路就要半个多时辰, 他盘算着只能以流水线的形式来提高效率, 磨浆、滤浆、煮浆不同人负责,能同时进行的尽量同时进行, 缩短时间。 等他把石膏水、卤料、配菜等准备好, 见两人已经磨好了小半桶豆糊,便拿了洗净的纱布准备滤浆。 却见高雷和刘旺先后都来了。 “怎么这么早过来?还得一会儿才能做好呢。” 高雷笑道:“我寻思早点过来, 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刘旺也跟着点头:“就是,起都起来了,干脆过来搭把手。” 有了两人帮忙, 效率更高了。 不一会儿,蒋天旭几人也都相继起来了, 看着一院子帮忙的人,李金花笑呵呵道:“哎呦,这下子我都插不上手了。” “李奶奶您今儿个歇一天, ”刘旺回头接道,“一会儿我来煮豆浆。” “赶明儿可不能再这么早过来了,”李金花走近看了一眼,见过滤的差不多,还是走到灶前准备烧火,又回头叮嘱高雷和刘旺两人,“在家这几个还能抽空眯个盹儿,你俩是要往县城跑的,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天天这样可吃不消。” “知道了李奶奶,”高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从悠然跟我说了这个事儿,我这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一直砰砰跳,实在睡不着了。” 刘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一想到今儿个要去县里卖豆腐脑,我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忧心,在床上躺着也是干瞪眼,更难受,还不如过来帮忙呢!” 沈悠然倒是理解他俩的心情,笑着安抚道:“万事开头难,等今儿个卖完回来,保准你俩都能睡个好觉。” 不一会儿拐子张也推了独轮车过来了。 “张叔来的正好,”沈悠然刚点好三个陶罐的豆腐脑,“今儿个头一遭,先每个罐子装二十来斤试试吧,明儿个再看要不要装满。” “可不得试试,”拐子张把独轮车放好,把草绳捋好,准备捆陶罐和箩筐,“出门前你婶子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别拿大,这二十来斤也得四五十碗呢吧?” “差不多,”沈悠然招收让几人都过来,“我先示范一下豆腐脑怎么盛。” “盛豆腐脑千万不能用勺子往下舀,不然容易破坏形状,要用这个木柄平着铲,这样子薄薄的一层,也好入味。” 他慢慢盛好了一碗豆腐脑,端着给众人看了一圈:“一碗豆腐脑也就盛四五下,放的时候像这样从中间往外里堆,最后从中间这个顶上浇一勺卤汁和油辣子,再各加一勺配菜,就成了。” 拐子张看他一勺一勺加料加的足,有些心疼:“这一碗要加这老些料呢?” “叔,你可别不舍得放调料,”沈悠然笑道,“就得多加料才好吃呢,咱这一碗比别家要贵一文钱呢,可不就贵在调料上了。” “成,我就按你这个量加,”拐子张满脸纠结的点点头,又唏嘘道,“你婶子在家做一天饭,怕是都用不了这一碗豆腐脑的料。” “叔,”刘旺笑道,“咱这可是吃食生意,不仅要舍得放调料,还得把这些用的物件都擦的干干净净才行,手啊脸啊衣裳啊这些也不能脏,不然让人看着就不想买了。” 第37章 拐子张和高雷赶紧低头打量身上,好在虽然不是新衣裳,却也都洗的干净,这才放心。 沈悠然笑着拍怕刘旺的肩膀:“阿旺成啊,那你路上再跟张叔和雷子传授传授别的经验,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你们赶紧出发吧。” “好。”刘旺点头应着,和高雷一起把陶罐和箩筐都搬到独轮车上捆好,几人又围着检查一遍,三人这才出门。 高雷在前面推着独轮车,拐子张在一旁扶着,刘旺扛着两幅空扁担跟在最后。 沈悠然也没时间目送他们了,送到门口就赶紧回来接着做去镇上卖的豆腐脑。 “好了,奶,小山,你们回吧。”沈悠然拉好板车,朝后摆摆手,郑聪则和阿陶一起跟在板车旁。 郑聪有些腼腆,一早上也没说几句话,这会儿跟在板车旁走,还有些局促。 阿陶则开心的很,兴冲冲的问沈悠然:“哥,我刚才算了算,咱今天做了有一百多斤豆腐脑呢,这要是全卖完了,得有两贯钱,我看咱用不了多久,就能买得起油炸油条了!” 沈悠然笑着问他:“那这几天下来,你能估摸出在镇上一早上能卖多少了吗?” “早就清楚了,”阿陶立马回答,“除了赶集那天,咱们每天带的豆腐脑差不多有五十斤,最多的时候全卖完了,得有一百碗,最少的时候剩了二十几碗,是吧哥?” “不错,”沈悠然很欣慰,“今儿个晚上记账的时候,我再教教你怎么算利润。” “好!”阿陶开心的蹦了一下,又得意道,“哥你之前教我的数字,还有算术,我都记着呢,等晚上你再考考我。” “这么有信心呢?”沈悠然笑着回头,却注意到了郑聪看着阿陶有些羡慕的眼神,“阿聪今年有十五了吧?” 郑聪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回过神来,忙点头应道:“十、十五了。” “你别紧张,”沈悠然听到他说话有些磕巴,笑着安抚道,“一会儿你给阿陶打打下手就成,不难的,也就端碗洗碗擦擦桌子这些。” “嗯,”郑聪点点头,又小声应了句,“知道了悠然哥。” “没客人的时候,还可以让阿陶教教你算数,”沈悠然冲着阿陶一扬下巴,“学学怎么收钱。” “真的吗?”郑聪有些惊喜,他刚刚正在心里羡慕阿陶,有沈悠然这么一个读过书的哥哥,不仅能教他认字,还能教他算账,这都是县城里和镇子上的人才有机会学的东西。 “成啊,”阿陶点头,“我之前还教过小满姐呢,哥,小满姐可聪明了,她学了两三天,就把你说的那个乘法表背完了。” “是吗?”沈悠然倒没听阿陶提起过这回事,对一个没什么基础的人来说,如果真能两三天把九九乘法表背完,确实算得上聪明了。 郑聪听了有些紧张:“那,那阿陶,你先教我些容易的吧,我怕我太笨了,学得慢。” “放心吧阿聪哥,”阿陶拍着胸脯保证,“来,我现在就开始教你数数,这个容易,等咱走到镇上你就能学会了。” 见两人真走着路就开始教了,沈悠然有些哭笑不得,转念又想到了村里孩子们的教育问题。 如今村子里,很少有能读得起书的人家,甚至安阳镇这么大个镇子 ,都没有一个正经书院,只有一个给年纪小的孩子开蒙的蒙学,再大些的就要去县城的书院读书。 他们村虽然没多少户人家,需要开蒙的孩子还是不少的,加上郑聪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和女孩子,怕是得有十几二十个。 但这些人家,如今肯定是没有钱送孩子读书的,更何况像郑聪、钱小山这几个,都已经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怕是也抽不出时间去镇上或者县城读书。 他自己倒是可以抽空教一教,但正像之前跟阿陶解释的,他只能教一些简单的认字和算术这些,四书五经儒家经典这些正经的学问,却是他教不来的。 沈悠然边走边思索了一会儿,想着不如干脆请个先生坐馆,在村里子建个蒙学,这样村里所有适龄的孩子就都有机会开蒙了。 还来不及思索细节就到了镇上,还是先把摊子摆好,沈悠然才挑着担子往巷子里去了。 “怎么才过来,我还以为你们今儿个不来了呢。”旁边卖烧饼的小哥笑着问道,“又换了人来帮忙?” 阿陶把东西摆好,先吆喝了两声,又教了郑聪两遍吆喝的话,才笑着回身答话:“张哥早啊,今儿个出门晚了些,这也是我们一个村的,郑聪哥,往后就我俩在这边摆摊了。” 刚说完就有人来买豆腐脑,阿陶也顾不上再寒喧,赶紧开始招呼客人。 一开始郑聪还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擦桌子还是先招呼人坐,收拾完碗勺也来不及洗,阿陶趁着人少的时候叮嘱他两句,才慢慢适应下来。 正忙的时候,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站在摊子旁边,上下打量阿陶,不走近也不开口要豆腐脑。 阿陶见他穿的是上等布料,人也白白净净,笑着招呼道:“这位小哥,来碗豆腐脑?” 那小孩仍是不开口,又皱着眉打量了阿陶一会儿,还看了两眼郑聪,直接转身跑了。 “怎么回事?”阿陶看着那小孩跑远了,心里有些纳闷,但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他也来不及多想,又忙活起来。 镇上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去县城的三个人却还不太顺利。 因为卖的不是菜蔬水果等农产品,三人先在城门□□了两文钱的税钱,进城后才分开。 刘旺直接去了吉源街上,这是济陵县的主街,各个衙门都在这条街上,各种大商铺也多,这会儿刚到辰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第35章 拐子张 他以前来这边扛过活, 有时候是帮着酒楼跑腿送吃食,还有时候看哪家铺子搬来运往的忙不过来,凑上去搭把手, 也能从主人家手里挣到两个铜板,所以他对这儿倒不陌生。 “豆腐脑嘞, 同心村豆腐脑, 麻辣鲜香, 先尝后买!” 已经在镇上吆喝过两天,他倒不羞于开口,只是走了一段路, 虽然有几个行人好奇问了问,哪里来了个同心村豆腐脑,却也不见有人买。 走了半条街, 仍然没卖出去一碗, 刘旺急了一脑门的汗。他把担子放到路边歇脚,摇着袖子扇着风, 回想自己哪儿做的不对。 旁边一个卖汤饼的大娘, 伸头看一眼他的担子:“小哥这是卖的什么吃食?” “豆腐脑,大娘, ”刘旺笑着答道,“您要不要来一碗,麻辣鲜香, 您指定没吃过这个味道的豆腐脑。” “说的我都有些馋了,”那大娘笑呵呵道, “正好还没顾得上吃早食,那你给我来一碗吧。”说着从自己摊位上拿了个粗瓷碗递过来。 “好嘞!”刘旺麻利的打开陶罐盛了一碗,又把卤汁油辣子配菜都添好递给她, “大娘您端好。” “哟,这卖相看着真是不错,”那大娘也是做吃食生意,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料加的足,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嗯,这豆腐脑又嫩又入味。” 那大娘的老伴正在旁边煮着汤饼,皱眉道:“你这咋还吃上了,还不赶紧收拾桌子,没看有客人坐下了。” 那大娘把碗放下,推搡他一下:“收拾个桌子又不费劲,哪里就差我这两口的功夫!”边说边拿了抹布过去收拾。 刘旺看着汤饼摊子的几张桌子,突然醒悟过来,对呀,只想着主街上人多,却忘了他这次是挑担子卖的,连个小桌板都没有,路人买了只能站着吃,怪不得一路上问的人多,却没有几个买的。 刘旺被自己气得捶了一下脑袋,这么简单的事居然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赶忙重新挑起担子,从身后的巷子里转到大街后面。 后街巷子里除了各大商铺的后门,还有很多隔断住着的人家,在这里吆喝两声,总算有了拿着碗出来买豆腐脑的人。 刘旺按之前沈悠然教的,边盛豆腐脑边跟人介绍。 “大娘,这豆腐脑是我们并州那边的做法,麻辣鲜香,保准您没吃过这味道的,您要是吃着好啊,麻烦您帮着说说好话,来,给您多加一勺配菜,爽口的很。” “哎呦,看着是没见过,”那大娘接过碗来,“并州?那是年初过来的那些?听说安顿在安阳镇那双儿山旁边了?” “是呢大娘,就是我们村,叫同心村,”刘旺笑着回道,又有些惊讶的问道,“您连这都知道啊?” 那大娘一听有些得意,一摆手:“嗨,我家老大在衙门当差呢!再说,你们进城的时候,我正在街上买东西呢,一路见你们往衙门去的。” 第38章 “那怪不得,”刘旺又盛好另一碗,“这么说咱之前就见过了,也算有缘了,哈哈,大娘我给您送家去?” “不用不用,”她接过碗来,两手各端一个,“可不就是有缘分,你放心,我吃着好了指定帮你们这豆腐脑传扬传扬。” “那先谢谢您了。” 刘旺这边总算是开了张,高雷和拐子张却都不太顺利。 拐子张因自小跛脚,性格有些自卑,平时也沉默寡言的,在熟人面前还行,一跟陌生人交谈就有些打磕巴,好容易来两个问价的客人,他紧张的张不开嘴,人家也没有耐心等着了。 高雷正相反,他自小要强,也不怎么爱笑,看上去倒像带些傲气,挑着担子腰板都绷直,嘴里吆喝着也不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倒更像是出苦力的短工。 再加上他不像刘旺能说会道,也不太能拉得下脸套近乎,一条巷子走完,虽然也卖出去了几碗,却总是感觉有些别别扭扭。 半个多时辰,刘旺就卖完了带的二十来斤豆腐脑,他边收拾东西边想着,明儿个得让悠然多装一些,剩下还有几个巷子都没走到。 他按之前说好的,先往城门口走去,等三个人都到齐再一起回去。 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时,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想到家里妹妹和表弟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神,一咬牙,数了十个铜板出来。 “来两个烧饼,要带芝麻的。” “好嘞!”摊主利落的包了两个烧饼递给他,“好吃您再来啊!” 刘旺听着这话耳熟,抿嘴笑了笑,他把包陶罐用的小棉被解开,小心翼翼的把两个烧饼层层包裹起来,放到箩筐里。 到了约好的地方,他先把担子放好,找了块石头坐下,才拿出自己带的杂粮蒸饼啃了起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高雷挑着担子走过来。 “雷子,”刘旺站起身拍拍衣裳,“怎么样?卖完了吗?” “卖是卖完了,”高雷放下担子,长输一口气接着说,“但我觉得还是不成,一会儿回的时候,你再教教我怎么跟人搭话吧,还得练练怎么笑脸迎人,好几个大娘说我面冷了。” 刘旺听了笑的直不起腰,他缓口气指着高雷的脸:“早就跟你说了,别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也没比我大两岁,皱眉都皱出褶子来了,那哪儿成啊。” 高雷自己也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天天沉着张脸,但架不住心里老是发愁。 “我看你也不用学怎么搭话怎么笑脸迎人,你长得周正,只要练练怎么不皱眉头就成了。” “成吧,”高雷点点头,“你见我皱眉头记得提醒我,回家跟秀秀她们也说一声,我自己都察觉不到,也不指望能像悠然那样一看就让人亲近,只希望别再赶客就成了。” “人家悠然那可不是练出来的,天生就是笑盈盈的脸。” 两人又聊着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拐子张过来,高雷有些担心:“张叔不会出啥事吧?” 刘旺抬头看看天色,回道:“再等等吧,悠然说了,快到午时的时候,不管剩多少都不能再卖了,这也没多大会儿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拐子张推着独轮车出了城门,两人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张叔,”高雷从他手里接过车把,推到路边,“怎么样?卖完了吗?” 拐子张苦着脸摇了摇头:“还剩个底,我看快到悠然说的时候了,不敢再卖了。” “没事儿,张叔,”刘旺打开车上的陶罐看了一眼,“头一天嘛,而且这也没剩几碗了。” 拐子张叹着气摆了摆手,又从箩筐里拿了两个干净的碗:“剩下这些赶紧分着吃了吧,悠然说不能放到晌午,回去怕是要坏了。” 三人都不舍得放调料,也不用勺子,端着碗囫囵几口倒进肚里,就赶紧收拾收拾往回赶了。 刘旺见拐子张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回去的路上只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讲了讲,回到村里还是先去了沈家。 “可算回来了,”刚吃完午饭,沈悠然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洗碗筷,见三人回来起身迎过来,“没出啥问题吧?” 三人都摇了摇头。 沈悠然放下心来,他还担心这么晚没回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 “卖的怎么样呀?” “我和雷子这边都卖完了,张叔剩个罐底。”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笑道:“那还成,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他见拐子张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便让雷子和阿旺先回家吃饭,歇一会儿再过来算账。 他回屋拿了两个凳子出来,示意拐子张坐下:“张叔,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拐子张扶着腿坐下,又唉声叹气的捶了右腿一下:“还不是我这残废,没用还耽误事。” “叔你这是干啥。”沈悠然赶紧伸手拦他。 “他俩辰时就全卖完了,都是为了等我才拖到这时候回来的。”拐子张的声音满是愧疚。 “头一天能卖出去就成,早点儿晚点儿的不碍事,我们在镇上头回卖也卖到晌午呢。” “那不一样,悠然,”拐子张摇摇头,叹口气道,“街上的人看到我,都要扭头打量两眼,我连头都抬不起来,更何况还要吆喝着卖了。” 这倒是沈悠然没想到的,他觉得拐子张的跛脚并不严重,虽然大家拐子张拐子张的叫着,其实并没有严重到需要拄拐的程度,除了走路有时候慢点,并不怎么影响干活。 看来还是自己有些想当然了,之前只考虑到了张叔的身体条件能行,没有设身处地的感受他的心情。 “那叔,你是怎么想的?” “悠然,我知道,你是照顾我,才把我家放到了头里,”拐子张抬手擦了擦眼角,“就怕辜负了你这份心,最后我才硬着头皮吆喝起来了,只是看着那些人的眼神,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张叔,”沈悠然看着他的眼睛,“只要咱东西能卖出去,就说明你去走街串巷没啥问题,那些看你的人,可能并不是看你的腿呢,没准儿只是想知道咱卖的什么东西。” “可能我这话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叔,我觉着咱只要不偷不抢,靠本事挣钱,他们谁愿意打量就让他打量去,谁还没点难处了。” 拐子张勉强笑了笑,点点头:“这道理我懂,就是今儿个头一天,还不太适应,过两天应该能好些,我想着明儿个,雷子和阿旺卖完就先回来吧,等我太耽误功夫了,家里都有一堆的事儿。” 第36章 发展基金 沈悠然点了点头, 又笑道:“叔,要我说,那些在街上打量你的人, 咱就该上去问他,要不要来碗豆腐脑, 指不定还能多卖几碗呢。” 拐子张这回是真的笑了。 “叔, 你别笑, 我认真说的,”沈悠然解释道,“你想啊, 别人还得摇着货郎鼓吆喝着吸引别人注意呢。” “倒也是这个理儿,”拐子张笑道,“让你这么一说, 我这心里都敞亮不少, 成,明儿个就按你说的办!” 送拐子张出门, 沈悠然顺便也出门到井上转了一圈。 钱老大拍着胸脯保证:“用不了半个月, 指定就能打好了。” “钱哥这些日子辛苦了。” “嗨,这有啥, 天天都有来帮忙的,刚春来叔还在呢,见阿旺回来才家去了。” 沈悠然笑笑不再接话, 心里却在想着怎么把这个“项目奖金”补给钱老大。 因为忙着豆腐脑生意,打井的事儿自从钱老大接了手, 他就没怎么管了,都是钱老大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安排,当之无愧的打井项目经理。 可是他们村里还没有公产, 连打井的钱都是现凑的,这个奖金的出处也就成了问题。转念又想到了在村里建蒙学的事儿,沈悠然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赶紧回家,翻出未完成的“新村发展规划书”,先把“新村”两个字改成了“同心村”,又另起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同心村发展基金”。 其实如今有些村子也是有公产的,特别是一些大规模的同姓村,基本都有代代相传的族田等资产,但大多数都用在祭祀祖宗上了,跟沈悠然想要的发展基金不一样。 他想要建立一个能真正发挥作用的基金,能促进村子的经济发展、教育水平、基础设施建设,甚至是医疗保障,最重要的是要真正能惠及每家每户,而不仅仅是做一个摆设。 而且对于基金的管理,他们村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人少,甚至每家都能出一个人,参与到基金的运作中来,绝对的公开透明。 第39章 这样一来,像钱老大这次组织打井的事儿,就能从发展基金里面,设立专门的项目奖金当作报酬了,还有后面的建蒙学、挖池塘、造水车,直接从这里拨款就成,到时候也不用再挨家挨户凑钱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想像上回一样找蒋天旭商量商量,突然反应过来蒋天旭两人吃完饭就去地里了。 因为最近越起越早,李金花和阿陶都习惯了午饭后补会儿觉,这会儿也还没起来,沈悠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小册子收好,也准备躺下眯瞪一会儿。 晚饭后,沈悠然先拉着阿陶把今天的账目算完,又跟几人说了一下自己想要建发展基金的想法。 “悠然,啥个是‘发展基金’呀?”葛春生有些不明白。 “就是村里的公产,”沈悠然笑着解释道,“以后只要是村里公共的事情,比如现在打的水井,以后再村里修个路挖个池塘,甚至请先生给村里孩子开蒙,都可以直接用这个基金里的钱。” 葛春生边听边点头:“这听上去好啊。” 蒋天旭也慢慢点头,却又想到一点:“那这个基金里的钱,从哪儿来呢?要挨家挨户凑吗?” “那指定不成,”沈悠然摇摇头,接着解释道,“最主要的来源,还是以后村子里各项营生的分利。” “分利?” “对,就像咱们两家合伙的豆腐脑生意,到了约定好的分配盈利的时候,先划出一定金额的钱,归到发展基金里,剩下的咱们再按谈好的分成,”他说着又笑了笑,“当然了,这种方式本质上和挨家挨户凑钱是一样的,只是凑钱的方式不同,也不用每家都出一样的钱。” “我明白了,”蒋天旭点点头,“按你之前的规划书上写的,不管是养鸡鸭还是卖吃食,只要是村里能挣钱的营生,都分出一部分钱来放到这个基金里头,这钱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些用处,还能再当做成本干其他买卖,这样一来二去的,这钱就成了‘活财’了。” “没错。”沈悠然点头,笑着看向蒋天旭。 他没想到蒋天旭这么聪明,自己只零星跟他说过几句盘活经济之类的话,他不仅记住了,现在还能举一反三。 看着沈悠然笑盈盈又带着赞赏的目光,蒋天旭只觉里面仿佛有星星在闪,一晃一晃的,明亮的能把人心都照亮。 “我没有意见,”蒋天旭突然开口道,“如今能按这个法子来的,只有咱们的豆腐脑生意,我之前就说过,悠然你想怎么分钱,我都成。” 沈悠然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提,蒋天旭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今天说发展基金这个事儿,一来是跟大家讨论一下可不可行,另一方面就是想跟蒋天旭和葛春生商量商量,从豆腐脑生意里分出一些盈利划到发展基金。 “我也没有意见,”葛春生也连忙开口,“这是好事,本来这也是大家伙儿一起挣的钱嘛,分多少都是应该的。” “那成,”沈悠然也不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着,单算县城卖的这部分钱,负责卖的人抽两文这个不变,剩下归到咱们这边的钱,每贯钱里拿出五文,放到基金里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见两人都点头赞成,又开口笑道:“我想着等水井打好了,先拿五百钱给钱哥,就当他这段时间的辛苦费。” “那这个钱他怕是不会收。”葛春生笑呵呵道。 “也是,”沈悠然也笑呵呵回道,“那就到时候跟他讲道理嘛。” “小小年纪,天天跟这个讲道理,跟那个讲道理的,”李金花笑着拍他后背一下,又站起身推人进屋:“好了好了,账也算完了,事也商量好了,赶紧睡觉去。” “知道了,奶。” 说完又转过身,摆着手催蒋天旭两人:“天旭和春生也赶紧洗洗睡吧,天天起早贪黑的,晌午也不歇着,再给累坏喽。” “成,这就睡。” 后面几天,蒋天旭两人依旧起早贪黑的耕地,沈悠然也抽空帮了两天忙,终于把十五亩地都耕完了。 蒋天旭终于松了口气,明儿个一早把浅沟划好,等悠然从镇上回来,再用板车拉几趟水浇透,把菜种种上就算忙完这一阵儿了。 “再喝一碗,”李金花又盛了一碗骨头汤递过来,“我看你俩这几天都累瘦了,专门让悠然从镇上带回来的棒骨,给你们熬汤喝。” “奶,我自己来,”蒋天旭连忙接过碗来,笑道,“耕地哪有不累瘦的,咱家饭这么好吃,我吃的又多,这肉过两天肯定又长回来了。” 葛春生听了抿嘴一笑,心想天旭跟悠然待久了,都学会说好听的话了。 李金花听了果然很开心:“可不得多长点肉,贴贴秋膘好过冬吗。” 说到过冬,蒋天旭想起盘炕的事。 “刚才我去力群叔家还牛,顺道去刘大爷家问了问盘炕的事儿,他们一家是从寒州过来的,家家户户都盘炕。” “寒州来的?”沈悠然放下碗,抬头问道,“源哥他们家?” “对,”蒋天旭点点头,有些惊讶,“你认识□□?” “认识,”沈悠然笑着点头,“当初建房子的时候,县衙以安置流民的名义拨了些钱,周边村子都有劳力来扛活,源哥当时也来了。” “那怪不得,”蒋天旭点点头,接着说道,“我问了刘大爷,他说盘两个炕不费劲,就是做炕面子和土坯要费些功夫,炕墙垒起来快,总共也用不了几天。”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我想着,咱们不是正好还要挖水塘吗,过两天干脆先开挖,到时候挖出来的土正好用来盖屋子和盘炕,也不用费两回事了。” “那成,”沈悠然也赞成,“明儿个种完菜回来,我找人帮帮忙,趁这个机会把厨屋也盖起来,再垒个能放两口锅的土灶。” “两口锅?”李金花有些疑惑,“咋,咱家锅这么大,还做不够你吃的?” “不是,奶,”沈悠然笑着解释,“咱后面不是还要炸油条吗,这也得五更天就起来做,到时候,咱家这一口锅,又煮豆浆又炸油条的,它忙不过来啊!” “倒也是,”李金花被他逗的笑起来,端着碗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蒋天旭,“那盘个炕多少钱说了吗?” “两个炕五百钱,不过到时候咱得另外买两根木头做炕沿。” “那还成,”李金花松了口气,对沈悠然道,“炕沿咱也不用什么好木头,过几天赶集的时候,问问那木匠小哥,买两根回来就成。” 沈悠然点头答应一声。 他知道,虽然如今家里算是有了稳定的收入,但李金花心里还是不太安稳的。 他们老一辈人习惯把钱用布包着压在箱子里,这钱才算是自家的了,可这会儿正是花销多的时候,根本没有多少钱能让她压箱子里。 第37章 竞争 他已经跟蒋天旭两人商量好, 头半个月的盈利先不分,全都投到后面要做的油条生意里,如今李金花手里的, 也不过只有一开始在镇上挣到的几百钱。 现在又要盘炕又要买锅的,她肯定又要心疼钱了。 “奶你放心, ”沈悠然笑着宽慰她, “现在咱这豆腐脑在镇上都有名了, 在县城也一天比一天卖的多,每天都有进账,等再过十来天, 把厨屋盖好,咱就能开始做油条了,到时候又多了一个进项, 要是卖得好, 咱指不定能攒上十几二十两银钱过年呢!” “哎呦,”李金花听了笑的合不拢嘴, “那正好, 要是真能攒下来,到时候都换成银锭子, 留着给你说亲用。” 沈悠然被她这话题拐的懵了一下,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蒋天旭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悠然。 “悠然要说亲了?”葛春生倒是没想那么多, 听到这话还以为已经有眉目了。 沈悠然回过神来,看到蒋天旭探究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张,赶紧否认:“没有没有!” 又转头给李金花夹菜:“奶,我还小呢, 这时候说什么亲呐,再说,咱家这会儿哪顾得上这事儿啊,您赶紧吃饭。” “干啥,堵我嘴呢,”李金花撇他一眼,哼道,“这时候又说自己年纪还小了。” 不过她也不是真的要这时候张罗给沈悠然说亲的事,只是忍不住念叨起来:“哎,前几年闹灾闹的,耽误了多少孩子亲事,就说钱大吧,眼看着二十五了,还有正子,也老大不小的了,都没定下个亲事,这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可不能再拖了。” 沈悠然这会儿终于听出了端倪:“英婶子和孙大娘开始张罗找媒人的事了?” “可不是嘛,”李金花重重一点头,又啧的一声,“把你英婶子给急的哟,今儿个在井上那会儿,她俩越说越愁,商量着趁着冬里这个空档儿,赶紧找媒人给说说。” 第40章 沈悠然明白了,自己就是被殃及的池鱼啊,他赶紧低下头默默干饭,不敢再接话了,害怕话题又转到自己身上。 李金花心里门儿清,看他那不敢抬头的样子,在心里叹口气也就随他去了。 蒋天旭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到沈悠然说亲的事,会这么紧张,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可能在他心里,真的把沈悠然当成年纪还小的弟弟了吧。 他想到今儿个刘力群说的另一件事,蒋新虎的婚事定在了十月二十八,精心算出来的好日子,已经给街坊邻里和亲戚们送完信儿了,但蒋天旭并没有收到,他也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天吃过午饭,沈悠然和阿陶帮着到大杨村打水运水,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人一个负责拎着水桶浇地,一个负责播种盖土。 旁边地里,租了地的几家人也都在各自忙活,老李头和王秀荷各租了三亩,剩下四亩都租给了刘家。 沈悠然和阿陶往大杨村跑到第三趟的时候,大杨村的村正杨时背着手慢慢踱了过来。 “悠然,打水呢,”杨时笑呵呵的打招呼,又像刚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说你们村已经打上井了?” 沈悠然笑着应一声:“是呢杨伯,再过十来天差不多就能打好了,这大半年还多亏您照应了。” “嗨,以后咱都乡里乡亲,啥照应不照应的,都是应该的,呵呵。”杨时摆摆手笑道,只字不提当初要收费的事。 沈悠然也跟着笑笑,他知道杨村正这个人虽然有点小算计,又爱听些恭维的话,但人算不上坏,只是不知道这会儿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 难道嫌今天打水打多了?以杨村正那斤斤计较的性格,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既然没直接说,沈悠然也就只顺着他的话寒喧。 杨时呵呵笑两声,又对着沈悠然夸道:“这还不到一年呢,这井也打上了,听说还卖起了吃食,真是不错啊,呵呵。” 见沈悠然两人快要打完水往回走了,杨时咳嗽两声,斟酌着开口道:“悠然啊,听说你们豆腐脑都卖到县城去了,真是厉害,呵呵,那什么,你振昌二哥,不是开着豆腐坊嘛,也想顺道做点别的吃食买卖。” 沈悠然听了一愣,心里大致有了数。 杨振昌正是杨时的二儿子,李金花之前去买过豆腐,倒是认识,听说人有些霸道不大好相处,这是眼热自己的豆腐脑生意了? 不过沈悠然并不打算说什么,做生意嘛,哪有一家独大的,有竞争才是正常的,再说人家愿意提前说一声,已经是顾着情分了。 “那成啊,杨伯,您家这做豆腐十几年的老手艺了,做的吃食肯定比我这强啊。” 杨时哈哈笑两声,又开口道:“我家这小打小闹的,主要还是卖豆腐,也就顺道做些吃食到镇上卖卖,可比不了你们,都能卖到县城去了。” 沈悠然听他刻意解释只在镇上卖的话,只是笑笑并不搭话,把水桶捆好后,打声招呼拉着板车往回走了。 “哥,他们是要抢咱生意吗?”等走远了,阿陶有些郁闷的开口。 “可不能这么想,”沈悠然回头看他一眼,认真道,“做买卖有竞争是常有的事,谁说只有咱家能到镇上卖豆腐脑了,那这样说咱当初在镇上卖,还算跟人家镇上的铺子抢生意呢?” 阿陶也懂这个道理,但是一想到杨时家估计是看自家生意好,才有这个打算的,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不然为什么他们做了十几年豆腐,也没见卖过豆腐脑呢? 沈悠然见他脸上还是有些忿忿的,继续解释道:“阿陶,人家愿意提前跟咱说一声,也是怕跟咱伤了和气,但咱可不能因为这就蹬鼻子上脸,认为这是人家该做的。” “再说了,吃食生意讲究个味道和口碑,咱在镇上卖的这段时间,早就有一批熟客了,那也不是说抢就能抢走的,你对咱家豆腐脑的味道这么没信心吗?” “有!”听到这话,阿陶又振奋起来,“咱家的豆腐脑不仅是镇上,在整个县里都是最好吃的,今儿个阿旺哥回来还说,他明天要再多加五斤的量呢!” 在县城几天下来,每次还是刘旺卖完的最快,他就每天都比前一天多加几斤的豆腐脑,但他太谨慎,不敢一次性装满陶罐。 阿陶又嘟囔道:“阿旺哥还是胆子小,明儿个再添上五斤也还不到四十斤呢,还没有咱们在镇上卖的多。” “那哪儿能一样,”沈悠然笑道,“他挑个担子,一个时辰也就能转两三条街,县城的吃食摊子走街串巷的又多,他一早上能卖四十来斤已经很不错了。” “也是,”阿陶点点头,又出主意,“那哥,咱能不能在县城摆个摊子啊?那不就能卖更多了?” 这个主意沈悠然倒是也想过,但一方面在县城里摆摊的摊位费用和人情世故,都要比镇上复杂,贸然过去怕惹上什么麻烦。 再者,他们现在现在每天三点起床,光磨豆子就要磨两个多小时,好几个人流水线分工合作,才能保证每天辰时前赶到县城和镇上,要是再加量,怕是就供不上了。 产能有限的情况下,扩大市场就没有什么必要了,除非以后再添口石磨,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儿了。 “咱现在这个量就正好,每天都能卖个差不多,”沈悠然回头跟他解释,“之前怎么跟你说来着,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 “保证品质,维护口碑,稳住咱们的客源,”不等沈悠然说完,阿陶一字不拉的重复出他的话,又拖着长央道,“我知道啦哥,一口吃不成大胖子,一步一步慢慢来~” 另一边,杨时也在苦口婆心的劝儿子:“你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哪有今天说要卖吃食,明天就到镇上租铺子的?这不得先试试嘛!” “这还有什么好试的?”杨振昌有些不耐烦,“他一个外地来的,不到一个月都能在镇上站稳脚跟,我在这土生土长三十几年,还能比不上他了?” “你可不要小看人家,这跟做豆腐不一样,做好了等着人上门买就成,这里头门道不少呢!” “卖个豆腐脑有啥门道不门道的,他不就加了秦椒面嘛,我又不是买不到,”杨振昌满口的不赞成,“爹,要我说你就用不着提前跟他打招呼,这镇子又不是他家的,难道只有他家能卖豆腐脑不成?” 杨时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开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先做的这买卖,咱看人家赚钱了也跟着做,这不成抢人家饭碗了,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你爹我好歹是村正,哪儿能办事这么不地道,这不让人说闲话嘛。” “嘁,”杨时不以为然,“跟他打个招呼再卖就地道了?说破天去,咱这就是抢他生意了,他心里还能念你的好?” “别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咱得过得去不是,”杨时语重心长的解释道,“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这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咱提前跟人说一声,显得尊重他了不是,他就算心里有些不乐意,看在我这老脸上也不会说什么,以后咱遇到什么麻烦也好跟人开口不是?” “哎呦我的亲爹呀,”杨振昌站起身往外走,“我是真不爱听你这话,啥叫遇到什么麻烦啊,咋就不能盼我点好呢,我不在这儿听你白话了,跟牙行说好了看铺子去呢。” 第38章 村正 “小兔崽子, 咋跟你爹说话呢,你,”杨时拦他不住, 只能气急败坏的在后面高声嘱咐,“租个小门脸就成, 不要那带院子的啊。” 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径直走出家门, 杨时气得跺脚, 又无可奈何,只能骂两句“孽障”解气。 沈悠然对这事儿倒是真不太担心,一来他是真对自家豆腐脑的口味有信心, 二来他觉得就算被抢走些客人也无所谓,毕竟他们后面还有油条臭豆腐这些后手,总不可能每一样都让人学了去。 因此, 开解过阿陶后, 他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专心忙起了挖池塘的事儿。 “嚯, 这么大块地全都卖给咱们了?”王力扛着铁锹, 看着眼前大片的低洼地,有些目瞪口呆, “这得多少钱啊!” 沈悠然在旁边笑道:“刘叔人仗义,一亩只收咱二百钱。” 蒋天旭在一旁补充:“西洼这片儿除了我俩开荒的地,剩下都是些洼地, 力群叔跟村里人商量了,都觉得留着也没啥用, 倒不如卖了换点钱。” 第41章 王力一听更惊讶了:“整个西洼都卖给咱了?这几十亩不得快十两银子了?咱也拿不出来吧?” “那倒没有,”沈悠然走近一点,指着给他看方位, “就买了靠着咱们这边的几亩,从这儿到立杆子那里,而且跟刘叔也说好了,年底再给钱立契就成。” 王力听了直点头,又扭头对蒋天旭道:“天旭哥,你们刘村正人真是没得说,春上我们开荒那会儿,他也是一有空儿就来指点我们,还帮着我们筹算种什么粮食,可比那杨算盘精好多了。” “大力,”沈悠然皱着眉头止住他的话,“不是说了别给人起这外号,传到人家耳朵里多不好。” 王力听了不太服气:“本来就是嘛,我看啊,他恨不得天天在那井边数着咱们打了多少水,要是哪天打的多了,那脸能拉到地上,你说咱又不是没给钱,至于的吗。” 蒋天旭这会儿也听明白了,这说的是大杨村村正杨时。 “杨村正这个人,的确有些小算盘,之前因着地界没划清,跟我们村还起过矛盾。” “你看!”王力听到这话来了劲,得意的看着沈悠然,“可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他的,连天旭哥都这样说。” 蒋天旭见沈悠然无奈的看了自己一眼,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找补,对王力道:“呃,大力啊,这个,咱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以后跟他来往多留个心眼就是了,背后说人到底不大好,你说是吧?” “知,道,了,”王力不情不愿的敷衍一声,又对着蒋天旭夸张道,“完了完了,天旭哥你也跟悠然学会讲大道理了,我不能跟你俩待一块儿了,我去看看人来齐没,赶紧开始干活吧。” “你小子,”沈悠然笑着抬腿踢他,被王力一个闪身躲开,笑嘻着一溜烟儿跑了。 沈悠然看蒋天旭被他一句话说懵了,呆呆的表情看上去还有些无辜,不由失笑,又伸手推他一下:“你别往心上去,他闹着玩儿呢。” “嗯?”蒋天旭才恍过神来,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这已经是第三个人,说我跟你越来越像了。” “跟我?”沈悠然好奇了。 蒋天旭点点头:“大哥昨天还说我,现在都学会说好话哄人了,奶前两天也说,跟你学的越来越贫嘴了。” 沈悠然听前半句还勉强正常,听完后半句,怀疑的盯着一本正经的蒋天旭:“你这是拐着弯儿打趣我呢吧?” 蒋天旭忍不住摇头笑道:“真没有,我只是觉得,可能不知不觉中,你确实影响了我很多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地:“还记得就是在这儿,第一次见到你,当时就觉得,这少年小小年纪,说话办事倒是老道,”说到这儿他扭头笑笑,又继续道,“后来慢慢熟悉起来,我发现你真的有很多值得人学习的地方,” “停停停,”沈悠然不等他说完,举着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哈,你可别在这儿给我戴高帽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既然能被我影响了,说明‘本性’就是这样的,只不过被我激发出来了而已,说明这才是真实的你。” 沈悠然本来想说他“本性”是被原生家庭给压抑了,但又怕这个话题太沉重,干脆换了个说法。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蒋天旭性格的变化,从刚认识时候的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慢慢儿变得鲜活起来,有“人气儿”了,但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自己顶多就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改变的契机而已。 “或许吧,”蒋天旭点点头,又笑道,“既然你不让夸,那我就不说了,走吧,我看正子他们几个都到了。” “悠然,天旭,”孙正手里拿着量地的绳子,“再搬几块石头,拴好绳放到四个角上,就能开始挖了,咱这十来个人,到黑天应该也能挖个浅层了。” 沈悠然见除了孙正、王力、刘旺、高雷、钱小山几个,赵大根、吴铁柱、刘胜、郑来顺也都过来了,笑道:“成,咱这人可不少了,辛苦大伙儿了。” “嗨,啥辛苦不辛苦的,”吴铁柱杵着锄头笑道,“我就盼着咱这水塘早点挖好,只要一想到以后随时能给庄稼浇上水,我做梦都能笑醒。” “可不是,”赵大根跟着感慨,“这麦子一开春就得浇一遍才好呢,就是不知道那时候塘里能蓄多少水哩。” “那咱赶紧开始干活吧,”沈悠然招呼众人,“早点挖好,再顺着山往下挖几条水沟,指不定靠着后面几场秋雨,还真能蓄上点水呢。” “这主意不错,这地儿本来就洼,到时候水肯定都往这边流了。” “是啊。” 因为打算挖个东西向的水塘,孙正指挥着把人分成了两组,一组从东往西,另一组对着挖。等几人拉着绳子界好边,众人都拿着铁锹开挖了。 “娘,你怎么过来了。” 钱小山看到周桂英领着几个人过来了,连忙停下手上的活走过来。 周桂英挥手撵他:“我们来帮着筛筛草根背背土啥的,你别管我,赶紧干你的活儿去。” “奶奶一个人在家能成吗?”钱小山有些担心。 “放心吧,我把她送到井上了,搬了椅子坐着晒太阳,让你哥留意着,不碍事儿。” 钱小山点点头:“那成吧。” 等几人走近了,吴铁柱才发现自家媳妇也过来了:“东临跟楠楠咋没带过来,他们自个儿在家能成吗。” 秦香兰笑道:“送到赵哥家里了,让云妹子帮着照看照看。” 赵大根抬头道:“那正好跟成玉和小雪一块玩,小云今儿个在家给两个孩子做棉袄呢,也方便照看。” 吴铁柱这才放心。 十来个人不停歇的忙到天擦黑,才将将把整个水塘的最上层一层土清完,往下也就挖了一铁锹深。 “今天就到这儿吧,”孙正看天色晚了,招呼众人各自回家吃饭,“悠然,你们几个明天还要五更天起,这天也不早了,赶紧回家吃饭吧,吃完早点儿歇了。” “成,”沈悠然几人都点头答应,“干的也不算少了,主要是上面荒草太难清了,明儿个就轻省些了,光往下挖土就成了。” “赶紧回吧,”孙正再次招呼众人一声,又扭头对沈悠然道,“明天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在呢,你歇个中觉再来就成。” “好嘞。”沈悠然笑嘻嘻答应,“有孙哥和钱哥在,我啥都不操心了。” 孙正听了不再接话,只问道:“陈叔这会儿该回来了吧?” 沈悠然知道他是故意转移话题,但也没办法,只能心里默默叹口气。 陈金福今天到县衙改村名去了,因为他们都没经过这些事儿,也不懂要什么手续花多长时间,怕去晚了耽误事儿,因此一大早就出发了。 “一会儿顺道过去看看吧,问问情况。” “成。” 陈金福家正好在村头,沈悠然见开着门,直接在门口喊道:“陈叔回来没?” “回来了,”陈金福边答应,便从屋里往外走,“回来有一会儿了。” “陈叔,怎么样,登记好了吗?”孙正几个人也走上前问道。 “登记好了,倒是不麻烦,就是等得时间久了些,”陈金福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还把我给登记成村正了。” 沈悠然和孙正对视一笑:“那不是正好!” 陈金福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又认真道:“悠然,我知道你不想当村正,所以我也不推迟,反正以后有什么事儿,咱们还是商量着来,我尽量当好这个村正,不给你拖后腿。” “哎呦陈叔,”沈悠然连忙反驳,“您可不能这么想,我这还小呢,可当不来村正,再说了,村里的事儿你处处都顶在前头,又有威望,您当这个村正大伙儿肯定都服气。” 说完又摇头晃脑的作起怪来,装腔作势道:“以后啊,我就给你当个‘狗头军师’,专管出主意。”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孙正笑着推他一下,又抬头对陈金福道:“悠然说的对,陈叔,我们以后肯定都好好配合你。” 后面几人也纷纷应和:“陈叔的沉稳老练,悠然的点子,再加上咱们这些人的力气,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儿了。” “那成,”陈金福也不纠结,爽朗笑道,“以后就全靠大家伙儿了,这会儿赶紧回家吧都,我看一个个都累的不轻。” “好嘞,陈叔,走了啊。” 第39章 冲突 因着打井和挖池塘两件事, 整个村子近来都忙得不可开交,井上这边因为有井匠兄弟,钱大每天叫上一两个人帮忙也就够了。 第42章 帮着挖水塘的人可就多了, 可以说是男女老少齐上阵,挖土的、运土的, 还有筛土和泥做土坯的, 整个西洼地里忙的热火朝天。 “哦豁, ”刘清源和他爹从细柳村赶过来,看到这场景吓一跳,“大旭, 你们这阵仗搞这么大呢,这是全村人都来了呀!” 蒋天旭笑着摇头:“那倒没有,还有些人忙别的去了。” “哦对, ”刘清源笑着点点头, “听说还打上井了。” 说着把模具放到地上,往四下里张望两眼:“怎么没见悠然呢?” “悠然去镇上了, 还没回来, ”蒋天旭不愿多说,笑着岔开话题, “刘大爷,土和麦秸都按您说的备好了,您看还需要些啥?” 刘大爷蹲下用手捻了捻土, 点点头道:“还成,”说着又站起身, 指着旁边晾晒的土坯笑道,“我看你们也做土坯呢,做炕面子用的也是这些个东西, 不用另外准备了,你忙你的去吧,。” “成,我就在那片儿挖土,”蒋天旭指着正在挖的水塘,“有什么事儿叫我一声就成。” 等蒋天旭过去,刘清源小声凑到他爹跟前:“看样子,大旭真拿自己当人家村儿的人了。” 刘大武伸手拍他一巴掌,皱眉道:“咋说话呢!” “哎呦,”刘清源不满的撇撇嘴,“咋的啦爹,这咋还不让人说话了,本来就是吗,人悠然家里支炕,他跟这儿忙前忙后的,真当成自己家了不成。” “你再在这儿胡咧咧就家去,”刘大武瞪着他,“我这儿用不到你。” 刘清源只好不情不愿的闭了嘴,但他心里还是不服气,小声在那儿嘟囔:“出去几年回来倒是学精了,哼。” 沈悠然几个天不亮就要往镇上和县城跑的,这几天都是午饭后歇一会儿再过来,今天听蒋天旭说下午开始做炕面子,眯瞪了两下就跑来了。 “刘大爷,源哥,”沈悠然笑着打招呼,“听旭哥说要可以做炕面子了?” 刘清源见到他也笑起来:“悠然,你可来了,头晌午是去镇上卖那个豆腐脑了?” 沈悠然点点头:“快晌午才回来的,在家收拾了收拾,就没过来。” 刘大武正蹲着仔细看上午和好的泥,抬头笑道:“没事,头晌午也就把泥和好了,得放着阴个半晌,阴透了才能开始做呢,做出来的炕面子才匀乎儿,这会儿正好了。”说完把模具找了块平地放好,又指挥刘清源先撒上一层碎麦秸。 “撒上一层这个,一会儿做好就不会粘地上了,”刘清源边干活边给沈悠然讲解,“其实这做炕面子,跟做土坯子差不多,就是模子不一样,这个做出来薄一些。再就是拍打成型的时候精心些,晾干也有讲究,晾个半晌得套上模子再踩一遍,这样能更结实,到明儿个早上,再对靠着立起来,晾上三天就能用了。” 沈悠然听的认真,点点头笑道:“这听着里头还不少门道呢,可比做土坯讲究多了。” “他这半吊子还教起人来了,他才支过几回炕,”刘大武蹲在地上,正用刮板可着模子刮平表面,笑呵呵抬头道,“这边冬里不比我们老家,数九寒天都还能出门,屋里也能呆住人,支炕的人家少,我们老家那可是家家户户都睡炕呢,到了冬里啊,那雪一下,十里八乡的就见不到人了,都在炕上窝着猫冬呢。”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睡炕好啊,”沈悠然也笑着点头,“又暖和又便利,我们村听说我家盘炕,好几家找我打听呢,您和源哥最近怕是有得忙了。” “可不是,一上午有好几家过来问呢,”提起这个,刘大武也高兴的很,转念想到价钱的问题,他又转头对沈悠然道,“对了悠然,之前跟大旭说价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正挖水塘呢,把挖土做土坯子的活都算上了,现在我这就做个炕面子垒个炕墙,哪儿好意思收那么多钱,今儿个已经跟大旭说好了,一个炕就收一百个钱,后面要支炕的也都按这个价来。” “那多谢刘大爷了,”沈悠然笑道,“这段时间就辛苦您和源哥了,我看这儿也用不上我帮忙,我去那边接着挖土,您有啥事儿喊我一声就成。” “成,快去吧。” 沈悠然刚走两步,就被冲上来的沈悠明一把抱住了腿。 “哥,哥,哥,”沈悠明边喊边扯着他往前走,“快看我盖的大屋子!” 沈悠然伸手抬起他的脸,笑道:“这是谁家的小泥人啊?瞧这小脸花的,一手的泥就往人身上蹭啊。” “是你家的小泥人啊~” 沈悠明笑嘻嘻的跟他贫嘴,又契而不舍的拉着他往前走,嘴里还嘟嘟囔囔:“毛毛和东东盖的屋子,都没我的大,小武哥说等晒干了,给我拿家去,给鸡崽崽住。” 沈悠明这些天可是玩开心了,陈小武带着他们一帮孩子,刚开始还像模像样的帮着打了两个土坯子,不到半天就原形毕露了,摔泥巴、捏泥人、泥巴打仗玩了个遍,这会儿又开始盖房子了。 沈悠然跟过去看了一眼,小房子捏的还挺有模有样,还拿树枝和干草搭了屋顶。 “哟,捏的这么好呀,明明真厉害。” 如愿得到哥哥的夸奖,沈悠明得意的蹦哒两下,又拉着沈悠然给他看毛毛捏的房子。 张毛毛是拐子张和王秀荷夫妻俩的儿子,年龄和沈悠明差不多,平日里不怎么出门,这会儿坐在地上,拿着泥巴也玩的起劲。 旁边还有陈金福的儿子陈小武,郑聪的妹妹郑红珠,赵大根的一双儿女赵成玉和赵灵雪,吴铁柱的一双儿女吴东临和吴楠楠,都是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这些天因着大人忙着挖水塘和做土坯,这帮小孩子便让最大的陈小武照看着。 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玩闹的孩子,沈悠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这池塘怕是得再规划一下防护措施,不然村里这么多孩子,一不留神掉进水里可就麻烦了。 不过因为要浇地用,他们这池塘挖的不小,到时候怕是要花不少钱买竹竿了。沈悠然望一眼池塘的面积,默默在心里感概着,收回目光时,突然注意到了旁边的双儿山。 这是典型的平原地区偶然能见到的小土山,海拔低,植被多是一些低矮的灌木,野草野菜也不少,他们村每天都有人到山坡上挖野菜,不过好像从来没见过有什么大树? “都被砍光了,”蒋天旭听到他的疑问,把铲好的一铁锹土堆到旁边,“前几天不是说过,我们村跟大杨村起过冲突吗,起因就是这山上的树。” “树?” “对,”蒋天旭拿脖子上的布巾擦擦汗,接着说道,“其实这双儿山,之前一直是我们村和大杨村共有的,那时候山上还是有些大树的,后来大杨村的一些人砍了山上的树去卖。” 说到这儿,蒋天旭直起身指了指靠近这边的山坡:“当时虽然没明说过,但两个村一般都只在自己这半坡捡柴火挖野菜啥的,因为一开始他们也只砍他们那边坡上的树卖,我们也就没怎么在意。” “他们后来砍你们这边的树了?”沈悠然有些听进去了,停下了手上的活认真听起来。 蒋天旭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这边的树倒不是他们砍光的,当初力群叔发现他们砍这边的树后,带了人去理论,谁知道大杨村的人死活不认,还说是我们村的人自己偷偷把树砍了卖钱,诬陷他们。” “啊?”沈悠然下巴垫着双手杵在铁锹柄上,听了这话惊讶的长大了嘴巴,“然后呢?” “然后力群叔一气之下,带着人把这边坡上的树全砍光了。”蒋天旭那时候只有十几岁,都跟着上山砍树了。 沈悠然听了嘴巴张得更大了:“刘叔以前这么刚呢?”说完就忍不住笑起来。 蒋天旭不知道“刚”是什么意思,但这话的意思不难理解,刘村正现在看着每天乐呵呵的样子,确实很难想象那时候脾气那么硬,刘青柱当时偷偷跟他说,力群叔被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那后来呢?”沈悠然又接着追问。 “后来,”蒋天旭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苦笑道,“因为山顶的几棵树,两边都不让份,最后就打起来了,还闹到了衙门。” “本来力群叔觉得我们村占理,根本不怕打官司,谁知道后来衙门的人到这边转了一圈,看到光秃秃的山之后,把县老爷气坏了,直接把山收回县衙了,还把两边打架的人都打了板子。” 沈悠然这才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离着县城那么远,双儿山却归县衙管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其实衙门也没怎么管这山,本来就是俩小山包,除了被砍的那些树,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两边的人还是会不时上山捡点柴火啥的,也没人管。” 第43章 蒋天旭说完,见沈悠然若有所思的点头,看来是又有什么主意了。 “你是想在山上种树?” 沈悠然听到他的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刚刚因为想着咱这池塘蓄水后,还是得围一圈竹篱笆护栏,不然怕村里孩子掉里头。” 蒋天旭听了点点头:“这倒是,有水的地方容易出事。” 沈悠然接着道:“然后就想着,咱用竹竿都得去集上买,不知道这山上能不能种片竹林,竹子长得快,以后扎个篱笆编个竹篮竹席啥的也方便。” 第40章 闹事 蒋天旭想了想, 慢慢点头道:“倒是可以,毛竹和旱竹这边都见人卖过,应该都能种来试试。” “成, 这事儿倒也不急,下次赶集的时候, 先跟那卖竹竿的大哥打听打听吧, ”沈悠然重新拿起铁锹开始干活, 苦哈哈道,“当务之急,还是把这池塘挖好。” 蒋天旭被他的语气逗笑, 擦擦汗也认真干起活来。 全村人陆陆续续忙活了大半个月,眼看就要入冬了,这池塘才终于挖好了。 孙正也算松了口气:“总算是差不多了, 先让大伙儿歇阵子再来打硪吧, 那可是个苦力活。” “成,”陈金福点点头, 看着眼前的池塘又感慨一声, “这么大个池子,怕是得来年下几场大雨才能蓄满了。” “还得挖几条水沟, 下雨的时候,把山上和周围地里的水都引过来才行。”沈悠然在一旁接道。 几人又商讨几句,看天色不早, 开始三三两两往村里走,路过蒋天旭和葛春生清理好的宅地时, 孙正凑到他面前道:“天旭,给水塘打硪的时候,顺便把你们这屋子的地也打了吧?正好土坯子也都晾好了, 大伙儿顺手就帮你们把屋子垒好得了。” 听到这话,蒋天旭下意识看向了走在旁边的沈悠然。 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跟陈金福商讨别的事的沈悠然扭过头来:“怎么?” 蒋天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 又走了几步,才转头对孙正道:“还是等水塘和井上的活儿都忙完,大伙儿先歇一歇再说吧,这阵子都累坏了,我们这屋子倒不急着盖。” 孙正点点头,笑道:“也好,正好悠然屋里的炕也支好了,又宽敞又暖和,我看再睡上两个人都不成问题。” 低头走路的蒋天旭眼神一闪,点点头不再接话。 歇了一天,沈悠然就琢磨起做油条的事情。 豆腐脑已经卖了有个把月,早就已经攒够了买油和白面的钱,但是因为一直忙着挖池塘的事,中间又抽了几天忙着盘炕盖厨屋垒灶台,便一直没顾上油条的事儿。 “我看咱那新灶台也晾的差不多能用了,今儿个我买口新铁锅回来安上,”沈悠然拉着板车准备出发去镇上,在门口跟李金花交代,“奶,你抽空去跟秀秀说声呗,晌午我把油和白面买回来,咱下午就开始试试炸油条。” 李金花笑着摆摆手:“成,我一会儿就去,赶紧走吧,我看天不早了,路上小心啊。” 沈悠明坐在板车上,眯着眼睛跟她摆手告别。 阿陶看他困的摇头晃脑的样子,扶着他躺到板车边上,又给盖上小被子。 “哥你看他,困成这样还非要跟着。” 沈悠然笑着回头看一眼:“睡到镇上就差不多醒了,今儿个要是再不带上他,晚上不得又闹着不好好睡觉嘛。” 阿陶想到昨天晚上,沈悠明躺在两人中间闹腾的样子,又无奈又好笑。 自从盘好了炕,沈悠明可得了意,每天晚上看心情选睡觉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可受欢迎了,每次想要跟沈悠然和阿陶一起睡,怕冷落了李金花,还要哄上几句,什么“明天还跟奶睡”“阿陶哥哥想让我跟他睡”之类的。 昨儿个晚上为了让沈悠然和阿陶带上他去镇上,一直在两人中间打着滚儿闹腾,又说了一箩筐好话,阿陶实在困的不行了才松口。 阿陶倒也不是不想带他,但立冬之后一天比一天冷,他担心沈悠明在街上待一上午会被冻着,今天特意让李金花给他把厚棉衣裳都穿上了。 沈悠然帮着摆好桌子,赶紧挑起担子走了,依然是阿陶和郑聪两个人在摊子这里顾着。 蒋天旭已经跟他说好,今天再把地里最后剩的一些萝卜和白菜收了,明天开始跟着来镇上。 阿陶见沈悠明还睡着,也不叫醒他,给他掖了掖被角就忙活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郑聪突然凑过来小声道:“阿陶,我看桌上这几个人,有些怪怪的。” 阿陶刚开始没太在意,回头一看才发现确实不对劲。 总共就四个人,却把四张小桌板占的满满的,其他人根本没办法坐。 “已经有一会儿了,好些个客人见没地儿坐都摇着头走了,我问了一声能不能让别人坐,结果根本不理我,再问就唬着脸瞪人。” “我本来想着等他们吃完走了就完了,谁知道他们要了豆腐脑都只吃了半碗,剩下的也不接着吃,也不让我收,就这么一直坐着,”郑聪又小声补充,神色有些紧张,“阿陶,他们,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阿陶心里也有些紧张,但他看郑聪吓得手都有些哆嗦,只能强迫自己镇定。想到沈悠然平日里总念叨的话,遇到任何突发状况,都要以保全自己和家人为第一要务。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睡醒的沈悠明,悄悄嘱咐郑聪:“阿聪哥,你等会儿抱明明到曹记布行,找石头哥,报我哥和我的名字,就说明明在街上睡着了,我怕他冻着,让石头哥帮忙看一会儿。” 阿陶边说边留神坐着的几人,见他们仍然自顾聊天,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又小声对郑聪道:“送完明明,你沿街找找今儿个当差的差役大哥,抓两把钱过去,请人来咱们这边转转。” 郑聪听完不由暗暗佩服,见阿陶比自己小上两岁,还能这么镇定,也掐了一把大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他接过阿陶从钱匣子里抓的两把钱装好,正准备去背沈悠明,却见沈悠明已经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 “阿陶哥哥!” 睡饱了的沈悠明又满血复活了,他这一喊让桌子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阿陶本来就紧张,让他这一喊吓得差点把木柄扔地上。 “哟,今儿个明明又跟来了。” 等着买豆腐脑的人里有不少熟客,一见他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悠明哪儿能看出阿陶的紧张,也不让郑聪抱,躲过他的胳膊麻利的翻身滑下板车,颠颠儿跑过来跟客人们一一打完招呼,还不忘替自家豆腐脑打广告:“吃着好吃您就多买点儿呗~” “你看我都拿盆来买了,买的还不多呀,”一个常来的熟客被逗得哈哈大笑,又逗他,“明明还记得叫我什么不?” 郑聪在旁边急的不行,阿陶想着街上这么多人,万一出事儿应该也能护住明明,就给他使眼色先去街上找差役。 郑聪趁沈悠明跟客人聊着天,没人注意他,悄悄从板车另一侧绕到了街上。 阿陶把沈悠明扒拉到离桌子远的一边,叮嘱他:“就在这里待一会儿,跟伯伯婶婶们聊聊天,别乱跑知道吗?” 沈悠明乖乖点头。 阿陶定了定神,继续接过客人拿来的碗盆,盛起豆腐脑来。 那逗沈悠明的熟客,人都喊常伯,就住在附近巷子里,基本上每天都来买,跟阿陶也很熟,等到阿陶给他盛豆腐脑时,他凑近小声说道:“阿陶,我看坐那儿的几个可不像善茬,可别是来找麻烦的吧?” 阿陶见后面其他拿碗盆来买豆腐脑的客人,也有三三两两议论的,看来大家都看出了异常。 阿陶手上动作不停,也小声回道:“常伯伯,这几个人我也都不认识,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我已经让阿聪哥去找差役了,您别担心。” “还挺机灵的,不错,”常伯稍稍放了点心,随即又疑惑着皱起了眉头:“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啊?” 阿陶刚刚也仔细想了一遍,他们最近又是挖池塘又是盘炕的,除了卖豆腐脑,根本没跟外人打过交道,实在想不到跟谁起过冲突,对着常伯摇了摇头。 “或许是谁眼红你家生意,故意来使绊子?” 阿陶之前也想过,但他们卖的这豆腐脑,整个镇上只有两家卖,就是赵记豆腐铺和西街上这家吃食铺子,但他们如果想使绊子,不该趁他们立足未稳的时候吗?这会儿他们都已经在这儿卖了个把月了,再来找茬未免太晚了。 不对。 阿陶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漏了一家,听说杨振昌已经在镇上选好了铺子,最近刚开业,难道是他? 第44章 常伯接过豆腐脑也不急着走,继续在旁边陪着沈悠明聊天,见阿陶好像想到了什么,赶紧小声问:“想到是谁了?” 阿陶还是觉得不对,小声问常伯:“听说最近镇上新开了一家豆腐铺子,您知道吗?” 常伯思索半晌,点着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听说叫杨记豆腐铺,刚开张没几天,不过闹的动静儿可不小,说是前三天都按半价卖,不少人都去凑热闹了,说是豆腐脑也是按你们并州那边的做法,加了油辣子,”说到这儿他突然反应过来,凑近问道,“你觉得是他家?” “还不能确定,”阿陶摇摇头,“那是我们隔壁村子的人开的铺子,之前还专门跟我哥打过招呼,我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不至于用这手段。” “哎,你这娃娃还是年纪小,钱帛动人心呐,”常伯叹道,“不过我看那几人也并不像要动手的样子,倒像是要这样坐着,耽误你们做生意,我看你也别去理论,我在这儿陪你等到差役过来再说。” “多谢常伯了,我就是放心不下明明,一会儿要是真出什么事儿,得麻烦您把他领走,”阿陶很是感激,又保证道,“我不会去找他们理论的,只要他们不主动找茬,我就当没看见,耽误生意就耽误一会儿,我哥说了,任何东西都没有自身的安危重要。” 第41章 误会 常伯听了先是点点头, 转头又忍不住抱怨起沈悠然来:“你说你哥这心也是够大的,就放心让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顾着摊子,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办你说这。” 阿陶这会儿也不敢再争辩了, 毕竟如果他哥在这里,遇到这种情况, 可能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慌。 阿陶这边心里慌得不行, 另一边来闹事的几个人却也开始心里没底,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六指哥,那小爷只让咱们吓唬一下这小子, 最好能让他当街出丑,”一个人凑到领头的人面前,“可我看咱在这儿坐半天了, 人家还是该干啥干啥, 也没被咱吓着啊。” “你他妈瞎呀,”六指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没见他都不敢往咱们这边看了, 这不是害怕是什么!” 那跟班委屈的揉了揉脑袋,小声嘟囔:“不敢看有啥用啊, 人家根本不理会,难道咱就一直这么干坐着?” 六指也很无奈,他看着桌上剩的半碗豆腐脑叹口气:“不然咋办, 那小爷只说要让人出丑,又不准咱们动真格的, 没想到这小孩小小年纪,还挺有定力,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小少爷。” “不然咱再找找茬, ”另一个跟班帮着出主意,指着桌上的豆腐脑,“就说这豆腐脑里吃出了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六指一扬下巴问道。 那跟班露出不怀好意的眼神,示意六指看他藏在桌下的右手,正捏着一只死虫子,看着像是蝼蛄。 六指抬头看一眼天色,又悄悄回头看一眼阿陶那边,排队买豆腐脑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回过头来,冲那跟班点了点头。 “哎,那小伙计,”那跟班四下里瞅两眼,快速把虫子扔到碗里,用勺子搅拌两下,把木勺“啪”的一声扔到桌上,“你们这豆腐脑里怎么有虫子啊!” 阿陶听到喊话,倒没有特别意外,他把沈悠明推到常伯身边,小声道:“明明别怕,乖乖跟着常伯伯,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冲常伯点点头,又定了定神,转身陪笑道:“各位大哥,招待不周了,不知是哪一碗里吃出了虫子?” “怎么,我们还会赖你不成,”那跟班把碗往前一推,“你看这大虫子,你说说咋办吧。” 阿陶打眼一看,并不争辩:“那真是对不住了,不然这样,各位吃的这几碗豆腐脑钱就不收了,是哪位大哥吃到了这碗不干净的,小弟再补给几个钱,给您压压惊。” 因为他心里一直不太相信杨振昌会用这种手段,想着试探一下,看这几个人是不是单纯来勒索钱的地痞流氓。 “呵,我大哥身子可金贵,把你这小摊整个卖了也不够赔的。” 六指一个手势打断了还想接着说话的跟班,扭头看着阿陶,语气随意道:“这样吧,我也不用你赔钱了,你当街跪下给我磕个头认个错,大声喊几句‘同心村豆腐脑里有虫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阿陶一听心凉了半截,这摆明了不是为了钱来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刚立起来没几天的幌子,上面是找孙秋雨帮忙绣的“同心村豆腐脑”几个大字,心里暗暗盘算,郑聪去的时间不短了,自己再拖一拖时间,就算差役没找到,沈悠然也应该快回来了。 他刚想再找些别的说辞拖延时间,旁边卖烧饼的小哥却突然咳嗽一声,侧身对着阿陶使眼色,他亲眼看见那虫子是他们自己扔碗里的。 “别多管闲事啊,”另一个高些的跟班站起身,伸手对着烧饼摊子指点两下,威胁道,“小心你那破摊子!” 阿陶冲着张哥摇摇头,示意他没事,又对着六指扯了扯嘴角,直接问道:“几位大哥瞧着面生,不是咱们镇上的吧?不知道是哪位请来的贵客?” “哟,还挺聪明,”六指越来越觉得小瞧了这少年,他斜着身子倚到桌子上,玩味道,“你也看出来了,咱这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也不是故意跟你这小孩家家的过不去,谁让你得罪了人家小少爷呢,你麻溜的跪下磕个头,我也好交差,你也好接着做生意,是吧?” “小少爷?”阿陶脑海里迅速想起了一个人,前段时间有个奇怪的少年站在摊位旁边看了他半晌,难道是他? 而且听他这话的意思,只是想要折辱自己,并不像是生意上的打压。 “不知道小子得罪了哪位贵人,”阿陶明白了他们只是想找他个人的麻烦,心里反而稍稍有了些底,“各位大哥给个提示,小子愿意当面赔罪。” “哈哈,”六指干笑两声,指着阿陶道,“那你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人小少爷说了,让我们给你个教训就成。” 阿陶犹豫道:“这,当街下跪道歉倒也没什么,只是若是不知道到底冲撞了哪位贵人,就算这次受了教训,下次不小心再得罪了人可怎么办。” “我哪儿还管你下次不下次的,我们就是拿钱干活的,”六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别这么多废话了,天也不早了,你赶紧麻溜的跪下当街喊两嗓子。” 说着一摆头,示意手下把阿陶往街上推。 沈悠明本来在另一边跟常伯几个人说话,这会儿见阿陶被人推搡,一下子着急了:“阿陶哥哥!” 常伯赶紧把他抱住:“明明没事儿,他们在闹着玩呢。” 沈悠明却不好骗了,他使劲掰着常伯的手指头:“不是闹着玩,阿陶哥哥都没笑!我要帮哥哥打坏蛋!” 阿陶正在心里权衡利弊,听到沈悠明叫喊的声音,回头跟常伯对视一眼,正准备示意他把沈悠明带走,却看到街上郑聪领着俩差役往这边走来了。 阿陶这下彻底放下了心,他仗着个子小,灵活的一个转身从那人手下挣脱。 “嘿,”那人没料到这小孩子居然敢跑,一时不防,有些怔愣的看了看空着的手,“六指哥,” “哥哥哥!”六指一骨碌站起身,气得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一天天就会喊哥!屁大个孩子都抓不住!一天天的能有啥用!” 那跟班有些理亏,也不敢再抱怨:“那我这就去追。” “追你个头,没见巡检司的人过来了,”六指说着转身就走,“我说这小鬼怎么这么镇定,原来早就找人请差役去了,真是不简单。” 剩下三人也赶紧跟在他身后往反方向走,“六指哥,那咱这活儿,” “算了,总共也没几两银子,”说到这儿他又啧的一声,“谁知道一个乡下小子这么难搞,早知道该多要些定金的,大老远跑一趟,就挣顿饭钱,嗨,晦气。” 阿陶没想到这些人见到差役过来,连照面都不敢打,转身就走了。 他先是抱抱沈悠明安抚了一下,又赶紧快跑两步到差役身边,指着六指几人的背影:“差役大哥,就是那几个人刚刚在这儿闹事儿,这会儿见你们过来才跑了,那碗里还留着他们挑事用的死虫子,我带您过去看。”说着把人往摊子前引。 沈悠明有些吓着了,这会儿抱着阿陶的胳膊,紧紧跟着。 两个差役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壮些的仔细看了两眼六指几人的身型,扭头问道,“老胡,你看像不像六指他们?” 老胡也缓缓点两下头:“没错,他们不在赌坊待着,跑到安阳镇来干什么?” 第45章 阿陶刚想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听到这话不由有些担心,怎么听上去这俩差役倒像是认识那伙人。 “两位大哥认识这人?” “停下干嘛,走啊,”老胡奇怪的看了停下的阿陶一眼,三两步走到摊子前,看了看桌上的碗,笑道,“二高你看,这么大个虫子在碗里,他六指是瞎了吗,还吃了一半才发现哈哈哈哈。” 叫二高的差役扯了扯嘴角笑道:“他一个泼皮无赖,也就会些个这种手段了,”说完又想起阿陶来,“哎,那小孩,你家大人呢,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陶赶紧上前把情况交代了一遍,又补充道:“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他说的那小少爷是谁,小子确实不知道,我们这小本生意,哪儿敢得罪贵人呐。” 老胡听了点点头,迟疑道:“这倒不好办了。” “有啥不好办的,”二高冲阿陶点点下巴,“以后让弟兄们多往这边转两趟呗,就是你这得罪的人这事儿我们可不好管,他要是以后不再来摊子上找麻烦,我们也没辙。” 阿陶一听这话,赶紧笑道:“那多谢两位大哥了,今儿个还劳烦两位专门跑一趟,我们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两位大哥坐下吃碗豆腐脑吧,我们这豆腐脑是并州那边的做法,麻辣鲜香,好吃的很。” 郑聪已经麻利的收拾完桌子,两位差役一听并州来了兴致,顺势坐下跟阿陶聊了起来。 辰时刚过,沈悠然就挑了担子回来了。 “哥!” “悠然哥!” 阿陶和郑聪一见他回来,都像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又把早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悠然听完后怕不已,得亏阿陶机灵,郑聪又及时找到了差役,不然真不好说后果怎样。 “没事了,”沈悠然双手分别揽住两人的肩膀,拍了拍,“你俩今天做的都非常好,明儿个开始旭哥就跟咱们来镇上了,到时候让他到巷子里转,我留在这边,跟你俩一起顾摊子。” 阿陶点点头,又想起剩下的豆腐脑,低落道:“可是咱今天的豆腐脑没卖完,还得有半罐子呢。” 第42章 新厨屋 沈悠然轻轻抚摸着他后脑勺:“这都是小事儿, 没关系的,人没事儿是最重要的,剩下的带回去给大家伙儿分一分。” 他一弯腰把一直扒拉着往上窜的沈悠明抱起来, 又对阿陶和郑聪嘱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如果有把握直接跑掉, 一定要及时跑, 千万不要顾忌这些钱财外物, 记住没?” 见两人都乖乖点头,沈悠然又笑道:“好了,打起精神来, 赶紧收拾收拾东西,等会儿先去粮油店把白面和油买上,再去铁匠铺里挑两口铁锅, 咱就回家了。” “成!” 沈悠然故意扯开话题, 转移两人的注意力,让阿陶和郑聪紧张了半晌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不再纠结这件事, 转身收拾起东西来。 等从粮油店出来,见两人神色不再紧绷, 脸上已经有了笑模样,沈悠然这才稍稍舒了口气,但他自己却不敢掉以轻心,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古怪,还是得想办法搞清楚怎么回事才行。 不过他不打算让两个小孩再跟着担惊受怕了, 既然来闹事的人是差役认识的,那后面打探起来应该不会太难,他打算回家先跟蒋天旭商量一下。 路上沈悠然专门嘱咐, 未免李金花担心,上午摆摊发生的事情先不跟她说,沈悠明配合的点头:“记住啦,我不跟奶说有坏蛋,大坏蛋被吓跑了。” 阿陶和郑聪也跟着点头。 等回到家,李金花注意力全在新买的铁锅上了,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有些兴奋,摸着铁锅直啧嘴:“诶呦你说说,这一口铁锅就要快二千钱,这还一买就买俩,这得多贵呀。” 葛春生在旁边跟着感慨:“可不是,这仗也打完大半年了,这物价咋还能这么贵呢。” 沈悠然招呼蒋天旭帮忙,把车上的东西一样样往新盖的厨屋里搬,边回头笑道:“咱这锅是用来炸油条的,得耐用,特意挑的好锅。” 他又抬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除了家里用的还得备着一口出摊用,干脆一起买了,还能便宜些。” 蒋天旭看他想解扣子,从衣架上取了布巾递给他:“就擦擦汗吧,衣裳别解了,凉了汗容易生病,擦完到屋里坐着歇会儿,我去把新锅架上。” 沈悠然今天也穿了夹袄,一路拉着板车回来又搬了几趟东西,大冬天的倒是给热出一身汗,他接过布巾擦擦汗,却也没回屋歇着,亦步亦趋的又跟到厨屋里。 新盖的厨屋比之前的草棚子宽敞许多,毕竟以后是要做吃食生意的,厨屋可是重要的生产场地,沈悠然特意让人往大了盖。 一进厨屋,最显眼的就是中间一米高的长方形大台子,这是沈悠然特意模仿现代农村厨房设计的中岛台,两米多长一米多宽,能同时围几个人干活,台面和灶台一样,铺了一层青砖,虽说造价不菲,但确实方便又干净。李金花正拿了木盆和几个碗,在台子上一勺勺盛剩的豆腐脑。 西北角是有两个灶眼的灶台,烟囱沿北墙往外,墙另一边连着李金花屋里的火炕,一天光煮豆浆做饭烧的火,就够火炕热一晚上的,根本不用单独烧。 除了灶台和中岛台,沈悠然还沿东墙垒了排置物架,水缸也从院子里搬进来放到了拐角处,还专门在里边隔了一间屋子放石磨,整个厨屋虽然大,也算得上满满当当了。 蒋天旭把新铁锅沿着靠外留好的灶眼往下放,来回转动几下放稳当,回头对沈悠然笑道:“大小正好。” “特意比着咱家锅的大小挑的,”沈悠然也凑近来回看了两遍,“毕竟灶眼是按那口锅的大小留的,要是买的大小不合适,还得重新垒,怪麻烦的。” 蒋天旭点点头:“一会儿吃完饭,和点泥,沿着锅一圈封上就成了。” 李金花接过话:“明儿个再封泥吧,正好昨天集上买回来两块带皮猪肉,明儿个趁着晌午暖和,先用猪皮把两口新锅清一清。” 蒋天旭点点头:“那也成。” 李金花又笑呵呵指挥道:“留下这小半盆豆腐脑放锅里热一热,一会儿咱自家吃,剩下几碗我和阿陶给你钱奶奶他们几家送去吧,我瞅着今儿个剩的比前几天更多了,是不是天一冷,在街上吃的人都少了?” 阿陶刚从院子里进来,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沈悠然一眼。 蒋天旭掀开锅盖,把盆子端到篦子上,见阿陶神色有些奇怪,也跟着看向沈悠然。 沈悠然面色如常,笑着解释道:“街上人倒是不少,不过吃豆腐脑的确实不如之前多了,这天一冷,人都愿意吃些热汤热水的,那汤饼羊肉汤,生意都比之前好了。” 李金花有些犯愁:“咱不是把炉子带上了吗?那热热的卤汁浇上一勺,再加上红彤彤的油辣子,吃一碗也暖和的很呐。” “说是这么说,到底不如一碗热汤饼来得熨帖呀,再说咱这豆腐脑也卖了一阵子了,新鲜劲儿也该过去了,再加上杨家那铺子正好这几天开张。” 说着,沈悠然话头一转:“不过您也别担心了,我今儿已经在铁匠铺定好行灶了,过几天正好是初一,等咱这两天试着做出来油条,到时候就在大集上卖着试试,等油条也卖起来,豆腐脑少卖些就少卖些吧。” 李金花放下心,点点头道:“成,那阿陶,咱俩赶紧送去,回来吃完晌午饭就试着和面炸油条,我都跟秀秀说好了,她吃完晌午饭收拾收拾就过来,正好这几天雷子跟老李头轮换好了,也能在家照应着。” 她边说边端着碗往外走,又扭头嘱咐阿陶去哪家。 等两人出了门,蒋天旭问道:“刚看阿陶神色有些不对,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沈悠然神色一变,皱着眉头把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又懊悔道:“出事的时候我也没在,刚刚这些都是阿陶和郑聪讲的,我怕俩小孩情绪一直崩着,就没再细问,想着等他们缓两天再说。” 蒋天旭听到有人闹事,脸色就沉了下来,一直等沈悠然说完,他才沉吟道:“悠然,这事儿不能等,不弄清楚怎么回事就总得悬着心,这样吧,既然都知道那人名头了,我下午往县城跑一趟,看能不能打听出来什么情况。” “这,”沈悠然有些犹豫,思索一会儿也下定决心,开口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蒋天旭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成,我们村柱子就在县城药铺当学徒呢,我先找他打听打听,看看那六指是个什么人物,不会冒险行事的,你放心。” “再说了,你肯定是怕奶奶担心才瞒着她,下午本来要炸油条的,你这无缘无故非要往县城跑,不是更让她担心吗。” 第46章 他这话正是沈悠然犹豫的点,半晌他点点头:“那好,那你去了就只打听打听情况,千万不要跟人起冲突。” 饭后,蒋天旭还是和葛春生一起出门,装作还是去地里帮忙,沈悠然跟着送到门口,又叮嘱几句才转身,先在院子里洗了回手,边擦边往厨屋里走。 李金花正和高秀秀两人在厨屋准备和面,见他进来,忙摆手招呼他:“快过来看看,这么多够不够,哎,这两年没鼓捣过,都拿不准量了。” 沈悠然伸头看一眼,笑道:“够了够了,我来吧。” 说着接过李金花手里的筷子,打趣道:“虽然我这和面的水平比不上你俩,但这炸油条和面可跟做蒸饼不一样,就让我先来献献丑吧。” 李金花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鸡蛋递给他,笑道:“你这和个面,又是加油又是加鸡蛋的,我是真没见过,不知道又从哪里学来这稀奇古怪的法子。” 高秀秀跟沈悠然不太熟,还有些放不开,闻言也点点头小声附和道:“悠然哥这法子确实没见过,是不是那些大户人家做吃食的法子呀?”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可不,大户人家做吃食讲究得很,我看书上说,和面的时候加鸡蛋,做出来的面食更加松软,咱也试试。” 他边说边把加了盐和面碱的面粉搅拌均匀,又把鸡蛋磕到面盆里,加了几勺油,才端起旁边的温水慢慢往盆里倒,边倒边用筷子搅拌,还不时转头对李金花和高秀秀讲两句要点。 高秀秀在一旁听得认真看得仔细,把沈悠然的每一句话每一步操作都默默记在心里,毕竟能跟着沈悠然学做吃食,是她消化了一个月都还是感到震惊的事。 自从一个多月前高雷跟她说了这件事,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有些紧张,虽说她做的蒸饼大家都夸好吃,但她清楚,仅仅因为这个,这么好的机会是不会落到她头上的。 就像她家能头一个月去县城卖豆腐脑一样,不过是沈悠然和村里人特殊关照他们罢了。 这一个月豆腐脑卖下来,她家的日子已经好过很多,虽然因为给她娘买药,没能攒下多少银钱,但看着她娘已经能从床上起身活动,已经是让他们兄妹最欣慰的事了。 她来沈家之前,她娘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都怪娘这不争气的身子,带累了你们,多亏村里人都好心,一直关照着咱们,特别是悠然,现在还让你跟着学手艺,咱可一定要好好学,多给他们帮忙出力,只是苦了你。”说完又心疼的帮女儿缕缕头发。 高秀秀不觉得苦,学手艺哪有不苦的,更何况只是和和面炸炸东西,她只怕自己学不好,让沈悠然和李奶奶失望。 第43章 油条 想到这里, 她赶紧收收心神,边看沈悠然揣面,边用手跟着比划。 “这炸油条的面跟做汤饼不一样, 千万不能大劲儿揉,要像这样来回折叠着用手背揣匀, 来回揣几下就成。” 沈悠然用湿布把面盆罩上, 解释道:“炸油条的面得三醒三发, 盖上湿布,这么放一刻钟就差不多了,一会儿再这么重复两遍。” 来回揣了几遍的面团已经变得光滑油亮, 沈悠然把面盆重新用湿布罩上,端着边往外走边解释:“就差最后的发面了,奶, 你把铺盖掀开, 咱把盆放到炕头上,那里暖和发面发得快。” 李金花也一直认真学着, 这会儿听到他叫自己, 才回过神来长出了口气,又哎呦一声感慨道:“这可真是比油馃子费劲多了!” 说着快走两步掀铺盖去了。 高秀秀在旁边点头表示认同, 又扭头问沈悠然:“悠然哥,用这法子和面,炸出来的面食会更加松软吗?” 沈悠然点头笑道:“是啊, 等会儿炸好你们看看就知道了,到时候就不会嫌这么和面费劲了。” 他把面盆放到炕头, 又用褥子围了一圈,拍拍手道:“好了,后面就是等着了, 一个时辰能发好吧,奶?” 李金花笑道:“放了面引子又围的这么暖和,应该差不多。” “那我去趟井上。”沈悠然跟两人打声招呼就匆匆往外走了,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李金花整理好铺盖,回身对高秀秀无奈道:“你看看这人,一会儿功夫也闲不住,不说趁着这会儿功夫补个觉。” 高秀秀听了也抿嘴一笑:“听我哥说昨天开始淘井了,今天就能完工,悠然哥怕是不放心,这会儿肯定不少人都在井上呢。” 李金花点点头:“可不,家里那俩小的吃了饭就没影了,怕是早跑过去了。” 高秀秀说的没错,沈悠然赶到井上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沈悠明被钱老大举着骑在肩上,眼尖的看到沈悠然过来,兴奋的又是踢腿又是拍手:“哥!哥!” 钱老大被他突然的兴奋吓一跳,差点没抓住他:“小祖宗你可轻点儿蹦跶,你最近可是长胖了不少啊,再蹦跶我可驮不动你了。” 最近因为家里的伙食变好了,有了油水,沈悠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圆润了起来,不过他可没有身材焦虑,而且对于自己近期受欢迎的程度有着清晰的认知,得意得很:“长胖了可爱!买豆腐脑的大娘婶婶都说我跟年画里的福娃娃一样,可喜欢我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都笑的不行,周桂英更是喜得直接上手捏他脸蛋儿:“可不!这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跟个糯米团子一样,多喜人啊。” 一旁的刘新兰先是对着走近的沈悠然打声招呼,又笑着接道:“别说明明了,头晌午秀荷婶子带了毛毛下地,几天没见我都不敢认了,不仅脸长肉了,整个娃娃看上去都水灵了不少!” “你家宁宁看着是没长肉,我看个子倒窜了不少呢。” 周桂英见钱老大和沈悠然两人有话说,从他身上把沈悠明接过来,转身继续跟刘新兰说话。 “哎呦说起这个,还不是亏了我家阿旺!” 沈悠然在旁边听着刘新兰不住嘴的夸刘旺,又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家门口遇见他时的苦闷样子,心里不由感到欣慰。 刘旺、高雷和拐子张三家的日子如今都好了很多,现在去县里卖豆腐脑的已经轮到了第二茬,也就是老李头、郑聪和王力他们三家,这样一来最难的几户人家,都能在年前攒下些银钱,好好过个安生年了。 钱老大先跟沈悠然说了几句淘井的事,又皱起眉头道:“本来看着半下午就能完工,陈叔嘱咐我晚上张罗个席面,留吴哥兄弟俩饭,刚一问,吴哥说家里有急事不能留,你看这咋整?” 沈悠然看着吴大江兄弟俩交替下井,大力和其他几个人帮着摇辘轳、提桶、倒泥水,阿陶蹲在井口帮着解绳子系绳子,忙得热火朝天的。 “按理说是该请顿饭,不过吴哥不是那瞎客套的人,估计是家里真有事吧。” 钱老大点点头:“倒也是,他们兄弟俩都是实诚人,前几天陈叔就要把打井钱给结清来着,他俩非要等淘完井再说。” 沈悠然想了一下:“这样吧,我正好在家里试着做炸油条呢,一会儿炸好先送井上来,再给他俩装一些带回去,也算尽了咱们的心意了。” 钱老大早听钱小山说过这事儿,这会儿听到倒也不奇怪,只是有些好奇:“那炸油条真有说的那么香啊?比韭菜盒子还香?” 沈悠然笑道:“一会儿端来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沈悠明本来乖乖被周桂英抱着揉搓,这会儿听到说油条,扭着身子找他哥:“油条炸好了吗?” 沈悠然伸胳膊把他拧巴的身子转回去,笑道:“没有,还早呢,安心玩你的吧。” 沈悠明微微垮了垮小脸,失望的“噢”了一声。 沈悠然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上前替换下大力他们,让几个帮忙干活的人轮流歇一会儿。 在井上帮了会儿忙,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沈悠然招呼一声准备回家炸油条了,又嘱咐阿陶一会儿回家一趟,帮着送过来。 他大步往家走,沈悠明从另一边颠颠儿追上去,还不忘回头跟阿陶说一声:“阿陶哥哥,我跟哥哥回家了哦。” 阿陶扭头看着他追上了沈悠然,才答应一声回过头继续干活。 回到家,李金花已经把发好的面端到厨屋台子上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喊你去了。” 沈悠然笑道:“我算着时候呢,晚不了。” “奶,明明也回来了!”沈悠明边往后院里跑,边冲厨屋的方向喊。 李金花答应一声,瞥见他匆匆往后院跑了,对高秀秀笑着解释道:“准是又去看他的鸡崽子了,自从买回来之后宝贝得很,天天恨不得搂着睡觉。” 第47章 沈悠然在旁边盆里洗完手,伸头看一眼面团,又伸出指头按了按,笑道:“炸油条的面就要这么软和才好。” 他把面团慢慢倒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侧身用双手从面团两边把它团成一个长条状,又在表面也撒上一层干面粉,然后拿起面团一端,右手往后拉,左手往前送,慢慢把长条状面团抻长成片状,拿擀面杖来回轻压两遍,又用手沿着长边捋了一趟。 “差不多这么厚就成了,千万不能压太薄,薄了油条涨发不起来。”沈悠然让开位置,让两人凑近仔细观察。 “最后一定要把这两个边捋平了,面剂子的形状也很重要,”沈悠然边说边把两头切掉,“像两头这种不规整的,下了锅不好翻面,受热也不均匀,炸出来也不好看。” 李金花有些不舍得,一脸肉疼的表情:“那难不成就给扔了?” 沈悠然笑着解释道:“那哪儿能啊,反正咱自家吃的,没那么多讲究,一会儿下锅一起炸。” 李金花这才满意:“管它好不好看呢,这又是鸡蛋又是油的,扔了多可惜了的。” 沈悠然笑着附和两声,接着开始下刀切油条剂子,之后又仔细给两人讲了怎么打水线,两个剂子怎么叠怎么压,还让两人都上手试了几回。 “可以起锅烧油了。” 沈悠然把油瓮搬到灶台上,控制着速度慢慢往锅里倒,看着约莫大半锅了才慢慢停住,高秀秀在灶前帮着烧火。 “炸油条火候是最关键的,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等油热得差不多了,还是拿筷子先试试,能拉出一串小气泡就差不多能下锅了。” 这边正等油热,沈悠明又蹬蹬从后院跑过来了,还气喘吁吁的,一脸不满的跟人控诉:“鸡崽崽都不让我摸了。” 李金花又好气又好笑:“你没事老想着抓它们干啥,又不是小鸡崽了,一个个跑的都比你快了,真是的。” 沈悠明被说了也不在意,自己嘟囔两句又兴致勃勃的凑到他哥旁边了。 沈悠然笑着撵他:“马上要下锅了,你可离远点,别让油崩到了。” 说完用筷子试了一下油温,感觉差不多了,转身拿起油条胚子抻长,轻轻下到锅里:“面剂子抻到差不多这么长,先放中间再松开两头,只要火候控制得好,它马上就能浮上来,这时候就得拿筷子不停的给它翻面,翻得越勤,油条蓬发的越大越好。” 眼看着油条越膨越大,李金花笑的合不拢嘴:“哎呦,这炸起来可真香,这么大一根呢!” 高秀秀也惊喜道:“这金灿灿油汪汪的,看着可真喜人。” “可不,光这香味这卖相,在街上都用不着吆喝了!” 沈悠然笑着听她俩聊,看油条炸的差不多,用筷子轻轻捞到竹筐里。 沈悠明赶紧凑过来,眼巴巴看着炸好的油条。 稍微晾了一下,沈悠然上手捏了捏,“咔嚓咔嚓”听上去酥脆得很,又轻轻从中间掰开,里面看着松软又有韧劲,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他先撕了一块递给沈悠明,又给李金花和高秀秀都分了一块,才捏了一块放自己嘴里,边吃边品味,真是久违的味道了。 李金花和高秀秀都不舍得直接吃,拿着油条仔细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放到嘴边咬上一口,瞬间被这外焦里嫩的口感征服了,连连点头称赞。 沈悠明三两口塞嘴里,开心的围着他哥又蹦又跳:“好好吃!好好吃!还要还要!” 沈悠然直接把剩下的半根都给他:“慢慢吃,小心别把油蹭身上。” “噢!”沈悠明开心的转圈圈。 第44章 六指 这边正炸着油条, 在井上的钱老大突然使劲嗅了两下鼻子,对阿陶道:“阿陶,你快回家看看, 你哥那油条是不是炸好了,我这都闻着香味了。” 其他人都笑他:“哪有什么香味, 你怕是馋虫上来了吧!” 阿陶也没闻到, 不过他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打了声招呼便往家走了,一路上果然香味越来越浓,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到了。 “离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哥,油条炸好了吗?” “炸好了炸好了!”沈悠明抢先回话,又一溜烟跑出来迎他, “阿陶哥哥给你尝尝, 可好吃了!” “等等等等。”阿陶赶紧躲他,先去洗了手才接过来尝了一口。 “嗯!”阿陶边吃边重重点头, “太好吃了!又香又脆!” 李金花小心翼翼的把一根油条胚子下锅, 笑道:“那能不好吃吗,又是鸡蛋又是油的, 这要是做出来的吃食还不好吃,上哪儿说理去。” 旁边竹筐里已经炸好了几根,沈悠然端起来数了数, 递给阿陶:“你先把这半框端去吧,让大伙儿分一分, 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着急忙慌的,”李金花嗔怪沈悠然一句,“你好歹让他喝口水歇歇呀。” 阿陶接过竹筐:“没事, 奶,我不累,今天井上人多,我光在那儿凑热闹了,没干啥活儿。” 李金花这才放心,边翻着锅里的油条边回头问:“快淘完了没?” “马上了,”阿陶开心道,“吴哥说最后再用清水把井壁洗一下就完事了。” 李金花听了也很开心,又把锅里炸好的两根油条捞到竹筐里,笑呵呵道:“那就好,赶紧给送去吧。” 阿陶答应一声又出门了,怕油条凉了,一路小跑着往井上去了。 沈悠然接着指导李金花和高秀秀两人,把剩下的油条胚子陆续都下锅炸了,越到后面两人动作也越熟练。 “怎么样秀秀,学会了没。”沈悠然后面打算带高秀秀出摊炸油条。 高秀秀用力点点头:“学会了悠然哥,怎么和面我也记住了。” 沈悠然笑道:“你先学会炸就成,和面还是我来,过几天就是冬月初一,到时候咱去大集上试试。” “哎!”一想到后面自己也能跟着沈悠然做买卖,高秀秀忍不住有些激动。 看外面天色不早,沈悠然数了几根油条准备送去给吴大江兄弟带上,又嘱咐高秀秀:“秀秀一会儿回家也拿两根,给秦婶子尝尝。” 高秀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李金花笑着撵他:“这还用你操心,赶紧送去吧你。” 见高秀秀有些不好意思,沈悠然也不再让,跟李金花嘱咐两句就出门了。 高秀秀帮着李金花把厨屋收拾干净后,见天色不早,跟李金花打声招呼准备回家:“李奶奶,我回了。” “成,天也不早了,是时候张罗晚饭了。” 李金花一边应着,一边拿了两根油条递给她,见她直摇头不肯接,假装嗔怪道:“你要是不接,我一会儿还得给你送家去,快拿着!” 高秀秀还是摆手,小声道:“我这一点活儿还没干,倒先拿上东西了,多不好呀。” “嗨,我说你们这群孩子,一个个的心咋比我这老太婆还重,这有啥不好的,真是。” 李金花笑着埋怨一句,拉过她的手:“忙活了这大半天,咋能说没干活呢,别瞎想了,给你就拿着,回家给你娘和念念他们都尝尝,快回去吧,啊。” 刚把高秀秀送出门,就见沈悠然和阿陶一起回来了,李金花有些惊讶:“这就回来了?吴师傅他们送走了吗?” “送走了!”沈悠然点点头应道,“我过去的时候都清完井开始收拾东西了,正好赶上送他们。” 阿陶跟着补充道:“其他人也都散了,拿了油条都舍不得吃,都说趁着热乎拿回家分分。” “也是,”李金花感慨道,“这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见着个油腥儿,谁舍得几口吃了,我刚给秀秀拿了两根,家里还剩几根,一会儿春生和天旭回来也都能尝尝。” 三人说着话往回走,李金花又笑道:“一会儿就着油锅把这两天的豆渣炒了,油越多炒着越香,完了再烧个菜汤吧。” “成,”沈悠然拍拍阿陶,“阿陶先给奶打打下手吧,趁着还有点亮光,我算算账。” 他要把今天试做油条的成本算一算,再琢磨琢磨定价的事儿,油条跟豆腐脑还不一样,得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天刚擦黑,葛春生和蒋天旭就回来了,李金花赶紧张罗开饭。 沈悠然正在西屋里烧炕,听见动静出来,抬头跟蒋天旭对视一眼,见他摇头示意,便先按下疑惑准备吃饭。 饭后,又收拾一番明早要用的东西,才来得及问蒋天旭情况。 西屋的炕盘的宽敞,这会儿阿陶陪着沈悠明在炕上滚着玩,沈悠然三人凑在炕南头说话。 “也是巧了,我找柱子打听完,就去了那六指经常混迹的赌坊,本来想着在周边打听打听,没成想正撞上他们吃酒回来。” 第48章 蒋天旭并不认识六指几人,当时他正跟赌坊旁边茶摊子的伙计打听,那伙计却觑了一眼街上醉醺醺走来的几人,小声道:“这不就是,中间那中等个头,走路晃荡,穿褐色短打的就是他了。” 那伙计见几人走近,又凑到蒋天旭耳边小声嘱咐:“他那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听说是以前赌输后拿不出钱,被人给剁了一根!哎呦,想想都吓人,不过你可千万别盯着看他那左手,听说忌讳得很,你想想四根手指头非让人喊他六指,这不是招笑吗!” 蒋天旭倒不关心他的手指头,见六指几人摇晃着掀开赌坊的棉门帘鱼贯而入,他掏了两个铜板放到伙计手里,又开口道:“劳烦再问一句,这人除了在赌坊看场子,还有别的什么营生吗?” 那伙计侧身把铜板收进怀里,闻言嗤笑一声:“什么营生,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罢了,这半条街上的泼皮无赖都跟着他混,专门干些替人收债、威胁恐吓的勾当,可不是什么善茬。” 说着又上下打量蒋天旭一眼,凑近道:“看你是个正派的,不像他们那路人,我劝你还是别惹上他的好。” 蒋天旭勾勾嘴角:“我就打听打听,咱就是个乡下种地的,可惹不起他们这号人,多谢小哥费心提醒。” “嗨,啥谢不谢的,谁家不是地里刨食的。”那伙计一摆手,转身去招待其他顾客了。 蒋天旭在茶摊上观察了约么一个时辰,赌坊来来回回进出了好几波人,才等到六指又重新出门,看上去刚酒醒的样子。 蒋天旭小心跟了上去,六指带着两个跟班一路往东南边走,绕过文庙,最后在文昌街后街停了下来。 “这不是县学后街吗?”蒋天旭有些奇怪,心里嘀咕一句,小心藏到了拐角处。 刻把钟左右,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从县学后门走了出来,六指陪笑着凑上前说了几句话。 蒋天旭离得远,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但能看出那少年表情不太高兴,不过他点点头后没有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六指,转身又回去了。 六指打开钱袋看了一眼,没有因为少年的态度生气,反而又跟在后面陪笑了几句。 看六指几人开始往回走,蒋天旭赶紧凑到一个玩具摊前,拿了两个泥人假装挑选。 “大哥,这姓秦的小子都不正眼瞧咱们,”一个跟班有些不服气,轻蔑道,“不过是个镇上粮铺的少东家,看着倒是狂得很呐!” “人家可是正经生员呢,再说,管他狂不狂,”六指把钱袋抛着玩,无所谓道,“人按当初说好的价格付了银子,没因为咱办事不力扣钱,咱不得陪个笑脸。” 那跟班附和的点点头:“这点倒是讲究,不过说起早上那一桩,那叫阿陶的小子真是有些邪性……” 几人说着话走远了,后面的谈话蒋天旭没有听到,但从听到的这两三句中,已经能确定,找六指去恐吓阿陶的,正是刚刚县学出来的那个书生。 “姓秦,镇上粮铺,少东家?”蒋天旭把这几个线索咂摸两下,基本上已经确定是谁了。 “万安粮铺的秦掌柜?” 沈悠然惊呼出声,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蒋天旭。 蒋天旭回望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但他也有些疑惑:“秦掌柜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一向与人为善的,虽说经营粮铺,却从来不干那缺斤少两、哄抬粮价的勾当,在镇上的名声一向不错,但是姓秦的粮铺掌柜确实也只有他家了。” 沈悠然更不解了,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没有道理呀,我们与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他家伙计还经常来买咱的豆腐脑,听阿陶说,他还来咱家摊子上坐过两回呢。” 阿陶早就凑了过来,听到这话赶紧点头:“秦掌柜人可好了,每次来都笑呵呵的,有时候路过也会过来搭两句话呢。”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沈悠然思索着,“旭哥亲眼见到的事情肯定假不了,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事儿是那秦书生自己做的,秦掌柜也不知情?” 沈悠然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语气也慢慢肯定了起来:“而且六指找茬这事儿,我之前光顾着着急了,现在细想起来确实处处透着古怪,不像是生意上的竞争,倒像是对阿陶的私人恩怨。” 第45章 秦掌柜 几人听了都觉得有理, 葛春生扭头问阿陶:“你仔细想想,有跟这种书生模样的少年打过交道吗?” 阿陶已经想了一会儿了,这会儿听见问他, 仍是茫然的摇摇头:“每天买豆腐脑的人虽然多,但大多都是附近巷子里的人家, 多数我都眼熟了, 剩下的就是过路的或是在镇上谋营生的, 也多是一些穿普通长袍或短褐的叔伯,确实不记得有书生模样的。” “不过,”阿陶想到这里有些犹豫, “前段时间,有个约莫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穿的倒像是那青衫样式的衣裳, 在咱家摊子旁边打量了半晌, 我还问他是不是要买豆腐脑,结果也没搭理我就跑了。” “十二三岁, ”蒋天旭默念两声, “听说秦掌柜正好有两个儿子,这难不成是小的那个?” 沈悠然自从分析出不是生意竞争, 悬了一天的心放下了一半,这会儿听来听去倒像是小孩子间的恩怨了,不由苦笑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 咱阿陶天天辛辛苦苦,跟大人一样起早贪黑的挣钱养家, 街上谁不夸赞,结果还要受这无妄之灾。” 他越想越心疼,搂过阿陶的脑袋揉了两下:“好了不想了, 明天咱找个由头去秦掌柜铺子一趟,顺便打探一下他两个儿子的情况,我想着秦掌柜是个讲道理的人,咱开诚布公的跟他谈也不是不成,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葛春生笑着附和:“这话不假,有时候矛盾都是越藏着掖着才越深,尽早把话说开才是正经。” 蒋天旭也点点头道:“要个说法应该不难,那秦书生既是县学的正经生员,那这事儿就可大可小了,买凶伤人可是不小的罪过。” 沈悠然给已经睡着的沈悠明盖好被子,顺手把阿陶刚脱的棉衣叠好放到炕沿上,又给阿陶掖掖被子摸着他的头说:“快睡吧,别担心了,这事儿咱占着理儿,哥肯定替你讨回公道。” 第二日蒋天旭跟着一起到了镇上,按之前说好的,本应该沈悠然留下顾着摊子,蒋天旭挑着担子去街巷里卖。 但蒋天旭担心六指那伙儿人又来找麻烦,便说自己先在摊子上跟阿陶学一学,明儿个再换他去,沈悠然听了觉得有道理,便还是自己挑着担子走了。 阿陶以为蒋天旭真的不会,边给客人盛豆腐脑边认真教,蒋天旭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却时刻关注着街上的人,直到过了辰时,才放松警惕。 郑聪蹲在路边清洗最后几个碗勺,扭头对两人道:“我看昨天那两位巡街的大人,一早上从咱们这儿过了两趟呢。” 阿陶一早上忙着卖豆腐脑,倒是没注意,听了郑聪的话,忍不住小声对蒋天旭抱怨:“昨儿个给了他们好几把钱呢。” 蒋天旭边收拾小炉子边回道:“这怕是还不够,以后过年过节的,都得给他们送份礼才行,特别是这巡检司的人,专管捉贼拿盗,又每天在这街上行走,最是得打好关系。” 说完见阿陶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不由有些迟疑:“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 阿陶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这话跟我哥昨天讲的一模一样。” 他只是没想到,蒋天旭也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毕竟平日里的蒋天旭除了沉稳可靠,看上去还有些刚正不阿。 蒋天旭听到他这些想法,有些哭笑不得,他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多,最后差一点就能当上亲军的人,怎么可能这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只是想到阿陶小小年纪就要见识这种事情,不由得又多说了两句:“当然了,咱们送礼交好并不是想要仗着人家的威势做些什么,咱们一不偷二不抢,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过求个安心罢了。” 阿陶点点头,应道:“我懂,我哥说了,这种事情是如今这种人情社会规则下,咱们这些平民百姓的生存之道,但只要咱们不存害人之心,就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蒋天旭停下手里的活计,把沈悠然的话来回过了两遍,不由跟着点了点头。 这边正说着话,沈悠然已经挑了担子回来了:“今儿个担的少,都卖完了,街上怎么样?” 蒋天旭帮着卸了担子,开始把东西慢慢往板车上装:“差不多也卖完了,剩下个罐底。” 第49章 因着天越来越冷,豆腐脑不如前段时间好卖,不管是往县里的还是镇上的都减了量。 几人收拾好东西,便拉着板车往万安粮铺走去。 门口招揽生意的一个伙计认出了他们,忙招呼道:“呦,这不是阿陶吗,来买粮食?快进来瞧瞧。” 这伙计常去买豆腐脑,阿陶也认识:“陈哥,秦掌柜在店里吗?” “在后面窖里清点粮食呢,怎么,你们找东家有事儿?” 沈悠然接过话来,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今儿个过来买些黄豆和白面,顺便有点事儿要问问秦掌柜,看哪位大哥帮忙传个话。” 那姓陈的伙计略一沉吟,扭头对另一个伙计道:“阿寿,你跑一趟吧。” 说完又笑着领人往铺子里走:“这边货架上都是秋里刚收上来的新粮,那边是各种米面,头罗面、连麸面各样都有,您各位慢挑。” 只见两个大柜上陈列了各色粮食,中间的横梁上则吊着木杆秤,柜子两边用来架横梁的柱子上各贴了一张红纸,用公正的楷书写着:足斤足两,童叟无欺。 沈悠然正跟蒋天旭商议着买几斗黄豆,几口袋白面,秦掌柜哈哈笑着从后门转了进来。 “沈老弟来怎么不提前说声,”他走近几人,先跟沈悠然打了招呼,伸手揽过阿陶拍拍他的脑袋,“挑好了没?挑好了我让他们给你打称装好,先装车上,中午留下吃饭,吃完饭再回。” 说着回头对那姓陈的伙计吩咐:“你往老林那儿跑一趟,让他帮着整一桌席面送到后面,再送两壶好酒。” 沈悠然赶紧拦着:“不用麻烦了秦掌柜,我们就是来买些粮食,顺便有件事儿想问问您,就不留下吃饭了,倒麻烦找个方便说话的地儿。” 秦掌柜一听,倒像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儿,便揽了阿陶的肩膀往后面走:“成,那跟我来吧。” 等几人在屋里坐定,沈悠然才斟酌着把事情跟秦掌柜说了一遍,又强调:“我知道这事儿听上去有些牵强,我们也不确定那书生就是贵公子,只是事到如今我们只弄清了这些信息,又想着您平日里跟咱们也算和气,过来问您一句,如果是误会早点说清楚也好,还望您别见怪。” 秦掌柜听完这话,长叹一口气,半晌没出声,平日里笑呵呵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看来这一趟来对了。 秦掌柜拉过阿陶左右看了看,又叹了口气才开口道:“让你娃儿受委屈了,得亏人没事儿,放心,我一定让那俩孽障给你赔不是,不会让你白白受惊。” 这是直接认下了? 沈悠然几人都有些惊讶,被他拉着的阿陶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又酝酿了一会儿,秦掌柜才解释道:“这事儿怕是因我而起的。” 原来,秦掌柜确实有两个儿子,长子秦若望,现年十七,去年刚考过童试进了县学。次子秦若昭,现年十三,在镇上的私塾读书。 “说是读书,不过是换个地方胡闹罢了。”秦掌柜扶着额,头疼的摇了摇头,“我这小儿子,偏是个牛心左性的,怕是因为我常在家里夸阿陶,他不忿了,才惹出这次的事儿。” “这事儿也怪我,自从你们来镇上卖豆腐脑,我就觉着你们兄弟俩了不得,特别是阿陶,小小年纪不仅能干又懂事,还机灵的很,我家两个从小都是混世魔王,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所以我一见阿陶这孩子就稀罕的很,忍不住在家里常拿阿陶教育他俩。” “前阵子,阿昭在私塾里又惹了事儿,我罚他跪祠堂,谁知他把供桌上的东西吃完,自己躺上面睡了,我气不过又骂了他一通,气上头的时候怕是说了些不好的话,约莫还提了阿陶。” 其实不仅仅是提了阿陶,秦掌柜的原话是‘白读了几年书,连基本的伦理纲常也不省得,趁早打死,我把阿陶接家里当儿子养,怎么都比你这连祖宗都不敬畏的孽障强!’ 这话一出口,不仅秦掌柜自己,秦夫人和秦若昭都愣住了,秦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秦若昭却突然挣脱着站起来,冷哼一声,满脸愤恨:“说的真心话吧,你不是早就打听清楚了那什么阿陶是那家捡来的,怕是早就想抢来认儿子了吧!” 这话当着阿陶哥哥的面,秦掌柜当然不好说出口,只能满脸羞愧的表态:“沈老弟,你没直接报官,而是来问我一声,这份情我领了。” 说着站起身向沈悠然抱拳一拜,又开口道:“你们放心,这事儿说到底是我管教不严,等我回家弄清楚这俩孽障怎么筹算的,改日一定登门赔礼。” “秦掌柜,”沈悠然赶忙起身扶助他的胳膊,“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小子就当真了。” “绝无虚言!” 秦掌柜全程陪沈悠然他们称好粮食,又叫人帮着装上板车,目送几人走远了,才叹口气回铺里去了。 “东家,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那姓陈的伙计见他愁眉不展,有些担心的问道。 第46章 奇葩 “哦, ”秦掌柜回过神来,“没什么事儿。”说完也不管伙计的反应,径直出了后门, 往后面宅子里去了。 秦掌柜家宅子就在铺子后面,正经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他一到前院, 就喊了正在收拾院子的小厮来财:“你往县学跑一趟, 让大少爷告假两天,回家一趟。” “告假?”来财一时有些惊诧,秦掌柜平日最看重大少爷读书, 连生病都不让人告假回家,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快去,别问东问西的。”秦掌柜一甩袖子往正院去了。 这下来财再不敢多问, 一溜烟往县城跑去。 秦夫人见秦掌柜回家, 赶紧吩咐婢女摆饭,又亲自帮着解了外衣, 笑道:“今儿个怎么舍得回家用饭了?” 秦掌柜接过茶盅喝了一口:“带老仓头盘了一上午粮食, 马上冬月了,过几天得给窖里换气了。” “我说呢, ”秦夫人接过茶盅放到桌上,笑道,“不是这正经事儿绊住脚了, 准又去老林那儿喝酒去了。” 秦掌柜呵呵笑两声,没搭话, 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直到两人用完午饭,秦掌柜才把沈悠然的话跟秦夫人复述了一遍,又叹口气道:“好不容易过了童试, 又勉强买了个附生的名额在县学读书,偏又胆大包天敢闹出买凶的事儿,得亏沈老弟厚道,不然就这一桩,都不用等岁考,即刻就能革了功名问罪了,诶!” 秦夫人听了也唬了一跳,拍着胸口半天才出声:“会不会弄错了?阿昭虽说有些执拗,阿望跟那孩子又无冤无仇的,犯不上吧?再说阿望自进了县学,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上次回来还是十五呢,阿昭就是想找他帮忙也没机会呀。” “那天阿昭在祠堂吵完,不是说自己跑县里岳家去了吗?”秦掌柜提醒道,“我估摸着就是找他哥去了,阿望从小就宠他,肯定又要替他出气,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下作手段,害的人家沈家兄弟遭了这无妄之灾,再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俩孽障,以后怕会惹更大的祸事出来,诶!” 沈悠然也正跟蒋天旭吐槽这无妄之灾。 “本来还以为是阿陶无意间不小心得罪了那小孩,这下一听,完全是无妄之灾嘛!” “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阿陶太乖太懂事还成了过错不成?” “这秦掌柜也真是,教训儿子就教训儿子,扯我们阿陶干什么?” “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偏牵扯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咱们,害这俩小的担惊受怕不说,连生意都受影响,这真是,你说上哪儿说理去。” 沈悠然当着秦掌柜的面不好抱怨,这会儿却忍不住了,特别是这整件事前因后果听下来,简直有些奇葩,他又不能直接跑到县学揪着那秦书生问一句“你脑回路究竟怎么长得?”,秦掌柜态度又诚恳,让他的一腔气愤上不来下不去的,连个出气口都找不到。 阿陶第一次见他哥情绪这么激动,本来还想替秦掌柜说两句话,毕竟平日里秦掌柜对他确实很照顾,这会儿也不敢开口了。 蒋天旭对整件事也很是无语,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的角度安慰沈悠然,只能在前面默默拉着板车,听沈悠然发泄。 平日里的沈悠然情绪总是很稳定,仿佛对任何事都处变不惊,小小年纪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偶尔像现在这样气愤的喋喋不休起来,还有些别样的可爱,倒更像是尚未弱冠的少年模样了。 眼看快到家门口,沈悠然才勉强平复了情绪,自嘲一声:“我这也算是典型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诶,你俩可不要学我。”他转头叮嘱阿陶和郑聪两个,“既然刚刚秦掌柜答应了给个说法,咱也应下了,这两天就在家等着吧。” 第50章 蒋天旭提醒道:“一会儿吃完饭跟奶奶说一声吧,省得秦掌柜上门的时候,奶奶不清楚怎么回事儿。” 沈悠然点了点头,刚想回话就看到李金花急步走了过来。 “可算回来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晚?老李头都从县城回来了,还没见你们,我正悬心呢!” “怪我,”沈悠然连忙宽慰她,“早上走的匆忙,忘记说今儿个去买粮食的事儿了,这不,”他指着板车上的粮食,“去粮铺买了几斗豆子和杂面粉,这才耽误了时候。” “我说呢,”李金花拍着胸脯顺气,“我这两天眼皮总跳,还担心出啥事儿呢,没事儿就好,快回家吃饭,吃完歇一会儿再卸车。” 沈悠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夸他奶这玄乎的迷信技能,还是担心自己一会儿被骂。 果然,等吃完饭沈悠然把这两天的事儿一说,李金花立马坐不住了,先是数落了沈悠然一通,怪他瞒着自己,又要拉着阿陶再去秦掌柜家。 “谁知道那人说话算不算数,要是随便说两句话糊弄你们呢,你们小孩子脸皮薄,不愿意跟他闹,我老太婆不怕,”她拉了阿陶就要出门,“我听着心都要跳出来了,阿陶当时不定多怕呢,不行,今天一定要他家给个交代。” 沈悠然几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阿陶边帮李金花顺气边解释:“奶,你放心吧,秦掌柜人很好的,当初我和哥第一次卖豆腐脑时,多亏了他帮忙呢,后面他也经常来摊子上吃豆腐脑,还经常给我和明明带零嘴呢,是吧明明?” 沈悠明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他一向听阿陶的话,而且最后一句他也听懂了,配合着‘昂’了一声,又大声道:“那个秦大叔家的米糕可好吃了,还有常伯伯家的大枣,可甜了。” 被他一打岔,李金花的气倒是消了不少,沈悠然赶紧又提起后天大集上要卖油条的事儿,还有不少东西没准备妥当,得抓紧先把新铁锅开个锅,还要准备些成捆的木柴,家里烧火用的豆秸不好带到集上。 李金花还要趁着晌午,把用到的家伙式儿都清洗一遍,虽说现在也不脏,但毕竟是要到集上现做吃食,肯定越干净买的人越放心不是。 再加上沈悠然今天买了两种杂面粉回来,就是为了制作差异化的油条,他昨天算过,全用白面炸成本还是太高了,定价高了不好卖,所以他打算试试掺些杂粮面,虽说口感会受影响,但价格定低一些,肯定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买的。 听着沈悠然一桩桩一件件的数着活计,李金花没了声音,只好摆摆手无奈道:“成成成,既然你们都说这秦掌柜人好,那就信他一回,但他要是三五天都不上门,那我还是要去找他的,到时候就算拉下我这张老脸,也要在他铺子里闹上一闹了。” 沈悠然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您放心,到时候都用不着您出马。” 众人又宽慰了李金花一阵儿,才又开始忙碌起来。 转眼到了冬月初一,鸡还没开始叫,沈家就热闹起来了。 厨屋里站的满满当当,蒋天旭和阿陶几人还是忙着做豆腐脑,沈悠然带着高秀秀两人开始和面,李金花两边打下手,忙里忙外也闲不下来。 王力几人过来时,看到这番热闹场面,不由感慨:“悠然,我当时还嫌你家这新厨屋盖的太大了,空荡荡的冷清,这会儿一看,可一点儿不冷清啊。” 沈悠然笑道:“可不,今天还没在家炸油条呢,等过两天更热闹。” 蒋天旭和郑聪帮着把几罐豆腐脑搬到独轮车上,王力边用绳子捆好,边笑道:“说到炸油条,可真是香啊,我昨儿个拿回家那半根,跟我爹娘分着尝了一口,哎呦,太好吃了,悠然你可太厉害了,那油条怎么能那么酥又那么脆?咱什么时候能带到县城去卖呀,肯定比豆腐脑还好卖!” “这可急不来,”沈悠然也在准备要带到集上的东西,光是行灶就占了半个板车的位置,为了节省空间,他正和郑聪试着把油罐套在行灶里面,边扭头回王力的话,“等今儿个先在大集上试试再说。” “ 卖的肯定差不了,”王力很有信心,捆好陶罐后拍了拍手,推起独轮车招呼老李头和郑来顺,“李爷爷,郑叔,天不早了,咱出发吧?” 两人忙跟上他,郑来顺不忘回头嘱咐郑聪:“记住了啊,好好干活,别偷懒,听悠然的话。” 沈悠然笑道:“郑叔你放心吧,阿聪干活麻利,又有眼力见儿,没有比他更听话的了。” 郑聪被沈悠然当面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耳朵继续帮着往板车上搬东西。 一早上匆匆忙忙,沈悠然又围着板车检查了一遍物件儿,才放心往镇上去了。 因是逢一的大集,等他们赶到时,虽然天还没大亮,集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小商小贩们自不必说,还有很多趁着大集来卖些农产品的乡下人。 沈悠然拉着板车找了半晌,终于看到了曹记布行的摊位,拉着板车往旁边的空档停好。 “石头哥!”阿陶挥着手,大声跟赵石打招呼。 赵石笑着走过来:“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啊,这好位置我也留不住了!” 第47章 大集 安阳镇的集市固定在镇东头的一大片开阔平地上, 并不收取摊位费,初一十五的大集热闹非凡,不仅安阳镇及管辖十三个村的村民, 甚至邻镇的人也会来赶集。 沈悠然昨天就担心来得晚了没有好摊位,专门跑到曹记布行跟赵石打了招呼。 “今天多亏石头哥了, 不然我们只能在旮旯里摆了, ”沈悠然边从板车上往下搬东西, 边对赵石道谢,“正好今儿个做了样新吃食,一会儿做好先给石头哥尝尝。” 赵石也不客气, 笑着应声“好”,又寒暄两句,便回到曹记布行的摊子上盯着了。 几人快速的支好摊子, 用专门定做的四根等长木棍将板车架平固定, 前端用来摆放豆腐脑罐子和各色调料,后端则用来摆放案板, 等会儿沈悠然便准备在这里揉面。 “同心村豆腐脑”的幌子立起来后, 阿陶和郑聪便开始吆喝着卖了起来。 蒋天旭和沈悠然则接着架好了行灶,最后合力将一整陶罐的油倒进了铁锅里, 高秀秀手脚麻利的开始生火。 沈悠然围好粗布围裙,又重新洗了遍手,才端出陶盆, 开始揉面。 等蒋天旭把长凳和矮桌摆好,便从阿陶手里接过盛豆腐脑的活计, 让他专管吆喝和收钱。 自从开始摆摊,阿陶还从没干过这么轻松的活计,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沈悠然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难不难了。” 第一锅油条还没出锅, 就把摊子上吃豆腐脑的几个食客吸引住了,有人忍不住起身围了过来。 “哎呦,这是炸什么呢这么香!” 沈悠然用长筷不停翻着锅里的油条,笑道:“新琢磨出来的吃食,叫炸油条,跟炸油馃差不多,可比那个更酥更脆,您来根尝尝?” 一般选择花八文钱吃豆腐脑的人,都是比较舍得花钱的主儿,闻言连价格也不问,笑道:“来两根!” “好嘞!” 十几根油条刚出锅,沈悠然先让阿陶跑了一趟给赵石送去几根,又亲自端着竹筐,夹了一根给刚刚要两根的那人,笑道:“大哥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因为炸油条的香气浓郁,周围早聚集了一群好奇的人。 那人看这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早已按耐不住,一口下去,赞不绝口:“好吃!” “果然又酥又脆,比油馃子好吃多了!” “再给我来上五根,用油纸包了我带家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半竹筐油条,转眼没了大半,忙七嘴八舌的喊起来。 “老板,这炸油条怎么卖呀?” “小哥,给我也包两根。” 食客里有两个镇上的熟客,见状着急喊道:“阿陶,先给我来两根油条,我配着豆腐脑吃。” 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闹哄哄的吸引了更多围观的人,阿陶甚至听到有人嘀咕“这是耍什么杂技的?”。 他抽抽嘴角,看沈悠然因顾着锅里的油条,应付不来这么多人,忙高喊一声:“大家都别急,想吃的可以先坐,油条马上出锅!” “白面油条5文钱一根,杂面油条3文钱一根,物美价廉,绝对好吃!” “刚出锅的油条外酥里嫩,配上一碗热腾腾麻辣鲜香的豆腐脑,更加熨贴得很,要吃的各位可以先坐下稍等,一会儿保准送到位。” 不一会儿几个小桌板就全坐满了,坐下的人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第51章 “来碗豆腐脑,两根白面油条!” “来两根杂面的,再要一碗豆腐脑,多加油辣子!” 郑聪专管叫豆腐脑的,他仔细记下各桌的喜好,蒋天旭盛好一碗,他便按顺序送一碗,再陪笑一句:“油条一出锅立马给您送来。” 高秀秀听着炸油条这么受欢迎,又是高兴又是着急,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下油条胚子时差点烫到自己。 沈悠然忙安抚她:“别着急,就按正常速度下就成,这几个白面的下完,把杂面的水线打了,一会儿我来下。” “哎!” 听着阿陶的吆喝和沈悠然的安排,高秀秀的心又慢慢安定下来。 油条一出锅,阿陶便端了竹筐一一送到食客面前,最后剩了五根给第一位客人用油纸包了,笑道:“我们摊子日常就在西街上,曹记布行往南一点儿的路口,从明儿个开始也卖炸油条,您要是吃着好,欢迎再来!” 那客人拎着油纸包,边往外走边应道:“我家就在西街上,放心,明儿个肯定还去买,哈哈,走了。” “多谢您嘞,慢走!” 周围还有一些只想买油条的人,见这一锅油条片刻又分完了,不由有些不满。 “怎么这么久呀,还有多久才能好呀?” “是啊,在这儿等半天了。” 阿陶笑着安抚:“让各位久等了,您也看到了,新的已经在锅里炸了,不过这炸油条可急不得,得等它表面金黄才能出锅呢,不然不仅没有这金灿灿的好颜色,吃起来也不酥脆呢,再劳烦各位等上片刻,一会儿拿到手里,保准跟坐着的这几位一样,吃的头也不抬!” 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坐的离阿陶近的正是镇上的那两个熟客,听到阿陶这话也笑起来,扭头对阿陶抱怨:“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好吃的吃食,不先在咱们镇上卖起来,反而来集上卖,要不是我俩今儿个来集上采买,怕是还没机会吃上呢!” 阿陶笑着解释:“这可冤枉我们了,这炸油条我们也刚琢磨出来没几天呢,今儿个在集上先试试,明儿个就开始在镇上卖了,您二位到时候千万来帮忙撑撑场子啊。” 另一人笑道:“这炸油条的香气这么霸道,炸好的油条又金灿灿油汪汪的,哪儿还用得着我们撑场子,你让明明拿根油条站在路边,吃的满嘴油光,保准路过的都会买上一根,哈哈哈。” 几句话说笑的功夫,又一批油条出锅,阿陶等沥完油,按沈悠然的叮嘱,把杂面的白面的分开放到两个竹筐里,端到人群里,一手收钱,一手递油条,超过两根的油条都用油纸包着,郑聪在一旁帮忙。 “我要两根杂面的,一根白面的!”“总共十一文。” “来两根白面的,三根杂面的!”“十九文,您拿好。” 阿陶脑子快,又是沈悠然亲自教的算数,心算能力也强,不管客人买几根,按什么组合买,他都能立马报出价格,郑聪在旁边看的瞠目结舌。 蒋天旭正收拾了空桌上的碗筷,在板车一侧清洗,听着阿陶流利的算数,心里也暗暗叹服。 天渐渐大亮起来,沈家摊子虽然没再像一开始围了一大圈人,可集上的人越来越多,坐下吃豆腐脑和买油条依旧络绎不绝。 阿陶扯着嗓子不断吆喝:“油条豆腐脑嘞~热乎乎刚出锅的炸油条~外酥里嫩~” “金黄酥脆炸油条,现炸现卖,杂面三文,白面五文!” “麻辣鲜香豆腐脑,热腾腾的香料卤汁,一碗下去暖和又管饱!” 沈悠然和高秀秀专管在后面揉面炸油条,蒋天旭和郑聪负责煮卤汁盛豆腐脑招呼食客收拾桌子,阿陶泽则负责卖油条,几人分工合作,一直忙过了辰时,才有空歇了口气儿。 沈悠然把刚出锅的一筐油条给几人分了,笑道:“趁着这会儿功夫,赶紧垫巴两口,快到晌午的时候还得忙上一阵子呢。” 阿陶咬了一口油条下肚,吃完才感慨道:“刚才忙得都忘了饿肚子这回事儿了,这会儿才发现肚子咕咕叫了半天了。” 高秀秀这会儿也终于放松下来,笑着应和道:“刚刚人太多了,这么冷的天,都给我急出汗来了,哪里还顾得上饿啊。” 郑聪则始终惦记着阿陶算账的事儿,问道:“阿陶,你怎么算钱能算得那么快呀,我听完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你就能算出多少钱了,真是太厉害了。” 阿陶在逃荒路上的时候,就跟着沈悠然背会了九九乘法表,还学了各种算式,后面沈悠然又刻意培养他在平日里管钱算帐,最近沈悠然刚刚教会了他如何计算成本和利润,算几根油条的钱他还真不觉得有多难。 “我哥说我心算能力好,不过这个不是什么难事,是可以锻练出来的,是吧哥?” 沈悠然点点头:“没错,平日里遇到算数的问题,多算多练,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记记口诀背背算式,慢慢的就不觉得难了。” “是九九乘法表那样的口诀吗?”高秀秀插口问道。 “秀秀也学了这个?” 高秀秀有些不好意思:“我…背得不好,小满教了我好几遍,我都没记熟。” 沈悠然笑道:“现在背不好没什么,等过段时间忙完了,在咱们村里建个蒙学,把你们这些小的都送去学写字算数,到时候再好好学。” 听到蒙学,郑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高秀秀则有些惊讶:“女孩子也让去学吗?” “怎么不让?在咱们村里,女孩子和男孩子都是一样的。” 第48章 盘算 刚刚送走最后一桌食客的蒋天旭也凑了过来, 沈悠然顺手递给他一根油条:“趁着这会儿人少,我带他们几个去集上逛逛,顺便把腌菜要用的缸和材料买了。” 蒋天旭接过油条先咬了一大口, 一早上他也饿坏了。 “成,你们去吧, 现在这两筐油条应该够卖一阵子的了。” 阿陶很高兴:“小满姐跟着兰姑姑在集上卖菜呢, 一会儿看能不能遇见她们!” 沈悠然把盛碗勺调料的竹篮子清出来递给他, 笑道:“不好说,今儿个人多,没准儿她们已经卖完回去了呢。” 阿陶摇摇头:“应该没有, 他们今儿个也拉了整整一大车呢,说是趁着今天大集再多卖一些,剩下的和咱家的一样, 也腌上。” 蒋天旭的十亩地租给了刘新兰、老李头和拐子张三家, 分别种了萝卜、白菜以及耐寒的冬苋菜等青菜,再加上葛春生的五亩菜地, 最近半个月都在边收边卖。 刘新兰带着李小满每天在镇上以及周边的村子里卖, 拐子张和葛春生则搭伴儿往县城跑,因种的时候晚了, 又是刚开的地,种出来的菜个头都不大,好在因最近天气越来越冷, 市面上菜的种类和数量也越来越少,倒也不愁卖不出去。 葛春生的五亩地各留了一亩萝卜和白菜没卖, 前几天蒋天旭一起帮着收完了,留下自家冬里吃的,剩下的准备制成腌菜。萝卜还是腌成咸菜, 切成丁添到豆腐脑里作配菜,白菜则按沈悠然的建议做成辣白菜,打算冬天往各个酒楼饭馆推销试试。 沈悠然打算这会儿趁着大集,东西多也更便宜,把腌咸菜和辣白菜要用到的工具和材料都买齐。 他招呼几个小的跟着往集上走。 安阳镇的集市并没有规划区域,光他们摆摊这片儿就有包子、烧饼、羊汤、汤饼等吃食,玩具、杂货、农具等物件儿,甚至还有算卦的和杂耍摊子。 高秀秀第一次赶大集,看什么都新鲜,看到一个耍坛子的手艺人把瓷坛上抛下转的,震惊的不行,眼睛瞪得滴流圆。 沈悠然在旁边嘱咐道:“你们要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就跟我说,这个月的工钱可以先支给你们。” 听到工钱两个字,高秀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想到自己和哥哥一样能挣钱了,这种喜悦甚至超过了第一次逛集市的新鲜。 不过听到买东西,两人的头都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们都想把工钱留着拿给家里。 沈悠然也不强求,正想转过头来问问阿陶,却见他突然一脸兴奋的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那儿那儿,我看到阿旺哥和兰姑姑了!” 几人顺着他指的看去,果然,一个围了几个人的摊子前,正是刘旺和刘新兰两人在摊子前招呼买菜的人。 “兰姑姑!阿旺哥!” “阿陶!”“悠然!” “秀秀也来了?” 他们先看到了挤在前面的阿陶,接着才看到了后面跟着的沈悠然几人,纷纷打招呼。 因这会儿买菜的人不少,刘旺手上的活儿不停:“怎么没留下人顾摊子?豆腐脑都卖完了?” 第52章 “旭哥在摊子上呢,我带他们几个逛逛,顺便买些东西,买完就回去了。”沈悠然说着往里走了两步,让开摊子前的位置,又问道:“你们这边怎么样?” “今儿个生意好,眼瞅着要入冬了,来买菜的人多得很,我和姑姑两个人才勉强顾得过来。”刘旺笑着指了指在后面搬菜的陈宁和正收钱的李小满,“得亏有小满和宁宁帮忙,不然我俩怕是连口水都喝不上了。” 刘新兰正蹲着帮一个大娘往篮子里装菜,扭头笑道:“可不是,没准儿今天拉来的这一整车都能卖完呢!” 听到这话,那买菜的大娘往后面板车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剩这些啊,不到晌午准能卖完,我逛了两大圈,现下集上都没有几个菜摊子了。” 刘新兰笑得合不拢嘴:“诶呦那感情好,借您吉言了!您看要不趁着再挑两个萝卜带回去?您别看这萝卜个头不大,水灵得很呐,保管放到来年开春都糠不了!” 见刘新兰他们都忙着抽不出空来,沈悠然几人也不好在这里耽误他们,又聊了两句便离开了。 在几个香料、调料以及杂货摊子之间挑了半晌,几人才买齐了盐、辣椒粉、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最后还在卖酒的摊子上挑了一坛子酒糟。 让阿陶带着高秀秀先把买好的东西送回摊子上,沈悠然又带着郑聪到卖陶具的摊子上挑了两个一米多高的大口径陶缸。 沈悠然掂了掂重量,笑道:“大哥,我这弟弟力气小,另一个劳烦您跟着跑一趟吧,我们的吃食摊子跟这儿就隔了一排,绕过去就看到了。” 那卖陶具的一摆手,示意沈悠然在前面带路,笑道:“也不用你,你在前头带路,我拿草绳绑了用担子挑着。” “那多谢您了!” 阿陶和高秀秀已经先一步回到了摊子上,蒋天旭见到高秀秀回来,忙招呼道:“可算回来了,秀秀,赶紧再炸一锅杂面的,这会儿杂面的卖得好,已经卖完有一会儿了。”说着已经往行灶里加了柴火,烧起火来。 “唉!” 高秀秀答应一声,赶紧放下篮子,系上粗布围裙先洗了手,接着掀开盖在油条剂子上的笼布,开始叠剂子打水线。 阿陶昨天在家里也跟着学了学抻面,这会儿有些跃跃欲试:“要不我来下几个试试?” “成啊,”蒋天旭笑道,“昨儿个试的那几个炸出来不也挺好的。” 阿陶兴冲冲的开始洗手。 “就是这家,听说是并州那边的做法,好吃得很。” 蒋天旭听到这话,正想回头招呼客人,等看清来人却怔住了。 蒋新虎没有看到他,依然扭头跟旁边的年轻妇人说着话:“我平日在县城扛活的时候,都能听到有人议论这个豆腐脑呢,今儿个专门带你来尝尝。” 他带着王秋玲坐好,才扭头招呼道:“伙计,来两碗豆腐脑!” 阿陶和高秀秀正忙着炸油条,蒋天旭只能应了一声,蒋新虎这才看到他。 “大哥?!” 蒋天旭几下盛好两碗豆腐脑,端到两人面前,对蒋新虎点点头,算是应了他。 蒋新虎张了几次嘴,却欲言又止,最后讪笑道:“大哥在这家做活啊…呵呵,那不错,听说生意好得很…” 说着他又扯了扯王秋玲的衣角,让她喊人。 蒋天旭也只点点头应了,说了声‘慢慢吃’就扭头走开了。 自从分家后,蒋新虎还没有再见到过蒋天旭,因分家时闹了一场,前几天他成亲的时候,也按他娘的意思没有给蒋天旭这边送信儿,这会儿乍一见到,蒋新虎也有些不太自在。 王秋玲刚嫁过来没几天,只是听说了蒋新虎有个分了家的大哥,内里的事儿还不清楚。 不过她这会儿也顾不上对蒋天旭的事情感兴趣,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阿陶手里金灿灿的炸油条。 “大家都别急,一个个来啊,大娘您要几根来着?” “两根,两根杂面的,不用包起来。” “我要三根杂面的!” 这个时候才来集上的多是离镇上较远的一些村子,因为杂面油条便宜,跟素包子一个价格,又是少见的用油炸的吃食,因此很受欢迎,不一会儿就卖去了半筐。 高秀秀见这会儿渐渐又上来人了,也不敢停歇,赶紧又切了一块面团开始抻面。 阿陶把沥完油的油条一根根装到竹篮里,蒋天旭在一旁帮着用油纸包好。 蒋新虎看着蒋天旭面色温和的招呼客人,有些惊讶,他印象中的蒋天旭一直是沉默严肃的。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家里的饭桌上,还是在地里干活时,蒋天旭永远不会参与他们的话题,即使问到他一般也是‘嗯’‘知道了’几句简短的答复,他甚至怀疑蒋天旭天生就是这么一副淡淡的表情。 然而这会儿看着蒋天旭熟练的招呼客人,面带笑容的给人递包好的油条,对他从小到大的认知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王秋玲体会不到他的心情,她尝了一口豆腐脑,瞬间就喜欢上了:“真好吃,怪不得能卖到县城去呢!” 蒋新虎看她喜欢,赶紧收回心神:“你喜欢就好。” 王秋玲虽然嘴上吃着豆腐脑,眼神却不时看向那油汪汪的大油条,蒋新虎心里清楚她必定是想吃的,只是不好开口要。 他左右看看,见整个摊子上只有蒋天旭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他起身走到蒋天旭旁边,笑着问道:“大哥,这吃食倒新鲜,是叫什么炸油条?”说着径直往竹筐里伸手要拿一根白面油条。 蒋天旭伸手挡住他,对阿陶使个眼色。 阿陶赶紧笑道:“哎,这位大哥,咱家油条是先付钱的,白面的五文钱一根,您来几根?” 蒋新虎讪讪的放下手,见周围还有人看着,有些恼怒,又见阿陶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不由高声道:“哎你这小孩,怎么做买卖的?这是我亲大哥,我几根拿不得?” 蒋天旭家里的事情,分家的时候沈家众人就都清楚了,阿陶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亲弟弟”是个什么情况,才不吃他这一套。但碍于蒋天旭的面子,又不好当街争吵,只好当没听见他的话,接着招呼其他买油条的人。 蒋新虎见蒋天旭和阿陶都不搭理他,自己又不占理,只好自讨了个没趣,匆匆吃完豆腐脑就拉着王秋玲走了。 想着刚刚在摊子上的事,也没有心情再逛,急匆匆赶回家就跟蒋庆丰和冯春红讲了。 “你的意思是,大旭跟新村那家卖豆腐脑的一起做买卖呢?” 冯春红有些不相信,在她看来蒋天旭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谁会买他的东西? “真的!” 蒋新虎见她不信,忙将摊子上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一遍,临了还补充道:“整个摊子生意好得很,买那油条的人一直不断,豆腐脑更不用说了,都卖到县城去了,指不定赚了多少钱呢!” 听到赚了钱,冯春红果然上心了一些,她横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蒋庆丰,冷声道:“你怎么说?” 蒋庆丰嘟囔了两下才开口:“村正不是说,大旭借住在那卖豆腐脑的沈小哥家里吗,没准儿大旭只是给他家帮工呢?” “肯定不是!”蒋新虎语气有些不耐烦的顶撞道,“整个摊子上只有大哥和两个半大孩子,那两个孩子也都听他的话,怎么可能只是帮工?” 蒋庆丰嘴角咕哝了两下不再出声。 冯春红却若有所思。 她低着头盘算了一会儿,抬头对蒋庆丰嘱咐:“这样吧,你过晌午往刘村正家里跑一趟,打听一下那沈家的情况,再问问他清不清楚大旭最近的事儿。” “虎子,你再往镇上跑一趟,今儿个是大集,怕是要到下午才散集呢,你找个地方再好好观望观望那摊子。” 蒋新虎刚从集上回来,听到这话有些不解:“还要观望什么?” 冯春红‘啧’的一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当然是观望能挣多少钱啊!” 蒋新虎更不解了,他捂着被打的肩膀嘟囔道:“他那钱袋子就绑在身上,钱匣子我都没见着,我哪儿能知道他赚多少钱呐……” “那么笨呐!”冯春红气得又拍他一巴掌,“又不是让你去抢钱,你管他钱匣子在哪儿呢!” 看着蒋新虎委委屈屈不敢再开口的样子,冯春红叹了口气,压下脾气:“你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吃晌午饭的时候,你仔细看看一晌午有多少人买那豆腐脑和油条就成了,只管把人数清楚就成。” 蒋新虎想了想上午见到的围在摊子旁的那一群人,刚想说那么多哪儿能数得过来,又怕说了再被打,只能不情不愿的又出门往镇上去了。 第53章 第49章 赔罪 堂屋里, 冯春红仍兀自在心里琢磨着,扭头见蒋庆丰还在旁边坐着发呆,一时又涌上气来:“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不赶紧到井上挑水去, 还等着做晌午饭呢!” 蒋庆丰被嚷了也不反驳,只慢吞吞站起来往屋外挪, 冯春红看着他这窝窝囊囊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分家的时候, 蒋庆丰顶不住刘力群等村里几个长辈的压力, 松口答应了给蒋天旭口粮和种子,冯春红从那时候起就对他气不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想起那被蒋天旭拉走的几袋子粮食,冯春红还是肉疼得很。 想到蒋新虎刚刚说的话,冯春红心里发狠:要是蒋天旭真挣着了钱, 自己这个后娘他能不管, 他亲爹亲弟弟还能不管不成?晚上等他们回来,得好好谋划谋划… 蒋新虎想的和他娘差不多, 一想到没准儿能有一笔钱财, 也不嫌来回跑两趟镇上辛苦了,连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结果回到镇上看到同心村的吃食摊子后, 蒋新虎却傻眼了,那个沈小哥怎么又在了? 他虽然不认识沈悠然,但却听村里很多人说起过, 不管是谁,提起沈悠然都是一连串的好话, 连平日里看谁都不顺眼的刘清源都喜见他,更不用说刘村正了,提起来恨不得沈悠然是自家孩子。 一看到那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收拾的干净立正的少年,他便知道肯定是沈悠然了,即使忙得脸上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仍是一副笑模样,看着就让人亲近。 蒋新虎心里有些焦急,他上午专门留心看了半晌,整个吃食摊子都是蒋天旭主事的,那炸油条的小姑娘还有收钱的小子,都很听他的话,一口一个‘天旭哥’,那这会儿沈小哥怎么又在了? 难道自己寻思错了,蒋天旭真的只是帮工? 他压下疑惑,在斜对面的汤饼摊子上寻了个位置,准备再好好观望观望。 沈悠然几人因晌午人多,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有个人正在偷偷监视他们呢。 “哥,下一锅还是炸杂面的!” “好嘞。” 沈悠然抬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有些无奈:“早知道晌午这么热,就不穿这厚袄了。” 蒋天旭闻言看他一眼,手上把盛好的两碗豆腐脑递给郑聪。 “那可不成,虽是刚入冬,一大早可是冷得很了,你这是一直挨着油锅才热了,等这一锅油条下完,我来翻,你在旁边歇一会儿。” 说完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别解衣裳,凉了汗不好。” 阿陶在前面听得偷笑,除了李金花,现在又多了一个能管着沈悠然的‘长辈’,感觉还有些新鲜。 过了晌午,集上的人渐渐少了下来,油条早已经卖光,两罐豆腐脑也没剩下多少,几人轮换着吃了中饭后,准备等油温降下来就收摊回家了。 阿陶把系在身上的钱布袋取下来,倒进钱匣子里,听着铜钱叮咚相撞的声音,心情好得不得了。 “哥,我去找找钱牙子,把钱换成银子吧?” 他垫垫钱匣子,估摸着应该能兑个几两碎银子。 沈悠然点点头:“也成,这会儿倒是没见他过这边来,别走远了,找不着就算了,下次再换一样的。” “唉!”阿陶答应着就要往集上走。 蒋天旭按住他,伸手接过钱匣子,开口道:“我去换吧,你一个孩子抱个钱匣子在街上转,让人不大放心。” 沈悠然听了这话有些心虚:“咳,是我的错,拿阿陶当大人使唤惯了。” 这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了,毕竟这里不是治安环境优异的现代社会,六指带人在摊子上闹事儿也还没过几天。 蒋天旭伸手摸摸阿陶的脑袋,笑道:“以前是没有办法,以后就不用了。” 以前家里人少,小小年纪的阿陶就要帮哥哥承担养家的重任,现在有了蒋天旭和葛春生,家里的重活再也没让阿陶沾过手了。 阿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眶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收拾起东西来。 沈悠然笑着看看他俩,也没再说话,心里默默反思自己,以后一定要牢记阿陶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能再这么心大了。 蒋新虎听不到他们说话,但能看到蒋天旭带着钱匣子往街上走了,他心里惊讶,赶紧偷偷摸摸的跟上。 没一会儿,见到蒋天旭跟一个背了行头的钱牙子交谈几句,把匣子里的铜钱数出来,那钱牙子则拿戥子称了一块碎银给他。 因不敢跟的太近,蒋新虎倒没看清是几两的银子,但看那戥子锤的位置,怕是至少有个三两! 蒋新虎暗暗咋舌,更加下定决心回去一定要说动蒋庆丰和冯春红。 他又跟着蒋天旭回了摊子,见他们收拾东西装车收摊了,才先他们一步匆匆往细柳村赶去。 沈悠然几人回到家里,李金花和葛春生已经把要腌的白菜和萝卜全部洗好理好了。 “就在咱井上洗的,哎呦,别提多方便了!” 今儿个上午陈金福组织大伙儿接了“井神”,又用系红绳的水桶打了第一桶水,分给大家喝完,这新井才算正式启用了。 终于用上了自己村的井水,李金花高兴得很,兴奋的跟几人讲着上午接“井神”的事儿。 沈悠明也在一旁凑趣,李金花说一句话,他就跟着重复一遍最后两个字,边说还边做动作,一会儿“烧香”,一会儿“磕头”,一会儿又学“摇辘轳”,把众人逗的不行。 阿陶之前不知道还有这种仪式,听的兴致勃勃的。 一家人正在当院里说笑,却听门口有人问道:“沈小哥在家没?” 沈悠然回头一看,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站在门口问话,后面跟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秦掌柜。 见到沈悠然和阿陶几人都在,秦掌柜上前一步:“沈兄弟,我带了这两个孽障赔罪来了。” 他后面跟着的正是紧抿嘴唇的秦若望和满脸抗拒的秦若昭。 等众人在堂屋坐定,各自介绍完,秦掌柜接着开口道:“李大娘,沈兄弟,按理说昨儿个就该上门的,只是因为突然有事儿耽搁了,还望见谅。” 李金花让沈悠然和阿陶都在后头,自己坐在跟秦掌柜对话的位置上,闻言也不接话,面色严肃的等他往下说。 秦掌柜看这李大娘不像沈悠然那么好说话,只得讪笑两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那天秦若昭被秦掌柜打骂一顿后,一气之下跑出了家门,本来是想去县学里找他哥哥,不想正巧在街上遇到了他娘舅家的表哥孙云松。 秦掌柜岳家正是县里有名的大商户孙家。 这孙云松在县里跋扈惯了,听到表弟的描述,立马给出主意,带着秦若昭找到了六指,让他去教训阿陶。 秦若昭平日里在镇上虽也行事霸道,但这种花钱买凶的事儿却从没干过,还有些胆怯,被孙云松又怂恿一番才下定决心,又叮嘱六指不要伤人,能让阿陶当街丢人出丑最好,这样一来看他爹还怎么天天夸。 因为出门太急,又没有人跟着,秦若昭身上钱不够,只能借孙云松的银子先付了定金,又去县学找了秦若望。 秦若望自小宠爱这个弟弟,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疼不已,又知道他脾气执拗,这口气不出怕是没个完,只能答应了来日帮他付尾款,这才有了蒋天旭看到的一幕。 秦掌柜叹口气:“说这么多也不是要给这两个孽障开脱,只是为把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但说一千道一万,事情就是他俩干的,错了就是错了,所以我今儿个带了他俩来,要打要罚,全凭李大娘和沈兄弟处置。” 说着推了一把身后站着的秦若昭:“还不认错!” 沈悠然看着依旧满脸不服气的秦若昭,不由有些头疼,这秦掌柜教育儿子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啊。 不过看那秦若望面带几分羞愧,看来多读些圣贤书,还是稍微多了些廉耻心的。 李金花一把搂过阿陶,护在身前。 “倒也不用强压着跟我们认错,我看这小公子也不像诚心赔罪的样子,至于打罚,我们家可没有打孩子的规矩。” “这位秦掌柜,我老婆子多活个几年,拿大说教两句,我看这小公子得有个十来岁了吧?人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敢干出这等下作事儿,日后大了还得了?” 第54章 “听说还是上了学读了书的,不知道是哪本圣贤书里教了这恶毒的手段!” “我老婆子庄户人家,没读过书,也不懂的什么大道理,可也知道书上有句话,叫‘养不教,父之过’!” 李金花从前天知道这事儿起,就攒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滔滔不绝的教育起秦掌柜来。 秦掌柜听得汗颜,不住抬胳膊擦汗。 李金花却仍未出气:“这小公子面上不服心里怕是更不服,这赔罪我们家受不起,秦掌柜还是领了回家吧,只盼日后离我家阿陶远远的,就算您大发善心了。” “若是再欺负我家阿陶,不管你家势力多大,我老婆子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罢休!” 秦掌柜头越来越低,连连告饶说好话。 沈悠然等李金花彻底出完气,才出口打圆场。 “秦掌柜,刚才听了你陈述的原委,意思是这小公子买凶一事是有人教唆的,大公子也只是知情不报。” “既如此,两位公子也不算十恶不赦,只是这事儿毕竟把我们几个孩子吓着了,也不能轻易罢休,我有个主意,就看秦掌柜舍不舍得了。” 第50章 心思 听到沈悠然出声, 秦掌柜忙应承道:“舍得舍得,沈兄弟尽管开口!” 他今日特意带了一整匣子十两的银锭,不管沈悠然开口要多少赔偿, 他自认都是出得起的。 听到他这话,沈悠然便知道他会错了意, 也不解释, 只开口道:“小公子如果真有悔过之心, 正好我们家最近活多,就让小公子在我家做几天工吧,也不用做什么重活累活, 就给阿陶打打下手就成。” 既然秦掌柜的棍棒教育不管用,干脆来一场古代版的“变形记”,看看这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实践体验阿陶的生活后, 能不能生出一丝愧疚之心来。 如果这样都不能让他对阿陶改观, 那这个冤家怕是不好解开了,日后只能像李金花说的, 对秦家敬而远之了。 这话一出, 秦若昭和阿陶同时扭头看向沈悠然,一个比一个震惊。 “我不!” “哥?!” 连一直在秦掌柜身后低着头的秦若望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悠然不理会他们, 继续开口道:“至于大公子,我正打算到了腊月,趁着快过年的闲暇, 教教我们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听说秦公子是正经生员, 学问肯定不错,到时候就劳烦秦公子来给孩子们上几天课吧。” 话音一落,一屋子人都陷入了沉默。 李金花和阿陶一样不理解沈悠然的用意, 拧着眉头给他使眼色。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淡淡的神色,多少能猜到他的想法。 秦家是安阳镇大户,做的又是粮食生意,且秦掌柜素日与人为善,在整个镇上的口碑和人缘都不差,若是因为孩子间的纠纷,跟这种人家结了怨怼,是远远划不来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 而且说到底,秦若昭对阿陶本人及沈家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秦掌柜对阿陶的喜爱,成了秦家长期紧张的父子关系的导火索,本质上还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沈悠然的提议,表面上是处罚两人,但若是处理好了,没准儿不仅能化解误会,还能让两家的关系更进一步。 秦掌柜听了沈悠然的话,沉吟半晌,脸色几变,突然起身高声道:“好!就这么办!沈兄弟这主意好!” 沈悠然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其实也是在赌,赌秦掌柜的和善是表里如一的,如今看来算是赌对了。 秦掌柜满口答应了沈悠然的提议,不顾秦若昭跳着脚的反对,跟沈悠然约定好明晚将人送到沈家,便带着人告辞回家了。 这回轮到阿陶跳脚了,围着沈悠然团团转。 “哥!为什么要让那小少爷到咱家来啊?!” “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的,连桶水怕是都拎不动,让他干活不是尽添乱吗!” 李金花刚刚虽然没有出言反对,可也满脸的不赞成。 “可不是!那孩子一看就是从小娇养的,哪里是干活的料哦,再说咱以后离他远远的不就行了,何必还要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沈悠然按住团团转的阿陶,耐心的跟两人解释起来。 “那小少爷明显不是诚心来赔罪的,这次的事被咱们拿住了证据,这才被秦掌柜硬压着来赔罪,若是他仍对咱们心存怨怼,日后还要伺机报复怎么办?” “有了这次的教训,他下次必定更加谨慎,到时候抓不住把柄,无凭无据怎么找他对峙?” “难不成咱们以后日日都要提防着他?那咱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如今他对阿陶的偏见都是因为秦掌柜,并不是什么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而且我看他本性不算太坏,只是跋扈惯了。” “所以想着,这会儿以罚他的名义,让他在咱家待个三五天,和阿陶熟悉起来,两人自己把矛盾化解开也就完了。” “老话说得好,‘大事要化小,小事要化了’,奶,你说呢?” 李金花听他说的句句在理,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沈悠然捏捏阿陶撅得高高的嘴,笑着安抚道:“这嘴撅的能挂瓶子了,这次最大的苦主就是你了,让他帮着你干活,你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正好让你出出气,不好吗?” 阿陶才不想让那小少爷帮自己干活,但他知道哥哥说的话有道理,只能点头应了,又担忧道:“他要是不听我的话怎么办?” “不会,”沈悠然笃定道,“秦掌柜既然敢答应这事儿,必是有能让这小少爷服软的法子,若是他在咱家还是那少爷脾气,这矛盾不是越结越深了吗?” 阿陶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沈悠然看看天色:“好了,不说他们了,只是耽误这半晌功夫,天又快黑了,今儿个这辣白菜怕是做不了了。” 葛春生在一旁摆摆手,笑道:“不碍事,明儿个再做一样的。” “那成,明儿个我们早些回,今儿个在集上还买到了米醋,这个做酸萝卜正好,到时候再泡上一坛子。” “成啊,”李金花接话道,“萝卜留的多,我跟春生今儿个也商量着切一些晒成萝卜干呢。” 几人又闲话几句,看时候不早,沈悠然帮着李金花到厨屋里张罗晚饭,蒋天旭则帮着葛春生到屋后挖土坑,准备把留着冬里吃的白菜和萝卜埋起来。 因家里还没挖地窖,只能用这种法子保存了,先在坑底铺上一层麦秸,把白菜和萝卜分别一层层码起来,每一层之间撒些草木灰,最后再盖上一层干草,埋上厚土,也能保存不短的时间。 自从上次挖池塘,沈悠明玩泥巴玩上了瘾,这会儿看两人在挖土,在旁边跃跃欲试的想要上手。 葛春生一向对他有求必应,这会儿也不拦着,只是从前头院子里的晾衣架上取了他的罩衣给穿上,才放心拍拍他的小脑袋:“玩儿去吧,仔细别把棉鞋弄脏了。” 沈悠明高声答应:“知道了!” 蒋天旭看着两人互动,慢慢勾起了嘴角,如今葛春生的梦魇之症已经基本上好了,再过段时日,应该就能从之前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了,这也总算了了他的一桩心事。 只是,这样一来,就更没有理由继续住在沈悠然家里了。 前阵子,因为事情一茬接着一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他便也没有提盖房屋的事情,如今几件大事儿陆续忙完,豆腐脑生意也基本上稳下来了,等再过几日,油条生意也稳定下来,盖房屋的事怕是就不好再拖了。 过几天要跟沈悠然聊一下盖房屋和搬出去的事儿了。 只是,一想到搬走之后,只有他和葛春生两人的院子,怕是再也不会有如今的热闹,心里难免空落落的,不得劲。 特别是一想到不能再跟沈悠然同吃同住,心里更是多出一些酸涩。 蒋天旭知道自己的心思有些不对。 从遇到沈悠然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仿佛就开始了不对劲,但他一直不愿意深究原因。 蒋天旭低着头自嘲一笑,也不知还能自欺欺人多久。 入了冬,天黑的更早了,吃过饭李金花便撵着众人睡觉。 她推着阿陶往里屋走,扭头对沈悠然道:“如今咱家里帮工的人多了,也能忙的过来,要不后面就不让阿陶跟着早起了,三更半夜的,正该是小孩子睡得香的时候。” 沈悠然刚想点头,阿陶先不干了。 第55章 “我起得来,我还得煮豆浆点豆腐脑呢。” 李金花这回不让步了:“起得来也不能起,多睡会儿再起,能赶得上去镇上就成。” 阿陶看说不动李金花了,扭头向沈悠然求助。 沈悠然也赞同李金花的提议,笑道:“你就听奶的吧,睡够了才能长个子呢。” 阿陶嘟囔道:“我睡够了,我最近也长个子了。” 李金花不搭理他了,嘱咐一句‘听话’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沈悠然看阿陶还有些不乐意,又专门给他讲了半天睡眠对身高的影响。 “这可不是我唬你啊,都是书上写的。” “我知道你懂事,想帮着家里干活,但是你毕竟还小,以前是哥哥不对,把太多责任压到你身上了,如今咱家的日子好过了些,还多了旭哥和春生哥帮忙,你就老老实实听奶奶的话,别让她担心了,成不成?” “嗯。”阿陶默默的点点头,慢慢解了扣子准备脱棉衣上炕。 他们这屋的火炕没有留炕洞,隔着墙在堂屋里砌了个小型土灶,睡觉前添上几把柴火,烧壶开水的功夫就能把炕烧好了。 葛春生拎了热水进屋,对阿陶道:“烫烫脚再睡,一会儿你睡到里边去,省得我们起来的时候吵着你。” 之前由于葛春生有时候会梦魇,一般是葛春生睡在最里边,蒋天旭挨着他。沈悠然则睡在最外边,中间是沈悠明和阿陶。 等蒋天旭收拾完厨屋回到屋里,看到自己的被子和沈悠然的并在了一起,一瞬间有些心慌,定了定神才指了指被子问沈悠然:“这?” 沈悠然并不以为意,随口道:“哦,让阿陶睡到里边了,明儿个不让他跟着咱们早起了。” 蒋天旭脸上不显,点点头应了,心里却盘算着要不要把沈悠明从那屋抱过来。 当然他也只能想想,毕竟李金花已经关门熄灯了。 第51章 奖金 看沈悠然已经打着哈欠缩进了被子里, 却还打算趴在炕沿上算账,蒋天旭语气有些无奈:“白天再算吧,不急这一会儿的, 白天都没空歇个觉,刚又和了三十多斤的面, 又累又困的, 赶紧睡吧。” “好吧。” 沈悠然倒也不坚持, 他确实困了,心里默默哀叹,想不到当年的熬夜党冠军有力竞争者, 如今还不到八点就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蒋天旭看他听话的躺好,顺手帮他把账本子放好,才端了油灯拎了陶壶往厨屋走, 把陶壶重新装满水坐到堂屋的小灶台上, 又往灶膛里放了两根耐烧的柴火,堵上灶门, 忙完这些才自己收拾了准备睡觉。 听着身侧沈悠然均匀的呼吸声, 蒋天旭心绪难平。 其实两人之间并没有紧挨着,因火炕盘的大, 他们四个睡在上面还宽敞的很,甚至葛春生因为怕早起吵着阿陶,离他这边还要更近一些。 但他的全部感官仿佛失灵了一般, 只能感受到沈悠然这边的动静。 这会儿他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平稳悠长, 蒋天旭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件件数着明日早起要干的活计,才终于勉强睡着了。 钱家堂屋里却还点着油灯, 钱大把今儿个陈金福给他的五百文钱递给周桂英。 “陈叔说是什么‘项目奖金’,奖励我组织打井的,今儿个接完井神,陈叔特地拿了给我的。” 周桂英疑惑:“奖金?那这钱是哪里出的?” “说是村里的‘发展基金’出,除了挖池塘那种全村人都参与的事儿,日后村里其他的公共事项,负责的人都给一笔奖金。” 周桂英一听就知道是沈悠然的主意。 “准又是悠然提的,那‘发展基金’八成也是他出的钱。” 钱大点点头:“我问过陈叔了,说是从卖到县里的豆腐脑生意里分了一部分利钱。” 周桂英想到家里的情况,虽说他们家算是有些家底的,但也只是跟村里其他人家比能吃饱饭罢了,也是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 她如今又在张罗着给钱大说亲事,花销多了不少,有了这五百钱,再加上钱小山帮着推磨每个月挣的钱,家里也算能宽裕一些。 她把铜钱收好,又开始絮絮叨叨的叮嘱钱大。 “悠然和村正照顾咱们,你可不能忘恩,这次打井的事儿,算是办的还不错,大家伙儿夸你几句,你也别得了意了,知道不?” “多跟悠然、正子这些人学学,踏踏实实的,可不能再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最近悠然他们忙着卖那炸油条,怕是顾不上地里了,你下地的时候记得帮着看看,这几天怕是要开始压青了。” 这些话钱大听了有几百遍了,见他娘这会儿又开始絮叨,不由有些无奈,却也只能低头听着,不时“嗯嗯”“知道了”的回应两声。 钱小山躺在里间还没睡着,听着他娘和钱大的说话声,默默闭上了眼睛,心想明儿个要早些过去帮忙,磨完豆糊再看看还有什么自己能干的,最后帮李奶奶收拾完厨屋再回家吃饭。 钱小山本以为自己到的够早了,没想到摸黑赶到的时候,沈家厨屋里已经亮堂起来,高秀秀和李金花已经配合着炸起油条了。 李金花快速的叠剂子打水线,高秀秀则不停的抻长了油条胚子下锅,蒋天旭窝着两条长腿坐在木墩子上烧火。 沈悠然则在一旁和面。 钱小山进屋先跟众人打声招呼,又问沈悠然:“这不是已经炸上油条了吗,我看李奶奶切的那块面团也不小,怎么还要和面?” “那是头天晚上和好的,大半个晚上发好了,这会儿下锅正好,炸好的油条是一会儿带到县城卖的,我和的这一盆是要带到镇上现炸的,这会儿和好面暖到炕上发着。” “今儿个就要带到县城卖了?”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昨儿个在大集上卖的好,今儿个就去县里试试吧,也不多带,每人先带上百十来根试试。” “一会儿大力来了肯定开心,他都念叨好几天了,呵呵。” 钱小山又跟沈悠然聊两句,开始准备磨豆糊的东西,蒋天旭见这会儿郑聪还没到,便帮着他推了一会儿磨,等郑聪来了,才拎着磨好的豆糊开始滤浆。 阿陶起来的时候,去县城的人已经出发了,去镇上的东西也都装的差不多。 沈悠然最后把面盆从炕上端下来,又用小棉被包了,放在车上固定好,笑道:“成了,可以出发了。”说完又扭头叮嘱两句李金花在家不要干重活。 葛春生在一旁笑道:“你就放心吧,有我盯着大娘呢,保管累不到一点儿。” 李金花心里熨贴,嘴上却不应:“哪儿就那么金贵了,我在家也就洗洗衣服做做饭,能累到哪儿去,你们快去吧,再忙也别忘了抽空吃饭。” 沈悠然几人答应着出发了。 他们的摊位一直固定在曹记布行南边的一个巷子口,这儿离西街原来的那家豆腐脑铺子远一些,附近住的人家也多,生意一向不错。 但今儿个还没到地方,却见摊位旁边已经聚了几个人在说话,天刚蒙蒙亮,看不清人脸。 沈悠然几人心里一惊,又有闹事的不成? 蒋天旭停住脚步,他把车把手递给沈悠然,自己在前面走,示意沈悠然几人在后面跟着。 他不动声色的慢慢往前走,等听到说话的人里有赵石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这是干嘛呢?” 赵石几人看到他们来了,也松了口气,纷纷出声抱怨。 “怎么这会儿才来呀?” “可不是,这天都要亮了,做早食生意哪儿能这么晚才出摊呀。” “快快,我们让开地方让他们支摊子。” 沈悠然几人这会儿也认出来了,都是昨儿个大集上买了他们炸油条的那几个熟客。 “各位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呀?” 沈悠然把板车停好,几人陆续开始搬东西支摊子。 赵石笑道:“还不是让你们那炸油条闹的!” 另外三四个人也七嘴八舌的交谈起来。 “可不是,昨儿个在集上吃了你家那炸油条,这心心念念一晚上了!” “别提了,我回家还让家里人自己炸了油馃子呢,根本不是一个味儿!” “对对,根本没有油条酥脆好吃!” “可不是,这一算花销啊,还不如直接来这儿买了划算呢!” 沈悠然这下听明白了,这就是一群典型的“吃货”抵抗不住糖油混合物的诱惑,上瘾了呀。 也是,碳水和油脂带来的愉悦和满足感,是现代人都无法抵抗的,更何况这个油价贵上天的时代了。 蒋天旭快速的摆好行灶,把油倒好,才去帮着阿陶和郑聪摆放桌凳。 第56章 “几位大哥先坐,咱第一锅是要白面的还是杂面的?” 沈悠然从陶盆里拿出面团,分出杂面的一块儿给高秀秀,两人同步开始揣起面来。 “白面的吧!” “白面的,杂面的也成。” 沈悠然笑着答应:“好嘞,拿咱先炸白面的,第二锅炸杂面的,放心,快得很,要是等不急呀,可以先来碗豆腐脑垫垫。” “来一碗豆腐脑,阿陶等会儿再盛哈,我要配着油条一起吃!” “我也要一碗,等油条炸好一起端过来!” 这会儿天已大亮,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照常来买豆腐脑的人见今天摊子上这么热闹,再问几句,才知道是出了新吃食。 这下也不急着买豆腐脑了,都要等着看看这炸油条。 常伯照常端了一个小陶盆来,又问阿陶:“这几天怎么不见明明跟着来了?” 自从有人闹事儿那天起,他们就没再让沈悠明跟着来镇上了。 “这不是天越来越冷了,怕他在街上冻着,就没带他来了。” “倒也是,”常伯点点头,又呵呵笑道,“几天不见,还有些想他了。” 沈悠然笑着接话:“今儿个回去跟他说说,他要是愿意明儿个就让他跟来,反正在家里也是闹人,在这儿跟你们说说话,反倒能老实一会儿呢。” 常伯连连点头:“那感情好,早上太冷的话就跟了我家去,暖和了再出来。” 其他等着的人也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又有不少凑热闹的路人围了过来,第一锅油条还没下,摊子前就围了不少人了。 蒋天旭担心忙不过来,本打算帮着招呼完这一波客人,再挑了担子去巷子里转。 沈悠然笑道:“不用,这会儿人没有昨儿个集上多,我们几个能应付得来,巷子里也有等着的熟客,去晚了不好。” 他这才挑了担子走了。 前天沈悠然已经带着他走了一趟,他按着沈悠然一贯的路线,摇着货郎鼓吆喝。 自从入冬,他们每天带到镇上的豆腐脑就减了量,如今挑到巷子里卖的不到二十斤,半个多时辰就卖完了。 等他回到摊子上时,发现人不仅没少,比他走的时候还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在围观高秀秀炸油条。 沈悠然摇着头无奈笑道:“还是低估油脂对人的吸引力了,今儿个带的面剂子就剩下这些了,也就够再炸一锅的。” 他是按昨儿个在集上卖的一半和的面,没想到由于那几个熟客的宣传,再加上油条一下锅,香味飘了半条街,好多不出门买早食的人家都闻到了,一早上都不断人,而且都是端了筐子十根八根的买,结果比在集上卖的还快了。 蒋天旭也有些意外,不过想到镇上的人一般日子宽裕一些,舍得花钱买吃食,倒也觉得合理了。 辰时刚过没一会儿,豆腐脑也卖完了。 沈悠然笑道:“昨儿个跟春生哥说早些回家做腌菜,倒也没想到是这么早。” 结果他们回到家还是没做成腌菜,冯春红已经带了蒋庆丰和蒋新虎等着,就等他们回来后上门了。 第52章 上门 冯春红特意让蒋新虎守在了去镇上的路口, 远远的看到沈悠然他们拉着板车回来,一溜烟儿的往家跑。 “回来了!回来了!已经快到往新村拐的路口了。” 虽然已经取了村名,但是一些没怎么来往的人仍旧“新村”“新村”的叫着。 冯春红瞪了蒋庆丰一眼, 猛地起身道:“走!” 蒋庆丰无奈的叹口气,只能跟着起身, 慢慢的跟在后头, 听着前头蒋新虎不断的重复着“钱匣子”“他一个人”“三两银子”… “虎子, 干啥去呀这是?” “又去镇上?这回怎么不带着新媳妇儿哈哈哈。” 还没出村子,一路上遇到不少人,蒋新虎不好回话, 只哈哈两声含糊过去。 等三人从西洼地里过,看到一片荒地中开垦出来的十几亩地,便知肯定是划给蒋天旭和葛春生的地了。 可如今地里正有几个人在耕地, 但却没看见蒋天旭和葛春生。 蒋新虎疑惑道:“倒像是新村的人, 可是这里不是咱们村的地吗?难道是大哥花钱雇的人?” 冯春红听了也不言语,她已经知道这是蒋天旭把地租给了新村的人种菜的。 他们一家虽然刻意不往西洼这边来, 细柳村其他人家还是偶尔过来捡捡柴火挖挖野菜的, 蒋庆丰昨儿个找刘村正打听完,冯春红就特意到街上也打听了一圈, 好多人见过蒋天旭地里种了菜。 她心里盘算着,继续往沈悠然家的方向走。 沈悠然家因为靠着双儿山,很容易找, 冯春红三人到时,正看到蒋天旭和其他几人一起说说笑笑的从板车上搬东西。 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在旁边蹦蹦跳跳的摇着货郎鼓,很是热闹。 蒋新虎在冯春红的示意下,硬着头皮叫人。 “大哥…” 蒋天旭动作一顿, 其他人也都跟着往门口看过来。 “我…我和爹娘来看看你。” 蒋天旭跟沈悠然对视一眼,先是疑惑,又都意识到,这怕是来者不善。 冯春红上前一步,挤出笑来:“大旭啊,呵呵,你爹他啊,一直放心不下你,听说你借住在这里,非要过来看看呢。” 说完又看向李金花和沈悠然:“这就是李大娘和沈小哥吧,呵呵,早就听说过,这回总算是见着人了呵呵。” 葛春生听到动静从厨屋出来,手上还拿着菜刀,看到这几个人,脸上的厌恶几乎掩饰不住。 冯春红却当没看见一样:“哎呦春生兄弟也在啊!这是在厨屋切菜呢?这么早就开始做中饭了呀?” 她一个人咋咋呼呼的连说好几句,却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蒋新虎都感觉有些尴尬,跟在最后的蒋庆丰缩着脖子恨不得钻进地里了。 冯春红却仿佛毫无所觉,边往院子里进边四处打量,语气夸张道:“这院子真不小呀,这板车上拉的是出摊用的物件儿吧,我看看,哎呦,这一大罐油,得有一二十斤吧,这大铁锅,啧啧。” 边说还边上手去摸。 沈悠然拿出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的良好教养,才忍住了没出声呵斥,嘴角十五度微微上扬,礼貌问道:“这位婶子,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 冯春红一拍巴掌:“哎呦刚不是说了,大旭他爹不放心他,非要来看看。” 蒋天旭冷声道:“我好得很,不劳费心,请回吧。” 听到这话,冯春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一拍大腿:“哎呦你是过得好了!你爹快要活不下去了呀!” 蒋天旭太了解冯春红了,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跑来闹这一出,八成是昨天蒋新虎在集上见到了自己,回家添油加醋说了些话,让冯春红知道自己如今的日子好过了,这是上门要钱来了。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他没耐心陪着她兜圈子,他家的情况沈悠然几人也全都清楚,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春红拿手抹抹眼角挤出的泪花,心里暗骂蒋庆丰和蒋新虎没用,这时候都不知道过来接两句话。 “这不是,你也知道,当初为了给虎子凑聘礼,家里卖了大半的粮食,再分了你的口粮和种子去,更是没剩下多少。” “前几天新媳妇进门,办喜宴又花了一笔钱,这下子家里真是一个钱也没有了,等剩下的那点儿粮食吃完,我们一家人就只能饿肚子了。” “如今你做买卖挣了钱,吃得香过得好,可不能不管你爹呀!” 李金花忍了半晌,想着这是蒋天旭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插手,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了。 “哎你…虎子他娘是吧?你这话说的就让人听不懂了。” 李金花把手里的箩筐递给阿陶,示意他领着沈悠明到屋里去,这才继续开口。 “按理说我一个外人,不该插嘴,可天旭如今在我家里住着,喊我一声‘奶奶’,少不得我就得帮着问上一问了。” “你刚刚说的聘礼、办喜宴、新媳妇这些事儿,天旭作为长子,捞到了哪一样?哪一份钱花到天旭身上了?” “长子没成亲就分家,我倒要问问是哪里的规矩?” 冯春红没成想李金花会插手,一时没接上话来。 李金花又上前两步,对着一直站在门口的蒋庆丰问道:“天旭他爹是吧?这会儿才想起来不放心儿子了?早干嘛去了?” “孩子没成亲就分家,不给分房屋田地也就罢了,做长辈的一碗水端不平也是常有的事儿,可是屋子屋子没盖好,荒地荒地没耕完,这就急着把刚打仗回来的孩子往外赶,这当爹的是多狠的心呐!那时候怎么不说不放心呢?!” 第57章 “开荒的时候没见着你这当爹的人影儿,耕地的时候也没见着,连刘村正家的人都帮着耕了半晌呢,这就是你说的不放心?这会儿好不容易耕完了地,日子也正常过起来了,你们给小儿子娶亲短了银钱,想起来不放心大儿子了?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李金花越说越生气,话也越来越不客气。 蒋庆丰平日里就木讷寡言,这会儿更是被说的抬不起头,耸肩缩背的,高壮的身形甚至显得有些佝偻。 蒋天旭看李金花气得很了,这些话怕是憋在心里许久了,也不打断,等她说完才上前扶住她,抚着她的背顺气。 冯春红已经反应了过来,叫道:“这大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是大旭自己说要出来住,我们才提要分家的,大旭自己也同意的,再说我们可是分了他口粮和种子的!怎么也饿不着他呀!” 葛春生忍不住出声道:“不错,天旭是因为要照顾我才说出来住,可却从来没提过分家的事儿,天旭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咱们都清楚,没分房子没分地,那些分给天旭的口粮和种子,是有公证人立了契的,是按家里的地和人头分的,可没多占一份儿便宜,这会儿也不用拿这个说事儿。” 冯春红见有两个外人都向着蒋天旭说话,自己这边蒋庆丰和蒋新虎又都指望不上,她眼珠子一转,换了主意,只不接李金花和葛春生的话,一味跟蒋天旭哭起穷来,说家里马上要揭不开锅了。 “大旭啊,分了家你也不能不管你爹呀,虎子和小燕也是你亲弟弟妹妹呀!” “你这做买卖挣了钱,自己过得好,却眼睁睁看着亲爹饿肚子,你就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这可是不孝的大罪啊!都能上县衙报官的!” 沈悠然从刚刚就有些疑惑,这冯春红是从哪里听说的蒋天旭做起了生意?他们合伙做生意的事只有家里几个人知道,连村里其他人都没说过,为什么她这么笃定。 他拦住想要回话的蒋天旭,给他使个眼色,转头问冯春红:“你从哪儿听说旭哥做生意了?又从哪儿听说他挣着钱了?” 冯春红刚想张嘴,终于听到自己能插上话的蒋新虎大声抢道:“我看到了!” 他怕两人还要抵赖,说没挣着钱,把自己看到蒋天旭拿着钱匣子兑碎银子的事儿都说了。 “我看的清清楚楚,那戥锤子的位置绝对超过三两了!” 沈悠然等他说完,见冯春红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终于放下心来,对着蒋天旭微微点了点头。 他意味深长的对着蒋新虎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怕是误会了,那钱都是我家的,跟旭哥可没什么关系。” “不可能!” 蒋新虎被他笑的有些没底,听到这话却立马反驳,他已经给自己和冯春红两人都洗了脑,认定蒋天旭自己一个人拿了钱匣子兑钱,那肯定是他的钱,最起码也是他们共有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 蒋天旭已经清楚了沈悠然的想法,冷声对蒋新虎道:“我只是在悠然家里帮工,他们管吃管住,并没有什么银钱。” 蒋新虎还是不信:“那你的地是怎么回事儿?没有钱哪儿能雇人耕地?” 雇人耕地? 蒋天旭想了一下明白过来,租给老李头他们几家的地最近都陆续收完了菜,这几日怕是正在翻耕。 把残留的菜根和一些杂草翻到土里能增肥,这时节深耕一遍地,对来年种春麦也很有好处。 “那不是花钱雇的人,我自己种不过来,把地租给别人种了。” 冯春红飞快的在心里算着账,她是一点不信什么管吃管住不给钱的说法的。 蒋天旭又不是怕吃苦的人,十亩地他肯定种的过来,肯定是因为在沈家挣得钱比种十亩地多,他才会把地租出去。 第53章 契书 如今已入冬月, 菜蔬都卖的贵,集上白菜和萝卜都卖到了三四文钱一斤,就算这十亩地都是刚开的, 可种了这么多地的菜怎么也得卖个十几贯钱,租子钱不得有个两三贯? 沈悠然家这吃食生意半晌午就能卖出百十来碗, 镇上加县城两下里一天不得赚个几百文?这一个月怕是就能挣上十两银子!再看这李大娘和沈小哥都这么护着蒋天旭, 给他开的工钱必然不低! 她越想心越热, 扭头走到门口把蒋庆丰拽了进来,扯着他对蒋天旭道:“大旭,你也不用在这里编谎糊弄我, 当初分家就说好了的,虽分了家,你还是要供养爹娘的!” “我也不说我这后娘, 单说你爹一个人的, 要么你每日里给他送饭,要么一个月给五百文钱!” 蒋天旭听了只觉好笑。 他见蒋庆丰被冯春红拉扯着, 眼神闪躲着不敢看自己, 但却一声不敢言语,心里已经没有丝毫难过, 早在分家那天,他就在心里做了割舍了。 不过冯春红有一点没说错,即使分了家, 他还是要供养爹娘的。 “供养的份例,分家文书上已经写明了的, ‘年供麦五斗,钱一贯’。” 冯春红手一摆眼一瞪,叫道:“那不成, 那时候分的不算。” 蒋天旭心里有些烦躁,冯春红今日摆明是来要钱的,不达目的怕是不会罢休,要真是撒泼打滚起来,场面不好看是一回事,他怕把李金花又给气着了。 他正想拉了冯春红三人回细柳村,找刘村正等人来理论。 沈悠然上前一步拦住他,转头跟冯春红讲道理:“这位婶子,这契书可是刘村正拿到县衙盖了大印的,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不是你空口白牙,说不算就不算的。” 前段时间刘村正来送契书的时候,沈悠然好奇古代的分家文书样式,还拿着研究了半晌,最后的县衙批文写的清楚明白:"查蒋氏分产契据明白,合乎乡约,准予备照"。 一听到刘村正和县衙,蒋庆丰明显有些怯了,他伸手扯扯冯春红衣角,小声道:“回...回吧...” 蒋新虎也有些心慌,他常在县城扛活,见到过县衙门口挨板子的人,哀嚎的不似人声,很是可怖。 “娘...娘...” 冯春红被他们气个半死:“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 听到沈悠然的话,她虽然也有些心虚,但仍仰着头叫嚣道:“那我就到县衙告这文书不公道,要重新分家!” 沈悠然立马笑道:“那这样就更好了,我们也觉得这家分的不公道。” 他又微微一笑,很好心的建议冯春红道:“那婶子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家找人准备诉状吧。” 冯春红听了这话狐疑起来,这沈小哥怎么回事?居然不怕自己状告蒋天旭? 她扭头看向蒋天旭,见他也没有任何害怕的神色,不由迟疑道:“大...大旭啊,你想好了,我和你爹要去是县衙告了状,这可是不孝的大罪,不说挨板子受苦,单说日后,你可怎么在街上做人呐!” 蒋天旭看沈悠然一副神情自若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已经有了主意,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蒋天旭是什么样的人,知道的人自然清楚。” 沈悠然继续微笑着扮演热心人士,笑眯眯的对冯春红和蒋庆丰道:“哦对了,除了诉状,两位还要把田宅地契都准备好,原来的契书上写的好像是‘祖宅五间并田地十八亩,尽归次子蒋新虎继承’,这回应该要重新分配了。” 蒋新虎听了这话更急了,也开始拉扯冯春红的衣裳。 冯春红拍开他的手,强撑道:“大...大旭也有地,他...他还有钱...” “不错,旭哥有衙门刚给划的十亩荒地,不过按县衙的做法,应该要和你们家原有的田地并到一起,也就是二十八亩,再重新分的,没有荒地全分给一边的说法,毕竟如今荒地并不值几个钱,熟田可就不一样了。” 可不是,地段好的荒地也不过几百文钱一亩,上好的熟田几两银子都买不到一亩呢,被前几年旱灾饥荒闹得,如今粮食价格还是比往年高,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家愿意卖地的,那可是全家的命根子。 冯春红听到要重新分自家的熟田,也有些慌了。 “除了田宅,还有钱财物件,这些也是要重新分的,旭哥如今还没置办什么值钱的物件儿,至于银钱,一会儿去把租地的钱收回来,应该能有个一贯多,也就这些了,到时候连带租地契书一并带上。” 冯春红越听越心慌:“不...不可能,他还有给你家帮...帮工的钱...” “这个刚刚旭哥就说了,如今他没有住的地方,我家是包吃包住,不给钱的,契书就在屋里放着,到时候可以一并带上。” 第58章 沈悠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对了,还得提前跟刘村正说一声,你们这边不认他主持的这份分家文书,他在县老爷那里要吃瓜落儿的,更何况还是县衙用了印的,到时候县老爷要差人到村里问明白话的,不仅刘村正,街坊四邻都要问话的。” 蒋庆丰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指点议论,自从分了家,村里人都知道他把没成亲的大儿子分出去了,他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头来,这下要是再闹到县衙去,他不敢想自己日后还怎么在村里过活。 “婶子放心吧,钱财物件这些东西县衙都会差人查明白的,旭哥分出来这两个月挣了多少钱种了多少地,这些都是立了契的,好查的很,倒是你们家原有的钱财,怕是得让县衙公人好好查探查探了,没准儿还得问刘村正和其他邻居的证词,弄清楚后啊,一定能把家分的明明白白!” 听到这里,蒋庆丰也顾不上冯春红的反应了,扭了头就要走。 “哎!” 冯春红一把没抓住他,加上被沈悠然的话唬住了,一时也没了话,恨恨的跺了两脚也跟着往外走了。 沈悠然跟到门口还不忘高声嘱咐:“回去可别忘了找人写诉状啊!” 看到几人脚步更急了,跟在最后的蒋新虎还踉跄了一下,沈悠然笑得更开心了。 他笑着回头,就看到蒋天旭同样眼带笑意的看着他。 沈悠然不知怎么从中读出了一些“深情”的味道,赶紧摇摇脑袋打消自己的想法,对着蒋天旭促狭一笑,得意道:“怎么样?厉害吧!” 蒋天旭现在总算信了李金花的说法,沈悠明那一夸就得意的性子果然是随了沈悠然,甚至连得意的小表情都一模一样,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揉搓一下。 刚想开口夸他厉害,却被从后面走来的葛春生打断了:“哈哈悠然真厉害,我看这下他们怕是不敢再上门了。” 蒋天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这么乐观:“我这后娘精明得很,一时唬弄住她怕是不够。” 沈悠然早已想好了对策:“那咱就做戏做全套,一会儿把雇工契书给补上,不过旭哥你放心,这只是签个假的给人看,咱实际分利还是按原来说好的,不行咱就再另签个说明文书。” 蒋天旭深深的看着他,轻声道:“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信你。” 他心里甚至暗暗希望这份假契书是真的。 “只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怕是就不好搬走了,本来打算等忙完这阵子就把西洼的屋子盖起来的。” 他努力想要表现得有些遗憾,但不用搬走这件事实在是太称他的心了,语气反而有些期待。 “搬什么搬,哪里也不搬!” 李金花仍然有些气愤,她推搡着葛春生和蒋天旭往院子里走:“就在这里住着,哪怕住一辈子,也不能让你爹和那后娘从你这里多拿走一个钱!” 葛春生没有蒋天旭那么多心思,顺从的点头笑道:“不搬也好,一想到要是搬出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天旭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还真有些不适应呢!” 短短一两个月,他就已经习惯了回家后,沈悠明会蹦蹦跳跳的过来搂搂人,李金花则会声音敞亮的张罗着开饭,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聚在一起吃饭,这曾经是他梦里都不敢再想的日子。 被冯春红三人闹了一遭,眼看着又要到晌午了。 “还说今儿个回来的早,晌午前就能把白菜先用盐腌上呢,这下子又要到下午了。” 沈悠然边说边把葛春生已经切好的几颗白菜挪到陶盆里,故意逗李金花笑:“奶,您刚刚数落人累着了,这会儿就先歇歇吧,我来做饭,炖个红烧肉,再炒个醋溜白菜。” 李金花忍不住笑着嗔他一句。 沈悠明刚刚被阿陶拘在屋里,这会儿听到红烧肉,立马蹦跳着往厨屋里冲:“红烧肉!红烧肉!吃肉肉喽!” 李金花又忍不住点点他的小脑袋:“小馋猫!奶没给你做肉吃?” 沈悠明有眼色得很,一把抱住李金花胳膊:“奶做的肉肉第一好吃!哥哥做的肉肉第二好吃!” 李金花被他逗得笑起来:“就会说好听的。” 看到李金花终于笑了,沈悠明得意得很,刚刚奶跟人吵架生那么大的气,他哄上两句就又笑起来了,自己可真厉害! 蒋天旭看着他这得意的小模样儿,又想到刚刚沈悠然的表情,果然一模一样,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这边正热热闹闹的做着饭,王力突然叫嚷着从门口冲进来。 ----------------------- 作者有话说:明明:今天又是小暖男[让我康康] 第54章 县学 沈悠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手里的锅铲都来没来得及放下,急忙从厨屋迎出来。 “大力?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王力冲到沈悠然跟前才停下,双手按住沈悠然的肩膀激动的摇晃着:“悠然!我接到大单了!” 王力身板比沈悠然大一号, 他摇的又使劲儿,沈悠然被他晃得差点没站稳。 蒋天旭放下正清洗的陶罐, 从旁拉开王力的胳膊, 把沈悠然救下, 疑惑道:“什么大单?” “县学的大单!” 也不等人再追问,王力一股脑的把事情说了出来。 当初王力家分到和拐子张家一组,负责在县城东边几条街上和巷子里卖豆腐脑, 县学所在的文昌街正好就在这片儿。 今儿个上午王力在县学附近叫卖时,被门子叫住,说是让他明儿个卯时前, 往县学送五十斤豆腐脑。 王力不敢相信门子的话, 直到门子领他进到县学里见了斋长,才确信是真的。 “那斋长说, 宋教谕发话了, 学子们冬日里苦读耗神,每隔十日膳堂要改善一次伙食, 还要提供早食。” 王力满脸的兴奋,除了接到了订单的喜悦,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大字不识一个的人, 居然有一天能进了县学,还跟斋长谈起了生意, 之前简直想都不敢想。 “那斋长还说,平日里县学的膳堂是只供两餐的,现下要每十日再供一次早食, 也不想麻烦人再自己做了,打算每隔十日从外面买一遭就成,而且啊,”说到这里,王力又得意起来,“如今县里最盛行的早食就是咱们村的豆腐脑了,那斋长也曾吃过的,才说头一遭就让咱们送!” 沈悠然听完,对着王力举了举大拇指:“厉害呀,确实是单大生意了!” 如今镇上一天都卖不到五十斤豆腐脑了。 “哪是我厉害呀,还不是咱这豆腐脑好吃!”王力对这一点还是很清楚的,“自从咱们村的豆腐脑出了名,除了杨算盘家那不讲究的,直接在镇上开了铺子,县里也有好几家学咱们做法的呢!” “结果怎么样,就算卖的比咱们便宜一文,也没影响咱们的生意呢,还真以为只是加个油辣子那么简单?哼,我听说那杨算盘家里这两天已经开始闹了呢,嫌他儿子白白租了铺子,怕是连租金都赚不回来呢!” 沈悠然已经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 阿陶听了这话却很称心,当初杨村正跟他们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就生了一场闷气,虽说当时被沈悠然开导了,但一想到这事儿总归还是郁闷的。 如今杨家铺子的生意确实不怎么好,虽说他们没有刻意打听,但自从上次常伯知道了这事儿,便帮着留意了,说是除了刚开业几天,后面就一天比一天人少了。 沈悠然倒是早有预料,如今镇上加上他们,已经有四家卖豆腐脑的了,可是整个安阳镇也就这么多人家,餐饮行业存量市场的竞争是很残酷的,论口感他比不上镇上老字号的刘记豆腐脑,论味道他又比不上自家,就算囫囵学了个油辣子,也是没什么用的。 其实这时候杨振昌要是肯再降降价,没准儿还能有救,可他是在镇上的好地段租的铺子,租金怕是不便宜,再降价怕是就没有利润了,如今也只能咬牙硬撑着了。 “不说人家了,”沈悠然笑道,“倒是得早点安排明儿个早上的事了,不然怕是赶不上卯时送到县学了。” 王力赶紧点头:“对对,我正是来跟你商量这个事儿的。” 沈悠然想了一下,五十斤豆腐脑约么得用六斤多豆子,磨豆糊就得用近一个小时,加上滤浆煮浆到点成豆腐脑,怎么也得半个小时,再加上去县城得一个小时,明儿个怕是夜里两点就得开始准备了。 “这么着吧,明儿个不到五更你就过来,先把你那五十斤豆腐脑用的豆糊磨好,小山他们五更头里就到了,到时候也不耽误他们磨后面的。” 第59章 “等做好五十斤的,你就先担了往县学里送,在街上卖的就让郑叔他们帮着带上,你到时候在城门口等着。” 王力边听边点头:“成!”这样两下里都不耽误。 沈悠然又想了想,开口道:“县学可是个大主顾,得好好笼络住,明儿个你再带上十根油条,就说是咱们送的。” “十根啊...”王力听了有些犹豫,十根油条能卖五十个钱呢。 “你要这么想,要是那斋长和教谕尝了咱这油条,也觉得好吃,没准儿十天后的早食就定了咱这油条呢!” “对啊!”王力眼睛一亮,“我去送的时候就让那斋长先尝尝,没准儿当场就能定了呢。” 王力正想夸沈悠然聪明,突然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鼻子使劲儿嗅了两下:“悠然,你家做什么肉呢?好香啊...” 沈悠然这才想起锅里还炖着红烧肉,赶紧往厨屋里去看。 李金花正掀锅盖,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笑道:“放心,没糊锅呢,我看炖的应该差不多了,把锅铲给我看看。” “我来我来,说好让奶歇着的。” 沈悠然走近看一眼,汤汁已经炖的差不多,再用筷子一戳,肉也已经软烂,便让阿陶加大火候,开始收汁。 王力跟在他后面也进了厨屋,闻着锅里的红烧肉简直挪不动步,声音都有些发飘:“悠然,你...你家这是炖的什么肉啊,怎么这么香啊...” “还能是什么肉,猪肉呗!”李金花笑呵呵的回他,又笑道,“就说大力有口福呢,来得正好,一会儿就在这儿吃了中饭再走。” “猪肉还能做这么香呢,闻着比县城那家孙记烧鸡还香呢!”王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每次从他家门口过的时候,都会故意走慢一些,多闻一会儿那烧鸡的香味呢。” 不过他倒不好意思留下吃饭,这不年不节无缘无故的,哪儿好在别人家吃肉。 “我还是回家吃吧,家里做好饭等我呢。”说着就要往出走。 沈悠然喊住他,问他油条卖得怎么样。 “我这笨脑子,光想着说县学的事儿了,把这个给忘了!”王力又讪笑着返回来,“油条到县里的时候已经凉了,看上去也没有刚炸出来的时候鲜亮,刚开始买的人不是很多。” “我就让来买豆腐脑的人免费尝,他们一尝就都夸好吃了,后面卖得比豆腐脑还快了!” 沈悠然也不接话,只笑着听他继续说,直到锅里的肉差不多收好汁儿,他拿筷子给王力夹一块肉塞嘴里,笑道:“来尝尝熟没熟。” 王力一口红烧肉下肚,香得差点咬掉舌头:“真香!太好吃了悠然!你这要是拿到县城卖,肯定比那孙记烧鸡还受欢迎呢!” 王记烧鸡是县城的老字号店铺了,每天从卯时起就有人排队,据说是因为每天只卖一百只烧鸡,卖完就谢客。 王力最近最大的心愿,就是这个月努力卖豆腐脑赚钱,过年的时候能给家里买上两只王记烧鸡吃。 沈悠然笑笑没接话,又夹给他一块肉:“过几天给池塘打硪的时候,专门给大伙儿做一顿红烧肉吃。” “那太好了!”王力说着扭头往外走,“我正好顺路去正子家问问安排哪天打硪!” “这孩子!”看他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李金花又气又笑,“留下吃顿饭能怎么着。” “他倒是想留,只怕回家梅婶子又要数落他不懂事儿了。” 李金花叹着气摇了摇头。 见王力终于走了,沈悠明则高兴得很,急忙蹭到他哥腿边,张着嘴“啊啊啊”的要吃肉。 沈悠然正把红烧肉往盘子里盛,扭头看他“嗷嗷待哺”的着急模样,才笑道:“哎呦,倒把你给忘了。” 他夹起最上面一块红烧肉吹了吹,给沈悠明喂到嘴里:“就吃一块儿解解馋,剩下的一会儿和大家一起吃。” 沈悠明嘴里嚼着红烧肉心满意足,腮帮鼓得像小仓鼠似的,晃着脑袋点头。 到了饭桌上,沈悠明抱着饭碗吃得头都不抬。 葛春生最爱看他吃东西的模样,喜人得很,不停的给他夹肉。 李金花则看谁筷子慢了,就给夹上几块:“都下劲儿吃啊,炖了大半锅呢。” 这红烧肉的做法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即使蒋天旭这种不是太重口腹之欲的人,每次吃到仍然会在心里感慨,转念想到刚刚王力的话,蒋天旭心里不由一动。 “悠然,刚刚大力说这肉能在县城卖,你觉着可行吗?” 听到这话,沈悠然猛地抬头看他一眼。 其实刚刚王力说完之后,沈悠然就在心里琢磨了,这会儿听到蒋天旭的话,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呢。 蒋天旭倒被他吓一跳:“怎么了?” 沈悠然摇摇头,看着他笑嘻嘻道:“没事儿,只是我也正在想这事儿呢,咱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阿陶如今对生意的事儿敏感得很:“哥你也觉得可行?” 见桌上几人都看向自己,沈悠然无奈道:“我这不是刚开始想,还没琢磨清楚吗,不过...” “我是想着,咱家现在卖的油条和豆腐脑还是偏早食,到了晌午买的人就不多了,要是能卖熟菜,搭上蒸饼,中午应该能多卖一些,只是...” 看沈悠然有些犹豫,蒋天旭问道:“你是担心该怎么卖?” 沈悠然点点头又摇摇头:“先不说该怎么卖,单说能不能卖出去就不好说,毕竟县城和镇上正经吃饭的正店和脚店都不少。” 第55章 亲事 这话倒是不假, 光镇上各色吃食铺子加上饭馆酒肆就有十几二十来家,还有两家大酒楼,阿陶听了不由有些失望。 蒋天旭倒是对沈悠然的厨艺很有信心:“那么多店也不一定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红烧肉呢。” 葛春生连忙点头, 附和道:“刚来的时候我就说了,你和大娘做的菜比馆子里还好吃, 一样的香煎豆腐油炒豆渣这些家常菜, 大娘做出来就是更香, 更别说这红烧肉了,我从来没吃到过这么香的红烧肉呢,肯定能卖得出去啊!” 李金花听了笑的合不拢嘴, 沈悠然也笑道:“既然你俩都这么说,那咱就试试看,不过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下的事儿, 还是明天先在镇上的馆子打探打探, 回来合计合计再说吧。” 一顿饭功夫都在讨论红烧肉的事儿,吃过中饭几人就又开始忙活起做辣白菜和泡萝卜的活计了。 沈悠然先给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仔细讲了一遍做辣白菜的步骤, 毕竟今天只准备腌十几颗白菜试试, 如果卖得好了,后面还是要他俩在家腌的。 李金花笑道:“听上去倒也没有多难, 前边个儿跟咱家腌酸菜都是一样的,就是那辣酱做起来麻烦些,我还纳闷买那几个果子和秋梨做什么呢, 原来是做这个用。” 入了冬的鲜果都是窖藏的,即使常见的水果价格也贵上许多, 富贵的人家才会买。 沈悠然在集上和镇上的铺子里都没找到后世的苹果,只好挑了两个看上去差不多的果子,效果应该差不多。 沈悠然笑着解释了两句水果对发酵和口味的作用, 其实他也不清楚不加水果做出来的辣白菜口味怎么样,毕竟上一世他也只是因为居家期间太无聊,才跟着网上的教程做过一次而已。 白菜需要先用盐腌上两个时辰杀杀水,三人很快把十来颗白菜腌好,接着开始准备做辣酱的材料,碾辣椒面,捣蒜泥切姜末,还让一旁跟着看热闹的阿陶帮着煮糯米糊。 蒋天旭把几个腌菜坛子洗完,又按沈悠然说的用酒擦了一遍晾好,打了声招呼准备去地里看看。 “应该是阿旺他们在帮着耕地,我去看看用不用帮忙,顺便看看麦苗子长得怎么样了,两三天没去地里了,过两天怕是该压青了。” “唉!”沈悠然答应一声,又追出来叮嘱两句,“张叔和老李头脾气一个比一个倔,要是他们说不用帮忙,倒也不用强求。” 蒋天旭点点头:“我晓得,他们要是能成,我看看就回来。” 蒋天旭刚出门,周桂英倒领着钱奶奶来串门儿了。 “都在厨屋呢?”周桂英笑呵呵的探头,笑道,“这又是做什么新鲜吃食呢?” 李金花看钱奶奶也跟着出门了,忙让阿陶去堂屋搬了个高些的椅子,放到灶台旁边,大声喊道:“老姐姐来坐这儿,暖和。” 钱奶奶耳朵早已经不灵了,听不清李金花的话,不过她这会儿没有糊涂,知道这是喊自己呢,颤巍巍的走过去坐了,只笑呵呵的看着几人忙活,也不开口。 第60章 李金花小声问:“今儿个明白些?” 周桂英笑着点点头,接过李金花手里的蒜头帮着剥,笑道:“你家这厨屋真是敞亮,这么多人在屋里都不挤,这大台子也便利的很,等来年我们家也照着建一个,悠然,你到时候帮着给看看啊。” “成啊,”沈悠然搅着锅里的糯米糊,回头笑道,“婶子打算重新修厨屋了?” 跟沈悠然家的草棚不一样,当初钱家是盖了厨屋的,他家有三个壮劳力,盖个厨屋并不费事。 听了这话,周桂英先叹了口气才开口道:“不修不成啊,你钱哥的亲事,我这前前后后忙活个把月了,连个能成的影儿都没有。” 周桂英已经把周边几个村子的媒人都快找遍了,一听说是逃荒过来的,十个里有八个直接就摆手拒绝了,剩下两个来村里看看,也都直摇头。 “我就差没找大杨村那王婆子了。”周桂英无奈的摇头笑道。 当初大杨村的王婆子因为来给小满说亲王赖子的事儿,基本被整个村子拉入黑名单了,她后面又来了两趟,连小满家的门都没见着,就被人给撵出去了。 虽然沈悠然认为二十五岁的大好青年,晚两年结婚也没啥,但他也能理解周桂英的焦虑,毕竟时代不同,只是他对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劝慰她:“婶子,这事儿急不来,慢慢相看总能找到合适的。” 见周桂英还是愁容满面,又试着提议道:“要我说,婶子不如耐着性子再等上一年呢,如今钱哥正是上进的时候,等来年咱们村的营生都慢慢铺开,先攒些银钱才是,他人长得周正,又能说会道的,没准儿到时候就变成媒人争着上门给他说亲了呢!” 周桂英被他说的大笑起来,李金花瞥他一眼:“这会儿又说的头头是道的了。” 沈悠然赶紧噤声,生怕又引到自己身上。 周桂英笑完又感慨道:“这道理我倒是也懂,可架不住心里着急啊,本来想着先相看好,等攒下银钱就能直接办事儿了,谁成想没钱连相看都这么难。”说着又长叹口气,“不过听你这样一说,我也不着急了,先踏实干上一两年,我就不信,到时候咱们日子还不能好起来。” 李金花也点头道:“晚上一两年也不打紧,这几年灾荒闹的,被耽误的人家不少呢,不愁说不上合适的。” 周桂英被他俩说的定下心来,又见他们三人聚在一起,看上去像是沈悠然正教着做什么东西,她伸头瞅了一眼,见是红彤彤的辣椒面子。 “这是做油辣子呢?” “不是油辣子,那个得用油炸呢,这是做辣椒酱,一会儿做辣白菜用的,”李金花笑呵呵的解释,又指了指旁边的陶盆,“你没看那儿用盐腌着一大盆白菜呢,来,你也跟着学学,回家也做些辣白菜,留着冬里吃,也能时不时换换口味。” 周桂英见盆里大半盆辣椒面,沈悠然还又是盐又是糖的往里加,不由咋舌:“这做个腌菜还这么麻烦呢,倒要用这么多料,我昨儿个刚在家腌了半缸酸菜,也就用了些盐。” 葛春生笑呵呵的开口:“这是悠然提的新做法,说是腌上两三天就能吃了,准备拿到集上试着卖卖。” “哦,原是要拿去卖的,那怪不得,这我可不学了,家里吃的可舍不得放这老些调料!”周桂英笑道,又对葛春生道,“我看你们地里种的菜都收了不少呢,做成腌菜卖也不错,冬天买的人多呢!” 见几人都忙着,周桂英怕耽误他们功夫,扶着钱奶奶起身笑道:“今儿个天儿好,我再带她到井上转转去。” “空了再来啊!” “唉!” 沈悠然已经用糯米糊拌好了辣椒面:“等它凉了,再把捣好的蒜泥和苹果泥那些倒进去就成了。” 趁着白菜还得腌上个把时辰,几人又把洗好的十来个萝卜都切成片儿,也用盐腌上了。 李金花笑道:“明儿个还是得腌上一坛子咸菜才行,这些酸的辣的隔三差五换个口味就成了,咸菜才是得天天吃呢。” “成啊,昨儿个又专门买了两个腌菜坛子,到时候一溜都摆在墙根儿底下,到时候换着吃。” 蒋天旭回来的时候几人已经在洗腌好的白菜了。 “回来的正好,”沈悠然抬头见他回来,笑道,“你手劲儿大,正好来拧白菜。” 蒋天旭洗了手,按他指挥的,接过他们用井水洗过一遍的白菜,在晾凉的开水里再洗一遍,再用力拧干白菜里的水分。 沈悠然递给他一颗洗好的白菜,问道:“地耕的怎么样了?” “兰姑姑租了头牛,他们几家轮着耕呢,昨儿个就耕了一天了,刘叔和阿旺都在地里帮忙,现在就剩老李头租的一点儿了,到天黑差不多就能耕完。” 葛春生正想开口,蒋天旭扭头看向他,开口补充道:“我已经跟刘叔说好了,明儿个帮着把大哥那五亩耕完再去还耕牛。” 葛春生放下心来,又问:“这牛一天租下来要多少钱?” “一天二十个钱,”蒋天旭把拧完的白菜码到旁边盆里,又叮嘱葛春生,“明儿个要去集上,我和悠然怕是过晌午才能回来,只能让刘叔和阿旺帮衬着耕地了,差不多一天能耕完,我想着直接给钱他俩怕是不会接,要不就晌午和晚上喊家来管两顿饭吧。” “成,那你们回来的时候再割些猪肉吧,家里剩的还够管晌午一顿的。” 蒋天旭点点头应了,又对沈悠然道:“刚刚在地里还遇着正子了,他说打算过明儿个就喊人打硪了,再耽搁怕天一冷,土结实了就不好打了。” 沈悠然笑道:“那咱俩到时候怕也不得闲,出不上力,干脆明儿个多割些肉,后天还是咱家管饭吧,炖上一锅红烧肉,再蒸一锅白面蒸饼。” 听到这话,蒋天旭也笑了:“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而且我想着到时候麻烦大伙儿,把西洼的屋子地基也一起打了,省得后面还要费事。” 几人边商量着耕地和打硪的事儿,边把腌的白菜沥完了水,沈悠然端着码好的白菜,放到厨屋台子上,开始教他们抹辣酱。 阿陶刚想也上手试试,被沈悠然按住了:“你就别沾手了,可辣手呢!” 阿陶只好揣着手继续围观。 蒋天旭见也用不上自己帮忙了,便拎了水桶,准备去井上打水,今天做腌菜用了不少水,水缸已经要见底了。 刚出门正迎面撞上秦掌柜领着秦若昭过来了。 第56章 秦若昭 日头西落,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沈悠然从堂屋举了油灯往厨屋去,见阿陶和秦若昭两人还在院子里站着大眼瞪小眼, 不由失笑。 自从秦掌柜把秦若昭塞到阿陶跟前,匆匆留下一句“这几天就麻烦各位管教了”离开后, 这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的僵在这里了。 一个死活不开口, 一个满脸不高兴。 在阿陶的是非观里, 做错事的人是秦若昭,没有自己先开口说话的道理。 秦若昭面上强硬,内心却一直在打鼓, 不知道这家人要怎么“折麽”自己,特别是这个叫阿陶的,他肯定对自己怀恨在心, 要不是怕哥哥被自己连累丢了功名, 打死他都不会乖乖来这里受罪。 “都别傻站着了,马上要开饭了, 阿陶先带他放一下东西。” 沈悠然怕再不出声, 这俩一个比一个倔的人就要被冻傻了。 听到这话,阿陶也不出声, 扭头往屋里走。 秦若昭踌躇两下,不知道该不该跟上,直到阿陶回头看他一眼, 才抿了抿嘴跟过去,边走边打量。 看到屋里的火炕, 秦若昭稍稍放下了心,总算不用担心夜里被冻着了,而且炕上的铺盖都叠的干净整齐, 沿炕一圈的墙上还围了半人高的靛青色粗布,看样子这家人过得还算讲究。 他虽曾见过火炕,却还没在上面睡过,心里还有些好奇,正想悄悄伸手摸一摸炕沿是不是热的。 “你睡那里吧。” 阿陶突然出声,倒把他吓一跳,但他面上仍然保持着生硬的神色,把随身带的装了衣裳的小包袱放在炕的最里边,又跟着阿陶回到了堂屋。 李金花正往桌上摆饭,见他出来打眼一瞅,也不喊他,只冷着脸开口:“坐那儿吃饭吧。” 秦若昭很想硬气的回一句“不吃”,但他爹为了教训他,两天下来只给他吃了一顿饭,这会儿已经饿的受不住了。 他梗着脖子坐下,腮帮子绷得死紧,内心暗骂孙云松,都怪他这表哥的馊主意,害自己在这里受罪,又想如果一会儿的饭菜太难下口,他包袱里还有她娘偷偷塞的几块点心。 第61章 沈悠然从厨屋和好面进来,就看到这小少爷仍旧这么一副死犟的模样,不由无奈,他本不想干预两个小孩子之间的相处,但看这个情况,还是得引导一番。 饭后,蒋天旭照例抢了洗刷的活儿,收拾好碗筷往厨屋去,阿陶则拿了抹布擦桌子。 秦若昭捂着嘴偷偷的打了个饱嗝,又担心被人瞧见,小心的拿眼到处瞅,正对上沈悠然盯着他的目光,吓得他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嗝!” “哟,吃这么饱呢!” 葛春生笑呵呵的打趣一句,也不管秦若昭的反应,从小灶台上拎了刚烧开的水壶,先进去里屋给沈悠明擦洗。 沈悠然看着秦若昭羞愤的神色,不由失笑,还是小孩一个呢,什么心思都写到脸上。 他咳了一声,对着秦若昭开口道:“日后就喊你阿昭吧,你不用担心,我让你来帮着干活,并不是要趁机报复你,想必秦掌柜也是清楚这一点,才放心把你送过来的。” “之所以这么提,一是念在你年纪小,之前的事是受人挑唆,二是你没敢有存伤人的心思,而且最终没有酿成大错,不然我们肯定是要报官的,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了。” “昨儿个就说了,用不着你干什么重活,你明儿个就先跟着阿陶,不会干的就先学着,有什么想说的也直接跟阿陶说。”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听阿陶的话,三日过后,不管你俩的关系如何,咱们之间的恩怨就算过去了,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回家。” 听到这话,秦若昭总算放下心来,开口说了来到之后的第一句话。 “你说话算数?只要这三天我听他的话,你们日后就不能再提报官的事!” 沈悠然点点头:“当然。” 秦若昭一咬牙一握拳,一脸的视死如归,猛地起身冲阿陶大声道:“说吧,要我干什么!” 阿陶被他突然一嗓子吓了一跳,再看他那一脸仿佛要赴死的模样,实在有些无语,看沈悠然也笑呵呵的看着他,只能无奈开口:“睡觉。” 秦若昭:… 直到烫完脚躺到炕上,秦若昭才相信阿陶是真不打算难为他的。 提心吊胆了一整天,这会儿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闻着粗布被面上残留的日头香气,秦若昭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陷到蓬松的被褥里,又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乡下的日子也没有来财说的那么苦啊,不仅饭菜比家里香,连被窝都这么暖和,都不用左一个右一个的塞汤婆子,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被他爹逼着念书写字了,真好。 听着旁边的小少爷没一会儿就呼吸绵长起来,阿陶心里不由更加无语,这会儿不过更初,得亏他能睡得着,不是说性子执拗的很吗?这会儿倒又心大起来了。 阿陶今儿个睡足了起的,这会儿毫无困意,但一想到沈悠然他们几个都要夜里就起,明儿个还要去集上,便也强迫自己闭着眼睛慢慢睡了。 因睡得早,秦若昭听到院里有动静就迷迷糊糊的醒了,先喊了一声,等了半天却没人来伺候,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又缓了半晌,感受到不甚柔软的粗布棉被,才突然一下子惊坐起来,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了。 阿陶被他这一下惊醒,迷迷糊糊的也听到了院子里沈悠然嘱咐王力的声音,看来大力哥要出发去县学送豆腐脑了,按哥哥教给他的算时辰的法子,这会儿应该四点钟了。 他醒醒神,也不管旁边不知道发什么呆的小少爷,自顾坐起来穿好了衣裳。 看他要往外走,秦若昭仿佛突然反应了过来,赶紧手忙脚乱的穿起衣裳来。 阿陶从墙根拿了脸盆到厨屋的水缸里舀水,大家都各司其职的忙碌着,李金花见他起来,一边拿长筷翻着锅里的油条,一边嘱咐:“堂屋里灶上烧了水,添些热水再洗。” “唉。”阿陶答应着往堂屋去。 李金花又一连串的在后面高声嘱咐:“洗完脸把明明也喊起来吧,昨儿个说了要带他,要是起来见你们都走了,怕是又要委屈的抹眼泪了。” “唉!” “给他穿那件厚袄子,外面套上那件姜黄色罩衣,再带上前儿个刚做的那个虎头帽,就在炕头上针线筐子里,你找找。” “好!” “一会儿你俩都过来喝碗豆浆,暖暖身子再出门。” “知道了!” 李金花嘱咐一句,阿陶便答应一声,正擦着脸就见秦若昭已经穿好衣裳出来了。 “你先洗把脸,一会儿跟着我们去集上。”阿陶说完就往西屋去给沈悠明穿衣裳了。 秦若昭洗完脸,踌躇片刻,还是没忍住出了堂屋,走到厨屋门口,透过半掀的棉门帘,装作不经意的往里打量。 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呢?怎么这么香? 沈悠然看他在门口探头探脑,出声招呼:“起来了?” “呃…嗯…”秦若昭有些别扭的答应一声。 “别在外头站着了,怪冷的,到屋里来,这会儿没你干的活,你到灶台前坐着看火吧,那里暖和。” 秦若昭伸手摸摸鼻子,强装镇静的走进厨屋,看到屋里好几个人还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厨屋有这么大,而且这么早就有这么多人在忙活了。 秦若昭抑制不住好奇心的偷偷打量着,沈悠然正拿刀在切面团,旁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则麻利的把两个面片叠起来,那个阿陶喊‘天旭哥’的汉子则在用力挤着一包什么东西,缺了条胳膊的大叔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拌着。 不过他最好奇的还是李金花拿筷子在锅里翻来翻去的东西,像是在炸什么吃食,他一直闻到的香味应该就是这个了。 他走到灶台前头,看着那绑了一小块粗布棉垫子的矮木墩子,内心挣扎一会儿,表情纠结的屈身坐下了。 “这会儿不用添柴,等看着锅底的柴火快烧完了,从后面拿两根续上就成。” 李金花也不看他,说完便转身从台子上拿筐子装油条,秦若昭看着一根根金灿灿油汪汪的油条,忍不住干咽了下口水。 李金花当没看到。 不一会儿,阿陶领着穿好衣裳的沈悠明进来,葛春生正往陶罐里盛煮好的豆浆,便顺手盛了两碗放到台子上:“来得正正好,先晾晾再喝,当心烫着。” 沈悠明爱吃甜,又缠着阿陶给放了一小块冰糖,才心满意足的抱着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起来。 他见秦若昭不时的瞄向自己,歪着小脑袋瓜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扭头大声对葛春生道:“葛叔叔,他也想喝,给他也舀一碗吧。”边说还边伸手指着秦若昭。 秦若昭满脸通红,连忙否认:“不…没…没有…不用!” 葛春生真盛了一碗递给秦若昭,笑道:“叫阿昭是吧,现磨的豆浆,香得很,快接过去尝尝。” 秦若昭偷偷瞄了李金花一眼,见她自顾忙活着,并不会理,才别别扭扭接过了碗,捧在手里,半晌见没人注意自己,才低头慢慢喝起来。 这现磨的豆浆果然浓香醇厚,一直到跟着几人到了集上,秦若昭都还在回味。 见沈悠然几个人利落的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快速的支好摊子,连沈悠明都拿个货郎鼓在路边熟练的吆喝上了,秦若昭无从插手,在旁边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第57章 打探 直到桌凳都摆好, 陆续有食客坐下,阿陶才嘱咐他:“你先学着怎么招呼客人吧,一会儿油条炸好了, 我怕是顾不过来这边了,到时候你要记下点了豆腐脑的客人, 阿聪哥盛好豆腐脑后, 你就负责端给客人, 行不行?” 听上去也没有多难,秦若昭抿着嘴点了点头。 “阿陶,来两碗豆腐脑, 四根白面油条,一会儿油条炸好了一块儿上!” 这两个还是镇上的熟客,上回赶集的时候也来了, 阿陶琢磨着他俩应该是哪个富贵人家或是铺子里负责采买的伙计。 “好嘞!两位大哥今儿个又来赶集?” “这不是天儿越来越冷, 菜蔬果子这些都不好买了,可不得多跑几趟!”其中一个高些的回道, 又突然想起什么似, “不过这天冷了,集上卖油炸果子的倒多了起来, 这一路过来,光卖油条的就看着两家了。” 说着又笑呵呵转身对阿陶道:“不过你放心,我俩都好你家这口豆腐脑, 绝不会去别家买的。” 阿陶心里嘀咕着他刚刚的话,嘴上却接的很快:“那多谢两位大哥关照了, 今儿个带了家里泡的酸萝卜,等会儿给您二位送上一碟,酸辣爽口得很。” 说完赶紧凑到沈悠然身边, 低声道:“哥,你听着了吗?真有别人开始卖油条了!” 第62章 沈悠然点点头,表情也有些凝重,虽然他早已经料到肯定会有跟风的,毕竟炸油条并没有多难,何况之前就有类似的油炸果子,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们开始卖也不过两三天时间。 “怕是前儿个大集的时候,咱家生意太好,被人看在眼里了。” 前几年因为灾荒的缘故,吃食生意成本高不好做,街上多是一些卖蒸饼汤饼的,连包子烧饼都不常见了,也就是近两年,老天爷风调雨顺的,地里收成都不错,新朝廷又减了赋税,百姓们日子好过了一些,街上吃食摊子才多了起来,不过之前也没见有卖油炸果子的,毕竟如今油价还是贵的很,怕不好回本。 现在看沈悠然家卖油条生意这么好,难免有人动了心思。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沈悠然边翻着锅里的油条边宽慰阿陶,“当初咱们定价的时候不就考虑这个情况了吗,所以定的价格本就不高,利润也远不如卖豆腐脑的,别家肯定不会从价格上跟咱们竞争,只要他们的油条不比咱家的好吃,咱们的生意就照样做。” “我不信他们能做的比咱家油条好吃!” 沈悠然看他还有些气呼呼的模样,笑道:“你要是不放心,一会儿抽个空买两根别家的油条尝尝嘛。” “对呀!”阿陶一下子被提醒了,又转念一想,招手让秦若昭靠过来。 “阿…阿昭,”阿陶第一次喊有些别扭,不过想到要麻烦人家跑腿,还是继续开口道,“那个,你刚刚也听到了,集上有别家卖油条的了,趁着这会儿人还少,你去集上转一圈,把别家的油条都买一根回来,行吗?” 秦若昭刚刚听他俩说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毕竟也是从小听秦掌柜念生意经念大的,他只是疑惑为什么阿陶每次让他干什么,都要问句‘行不行?’,他昨晚明明都表态过了。 见他不说话,阿陶以为他不愿意,又解释道:“不是故意使唤你,天旭哥去镇上卖豆腐脑了,阿聪哥得在这边顾着,一会儿油条炸好买的人多,我也得留下顾着,明明又太小…” 秦若昭皱着眉头打断他:“我又没说不去,而且…” 见阿陶和沈悠然都看向他,秦若昭小声道:“而且,我看我爹打探别家生意,都会专门找面生的人去,不会让自家铺子里的伙计去的。” “还挺机灵,”沈悠然笑道,又扭头对阿陶道,“他说的不错,咱们几个都不适合去,没准儿人家都认得咱们呢,抓把钱给阿昭吧,他去正合适。” 阿陶则有些惊奇的看着秦若昭,他之前以为这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发脾气的跋扈小少爷呢。 秦若昭被他看的发毛,抓过钱来匆匆转身去集上了。 沈悠然又让阿陶趁着这会儿功夫,到斜对过的猪肉摊子上先买二十斤猪肉,做红烧肉得用猪腹部的五花肉才好吃,但这会儿的人也都爱买肥肉吃,一头猪出的肥肉又远不如后世的多,去晚了怕就卖完了。 第一锅油条刚出锅,阿陶正好就回来了,有些费劲的弯腰背着背篓:“可真沉!” 沈悠然赶忙给他接过来:“怎么没让人给送过来?” 阿陶也有些后悔:“我想着就几步路,就没好意思让人送。” “以后可不能这么着了,压得不长个儿了怎么办,再说咱买了这么多肉,人家肯定会愿意帮着送的,不用不好意思,记着没?” 阿陶点点头,见买油条的人已经排起了队,也来不及再说别的,赶紧开始招呼起来。 不一会儿,秦若昭也带了几根油条回来了,他等阿陶卖完一筐油条,才上前递给他:“总共有三家卖油条的,还有两家卖别的油炸果子的。” 阿陶接过来先打量了一下,感觉都没自家的油条卖相好,但怕是自己有偏见,又每个撕了一块放嘴里,还分给秦若昭一起尝,又拿着到身后递给沈悠然。 “哥,我吃着都不如咱家的,你尝尝看。” 沈悠然试了试也感觉不如自家的好吃,要么是不够酥脆,要么是不够蓬松,只有一家口感味道还可以,不过分量上有些不足,看上去一根油条只有自家的三分之二左右。 阿陶这下彻底放心了。 虽然这样,今天来买油条的人也不如上次那么多了,一是新摊子总能抢些生意,二是今儿个是小集,本来就不如大集的人多。 约么过了辰时,摊子上就没有那么忙了,几个人轮流吃了早食,秦若昭终于吃到了从早上就让他馋得咽口水的大油条了。 果然好吃! 外酥里嫩,咬一口下去十足的满足感,要是能再搭上一碗早上那现磨的热豆浆就更好了。 阿陶见他吃的香,笑着问道:“怎么样,比刚刚那几家的好吃吧?” 秦若昭心里猛点头,脸上却还矜持着:“还成吧。” 沈悠明在一旁毫不留情的戳穿他:“他吃的都眯眯眼了!” 他边说还边模仿,眯着眼睛仰着小脸给人看:“就是这样,这样,我吃肉肉的时候就这样!” 几人被他的模样逗的不行,但看秦若昭有些羞愤的模样也都不戳破他。 快到晌午的时候,蒋天旭才挑了担子回来了,一回来就先跟沈悠然说在集上看到了别的油条摊子。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刚刚还让阿昭买了几根回来尝尝,放心吧,都不如咱家的好吃,不过今儿个的生意还是受了些影响,带的面团这会儿还没用完,估摸着得卖到过晌午了。” 蒋天旭听了点点头:“那就多卖一会儿吧,晌午还能再卖些,过会儿就该上来人了。” 阿陶给他倒了碗水递过来:“天旭哥,你先喝口水歇歇吧。” 蒋天旭摸摸他的头道声谢接过来,他确实渴了,卖完豆腐脑后又去镇上各个吃食铺子转了转,到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喝上口水。 不一会儿,果然人又多了起来,秦若昭再次见到阿陶快速的算钱能力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惊叹,怪不得他爹想要人家当儿子呢,他这一上午观察下来,这阿陶确实处处比自己强。 不仅懂事能干,还很是聪明机灵,不说沈家几口人,连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个“外人”也都对他很好,甚至一些食客都很喜欢他,一声声“阿陶”“阿陶”的喊着,相熟的还会聊上几句,有两个甚至是他认得的人。 而自己呢,连个碗都端不好,一上午已经摔了两次了,人一催他就着急,一着急就想发脾气,甚至想拿碗砸人跟前,吼上一句“催催催,催什么催,就不能等会儿吗!” 当然他也只敢心里想想,这会儿还是老老实实拿着抹布撇着嘴擦桌子,蒋天旭回来后终于不用他端碗了,不然怕是碗都要摔没了。 终于又熬过了晌午这一阵子,油条也卖得差不多了,沈悠然他们才准备收摊了,秦若昭心里开心得很,甚至都没等别人开口,自己就主动帮着收拾桌凳往板车上装了。 回到家里,只有李金花在,看到蒋天旭拎下来的一整篮子的猪肉,哎呦一声笑道:“怎么买这么多?这明儿个全村的人过来怕是都够吃的了!” 沈悠明则开心的很,抱着李金花的腿又蹦又跳:“哥哥说天天都吃肉肉!” 李金花戳戳他的小脑门:“美的你!那不得吃成个小胖墩了!” 沈悠明不怕胖,捏捏自己愈发圆润的小脸蛋,臭美的很:“多可爱呀!” “多可爱呀!”沈悠然也伸手捏捏他的小脸,又笑着对李金花解释道:“按一人两碗预备的,明儿个在咱家吃完,再让他们一人端回家一碗,还有老李头和张叔那里各送一碗。” “也成,”李金花点点头笑道,“这水塘子挖好了,也算咱们村的大事,大家伙儿都跟着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呵呵。” 把东西归置好,匆匆吃过李金花给他们留的中饭,蒋天旭便准备到地里帮着耕地。 “悠然,真不用你去,刘叔和阿旺也都在呢,你抽这会空儿先算算帐,晚上回来再跟你说镇上饭馆的情况。” 第58章 账目 沈悠然只能点点头:“别忘了喊刘叔和阿旺来家吃饭。” 蒋天旭连声答应着走了。 沈悠然盘算着是该把这几天的账算清楚, 便从柜子里拿了账册,又喊了阿陶过来:“今儿个让你先算,算完我再核一遍。” 阿陶心里稍微有些紧张, 但更多的还是兴奋,他接过沈悠然用黑铅自制的“铅笔”, 拿过账册认真计算起来。 秦若昭在看到沈悠然拿出账册时已经有些意外, 这会儿看到阿陶熟练的使用纸笔算账, 更是吃惊了,虽然那笔看上去有些怪异。 第63章 见秦若昭有些惊讶的神情,沈悠然笑道:“没想到我们这小本生意也有账本子吧。” 秦若昭回过神, 见沈悠然是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犹豫着点了点头,又赶紧找补道:“这账簿子看着和我家铺子里的不太一样, 还有这笔, 看着也新奇。” “那是自然,你家铺子里是每天记流水的账簿子, 我们这小本生意不记流水, 只最后记个总数就成了,至于这笔, 是我自己做的,不过图个方便罢了。” “那…他怎么算账不用算盘啊…”秦若昭看阿陶只是数了数钱,就开始在纸上算起来, 这会儿都已经填到第二栏里。 “总共也就几百个钱的账,哪里就用得上算盘了。”沈悠然笑起来, 又想起秦若昭是在镇上私塾读书的,“你不是在塾里读书吗?这里先生都教些什么,算术这些会教吗?” 秦若昭听了这话, 也不关注阿陶算账了,垂下眼摸摸鼻子,他每日去私塾不过做个样子,那老夫子一开口他就昏昏欲睡了,即使不睡觉也是偷偷干些斗蛐蛐斗棋的乐事,再不就是寻个借口溜出去玩乐,他哪里知道先生都教些什么。 沈悠然一看他的反应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人了,不由失笑,补充道:“我前些年倒也在塾里读了两三年,粗认得几个字,先生每日里不过教些四书五经的文章让人诵读,倒是枯燥的很。” 秦若昭立刻认同的连连点头:“可不是!那老东…先生…咳,一天到晚只知道让人诵读,读个几天就一个个喊了上前头背诵,背不出来就打手心,哪有这样教书的?我家以前请的先生,每日里光讲书就要讲一个时辰呢!” 这么说来秦家以前是有家塾的,沈悠然有些奇怪:“那你怎么不继续在家里读了?单独请的先生教的还是要比私塾里好些吧?” 毕竟家塾里的先生只用教导两三个学生,私塾里的学生可就多了,水平又参差不齐的,恐怕难以兼顾。 还能为什么?他把人气走了呗。 秦若昭有些心虚的咳了两声,不过他倒是也有说法:“我爹说家里也不用我考科举了,学问上能过得去就成,又让我要多跟人来往,才打发我到塾里混个两年。” 沈悠然听了心下了然,看来秦掌柜对两个儿子的未来已经规划好了,大儿子考科举挣功名,小儿子学经商挣家业,不管是在当代还是后世,这都是典型的“风险对冲”和“双重保险”的法子了。 不过,秦若昭这个性子日后能经营好生意?沈悠然看着秦若昭满脸无所谓的表情,这下倒是有些理解秦掌柜的心情了,怪不得他对秦若昭处处不满,又格外喜爱阿陶呢。 他看着一旁专心致志算钱的阿陶,心里有些得意,自家弟弟养的可太优秀了,想让阿陶去读书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但阿陶对这事儿抵触的很,得找个机会好好再跟他谈谈。 他倒也不指望阿陶以后考科举当官,但就像秦掌柜考量的一样,去塾里读个两三年书,能结交些同龄的朋友也是好的,如果能考个生员就更好了,家里的地以后都不用交税了。 阿陶还不知道沈悠然的打算,算好后兴冲冲的把账目给沈悠然看:“我算好了,哥你看对不对。” 沈悠然停下念头,接过账册仔细看了起来。 其实就是一个汇总表格,沈悠然把豆腐脑和油条分成两类,为了方便算账还专门准备了两个钱匣子,横向的表头列了日期,第一列则从上至下列了收入和成本的各种类目,营业收入又分了镇上和县城两行,成本则是算在一起的,食材成本是最大头的,如今还比之前多了人工成本和包装成本。 豆腐脑的生意经过入冬后的震荡期,如今已经稳定下来,镇上出摊加上挑担子走街串巷总共能卖到四十斤左右,今儿个赶集多带了些,总共五十斤倒也卖完了,不过豆腐脑利润高,这一项算下来就挣了三百六十八文,加上县里分过来的二百七十八文,总共挣了六百四十六文。 油条生意这几天刚开始,销量还没有稳定下来,第一天在大集上卖得最多,能有四百多根,但算下来也只有三百六十七文的利润。 没办法,油条的成本虽然不比豆腐脑低,油和白面一个比一个贵,但因为这个东西仿制成本太低,沈悠然只能将价格定低些,成本高售价又低,利润自然就低了,只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这次集上出现的几个摊子,也证明了沈悠然并没有多虑,今儿个的利润算下来只有二百文不到了,好在还有县里算下来的二百多文,加起来也有四百文了。 沈悠然仔细又核算了一遍,合上账本笑着对阿陶说:“没有一笔算错的,看来以后管账的活儿也能交给你了。” 秦若昭听到这话又惊讶了:“他…他…” 他指着阿陶“他”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语气还有些激动:“你说笑呢吧?他才多大呀?怎么能管账呢!” 阿陶有些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我都十三了,怎么不能管账…” 虽然听到阿陶已经十三了,比自己还大一岁,让秦若昭有些意外,但再怎么说也只有十三岁,怎么就能管账了呢?他家铺子里的账房先生可都四五十了,打下手的学徒都有十七八了。 他刚想接着反驳,就被沈悠然笑呵呵的打断了:“我家这小本买卖,账目简单的很,跟商铺可比不了,更何况你家铺子经营的粮食生意,都是大桩买卖,记账算账都麻烦得很,我们这就简单多了,阿陶管账就够了。” 沈悠然说着起身到里屋把账本放好,出来又对两人道:“好了,账也算完了,你俩要是困了就睡会儿觉,不困的话就自由活动吧,我去趟陈叔家。” 他打算去找陈金福商量商量双儿山的事情,虽然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时不时上山挖野菜捡柴火,但毕竟名义上还是归县衙管的,日后若想直接干点啥怕是得先跟县衙商量好才成。 阿陶这几天睡得早起得晚,毫无困意,摇摇头对沈悠然道:“我不困,哥你去吧,我在家里看家。” 沈悠明跟着李金花到井上洗衣裳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三个。 秦若昭也不困,但是他实在有些累了,虽说一上午自己也没干多少活,甚至还帮了不少倒忙,但跟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一比,那还是劳累不少的,打着哈欠准备去炕上躺着歇会儿。 沈悠然出门后,阿陶从锅底掏了些灰,又拿了扫帚往后院里去,之前养的几只秋雏已经长大了不少,因菜地已经收完了,几只鸡便也没有再圈起来了,只在后院里散养着,就是得打扫的勤快些。 收拾完后院,见屋里屋外各处都被李金花收拾的利落,只剩上午用的几个陶罐还没洗完,便又拎了半桶水,在院子里洗刷起来。 还没洗完沈悠然就回来了,他抬起头:“这么快就回来了?陈叔没在家吗?” “在家呢,没啥大事,就说了几句话,”沈悠然把手里陈娟给的两个蜜饯递给阿陶,叮嘱道,“以后在家洗东西都要烧些热水兑上,要不就到井上洗,井水温乎些,用这冷水生了冻疮可麻烦。” 说着从阿陶手里接过陶罐,没一会儿功夫就都洗完晾上了。 两人又把明日要用的黄豆筛好泡上,沈悠然看天色不早,准备开始张罗晚饭了。 正好李金花领了沈悠明回来了,沈悠然站在厨屋门口跟她商量:“奶,咱晚上做个贴饼子吧,今儿个买的肉里正好还有不少肋排骨,加些粉条子干豆角,满满的炖上一锅,一个菜也够吃了。” 李金花先把盆递给伸手过来接的阿陶,才笑道:“成啊,几年没吃过贴饼子了,还有些馋了,一会儿我来和面。” 看她一直扶着腰,沈悠然知道肯定是因为弯腰洗了半晌衣裳,腰又酸了。 沈悠然走过去扶着她往屋里走:“我看你腰又疼了,先到炕上歇歇,我给你捏捏。” 李金花本想说不用,但看沈悠然皱着眉头,怕他担心,便顺着他往屋里走:“就是有些酸,也不用你捏,我躺着歇上一会儿就好了。” 沈悠然不听她的,给她按捏了半晌,才起身去做饭:“奶你先歇着,吃饭的时候再起来。” 说着又对一旁的沈悠明叮嘱道:“明明,你在这屋里陪着奶奶,奶奶洗衣裳累了,得歇一会儿,她要是想起来你就喊哥哥,知道吗?哥哥去给你炖肉肉吃,还有你爱吃的粉条子。” 沈悠明猛猛点头,自己脱了鞋子转身就往炕上爬:“我也给奶捏捏腰!” 李金花哭笑不得,又窝心的很:“你知道腰在哪里吗。” 第64章 沈悠明拿手在她背上乱戳:“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边戳还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沈悠然笑着看了一会儿才往厨屋去了。 第59章 铁锅炖 沈悠然把两条肋排骨挑出来, 用刀砍成约么指把长的大小,洗净后直接冷水下锅,又切了几片生姜和葱段, 还添了两勺黄酒去腥。 阿陶放下摘好的一筐干豆角,坐下生火烧锅。 “阿昭还没起呢?”沈悠然把锅里的浮沫撇掉。 “没呢, 说是累着了, 就躺一会儿, 我刚刚进屋去看,早已经睡熟了。” 沈悠然轻笑一声:“让他一个少爷给人端碗擦桌子的,想来也是难为他了。” 阿陶自从知道秦若昭年纪比自己小之后, 对他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气愤了,加上一天的相处下来,秦若昭也算听话, 虽然活儿没咋干好, 脸色也臭的很。 想到这儿又有些好笑:“我看他有几次,忍不住要发脾气呢。” 两人正在背后蛐蛐秦若昭, 没想到正主已经站在厨屋门口了, 脸色比在集上擦桌子的时候还臭。 “咳!” 沈悠然扭头看到他:“呦,醒了?正说你呢, 怎么样,歇够了没?” 阿陶没有他哥这么坦荡,看秦若昭看向自己, 有些讪讪的避开了。 秦若昭臭着脸“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 进来站在一边看沈悠然炒菜,他很好奇这家人做的菜怎么这么好吃,比他家专门请的厨娘做菜都香。 排骨已经煮好捞到筐子里控水, 沈悠然重新洗好锅倒油,油热后扔了两块冰糖下去,慢慢拿锅铲搅着:“火再小一些,冰糖得慢慢化开。” 阿陶点点头,又抽出一根柴火。 看颜色已经差不多,沈悠然把排骨重新倒进锅里,开始炒糖色,翻炒至排骨全部上色后,把葱姜蒜桂皮八角等调料一起下锅,炒出香味,又依次倒入酱油和几勺黄豆酱,翻炒均匀后,直接往锅里倒了大半桶水,才堪堪没过排骨。 秦若昭看了半晌已经呆了,闻着炒排骨的香气,甚至都感觉自己有些饿了,可他过晌午回来才吃的饭,就着白菜炖肉和猪油炒豆渣,吃了整整两个白面蒸饼,这会儿不过才一个多时辰。 “火稍微大些吧,得炖小半个时辰呢。” 沈悠然对着阿陶叮嘱完,又趁着这会儿功夫,开始和面,准备做贴饼子。 这会儿天已经擦黑,沈悠然估摸着地里差不多该耕完了,都是刚收过的地,耕起来比开荒时候轻省的多。 果然,等发好杂粮面团成饼子,沈悠然正一个个往锅边贴,就听院子里有动静,是葛春生先带了刘春来和刘旺过来了。 沈悠然一时腾不出手,只好从厨屋里朝外头高声招呼:“春生哥回来了?刘叔和阿旺都来了吧?” “来了来了,”刘旺边答应边进了厨屋,他在沈悠然家帮工过一阵子,并不拘谨,自己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悠然,你这又做什么好吃的呢,也忒香了,隔着老远我们就闻着了,不会是阿力嚷嚷的那什么红烧肉吧?你不知道,他吃了那一口肉,念叨了两天了,嚷嚷的大家伙儿都知道了。” 沈悠然沿着锅边贴了两圈饼子,毕竟好几个壮劳力,做少了怕不够吃。 “明儿个再做红烧肉,让阿力吃个够,那不肉已经都买好了,”沈悠然笑着指了指挂着的几条五花肉,“今儿个只把肋排剁了,加上干豆角和粉条子炖了一锅,又贴了几个杂粮饼子。” 刘春来站在厨屋门口没有进来,他向来不善言语,这会儿开口还带些局促:“不…不用麻烦,悠然,有什么吃什么就成。” 沈悠然笑道:“刘叔,不麻烦,就一道菜,又费不了多少事,劳您和阿旺累了一天,赶紧洗洗手坐下歇歇。” 刘旺端了水往外走:“嗨,这不都是应该的,说什么劳累不劳累的。” 刘春来连连点头:“阿旺说的是,要说谢,也该是我家谢谢你们才对,要不是天旭和春生兄弟把地租给我们种了菜来卖,又让阿旺跟着卖豆腐脑,挣了几贯钱,我们家这老老少少八口人,怕是连这个冬天都难撑过去了。” 李金花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就起来了,这会儿正好出来,听到这话嗔怪道:“说什么谢不谢的,婶子我听着生分,咱们都是一道过来的,互相帮衬可不都是应该的?咱们呐,不光能撑过这个冬天,到了腊月底,还要热热闹闹的过个年呢!” 刘春生听得眼热,他闷声对着李金花点了点头,赶紧到院子里洗手去了。 刘旺知道他爹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并不是在客套,因为有了这两处进项,他家如今的日子好过很多,本来因为银钱问题他娘差点和姑姑起了矛盾,现下因为宽裕了些,一家人又像以前一样和睦了,这些都是因为悠然他们的帮衬,这份恩情,他们一家都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葛春生把农具放好,也过来洗手,又扭头对沈悠然和李金花解释:“天旭到南边的吴家庄还牛去了,还得一会儿回来,要是耽搁到明儿个,又得多付一天的钱呢!” 沈悠然正从厨屋抽了几根柴火,准备到堂屋里把小灶台烧上,省的堂屋里冷的坐不住人。 “吴家庄也不远,还在谭家里前头呢,旭哥脚程又快,等菜做好,应该差不多就能回来了,刘叔和阿旺洗好来屋里坐吧,先歇上一会儿,等旭哥回来咱就开饭。” “唉。”刘春来跟着进了屋。 没一会儿蒋天旭就回来了,他见沈悠然等人都坐在堂屋里说话,应该是等他回来开饭呢,便站在院子里往里招呼一声:“奶,刘叔,我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赶紧洗洗手来吃饭,”李金花笑着起身,又指挥沈悠然几人,“然然去盛菜,阿陶去把碗筷拿来,我把前两天腌的辣白菜和酸萝卜捞两碗过来。” 沈悠明抢在前头往厨屋跑:“我帮哥哥端筐筐~” 等沈悠然端着炖好的排骨上桌,秦若昭和刘旺同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也太香了。 秦若昭家有专门的厨娘,平日里并不缺肉吃,可这会儿看着这油亮的排骨和软绵的豆角,还有吸满了汤汁的粉条,看着比自家炖的肉要好吃多了。 沈悠然递给他一个杂粮饼子:“虽然这都是从你家买的杂粮面粉,不过我估计你也没机会吃过,尝尝这杂粮贴饼子,也好吃呢。” 贴饼子早被炖排骨的汤汁浸得鼓胀胀的,秦若昭伸手接过,刚一掰开就腾出一股热气,闻上去香香甜甜的,就着咸香的排骨吃上一口,满口余香。 另一边,沈悠明抱着自己的小碗专心致志的嗦粉条子,嗦上一口,便心满意足眯起眼睛。 其他人也都纷纷动起筷子,刘旺吃得头也不抬,还不忘奚落王力两句:“这要是让阿力知道了还有这么好吃的铁锅炖贴饼子,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怎么说?”沈悠然一时没有转过弯。 “后悔没有抢着帮春生哥耕地呗,哈哈哈。” 众人被他说的都忍不住笑起来,葛春生笑道:“那感情好,有悠然和大娘这厨艺,以后地里的活都不用愁了哈哈哈。” “可不是,要是回回帮点忙就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菜,我肯定天天都来帮忙!” 刘春来笑着嗔他一句:“净想好事,谁家天天给你炖肉吃。”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刘旺走的时候差点都没站起来。 秦若昭也吃撑了,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想都快赶上他爹那大腹便便的大肚腩了。 沈悠明看他摸肚子,也低头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还一本正经的教育他:“哥哥说,肚子这么鼓悠悠的,不能睡觉,得变成平平的才行,不然肚肚疼。” 阿陶忍不住笑他:“你快别操心别人了,赶紧站起来围着桌子走两圈,要不就到炕上蹦跶一会儿,不然我看你这肚子怕是消不下去了。”说着还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肚皮。 沈悠明被他拍的咯咯笑,自己也跟着拍,又问阿陶:“我想玩扔沙包,你跟我玩儿吗?” 阿陶指了指秦若昭:“先让阿昭哥哥陪你玩儿一会儿,我把屋里扫干净就进去陪你玩。” 沈悠明看了看秦若昭,走到旁边扯扯他衣裳:“阿昭哥哥,你跟我玩儿吗?” 秦若昭今天被沈悠明戳穿了两回,按他以往的性子肯定不会待见他的,可他低头看着眼前小孩儿肥嘟嘟的脸蛋,满眼期待的看着自己,实在心硬不起来。 他别别扭扭的伸出手:“走吧。” 第65章 沈悠明立马开心的牵住他,蹦蹦跳跳的跟着往里屋走,还一边唠唠叨叨的跟人介绍他的沙包多好玩。 等沈悠然和好面进屋的时候,沈悠明已经玩疯了,阿陶和秦若昭在两边扔,他在中间接,不管接没接住都要又蹦又跳的笑个半天。 蒋天旭正笑着看他们玩闹,见他进来了,便凑过来跟他说镇上饭馆的情况。 “两家酒楼和西街上那几个生意好的馆子我都进去了,刚过辰时,店里的食客还不是很多,两家酒楼都有红烧肉这道菜,不过价格昂贵,一盘就要近两百文。” 葛春生在一旁听了惊呼:“这么贵?” 第60章 活泛 蒋天旭点点头:“饭馆子里卖的倒是便宜些, 也要一百三四十文呢。” 葛春生不住唏嘘:“怪道这酒楼饭馆挣钱多呢,一盘菜就卖这么贵!” “这算什么,”秦若昭忍不住插口, 冲着济陵县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县城的东鹤楼, 一道菜就要二三两银子呢, 一桌席面最少要十两银子, 那才赚钱呢!” 沈悠然一直在心里默默算账,听到秦若昭这话笑着问道:“哦?县里的酒楼你也去过?” “那当然!” 说到这个秦若昭可就得意了,“不说镇上的两家, 县城的东鹤楼、明月楼、翠云轩、天香阁、鲜鳙居,每家我都去过的!” 沈悠然也来了兴趣:“哦?那你跟我们说说,他们各家都有哪些招牌, 味道如何, 让我们也涨涨见识。” 秦若昭见几人都看向自己,连阿陶都一副好奇的神色, 不由坐直了身子, 清了清嗓子。 “刚刚说的那东鹤楼,是咱们济陵县最大的酒楼, 华丽得很,他家招牌就是那九转金鳞和琥珀驼峰,可不是有钱就能吃到的, 我也只跟着舅舅吃过一次,样式都极其精致, 味道嘛,就记得驼峰肉软烂酥嫩,只是有些腻口。” 秦若昭滔滔不绝的把县里其他几个有名的酒楼都介绍了一遍, 招牌都各有特色,最后才说到镇上的两家。 “咱们镇上的醉月楼,是方子英家开的,他家的饭菜味道很是一般,但酒水很出名,又惯会搞些稀奇古怪的名堂招揽人,镇上的富户和路过的行商,都爱去他家。” 沈悠然听他说方子英的时候,语气满是嫌弃,看来这俩人怕是不太对付。 “另一家金谷坊,是朱伯伯家的生意,我爹请人吃饭谈生意多是去那里,他家的香酥焖肉、蜜汁烤鸭这两样是我最爱吃的,隔几天就要吃上一回。” 听完他一番介绍,沈悠然不由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看来这秦若昭也不单单只会嚣张跋扈,这观察分析能力也都可以啊,培养培养没准儿真能成为商业奇才呢。 “你刚刚说那鲜鳙居,专做花鲢鱼?”沈悠然还一心惦记着来年在池塘里养鱼的事儿,听到这家店不由想多问几句。 秦若昭“嗯”了一声点点头,怕沈悠然不信又赶紧补充:“虽然咱们这边江河不多,府城那边可是临河的,鲜鳙居的厨子都是专门从府城请来的,他家的招牌就是鳙鱼三吃,鱼头、鱼身和鱼尾巴,分开能做成三道菜呢!” 沈悠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那这价格怕是也不便宜吧?” 秦若昭想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这个…价钱…我也不大记得了,只前几年去过一两次,我哥不爱吃鱼,后面都没去过了。” 蒋天旭在一旁出声道:“这家店我倒是知道,往年冬日里去县城扛活,给他家卸过货,听他家伙计说过,鱼都是从府城那边临河的几个县运来的,路上要走两日,运过来的时候活着的不过半数,价格怕是便宜不了。”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路上走两天还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在这个时候也算不错了,想来定是有独特的运输技巧,不过这样一来运输成本怕是不低,但是府城附近的鱼价便宜,就算加上运输费,应该也和从本地养鱼户手里直接买差不了太多。 “等咱们池塘里蓄好了水,不如就专门养这花鲢鱼吧,那鲜鳙居既然还要从府城运鱼,这边养鱼户的供应量应当是不够的,到时候咱们上门给他供货,想来是不愁卖的。” 秦若昭还一心寻思自己有没有漏掉哪家好吃的招牌菜呢,听沈悠然话头一下子转到了养鱼上,不由又吃了一惊:“你们…你们不是已经在卖豆腐脑和油条了吗,我看也还算挣钱,怎么还要养鱼啊?” 阿陶把蹦跶热了的沈悠明拘过来解棉袄扣子,抬头看他一眼:“我们村可是有十三户人家呢,光这两样哪儿够呀,不光后面要养鱼养鸡,我们还要卖红烧肉呢!” 之前沈悠然跟他讲过的“同心村发展规划”,他可是牢牢记在心里的,天天都盼着规划里的事项能赶紧实现,到时候他们村的人都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也不会被别人瞧不起了。 “卖红烧肉?!”秦若昭更疑惑了,这家人真是奇怪,难道整个村子的人都要靠他家养活不成? 听他语气有些质疑,阿陶不满道:“不行吗?虽然你刚刚说了那么多好吃的,我都没吃到过,但我哥做的红烧肉肯定不比那些差!” 秦若昭下意识的想反驳,但他摸摸自己依然鼓悠悠的肚子,想到昨天晚上吃的红烧肉,今天晚上吃的铁锅炖贴饼子,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酒楼里的菜肴虽然更加精致,但吃起来确实都不如他这两天在沈家吃的饭菜香。 “好…好吃是好吃,不过,你们卖红烧肉得有铺子吧,不说县城了,镇上的好铺子一年租下来都要几十两银子,我看你家这银子也…也不够吧…” 秦若望这两天倒是也学会了看人眼色,见阿陶听到他这话有些不太高兴,最后两句话越说越小声。 沈悠然笑着拍拍阿陶的脑袋,对秦若昭倒是直言不讳:“我家确实还没攒够租铺子的钱,短时间内也不打算租铺子,不过这倒不耽误我们卖红烧肉,就在摊子上卖也是一样的。” 见秦若昭表情有些纠结,沈悠然笑着问:“你觉得不成?” 秦若昭小声道:“那倒不是,只是…我怕是不会到摊子上…去吃红烧肉的…” 听了这话,沈悠然立马就理解了他的潜台词,笑道:“你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想吃红烧肉自然是去酒楼饭馆,不愿意在路边小摊上吃也是常情,不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从柜子上拿过账本子,继续道:“我们的目标客户倒也不是你们这些富户,镇上还有那么多平头百姓呢,除了应酬往来,平日里也不见得都舍得三五不时的下馆子吧?” 他拿过笔,把之前在心里默算的账在重新在纸上写了一遍,如今五花肉的平均价格在四十五文左右,各种香料的价格也不便宜,一斤红烧肉用的调料成本按三成算,那做一斤红烧肉的食材成本就是六十五文,镇上酒楼和饭馆要价高昂,肯定是叠加了租金人工等各项费用。 “我们没有租金这个大头的花费,价格自然会比酒楼饭馆的低,味道又不比他们差,想来也还是能招揽些生意的。” 葛春生点点头,不过仍有些忧虑:“如今街上的熟食摊子,最多也不过二三十文,咱们这红烧肉定价再低,也不能一盘几十文吧?那不得亏了?” 沈悠然笑道:“那咱就不论盘卖呗。” “那怎么卖?” “按碗卖。” 沈悠然笑着继续解释:“一盘红烧肉按一斤算,一碗约么有个三两左右,咱每碗只卖三十文,想来一些平日里不舍得吃的人,也会愿意买来试试了。” 葛春生恍然:“这么说倒是,这一碗红烧肉卖得还没有猪肉贵,又不用买那许多香料,买一碗便宜又省事,虽说量少了些,也能解解馋不是?”说着又忍不住感慨一声,“悠然这脑子就是活泛哈哈!” 秦若昭听了也忍不住点头,就像他家铺子里的面粉,既有稍贵些的头罗面二罗面,镇上的人平日里买的最多,还有最便宜的连麸面,则是村子里的人家买的多些,想来这就是沈悠然刚刚说的“目标群体”不同了。 阿陶听得有些激动,恨不得立马就要到街上开始卖了。 沈悠然把账本放好,又拿了苕帚把炕面扫了扫:“说了这半天话,时候可不早了,赶紧歇了吧。” 沈悠明颠颠跑到炕里边,把阿陶的青花被子拉开,自己躺下咕噜噜的往里钻:“我要跟阿陶哥哥睡~” 阿陶把他弄的东倒西歪的被子重新捋好,又把他塞到被窝里:“被你闹的,都没提前铺好被子,这会儿凉不凉?” 沈悠明在被子里开心的踢着小脚丫:“不凉~热乎乎的~” 阿陶把他的脚丫子按住,掖了掖被角:“别闹腾了,赶紧睡觉,明儿个要是起不来,我们出摊子就不带你了。” 第66章 “带我~带我~” 沈悠明马上就老实了,乖乖躺好不再动弹,结果装乖没一会儿,又忍不住自己咯咯笑起来,还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左看右看。 这时候要是再玩闹起来可没个头了,因此阿陶故意不搭理他,自顾躺下准备睡觉。 其他几人也纷纷准备睡觉,看几人都躺好了,蒋天旭吹灭了油灯也躺下了,心里却还在琢磨卖红烧肉的事。 他听明白了沈悠然的意思,把红烧肉在摊子上论碗卖,其实最重要的是并不会影响镇上酒楼饭馆的生意,毕竟这些地方多是应酬往来的场合,而他们主要是卖给镇上的普通百姓,这样一来,想来那些酒楼饭馆的人,应当不会为难他们了。 蒋天旭又想到,之前在县城也见过挑担子卖熟羊肉的,这红烧肉挑担子走街串巷应当也能成,一些离着大街远的人家,或是临时家里来了客人需要添个菜的,总能多卖一些。 他听沈悠然已经睡着了,倒也不急着这会儿就商量,闭上眼也睡了。 打工生涯第二天,秦若昭也有了些进步,起码没有再打碎碗了,只是半上午下来,摊子上的食客,好几个都明里暗里的打量他,实在让他有些难受。 “呦!秦若昭!真是你呀!怎么,秦掌柜终于把你扫地出门了?” 第61章 顺毛驴 看到来人, 本就郁闷的秦若昭更加心烦了,正是他昨天晚上说的方子英,他们两人同在镇上的同文学馆读书, 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对付。 按理说,一个是酒楼的小少爷, 一个是粮铺的少东家, 本该没什么利益矛盾, 可同馆的十来个少年里,数他们两家最有钱,一入馆两人便明里暗里的攀比了起来, 再加上一堆“跟班们”刻意起哄,今儿个跟着方子英到醉月楼蹭吃蹭喝,明儿个又怂恿秦若昭买金谷坊的酥肉烤鸭, 两边拱火捞好处, 倒让两人的梁子越结越大了,秦若昭在私塾惹祸被秦掌柜打罚, 多半都是跟这方子英有关。 方子英见秦若昭不理他, 继续出言挑衅:“怎么不说话?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又对着后面的两个跟班语气夸张道,“咱们秦少爷, 往后不会就靠在这破摊子上擦桌子端碗谋生了吧?哈哈哈,这也太可怜了,来来来, 都把钱袋里的铜板掏一掏,人秦少爷好歹也请你们吃过几顿饭, 这落了难你们不得表示表示,施舍个一文两文的,也算尽尽心意不是?” 看着他故意大笑的样子, 秦若昭被气的满脸通红,瞪着后面跟着的两人眼珠子都要冒出火来,其中一人被他看的有些心虚,不敢抬头,刚刚就是他在街上不经意看到了秦若昭,才到学馆里跟方子英说了的,他没想到方子英会直接偷溜出来,还硬拉上他。 秦若昭正忍不住脾气想冲上去打人,被阿陶上前一步挡住了。 阿陶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这人言语间把他家摊子也给贬损上了,忍不住有些生气。 “不劳几位费心了,我们这摊子一天虽挣不了几个钱,可都是勤勤恳恳一个一个铜板赚来的辛苦钱,我们拿着也踏实,您几位的钱怕都是家里给的吧,父母辛劳挣来的银钱,各位还是好生留着自己用吧。” 方子英本就没打算真给钱,只是想借机羞辱秦若昭,没想到居然有人替他出头,还拿这句话当由头,难道这人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阿陶当然听懂了,只是借题发挥罢了,他不等人反驳,又接着道:“而且,秦…阿昭是我的…好朋友,只是看我们摊子上忙碌,过来搭把手而已,几位若不是来买豆腐脑和油条的,麻烦让一让,不要耽误我们做生意。” 秦若昭自从阿陶挡在他身前开始,就开始发懵了,这会儿被阿陶轻轻一推,老老实实的跟着往后面去了,一个眼神也没再给方子英几人。 “他这是在撵咱们呢?” 方子英不可思议,这种他路过都不会看一眼的小破摊子,一个穿着寒酸粗布衣裳的乡下毛孩子,居然敢撵他? 报信的那人看他生气了,怕事情闹大,忙小心劝道:“方…方少爷,要不咱还是回吧,先生没准儿已经回去了。” “他回去怎么了?我就是今儿个都在外面,不回去了,他能拿我怎么着?”方子英冷哼一声,“这个破摊子,连个大人都没有,居然还敢惹我?” 他刚想上前再找茬,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脑袋,怒气冲冲的回头,发现是秦掌柜站他身后了。 秦掌柜笑呵呵把手背到身后:“阿昭又怎么惹你了,说来我听听,秦伯伯给你出气。” 方子英和秦若昭虽然整天打来闹去,却都是小孩子间的恩怨,两家大人明面上还是交好的。 “秦伯伯…” 方子英有些心虚的喊了一声,今儿个本就是他来找秦若昭麻烦的,没想到前有一个乡下小子替他出头,这会儿秦掌柜又来了,自己肯定占不到什么便宜了,不如赶紧溜了。 “没有谁…惹我…呵呵,我正要回馆里呢,走了啊秦伯伯,呵呵。” “小兔崽子,”秦掌柜笑骂一句,慢悠悠踱步到摊子旁,问阿陶,“你哥呢,怎么只有你们几个?” “今儿个带的水用完了,他到常伯家打水去了,去了有一会儿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秦掌柜点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秦若昭,皱眉道:“你不去帮着端碗,在这里杵着做什么,又帮不上阿陶的忙。” 秦若昭正低头小声跟阿陶说跟方子英的事儿,见到他爹,把脸往旁边一扭,又变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阿陶接过高秀秀刚炸好的一筐油条,笑着对秦掌柜道:“这会儿倒也没那么忙了,您吃早食没有,要不再来点?正好油条刚出锅,正酥脆呢。” “也成,那就来两根吧,卸货忙了一早上,正好也歇一歇。”秦掌柜指了指秦若昭,“他这两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阿陶摇摇头:“没添麻烦,还帮上忙了呢!” “也不指望他真帮什么忙,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着,秦掌柜挑了个空位坐下,故意冲秦若昭招手喊道:“伙计,再来碗豆腐脑,多加油辣子。” 秦若昭忿忿的哼了一声,端着郑聪盛好的一碗豆腐脑,重重往秦掌柜面前一放,咬牙道:“您慢用!” 旁边桌上一人笑道:“秦掌柜,你们父子俩这是耍什么把戏呢?” 秦掌柜难得被儿子伺候一回,很是受用,笑呵呵道:“没什么,就是让他在阿陶这儿帮帮忙,消耗消耗精力,省的他没事干,一天天的惹事生非。” “哈哈,这法子倒好。” 没一会儿沈悠然就拎了桶水回来了,沈悠明晃晃悠悠的跟在他后面,手里摆弄着常伯刚才给他的布老虎。 这会儿已经快过辰时,摊子上没有多少人了,沈悠明一来,还没走的几个人都要拉着他稀罕一会儿,说笑两句,倒是显得比别处热闹许多。 沈悠然把水桶放下,阿陶赶紧凑过来把刚刚的事情跟他说了。 “我怕他们打起来会碰到咱们的物件儿,就拦了拦阿昭,而且那人说话忒气人了些…” 沈悠然有些意外,自己就离开这么一会儿,摊子上居然就差点又出了事儿,虽说只是几个半大孩子,在街上闹起来怕也不好收场,得亏秦掌柜来得及时。 正好秦掌柜这会儿准备走了,过来跟两人寒暄几句。 “悠然,还是你这法子真是好,我刚才留意半天,那臭小子比往日听话多了,我看和阿陶的关系也和睦了些,说真的,我都想让他在你家多待几天,好好改改往日的脾气。” 沈悠然示意秦掌柜跟他走到一旁,踌躇一会儿开口道:“秦掌柜,按理说,这话不该我来说,可这回的事情下来,我敬重您的为人,再加上跟阿昭相处两天下来,我发现这孩子虽然有些小毛病,可本性并不坏,所以还是有话直说了,还望您不要介意。” “嗨,你就直说,咱们相识的日子虽不长,你也该知道,我不是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这我自然是相信的,”沈悠然笑笑,继续道,“我想说的是您之前对阿昭的教育方式,怕是有些过于严厉了,这孩子明显是记吃不记打、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过于严苛,怕是会适得其反了。” “而且,十来岁的年纪,正是是非观成型的关键时期,这时候要是被一些人往歪路上引,怕是日后也难以掰回来了。” 第67章 秦掌柜听了不由面露惭愧,感慨道:“悠然,你这番话都是真心为我和阿昭着想,我岂会分不清好赖话,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呢?”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不瞒你说,我这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从小就是个淘的,向来我便管教的严些,因存了让他考功名入仕的念头,便重金请了名师教导了,这才好不容易稳住了性子,苦读几年,也勉强考上个生员。” “到了小的这个,那更是淘上了天,连我延请的先生都给气走了,你说说这…” 秦掌柜这会儿想想都还是忍不住生气:“我见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倒也不想强求,想着好歹上几年私塾,也读些书认几个字,哪知道自从去了那学馆,书没读上几本,惹祸的本事倒是增长了不少,还学会了打架,一问他缘由,那牛心古怪的,又死活不开口,我这一着急,就…就…” 沈悠然听下来,这父子俩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本矛盾,单纯是因为缺少沟通,才导致了如今父子关系紧张的局面,不由有些无奈之感。 “秦掌柜,我刚听阿陶说了刚刚的事儿,听上去阿昭与同馆的学生有些矛盾,以前的事情怕也不全是阿昭的错,若是别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指责他,他性子执拗,又有些好脸面,怕是更不会开口辩解了。” 秦掌柜听了不由点头叹道:“也怪我,之前只以为都是些孩子间的矛盾,从没放在心上,你这样一说,倒也是这么回事儿,怕是以前有些事儿我确实冤枉了他,如今才处处跟我对着干,唉!” “你放心,我也知道他是个顺毛驴,日后不管再出什么事情,我定然好好与他说话,问清楚缘由再说。”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这样就最好了,昨儿个我们聊天,我听着阿昭很有些机灵劲儿,您不如日常经营铺子也多带着他,既能提前教他些东西,也免得他总在外面,被一些心思歪的人带坏了。” 秦掌柜不住点头:“倒也是个好法子。” 沈悠然本想着话已经说开,阿陶和秦若昭两人关系也改善不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喊了秦若昭过来,想着干脆让秦掌柜领回家去。 谁知秦若昭却不愿意了。 第62章 打硪 “我…我包袱还在你家呢。” 沈悠然笑道:“这不打紧, 明儿个我们给你带过来就成。” 秦若昭心里有些着急,他还惦记着沈悠然今儿要做的红烧肉呢,根本不想回家。 更何况, 刚才阿陶替他出头,他虽然嘴上不说, 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自从他哥去了县学, 再没有人会什么都不问就把他护在身后了。 他想跟阿陶道谢,也想为之前的事儿认真跟阿陶道个歉,可他一时又拉不下脸面, 这会儿要是跟他爹回了家,虽说日后也能见面,可他肯定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不是…不是说好三天的吗…” 沈悠然本来是怕秦若昭在他们家住不习惯, 才说让他提前回家的, 现在看他倒有些不想跟秦掌柜回家的意思。 见他扯东扯西的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沈悠然便顺着他的话点头道:“那也成, 明天再回也一样。” 秦若昭连忙点头。 秦掌柜自然更乐意, 沉吟片刻又开口道:“之前我就想着请你们吃顿饭,这次正好, 我做东,明日就在前边的金谷坊摆上一席,一来, 是感谢你刚刚那番话,二来, 也为之前的事儿正式赔个不是。” 他见沈悠然要开口,连忙伸手打断他:“悠然,这回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吃完这顿饭,之前的事儿咱们就彻底翻篇儿了。” 沈悠然没办法:“秦掌柜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可真是不识好歹了,那就先多谢招待了。” 秦掌柜又叮嘱秦若昭两句,满意的背着手走了。 秦若昭成功留了下来,心里暗暗高兴,又凑到了阿陶旁边,也不说话,默默替他给客人拿油纸包油条,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结果一直到又跟着回到了同心村,他也没能开的了这个口。 蒋天旭停好板车,跟沈悠然说了声就急匆匆要往池塘那边去,打硪是个苦力活,他早去一会儿也能帮着其他人轮换轮换。 沈悠明扒着车板慢慢滑下来,颠颠的追上去。 “我也去~我也去~” 他从刚才就听到那边一声声传来的喊声了,好奇得很。 沈悠然见阿陶和秦若昭都有些好奇,笑道:“想看就都去看看吧,奶这会儿怕是也在那边呢,晚点儿别忘了回来烧火就成。” 秦若昭见阿陶答应一声就往外跑了,连忙也跟了上去。 他们今天回来的晚些,沈悠然估摸着这会儿得有三点了,晚上要做二十来个人的饭,他不敢耽搁,准备先把蒸饼做好蒸上。 拾掇好板车上的东西,沈悠然进了西屋,炕上李金花和好的面已经发好了,他端了陶盆往厨屋里去。 李金花正好抱了一个空陶罐急匆匆回来了:“我过去送了趟水,正打算回来做蒸饼呢,碰巧天旭他们几个过去,就又说了两句话,面没发过吧?” “放心吧,发的正正好,做出来的蒸饼一准儿又喧乎又有嚼劲儿。” 沈悠然把陶盆放到台子上,又过去看了一眼水缸,满的,应该是葛春生去井上挑的。 “春生哥也过去帮忙了?” “可不,”李金花把陶罐也往台子上一放,“一早忙活完家里的活儿就去了,正子给他安排喊号子呢,”说到这里,她又止不住笑了起来,“我都不知道,他嗓门能这么亮呢,你听,在咱家院儿里还能听着动静呢!” 可不,一阵一阵的吆喝声,虽听不真切,也让人觉着很是有干劲儿。 “石硪夯土忙~那个~”“吼~嘿!” “鱼苗撒满塘~那个~”“吼~嘿!” “鸭肥麦苗壮~那个~”“吼~嘿!” “粮食打满仓~那个~”“吼~嘿!” 随着一声声的号子,七八个壮劳力一起用劲儿,绷紧麻绳把那百十斤的石硪高高腾起又狠狠砸落,把塘底的黄土震的漫天飞。 池塘边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蒋天旭甚至看到对面西洼地那边,有几个细柳村的人。 他先跟正在一边歇着的高雷和钱大几个人打声招呼,又问道:“怎么样?还顺利吧?” 刚轮换下来没一会儿,钱大气还没喘匀:“顺利倒是顺利,只是这活儿也忒废人了,刚刚陈叔算了算,说至少还得夯个七八天呢。” 蒋天旭笑道:“盖个屋子还得夯上两天呢,咱们这水塘挖的大,夯不结实日后漏水也是麻烦,不如这时候多花些功夫,你要是累了就多歇一会儿,下一轮我替你上。” 钱大呵呵笑两声:“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发两句牢骚,轮换着倒也没有多累,还是把我爹换下来吧,这里就数他年纪大了。” 蒋天旭点头笑道:“那成。” 号子来回又喊了几遍,才停下歇了一会儿,蒋天旭上前把钱富替了下来。 有细柳村的人看到了他,连忙指给人看:“哎哎,那不是大旭?” “是他,估摸着刚从镇上回来,听说给沈小哥家里当长工呢。” “长工?真的假的?之前不是说借住吗?” “那还能有假?前几天春红两口子不是去看他了吗,亲口听他说的。” “也是,无亲无故的,虽说沈小哥心好,卖那豆腐脑也挣着了钱,可也不能就让俩人白吃白住吧?” 又一人从旁插嘴道:“那怪不得呢,这挖水塘子该是他们整个村儿的事,这会儿却没见着沈小哥,想来是支使大旭来出力了。” “你说他们两口子也真是,你看那大旭干活多有劲儿啊,留在家里多出两年力不好吗,也能把地里伺候精细些不是,没准儿还能多打石粮食呢!” “谁说不是呢?大旭又没成亲,哪儿能他说分家就分家的,你看现在,这不白给人家出力了?” “大旭提的分家?这孩子真是…出去两年回来,怎么这性子更冷了?怪道前儿个虎子成亲,也没见他来帮忙呢。” “春红妹子亲口跟我说的,那还能有假?说的时候不少人都听着了呢!” 为了不被村里人背后说道,冯春红逢人就说分家的事儿是蒋天旭先提的,刘村正也是他去喊的,因她素日在外头装出一副对蒋天旭不错的样子,村里不少人倒信了她的话。 几人议论了一会儿蒋天旭,话题又转到了这池塘上。 看着水塘子底那群大冬天穿着单衣打硪的壮劳力,一个人不解的开口道:“也不知道他们村人怎么想的,忙活了一年,不趁着前些时候地里没活儿,好好歇上一歇,非要费这么大劲儿挖这水塘子。” 第68章 “可说呢,这眼看地里要开始压青了,他们又要忙着打硪,这下不得忙到腊月里去了,哎呦呦…可真是一年到头没个清闲了。” “虽说咱们这边前几年旱过一回,可这两年不都是风调雨顺的,谁家不是祖祖辈辈靠天吃饭过来的,这水塘子还不见得能用上呢。” “就算能用上,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这么大个水塘子,蓄水也不易呢,猴年马月才能用它浇上地哦…” “不光花力气,还花了不少钱呢,这地还是从咱们村买的呢。” …… 细柳村的人离得远,同心村这边的人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这边岸上,村里能抽出空儿的人也都来看热闹了。 “阿陶,这就是那镇上粮铺家的小少爷呀?” 阿陶和秦若昭两人都看打硪看呆了,听着号子声感觉热血沸腾的,恨不得自己也上去砸两下,根本没听见周桂英的声音,直到她又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英婶子,呵呵,你刚说啥?” “我说,这就是住你家的小少爷啊,看着细皮嫩肉的,跟咱们乡下人真是不一样呢。” 秦若昭也听到了这话,他感觉听上去倒像是夸人的话,便没有理人,被沈悠明拽着往更前头看热闹去了。 阿陶等他走了才回道:“是呢,镇上那个最大的万安粮铺就是他家的。” “我去过他家,前些日子你钱奶奶不吃粗粮蒸饼,我还去那里买过两升白面呢!” “今儿个我家就做的白面蒸饼呢,一会儿让小山哥给钱奶奶带两个家去。” 周桂英连连摆手,笑道:“那哪儿成,这又吃又拿的,像什么样子。” 阿陶笑道:“这有什么,我哥还说要让大家吃完,都再端碗红烧肉回家呢!” 这下不光周桂英,旁边吴小梅、刘新兰几个人也都嚷嚷起来。 “这哪儿成呐,一斤肉要四五十个钱呢,这些出力的一人过去尝两口也就是了,哪儿还能往家端呢!” “就是,你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起早贪黑的赚个钱可不容易,让你哥省着些,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 “可不是,悠然转年就二十了,眼儿巴前儿就得凑聘礼说亲了,眼看着你也快,后面还有个明明,这些可都是大宗,可不得从这会儿就慢慢攒起来了!” 听着话题都扯到沈悠明的聘礼上了,阿陶听的冷汗连连,不由后悔自己嘴快。 “天不早了,我…我得回家帮着做晚饭了,大娘婶子们我先回了啊!”阿陶快速说完又扭头喊秦若昭两人,“阿昭,明明,回家了!” 沈悠明正跟其他小孩儿玩的起劲儿,冲着阿陶摆手:“阿陶哥哥先回吧~” 阿陶也不管他了,反正这儿这么多人呢,蒋天旭和葛春生也都在,他扭头就往家走,生怕走的慢了又被人拉住数落。 秦若昭赶紧在后面跟上。 他在心里酝酿了一路,结果一路走到家门了,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看阿陶就要进去,秦若昭心一横,直接挡到了阿陶面前。 ----------------------- 作者有话说:“日夜码字忙~那个~”“吼~嘿!” “故事堆成行~那个~”“吼~嘿!” “读者笑颜展~那个~”“吼~嘿!” “营养液满缸~那个~”“吼~嘿!”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63章 双儿山 “阿…阿陶。” 阿陶有些疑惑, 刚想问他怎么了,秦若昭猛的一握拳头,语速极快的开口:“之前的事情是我错了, 对…对不住!” 说完也不等阿陶反应,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一气儿跑回东屋, 往炕上一扑就不动了。 秦若昭从没跟人道过歉, 他本来想着,要好好为今天的事儿跟阿陶道声谢,还要把跟秦掌柜吵架的原委都跟阿陶说一遍, 结果刚说完一句话,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勇气了。 李金花倒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头指了指屋里, 疑惑的问跟着进来的阿陶:“抽什么风呢这是?” 阿陶也有些疑惑, 挠了挠头走进厨屋:“我也不知道,刚刚在门口突然拦下我, 像是说了声‘对不住’什么的, 他说话太快我没怎么听清,刚想问他呢, 谁知就突然扭头跑了。” 沈悠然听了不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压低声音:“他这是跟你道歉呢,怕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不好意思呢!”说到这里又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上午不愿意跟秦掌柜回家呢。” 李金花把笼布沿着锅盖一圈围上,哼的一声:“算他还有些良心。” 她是整个家里最不欢迎秦若昭的, 听他终于跟阿陶好好道了歉,这才满意了些。 阿陶有些呆呆的“啊”了一声,想到今儿个秦若昭确实一直围着他转, 也反应过来了:“怪不得他今儿个一直怪怪的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悠然添了一把柴,抬头问他:“那你怎么说?还气不气他了?” 阿陶摇摇头:“早就不气了。”不然早上也不会替他出头了。 沈悠然点点头:“那这回的事儿就算过去了,希望秦掌柜今日听进去了我的话,日后能好生跟他交流,哎,叛逆期的孩子真是难搞啊!” 说着站起身,捧着阿陶的脸来回揉了两下:“还是咱们阿陶乖~” 李金花笑着拍他一下:“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赶紧过去切肉!” “好嘞!” 阿陶抿嘴笑着坐到灶前的木敦子上,接替沈悠然烧火。 “蒸饼刚摆进去,大火烧就成,外头锅里也是水,一会儿烧开了给肉焯水用。” “唉。”阿陶答应着又添了一把柴火,拿火钩把锅底的火拨匀。 沈悠然把洗好的五花肉放到案板上,二十斤猪肉可是不小一块,他先把最下面一条肥膘割了下来,这块拿来熬猪油再好不过,熬完剩的油渣,撒些盐就能吃,用来炒菜也香得很。 接着把肥瘦相间的部分,都切成三指宽的方块,红烧肉炖的时候缩水,切小了不成。 等全部切完,看两口锅都开始咕咕冒烟,沈悠然掀开靠外那口锅的锅盖,把一整盆肉块倒进去焯水,撇干净煮出来的血沫子,又把肉捞出来用干净的水冲洗一遍。 “两边都改成小火就成了,蒸饼再蒸上一刻钟就能出锅了。” 边跟阿陶说话,沈悠然边把锅重新刷干净,倒上油,扔几大块冰糖进去开始炒化,等糖汁颜色慢慢变成枣红色,赶紧把肉块倒进去,他两条胳膊都用上,才勉强翻炒得动,等炒完糖色又加完各种调料,额头上甚至都出了一层细汗。 加完水把锅盖盖上,沈悠然长舒一口气:“这炒个肉还成了体力活儿了,给我热一头汗。” 李金花把东墙上挂着的盖帘儿取下来,正拿笼布擦洗:“那要是后面红烧肉真卖起来了,不得天天炒上个一二十斤的肉?” “那感情好,要真能卖个一二十斤的,天天干这体力活儿我也愿意啊!” 阿陶赶紧问:“那咱明儿个就开始卖吗?” 沈悠然摇了摇头:“怕是不成,明儿个已经应了秦掌柜的宴请,到时候耽搁了不好,还是后天再试吧。” “也成。” 三人没说几句,蒸饼已经熟了,李金花快速把一个个蒸饼往盖帘儿上拾:“然然,你去再捞几颗辣白菜切了吧,也能凑个菜,我看天也不早了,也该喊人来吃饭了,回来红烧肉正好出锅。” “唉,”沈悠然答应着往院子里走,“捞上两盘子吧,一会儿怕是得分两下里才能坐开。” 切好两盘子辣白菜,又从板车上把出摊用的小桌板拿下来两个拼好,沈悠然才往后边喊人去了。 刚刚围着看热闹的人已经回家做晚饭了,一群小孩也只剩了沈悠明,这会儿正在跟歇着的钱小山几个展示自己的布老虎。 王力在一旁笑他:“明明,我瞅着你这布老虎都变成‘泥’老虎了。” 沈悠明皱皱眉头,把布老虎摆正对着自己,看老虎的脸上果然花了一块,使劲儿在衣裳上蹭了几下,结果却越蹭越花了。 他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角,正想回头喊葛春生,一抬头就见沈悠然正往这边来。 “哥哥!”他一下子就不委屈了,拿着布老虎噔噔几步迎上去,“哥哥,我的布老虎脸花了,变成‘泥’老虎了!” 沈悠然接过看了两眼,弯腰捏捏他的小脸:“布老虎变成‘泥’老虎了,明明也变成个‘泥’小孩了,你们两个今儿个都得好好洗洗!” 见他过来,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本来在钱小山身上摊着的王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第69章 “悠然,是能吃饭了吗?” 沈悠然应道:“对,就是来喊你们吃饭的。” 王力又急着追问:“是做的红烧肉吧?我觉着我都闻着香味儿了!” 连孙正都忍不住笑他了:“这红烧肉可把大力馋坏了。” 沈悠然笑道:“放心吧,炖了大半锅,今儿个管够!” 王力‘嗷’得一声蹦起来,招呼众人:“走走走,去吃饭,等你们尝一尝就知道我有没有夸大了!” 陈金福也笑着起身,招呼还在干活的几人也停下,收拾好东西,一行十来个壮劳力,抬着百十来斤的石硪,说说笑笑的往沈悠然家去。 沈悠然落后两步,凑到陈金福边上:“陈叔,趁着今儿个人齐,要不把咱们昨儿个商议的事儿跟大伙儿说说,要是顺利的话,没准儿年前就能开工呢。” 沈悠然说的是承包双儿山建鸡舍的事情。 他之前便规划着规模化养鸡的事情,如今两个多月吃食生意经营下来,手里也算攒下了几两银子,之前的规划便能陆陆续续展开了,便想着先把鸡舍盖起来,到了开春就能直接买了春雏来养了。 至于鸡舍的选址,沈悠然跟蒋天旭几人讨论过几次,都觉着建在双儿山南坡是最合适的。 这会儿没有各种疫苗,规模化养鸡想要做好防疫工作,最重要的就是鸡舍建的离人群要远些,双儿山南坡又是向阳的缓坡,也符合鸡舍需“避湿就燥”的要求,不容易积水导致疾病滋生,山坡上还长满了各种杂草野菜,还有各种虫子,都是鸡最爱吃的食物,到时候把南坡整个围起来,让鸡漫山坡的觅食就成了,还能省下割草的功夫,也能少喂些饲料。 只是如今双儿山名义上还是归县衙管的,又是周边几个村子共用的,所以昨儿个沈悠然特意找了陈金福说这个事儿,商议着能不能以同心村的名义把山承包下来,省的日后起纠纷。 听了沈悠然的话,陈金福点点头道:“也成,今儿个第一天打硪,我不放心得来看着,等明儿个一早,我先跟细柳村和大杨村两边打声招呼,就去县衙问问清楚这事儿怎么办理。” “刘村正那边应当没什么问题,就怕……”沈悠然的话没说完,只指了指大杨村的方向,“他们那边不同意。” 陈金福笑道:“咱们只包挨着咱们村的这个山头,另一边他们还是能照常去的,应当不至于不同意,明儿个我看看情况再说吧。” 几句话功夫,就已经到了沈悠然家,李金花正好端了洗手盆出来:“哎呦,回来的正正好,红烧肉刚出锅,蒸饼也还热腾腾的,赶紧洗洗到堂屋里坐着歇歇,桌上陶罐里是刚烧开的热水。” “好嘞!”王力很配合,第一个挤过去,其他人也都笑着跟过去洗手。 蒋天旭到厨屋里重新拎了半桶水出来,看几个人洗完一轮便重新换上一盆清水。 沈悠然从厨屋把两大盆红烧肉端到堂屋桌上,又拿了碗筷放好,给最先进来的王力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去:“大力,给,要是不够,一会儿吃完再盛。” “唉!” 正好王庆来跟赵大根、吴铁柱几人一起进屋,抬腿就踢了他一脚:“‘唉’什么‘唉’,这一大碗还不够你吃的,别人还吃不吃了。” 王力撇了撇嘴不敢吱声,端着碗到最里头老老实实坐下了。 沈悠然接着拿碗盛肉,笑道:“王叔,您放心,今儿个红烧肉管够,来,这是您的,赵叔,吴叔,你们都坐,两张桌子坐哪儿都成。” 吴铁柱两人到旁边那张桌子上坐了:“悠然你别忙活了,我们自己盛就行。” 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进屋,纷纷附和道:“对对,我们自个儿盛就行了。” 不一会儿十来个人就分两张桌子坐下了,陆续拿碗盛肉,闻着红烧肉的香气纷纷感慨:“这肉闻着可真香,怪不得大力念叨了!” “可不,以前过年杀猪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悠然的手艺可真好!” 蒋天旭一手端着一个箩筐进来,每个里面都是满满一筐喧腾腾的白面蒸饼:“蒸饼放桌上了,大家自己拿。” 赵大根感慨道:“今儿个不仅吃上了红烧肉,还吃上了白面蒸饼,这可真比过年吃的还好了!” ----------------------- 作者有话说:[奶茶][奶茶] 第64章 集体产业 “去年过年咱们还在路上呢, 别说肉了,连口热汤都难喝上啊!”钱老大正逗沈悠明玩儿,说着还刮了刮他的鼻子问他, “是吧明明?” 沈悠明像模像样的点点头:“昂!在庙里过年的!” “哟,”钱老大没想到他还真记得, “你小脑袋瓜儿还挺记事啊, 居然还记得那小破庙呢!” “他是被那金刚像给吓着才记住了, ”李金花端着辣白菜进屋,每桌放上一盘,笑道:“今儿个热汤管够, 肉也管够,都使劲儿吃啊。” “大娘您赶紧坐下吧,您不坐我们哪儿好意思动筷子啊, ”陈金福拉开旁边的凳子, 又笑着问,“怎么没见阿陶?” 李金花笑呵呵的坐他旁边:“给老李头和他张叔家送红烧肉去了, 才回来在院儿里洗手呢, 你们赶紧吃,累了一天了都, 要是还跟我讲究这讲究那的,我可要生气了。” 老李头和拐子张家里都没有能打硪的人,今儿个村里也就他们两家没人过来了。 陈金福笑着应一声, 大家才纷纷动起筷子。 沈悠然见秦若昭一直没出来,还以为是不好意思了, 结果进去里屋一看,才发现是睡着了,不由失笑。 “阿昭, 醒醒,起来吃饭了。” 秦若昭被喊醒的时候还是懵的,他怎么睡着了? 迷迷糊糊跟着沈悠然出了里屋,看到堂屋这么多人,他更懵了,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怎么回事。 他见只有阿陶旁边留了两个座位,便径直走过去坐了,直到接过阿陶递过来的筷子,才突然记起来跟阿陶道歉的事情,不由僵了一瞬,小心翼翼往阿陶那边瞥了一眼。 “给。” 李金花递到跟前的蒸饼把他吓了一跳,怔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 他知道李金花不喜欢他,这两天甚至都不怎么拿正眼瞧他,这会儿突然给他递蒸饼,让他一下子有些受宠若惊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明儿个就要走了? 李金花不知道他心里这么多戏,又拿了一个蒸饼递给旁边的沈悠然。 秦若昭小心观察了一会儿,一屋子人正闹哄哄的边说笑边吃肉,没什么人注意他,阿陶几人也都没什么异样,这才慢慢放下心,专心吃起饭来,这刚炖的红烧肉果然更好吃,浓香入味,入口即化,他感觉自己今儿个晚上又得陪沈悠明扔沙包了。 王力吃着也不住的感慨:“悠然,真的太好吃了,不然我下次去县学送油条的时候,也带上一碗红烧肉吧,我看他们那斋长也是个好吃的,咱上回送他那油条,他尝了一口就直点头呢,没准儿他尝了红烧肉,下次的晌午饭也让咱们送了呢!” 王力上次还舍不得几根油条呢,现在都学会举一反三了,沈悠然很是欣慰:“成啊,说到这个,我正筹划着过两天在镇上卖红烧肉呢,旭哥说挑担子卖也能试试,如果成了,县城那边也能跟上了。” “真的啊?!” 王力这下可开心了。 “还要卖红烧肉了?” “那到时候还是各家轮换着来?” 其他人一听,也都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沈悠然笑道:“红烧肉跟豆腐脑不一样,成本就只有猪肉和各种香料调料,有锅有材料谁都能做,我想着这个就不按豆腐脑的模式了。” 赵大根憨笑两声:“这可说不好,我…我就做不出这么好吃的肉。” 钱老大又急又气,有些无奈的推他一下:“哎呦赵叔,你别搁这儿打岔了,先听悠然把说完呐。” 沈悠然也不吊大家胃口,一口气儿把想法说完了。 “其实我是想着,把熟食经营当成咱们村的第一个集体产业,就先从红烧肉卖起,需要的各项成本由全村各户一起出钱,到时候赚的钱拿出一半来,按股本分给各家,剩下的一半,一成分给负责跑腿采买的,一成分给掌勺的,剩下三成分给负责挑担子叫卖的。” 说完他又笑着补充:“当然了,这也只是我的初步想法,大家要是有别的想法,也都能提,咱们再一起合计合计。” 众人都还在默默消化他的一番话,连王力都停下了筷子,一时没有人出声。 钱老大脑子转得快:“那要是一个人又负责采买,又负责挑担子卖,岂不是能拿两份儿钱了?” 第70章 孙正皱了皱眉头,有些生气的开口:“悠然为了能顾及到所有人,费尽心思想了这法子,让大家伙儿都能参与参与,你倒好,净想着怎么把钱搂到自己手上,亏你好意思开的了口!” “你!”钱老大气得差点跳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你提出来做什么?” “我是怕有人存了这心思,提前说开罢了!” “这会儿倒说的好听。” 眼看钱老大气得要来拉扯孙正,旁边几人赶紧拉住他劝和。 “好了好了,一人少说两句。” 陈金福起身按着钱大重新坐下,拍拍他的肩,扭头对孙正道:“正子,这回是你的不是了,本就是大家一起商议事情的时候,钱大提出来也没啥问题,你不该这么说他。” 孙正心里本就有些后悔嘴快了,听到陈金福这话,抿了抿嘴唇,冲着钱大道了声不是。 钱老大梗着脖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沈悠然看着心里发愁,这俩人的矛盾怎么看着比前段时间更深了? “这好好说着话怎么还急了?”沈悠然给两人一人倒了一碗水,“肯定是吃肉吃上火了,来来,都喝口水灭灭火,咱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儿要商量呢,可不能一开口都是火气。” 钱老大听懂了他的意思,又不好驳他面子,只能接过碗来喝了。 “这才对嘛,来来,大伙儿接着吃饭,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李金花拿勺子给桌上的人碗里都添了一勺肉,假意嗔他道:“还说呢,不都怪你,别的什么时候说不成,非要挑大家吃饭的时候,多耽误人吃饭呐,真是的。” 沈悠然配合着装乖讨饶:“我的错我的错,还请大家多吃些,证明没有被我耽误吃饭呐。” 众人都笑起来,陈金福也笑着对他道:“你也快些坐下吃吧,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唉!” 秦若昭吃着香喷喷的肉看了一场热闹,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想起刚刚有人提到了县学的事情,悄悄问阿陶:“刚刚那人说的县学,是文昌街上那个济陵县学吗?” 阿陶点点头,有些疑惑:“县城不就这一个县学吗?难道还有别的?” 秦若昭摇摇头:“应该没有吧,我哥就在那个县学呢,你们的吃食都卖到县学里去了?” 提到这个,阿陶可就得意了:“不止县学,我们同心村的豆腐脑,整个县城都有名呢!” 那是很厉害了。 因为之前对阿陶有偏见,加上不太爱吃辣,秦若昭并没有吃过摊子上的豆腐脑,这会儿却有些好奇了。 他一直没停下筷子,虽然来的最晚,这会儿却最先吃完了,放下筷子一抬头,正对上盯着他的沈悠明。 秦若昭:? 沈悠明:^_^ 沈悠明早就吃完了,就等着他和阿陶了,过来牵了他就要往里屋去:“阿昭哥哥,玩扔沙包!” 秦若昭认命的起身跟他进屋。 沈悠然赶紧叮嘱一句:“就在地上玩,还一身的土呢,这会儿可不能上炕。” “喔!” 郑来顺有些好奇的看了两眼秦若昭,压低了声音:“我听阿聪说,这个小少爷脾气不太好,可这看着不还挺乖的,还带明明玩儿呢。” 沈悠然有意想化解一下孙正和钱大两人的矛盾,便把秦若昭和阿陶的事儿挑着说了一些,又感慨道:“所以说,有时候所谓的矛盾,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真把事儿说开了也就好了。” 郑来顺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跟着笑道:“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他俩还说小话呢,可见如今关系倒好得很。” 见钱老大和孙正都不接话搭理自己,沈悠然无声的叹口气,只能跟郑来顺又来回聊了两句。 等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沈悠然才重新提起刚刚的话题。 “刚刚钱哥提到的事儿,就像正子说的,这生意本就是为了让村里人都能跟着赚些钱,肯定不能一个人兼两项,我相信咱们村里也不会有人存这种心思的。” 吴铁柱附和道:“可不是,咱们村总共这十来户人家,都知根知底的,可没有那不厚道的人。” 陈金福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开口道:“不过未免日后有纠纷,等各项事儿都谈妥了,咱们还是写个契书,把各家的股本、人选这些都写上,日后分利也有个凭证。”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这是正理儿。” 陈金福又问沈悠然:“我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这做红烧肉的法子是要教给别人?” 沈悠然点点头:“在县城卖红烧肉的事儿,我们就不跟着掺和分利了,大家这两天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想要学做红烧肉的,从后天开始来跟着学,最后咱们选出一个做的最好吃的人来掌勺,大家觉着怎么样?” 这话一出,屋里又喧闹起来。 陈金福听了前半句就开始皱眉了:“这…这怎么成?这主意是你出的,这做法也是你教的,怎么能不分利呢?” “就是啊悠然,知道你是照顾大家,可也不能这么着,大伙儿哪儿能心安呐。” 沈悠然笑道:“这不是还有镇上呢,大家放心,我吃不了亏的,而且除了卖红烧肉,还有建鸡舍的事,这个才更费钱呢,我是打算先把攒下的钱用到这里。” “咱们要开始建鸡舍了?” 第65章 竞聘 沈悠然一拍脑袋:“光说红烧肉的事儿了, 倒把正事儿给忘了。” 赶紧又把要承包双儿山建鸡舍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初开会讨论卖豆腐脑的时候,沈悠然就跟众人说过开春要养鸡的事儿,这会儿听到要建鸡舍, 倒也没有很意外。 只是这一晚上连着讲了两个大事儿,众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都在心里默默琢磨起来, 孙正倒是有些担心:“承揽山头得花不少钱吧?咱们如今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陈金福回他:“这个昨儿个我和悠然也商议了, 租金咱们这会儿肯定拿不出来,只能试着跟县衙谈谈能不能明年年底再给了。” 沈悠然倒是比较乐观:“这个事儿咱们呈上去,八成还是会到李主簿那儿处理, 想来他不会为难咱们的。” 当初他们一行人的编户安顿等事项,都是李主簿经手办理的,对他们很是照顾。 蒋天旭也想到了当初谈葛春生编户的时候, 那李主簿确实待人亲和, 办事也都按章法来。 孙正听了点点头:“那明儿个陈叔就去办这个事儿吧,早些办下来大家也能安心, 打硪的事儿有我们几个呢。” 吴铁柱几个都跟着点头。 陈金福应了一声, 又补充道:“今儿个说的两个事儿,大伙儿回去都好好跟家里商量商量吧, 老张和老李头那边我一会儿也都去说一声,一是出本金的事儿,红烧肉生意还好说, 前期用的钱不多,建鸡舍花费多些, 咱也不能都让悠然他们垫不是?” “第二个就是如今这几项活计,掌勺的人就按刚刚悠然说的法子选,其他几项, 跑腿采买的,挑担吆喝的,搭建鸡舍的,还有开春后负责养鸡的,大家有想法的,这两天都可以来找我说说。” 高雷一直都默默听着没出过声,听到这里刚想开口问问,就听旁边的刘胜先他一步问出来了。 “到时候要是报名的人太多,怎么办呢?” 一听是刘胜的声音,众人都有些意外。 刘胜家只有他和妻子陆明霞两个人,是和沈悠然他们一波从县城里逃出来的,在城外才遇上了其他人家。 虽然他俩没有说过之前的事情,但大家都知道他们以前肯定是日子富裕的,看着都是没怎么干过粗活的人。 特别是陆明霞,即使穿着粗布衣裳,把脸和其他人一样抹成黑乎乎的,也掩饰不住她的气质。 当初逃荒路上,他们夫妻俩经常把粮食匀给最困难的几家,自家的板车也腾出地方让别人用,因着这个,即使他俩人平日里总是不怎么跟人交流,村里人也都当他们是自己人。 只是以前不管是一起干活还是一起吃饭,刘胜总是一个人默默的,这会儿一出声,才让众人都惊着了。 钱大都忘了生气,稀奇道:“哎呦喂,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咱胜子居然都开口说话了。” 周桂英不在,钱富又是一副好脾气,从不跟人红脸的,钱小山只能自己给了钱大一拳头,又扭头对刘胜赔不是:“胜哥,他这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啊。” 刘胜笑着摇摇头。 钱老大很是无语,小声嘟囔:“这有什么的,说笑两句罢了,真是的。” 第71章 沈悠然有时候觉得钱家这俩兄弟也是神奇,一个过于粗线条,一个又过于心细敏感了,也不知道钱叔和英婶子怎么养出性格差异这么大的两兄弟。 吴铁柱笑呵呵的打圆场:“钱大你消停一会儿吧,时候不早了,赶紧把事儿都商议完散了,悠然他们还得忙活明儿个一早出摊子的活计呢。” “晚会儿不打紧,”沈悠然笑道,“至于刚才胜哥的问题,其实倒也不难,咱们虽说是为了照顾大多数人,可这毕竟是做生意,肯定是以赚钱为要,不然亏了本,大家都得跟着赔钱了,所以每项活计还是得选最适合的人来干,大家才能放心不是?” “这话有理,只是,这最适合的人是谁,到时候谁说了算呢?” “当然是大家说了算呀,只要是出了本钱的,都能参与确定人选。” “那还是像这样,一起商量着选?” 沈悠然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是时候给大家来一点小小的职场震撼了。 “选人的法子,我想着,咱们这次用竞聘的方式,到时候搞一个大型面试,然后大家一起投票来选。” “竞聘?” “面试?” “投票?” 听到他嘴里又冒出来几个新鲜词儿,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嘀咕两声便都安静下来听他解释。 “竞聘就是好几个人一起竞争一项事儿,面试就是当面问对,比如要是钱哥和正子都想揽这采买的活儿,到时候其他出了本钱的人家就出人当面试官,可以向他们提问问题,根据他们回答的情况判断谁更能胜任,心里选定人之后,就在纸上画谁的记号,比如选钱哥的就画个圈,选正子的就画个杠,这就是投票,最后得票最多的人,就是大伙儿一起选出来负责采买的人了。” 沈悠然讲得清楚,众人倒是都听得明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还能这么着?” “这法子听上去倒是公道。” “我…我可不敢竞…竞聘,我还是只出本钱吧。” “哦~”王力也听明白了,眼珠子转溜几圈,伸着胳膊戳了钱大一下:“钱大我问你,可熟悉咱们村附近有几家屠户?可清楚镇上有几个肉摊?可懂得如何看肉新不新鲜?” 钱老大都被他装模作样的神情给气笑了:“滚犊子,老子才不负责采买呢!” 王力可得了意:“哈哈哈哈别是被我给问住了吧!” 众人都跟着笑。 “别说,大力这几个问题还真是问到点儿上了呢,看来这大半个月县城没白跑,有长进啊!” “小崽子,”钱老大隔着钱小山,从后面一把锁住王力的脖子,“就进了两次县学的门,还学人家拽起文来了,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错了我错了钱哥,”有王庆来在,王力不敢造次,赶紧讨饶,“饶我这遭吧,哎呦!小山救我!” 钱小山不想管他们两个,甚至起身离他俩远了些。 一屋子人乐呵呵的看他俩闹了一会儿,陈金福才起身道:“好了好了,快别闹了,咱们事儿也都商量清楚了,时候也不早了,不能再耽搁悠然他们功夫了,都散了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儿个还要接着出力呢。” 李金花连忙起身拦着:“不忙不忙,剩下还有小半锅红烧肉呢,你们一人端家去一碗。” 陈金福等人连忙摆手:“不成不成,哪儿有这样连吃带拿的!” 李金花拽着棉帘子不让众人出门,又让沈悠然去盛锅里的红烧肉。 “我家忙着豆腐脑的生意,打硪的事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请大家吃顿饭了,都别跟我客气啊,端家去给家里大人孩子都尝尝,也不能光你们自己吃饱了,不管家里了吧!” 众人被她说的还不上嘴,沈悠然又端着盛好的一盆红烧肉进来了:“用碗端去还得送回来,太麻烦了,要不阿陶跟着跑一趟吧,反正都离得不远。” “唉!” 见陈金福等人还想说话,沈悠然忙笑道:“陈叔就别推辞了,也就管今儿个这一顿,回去婶子们尝着好吃了,都来我家跟着学才好呢,没准儿有人做出更好吃的呢,咱们的生意不就更有谱了,这可是正事儿。” 陈金福笑着摆摆手:“可都说不过你们祖孙两个。” 李金花笑呵呵的送他们出门:“可见我们说的在理不是?” 沈悠然也跟着送人:“今儿个说的事儿,这两天大家先自家合计合计,我也把今儿个讨论的内容再完善完善,等忙完这几天再说具体怎么干。” 众人纷纷应和着出门了。 送他们回来,李金花掀开棉帘子进了堂屋:“哎呦,还是屋里暖和,外头这风吹的,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她见蒋天旭还在收拾:“天旭早点儿歇了吧,一会儿我来收拾,你这夯了半晌地,肯定累了。” 蒋天旭笑道:“奶,我不累,洗个碗又不费劲儿,从五更天忙到这么晚,您肯定累着了,赶紧进屋歇了吧。” 葛春生喊了一天的号子,嗓子有些受不住,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他从小灶台上把烧好的热水倒了半盆。 “大娘,先来擦把脸吧,一会儿我端进去给明明擦洗擦洗。” 李金花被他们一人一句安排的明明白白,只好拿热布巾擦了擦脸便进西屋歇着了,今儿个没有歇晌儿的空儿,她确实有些撑不住了,毕竟再不服老也是五十多的人了。 蒋天旭把收拾好的一大摞碗端到厨屋,沈悠然已经开始和面了。 “悠然,要不你教教我和面吧,以后晚上的面我来帮着和。” “这炸油条的面不用使劲儿揉,也就来回揣上几下,不费劲儿的,我自己来就成。”沈悠然又想了一下,“不过教你和面倒是也成,以免我哪天真有事儿顾不上。” “那我一会儿先在旁边看着学一学,明儿个再上手试试。” 蒋天旭费了些劲儿才把锅碗刷干净,用了半壶开水,他重新把水壶装满,拎到堂屋小灶台上,添了两根柴火烧着,跟里屋的葛春生说了一声才又回到厨屋。 沈悠然低着头揣面,不时开口跟他讲两句要点,红润轻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蒋天旭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粗陶灯盏里的火苗跳得欢实,映在沈悠然脸上的灯影也不停晃动,一会儿在他小巧的鼻梁上,一会儿又窜到了眉梢,杏仁儿似的一双眼这会儿低垂着,只能看到两排小刷子一样的睫毛,蒋天旭的目光黏在他脸上,挪不开分毫。 看着沈悠然脸颊上不知怎么粘上的细碎面粉,蒋天旭鬼使神差的抬起了手…… -----------------------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 第66章 过往 正要伸手过去, 油灯忽地“噼啪”一声,爆了个大大的灯花。 蒋天旭猛地缩回手来,倒把沈悠然惊了一下, 乌溜溜的杏仁眼撞上蒋天旭慌乱的目光,有些疑惑。 “旭哥,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蒋天旭有些无措的拿指节抵住鼻尖, 假咳两声,“那个…那个…” 他脑子一片混乱,正不知道该找个什么说辞, 阿陶正好送完红烧肉回来了。 “哥,天旭哥。” 蒋天旭赶紧答应一声,又急忙上前两步, 接过他手里的空盆:“我…我去洗吧。” 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 沈悠然更加疑惑了,怎么像是在掩饰什么尴尬? 阿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 开口问沈悠然:“哥, 小满姐能来跟着学做红烧肉吗?” 沈悠然被他喊了一声回过神来,笑着点头道:“当然可以了, 谁想学都成,反正到时候都是一起教,哪怕选不上掌勺, 也能学会道菜呢。” 阿陶笑着挠挠头:“我也这么跟她说的,日后她想吃也能自己做了。” 一个陶盆刷完, 蒋天旭渐渐冷静了下来,听他们说到李小满,不由想到了一点。 “悠然, 你刚才说,县城的红烧肉生意咱们不掺和了,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还缺个会算账的?” 话一出口,他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不管是前期需要的本钱,还是日后每天的花费和营利,都是几下里的账,到时候,怕是得有人单独拉个账本子才行。” 沈悠然恍然,对呀,自己居然把财务这么重要的岗位给忘记了,真是不应该! 不过,如今村子里除了他自己和阿陶,好像没有其他会算账的人了,陈金福和孙正几个,倒是也会一些简单的加减,前期应当也能应付,不过日后账目多了,再加上要计算利润率和分配比例这些,怕是就有些费劲了。 第72章 沈悠然看了看阿陶,有些犹豫:“村里其他人都不大会算数,总不能让阿陶再兼个差事吧…” 蒋天旭提醒道:“阿陶不是总说小满也会算数吗,让她来试着管管,看成不成?” “对呀!” 阿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的抓住沈悠然的胳膊:“哥,小满姐学算数可厉害了,那九九歌诀她不到两天就背会了,阿聪哥学了好几天都没记全呢!” “啧,”沈悠然笑道,“你要夸小满就好好夸,怎么还拉踩上人阿聪了,可不兴这样。” 阿陶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两下。 沈悠然接着道:“让小满管账倒是也行得通,不过她如今应该也只是学了些基本的运算,像利润率分配比例这些,怕是还得你抽空教教她了。” 阿陶赶紧点头,又说到:“她们前些日子卖菜的时候,我就教过她一些了,她和兰姑姑两家搭伙卖的,最后算账的时候,兰姑姑按各家地里的收成,把卖的钱都给她了。” “但是,小满姐想着她就一个人,兰姑姑她们一家四五个人都跟着忙活,就找我帮着她算算,该怎么给兰姑姑她们分钱。” 这个事儿沈悠然倒不知道,听了不由有些好奇:“那你怎么教她的?” “我教她怎么算本钱、营收和利润了,本想着,从利润里分出来一些,按人头数平摊,这样兰姑姑她们那边就能多些…” 沈悠然点点头,这法子虽然复杂了些,倒也算合理,毕竟村里这种属于人情往来的事项,多是随便估摸个数就成的。 “后来呢,是按这么分的吗?” 阿陶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小满姐去送钱,被兰姑姑数落了一顿…” 沈悠然不由失笑,这确实是刘新兰的风格。 “我看兰姑姑数落的对。” 听了这话,阿陶也不反驳,又讪笑两声,小满姐当时特意嘱咐他不要跟李金花和沈悠然说这事,可见心里也是清楚他们态度的。 只是就像她说的,也不能把别人的关照当成应该的不是? 沈悠然又提醒他:“既然已经说了要竞聘,那咱们这会儿说的也不算数,到时候还是要大家先面试,再投票选出来的,这几天还是让她好好准备准备吧。” 阿陶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跟小满姐说!” “诶诶,这么着急做什么?”沈悠然一把拉住他,“这会儿天不早了,明儿个再说也不迟,到时候还能顺便再教教她。” “那…也成吧。” 阿陶嘟囔着回屋去了,厨屋里又只剩了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 把盖着笼布醒发了刻把钟儿的面团扯过来,沈悠然开始最后一遍揣面,他见蒋天旭脸上又开始有些不自在,也就不好再提刚才的事儿了。 “旭哥,在县城卖红烧肉的事儿,我没有跟你跟春生哥商量,就自己做主不参与了,你…” “都听你的,”蒋天旭不等他说完就出声打断了,“我…都听你的。”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又找补两句:“我的意思是,就像陈叔说的,这本就是你的主意和手艺,不管你怎么安排,大家都会赞成的,再说…” “我和大哥两个人,如今吃住都在你家,自己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卖豆腐脑挣的就完全够用了。” 当初合作时,虽然提前说好了“亲兄弟,明算帐”,可天天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总是很难真的把账算清楚的。 也就豆腐脑和油条两项生意的账能清楚些,这两样用的粮食和材料都是单放的,每天卖的钱也都记得清楚,到如今他们已经分过两次钱了。 其他平日里吃的粮食用的油盐,都是两边混着买,蒋天旭还经常时不时买斤肉或鸡蛋,倒也不好说是谁吃谁的了。 蒋天旭有意跟沈悠然多待一会儿,忍不住想多说几句。 “大哥的情况,我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如今看着他慢慢走了出来,不再受梦魇之症的折磨,我真的很…欣慰。” “我的情况,你更是清楚了,我娘…生下我就去了,奶奶把我拉扯到五六岁,也没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好衣裳了。” “当着外人的面,冯春红总是对我嘘寒问暖的,扯了两尺新布,必定嚷嚷的满村都知道是要给我做衣裳。” 想起那时候的日子,蒋天旭不由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两下。 “所以村里人总说我性子冷,后娘对我这么好,我却总也不跟她亲近,养不熟的白眼狼。” 听着他语调平淡的讲着自己的过往,想到那个本就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小蒋天旭,还要遭受别人的非议,沈悠然止不住心疼了起来。 看到沈悠然担忧的目光,蒋天旭冲他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碍事,我当时太小了,根本不懂得这些。” “后面长大一点儿,才慢慢懂了一些事儿,不过后来,她倒也没有像小时候那么过分了,最起码能在桌子上吃饭了。” “许是因为要养着我干活,许是因着柱子的关系,我慢慢跟刘村正一家亲近了起来。” 提起刘青柱,不由想到了跟他认识时候的情形,蒋天旭低头笑了笑,问沈悠然:“你还记得刘清源吧?” “嗯?” 沈悠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说着说着怎么还问起人来了? 蒋天旭以为他不记得了:“就是上次来盘炕那个。” 沈悠然连忙点点头:“我知道,怎么突然提起他来?” 蒋天旭笑道:“就是因为他,我跟柱子才认识的。” “还小的时候,冯春红不让我出门,他们出去后就把我锁在家里,所以村里其他孩子,我也不怎么认识。” “长大一点,我自己学会了翻墙,土院墙本就不高,墙里墙外又都有麦秸垛,翻出去倒是不难,我头一次翻出去,就遇上了刘清源在跟柱子打架。” 那时候的蒋天旭小小一个,又瘦又矮,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本来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我都不认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刘清源认定我是来帮柱子的,把我也给打了一顿。” 说到这里,蒋天旭难得有些难为情起来,不太好意思看着沈悠然了。 “他比我们俩都大上两三岁,我根本打不过,被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整个人都懵了,趴那儿半天没动静。” 想到当时刘青柱哭的惨样儿,蒋天旭又笑了起来。 “柱子比我还懵呢,他也不知道我是谁,等刘清源走了,才上前扶起我,问我是谁家的,后来又带我去了他家。” 直到现在,蒋天旭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挨了这顿打,不过不要紧,因为这顿打,他认识了第一个好朋友。 “从那以后,柱子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刘村正偶尔也跟着,冯春红就不再锁着我了。” 提到刘力群,蒋天旭还是很感激的:“也是因着力群叔偶尔教些道理,我才慢慢懂得了一些事,总算没被养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听着这些,沈悠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这些过往是他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那么单薄。 他突然想要抱抱蒋天旭,抱抱当时那个孤独无助的小小蒋天旭,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的…… ----------------------- 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 第67章 喜欢(修) 头一回说这么多话, 蒋天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看到沈悠然心疼他,内心有些欣喜,可他不喜欢看到沈悠然皱眉头。 他也心疼。 “悠然,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 如今的日子, 已经是我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要不是遇着你…你们, 我和大哥如今还不知道如何呢,眼下,不光吃得饱, 穿得暖,还有热乎乎的火炕,各样好吃的吃食, 每天都过的热热闹闹的, 所以……” 蒋天旭伸手,用拇指轻轻揉开沈悠然皱着的眉头。 “所以, 你不用为我以前的事难过, 也不用因为银钱的事跟我解释什么,我不在乎能不能掺和县城的生意, 也不在乎能挣多少银钱,只要,日子能一直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只要…” “你…你们,能一直在我身边, 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到了这会儿,蒋天旭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喜欢沈悠然。 喜欢的不得了。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起,他就深深陷在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 相处的日子越久,他沦陷的也就越深。 他喜欢那个为了逗李金花开心,耍宝卖乖的沈悠然; 第73章 他喜欢那个为了解决全村生计,冥思苦想的沈悠然; 他喜欢那个因为受了无妄之灾,喋喋不休的沈悠然; 他喜欢那个偶尔听了别人闲话,满脸好奇的沈悠然; 他喜欢那个无论遇到任何问题,依然乐观的沈悠然; 他喜欢,各种各样的沈悠然。 …… 听着蒋天旭的话,看着他越来越缱绻的目光,沈悠然脑内警铃大作— 这怎么越听越像…两口子之间说的话呀… 他这…该不会…是在表白吧? 什么情况? 旭哥…喜欢我? 等等…… 那他岂不也是…… 看到沈悠然眼睛越瞪越大,蒋天旭猛然回过神来,他慌忙缩回手,又干咳两声:“我…我是说,你和大哥,还有奶奶,阿陶,明明,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 沈悠然松了半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的蒋天旭过于异常,把他搞得也有些神经兮兮的,应该是他过于敏感了…吧? 他干笑两声,又刻意用手肘撞了下蒋天旭:“我们当然都是最亲的人了,呵呵。” 看着像是圆了过去,蒋天旭也松了口气,只是一开口,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那…咳,那我先回屋了。” “唉,好,我也就回。” 沈悠然低头应着,把和好的面团放到陶盆里,又用干净的笼布沿一圈封上,才端着放到空着的锅里,把锅盖盖上,这样面团能借着灶台的余温,醒发的快些。 做完这些,他才端了油灯往屋里走,听到里面蒋天旭跟葛春生说话的声音,又突然有些迟疑起来。 今天晚上的蒋天旭,实在有些反常… 好像变得有些…感性? 想到蒋天旭刚刚的眼神,沈悠然还是有些恍惚,自己真的…会错意了? 可那眼神,分明…… 不行不行! 沈悠然晃晃脑袋,不能再想了,不能因为自己的取向,就看谁都是同类吧,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给自己洗脑了半天,沈悠然才端着油灯进了里屋,阿陶几个都已经上炕了,只有蒋天旭还在下面,穿着粗布里衣,看上去刚擦洗完。 沈悠然赶紧把棉帘子拢好,又把手里的油灯吹灭,放到窗台上,只留炕头矮柜上的油灯亮着。 沈悠明见他进来,嗖的一下从被窝里爬起来告状:“阿昭哥哥把我的沙包砸漏了…” 秦若昭很是无语,这已经是他第四遍听到这句话了。 “你是个小告状精吗?谁进来都要说一遍…”阿陶也很无奈,“赶紧好好躺着,一会儿再冻着了。” 沈悠然上前两步,帮着把沈悠明重新塞进被窝里,又上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漏了不碍事,明儿个让奶给你缝上就好了,阿昭哥哥明天可就要走喽,陪着你玩了两天扔沙包,你不谢谢人家,怎么还告起状来了?” 听了这话,沈悠明眨巴了一下眼睛,扭头看了秦若昭一眼,又仰着头问沈悠然:“走了…还回来吗?” “不回来喽,阿昭哥哥要回自己家了,以后都不能陪你玩了。” 沈悠明本就委屈的小表情,这下更委屈了,嘴巴要瘪不瘪的。 沈悠然一看劲儿使过了,又赶紧笑着往回哄:“不过,阿昭哥哥家就在镇上,到时候你可以去找他玩呀。” 沈悠明这才努力忍住了眼眶里打转的金豆子,扭过头去,委屈巴巴的小声问秦若昭:“我…我能去找你玩吗?” 秦若昭本来被他告状告的烦死了,这会儿看着他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刚刚的烦躁一下子全抛到脑后了,他咳了一声,有些不太自然的回了一声“能”。 沈悠明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了,也不再提沙包的事,唠唠叨叨的说起去过镇上谁家谁家,谁给了他果子,谁给了他糖,小脑袋瓜记得倒是清楚。 秦若昭语气有些不屑:“明儿个晌午在金谷坊吃饭,到时候把那蜜汁烤鸭、香酥焖肉,还有那山药糕、糖蒸酥酪全点上,保管比别人给你的都好吃!” 沈悠然已经收拾完躺下了,听那边两人还在有来有回的聊着,不由失笑:“快别聊了,这会儿可不早了,明儿个要是起不来,这些可一口都吃不上喽。” “起得来起得来,我要吃糖蒸酥酪!” 沈悠明一喜欢吃甜,二喜欢吃肉,如今家里偶尔能吃上一两顿肉了,糕点甜品一类却还是不太舍得买的。 “那就赶紧睡觉。” “喔!” 沈悠然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自己也躺下睡了。 蒋天旭也已经很困了,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沈悠然的影子。 今天他终于厘清了自己的心思,冲击还是有些大的,以致于差点儿没控制好情绪,好在最后也算圆了过去。 他并不打算让沈悠然知道,不想让这说不出口的心思,徒增他的烦恼。 再说,如今这世道,对男子之间的感情多有鄙夷,他还在军队的时候,是曾经见识过的。 沈悠然那么…美好,怎么能被自己连累,无端受到别人非议呢。 他应该和这世间大多数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而自己,只要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就好了。 蒋天旭压下心底的酸涩,又突然感到有些庆幸,庆幸如今陪在沈悠然身边的人,是自己。 最起码,他还有现在。 想到这里,蒋天旭总算感到些许安慰,翻腾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听着身侧沈悠然的呼吸声,终于也慢慢睡着了。 因昨天睡得晚了,一上午沈悠明都有些无精打采的,直到过了晌午顶,卖完最后两筐油条准备去吃饭了,他才终于又欢实起来,牵着秦若昭的手,蹦蹦跳跳的往前走。 金谷坊在东街上,他家门脸最大的特色,就是那雕着五谷丰登图的乌木屏风,端端正正摆在大门两侧。 秦掌柜正在旁边站着跟伙计说话,看到他们过来,忙迎上来:“来来来,已经订好了雅间,就等你们一到就能上菜了。” 沈悠然连忙还礼,两人又寒暄几句。 一旁的伙计赶忙上前,从蒋天旭手里接过板车扶手:“客官里边儿请,物件儿我给您照看着,保管稳稳当当!” 蒋天旭点头道谢,跟在几人后面进了酒楼,这会儿正是吃晌午饭的时候,大堂几张八仙桌坐的满满当当。 沈悠明摇头晃脑的左看右看,很是好奇。 顺着回廊木梯上到二楼,秦掌柜引着几人进了名为“麦馨居”的雅间,又笑着对一旁的伙计道:“贵客已经到了,快上菜吧,我可跟老朱打了招呼,可要好好招待着。” “放心吧您嘞!” 那伙计满脸笑容的应和着,心里却有些不屑,不过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算哪门子的“贵客”,也就这秦掌柜,什么人都愿意来往,不然这几人哪有机会来他们酒楼吃饭?怕是连一道菜都吃不起嘞! 秦掌柜不知道他心里的想头,又嘱咐两句才上桌坐了,笑呵呵的给沈悠然几人介绍起金谷坊的菜品来。 才听了两句,秦若昭就有些不耐烦了,嘟囔着打断他:“这些我都跟他们说过了…” 沈悠然忙笑着向秦掌柜解释:“因我们想在摊子上卖红烧肉,前两天跟阿昭打听过这些酒楼饭馆的情况,可帮了我们大忙呢!” “那你可是问对人了,除了淘气惹事,他也就在这吃的上头用心了!” 秦若昭被夸了两句,本来暗自有些得意,听到他爹这话,脸立马又垮了下来。 秦掌柜毫无所觉,自己哈哈笑了两声,话头一转,问道:“你们要卖红烧肉?” 沈悠然点点头,把之前的打算说了一遍,又笑道:“正想借这个机会跟您请教请教,我们打算卖到三十个钱一碗肉,不知道妥不妥当?毕竟是各家馆子都有的吃食,怕会坏了咱们这边的规矩。” 第68章 挣命 秦掌柜抚着下巴, 开口有些迟疑:“倒没听说有什么明面上的规矩,咱们镇上如今也没有吃食行会,不过就是商家之间一些约定俗成的惯例罢了。”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 又笑着感慨道:“这价格可是不大好定呢,价高了怕卖不出去, 低了还怕坏了其他家的规矩, 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若是不小心惹到了地头蛇, 可不是他们这初来乍到的外来户能对抗的。 秦掌柜略一思忖:“你这在摊子上卖红烧肉的,倒是头一遭见,这样一来, 就不用交门摊税,抽分一项也只有二分的过税,比他们馆子里卖得便宜些, 倒也说得过去。” 第74章 沈悠然有些疑惑:“咱们这镇子也不算小了, 酒楼饭馆也不少,怎么没成立个行会呢?”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秦掌柜哈哈一笑, “不过说到底,也是没人能张罗得起来, 镇上大点儿的酒楼就醉月楼和这金谷坊两家,他们又不太对付,谁也不服谁, 其他小馆子又不能服众,一来二去, 也就没人张罗了。” 提到醉月楼,秦若昭在一旁重重的哼了一声:“姓方的跟谁都不对付!” 秦掌柜瞪他一眼,小声训斥:“别瞎胡说。” 秦若昭不服气的嘟囔:“本来么!他家旁边吃饭的馆子这一二年都被挤兑走了, 半条街就只剩他们一家了,霸道得很!” 醉月楼是酿酒大户,酿酒的粮食多是从万安粮铺里买,算是秦掌柜的大主顾,他不好背后议论,便又横了秦若昭一眼,笑呵呵跟沈悠然几人解释:“他这是跟那方家小子有过节呢。” 沈悠然昨日已经听阿陶说过这事儿,这会儿见秦掌柜转了话题,知道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再继续问了。 正说着话,伙计进来上菜,上一道唱一遍菜名,最后又一躬身子笑道:“菜齐了,客官您请好嘞!” 秦掌柜等伙计退出去,才亲自给沈悠然和蒋天旭倒上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诸位,今儿个这顿饭,就算为上次的事儿,正式给诸位赔罪了,阿陶几个还喝不了酒,那就咱们三个喝一杯,从今往后就算翻篇儿了,来!” 沈悠然和蒋天旭都举起酒杯干了。 一杯酒下肚,秦掌柜笑的更加开怀了,又招呼阿陶几个:“来来来,都动筷子,专门给你们几个小的各点了一份乳酪,赶紧趁热尝尝。” 沈悠明扒着桌沿看那乳酪半天了,听到可以开吃,赶紧歪着脑袋看他哥,小眼瞪的滴溜圆,看到沈悠然点头了,才拿起勺子开心的吃起来。 高秀秀和郑聪都还有些拘谨,看桌上众人都陆续动起筷子,才对视一眼拿起筷子来。 秦若昭不停给沈悠明夹菜,看他吃一口就要问上一遍:“怎么样?比别人给你的吃的都好吃吧?” 沈悠明嘴上忙着,没空应他,问一遍就猛猛点两下头。 这边几个小的吃得开心,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则不时陪秦掌柜喝上一杯。 秦掌柜是个爱喝酒的,平日里最常去的馆子便是林记酒肆,有事没事儿都爱喝上两盅,这会儿几杯酒下肚,拉着沈悠然两人不断感慨,说来说去还是前日那些话。 听他提到秦若望,沈悠然突然想起上次提到的事儿,忙笑道:“上次提到冬日里让大公子教学的事儿,如今看来倒是也不必再麻烦了。” 秦掌柜摆摆手:“那不成,已经说好了的,今儿个这顿饭,是咱们两家之间的事儿,他自己犯的错,还是得自己承担才行,再说,生员本就有教化乡里的责任,教上几天书罢了,算不得麻烦。” 沈悠然也不坚持,笑着点头应了,又问道:“还有个事想向您打听打听,来年我们想正经请个教书先生,给村里的孩子们开蒙,不知道这种一般要多少束脩?” 这下秦掌柜是真的惊讶了,如今镇上的人家供孩子读书的都没几个,更何况村子里了,沈悠然他们村居然还要请教书先生,可真是少见了。 他想了一下开口道:“开蒙的话,可以请个童生,一年几两银子尽够了,我倒正好认识两个,品行都还不错,改天我先替你打听打听。” 沈悠然连忙道谢:“那就麻烦秦掌柜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沈悠然他们回到家里已经后半晌儿了,蒋天旭依旧往池塘那边帮忙去了,阿陶帮着收拾完东西,跟沈悠然说了一声,揣了账本子就往李小满家去了。 李小满和老李头两人都在家,正在院子里忙着腌咸菜呢。 “陶小子来了?” “唉,李爷爷,小满姐。” 李小满还惦记着学红烧肉的事儿,忙问他:“悠然哥怎么说?我能去跟着学吗?” “当然能了,昨儿个我就说了肯定没问题的。” 李小满这才放心,她倒不指望能选上掌勺的,但她现在做饭的法子都是跟老李头学的,粗糙得很,做出来的饭菜也不大好吃,她早想跟别人学学做饭了,只是不大好意思麻烦别人。 “除了这个,倒还有件别的事儿…” 阿陶故意不把话说完,笑嘻嘻的伸手从筐里拿了根晒好的萝卜,装模作样的打量起来了。 老李头正好码完一层萝卜,扶着腰直起身子:“这陶小子,还学会卖关子了,什么事儿赶紧说说。” 阿陶这才嘻嘻一笑,对李小满道:“小满姐,要是让你管账,你愿不愿意?” “我?管账?”李小满不太明白,“不是有你和悠然哥吗?” 阿陶摇摇头:“不是豆腐脑和油条的账,是后面县城红烧肉生意的账,我哥说了,县里的生意我们不掺和,到时候得有个人管账才行。” 老李头吃了一惊:“她…她一个女娃娃,能行吗?” 李小满也有些担心:“我…我就只会算你教的那些,怕是…怕是不成吧?” “不碍事,到选人还要几天时间呢,这几天我每天回来都来教你,你学得快,到时候肯定能选上。” 听完这话,老李头低头思量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抢过李小满手里的盐罐子:“那,那你别在这儿耽搁功夫了,赶紧,赶紧跟陶小子去学去,这算账一门可是正经本事,可得下功夫学。” 他嗓门向来大,说得又急,李小满一句话也插不上,就被他推到屋里了。 “我见县城有那便宜的粗纸卖,明儿个我回来的时候给你捎些,”他把李小满按着坐下,又回头对阿陶笑道,“阿陶啊,那这几天就劳你费些心了,小满要是真能学会算账,老头子我这…我这,”他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我这心思就算了了一半了。” 听他声音不稳,李小满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唉!”老李头又拍了阿陶两下,就快步往院子里去了。 阿陶坐到李小满旁边:“小满姐,你别担心了,其他人都不如你学得快,你肯定能选上的。” 李小满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担心这个,选上了我正好能给村里帮上些忙,选不上也不打紧,昨儿个晚上陈叔来说了这事儿,我也跟爷爷商量了,准备把最近卖豆腐脑卖菜攒的钱,都当成本钱给陈叔,到时候分的利钱,多少也能有一些,再加上地里的出息,也够我们爷俩过活了,我只是…” 她声音也带了些哽咽:“我只是有些担心爷爷,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每天家里地里两头忙活,我又帮不上多少忙,本来…本来他不用这么辛苦的,都是因为我…” 看她说着说着又要掉泪,阿陶有些手足无措:“小…小满姐…” “其实,”李小满还是低着头,“其实…我爹娘…没有死。” “啊?”阿陶有些意外,村里人都知道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的,这怎么又有爹娘了? “原先,我们家有六口人,除了我和爷爷,还有爹娘和两个弟弟。” “那…那怎么不见他们人呐?” “闹灾的时候,家里吃不上饭,我爹娘…要把我…卖了…换粮食…”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可阿陶还是听到了,他皱紧了眉头,心里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果然,李小满接着开口:“爷爷他,不愿意家里卖我,跟我爹娘吵了一架,连夜带着我逃出来了,没有粮食也没有钱,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要活不下去了,没成想,遇上了悠然哥他们。” 说到这里,李小满终于抬起了头,把眼泪擦干了:“爷爷总说,能遇上村里这些人,肯定是我们爷孙俩修了几辈子福分才修来的,如今我们不仅活了下来,还有间屋子和几亩地,还能和村里人一起卖豆腐脑卖菜赚钱。” 阿陶一直没出声,他从怀里把账本子和笔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小满姐,我和你们是一样的,要不是遇着了奶奶和我哥他们,八成早就饿死了,奶奶之前总说我命大,有老天爷保佑着,但我哥说不是,他说…”他抬头看着李小满,一个字一个字的复述,“是我自己给自己挣的命。” “自己…挣的命?” 阿陶点点头:“我哥说,人的命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在遇着你们之前,我没有躺着等死,漫山遍野的挖树根啃树皮,跟野狗抢食,他说,这就是不认命,只要不认命,只要活下去,就总会有希望的。” “不认命…不认命…”李小满喃喃了两句,“那…那我没有等着被卖,跟着爷爷逃了出来,是不是也不算认了命?” 第75章 “当然算,你的命也是自己挣的,咱们村里所有人的命,都是自己挣的,老天爷不让人活,咱们偏要活着,不光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呢!” 看着如今阿陶自信的样子,李小满甚至已经不太记得他以前的模样了,她忍不住有些感概:“阿陶,你说话越来越像悠然哥了。” 阿陶最喜欢听人说他像沈悠然了,他心里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忙摊开账本子:“那…那咱们就开始吧,我就用咱们在县城卖豆腐脑的账教你。” “嗯!” 阿陶按沈悠然教他的法子,一步一步的教李小满,好在如今的账目还不算复杂,李小满悟性又高,天刚擦黑,两人就把这个把月的账都过了一遍。 他把记满了的那张纸,小心撕下来递给李小满:“今儿个就只先过一遍,明儿个再开始教你上手算,这个你收好。” 李小满小心翼翼的把纸收起来,呢喃道:“没成想,我也会认得个字了。” 阿陶把账本子和笔重新揣好,笑道:“这才几个字,我哥说了,来年要正经请先生教咱们认字呢。” “真的吗?是秀秀说的蒙学吗?” 高秀秀曾经跟她说过的,沈悠然说后面要在村里建蒙学,教认字和算数,女孩子也可以去学的,两人当时还激动了一阵子。 阿陶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家了:“不过那得等到来年了,眼下还是得先学会这几个字才成,记账都要用的,你得了空儿可以试着在地上划拉划拉。” “唉!” 他惦记着回家帮忙做饭,匆匆往家里走,刚到门口,迎面撞上刘新兰几个人说笑着从里面出来了。 第69章 劲头 “阿陶回来了?” “唉, 兰姑姑,秀荷婶子,云婶子, ”阿陶挨个喊一遍人,“家去啊?” 刘新兰几人脚步不停, 笑着冲他一摆手:“家去, 来跟你哥商量学做红烧肉的事儿呢, 这会儿得家去做饭了,走了啊。” “唉!” 沈悠明听到他的声音,从院子里跑出来抱住他:“阿陶哥哥回来啦!” 阿陶拖着他往家走:“嗯, 你在家玩什么呢?” “我画画呢!” 沈悠明拉着他往草棚子旁边走,指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给他看:“阿陶哥哥你看,这是我画的竹叶子!” “竹叶子?”阿陶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哪里像, “你这是跟谁学的呀?” “跟鸡崽崽学的!” “嗯?” “哥哥说, 鸡崽崽的爪子在地上一踩,就是竹叶子了, 就是这样的!” 阿陶又仔细看了一眼, 呃…这怕是喝醉的鸡踩出来吧? “你自己慢慢画,我替奶烧火去了。” 沈悠明没等来夸奖, 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树枝子一扔:“我也烧火去。” 阿陶带着个跟屁虫进了厨屋,沈悠然刚把筛好的豆子泡上, 拎到石磨旁边放好,李金花则坐在木墩子上摘干豆角。 沈悠明扑上去抱住她胳膊不停的晃:“奶~我还想吃一块油渣~” 李金花今儿个在家把那块肥膘熬了, 出了小半碗油,油渣倒是有多半碗。 “小馋猫,今儿个不是在大酒楼里吃的饭吗, 怎么还馋这油渣子呀?” 沈悠明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平平的,没有啦!” 李金花笑着照他肚子砰砰拍上两下:“肚子平了也不能吃了,那点儿炒菜都不够用呢,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跟大家一起吃。” “喔…” 沈悠明虽然嘴馋,但好在听话,吃不到也不会哭闹,一转眼又把这事儿抛到脑后,跑到里屋围着石磨玩儿了。 阿陶看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他,想趁着最后一点亮光把今天的账给记上,就拿了账本子,蹲到院子里算账去了。 沈悠然从里屋出来:“奶,咱晚上煮个汤饼吃吧,有些日子没吃了。” “成啊,正好拿这油渣炒个干豆角,配着汤饼也好吃。” 沈悠然正准备和面,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人便回来了,先到厨屋里一人倒了碗水喝,葛春生这才出得了声:“咳咳,不成了,后面几天怕是要当个哑巴了。” 蒋天旭笑道:“我看大家今儿个这劲头,明儿个不用人喊号子都成。” 沈悠然今天没过去,听了这话有些好奇:“哦?” 李金花过去送了几趟水,倒是清楚一些:“还不是因着昨儿个晚上说的事儿,我今儿个一早过去,看他们一个个都干劲十足的,恨不得明天就夯完开始建鸡舍卖红烧肉了。” “可不,刚刚正子让大伙儿早点儿散了,大力还说还能再打会儿呢,”葛春生又喝了口水,还是忍不住笑,“让王叔一巴掌给拍回家了。” 沈悠然无奈的笑着摇摇头:“这个大力,干啥都心急,怕是还得多半个月才能忙完呢。” 蒋天旭笑道:“刚陈叔也这么说的,让大家先好好准备过几天面试的事儿呢,说是打硪完就选,早点儿定了人,后面的事儿也好张罗。” “陈叔从县里回来了?” “过晌午就回来了,”葛春生笑着答道,“说是一早去细柳村,刘村正正好清楚办这事儿的章程,帮着指了个代笔的秀才,直接写了禀贴递到县衙了,倒是省了多跑一趟的功夫。” 李金花赶紧问:“这…这递上去就成了?” 葛春生接着道:“还得等县老爷批示,批完了说是就会派人来咱们村查实,顺便丈量地界儿,之后就能立契了。” 沈悠然点点头:“这么听下来倒也不算复杂。” 葛春生跟着点点头:“不过查实这一项,说是有不少讲究呢。” “怎么说?” 葛春生摇了摇头:“这个陈哥没细说,只说到时候得请上刘村正和杨村正一起陪着,还得备上一桌席面才成。” 看来是有些不方便说的道道在里面了,沈悠然点点头没再问,把和好的面团拿到案板上,开始擀面。 见李金花差不多摘好了菜,蒋天旭先往里面锅里添了几瓢水,又坐下开始生火,李金花在靠外的锅里炒菜。 葛春生则抽了根柴火引着,到堂屋灶上烧火去了,堂屋的小灶台连着东屋的炕,阿陶赶紧到里屋把叠好的棉被都拉开,这样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窝里就都是暖烘烘的了。 蒋天旭和葛春生的两套铺盖,都还是军队里发的,统一的深青色粗布棉被,看着也没有多厚实,不过如今在炕上睡觉,被子薄些倒也不打紧。 沈悠然家的棉被则厚实多了,阿陶盖的那床还是印了青花的,这都是他们家日子好的那几年置办的,李金花年年拿出来拆洗一回,如今看着倒也还有几成新。 不一会儿,炕上就有了热乎气儿,阿陶把手伸到铺盖下头暖着,沈悠明进来找他,看这样好玩儿,也学着把手伸到下头,不一会儿又抽出来,举着往阿陶脸上贴:“我给阿陶哥哥暖暖脸~” 阿陶仰着脸躲开,他越躲沈悠明越来劲儿,嘻嘻哈哈闹了半天。 “出来吃饭了!” “唉!” 沈悠明还惦记着猪油渣,拉着阿陶赶紧往外走:“吃饭饭喽~” 葛春生怕他烫着,又从厨屋拿了个空碗,给他夹了两筷子汤饼和菜,让他抱着碗吃。 其他人可都不嫌烫,外头天寒地冻的,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不知道有多熨贴呢,再配上金黄酥脆的猪油渣,阿陶觉得比晌午在酒楼吃的饭还香呢。 “哥,我刚回来遇见兰姑姑云婶子她们了,她们都要学红烧肉吗?” 沈悠然“嗯”了一声:“除了她们仨,还有秋雨和莹莹,她们俩头里就来跟奶说了。” 孙秋雨是孙正的妹妹,刘莹是刘旺的妹妹,两个人岁数差不多,经常一起玩。 “再加上小满姐,总共六个人,不过小满姐说只想跟着学学。” 李金花笑呵呵道:“秋雨她俩也这么说,看来到时候,就是新兰、秀荷和喜云三个比试了。” 刘新兰和王秀荷之前都租了地种菜,蒋天旭和葛春生都认识了,杨喜云却没怎么见过。 “云婶子是赵叔家的?” 蒋天旭说的赵叔正是赵大根。 沈悠然点点头,又解释一句:“云婶子不大出门。” 李金花笑着补充:“她两个孩子都小,这两口子又把孩子看得极重,专门让喜云在家照看,外边的活儿都是大根一个人忙活。” 葛春生倒是有些印象:“是一个叫灵雪,一个叫成玉?这俩名儿起的还怪好听哩。” 第76章 “可不,专门请人起的名儿,听说可不便宜呢!”说到这里李金花又忍不住唏嘘,“你说说,还是这读书人赚钱容易,动动嘴皮子写几个字,就比咱从早忙到晚挣的还多了。” 这倒是提醒了沈悠然:“春生哥,明儿个你得空儿问问陈叔,今天找人写禀贴花了多少钱,这都得记上,到时候都算本钱的,后面不是说还要置办席面啥的,他那儿要是短了钱,咱们早点儿给他凑上些。” “成。” 刚吃完饭沈悠明就开始犯困了,李金花怕他积了食,让阿陶带他在炕上玩闹了一会儿才睡下了。 厨屋里,沈悠然还在教蒋天旭和面,这次蒋天旭倒是认真学了,只是他从来没碰过这些活计,冯春红以前防他跟防贼似的,厨屋都上着锁,这会儿咋一上手,实在有些笨手笨脚。 “旭哥,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不使大劲儿就成。”沈悠然说着,把手覆到了蒋天旭手上,“手腕儿放松,像这样,往下压就成。” 蒋天旭全身僵硬,双手按照沈悠然摆弄的动作,机械的往下压着面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悠然的手可真烫呀… 烫得他仿佛全身都要烧起来了。 “对,就是这样,力要匀,气要稳,多练几次就熟练了。” 看他收回了手,蒋天旭心里有些失落,抿着嘴点了点头,按他教的慢慢练习了一会儿,倒也有模有样了。 和好明儿个一早用的面团,两人也都回屋擦洗擦洗歇下了。 蒋天旭昨儿个没睡好,又从五更天忙到了这会儿,今天倒是沾枕头就着了。 第二天一到镇上,沈悠然就先到附近的肉铺里,割了十斤五花肉回来,打算一到午时就开始炖肉。 高秀秀手上翻着锅里的油条,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板车上瞟,那是一箩筐十来个白面蒸饼,是她昨儿个晚上刚蒸好的。 “悠然哥,我…我还是有些担心,真有人会买…我做的蒸饼吗?” “你这是什么问法,”沈悠然忍不住笑了,“你炸的油条每天这么多人买呢。” “那怎么一样的,油条…油条别人都不会做,又是油炸的…” “谁说别人不会做的,昨儿个咱不是刚在东街也见了个油条摊子,可见镇上也有别家卖油条的了,可是咱们的生意不是也没变差,你说是为什么?” 高秀秀摇摇头,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你炸的比别家好吃呗!” “是…是这样吗?” “当然了,放心吧,你做的蒸饼也比别人好吃,雷子之前不是还琢磨在镇上卖蒸饼来着?” 高秀秀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我哥…我哥说的?” 沈悠然看她有些茫然,一想也明白了,怕是当初高雷也只是有这个想法,后来被卖豆腐脑的事儿给打断,也就没再跟家里商量这个了。 他点点头,语气认真道:“秀秀,大家都这么相信你的手艺,你也要对自己多点儿自信才成,咱卖吃食的,要是自己先怯了场,还怎么卖给客人?” 高秀秀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悠然哥,咱这红烧肉这么香,咱这蒸饼又喧腾又有嚼劲儿,到晌午肯定能都卖完!” “这才对嘛!” 辰时一过,蒋天旭先回来了,他把担子收拾好,对沈悠然道:“我跟不少人都说了,有几个婶子大娘一听三十个钱,都说一会儿要过来看看呢。” 沈悠然听了,稍稍放了些心,他虽然跟高秀秀说的时候头头是道,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就先买了十斤肉,留一斤带回家的,约么还能有个二十来碗,摊子上要是卖不完,再挑了到巷子里试试。” 蒋天旭点点头:“成,那我先把陶罐洗了,一会儿好盛肉。” 当然,事实证明,两人都白担心了。 第70章 试营业 红烧肉还没出锅, 半条街的人都闻着香味儿了,不一会儿摊子前就围了几个人。 附近一个常来买油条豆腐脑的大娘笑呵呵道:“我正打算做晌午饭呢,就闻着街上一阵儿一阵儿的飘这炖肉的香味儿, 我一猜啊,准是你们这摊子又搞什么新花样了, 呵呵, 这回是什么新吃食?” 沈悠然笑道:“大娘, 这回不是新吃食了,锅里炖的是红烧肉,不过做法跟别的饭馆里不大一样, 您要不要来一碗尝尝,只要三十个钱。” “红烧肉?” “真就三十个钱一碗?” “三十个钱还买不了一斤肉呢,这可是加了那么多大料炖好的熟肉!” “这么便宜, 一碗能有多少呀?” “别是用的肉不大好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问, 沈悠然都插不上空儿回话,不过最后这个问题可得赶紧解释清楚, 他从筐子里把留下的斤把肉拿出来, 亮给众人看。 “大叔,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哈哈,咱用的肉是一早从前头香肉铺子割的上好的猪腹肉,大伙儿看看这肉, 肥瘦均匀,三肥两瘦, 正适合做这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哩。” 众人都凑近了看这块肉,刚刚质疑那大叔还凑上前嗅了两鼻子。 “闻着倒是没有旁的怪味儿。” “看着也新鲜呐,那肥肉透亮, 肉皮紧实的哩。” 沈悠然大声道:“大家放心,咱这摊子在这里也有两个月了,各位又都是熟客,咱什么时候用那不新鲜的东西糊弄过人?连做豆腐脑这豆浆,都是咱们五更不到就起来现磨的呢!” 那大娘点点头:“这倒是,他家这豆腐脑入口又嫩又滑,还有豆香,不像后开的那家,咬一口里头都是洞,怕是用隔夜豆浆点的嘞!” “准是!我就说他家豆腐脑吃上去有股酸味儿呢。” 眼看这话题拐到杨振昌那铺子上了,沈悠然赶紧高声打断,不然要是传了出去,还以为是故意诋毁他们呢。 “各位婶子大娘,大哥大叔,咱这红烧肉再有一刻钟就出锅了,今儿个总共炖了不到十斤,大家有想买一碗尝尝的,这会儿回家拿碗还来得及,回来正好出锅。” “就在咱摊子上吃也成,有昨儿个刚蒸的白面蒸饼,三文钱一个,秘制辣白菜,两文钱一碟,配着红烧肉一起吃,最是解腻哩。” 听完这话,当即就有两人坐下了。 三十个钱能买碗红烧肉,确实算便宜的,那大娘犹豫片刻下定决心:“那成,我也尝尝这红烧肉,沈家小哥,给我留上一碗啊,我家去拿碗去。” “唉,大娘您放心吧!” 那大娘匆匆往家走,又有两三个也跟着回家拿碗去了。 红烧肉还没出锅,就有几个离家近的拿回碗在一旁等着的了,这又引得不少人来看热闹,这回倒不用沈悠然解释了,一有人问,那热心的婶子大娘们七嘴八舌就都给说明白了。 不一会儿,看四张小桌板也坐的差不多了,沈悠然这下稍稍放了心。 他掀开锅盖,拿筷子把竹蒸笼架出来,高秀秀在一旁把热好的蒸饼一个个拾到筐子里,又盖上干净笼布。 沈悠然拿筷子戳了戳底下的肉,已经软烂得很,便让蒋天旭多加两根柴火,开始收汁了。 坐着的食客都正三三两两聊着天,闻着这愈发浓郁的香味,有人忍不住高声笑道:“哎呦这也忒香了,还要多久能吃呀,不然先给我来个蒸饼吧,我吃两口压压肚里的馋虫!” 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沈悠然也笑着高声回他:“马上就出锅了!” 说着就准备拿碗开始盛肉,阿陶和郑聪在一旁侯着准备端碗。 几个在一旁等着的大娘婶子,忙把自己的碗往前伸。 “我要一碗,要带点汤底的。” “先给我盛一碗,阿陶,给你钱。” 阿陶赶忙往前走了两步,把她们的碗都接了,按收钱的顺序一一摆好。 “别急别急,都有呢,马上给您盛好。” 两边客人都着急,沈悠然只能交错着盛,两边都顾着。 那大娘紧着从阿陶手里接过碗来,炖好的红烧肉香气扑鼻,颜色看上去红亮诱人,只是… “才这么几块肉,也太少了吧?” 阿陶赶紧笑道:“大娘,您没看咱这肉块大呢,这不也有多半碗呢。” 旁边一人瞅了一眼,点点头:“倒也是,再说那馆子里一盘红烧肉才几块,那一盘可要一二百文呢,我看着还不如沈小哥炖的颜色好呢,三十个钱能有这么多,不算少了。” 那大娘这才点点头:“那…那成吧,我先端家去尝尝。” “唉,吃着好了您再来啊。” 阿陶和郑聪各顾一边,不一会儿围着的几个人都端上肉回家了,座位上的人前头也都摆好了碗,高秀秀端着箩筐在旁边递蒸饼。 第77章 “我看这蒸饼个不小,先给我一个吧。” “我来俩,摸着也喧腾。” “唉!”高秀秀隔着笼布,一个个递给他们。 沈悠然数着人头,又盛了两碗递给郑聪,蒋天旭在一旁切辣白菜,摊子上的食客多是汉子,一碗红烧肉怕是不够吃的。 阿陶端了一碟切好的到食客中间吆喝:“这是咱家祖传秘方腌制的辣白菜,给您各位免费夹上一筷子尝尝,保管都没吃过这味儿的,要是尝着好呀,加二文钱就能来上一碟嘞!” 旁边的几人纷纷伸筷子:“不就是个腌白菜,我尝尝能有多好吃。” 他刚夹了一筷子放嘴里,还不等他咽下去就有人等不及问了:“怎么样啊,好吃也给我来上一碟。” 那人嘴里慢慢嚼着,过一会儿点点头道:“味道确实独特,辣口的,吃起来脆脆的,好像还有些甜味,不错,给我来上一碟吧。” “好嘞!” “那给我也来一碟,这红烧肉吃着虽香,就是怕不够吃哩。” 又有几个人陆续点了辣白菜。 “唉,马上给您端来!” 上完最后一碟子,阿陶又高声笑道:“这辣白菜各位要是吃着好,咱这儿也单卖呢,一斤只要五文钱,要是想往家带的,您尽管招呼,带回去啊,保管家里的大娘婶子都说好!” 有熟客笑着调侃他:“阿陶这嘴皮子可是越发利索了,说的我都想买上两斤带回去了。” “那感情好,您这话大伙儿可都听着了,我这就给您包起来,可不能看我年纪小就糊弄我啊。” “哈哈,成!你这小子,年纪虽然小,做事可老到着呢!” 听着阿陶熟练的跟食客们谈笑,蒋天旭看了眼正给客人包油条的沈悠然,想到他刚刚给人介绍红烧肉的情形,心想,阿陶说话做事倒真是越来越像沈悠然了。 晌午还有不少来摊子上买油条的,一看不是现炸的还有些不乐意。 “这怎么都是凉的?没有刚出锅的了?” 为了做红烧肉,沈悠然和高秀秀上午一刻也没歇着,把晌午卖的油条提前炸出来了。 “大娘,今儿个晌午没有刚出锅的了,这都是头晌午刚炸的,虽说凉了些,还是一样酥脆呢,回家撕开了往热汤里一泡,也好吃呢。” 那大娘面上还是有些不满,可家里孙子又闹着要吃,只能勉强买了两根。 沈悠然看了一眼炸好的两大框油条,对着蒋天旭苦笑一下:“还是不如刚出锅的好卖,怕是得卖到后半晌了。” “不打紧,正好我能抽空儿到粮铺里买些面粉回来,我看面缸里没剩下多少了。” 沈悠然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买新锅的事儿,怕是还得等过几天,红烧肉生意能稳定下来才成。 不到三十碗红烧肉,刚过午时差不多就卖完了,还有一个是一碗没吃够又来买了第二碗的。 “你这摊子上的比那馆子里还好吃呢,我看不如你们也卖整盘的吧,准有人买的!” 沈悠然盛了锅里最后一碗肉给他,笑道:“那就借您吉言,我们回去合计合计,也学人家馆子里做个价格牌出来,三十文一碗,九十文一盘,后面您想怎么买都成!” “这才是!” 红烧肉卖完,沈悠然松了口气,又喊了阿陶过来,叮嘱他跟几个熟客套套话,做个满意度调查,顺便看人家日后还愿不愿意来。 “愿意啊!” 回去的路上,阿陶跟他哥汇报自己的回访成果。 “那几个大哥都说了,哪个饭馆里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啊,虽说吃不尽兴,好歹也能解解馋,加上辣白菜和这么大个儿蒸饼,也都能吃饱,很是划算的,明儿个还打算往家买呢。” 沈悠然总算放下了心,看来这种模式是可行的,日后再根据这几天试营业的情况调整调整,应当就能稳定下来了。 “秀秀,听着了吧,不少人也夸蒸饼好吃呢,今儿个后头都不够卖了,晚上怕是要多做几个了。” “唉!”高秀秀一口应下,蒸饼一个没剩下,她也高兴得很。 沈悠然笑道:“这会儿不担心卖不出去了吧?” 高秀秀使劲儿摇了摇头,因为激动,脸上还有些红扑扑的,看着比往日鲜活不少。 回到家时候已经不早了,沈悠然紧着在刘新兰几人到之前,新做了一罐油辣子,今日只剩个罐底儿了。 他正把做好的油辣子往陶罐里装,刘新兰、刘莹、王秀荷和杨喜云几人就陆续过来了。 “悠然,今儿个在镇上卖得怎么样啊?能不能成?” 沈悠然从堂屋搬了条凳给她们坐,笑道:“不到十斤肉,刚过晌午顶就卖完了,后面两天再试试,应该能成,兰姑姑婶子们先坐一会儿,我先把锅洗出来。” 王秀荷忙摆手:“不着急不着急。” 等洗好锅,李小满和孙秋雨也都到了,沈悠然拿出留的那块肉,一步一步仔细教她们。 她们几个都是平日在家做饭的人,沈悠然教上一边就差不多都看会了,至于做出来什么样,就还得这几天自己在家试试了。 “那兰姑姑,云婶子,秀荷婶子,后面几天就得你们自己在家练练了,要是有拿不准的地方就来问我,我不在家问我奶是一样的,等做的差不多了,咱过几天就把掌勺的先定了。” 三人都点点头应了,看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也没再多说,又都紧着回家做饭去了。 孙秋雨却没有走,她去屋里找到了正在算账的阿陶。 第71章 偏见(三合一) “阿陶, 听说你在教小满学算数,我也想跟着一起学。” “啊?”阿陶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秋雨一扬下巴:“不成吗?” 她是村里几个女孩子里,难得外向活泼一些的, 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很是爽利。 “成…成成,秋雨姐。” 阿陶连声答应完, 又有些为难:“可是, 小满姐学的比你早些, 现在已经开始学记账了,你俩怕是不好一起学…” 孙秋雨听他答应了才满意,笑着走到他旁边坐下:“那也不打紧, 你跟往常一样教小满,有空儿先教我些好学的就成,我慢慢先学着。” “那…那秋雨姐, 我这会儿先教你九九歌诀吧, 这个得先记熟才成。” “好!” 一直教到了晚饭时候,孙秋雨才回家去了。 因着教她们做菜, 今儿个晚饭倒是吃的早了些, 收拾完天都还没黑透呢,蒋天旭看水缸里只剩了小半缸, 跟沈悠然招呼一声,挑了担子往井上打水去了。 沈悠然刚拿了油灯点上,准备和面, 突然听到外头有人喊他,他先厨屋里答应了一声才掀了帘子出去看, 等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钱大。 “怎么了钱哥?有事儿?” 钱大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悠然,耽误你会儿功夫,我…我有点儿事儿, 想着找你商量商量。” 沈悠然引着他进了厨屋:“我正准备和面呢,说着话也不耽误,什么事儿,钱哥你说。” “就是…还是前儿个说的卖豆腐脑和养鸡的事儿,我们家商量着,都想要让我试试到县城卖红烧肉这一项…” 沈悠然看他脸上有些难色,奇怪道:“这不是正好吗,你能说会道的,正适合走街串巷呀。” 听到沈悠然也这么说,钱大夸张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道:“你这话和我娘他们说的一模一样,可是我不太想干这个…” “不想干?” 沈悠然都有些被他气笑了,“你想干大伙儿还不一定选你呢,你还在这儿挑捡上了?” “不是,哎呀,我…我…我没有挑,我只是,只是过几天选人的时候,不想试这一项。” “为什么?” “因为…因为…” 看着钱大吞吞吐吐的样子,沈悠然放慢了手上的活儿,皱眉道:“别是因为正子吧?” 钱大急忙否认:“不是!” 那看来是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沈悠然就听葛春生说了,这两天打硪的时候,村里人都相互商量要揽什么事儿呢,孙正好像是说想要试试采买的这一项。 沈悠然本来是不打算掺合他俩的事儿的,一来他们都老大不小的了,跟秦若昭和阿陶的情况还不一样,别人一掺和没准儿还起了反作用。 二来就是,他原先以为只是钱大单方面对孙正有些意见,可从前日孙正的话来看,明显对钱大的偏见也不小。 可两人都是村里正当用的人,孙正稳重可靠,钱大脑子活泛又能说会道,若是两人日后老这么僵着,再不管怕会耽误事儿了。 第78章 “钱哥,你跟正子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要不是什么大事儿,干脆早点儿说开的好,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吧,这会儿连一起共事都不乐意了,那日后是不是就不来往了?” “我…我没有…” 看钱大还是犹犹豫豫的不想说,沈悠然心一横,看来得来一波道德绑架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唉,算了,你不想跟我说也没关系,钱哥,看来咱们这一路走来,你还是没…唉,不说了。”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也不看钱大,自顾自的低着头揣面,又装模作样的摇着头叹着气,一副很是失望的样子。 这下钱大真着急了:“哎呀不是,悠然,我…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说,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事儿倒是不大,实在是…实在是有些…有些丢人!” “丢人?” 反正话都说出口了,钱大干脆也不再扭捏,直接把事情跟沈悠然说了。 钱大本就因为性格原因,加上周桂英老拿孙正教育他,对孙正有些意见,不过也只是心里有些不忿,倒没怎么影响两家来往。 今年秋收的时候,钱大到孙正家里借木锨,他们家里几个人正在屋里往陶瓮里装晒好的粮食,因倒粮食的动静不小,都没听到钱大喊门的声音,他本想走近再喊两声,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听他们说起了我,我就停门口听了一会儿,就听见里头是孙大娘在说话,说…”钱大声音越来越小,“说要把…把秋雨妹子…说给我…” 沈悠然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仔细想想,倒也不算很意外。 孙秋雨转年就十八了,是村里几个女孩子里最大的,孙大娘怕是有些着急了。 可他们初来乍到,知根知底的人家就只有他们村里这些,而如果要从这里头给孙秋雨挑人家,钱家算得上是不错的选项了,孙大爷有这想法也不稀奇。 其他几家要么是没有年龄合适的小子,要么就是像高雷、刘旺这样日子实在太苦的。 可沈悠然从来没听过这个消息,前段时间英婶子还积极张罗给钱大说亲的事儿讷,想来跟孙雨秋这事儿并没有成。 “是正子不同意?” “他倒是没有直接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钱大冷哼一声:“说什么还是得细细的打听打听才成,还不断的提我以前那些破事儿,又说我平日里也没个正形,净干些没头没脑的事儿,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把日子过好之类的,哼,反正净是捡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说。” 看着钱大气愤控诉的模样,沈悠然点着头若有所思,忍不住笑着问他:“所以,你是因为亲事被正子搅黄了,才恼羞成怒处处针对他的?你喜欢秋雨?” “不是!”钱大急得差点跳起来。 他这一嗓子把沈悠然吓了一跳,也把刚挑了水回来的蒋天旭惊着了。 “怎么了这是?” “没…没事,”钱大尴尬的笑了两声,又没话找话,“呵呵,天旭打水去了?” 蒋天旭没搭话,挑着水桶从他跟前过,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钱大又自己讪笑了两声,转过脸来还是对着沈悠然说话:“反正…反正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儿,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样子,当着人客客气气净捡好听的说,背着人就嚼起舌根来了。” 沈悠然忍不住劝他:“倒也不能这么说吧,那毕竟是他亲妹子,他谨慎些也是应该的吧。” 钱大摇摇头:“前儿个他怎么说我的,你们也听着了,当时看大家的份儿上,我才没跟他掰扯,但你说我这人,虽说嘴上有时候不着调,可我什么时候干过那损人利己的事儿?咱们村里哪一家的忙我没帮过,谁家地里的活儿我没干过?别人都没说啥呢,偏他用那心思揣度我,不就是对我有意见?” 他见沈悠然还想再替孙正说话,忍不住伸手打断他:“悠然你别说了,他就是看不上我,我早知道了的,我从前也跟不少人打过交道的,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这种人,就觉着人得老老实实过一辈子才成,不能行差踏错半步的,因着我以前的事儿,他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我,可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还不兴人改好了不成?” 钱大越说越激动:“他说我日后过不好,我偏就不信了,我有手有脚的,只要肯干,还能过得比他差不成?” 蒋天旭虽然没有听到他前面的话,听了这几句却也清楚说的是谁了。 沈悠然听完,半晌没出声,要是钱大的话没有经过他自己“加工”的话,那这事儿的症结,说不好真是在孙正那里了。 还没等沈悠然想明白该怎么处理这事儿,钱大又开口了。 “哎呀,悠然,这事儿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日后只要他不怎么着我,我也不找他麻烦,不会让你们难办的。” 既然他都这么表态了,沈悠然只能先点了点头,这俩人对彼此根深蒂固的偏见,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了的,只能日后再想想办法了。 “那你刚刚说的,不想卖红烧肉的事儿,真不是因为正子?” “真不是。”钱大有些无奈的叹口气。 “那是为什么?” “其实,比起卖红烧肉,我更想负责养鸡这一项。”钱大这回倒是直接了当开口了。 可他这话,把沈悠然和蒋天旭都惊着了。 “你?!” “养鸡?” 看他们两人这反应,钱大多少也有些心虚了:“我…我也帮我娘喂过几回鸡的…” 沈悠然笑道:“这哪是一回事儿啊,你可想好了,咱们建了鸡舍,日后可是要养上百只鸡的,跟平日家里养那三两只的可不一样,你要是选挑担子卖肉这一项,我觉得选上的把握还大些,养鸡这个,怕是没人会选你吧?” 钱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就这个了,这两天我也听大家伙儿商量了,如今想揽养鸡这一项的也就三四家,也不全是老把式的。” “再说了,陈叔说来年开春就要养个三二百只,这么多鸡谁家都没养过呀,都一样的,陈叔说先选上两家,这样两户人家能错开,也都不耽误地里的活儿,我娘反正也会养鸡的,我这几天再好好准备准备应对,没准儿就成了呢。” 看他确实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沈悠然倒也不想泼他冷水,笑道:“也成吧,不过,英婶子怕是不大乐意吧?” 卖红烧肉这一项,没准年前就能挣着钱了,养鸡这个却还早得很,年前还得花钱花功夫建鸡舍,开春买鸡雏又是一大笔花销,等到能见着回头钱,怕是得到来年秋里了,况且还要担着养不活的风险,这么一比,肯定是愿意选红烧肉这一项的人更多。 “别提了,”钱大一脸懊恼,“我就是为这个才来找你的,刚才我在家,就提了一句这个,就把我数落了一通呢,说我净瞎胡闹,连家里几只鸡都还养不明白呢…” 周桂英说话总是一针见血,把钱大怼得哑口无言,沈悠然和蒋天旭听了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钱大自己也笑了:“嗨,我这嘴皮子再利索,也说不过她的,只能寻了个借口躲出来了,想着我娘平日里最能听进去你的话,干脆先来跟你商量商量,你要是觉着可行,比我自己跟她说上一万句都顶用的!” 沈悠然笑着点头:“我倒是觉得可行,可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呐,英婶子同意也不一定能成,到时候你得把大伙儿都说服才成呢。” 钱大点点头:“这个我清楚,我也仔细琢磨了,咱们养这么多鸡,到时候怎么卖出去也是个难事儿,还有到了秋里开始下蛋的时候,鸡蛋也要往出卖,总不能光指望着在集上摆摊子卖吧?” 说到这里,钱大的脸上又得意起来了:“我就不一样了,我能往外卖呀,不管是十里八乡办红白喜事的,过年过节走亲戚的,还是镇上和县城那些酒楼饭馆,甚至那些高门富户的后宅,我都能去跑的,这不比一个两个的零星往外卖强多了?” 他这话倒是不假,大规模养鸡如果能把销路的问题解决了,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沈悠然本来打算到时候自己去跑的,但现在钱大主动提了出来,他倒也乐见其成。 蒋天旭也点头:“钱哥这话说的确实在理,只要能卖出去,养鸡这事儿就能一直干下去了。” 沈悠然笑到:“成,现在你已经拉到我们两个人的票了,哈哈,你回家再把英婶子和钱叔小山他们说动,英婶子会养鸡,你能往外卖,这到时候选上的把握不就又大了几成?” 第79章 看他俩都点头,钱大这才放了心:“只要你说成,我娘肯定就没意见了,我这就回家跟她说去。” 得到了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的认可,钱大走的时候可自信多了。 等他走了,沈悠然又提起了另一个事儿。 除了找好销路,关乎养鸡成败的另一个事儿,就是鸡瘟了,也就是后世的禽流感,这可是现如今规模化养鸡的头等难题。 在没有疫苗的情况下,想要做好防疫工作,就只能依赖经验了,可如今很多村子里的人还都用迷信的那一套应对鸡瘟,除了烧香就是拜佛,根本没有多少真正有效的措施。 他自己虽了解一些防疫知识,但大都是针对人的,对家禽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怕是得先从书上找找看有没有相关的记载了。 “明儿个下午,我想抽空到书铺去一趟,看看没有养鸡的农书,刚刚钱哥说的也对,这么大规模的养鸡,村里人都没有经验,先看看能不能从书上学些东西,特别是这鸡瘟一项,可是大症,得提前研究研究,预防好才是。” 蒋天旭点点头,他是跟着军队打过仗的,自然知道这疫病的严重性。 “要是镇上没有,也可以到县城的书铺里找找,而且柱子正好就在县城的千草堂当学徒呢,没准儿还能懂得多些,也能指点指点咱们。” 对呀,沈悠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今的大夫跟后世可不一样,没有那么多专科划分,大多数都是又能医人又能医牲畜的。 刘青柱在的千草堂是县城的大药铺,有坐堂大夫的,他整日跟着配药炮制药材之类的,说不定真能教他们些东西,总比他们自己一本书一本书的慢慢翻要强吧。 “要是这样可太好了,他要是真懂这些,咱就出钱请了他来当医学顾问,到时候建鸡舍的时候就请他来指导指导。” “那他怕是不会收钱的,”蒋天旭笑着摇摇头,“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早,还是过两天先问问他再说吧。” 沈悠然点点头:“成,那就明儿个先在镇上看看,不行后日再去县城。” 第二天红烧肉生意的试运营,保险起见,沈悠然还是只炖了十斤五花肉,结果今儿个围着等出锅的人,比昨天还多了,不少都是昨天刚买过的。 “一盘是九十个钱吧?” 沈悠然无奈笑道:“是是是,裴大娘,您都问了三遍了,我还能骗您不成?” 昨儿个没来得及做价格牌,看来得尽快赶出来了。 裴大娘呵呵笑道:“这不是不大敢信吗,量不比饭馆里的少吧?” “只多不少,您要是不放心啊,我一会儿借个称给您称称。” 裴大娘笑的直摆手:“哎呦那可不用呵呵,昨儿个买那一碗,拢共就几块肉,可真是有些不够吃的,家里孩子抓心挠肝的闹了一晚上了,今儿个干脆买上个一盘子!” 后面一个婶子笑道:“可不是不够吃的,一人一筷子就没了,我昨儿个傍黑还买了肉自己炖呢,炖出来根本不是一个味儿!” 旁边一个大爷也说话了:“哈哈,你当人家这钱白赚的呀?人沈小哥有手艺呢,我尝着比酒楼里做的还要…诶?” 那大爷眯着眼,伸头看了看旁边摊子上坐着的两个人,他沉吟片刻,招手把阿陶喊了过来,低声道:“那边,那挨着板车的桌子上坐的俩人,是醉月楼的铛头跟伙计,这怕是来偷师的呀。” 阿陶不着痕迹的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那桌上年纪稍大的那人正专注的看着沈悠然收汁的动作,边看还边点头。 因为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阿陶这回倒是沉的住气了,毕竟豆腐脑和油条都被人学了去,这红烧肉他们又是在街上现做的,肯定无法避免这种情况。 他先对那大爷道了声谢,又无奈笑道:“我哥说了,这红烧肉的做法并不是什么秘方,不少人都会做,咱们这个只是自己改良了些,但是做出来的味道主要还是看掌勺的手艺,就算把做法偷了去,手艺他们可偷不去呢。” “呵呵,沈小哥这话倒是敞亮,可不是偷不去,前头那学你们的法子卖豆腐脑的,如今价格都降到六个钱一碗了,就这都还没人去吃呢!” 那大爷笑了两声,又压低了声音:“不过这醉月楼可不是那小商贩,他们有人专门琢磨这个的,专挑别的铺子里的招牌菜学,听说因着学金谷坊那道蜜汁烤鸭,两家还闹了一场呢,你们还是得小心些才是。” 阿陶又认真道了声谢,看他哥差不多要开始盛肉了,忙跟大爷招呼一声到旁边收钱递碗了。 今儿个卖的倒比昨天更快了,因为有好几个都是整盘买的,一下就去了好几斤,总共只剩了十来碗单卖的,刚出锅没一会儿就卖完了,甚至还有两个来晚的没买上。 “诶?蒋货郎,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晌午卖红烧肉的吗,我可是听了你的话,专程大老远跑过来买的呀!” 蒋天旭正洗锅呢,认出这是后头巷子里常买豆腐脑的一个婶子,赶紧上前笑道:“婶子,实在对不住了,今儿个红烧肉刚出锅就卖完了,不然,您看这样成不成,明儿个晌午一出锅,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一旁的沈悠然看她仍有些不满,用油纸包了根油条递给她:“婶子,这个您拿着,算我们给您赔个不是,今儿个实在是对不住了,明儿个晌午保准您能吃上香喷喷的红烧肉。” 那婶子想伸手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接了过去:“那成,你们都知道的,你家油条和豆腐脑我都是常买的,这红烧肉要是好吃呀,我日后肯定也常来买。” “唉,那就提前谢婶子嘞!” 那婶子满脸笑容的转身走了,沈悠然则苦着脸叹了口气:“嗨!看来我还是太保守了!” 蒋天旭笑道:“也不算保守,我仔细看了,今儿个来买的人里,小一半都是昨天买过的人,应该是吃着新鲜,几块肉不够吃的,这下连着买了两天,明天应当不会买了,明儿个咱们还是再炖十斤,再看看来买的人,要是还能很快卖完,差不多后天就能多做些了,到时候我也挑些到巷子里试试。” 沈悠然点点头:“成,就先这么着吧,旭哥,那我这会儿到书铺里翻翻农书去,顺便再到铁匠铺定个铁锅和行灶,日后还是得用两个灶才成。” 说着他回头打量了一下,想琢磨琢磨新买了行灶放到那里,却突然感觉自家摊子实在有些杂乱。 板车另一侧的用餐区是独立的,桌凳摆放看上去还算整齐,可另一边的操作区就不行了。 放铁锅的行灶、行灶旁堆放的柴火、放案板的桌子、装水的陶罐、装油的陶罐,零零总总各样物件儿,把整个操作区挤的满满当当,油条、蒸饼、豆腐脑、辣白菜等各样吃食,全都混在一起摆在板车上,边上还摆了煮卤汁用的陶炉子。 沈悠然越看越不顺眼。 “怎么了?”蒋天旭洗完锅一抬头,就见他盯着自家摊子皱着眉头,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 “旭哥,你没觉着咱们这摊子有些太杂乱了吗?” 蒋天旭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平日里习惯了,他倒没仔细琢磨过这事儿,沈悠然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不过也是因为他们卖的东西有些多了,又是油条又是豆腐脑的,如今又加了个红烧肉,可不是更乱了。 为了省钱,他们前期一直都是用板车当操作台和陈列区的,现在吃食的种类多了起来,再这样就有些不合适了。 沈悠然摸着下巴:“看来,咱们回去得好好设计一下了。” 最好是能既美观又便利。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后世街上卖吃的摊位,突然无比想念起三轮车来了,三轮车真是太适合设计成摊位了,方便移动又能时刻保持平衡,不仅物件儿能固定在台面上,还能往下延伸出储存区,往上延伸出各样吸引人的招牌。 如今的不管是双轮板车还是独轮车,都只能在静态的时候才能撑起来当桌子用,走起来根本不能像三轮车一样保持平衡,更不能像三轮车一样把各个功能区固定,他们每天都得重新拆卸摆放。 不然,以后就单把板车当运输工具,单独设计一个方便拆卸的摊位? 看他又皱着眉头开始“头脑风暴”,蒋天旭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摊位的事儿晚上回去再说吧,不是说要去书铺和铁匠铺吗,时候可差不多了。” “哦,对。”沈悠然一拍脑门,赶忙解了围裙递给他,“想得太入神了,差点儿忘了正事儿,呵呵,旭哥帮我收一下,我去了啊。” 第80章 看他有些着急忙慌的模样,蒋天旭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太喜欢沈悠然这偶尔有些迷糊的样子了。 沈悠然回来的时候,蒋天旭几人已经把摊子收好了,等他一回来就往家走了。 “唉,两三个铺子里都跑了,翻了半天也没找着有用的信息,看来明天咱们真得往县城跑一趟了。” 蒋天旭点点头:“成,那我一会儿回趟村里,看力群叔他们有没有东西要带给柱子的。” 见他俩说完了话,阿陶赶紧跟几人把刚刚那大爷说的醉月楼的事儿说了一遍。 他还没说完,沈悠然心下就明白过了,看来这醉月楼是“抄袭”惯犯了。 “怪不得阿昭说他们家霸道呢,怕是以前就没少用这法子,像金谷坊这种大点的酒楼还能反抗一下,那些只有一两道招牌菜的小饭馆,要是被他们用这法子抢了客源,可不就只能关门了。” 高秀秀听了有些担心:“那咱这红烧肉…不会也被他们学了去吧?” 沈悠然笑道:“放心吧,他学去了也没用,除非他愿意亏本赚吆喝,也卖九十文一盘,不然影响不了咱们生意的,咱们和他们做的不是一群人的生意。” 听他这么说,其他几人才放了心,蒋天旭却有些疑惑:“咱们昨天才开始卖的,怎么这么快就被他们盯上了?” 沈悠然想了一会儿,猜测道:“可能是凑巧了吧,他们既然有人专程干这个,没准儿天天就在街上转悠呢,咱们摊子昨儿个又热闹得很,被盯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倒是他猜错了。 醉月楼确实是有专门干这个的伙计,可如今镇上饭馆的菜品更新的频率并不高,那伙计也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到街上打听一回罢了,这回能这么快盯上沈悠然他们,是因为方子英上回被阿陶挡了一回,专门让这伙计盯着,看看这摊子跟秦若昭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醉月楼是没有自己招牌菜的,他们出名的是酒水,虽说也请了不少厨师,但至今也没有一道菜能像金谷坊的蜜汁烤鸭一样出名。 那方老板又铁了心要跟金谷坊打擂台,想了不少法子都没成,那伙计昨儿个一看这红烧肉,赶紧回去跟管厨房的铛头说了,这才有了今日这茬。 那铛头回去后,就按着沈悠然的做法也做了一盘。 那伙计也跟着尝了一口:“王铛头,这味道跟咱们刚才在摊子上吃的...差远了吧...” 王铛头横了他一眼:“这哪是一回就能成的,我这两天再琢磨琢磨,这事儿就先别跟掌柜的说了,等我试出来再说。” 试不出来,就当没这回事儿了呗?那伙计撇撇嘴,也不敢言语,自己往前头去了。 沈悠然一回到家,拾掇完东西就开始思考设计新摊位的事情了,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们如今有三样吃食,早上主要是豆腐脑和油条,豆腐脑他们如今带的量少了,一早上基本能卖完,油条中午却是要接着卖的,不少人家中午也会买,还有些在别的摊子吃汤饼和羊肉汤的人,也都经常会来买根油条搭着吃,倒也不少卖。 红烧肉就只中午卖了,后面要是这种模式能固定下来,肯定要再慢慢加些别的菜品,陈列区还得多留几个放陶罐的地方。 他拿笔大致画了个“l”形的整体摊位图,长的一边沿街道方向摆,左边是油条制作区,从左往右依次是案板、油锅和沥油架。 右边是红烧肉制作区,再往里拐了一个短边,用来放切肉的案板,毕竟是生肉现切,还是要跟熟食隔离开比较卫生。 中间是吃食陈列区兼出餐区,这样也不用人传,站中间的人往左伸手就是油条,往右伸手就是红烧肉,中午忙的时候还可以两个人分工,一人站一边单管一样。 看着分区明确的摊位图,沈悠然满意的点了点头,到时候高秀秀在左边炸油条,他在右边做红烧肉,阿陶在中间收钱加出餐,郑聪则负责后面的用餐区,这样一来,整个摊位更紧凑,占用的面积反而更小了。 他越看越满意,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设计图实现了,因为要把两个行灶嵌进去,怕是还有些难度。 阿陶教完李小满回来,拿着摊位设计图左看右看,新鲜的不行。 “这也太好看了,这上头还有画呢?” 沈悠然在沿街的长边上下的展示区都画了几笔简笔画,粗看过去能看出来油条和红烧肉的形状。 “我这画的不好,到时候摊子做好了,咱们请个专门的画师给咱画上,上头还要写明价目。” 他又指着拐角处:“到时候幌子就立到这里,把原来的‘同心村豆腐脑’几个字改成‘同心村美食’,天热的时候,其他几个角也都立上竿子,罩上青布幔子遮太阳,下雨的时候换成油布的,这样天气不好的时候也不耽误生意了。” “真好!”阿陶越听越兴奋,可想到花费问题,他脸上又有些纠结:“这怕是得花不少钱吧?” 沈悠然伸手捏捏他的后勃颈:“花再多钱也值得呀,这可是咱以后的门面,挣钱可就指着它了。” 阿陶重重的点点头:“咱这摊位这么好看,又干净,指不定到时候来吃饭的人更多了呢,肯定没多久就能把钱挣回来了。” 沈悠然也笑着点头,看阿陶拿着设计图稀罕得不行,也不催他,只嘱咐道:“我帮奶做饭去,一会儿你把图收好了,过两天集上,得先找李木匠问问能不能做。” “唉!” 到了第二天,十斤红烧肉依旧很快就卖完了,这次确实像蒋天旭说的,多了不少前两天没买过的人了。 因为要赶着去县城,他们上午没有炸太多油条,卖完红烧肉就紧着收摊回家了,吃了两口李金花给留的午饭,沈悠然和蒋天旭便急忙往县城去了。 虽然已经来了济陵县快一年,沈悠然却没怎么到过县城,这会儿看着吉源街上人来车往,不由感慨道:“还是县城人多热闹呀。” 吉源街是县城最大的主街道,从南城门一路蜿蜒至县衙门口,几个有名的大商铺都在这街上,千草堂就在街中段。 蒋天旭带着沈悠然往千草堂的方向走,他上次因打听六指的事情,来找过刘青柱一回,知道他这会儿不在前面,直接走到药铺后门那边,果然看到刘青柱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 第72章 庙会 “柱子。” 蒋天旭敲了敲半掩的半扇木门, 轻轻喊了他一声。 刘青柱回头看到他,立马笑了起来:“大旭!” 他回头瞅了一眼连着药铺前堂的小门,小心地把手里的竹匾放到架子上, 小跑着过来开门,这才看到蒋天旭身后的沈悠然。 “啊...这...这就是沈小哥吧?” 刘青柱多数时候都在县城铺子里, 并没有见过沈悠然, 但每次回家都听他爹沈小哥长沈小哥短的说个没完, 又知道蒋天旭正借住在他家,这会儿一看眼前这眉眼清秀的少年就猜着是他了。 蒋天旭示意他先出来,又从外边把门掩上, 这才笑着给两人介绍了。 “之前总听我爹他们说起你,这下总算是见着了,哈哈。” 看着眼前这浑身透着股爽朗劲儿的少年, 眉眼跟刘村正还有些相像, 沈悠然不由也更加亲近几分:“我也常听旭哥提起你呢。” 又寒暄几句,蒋天旭才说明了来意, 刘青柱听了却有些诧异。 “这...这防治鸡瘟一项, 我倒也不是很懂。” 说着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又开口道:“你们不知道, 虽然我在这铺子里学了也快二年了,其实头一年不过是干些端茶倒水或是分药煎药的杂事儿,也就这半年才开始跟着我师傅出诊的, 集子里的方子也才刚背全,这家禽疫一道, 我...我还没学到...” 看他有些不好意思,沈悠然忙笑道:“也不打紧,我们就想着先问你一句, 不成就再到书铺里找找农书或是医书,也是一样的。” 一旁的蒋天旭也点点头。 刘青柱听完想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要不这么着,再过几天就是十五,正好轮到我回家,我趁着这几天功夫,跟我师傅还有姜大夫请教一下这事儿,姜大夫对六畜之症很是在行,禽疫一项应当也懂得不少,到时候我回家再去找你们说说。” 千草堂如今有范、姜两位坐堂大夫,刘青柱拜的是擅治外伤的范大夫。 蒋天旭听了直接点点头:“这样也成,鸡舍怕是要到腊月里才能动工,倒也不耽误。” 沈悠然则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别因为这个误了你的正事儿要紧。” 第81章 “嗨,”刘青柱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和大旭从小就是兄弟,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可不用跟我客气的,再说不过是问两句话的事儿,耽误不了正事儿的。” 沈悠然笑道:“那成,那这几天就麻烦柱子哥了。” 因刘青柱不好出来太长时间,三人又说了几句话,约定好了时间,沈悠然和蒋天旭便告辞了。 看离着天黑还有一段时候,两人倒也不急着回去,蒋天旭便带了沈悠然在县城闲逛起来。 “早几年,忙完地里的活计,我也常跟着村里的人来县城扛活,多是在城门口蹲着,等雇主来挑人。”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蒋天旭慢慢跟他说些以前的事。 “头两年我年纪小,虽说长得不矮了,可一看就是半大孩子,一般都没人挑我,有时候一蹲就是一整天。” “后来大了一些,能干的就多了,除了跟在进城的商队后头抢卸货的活计,也慢慢有修屋盖房的主顾挑我了,前头那城隍庙几年前大修过一回,那时候我也跟着干过些挑砖搅灰浆的活儿。” 城隍庙在济陵县城正东,两人转过街角,沈悠然就看到了那红墙青瓦的庙宇,巍峨古朴,庙门大敞着,隐约能看到正殿前头那大香炉,正燃着几柱高香。 庙门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子,紧挨着就是几个卖香烛的摊位,延伸出去的空地上零星也有几个货摊,糖瓜粘、面人儿、粗布头花,虽说不冷清,倒也没有主街上那么热闹。 “旭哥,咱这有庙会吗?” 蒋天旭点头道:“有,不过要到正月里了,从正月初六开始,一直热闹到十五。” “庙会上的摊位也要交钱吧?” 听了他这话,蒋天旭停下了脚步:“你想在庙会上摆摊?” 沈悠然点了点头:“庙会上的摊位应当没有那么多规矩,怕是只需要交些摊位费就成,我觉着咱们到时候可以来试试。” 他之前就打听过在县城摆摊的事,在县城租摊位跟镇上不一样,规矩多的很,得先到县衙申请,还得先交上一个月的押金,除了摊位费,还要每月缴纳管理费、卫生费等等,抽税也比镇上要高两分,光这些花费就够把人劝退的了。 更何况,申请还不一定能通过,必须有同行的人担保才成。 县城有明目繁多的各种行会,肉行菜行果子行,只要是有固定店面或摊位的商贩,都需要加入各个行会,除了方便县衙管理,最主要的就是统一货物的价格,防止出现恶意低价竞争,损害整体行业利益的事情。 按理说这也算好事,可他们一没门路,二没银钱,沈悠然当时打听完,便歇了在县城摆摊的念头,怕是还得过段时日再盘算了。 可在庙会摆摊就不一样了,庙会一般是寺庙自行组织的,规矩应当没那么多。 蒋天旭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两人便找了寺庙门口的几个摊贩打听。 “不用行会担保,只要交够香火钱就成,平日里一天只要二十文,庙会的时候可就贵了,最小的摊子一天都得五十个钱呢,那边靠近戏台的好位置,”那卖香烛的大娘伸出两个手指,表情夸张的晃了两下,“一天就要一二钱银子呢!” 一天二钱,庙会总共十天,光摊位费就是二两银子,沈悠然听了不由咋舌,这可够在街道上租上两三个月的了。 两人回去的路上还在商量着租摊位的事儿,沈悠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按理说他们这卖吃食的,靠着戏台肯定能赚得多些,可十天就要二两银子,也太贵了些。 蒋天旭倒是觉得位置偏些也没关系。 “咱们这豆腐脑,如今在县城也算有了些名气,更何况这油条和红烧肉,一下锅半条街都能闻着香味,不怕没有人来,倒不用非得租个那么贵的摊位,偏些的还能租个大点儿的,到时候还能多摆两张桌子。” 沈悠然点点头:“这话倒是也有道理,我看拐角那儿位置也不错,虽然离着庙门和戏台都不近,可通着主街,经过的人也不少,到时候咱就提前在那块儿租个大点儿的摊位也成。”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吃过晚饭,几人提前收拾了明日赶集的物件儿,和完面歇下的时候也不早了。 第二天集上,过了早上最忙碌的时候,沈悠然便拿着摊位设计图找到了李二林,把自己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 “李哥,你看这样能不能做?” 李二林拿过图纸看了半晌,皱眉道:“别的倒都好说,只是这嵌铁皮行灶,怕是行不通。” 果然,这一点沈悠然倒是也想到了,只是想看看专业人士有没有别的法子,如今看来也是不行了。 “在台面上留个灶口倒是容易,只是这铁皮不隔热,木料又受不了热,这样怕是用不长久,不如还是分开的好。” 沈悠然点点头,也不强求,毕竟是要每天拆卸的临时摊位,把铁皮行灶单独放也没问题,只是不如原来美观罢了,但也不能光顾着好看不是。 他指着两处拐角:“那就把两个行灶单独放拐角这里,除了前头这个带台面的摊位,再麻烦李哥给打两张窄高桌,到时候单放案板用。” 李二林笑着点点头:“成,这下就容易多了,家里木料都是现成的,用不了几天就能做好,到时候我给你送家去。” 因急着要用,沈悠然便也没有客气,把同心村的位置跟他讲清楚,又付了整一两银子的定金,才匆匆赶回自家摊子了。 阿陶赶紧凑过来:“哥,怎么样?能做吗?” 沈悠然把跟李二林商量的结果又跟几人讲了一遍,笑道:“到时候,咱拿块青布把整个摊位围上,从外头看着应该差不多的。” 阿陶兴奋的点点头,到时候,他就可以站在摊位后头收钱递东西了,一想就开心的不行。 蒋天旭也已经回来了,他把十来斤五花肉洗干净,正准备自己拿刀切。 “旭哥,还是我来吧。”沈悠然让阿陶舀了瓢水,淋着洗了洗手。 蒋天旭让开位置给他,又忍不住开口道:“这两天看你切,我也学会了些,下回我来切肉试试吧,你又要炸油条又要做红烧肉的,我怕你忙不过来。”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那明儿个我好好教教你,这会儿时候不早了,我先切快些。” 说着拿刀利索的切起肉来。 赵石从旁边的摊位踱步过来,笑着跟几人打招呼,又对沈悠然道:“一会儿这红烧肉出锅,可得先给我们留上两盘子,我怕到时候太抢手又没了,昨儿小八就晚去了一步,你们摊子都收了,这都念叨半天了。” 临近年关,曹记布行的摊位热闹得很,两三个伙计都忙不过来,也就赵石这个管事的能抽会儿空。 沈悠然笑道:“放心吧石头哥,出锅就先给你们送去,昨儿个因为要去城里,才收摊早了,后面我们打算每天多做些,保证你想吃就能吃到了。” “早该这么着了!”赵石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你都不知道,这两天镇上都在议论你们这红烧肉呢,不少人还学着自己做呢,昨儿个听说,连醉月楼都出了你们这做法的红烧肉呢。” 第73章 新衣裳 阿陶急忙问道:“石头哥, 他们卖多少钱一盘呀?味道怎么样?” “这我倒是不清楚,只是听店里的顾客聊了几句,听他们的口气像是不太满意, 我已经把你们摊子推荐给他们了,明儿个说不定就过去了呢。” “那多谢石头哥了, 还惦记着帮我们招揽生意。” 赵石摆摆手往自家摊子去了, 不忘回头笑道:“哈哈, 你们哪儿还用得着我帮着招揽生意,如今镇子上谁不知道你们东西好吃呢。” 这话倒是不假,安阳镇虽说不小, 可也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平日里有个什么新鲜事儿,过不了几天全镇就能传遍了。 因着沈悠然他们是逃荒过来的, 本就够引人注意的了, 如今又一样接一样的搞出新吃食来,没几个月功夫, 倒跟许多积年老店一样, 成了镇子上人人嘴里挂着的“活招牌”了。 阿陶几个小的听了这话都很开心,沈悠然也笑了笑, 抬头看到旁边赵石他们摊子上热闹的情形,又在心里想着,马上要到腊月里了, 他们家也该扯些布,给家里几个人做身新衣裳才是。 他又转头打量了蒋天旭一眼, 他正蹲在铁皮行灶前头烧火,一身的粗布短打,那穿在外头的衣裳原本应当是深蓝色的, 如今已经洗的有些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里头的夹棉短袄,和葛春生身上的一样,应当也是军队里头统一发的,穿了这两三年怕是也没拆洗过,在日头底下晒了晒也就拿出来再穿了。 第82章 “旭哥,咱们下午得了空儿,也去石头哥摊子上扯些布吧,给家里几个人都做身新衣裳,还有你和春生哥这夹袄,我打量着也有些薄,该重新续些棉花才是,这天儿往后还要冷呢。” 听到这话,蒋天旭愣了一下,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确实有些破旧了,冬衣还是入伍那年队里发的,当时葛春生还感慨,他们这一批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朝廷打了胜仗有了钱粮,他们这些老兵的待遇都跟着上去了。 想到葛春生,又想到了他受伤的胳膊,蒋天旭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是该给大哥做件新袄子,他伤口受不得冻,也怪我,整天粗心大意的,忘了问问他。” 沈悠然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听他语气有些自责,忙笑道:“这会儿问也不晚呐,再说,春生哥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手里也有钱,要是冷了自然会说的,我也是看到石头哥,才一时想起了这事儿。” 蒋天旭抬头看他,正好对上沈悠然带些安慰的目光,心里不由一暖。 其实除了自责,他更多的还是感到有些恍惚,前两个月,他和葛春生还为盖房屋和开荒的事情发愁,如今已经能有余钱做新棉袄了,他们俩手里都有镇上豆腐脑生意分的利钱。 只是他们以往在队伍里惯了,日子过得糙些,一时也没想到给自己置办些什么。 “一会儿忙完了,我就去集上转转,找找有没有卖棉絮的,多买些,给你和奶也做件新的。” 阿陶和沈悠明的棉袄都是入冬前新做的,李金花拆了沈悠然以前的一件冬衣,给他们两人一人做了一件,如今他也只有身上这一件夹袄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嘴上跟他讨论着做衣裳的事,手上功夫也没耽搁,已经炒完肉开始添水炖了。 炒肉的香味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旁边几个摊子上,不管是挑布的还是算卦的,都频频往这边看。 等沈悠然掀开锅盖开始收汁,已经和之前在镇上的时候一样,有不少人围在摊子外头了,七嘴八舌的问是什么吃食,怎么卖的。 正是晌午人多的时候,阿陶一边引导着食客排队,一边吆喝着:“刚出锅的红烧肉,三十文一碗嘞,好吃不贵,要吃的请到这边略坐坐,一会儿给您送到位置上。” 一听才三十文,人群里有好几个人直接到桌子边坐下了,还有一些人,攥紧了手里的篮子,硬扯着手里的孩子走了。 集上的人流量比镇上大得多,将近二十斤红烧肉,刚过了晌午顶就卖完了,他们周边有几个摊贩都忍不住来买了一碗,对面卖馄饨的大娘,乐呵呵的端了馄饨来换。 就着热呼呼鲜香可口的馄饨,几人轮换着吃了午饭。 “这个馄饨真好吃,一会儿咱回家的时候买些生的,带回去给奶他们也尝尝。” 一想到沈悠明吃到好吃的时候那享受的小模样,沈悠然忍不住多买了些,反正天冷,放外头冻着也能多放两天。 他把生馄饨放好,又跟阿陶打了声招呼,就到旁边曹记布行的摊子上买布去了。 几个伙计都认识他,小八忙嘻笑着凑过来招呼:“悠然哥,你是来扯布还是有别的事儿?” “来扯布,准备给家里人做件冬衣,我也不是很懂这个,你看买哪种料子合适?” 沈悠然笑着答话,边说边打量摊子上的各色布匹。 小八转身从后头拿了两匹布,凑近他小声道:“悠然哥,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中间那几匹布是掌柜的前段时候从南边进的货,好看是好看,可贵呢!我手上这俩,是咱自家布行里的织娘织染的,虽说颜色没那么鲜亮,别的可一点都不差的,你看这纹路,密实着呢,做冬衣最适合的。” 沈悠然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两匹棉布,又上手摸了两下,他也不太会分辨好坏,不过这布料摸上去确实厚实,便笑道:“那我也不挑别的了,就包这俩吧,这靛蓝的给我和旭哥,还有家里一个大哥,做三件厚袄子,这蓝底白花的给我奶做一整身冬衣。” “好嘞!” 小八把布往台面上一撂,麻利的拿了竹尺开始丈量。 “天旭哥的身量宽些,你们这三身我就都多留上两寸,给咱奶奶的这个更不能马虎,老年人讲究个‘做九不做十’,量上九尺也尽够的。” 沈悠然看他动作麻利的很,边量边做标记,拿了剪刀三两下就裁好了。 等他抱着布料回去,蒋天旭也已经买好棉絮回来了,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把油条卖完就开始收摊了。 回到家里,李金花摸着布料,心里稀罕的不行,嘴上还是要数落他两句,看到蒋天旭买那一大包棉絮,也忍不住念叨:“做几件袄子,哪里用的了这老些,天旭,你可不能跟悠然学这大手大脚的毛病。” 蒋天旭和沈悠然都老老实实听她数落,反正买都买了,衣裳也要做,李金花就是一下花这么多钱有些心疼,数落两句也就完事儿了。 果然,等她把布和棉絮都放回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布尺了。 “天旭先过来量量,你和春生的夹袄都薄,这几天我先给你俩赶出来,到了腊月里就能穿了。” 刚被数落完,蒋天旭这会儿听话得很,把洗好的陶罐放好,走过去张开胳膊让她量。 看他乖乖听话的样子,沈悠然偷偷笑了两下,自己把板车拉到草棚子下头停好,转头看到旁边堆着的柴火,又有些发愁。 他们之前用的柴火多是豆秸,十五亩地的豆秸不少,再加上平日里到山上捡些别的,按理说应该够他们用到明年的,可因为如今做起了吃食生意,柴火用量大了不少,剩下这些怕是连开春都撑不到了,后头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到了第二天一早去镇上,沈悠然特意没有再带柴火了,从前头肉铺里买好肉后,回去的时候又在街上买了一担柴火。 “阿陶,今儿个记账的时候,成本一栏可要再添上柴火这一项了。” 阿陶先答应一声,又说道:“哥,这两天我算下来,红烧肉的利润也比不上豆腐脑呢。” 沈悠然笑道:“红烧肉成本高些,豆子毕竟比肉还是便宜上不少,不过也不打紧,如今红烧肉卖得多些,赚的钱肯定还是比豆腐脑要多的。” “是呢,昨儿个算下来就比豆腐脑和油条挣的都多了,咱今天买了多少斤肉?” 沈悠然把手里拎着的肉条往他跟前一晃,笑道:“你看这有多少?” 阿陶还真仔细琢磨了一下,又有些不确定:“看着跟昨儿个的差不多。” “整整二十斤,比昨儿个还多上斤把呢,就看晌午能不能卖完了。” 阿陶点了点头,心想肯定能卖完的,甚至已经开始默默心算卖完能挣多少钱了,越想越开心。 到了晌午,跟前几天一样,又有不少人拿着碗在等了,前两天都有来晚了没买到的人,今儿个特地早早就来排队了。 等沈悠然忙完刚出锅的一阵儿,才发现秦掌柜也正在摊子上坐着吃红烧肉呢。 “悠然,我也来尝尝你们这红烧肉,听阿昭在家里念叨两天了,呵呵,确实好吃。” 沈悠然看他面前是一整盘的,便没再给他添肉,端了一碟辣白菜放他跟前,笑道:“这辣白菜您也尝尝。” 秦掌柜夹了一口尝了,满意的点点头:“好吃,怪不得阿昭天天念叨你们家的饭好吃呢,昨儿个还自己到厨屋里,教厨娘做什么铁锅炖贴饼子呢。” “这两天怎么没见他过来?”虽说在私塾里读书,晌午还是能出来吃饭的吧? “我给他换了个地儿读书,省得整日里跟方家小子斗气,也学不了什么正经东西,不过离着这边有些远了。” 沈悠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新学馆是镇上一个秀才今年才开的,虽比不过举人开的同文学馆,胜在人少,地儿也清净,省得他老惦记着往外跑。” 说着秦掌柜又“哎呀”了一声,笑道:“我又在这儿啰嗦起来了,正事儿倒忘了个干净,前儿个说的请开蒙先生的事儿,我已经帮你问着了。” 第74章 冲击 “哦?”沈悠然拿布巾擦了擦手, 在一旁坐下仔细听他说。 “是后头甜井巷的柳童生,祖上曾出过案首的,他自己十二岁就考过了府试, 只是后来院试总差些运道,连着几回都没考中, 如今又已经过了二十, 正愁生计呢, 一听你这里找蒙师,忙不迭就答应了。” 这么听下来倒确实合适,沈悠然又问:“不知道这柳童生, 平日里为人如何?” 第83章 启蒙这事儿,学问多少倒不重要,要是品行不端, 把村里孩子教坏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你放心, ”秦掌柜哈哈笑两声,“我既给你牵了这个线, 哪有把那不像话的人推给你的道理, 这柳童生二十有三,前几年因着读书又遇上了灾荒, 如今还没成亲,可这两年上门说亲的可不少呢,都知道他为人最是敦厚, 行事也端正,之前阿望到府城考试的时候, 也多亏了他关照,也是因着这个我们才认识的。” 沈悠然忙笑道:“秦掌柜给介绍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不过问上一句图个踏实,既然这样,那就先说定了,只是不知道束脩怎么算?” 秦掌柜笑道:“我跟他说了是要到你们村里去教的,不能按单个学生来收费,如今先定了八钱银子一个月,外带管早午两顿饭,你看这样如何?” 一年下来也就不到十两银子,镇上那些学馆,一个学生交的钱怕是都不止这个数。 “秦掌柜替我们想的很周到了,只是怕还得先试上一试才行,看看村里的孩子能不能适应,头三个月就先按这个数,往后的嘛,就到时候再谈。” 三个月试用期,通过就加薪,通不过嘛,沈悠然摸摸下巴,通不过就让陈金福出面解雇人,这样就不怕伤了秦掌柜的脸面了,反正他俩也不认识。 陈金福正陪着县衙下来的三个胥吏丈量地界,划清楚四至才好算租金的,到时候每边还要立个界碑。 两个差役拿了尺子在丈量,还有一个年长些的,站在后头拿了册子记录。 见陈金福突然扭头打了个喷嚏,一旁候着的钱大忙凑过来:“陈叔,别是冻着了吧,不行你就先下去,我在这儿陪着就行。” 陈金福摆摆手:“不碍事,应该也快量完了,就差这一边儿了。” 果然,不过片刻,那两个丈量的差役收了尺子,凑到领头的人前头,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子,三个人便收了工具册子往这边来了。 陈金福忙笑着迎上去:“劳烦王典吏和两位差爷了,这寒天冻地的跑山上忙活这半天,不如先下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那年长的胥吏姓王,是县衙主管文书和档案等差事的,编户的时候就跟陈金福他们打过交道了,这会儿也笑着回应:“陈村正客气了,只是咱们还要到旁边两个村子走一趟,怕是不能耽误太久。” 那两个年轻的差役都看着他的脸色,他不动,便也都立在原地等着。 陈金福忙笑道:“耽误不了耽误不了,这会儿正好到了晌午,已经让家里备了些饭菜,还请了刘村正和杨村正,吃顿饭的功夫总是有的,不然劳三位忙活一上午,还要饿着肚子回去,这让我们怎么过意的去。” 说着还不经意看了钱大一眼,钱大会意,忙替那两个差役拿了工具,拉着人胳膊往前走:“就是的,来都来了,哪儿能不尝尝咱同心村的炸油条,不是我吹…” 钱大滔滔不绝的说着油条多香脆,红烧肉多酥烂,把那两个差役说的心动得很,不断扭头看向王典吏,直到见他微微颔首,才放心跟着钱大往下走了。 村里这几天一直备着这个事儿,今天上午县衙的人一来,陈金福便自己带了钱大陪着上山,又让孙正到细柳村和大杨村请两个村正,做席面一事儿则托付给了李金花和周桂英两人,两人忙活了半晌做好了几道菜,这会儿正炸着油条。 陈金福几人刚走到山脚就闻到了阵阵香气。 孙正这会儿正陪着刘力群和杨时在门口候着,见他们过来,也忙上前招呼。 等到了屋里坐下,各自喝了口茶,李金花就端了一筐油条进来了。 “来来来,忙活一上午肯定都饿了,刚出锅的香酥大油条,几位趁热尝尝。” 陈金福笑着递给王胥吏一根油条,又跟他介绍了李金花。 “李大娘手艺好着呢,咱们县里卖的油条也都是她一早起来炸的呢。” 王胥吏笑道:“辛苦大娘了,我们在县城倒是也买过你们这油条,虽然凉了些,泡到热汤里也好吃着呢,今儿个有口福,还能尝到这刚出锅的热油条了。” 李金花忙笑道:“凉了的油条泡豆浆是最好吃的,王典吏下回可以试试,不过今儿这热油条可也别吃多了,我这厨屋里还备了好几个菜呢呵呵。”说完又转身出去,到厨屋里盛菜去了。 等菜上齐,陈金福先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谢过几人,这才开始动筷。 其实杨时今天是想托病不来的,他们跟细柳村本就有些不对付,对陈金福他们租双儿山的事也有些不乐意,可一想到能跟着吃上顿肉,还是答应下来了,毕竟连他们村里人都知道,李金花和沈悠然这祖孙俩,做饭一个比一个好吃。 看着对面的刘力群热络的跟王典吏说话,杨时暗暗撇了撇嘴,不过是个管文书的胥吏罢了,有什么好巴结的。 他一心埋头吃肉,听他们村里昨儿个赶集的人说,这红烧肉在集上卖三十个钱一碗呢,这多吃上几筷子,不就是白赚的! “杨村正,杨村正,”陈金福在一旁喊了两声,见他还没听着,不得已伸手推了他一下,笑道,“王典吏喊你呢。” 王典吏自然清楚杨时的为人,只略扯了扯嘴角:“看来是李大娘这红烧肉做的太好吃了,喊了半天杨村正都没听着呢。” 杨时赶紧连声赔罪,别管心里怎么想,他面上的功夫做的一向是到位的。 王典吏打断他,直入主题:“陈村正他们要承佃双儿山的事,应当已经与你们说过了,本来还要往你们两边跑一趟的,既然陈村正已经请了你们过来,我也就正好一道问了,看看两位有没有旁的意见?” 刘力群忙摇摇头笑道:“前儿个陈老弟就找我说了的,我们村都没有意见的,再说北边那个山头我们还是能一样用,倒也不耽误啥,呵呵。” 王典吏点点头,又看向杨时。 “我…我们这边也没有异议,呵呵。” “既如此,到时候契书写好,还请两位签个字,帮着做个见证了。” 两人都点头应了。 送走王典吏三人,杨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不想跟刘力群多待,便也跟陈金福打声招呼,告辞回家了。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院子里大儿媳又因着镇上铺子的事儿在抱怨。 “娘哎,咱家有多少钱够老二嚯嚯的,他那铺子,开了这个把月,一个钱没赚到不说,还砸进去这老多钱!” 按理说,杨时两个儿子已经分了家,杨振昌的铺子赚不赚钱跟老大家没什么关系,可架不住杨振昌三天两头找他哥杨耀昌借钱。 “爹不给老二钱,他就天天来缠磨他哥,耀昌这个人您知道的,耳根子软得很,哪里搁得住老二那嘴皮子,如今家里连过年的钱都没了,您要是再不管管,怕是不知道哪天,您二老的棺材本都被他赔进去哩!” 杨时在门口听了一阵,心烦得很,连门都没进,转身又往街上去了。 想到今天在同心村看到的情形,杨时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这个刚刚逃荒过来不到一年的小村子,当初可是连杂粮都吃不上的,如今却一个个都劲头十足的,很是精神。 如今他们村又是卖吃食,又是打水井挖池塘,如今还要佃了双儿山养鸡,这一样样的,听说还都是家家户户都能跟着出力赚钱的,人家这日子咋就这么越过越好? 再想想自己家里这一团乱麻,学着人家卖豆腐脑也没能成,还把家里好好的豆腐坊给撂下了,这可不就是老话说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是一向爱跟人比的,以前,他们大杨村是十里八乡过得最好的村子,他们家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如今不仅家里不行了,连村里眼看都要比不上人家了,这怎么能不让他郁闷的,难道日后就要被这外来的村子压上一头了不成? 可要说跟着人家学吧,卖吃食肯定是行不通了,他们家没人有那好手艺,再说,就算有,也得先顾着自己家不是,这沈小哥就是不会算账,哪有白白把这赚钱机会让给别人的? 他们在沈悠然家门口等着的时候,可是正好见着那老李头几人从县城回来,推车上的陶罐都是空的,油条筐子也都卖的干干净净的,这光一上午就能赚多少钱了? 之前只听村里人谈论过几回,今儿个自己见着了,他心里难免有些冲击,这要是自己家的生意该有多好,唉。 第84章 卖吃食不成,要不也试试养鸡?这总不需要什么手艺了吧,谁家还没养过几只鸡呢? 可这又是佃山又是建鸡舍的,怕是也要花上不少钱,到时候还得跟同心村抢着卖,怕是也不成。 杨时自己在村头转悠半晌,眼看到了后半晌,也没琢磨出来什么别的法子,只能唉声叹气的回家了。 沈悠然几人也正好刚从镇上回到家里。 第75章 走访 “回来了?” 李金花满面笑容的迎出来, 边帮着拾掇东西,边把县衙来人量地的事儿说了。 “那这佃山的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 “八九不离十了,那王典吏说回去得把今天的情况再上报, 县老爷批了之后就能立契书了,到时候还要在县衙门口和山脚都贴上告示呢。” 沈悠然这下放了心, 没想到这事儿能这么顺利, 看来这王典吏倒是个正直利落的。 晚饭后陈金福过来, 又跟他说了些别的情况。 “按着刘村正的指点,倒是提前备了些‘使费’,走的时候那王典吏却没接, 又从袖子里给我塞回来了。” 办完了这项事儿,陈金福心里也松快了些,接着解释道:“他说, 咱们村子佃山这事儿, 可是县老爷亲自批复要尽快办理的,可不敢收这个钱。” 沈悠然有些奇怪:“哦?我还想着这事儿八成是归李主簿管呢, 没想到县老爷还会过问呢?” 说到这个, 陈金福也是一脸的喜气:“说是因着是咱们村的事儿,李主簿专门报给了县老爷的, 年底县衙的考课文书上,安置‘逃荒’流民这一项可是在最前头的,那王典吏说, 周边几个县的安置都不如咱们,听说还有流民到县衙门口闹事的呢!” 那怪不得了, 沈悠然这下明白了过来,对县衙来说,人口、赋税和治安可都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今年济陵县妥善安置了他们村这十来户流民,又新开垦了百十亩荒地,从年初到年底一直都安安稳稳的没出什么岔子,这些都可以算得上是县老爷的政绩了,没准儿还能帮着拿个上等的评级呢。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佃山养鸡的事儿,岂不是成了县里的重点项目,一路绿灯了? “既然县老爷都过问了,那租金一项应当也没有问题了吧?” 陈金福点头:“王典吏说了,到明年年底再给就成,按山上一整年的出息算,不管咱们是养鸡还是干别的,县衙都抽两成,中间也会派人来查的。” 二成的租金倒是也不算很高,沈悠然点点头,又笑道:“那咱这鸡舍是不是得早点建起来了?没准儿后头县老爷还会问起咱呢。” 济陵县的县令沈悠然还没见过,听说是姓赵,去年刚调任过来的。 “我正是来找你说这个呢,选人的事儿得紧着张罗了,先选出来人,后头的事儿也才好开始办了,”陈金福停顿想了一下,又接着开口道,“打硪的事儿再有个四五天就差不多了,我想着选人这事儿干脆就定到十四那天,到时候也不耽误第二天十五的大集,你看怎么样?” 沈悠然笑道:“这可巧了,前儿个正好跟人说定了,十五晚上来说防治鸡瘟的事儿呢,到时候就把这选出来负责养鸡的人都喊上。” 陈金福还不知道这个,沈悠然便又把刘青柱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 “那感情好,这鸡瘟可不是小事呢,弄不好一只都活不了的,有个大夫指点指点也能安心些。” “可不,我想着到时候干脆请他来当咱们的医学顾问,按月给他封些钱,一来他能更上心些,要是有别的病症也能帮着看看,二来也不让人家跟着咱白忙活,陈叔,你看呢?” 陈金福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也成,只要能把这鸡瘟给防住,花些钱倒也值得。” 说到花钱,沈悠然想起了请蒙师的事儿,把跟秦掌柜晌午说的事儿也跟他说了。 “我想着,等过了年就开始上课,趁着开春前还有两天空儿,村里的人也都跟着学学,能多认识两个字也是好的。” 陈金福点点头:“这倒是,毕竟后头都是要常往县城跑的,多认识两个字也省得在外头吃亏,到时候让钱大、正子几个都跟着学学。” 提起钱大,沈悠然倒是又想起来钱大前儿个说养鸡的事儿。 “对了陈叔,钱哥跟你说他想养鸡的事儿了吗?” “前儿个找我说了,除了他家,还有其他三户人家也找我说了,我看着倒是都行,到时候让大伙儿一块儿选两家出来吧。” 那看来钱大成功说服周桂英了。 “成,陈叔,这十四选人的事儿就我来张罗吧,保管办的妥妥当当。” 陈金福笑呵呵的起身准备回去:“你办事哪有不妥当的?只是你还得忙着出摊的事儿,能忙得过来吗?” 沈悠然跟着起身送他:“放心吧,我有帮手的。” 过了两天,陈金福就知道沈悠然的帮手是谁了。 孙秋雨和李小满两个人,拿着个小册子挨家挨户走访,每到一家,孙秋雨就笑盈盈的开口问:“红烧肉和养鸡这俩,您家打算参与哪项啊?准备出多少本钱呐?您家有没有想揽的活计?” 李小满则拿着沈悠然同款自制“铅笔”在旁边记录。 不到半天功夫,两人就把沈悠然安排的事情办完了,等沈悠然他们从镇上回来,孙秋雨赶紧喊了李小满来跟他汇报情况。 “悠然哥,每家我俩都问过了,除了你家,剩下的人家都是要两项都参与的,只是出的钱不一样,有的红烧肉一项多些,有的养鸡一项多些!” 沈悠然接过李小满手里的册子翻看,先夸了她一句:“小满这字写的越发好看了,一看就知道没少练。” 李小满赶紧摆手:“不是…不都是我写的,前头的字是阿陶昨儿个写好给我的,后边的才是我…我写的。” 孙秋雨揽住她的胳膊笑道:“那也很厉害了,这些个字我还都认不全呢,你以后可得多教教我!” “可不,这些也才学没几天吧?写成这样不错了,记的数也没有一处错的。” 李小满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又实在高兴,便只抿着嘴笑。 大致扫了一遍,沈悠然便大致了解了情况,他把册子递给一直伸着头看的阿陶,又对孙秋雨和李小满道:“这差事你俩办的不错,等过两天选人的时候,还得再劳烦你俩帮着组织组织,等完事儿了,专门请你俩吃顿饭,以示感谢,怎么样?” 李小满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悠然哥,能帮上你的忙我就很高兴了,不用什么答谢的。” “可不,”孙秋雨也很开心,“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我们家里也都参与的,帮着干点活本就是应该的,到时候还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 沈悠然笑道:“那成,十四那天我们怕是还得过了晌午才能回来,得需要你们俩帮着陈叔把人组织好,还要提前准备好投票用的物件儿。” 一旁的阿陶听了这话却有些着急,赶紧出声提醒他:“小满姐还得准备面试呢,能顾得上吗?” 虽然报管账一项的只有李小满一个人,可陈金福说了,也是要一样考校的,这两天她也很紧张,每天跟阿陶学完,都要自己再记到半夜,这会儿倒也不敢说自己不用准备。 沈悠然这才想起来:“对,我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那小满到时候就好好准备,秋雨你自己再挑个帮手吧。” 孙秋雨点点头:“那我明儿个问问莹莹。” 等她俩走了,阿陶还在拿着册子翻看,有些疑惑:“哥,你之前不是说,怕没有多少人家投养鸡这一项,准备咱们自己多出些钱的吗?我刚才算了算,加起来也不少了呢,刘胜哥家出了五两银子呢!” 这个沈悠然倒是也不意外,刘胜家应当还是有些钱的,而且他们夫妻俩都没有报名别的差事,应当是只想出本钱赚分利的,多出些也说的过去。 “可是,”阿陶拿了册子指给他看,“我看钱哥家也写了三两银子,他们家都还没轮到去县城卖豆腐脑呢,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吗?” “这不打紧,我让秋雨跟他们说了,现在只需要报个打算出的数儿就成,不用这会儿交钱的,建鸡舍的钱就咱家和旭哥春生哥先出,等到了开春买雏鸡和其他花费的时候,再让他们出现钱就成了。” 阿陶听了点点头:“我懂了,省得有些人家眼下钱不够,想参与又参与不上,可是这样的话,要是到时候他们拿不出来钱怎么办呐?” 忧患意识倒是挺足,沈悠然笑着拍拍他:“那就只能撤股或是借钱了。” 第85章 其实沈悠然倒不担心这个,他刚刚大致扫了一眼,除了刘胜家和钱大家,其他各家出的钱基本都没超出在县城卖一个月豆腐脑赚的钱,到时候拿现钱出来应该不是问题。 因着选人这事儿,整个村里这两天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特别是准备揽差事的几家,连王力都不再整天咋咋呼呼的了,下午打硪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在旁边低着头念念有词的,也不跟人说话。 一旁的钱大偏要招惹他。 “大力,你不就是准备揽卖红烧肉这一项吗,你这身板往那一站,谁看了不说合适的很,哪里还用得着准备什么,是吧?” 王力没搭理他。 钱大讨了个没趣,又转头去旁边逗沈悠明那堆小孩儿了。 因着打硪热闹,引的村里的大小孩子整天都在这边,沈悠明也不乐意跟着去镇上了,天天在这边跟毛毛几个孩子玩的不亦乐乎。 “明明,玩儿什么呢?” 沈悠明抬头看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举给他看,笑嘻嘻道:“捏小兔子!” “哈哈哈哈,我怎么看上去像头牛啊!” 沈悠明撇撇嘴转过头去,也不搭理他了。 他这边正捏的专心,突然陈小武从村子方向跑过来喊他:“明明,有人来你家送东西呢,还有驴呢!” 第76章 摊架 沈悠明带着一群孩子跑回家的时候, 李二林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演示怎么组装摊架了。 “这几块板子都是松木拼接的,便宜又耐用,接的地方都用了猪皮胶, 你看这底架,牢得很, 站两三个人都不成问题的。” 他先把底架小心放到地上, 又从板车上拿了高度一致的三块板子, 其中一个长的是沿街的围板。 “长的这边凿了四个眼,两个短边各凿了俩,到时候先把三面围板接好, 再直接把下边的榫头对着插进去就成,最后再搭上头的台面。” 沈悠然在一旁给他搭手,两个人很快把一个五面封闭的摊位搭好了, 只留了站人的一边没有装围板, 方便从下头存取东西。 他绕着摊位走了两圈,不时用手晃一晃按一按, 抬头对李二林笑道:“没想到才几天功夫就做好了, 这摊架又结实又稳当,李哥这手艺真没得说。” “这些都是常做的, 家里都有现成的料,做起来倒不费事,”说着, 李二林又转身从板车上拿了上头的罩顶,“这个用的料子薄些, 往外多延了些,下雨的时候保管淋不着一点儿的。” 等把整个摊架搭完,沈悠明几个小的已经看的眼都直了。 “明明, 你家这个桌子跟小房子一样,可真好看。” 陈小武一出声,沈悠明终于反应了过来,颠颠跑到了摊架前头,开心的围着转圈,还招呼毛毛几个跟着一起过来玩。 沈悠然也不管他们,引李二林到堂屋里坐了,算清楚了账,起身从里屋取了整三贯钱递给他。 “麻烦李哥跑一趟了,这会儿天也不早了,今儿个就留下吃顿饭吧。” 李二林接过钱放好,连忙起身摆手:“不了不了,呵呵,还要顺道去谭家里那边送个柜子呢。” 边说边往外走。 沈悠然跟着起身送他:“既然这样,就不耽误李哥功夫了,下回再留李哥吃饭,你看我家这屋子空荡荡的,等来年我也想给家里添些物件儿呢。” 这倒不是说客气话,他家如今不说是家徒四壁,也强不上多少,堂屋里就只有一大一小两张桌子,再有几个条凳,每次多几个人在家吃饭,还要到别家借的。 西屋里倒是有两口大箱子,是他家原来的物件儿,逃荒的时候装东西用的,如今被李金花并排摆在了炕上,他们几个住的东屋里,除了火炕就只有一个矮柜了,整个家里的家具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成,到时候可得记得找我啊,哈哈。” 李二林赶着驴车往外走,又引的几个小孩子跟在他后头,好奇的打量着前头那矮驴,直到走远了看不见才各自回家了。 还是有头驴好啊。 沈悠然看着也忍不住有些羡慕,他们如今每天往来镇上都是蒋天旭拉着板车,虽然有他和阿陶几个在后头帮忙推着,可基本上起不到多大作用,这会儿的路本来就难走,他们车上装的东西又越来越多,明天还要再拉上这个新摊架,怕是会比以往更重了。 可驴的价格并不便宜,像这样的矮驴都要近十两银子一头了,他们如今花钱的事儿又多,买驴这事儿怕是要到来年再说了。 李金花端着洗好的衣裳从井上回来,看到院子里的摊架也稀罕的不行,围着看了好几圈。 “哎呦,这样式的可真是少见的,这要是往街上一摆,怕是不少人得凑过来看看吧!” 这话倒是不假,如今街上摆摊的商贩多是摞几个筐子或是摆张案子,要不就是用独轮车支的,好点的就在桌子旁边支把油伞,就算是很体面的了,像这样正经的摊架确实不常见。 第二天一早,他们这新摊架刚一搭好,连旁边几个摊位的人都过来看热闹了。 “哎呦,这架子好看,东西摆上头也显得干净。” “看着也结实,在谁家做的啊?” “用这么多木料,怕是不便宜吧!” 几人边往摊架上摆东西,边笑呵呵的跟他们聊着,等到买吃食的人渐渐上来,围着凑热闹的人才散了。 阿陶站在摊架后头,麻利的递油条收钱,郑聪则在一旁盛豆腐脑,盛好两碗就一起端了往桌子上送去,虽然干的活还是一样,可两个人都觉着比以往方便了不少。 那排队买吃食的人也都要上手摸一摸这摊架,还都要感慨两句。 “你们这后头坐的地方再搭上棚子,跟铺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阿陶笑着把油条递给客人:“等到天热了就准备搭呢,用青布帷幔搭上头挡太阳。” “那感情好,天热的时候就懒怠烧火呢,到时候都来你们摊子上吃,又省事又便宜。” 因着这新摊架,阿陶一上午多说了不少话。 到了晌午饭过,摊子上的人才渐渐少了,摊子上的红烧肉就卖的差不多了,趁着蒋天旭到巷子里卖红烧肉还没回,沈悠然到铁匠铺把前几天定好的铁皮灶和铁锅取了回来。 这几天连着花去了近十来贯钱,饶是沈悠然都有些心疼了,对着阿陶苦笑道:“得,好不容易攒了两个月的钱,这下又没剩多少喽,咱们后面还得好好干呐,争取早点儿买上头驴。” 阿陶知道他哥只是开玩笑,一点都不担心,沈悠然跟他说过的,这些做吃食生意用的大物件,都属于他们的“固定资产”,是另一种形式的“银钱”,并不是真的花掉了。 而且最近每天的流水都是他在算,很清楚自家生意的盈利能力。 不一会儿蒋天旭也回来了,如今他们每天炖二十斤红烧肉,一半留在摊子上卖,一半挑到巷子里卖,不过这几天都是摊子上的先卖完。 “悠然,刚才有个婶子问我,咱们以后打不打算卖别的菜。” 沈悠然招抚着他卸下担子,笑道:“打算呀,我这两天正琢磨别的菜呢,光卖红烧肉肯定不成,如今二十斤已经是镇上的极限了,这几天大家对红烧肉的新鲜劲儿还没过,等过段时间,怕是摊子上也卖不了这么快了。” 得趁着红烧肉刚刚打出的知名度,尽快推出下一个菜品才成,不然就蹭不上这波热度了。 其实他会的菜品倒是不少,但是如今食材实在有限,肉类倒是一直都有,可是他想要再扩大一下目标客户的范围,就得推出一些不同价位的菜品。 素菜肯定是最便宜的,也是更多人能消费得起的,只是这会儿已经到了冬天,除了窖藏的萝卜白菜,根本没有其他的蔬菜了,很多人家一到冬天每日里就是靠点腌菜过活的。 “今年咱家种的白菜和萝卜不少,可除去腌菜用的,也不过够咱们吃一冬的,总不能把这个拿出来卖吧,街上卖的又贵得很,到时候从街上买了做熟了再卖,怕是也划不来的。” 蒋天旭拉着板车在前头走,路过杨振昌的铺子时,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豆腐?” 蒋天旭点点头:“豆腐不管天冷天热都能做,而且咱们家里就有石磨,自己做豆腐也方便得很,还比肉要便宜上不少。” 沈悠然琢磨了一下,确实可行,往日豆腐虽然比蔬菜要贵上一些,可冬日里却是反过来的。 “成,正好奶也会做豆腐的,过两天先做一板试试,到时候给你们做个麻婆豆腐。” 第86章 几人讨论着新菜品的事儿,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村里,从孙家门口过时,正好被院里的孙秋雨看到,往屋里招呼了一声就跟着他们一起往沈悠然家去了。 “悠然哥,我想到了一个投票的法子,你听听成不成。” 孙秋雨一跟上来,就围着沈悠然说起了投票的事儿,她个头比沈悠然矮一些,说话的时候喜欢侧着身子微微抬头看着他,沈悠然也笑盈盈的认真听着。 蒋天旭回头看到这情形,心里突然又有些发闷。 他把板车在院子里停好,也没有跟人招呼,就又出门往池塘那边去了。 沈悠然还在跟孙秋雨讨论投票的事儿,没注意到他,阿陶把陶罐从板车上搬下来,嘴里倒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天旭哥怎么看着有些不高兴。” 到了晚上,沈悠然也发现了。 “旭哥,出什么事儿了吗?我看你脸色有些不好,刚刚吃饭的时候也都不说话。” 蒋天旭和面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表现的这么明显,还偏偏被沈悠然给发现了,一时有些无措。 “没…没事儿,”他摇摇头,又勉强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没事儿才怪了。 从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就闷闷的,这会儿两个人在厨屋和面,他也一直不出声,现在被自己问了,又刻意敷衍的假笑,简直满脸都写着“不开心”三个大字。 沈悠然心里叹了口气,他最近真是有点越来越看不懂蒋天旭了,从那天晚上聊完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他过于敏感,总感觉有时候蒋天旭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深意,可每当他想一探究竟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好像只是凑巧扫了他一眼。 可今天确实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啊,从镇上回来的路上还好好的呢,难道打硪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也不应该呀,葛春生一直都在那边,现在正像往常一样,在屋里逗沈悠明玩儿呢。 难道是因为秋雨? 看沈悠然明显不相信的样子,蒋天旭怕他多想,赶紧说起了别的事儿。 “对了,悠然,倒是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 第77章 护短 沈悠然转过头看他。 蒋天旭低头咳了一声,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平常听起来一样。 “过两天就是冬至了,我想着到时候回家一趟,送些节礼过去。” 沈悠然有点意外他突然提起这个, 但想了想倒也不难理解,如今冬至可不只是节气, 是正儿八经的大节, 要走亲访友送吃食的, 还要吃团圆饭,不少地方还会在这天祭祖。 不过蒋天旭倒不是因为这个。 “上回冯春红找上门的事儿,后来力群叔也知道了, 前两天专门来西洼这边找了我一趟……”蒋天旭声音低沉了些,“他说,我毕竟是做小辈的, 就算是分了家, 也不好做得太绝,不管怎么样, 礼数上还是要尽到的。” 从分家到现在, 蒋天旭还没回过一趟家,再加上冯春红刻意在外人面前编排, 细柳村的人当面不会说什么,背地里难免有人嚼舌根,会说他心硬性子冷, 连亲爹都不顾了。 沈悠然心里叹了口气,刘力群这话虽然听着憋屈, 可却是在理的,也是为了蒋天旭着想,如今这世道, 孝道压死人,蒋天旭要是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这些该有的礼数确实不能少了,毕竟他还是细柳村的人。 蒋天旭声音又低了些:“况且,冯春红这人,没事都贯会生事的,要是不送这趟东西,我怕她又有了由头寻上门来,再把奶气着就不好了。” 沈悠然皱着眉头点点头,一开口却不由得带了些安抚的语气:“我懂的旭哥,这事儿力群叔说的在理,送趟东西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礼数到了,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然就算你那后娘不来闹,怕是也要在街上说些不好听的。” 这倒确实是冯春红能干出来的事儿,以前的蒋天旭没少吃这种哑巴亏,想起他上次说的小时候的事儿,沈悠然还是有些生气。 “你不光要送这趟东西,最好还得让旁人都知道你送了,省得你那后娘再胡乱编排,颠倒是非。” 蒋天旭其实并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但看着沈悠然因为自己的事儿气呼呼的模样,一副护短的样子,因为孙秋雨生出的那点烦闷忽然就散了,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第二天,沈悠然还惦记着这事儿,从镇上回来后,和李金花两人做豆腐的时候还特意问了问。 “奶,你看旭哥这趟该送些什么?” 李金花一想到蒋庆丰那两口子,舀卤水的动作都大了些。 “要我说,用不着花钱另买的,就带上一碗红烧肉,再装几块豆腐就够了,这都是应景的吃食,冬至吃豆腐可是‘多福’的。” 这两样倒是方便准备,看着陶盆里豆花慢慢成型,沈悠然想了想又开口道:“不然再添上几根油条吧,两样虽说够了,但难免冯春红又挑理,毕竟都知道咱家还卖着油条这一样,送三样东西,任谁也挑不出理来了。” 李金花冷哼一声站起身:“那可便宜他们了。” 她从墙上拿了一个浅些的箩筐,严实的往底下铺好几层纱布。 “咱家还没个豆腐匣子,就用这个箩筐压吧。” 沈悠然把静置好的豆花从陶盆里舀过去,李金花把纱布包好,又把木锅盖压到上头。 “得到外头再搬块石头来,这锅盖还是有些不够重。” 沈悠然到门口找了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轻轻压到了锅盖上头,豆花里的水分慢慢被压了出来,豆腐逐渐成型。 阿陶从李小满家回来的时候,沈悠然已经开始做麻婆豆腐了,这会儿正忙着炒料。 先倒半碗肉末煸炒出油,接着下姜蒜末和豆豉炒香,再加两勺拌了辣椒面的豆酱,炒出浓郁的红油和香味,闻着比做油辣子时候的香气还霸道。 阿陶看了一眼锅里炒的红亮诱人的肉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本来还不饿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奶,我来烧火吧。”说着就上手把李金花扶了起来,“您到屋里歇着去。” “成成成,”李金花配合着他的力道起身,“正好趁着天儿还没黑透,我再去缝上两针。” 沈悠然连忙劝道:“这天都擦黑了,再动针线多费眼睛,明儿个白日里再缝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李金花摆摆手,脚步没停:“不打紧,就缝两针收个尾,过了冬至可是还要冷的,得早点给他俩把厚袄赶出来的。” 见又劝不动她,沈悠然无奈的叹口气,只能在后头叮嘱一句:“那就先把油灯点上吧,累坏了眼可不是闹的!” 李金花嘴上答应着就往屋里去了。 沈悠然端着焯好水的豆腐丁,小心的倒进锅里,用锅铲背面轻轻的推匀。 “火小些吧,稳着些。” 他叮嘱完阿陶,又从水桶里舀了小半瓢水,沿着边慢慢的往装了豌豆淀粉的碗里倒,边倒水边仔细搅拌,最后一道勾芡可是做麻婆豆腐的关键,水淀粉调的稀了稠了都不成。 等锅里烧开,正勾芡的时候,蒋天旭和葛春生也回来了,沈悠明本来在后头跟着,闻着香味后腾腾两步跑到前头。 “好香啊!”他冲进厨屋一把抱住沈悠然,着急的踮着脚往锅里看,“是什么肉肉?” 沈悠然转身拿了盘子准备盛菜:“没有肉肉,做的麻婆豆腐,放了辣椒,一会儿看看你能不能吃。” 一听到辣椒,沈悠明有些失望了,他吃不了太辣的东西。 沈悠然把靠里的锅盖也掀开,蒸米饭的香气一下子蔓延开,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可真是久违的味道了。 手上垫着块笼布,他又把米饭上头放的一个碗先端了出来,亮给沈悠明看:“专门给你蒸了鸡蛋羹,你吃这个成不成。” 看到颤巍巍的鸡蛋羹,沈悠明刚刚那点小失望立马烟消云散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沈悠然手里的碗:“要吃这个!” 葛春生端着盆子进来舀水,使劲儿嗅了两下:“今儿个怎么还蒸了饭?” 沈悠然把鸡蛋羹放到台子上,接过阿陶端来的一摞碗,开始盛饭。 “春生哥,你和旭哥赶紧洗手,到饭桌上就知道了。” 葛春生呵呵笑了两声:“你这是又有什么新鲜吃法了?” 其实倒也不新鲜,就是把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浇到米饭上,拌着吃。 勾芡均匀的麻婆豆腐汤汁浓稠,再裹上香喷喷的白米饭,一口下肚,能同时感受到豆腐的嫩滑,肉末的酥香,再加上白米本身的饭香,每一口都让人有十足的满足感。 沈悠明本来抱着鸡蛋羹吃的很满足,可看着其他几个人都抱着饭碗吃的头也不抬,忍不住也想尝一尝。 第87章 他扯了扯旁边阿陶的袖子,小声道:“我也想吃一口…” 阿陶怕他辣着,先给他旁边备好了一碗水,才盛了一勺给他喂到嘴里。 米饭的甘甜中和了麻婆豆腐的刺激感,沈悠明尝了一口就喜欢上了,就算嘴巴斯哈斯哈地吸气,过上一会儿也要再要上一勺。 葛春生一碗饭吃完,忍不住打了个饱嗝:“悠然,这麻婆豆腐可真香,比肉还下饭呢!” 阿陶也猛猛点头:“哥,这个好吃,比炖豆腐和香煎豆腐都好吃!准能卖出去的!” 李金花笑道:“这辣劲儿也正好,大冬天的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看着几人都吃得赞不绝口,沈悠然总算放了心,毕竟如今的食材和调料不如后世那么齐全,他也是废了一番心思才凑够的,做出来味道怎么样心里也有些没谱,好在这会儿看还算成功。 蒋天旭也一直默默点头,他倒是对这道菜的名字更有兴趣。 “悠然,是因为这豆腐吃起来是麻的,所以才叫麻婆豆腐这个名字吗?” 沈悠然摇摇头:“这菜的做法是我从书上看的,书上说,第一个做出这道菜的人,因脸上有麻子,被人称为陈麻婆,所以才叫麻婆豆腐的。” 李金花忍不住惊叹道:“这陈麻婆心思可真是巧,这做法都能琢磨出来。” 阿陶一心想着在镇上卖的事儿:“那咱们卖的时候,也叫麻婆豆腐吗?” 麻婆豆腐这名字,对沈悠然来说太熟悉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想过改名字的事儿。 “就叫麻婆豆腐吧,”沈悠然笑道,“咱们既然学了人家的方子,也该尊重人家这份巧思,替人家扬扬名才是。” 蒋天旭点点头,又开口道:“除了这个,我倒觉着这‘麻婆豆腐’听起来还有些独特,听着就新鲜,也更容易让人记住。” 沈悠然深以为然,“麻婆豆腐”这名字可比什么“麻辣豆腐”“红油豆腐”好传播多了,独特又有记忆点。 吃完饭,沈悠然又根据今天的花费算了算成本,一大盘麻婆豆腐约么有个八两左右,用碗装能盛满满的两碗,食材和调料的成本约么有个二十文左右,到时候一盘卖二十八文钱,一碗就卖十五文,应当也算不上太贵。 名字已经定下,价格也已经定好,沈悠然琢磨着过两天再开始卖磨破豆腐,毕竟还得先把县城红烧肉的生意张罗起来。 转天就是冬月十四,同心村定好竞聘面试的日子,沈悠然他们特意少做了些油条和红烧肉,刚过晌午顶就赶回来了。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整个同心村五十来口人,都搬着家里的板凳来井上凑热闹了。 陈金福大声指挥着,让各家的人都坐在一起,一会儿好商量着投票。 孙秋雨负责一会儿的主持工作,她按跟沈悠然讨论过的流程,一项项过,可这会儿第一项比拼厨艺的人都还没到齐,可把她急坏了。 第78章 应变 “莹莹, 你再去问问张叔,秀荷婶子咋还没来呀?不行就到家里喊一趟吧,这马上就要开始了呀!” 刘莹答应一声, 绕过往空地中间摆桌子的钱大和钱小山,匆匆跑去问拐子张了。 中间的桌子一摆好, 孙秋雨赶紧招呼刘新兰和杨喜云:“兰姑姑, 云婶子, 先把你们两家的红烧肉放桌上吧。” “唉!” 这边刚摆好,气喘吁吁的王秀荷挎着篮子也赶到了。 “秀荷婶子你可算来了,赶紧把你家红烧肉也摆桌上, 咱马上开始了。” 王秀荷连声答应着,一开口赶紧认错:“哎呀我来晚了,对不住啊秋雨。” “没事儿婶子, 这不是正好赶上了。” 她边笑着安抚王秀荷, 边推着她们三人按顺序站好,正好站在各自红烧肉后头。 刘新兰一向是爽利的性子, 然而这会儿看着围了半圈的人, 手心忍不住都有些出汗了,更不用说本就不怎么出门的杨喜云了, 这会儿已经紧张的张不开嘴了。 孙秋雨揽住跑过来想找王秀荷的毛毛,本想把他送到拐子张身边,沈悠明却突然从旁边蹿出来, 拉着毛毛往陈小武那边跑了。 她扭头扫了两眼,果然看到沈悠然和蒋天旭几人也拿着凳子过来了, 这会儿正跟陈金福说话。 她小跑两步过去:“陈叔,悠然哥,咱们人都到齐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这就开始吧?” “成,今儿个就看你的了。” 又跟孙秋雨讨论了一会儿,沈悠然便退后两步,跟李金花、阿陶坐到一起,蒋天旭则跟葛春生坐在一条凳子上。 陈金福也点点头,笑道:“今儿个秋雨和莹莹可帮了大忙了。” 孙秋雨笑着推他往场地中间走:“您赶紧讲两句,咱好开始,不然一会儿红烧肉可都凉了。” 陈金福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各位乡亲,该说的前头都跟大伙儿说过了,我也就不再废话了,咱这就开始!”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哄笑起来。 沈悠然也忍不住笑了,他们村的风格一向是这么务实的,这会儿让陈金福说那些空话,估计他也说不出来。 陈金福把孙秋雨让到中间:“秋雨,来来,说好你来主持的,快开始吧。” 孙秋雨毫不怯场,她走上前,声音洪亮的开口:“第一项是选掌勺的,参选的人有刘新兰、王秀荷和杨喜云三人,现在请有投票权的十三户人家,各自选一个代表,上前依次品尝三位做的红烧肉,尝完之后,觉着谁做的最好吃,就把手里的红绳结放在谁前头。” 阿陶忍不住称赞:“秋雨姐可真厉害,这么多人看着,她一点儿都不紧张。” 李金花也不住的点头:“可不,我要是站上头,怕是话都不会说了!” 看着落落大方主持的孙秋雨,沈悠然也忍不住笑着点点头,这要是在后世,妥妥的校园晚会主持人的好苗子。 县城红烧肉的生意他家虽然没有出本钱,可沈悠然毕竟算是发起人,陈金福还是让他家也参与投票,他手上勾着孙秋雨编的红绳结起身,慢慢走过去排到了人群后头。 他们前期也讨论过投票的形式,最终还是定了公开投,反正即使选不上差事,各家也还是有分红可以拿的,再加上村里各家之间关系和睦,搞成匿名的反而有可能让人多生猜忌,不如一切都摆到明面上,就算有不同意见也能当下就掰扯清楚,反倒比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强。 孙秋雨话刚说完,刘旺第一个冲了上去,尝也不尝,就把红绳结放在了刘新兰前头。 “不成不成,你这样算犯规的,”一旁监督的刘莹毫不给她哥面子,“你得按流程来,先尝尝,投票也得公公平平的投!” 昨儿个沈悠然可是专门给她和孙秋雨培训过的,还真说到了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刘旺讪笑着退后两步,拿筷子把三盘红烧肉一一尝了一遍,吃完最后一口,他眼神有些纠结起来,拿着手里的红绳结在王秀荷和刘新兰之间左右摇摆。 排在他后头的钱大受不了了:“阿旺你咋回事,快点的,后头这么多人等着呢,这掌勺的手艺可关乎到咱们全村日后能挣多少钱的,你可得好好投啊。” 听到这话,刘旺有些歉意的看了他姑姑一眼,还是把红绳结放到了王秀荷前头,他本来觉得姑姑做的红烧肉已经很好吃了,可刚刚尝了秀荷婶子做的,味道明显更好一些。 刘新兰笑着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碍事。” 刘旺投完,后头的人投起来就快了,还剩两三家没投呢,王秀荷的票数就已经过半了。 沈悠然也投给了王秀荷,味道和口感确实更好一些,比他做的并不差什么,甚至卖相上还更好一些,应该是因为用的酱油不同。 刘新兰长舒了一口气,扭头对着杨喜云苦笑道:“就说咱俩比不过秀荷嫂子的,我尝着做的都比李大娘做的好吃了。” 看着跟前那一堆红绳结,王秀荷既高兴,又有些不知所措,对着另外两人“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些什么。 “哎呀嫂子,咱们谁选上都是一样的,你做的味道更好,咱卖的就越多,分到各家的钱就越多,要我我也投你的!” 听了刘新兰这话,王秀荷才笑了起来,听到旁边孙秋雨高声宣布掌勺的人选,激动的握住刘新兰和杨喜云的手,却只会笑,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头的拐子张也一样,拽着王庆来的胳膊,激动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快别激动了,马上开始选采买这一项了,你不是也报名了这个?” 拐子张猛的摇了摇头,开口还是有些语无伦次:“选…选上了…不报了…” 王庆来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一旁的王力却明白了过来:“张叔的意思是,秀荷婶子选上了掌勺,你就不选采买这一项了?” 第88章 拐子张咧着嘴先点了点头,又连连摆手道:“不选了…不选了…呵呵。” 王力蹭的起身往前头跑:“那我替你去跟秋雨姐说一声,让她把你的名儿划掉。” 听完他的话,孙秋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跟刘莹两人把刚刚投票用的红绳结挨家发下去,才开始宣布下一项。 “第二项是采买,参选的人有孙正、郑来顺、张有田三人,因张有田临时弃选,请孙正、郑来顺二位上前面试。” “张有田是谁?” 钱大左右张望着找人。 周桂英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有些尴尬的冲拐子张挤出个笑来,又回头狠狠瞪了钱大一眼:“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 钱大有些讪讪的摸着脑袋,笑着对拐子张道:“张叔…呵呵,我…我这一时没反应过来…” 平日里“拐子张拐子张”的叫习惯了,还真没几个人记得他本名了。 拐子张呵呵笑着摆摆手,他知道大伙儿对他的称呼倒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习惯了,因此他也不怎么在意这个。 听到名字的孙正和郑来顺相继起身,走到空地中间站定,两人也免不了有些紧张,特别是郑来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恨不得也跟拐子张一样弃选了。 可是他家就报了这一项,不管怎么样也该试试才是,只能硬着头皮留下了。 采买这一项也很关键,摆在第一位的就是品行,若是有那惯常爱贪些小便宜的,今儿个留下勺油,明儿个昧下块肉,天长日久的,损失的可都是大伙儿的钱。 好在孙正和郑来顺两人大伙儿都清楚得很,孙正稳重正直,郑来顺憨厚实诚,都是能靠得住的,因此下面人问的问题多数还是集中在怎么挑选猪肉上头。 因着那天晚上王力跟钱大的玩笑话,周边的屠户人家、猪肉铺子这些,两人倒是都打听清楚了,如何判断肉新不新鲜也都答的大差不差,这下倒是有些不好分辨了,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议论。 沈悠然倒是觉得,负责采买的人,应变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郑叔,孙哥,我这儿倒还有个问题。” “假设,咱们县城的生意连着几天都很好,跟邻村的张屠户也谈好了每天给咱们留三十斤上好五花肉,按四十五文一斤的价儿,但第二天去拿肉的时候,张屠户却只留了二十斤好肉,还有十斤隔夜肉,算四十文一斤,这种时候你们会怎么办?” 琢磨了一下他这问题,陈金福又跟着补充了一句:“还不能跟张屠户伤了和气。” 这问题一出,不光前头的两人快速想起应对的法子,底下的人也都细细思索、议论起来。 “这倒是不大好办呐…” “这张屠户也忒不讲信用了…” 这会倒是郑来顺先开口了:“这…这时节天儿冷,隔夜肉也坏不了的,炖出来的红烧肉味道也不差的…” 沈悠然紧接着打断他:“可咱们红烧肉打的招牌就是只卖当天新杀的猪肉,要是用了隔夜肉,可就算欺骗食客了。” “那…那就只从他那儿拿二十斤好肉,我再紧着往镇上铺子里寻摸寻摸,看能不能再凑上十斤,若是还不行…就…就少卖些吧。” 其他人还没开口,王力先不干了:“郑叔,这可不成,你也到县城卖过豆腐脑和油条的,可是知道好些都是人家提前定好的,要是量不够短了人家的,这也是砸咱们的招牌呀。” “这…这…”郑来顺这下倒是被问住了。 旁边的孙正一直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快速权衡利弊。 第79章 优势 他思索了一会儿, 声音沉稳地开口:“我会跟张屠户把三十斤肉全买了,二十斤鲜肉送到厨上做卖的红烧肉,十斤隔夜肉留下咱们自己吃, 把这次的事儿圆过去,但是也跟他说明白咱们的难处, 咱们这生意每天都要是现宰的肉才成, 日后他若是因着旁的原因凑不足, 也得提前言语一声,好让咱们有个准备,省得到时候抓瞎。” 陈金福点了点头, 把另外十斤隔夜肉也买了,算是给张屠户一个面子,可日后也不能任由他这么行事的, 还是说清楚的好, 若是他不能应下,也能提前换别家。 “至于刚刚大力说的, 确实也是个问题, 不过三十斤红烧肉全部被人预定的情况应当也不多,所以我先送二十斤鲜肉回来, 再叫上到县城售卖的三个人一起说明状况,问清楚头天预定的情况,按着这个来分这二十斤的红烧肉, 想来也是够的。” 王力听了也点点头,确实, 平日里豆腐脑油条约么有个三成是头天跟他说好的,剩下七成还是要到巷子里叫卖的,红烧肉就算预定的多些, 应当也超不过五成,只要能把定好的按时候送过去,保住他们的诚信,其他少卖点倒也不怕。 其他人听了也都纷纷点头,当天少赚些钱倒没什么,可不能毁了他们的招牌。 孙正继续开口道:“当然了,刚刚郑叔说的法子也是没错的,只是光去镇上的铺子怕是还不够,得多找两个人,把周边的屠户家里也都跑一遍,若是有鲜五花肉,就每个人买上五斤,这样三个人出去,最多也就买回来十五斤肉,不至于三人买重了,只是这样多跑一回,怕是赶不上头一趟去县里了,到时候第二锅做完,我再往县城送第二趟,这样一来也能保住当天的营收了。” 先保质量和诚信,再保营收,同时还考虑到了成本问题,可谓是面面俱到了,沈悠然自认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他忍不住笑着看向蒋天旭,低声问他:“旭哥还有别的好法子吗?” 蒋天旭笑着摇了摇头:“正子这法子想的够周全了。” 一旁的郑来顺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佩服的神色,有些局促的笑道:“正子这法子,我…我确实想不到,我看就不用投票了吧,我都想投给正子了,呵呵。” 钱大刚想喊上一嗓子“郑叔,你是怕没人给你投票下不来台吧哈哈”,瞅了一眼旁边的周桂英,又默默的憋了回去。 孙秋雨先跟郑来顺确认了一遍,又问了一遍底下其他人对孙正当选有没有意见,最后才宣布采买这一项由孙正当选。 “接下来就是售卖一项了,参选的有高雷、钱小山、刘旺、王力、赵大根、吴铁柱六人,请各位上前面试。” 售卖一项可是直接能赚钱的活计,再加上众人商量着还是要选出三个人,分别负责东西街和主街,因此报名的人也就最多。 孙秋雨刚一说开始,王力也不等旁人提问,立刻开口把准备了几天的腹稿脱口而出。 “各位叔伯婶子,大伙儿都知道我王力力气大,挑着担子走上一整天都不带喊声累的,保管每天都能把红烧肉卖完才回,而且我嘴皮子也算利索,招呼各种食客都不在话下,我在县城东边几条街上卖豆腐脑,不光能卖给巷子里的人家,连县学、城隍庙里我都进过的,如今县学已经连着定了两回咱们的吃食,这红烧肉我保管也能卖进去的,日后其他需要订熟菜的场合,我也勤跑几趟多打听着,争取能再谈下几个大单!” 他一口气儿说了一长串,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抬头望着前头的人群,紧张的等着被提问。 沈悠然跟他对视上眼神,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这段自我介绍确实不错,把王力自身的核心优势都体现到了,又有开拓销售渠道的打算,当选应该不成问题。 王力看到他点头了,一下子有了自信,身板都挺直了些,不过等了半天,下头的人都只笑着夸他,没有人问上两句。 陈金福见没有旁人提问,便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大力先说了揽这活儿的本事,剩下几个人也就挨个说一下吧,都说完咱就开始投票。” 那就轮到站在王力旁边的钱小山,他紧张的脸都红了。 他本就还没有去县城卖过豆腐脑,跟王力他们几个比没有什么优势,再加上他本身又有些腼腆,根本不想报这个,只是因为他娘实在不放心钱大养鸡的事儿,还是替他报了售卖这一项,这会儿看着前头一圈的眼睛盯着自己,心里直打退堂鼓。 周桂英在下头看着也着急,使劲儿给他使眼色。 钱小山深吸了两口气,才慢慢开了口,不过也就陈述了两句日后会好好干之类的话。 接着的赵大根和吴铁柱两人跟他说的大差不差,吴铁柱好歹还有嘴上功夫,能麻利的把话说完,赵大根从听完王力的一通话后,就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了,一开口还有些断断续续的,话没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直摆手了:“我不成…我不成…” 第89章 最后就剩了刘旺和高雷。 刘旺倒是也提前准备过的,他清楚的把自己在县城卖豆腐脑那一个月每天的销量背了出来。 “各位叔伯婶子,我倒是没有大力能把豆腐脑卖进县学的本事,但我这记性倒是还不赖,呵呵,吉源街附近几条巷子的人家,我差不多都认了个脸熟,她们来买豆腐脑的时候,我都会跟她们唠上几句,谁家几口人,大概啥口味,爱吃淡口还是咸口,我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到时候卖起红烧肉,我准能按各人的喜好给她们提前备好,谁家要偏瘦的谁家要添点汤汁,保管让这些老主顾都满意的。” 底下众人又纷纷点头,老主顾可不就图这份周到,怪不得之前刘旺每天卖的豆腐脑都是最多的,看看人家用的这心思,也是不容易。 郑来顺正好是接替刘旺到主街附近卖豆腐脑的人,忍不住笑着插话:“阿旺之前倒是也跟我说过这些,可…可跑了这一个月下来,我这笨脑子也才将将记住,还有几个嫂子常问起他呢,呵呵。” 沈悠然笑道:“看来阿旺这跟客户的关系维系的不错啊,客户服务也到位,这样回头客也能多些。” “可不,这么贴心的小贩,我也愿意多买几回的。” 其他人也忍不住纷纷称赞起来,本就有些不自在的高雷这下压力更大了,想到高秀秀教他的说辞,实在有些张不开嘴。 陈金福伸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声,目光转向他:“雷子,到你了。” 高雷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脖颈,一开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各位叔伯婶子,我…我没有阿旺这么好的记性,可按刚才悠然的说法,我的服务也还算尽心,从来没出过岔子,没有客人不满意的,而且…而且…” 高秀秀在下头急得不行,她在前头看得清楚,王力和刘旺两人说得都好,必定是能选上的了,剩下几个人表现却是差不多的,高雷这会儿的说辞并没有比吴铁柱和钱小山强到哪儿去,只能不停给他使眼色,让他按自己教的说,没准儿还能有些希望。 跟着沈悠然他们在镇上出了这么久的摊子,高秀秀不仅性子活泛了些,脑袋也活泛了不少。 这卖吃食除了能像王力那样多寻摸大头主顾,剩下一项可不就是得把这些老主顾服务好,阿旺哥那样靠记性靠着贴心自然能成,就像阿陶基本上也都能跟摊子上的熟客搭上话,可他哥高雷靠着周正的长相,看着又沉稳,也是很受县城那些婶子大娘们欢迎的,甚至之前还有人问过他家里的情况,想要给他说亲的! 看着妹妹焦急地给自己使眼色,高雷顿了顿,知道自己前头说得并不好,只能又硬着头皮开口,尽量换了个不那么难为情的说法。 “而且,我看上去…还算顺眼,咳,在街上走着,一些婶子大娘的,也都愿意上来问问价…搭两句话…” 话音刚落,钱大就忍不住在下头哈哈大笑起来,戏谑道:“哟!咱雷子就是长得俊哈!都用不着吆喝,婶子大娘们自己就凑过来了哈哈哈,哎?听说之前还有婶子想给你说亲来着,真的假的啊雷子?” 高雷耳根子泛红,窘迫的不好意思接话,高秀秀倒是高声回了句:“当然是真的!我哥长得这么精神,看着又稳重,县城那些婶子大娘们都可喜见他了,回头客不比阿旺哥少的!” 看着高秀秀努力帮着高雷争取的样子,李金花满眼欣慰,忍不住低声笑道:“这秀秀可真是出息了,呵呵,以前可是说句话都要脸红的。” 阿陶有些得意:“秀秀姐好歹跟着出了这么久摊子的,天天一堆人围着看她炸油条,那些大娘婶子还都好搭几句话,胆子可不就练出来了。” 沈悠然笑道:“不光胆子练出来了,比起以前来,也自信了不少,雷子合该跟她好好学学的,呵呵,这点子出的多好。” 周桂英在一旁笑道:“秀秀这一说,那我家这一票可得投给雷子了,可不能耽误了他被县城的好姑娘相中啊!” 众人都被她这话逗笑,钱大却故意笑着嚷嚷起来:“那可不成!娘啊,我弟可还在上头杵着呢,咱家这票要是不给他,小山岂不是一票都没有了,多丢人呐!” 第80章 刁难 钱小山原本正低着头沮丧呢, 被他哥这么当众一调侃,紧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心里也松快不少, 语气无奈又有些好笑:“你…你别在这儿瞎起哄了…” 被钱大这么一闹,一旁的吴铁柱和赵大根也都松了口气, 说开了倒也不怕丢人了, 吴铁柱还笑着冲他喊道:“钱大, 小山不要这票你就投给我吧,要是一票都没有我也下不来台啊!” 众人又哄笑起来,一旁的赵大根也搓着手咧嘴笑起来。 “你想得美哩!让香兰婶子给你投吧!” 钱大笑着顶他一句, 带头过去投票,孙秋雨连忙招呼其他家也跟上。 闹哄哄的投完票,不出所料, 得票最多的正是刘旺、王力和高雷三人。 高秀秀拉着小妹跑上前, 高兴的围着高雷说话,旁边的吴玉珍拉着刘旺的手直抹眼泪, 高兴的说不出别的话, 来来回回念叨着“好好干好好干…”。 一旁陈金福笑呵呵的安抚剩下三个:“你们仨还没往县城跑过的,比不过他们也正常, 后头轮着的时候好好干,没准儿还能把他们顶下来的。” 王力这下可不干了:“咋,陈叔, 这以后还带换人的?” “当然了,售卖这一项可是有营收要求的, 要是总达不到啊,可还是要换人的!” “啊?!”王力夸张的长大了嘴,哀嚎着回位置去了, “还以为选上就万事大吉了呢,这下倒好,这担子更重了啊!” “就是得让你们绷着这根儿弦才成呢,”钱大一副很懂的模样,“大家伙儿可都指着你们多卖多赚钱呢!” 高雷和刘旺倒是都明白这道理,听了陈金福的话也都郑重的点了点头。 看几人都回到位置坐下了,孙秋雨连忙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下一项。 “下一项就是县城吃食生意的‘财务’了,也就是管账的,因着只有小满一个报名的,咱们也就不投票了,一会儿小满上来,大伙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好让大伙儿心里有个底。”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李小满这才起身,冲着一旁坐立难安的老李头安抚的笑了笑,一步一步坚定的往前走去。 她紧抿着嘴唇,想到当初爷爷为了自己不被卖掉,偷偷带着她逃开那个家,当时的他们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后来遇到了如今村里这些人,大伙儿一起逃荒,她和爷爷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她还记得终于收下粮食的那天,爷爷背着她偷偷抹了好几回泪。 短短几步路,往事却在她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爷爷平日的辛劳、村里人对他们的关照、王婆子上门说亲时的傲慢、爷爷捂着脸说不行就把她嫁掉,最后停在了前几日阿陶说那番话的情形。 她走到中间的位置站定,握紧了拳头。 她不认命! 就像阿陶说的,她要自己给自己挣命,她要靠着自己的本事,稳稳当当的接下这项差事,把这红烧肉的账目管的清清楚楚,努力挣钱,让爷爷过上更好的日子,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欺辱到他们头上。 看着她神色坚定的站在那里,阿陶忍不住红了眼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李小满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一直拿李小满当亲姐姐看待,这会儿又是欣慰又是紧张,默默握紧了拳头,在心里给她鼓劲。 沈悠然拍拍他的肩膀,又把目光转向李小满,开口道:“小满,财务这一项,大家可能还不是很清楚要做哪些事儿,你先给大伙儿介绍一下,再说一说如今你会哪些。” 李小满点点头,这都是阿陶最近教她的东西,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开口道:“财务一项总共有三件事儿要干,首要一件就是记录每日的开支和营收,也就是孙哥每天花了多少钱采买,秀荷婶子做了多少斤红烧肉,阿旺哥他们每天卖了多少钱,都要一一核对清楚才行,再根据这两项计算出咱们当天挣了多少钱,这一项我已经学会了怎么记账簿子,常用的一些字也都会认会写,能把这些项都清清楚楚的记下,每月底给悠然哥和陈叔复核。” 这个听起来倒是容易,众人也都听得明白,纷纷点头。 第90章 李小满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就是按月结算利钱,按着前边儿定好的规矩,每月底计算清楚整月的利钱,留出下个月经营用的,还有发给干活这几人的月钱,剩下的要按各家的本钱多少来分给大伙儿,这一项需要计算各家的股本占比,计算的法子我也学会了的,到时候会把账目给每家都核对清楚,发钱的时候也当面点清,当面勾账。” “可…可我们也不识字,更不会算数,到时候怕看不懂这账目呀…” 李小满看向出声的吴小梅,继续解释道:“梅婶子你放心,我到时候会念给你听明白的,发钱的时候,除了我,陈叔也是在场的,如果有对不上的地方,也能当场查清楚。” 吴小梅点点头:“这样倒是也成。” “第三项就是管理账册和银钱了,到时候我把咱们这账本子和银钱放个稳妥的地儿,每日算完账都再核对一遍,保证手里的现钱和账本子上记的一个铜板都不差。” 等她利落的说完,看着众人都笑着点头,老李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儿,拽着陈大成胳膊的手也松了些劲儿。 “就说这丫头指定能行吧,这回你可放心了吧。”陈大成笑着说他一句,又扭头对陈金福问道,“这样就成了吧?” 陈金福笑道:“爹,您别急呀,还得看大伙儿有没有旁的要问。” 陈大成皱着眉头嚷道:“人小满都说得这么清楚了,我一个老头子都听明白了,还有啥要问的哩!” 钱大也跟着起哄:“就是的,陈叔,大伙儿都没有问题了,财务这一项就是小满妹子了,赶紧的开始下一项吧,我这都等了大半天了。” “成成成,”陈金福无奈的摇头笑道,又左右张望一下,见确实没人要问的,便对孙秋雨道,“秋雨,那就开始下一项吧。” 孙秋雨笑道:“那财务一项就是小满了,下边是今天的最后一项,选出两户人家负责养鸡的事儿,参选的有钱富、赵大根、吴铁柱、刘春来四户人家,请派代表上前面试。” 不等她说完,钱大便三两步蹿到中间,看别人在这儿说了半天,他早就心焦的不行了,站好后也不等旁人提问,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他的养鸡之道来。 从鸡舍怎么建、位置怎么选,讲到雏鸡怎么挑、鸡食怎么喂,最后再讲了一遍之前跟沈悠然说过的如何找销路的问题,别说前头的人了,连他旁边站着的吴铁柱几人都被他唬住了。 沈悠然忍不住小声跟蒋天旭吐槽:“好好的面试,硬是让钱哥变成了‘养鸡经验分享大会’。” 蒋天旭被他逗笑,也压低了声音回他:“看样子倒是也下了番功夫,比那天晚上说的更周全了。” 看着众人都频频点头,钱大心里也很得意,整个村里只有一个他最怵的人,就是他娘周桂英,还有一个他最服气的人,就是沈悠然,连这两个人都能被他说服,他不信还有旁人他说服不了的。 偏偏还真有一个。 王力这会儿已经面试完,彻底放松下来看热闹,听着钱大这一通叽里呱啦说的众人都点头,忍不住又想要刁难他一下。 “钱哥,你说了这么多,听起来头头是道的,可别光会嘴皮子功夫,到时候要是做不到可咋办?” 钱大白他一眼:“我又不是拿着大伙儿的钱就跑了,到时候要是没挣着钱,把我换了就完了呗,再说,我可不光嘴皮子厉害,我干活不也是一把好手的?” 王力又伸着头看向陈金福:“陈叔,养鸡这项是不是也该有营收要求的?” 陈金福笑着摆摆手:“这个跟卖红烧肉可不一样,日后再说,你别在这儿打岔了,先让前头几个人都说完。” 剩下赵大根、刘春来和吴铁柱三个,三人都是从小就帮着家里喂鸡的,对这个很是熟悉,连赵大根都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三人轮流上前细细的讲了一遍自家的养鸡经验。 “这…”王庆来有些为难地笑道,“这一项倒不好分出个高低了,听着都有道理得很。” 沈悠然也点点头,剩下三家的经验听着都有一些可取之处,谁家能选上怕是就得看运气了。 他手上拿着红绳结慢慢的绕着,小声问蒋天旭:“旭哥,你准备选谁?” 蒋天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沈悠然点点头,又问了问李金花的意见,这才起身跟在众人后头投票去了。 最后一个人投完,孙秋雨和刘莹两人仔细数完每人前头的红绳结,又小声议论几句,孙秋雨才上前宣布道:“钱大六票、赵大根四票、吴铁柱和刘春来各两票,负责养鸡的就是钱哥家和赵叔家了。” 李金花得意的冲着沈悠然笑道:“怎么样?就说你赵叔能行,你们可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干活可细致呢,养的鸡都比别家肥。” 钱大早就数好自己的票数了,这会儿倒也沉得住气,笑着冲前头抱拳道:“多谢大家伙儿信得过我,大家放心吧,我一定把咱们村这养鸡的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周桂英恨不得上去把他拽下来,这还没开始干呢就说大话,日后若是赔了钱岂不是打嘴? 第81章 指点 周桂英还没动, 王力先出声了:“行了钱老板,等您赚着钱以后再来讲演吧,这一下午坐的我比打硪还累呢, 赶紧让陈叔说两句散了吧!” 陈金福笑呵呵的起身:“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呵呵, 这一下午过得热闹, 大伙儿表现都不错, 没选上的也不用灰心,日后肯定还有机会,选上的日后好好干, 可不能辜负了大伙儿的信任啊。” 钱大、王力、刘旺等人纷纷响应。 “放心吧陈叔!” “我们一定好好干!” “保管不让大伙儿赔钱的!” 陈金福继续笑道:“那今天就这样吧,天儿也不早了,都赶紧回家做饭吧, 今儿个早点歇着, 明后两天把地里的活计忙完,这两样生意就都得张罗起来了。” “唉!” 第二天是冬月十五, 想着今日刘青柱要来, 蒋天旭还专门从集上打了两斤酒。 回到家时候已经不早了,沈悠然拾掇完就开始准备晚饭。 “旭哥, 柱子哥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猪肝吃不吃?” 他今天买猪肉的时候,那老板送了他块猪肝,炒个猪肝用来下酒倒是不错。 蒋天旭笑道:“能有口饭吃就是幸事了, 哪里顾得上什么忌口,就没有他不爱吃的, 悠然,你随便做就成,柱子他也不在意这些。” 沈悠然把猪肋排和猪肝从篮子里取出:“那成, 一会儿把这猪肝炒了,再炖个排骨,加上麻婆豆腐和辣白菜,好歹凑够四样吧。” 旁边沈悠明正拿着根糖葫芦吃得开心,听到今天有肉吃,又蹦哒起来:“炖排骨!炖排骨!” 看到他手里的糖葫芦,沈悠然突然改了想法:“干脆今天做个糖醋排骨吧。” 这菜蒋天旭听都没听说过,他拎着水桶往外走,回头笑道:“都成,反正只要是你做的,不管什么菜都好吃。” 沈悠然不由笑了起来,看他要去打水,忙又叮嘱一声:“旭哥,你顺道去钱哥和赵叔家一趟吧,让他俩晚上别忘了过来。” “成,这会儿估计都还在地里呢,我先跟两个婶子说一声。” 蒋天旭说着出了门,正好遇上葛春生牵着头牛回来了,后头还拖着笨重的石磙子。 “租着了?” 葛春生点头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寻摸了两三个村,守了半日才轮到的,这俩本来就都是稀罕物儿,眼下又是给麦子压青的当口儿,家家户户都紧着用,更不好租了。” 他们村里没有耕牛,每次都要到外头借或是租,前段时间耕地的时候,因着别人地里没有活儿,还好租一些,如今都要先紧着自家或是自己村里人用,他们再去租就不太容易了,村里不少人家都直接用人来拉石磙了。 葛春生牵着牛拴到了草棚子下头,蒋天旭则挑着担子去了井上,心里琢磨着买耕牛的事情,想着得找个机会跟悠然说说,还是先买头牛要紧,地里的活儿更重要,至于买驴拉板车的事儿,还是再往后放放,他多出些力也不碍事。 他来回挑了两趟水,眼看天要擦黑了,刘青柱才从西洼那边过来了。 “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到你家里喊去了。” 蒋天旭正好出来接他,领着他往沈悠然家的方向走。 刘青柱无奈道:“我一回家,奶奶就拽着我不撒手了,这还是哄了半天才出来的呢。” 第91章 到了家里还没说上两句话,钱大和赵大根两人也先后脚到了,根本用不着蒋天旭介绍,钱大一来就坐到了刘青柱旁边,“兄弟长”“兄弟短”的唠了起来。 “青柱兄弟,得亏你来了呀,要不这防瘟病的事儿我是真有些抓瞎,你别看如今是我们两家管着这一项,可这本钱都是大伙儿出的呀,一想到要是因着这个,害得大家赔了钱,我真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啊!” 蒋天旭看的叹为观止,心想你昨儿个可不是这么说的… 钱大拽住了刘青柱的胳膊:“青柱兄弟,你在县城那么大的药铺里学本事,肯定厉害得很,有真本事的,不说别的,看在天旭的面子上,也得多教教咱们不是。” 刘青柱忙摆手笑道:“我可没什么真本事,就是个学徒罢了,钱哥可别抬举我了!” “那也肯定比咱们强不是?”钱大指了指自己和一旁的赵大根,又笑道,“青柱兄弟,咱这鸡舍过几天就要开始建了,可还指望着你给指点指点呢。” “我这点道行,哪里敢说是指点哈哈,不过上回大旭和悠然跟我说了之后,我倒是找药铺的姜大夫打听了一下,他倒是教了我几句话。” “来,青柱兄弟,喝口热水慢慢说。”钱大接过蒋天旭手里的陶壶,给刘青柱和赵大根各自倒上,“赵叔,青柱兄弟的话咱可得好好听着,这事儿可不能出了岔子。” “唉!” “姜大夫说了,这鸡瘟啊,就跟人得风寒时疫是一样的,所以防治的法子也是大差不差,要紧的一项,就是这养鸡的地儿得勤扫着些,趴窝的麦秸干草啥的,也得勤换着些,不能有那腌臢物儿,不然最容易生病气儿的。” 赵大根连忙点头:“这…这容易,我家的鸡圈也是早晚都扫一回的。” “除了这个,还得离水远着些,湿气也生瘟呢,咱们这鸡舍虽说建到山坡了,可咱这山坡缓儿得很,最好还是把地基再垫上些,把那容易积水的坑坑洼洼的也平一平,还有鸡舍里头,最好隔些日子就撒一回白灰面子,最能吸潮气、杀地里的虫豸瘟气,这东西便宜,杂货铺子里都有卖的。” 钱大点点头:“这个也容易。” “再就是这鸡住的地儿,不能太挤了,太挤也容易闹病的,得常通风,把那闷气儿时常散散,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再烧些干艾草熏一熏,也能去‘瘟气’的。” 钱大笑道:“那就把这鸡舍往大了建,反正地方够,咱宁可宽绰些,也不能挤着这些宝贝疙瘩不是!” 沈悠然来回端了几趟菜,听了个大概,心想这些法子听上去像是有些用处。 等饭菜上齐了,他又拿了酒给几人倒上:“今儿个麻烦柱子哥跑这一趟了,这酒可是旭哥特意买的,来来,先吃口东西,咱边吃边聊。” 钱大这两天实在有些亢奋,立马举起碗来:“来来,咱这第一碗酒,得先敬青柱兄弟,将才这些可都是实在法子,以后怕是少不得要经常麻烦的,先谢过青柱兄弟了!” 他仰头就把一碗酒干了,把旁边的李金花唬了一跳。 “哎呦,慢着些!”她嗔怪钱大一句,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刘青柱,“来来,青柱,先吃口菜,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钱大讪笑着坐下,连忙也给刘青柱夹菜:“青柱兄弟赶紧尝尝,悠然做菜可是一绝啊。” 刘青柱连忙拿碗接了:“李奶奶,钱哥,我自己来就成,我这个人,打小就不作假的,不信你们问大旭。” 蒋天旭笑道:“这倒是,奶,钱哥,你们不用让他的。” “成,那我就看你这筷子动的勤不勤哈哈。” 刘青柱笑着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嘴里,眼睛一亮,鼓着腮帮子连声赞道:“嗯!好吃!这味儿倒是稀罕,酸酸甜甜的。” 沈悠明正扒着碗里的一块排骨啃得香,也不忘跟着捧场:“甜的!好吃!” 其他人也纷纷动起筷子。 吃几口菜垫了垫,沈悠然又给几人把酒倒上,众人边吃边聊起来。 “刚才说的都是预防的法子,姜大夫还特意叮嘱了样要紧的,一旦哪只鸡看着不对劲儿了,可不能心软,得赶紧隔开才是,病鸡传染起来可快得很!” 李金花唏嘘道:“可不,一祸害一整窝呢。” “不过这病鸡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姜大夫说,有些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草药汤剂,给鸡灌下去,或者拌在食里,兴许能救回来一些,可现在说这些都做不得数,还是得到时候再看的。” 钱大忙笑道:“那成,我和赵叔就天天都盯紧一些,一旦发现那蔫头蔫脑的,就赶紧找大夫来看看,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麻烦青柱兄弟了。”说着又端起酒碗。 刘青柱已经喝了不少,连忙摆手:“真不成了钱哥,再喝可就回不了家了,呵呵,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明儿个一早还得回铺子里的。” 他这是正事儿,众人也不好留,沈悠然看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跟着起身:“你喝了不少酒,我跟着送一趟吧。” “不用不用,”刘青柱忙摆手,“我自个儿能成,大旭酒量才差呢,一碗下肚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哈哈。” 沈悠然看向他旁边表情有些呆呆的蒋天旭,忍不住有些好笑,谁能料到这些人里,酒量最差的居然是他。 “春生哥,我去送趟柱子哥,你帮着送一趟赵叔吧,他也喝了不少,我看钱哥倒还成。” 沈悠然还是不放心刘青柱自己回家,从他们村回去,连个正经路都没有,得从西洼地里过,这要是磕着绊着倒在哪儿了,大冬天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成。”葛春生跟沈悠然一样没怎么喝酒,他扶着赵大根起身,“钱大自己能回吧?” 钱大拍着胸脯往外走:“不是我吹,我钱老大的酒量,不说全镇了,就说咱们村里,保管没人能比得过我去的!” “给你厉害的!”李金花收拾着桌子,“阿陶,你在后头跟着他,看他进了家门再回。” “唉,”阿陶答应一声,又回头问沈悠明,“你去不去?” “去!” 李金花收拾好碗筷,见蒋天旭还坐在凳子上,便嘱咐了一声:“天旭,醉了赶紧进屋里躺着去。” 结果等她从厨屋洗完锅碗回来,蒋天旭还是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第82章 醉酒 她端着油灯凑近看了看, 只见蒋天旭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半睁着眼睛, 眼神却有些涣散,没了平日里那股子沉稳劲儿, 只剩下迷迷瞪瞪的一片茫然。 “哎呦, 咋醉成这样了!”李金花轻呼一声, 赶紧放下油灯,转身倒了盆热水,拧了条热乎乎的布巾子给他擦脸。 这下总算唤回了些蒋天旭的意识, 他缓慢的抬了一下眼,好半晌才认出了李金花。 “奶……” 他开口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含糊的声音倒是比平日多了一股子依赖劲儿, 喊完便又耷下眼皮任由李金花摆布了。 李金花被他这一声喊得忍不住鼻子一酸,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蒋天旭,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一般, 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成熟稳重的模样。 “哎呦, 还能认得出来奶呢?”她把布巾又投了遍热水,给他把头脸都擦洗了一遍, “走,奶扶你进屋里躺着睡。” 蒋天旭又反应了半晌,才顺着李金花的力道起身往里屋走, 结果刚挨到炕沿,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拗着身子不肯往下坐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面…和面……” 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李金花有些哭笑不得。 “你赶紧躺下歇着吧, 都醉成这样了哪儿还用得着你呀,一会儿然然回来,他来和面就成。” “然…然…?” 听到这两个字,蒋天旭混沌的脑子仿佛清醒了一些,他慢吞吞的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一点点向上咧开,含糊地又重复了一遍:“然然……” 李金花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着他这笑得有些傻乎乎的样子,又好笑又无奈,正准备再伸手试着扶他躺下,就听到外头葛春生跟阿陶说话的声音了,她赶紧冲院子里喊了声:“春生啊,赶紧进屋搭把手,天旭喝醉了!” “唉!” 进屋一看蒋天旭的模样,葛春生也有些意外。 “怪不得他以前在队伍里从不喝酒呢,原来酒量这么差,今儿个才喝了两碗,就醉得这么厉害了,看着还有些憨气儿,哈哈,明儿个可得好好笑话笑话他。” 两个人合力才把蒋天旭扶到炕上,葛春生慢慢帮他脱了外头的衣裳,又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第92章 蒋天旭被摆弄着,意识似乎更加模糊了,嘴里却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强撑着不肯完全闭上眼睛。 沈悠明对喝醉的蒋天旭很是好奇,让阿陶把他抱上炕,笑嘻嘻的凑到他旁边看热闹。 李金花无奈道:“你可安生些吧,别闹他,他喝醉了难受呢。” “噢!” 葛春生单手端着热水进屋,放到矮柜上,又把两条布巾子投进去浸着。 “大娘您也不用太担心,他躺一会儿睡着就好了,这边有我看着就成,您赶紧回屋歇了吧,时候也不早了。” 李金花点点头,把水里的布巾子拧好递给他才回去了。 不一会儿沈悠然也回来了,他先到厨屋和好了面,才端着油灯回了里屋。 葛春生刚躺下,听见动静轻声道:“悠然,外头灶上给你留了热水。” 沈悠然答应一声,出去拎了热水进来,手里还拿了个碗。 “旭哥睡着了?”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有些昏暗,他看不清蒋天旭的脸。 葛春生声音带着困意:“睡着了吧,半天没动静儿了......” 沈悠然倒了碗水放到矮柜上:“那先放碗水在这儿吧,怕他夜里渴。” 他用剩下的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也上炕躺下,刚吹灭矮柜上的油灯,就感觉旁边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蒋天旭并没有睡着。 他心里还惦记着沈悠然没有回来,只是醉意太沉,刚才听到沈悠然的声音,他费了好大劲儿,终于缓慢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昏黄的光晕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到了旁边,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把这身影和他心底深处刻印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嘴角又不受控制的向上弯起,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 沈悠然吹灭油灯躺下,蒋天旭骤然失去了他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满,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 旁边的葛春生已经睡着了,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沈悠然倒是听着了,轻声问了一句:“旭哥?是要喝水吗?” 蒋天旭仍是咕哝了一句什么,沈悠然没听清,他撑起身子凑近了一些。 黑暗中,感受到沈悠然越靠越近,蒋天旭心里那点因看不见他而产生的不满才稍减,熟悉的气息让他又慢慢安稳下来。 沈悠然见他又没了动静,仍是有些不放心,更凑近了些,却发现蒋天旭似乎是睁着眼睛。 “旭哥?” 蒋天旭努力聚焦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又轻又软,在安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然然……” 沈悠然突然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紧接着,整颗心又不受控制地“咚咚咚”狂跳起来,震得他耳膜都嗡嗡作响。 是真的。 他想。 之前那些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这声醉后无意识、却带着万般缱绻的呼唤,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蒋天旭……是真的喜欢他。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没个头绪,旁边的人突然又动了起来。 喝醉了的蒋天旭不再克制自己的内心,他想要看着沈悠然,也想要挨着沈悠然,他有些费力的侧过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点点朝沈悠然这边蹭了过来。 沈悠然下意识往后缩,蒋天旭却不依不饶地又挨近了几分,直到半边热烘烘的身子都挨上了沈悠然才罢休。 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蒋天旭身上在炕上捂了半天的滚烫热气儿,仿佛把沈悠然烫了一下,他僵在原地半天,才想起去扯被蒋天旭蹭掉的被子,想给他盖好。 蒋天旭却不配合了,死活不愿意把胳膊放进被子里,一定要这么侧着身子紧紧贴住沈悠然才行。 沈悠然无法,又怕两人拉扯的动静吵醒了葛春生,只好把自己的被子叠了半边过去,把他漏出的半个身子给盖住,自己也重新躺好了。 这下子蒋天旭才踏实了些,可他好像还不满足,又伸手顺着沈悠然的身子摸索起来,顺着他腰侧滑过去,最后整个胳膊环了上来,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紧紧箍住。 他这才像是终于达到了目的,满足地喟叹一声,沉重的眼皮终于彻底合上,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沈悠然整个人却绷得死紧,一动也不敢动。 肩膀和腰侧被蒋天旭手臂箍着的地方,布料绷得难受,蒋天旭带着酒味的热气,一股股喷在他脖子边上,熏得他脸上发烫。 刚才那通狂跳的心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又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给搞得头脑发懵,心口又慌又乱,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 他睁着眼,直愣愣地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最初的震惊慌乱过去,他努力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想到前几天晚上蒋天旭的反常,最近这段日子那些落在自己身上若有似无的眼神,这下子全有了着落。 蒋天旭确实喜欢他。 但是他又有些奇怪,生长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时代,蒋天旭是怎么接受自己喜欢男子这件事的呢? 可腰上紧紧箍着的胳膊,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蒋天旭肯定清楚。 那自己…喜欢蒋天旭吗? 沈悠然不由陷入了深思。 他上辈子就知道,自己跟大多数人的取向不一样,可直到穿越到这个时代,他都没有对哪个人动过心,更遑论正儿八经的谈上一回恋爱了。 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忍不住靠近? 沈悠然伸手摸摸自己依旧过快的心跳,又摸摸自己滚烫的脸,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不对不对......他连忙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这些症状,肯定是被蒋天旭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给闹的。 那自己...不喜欢他?好像...也不大对...... 蒋天旭这人,稳重可靠,又有头脑,话不多但做事利落,长得也周正,对家里每个人都很照顾,对他…更是没话说。 自从他来了以后,沈悠然已经习惯了找他商量任何事情,以前只能自己琢磨的事,有了个能分担的人,让他不自觉地对他有了些依赖,好像只要他在,只要跟他商量过的事情,就能多一分安心,可这...应该也算不上是...喜欢吧? 沈悠然在黑暗里拧紧了眉头,拼命想理出个头绪,可却越理越乱。 他本以为自己会这么胡思乱想一晚上,可奇怪的是,旁边蒋天旭因为喝了酒略显沉重的呼吸,一声一声,像带着某种安抚的节奏,再加上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烘烘的体温,不断舒缓着他紧绷的神经,甚至那紧紧箍着他的手臂,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感。 紧绷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眼皮也越来越重,那点还没理清的心绪,最终敌不过身体的疲惫,意识慢慢陷入黑暗,在蒋天旭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差不多平日起床的时辰,蒋天旭被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唤醒了,眼皮沉重的掀开一条缝,意识还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想把怀里的人搂得更实些,可这手臂一动,他突然僵住了,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低头,看到了怀里睡得正沉的沈悠然,而自己的一条胳膊,正紧紧地环在沈悠然的腰上…… 第83章 压青 蒋天旭几乎屏住呼吸, 胳膊僵着不敢再动,生怕惊醒怀里的人。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可怀里绵软温香的身子存在感太强了, 让他有些心猿意马,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此刻正在他怀里睡得安然,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窝, 像羽毛轻挠,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他本就慌乱的心。 本就口干舌燥的蒋天旭,这下喉咙更是一阵阵发紧, 几乎抑制不住本能的冲动。 可他必须克制。 他已经听到外头有了动静,应该是李金花起来了,他必须赶紧抽回搂着沈悠然的胳膊, 不然一会儿怕是两人都要尴尬。 蒋天旭心里挣扎着, 即使万分不舍,也只能强迫自己, 小心翼翼把环着沈悠然的胳膊往外抽。 过分紧张的他并没有注意到, 怀里人不停颤动的眼睫毛。 等他坐起身开始穿衣裳,旁边的葛春生也跟着起身, 沈悠然这才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仿佛刚被惊醒。 蒋天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动作也有些僵硬,根本不敢往沈悠然的方向看, 更不敢问昨儿个晚上的情形。 整整一上午,蒋天旭都有些心不在焉。 第93章 早上葛春生笑着说了两句他醉酒的事儿,沈悠然倒是没说什么, 可他心里始终有些七上八下,他虽然记不真切具体的细节,可模模糊糊记得他是等到沈悠然回来才睡的,两人好像还说了话。 那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又是在什么时候搂上沈悠然的? 若是沈悠然睡着后还好,若是…睡着前…自己就蹭了过去,那自己这点心思…怕是也藏不住了吧…… 可他看沈悠然跟自己说话时的神色,跟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反而是自己有些不自然,因此也不敢直接问他。 若是本来沈悠然还没察觉什么,自己这一问反倒显得心虚了。 到了下午,两人从镇上回来后,便接替葛春生和李金花到地里压青了,正遇上孙正也在地里,便过来跟沈悠然说了几句话。 “我们几个昨儿个商量了,明天正好是冬至,肯定有不少人家愿意添个肉菜的,想着从明天开始就到县里卖红烧肉,家伙事儿也都收拾好了,小满这会儿正挨家收本钱呢。” 沈悠然问道:“定好是在谁家做了吗?” 他家的两口锅后头要煮豆浆做豆腐用,到时候空不出来。 孙正点头应道:“就在我家,秀荷婶子家人少,灶台垒的也小,三十斤肉怕是炒不开,就先在我家做,到时候秋雨也能帮着打打下手,阿旺几个巳时正出发,赶到县里差不多刚到晌午。” “这安排倒是妥帖,”沈悠然笑道,“有秋雨帮忙正好,过两天还要再加一样麻婆豆腐的,到时候秀荷婶子一个人怕是也忙不过来的。” 说到这个,孙正倒是又想起了件事。 “你前儿个说,到时候让小山和春生哥两人负责磨豆腐这一项,我想着,到时候县城用的豆腐,还是按市面价儿付钱,这样小满那边也好算账,你看怎么样?” 沈悠然想了一下,这样倒也好,两边的账目不会混在一起,毕竟做豆腐用的黄豆和柴火这些,还有钱小山的工钱,都是自己和葛春生两边出的。 “也成,只不过也不用按市面价儿,今儿个我回去算算,到时候给个成本价就成。” 孙正皱起了眉头:“那不成,你已经够照顾大伙儿的了,哪儿能老让你们吃亏。” 沈悠然笑道:“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孙哥这话可是拿我当外人了。” 孙正却正色道:“悠然,咱们之前说好的,日后所有涉及银钱的事儿都不能含糊,该怎么算就怎么算的,不然咱这么多家掺和的生意,今儿个这家饶上一块豆腐,明儿个那家再饶上一碗肉,这生意可就没法管了。” 他这话说的有理,沈悠然也不好反驳,无奈笑道:“成成,就按你说的办吧。” 孙正这才满意,又笑道:“你放心,不光从你家买豆腐这事儿,日后这生意做起来,村里谁家想要碗红烧肉吃,也都要拿钱来买的。” 听了这话,沈悠然心想,得亏县城吃食这项负责人选了孙正,村里人都知道他做事儿一向丁是丁卯是卯的,换成别人还真不一定能张得开口,不过这样也好,一切按规矩办事儿,有时候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又各自回地里忙开了。 压青这活儿,虽说不像打硪那样费死力气,可也半点不轻松,主要是耗功夫,得耐着性子,一遍遍在地里来回走,把麦苗压实了,根才能扎得更深更稳,更好的吸收土壤里的养分和水分,冬天更抗冻,开春后返青也快。 为了来年有个好收成,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着,不管他们以后卖吃食或是养鸡能挣多少钱,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蒋天旭正牵着牛,拉着那沉重的石磙子在麦苗上压过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噜”声。 沈悠然拿了长木叉子跟在后头,仔细检查被压过后麦苗的情况,遇到被牛蹄子或是石磙子带起来的麦苗,还得小心把它扶正,再用脚轻轻踩实。 两人忙到天快擦黑才回家,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也刚把两坛子辣白菜腌上封好。 最近不仅红烧肉卖得好,辣白菜也很受欢迎,几文钱就能买上一斤,又是冬日里能正经当个菜的,不少人都会包上两斤。 正在院子里玩的沈悠明,看到两人回来,连忙蹦哒着跑过来,先是张开胳膊抱了抱沈悠然,仰着脸甜甜的喊了声“哥哥”,又扭头去牵蒋天旭的手,小心翼翼的从他身侧探着头看后头的牛。 “不用怕,它很温顺的。” 蒋天旭牵着牛到草棚子里拴好,又从旁边抽了些干草喂给它,还递给沈悠明让他拿着喂。 沈悠明连忙摇了摇头,把手缩到身后不敢接,这头牛比他前几次见过的都要大,他只敢躲得远远的看它。 “那你先自己在这儿看会儿,我到屋里拿些粮食喂它,马上就回来。” “嗯!” 沈悠明乖乖的点点头,又往后挪了一小步,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牛慢慢吃草。 蒋天旭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往堂屋走去,刚掀开棉帘子,却跟正从里面出来的沈悠然撞了个满怀。 沈悠然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一趔趄,手下意识往前一捞。 蒋天旭也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抓住了沈悠然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了回来。 可这一下又用力过猛,直接把沈悠然拽到了自己胸前。 两人距离极近,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沈悠然的气息,让本就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心神不宁的蒋天旭,心跳瞬间加速,一股热气直冲耳根。 沈悠然也僵住了。 他飞快的垂下眼睑,推开蒋天旭的胳膊,有些尴尬的笑笑,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个…我…我去看看锅开了没。” 话音未落,就已经低着头绕过蒋天旭,脚步匆匆地进了厨屋。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慌乱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反应…… 沈悠然刚一进厨屋就后悔了,他这反应…实在太不对劲儿了。 明明应该像平日里一样,说笑两句的,可…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把他好不容易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给撞散了…… 一直到吃完饭,两人的目光都再没有对上。 端着收拾好的碗筷,蒋天旭停在了厨屋门口。 平日里,到了晚上和沈悠然在厨屋里和面,是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两人手上忙活着,随意聊上两句村里的人和事儿,或是生意上的盘算,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面团在案板上揉搓的声响,都让他觉得格外安心和满足。 可今天…他却迟迟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沈悠然有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思,更不知道,如果沈悠然问起,自己该如何回应,但是他最怕的…… 是沈悠然什么都不说。 但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蒋天旭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进了厨屋。 沈悠然看他进来,和往日一样招呼一声,也不等蒋天旭开口,又继续笑道:“旭哥,日后你还是少喝些酒吧,昨儿个晚上可是没少折腾,一会儿说渴,一会儿又说冷,非要把我的被子扯了半个过去,才安生睡着了。” 这是沈悠然想了一晚上的说辞,蒋天旭明显记不清昨天晚上的事儿了,只要自己这说辞能把这事儿给圆过去,两人就能回到往日相处的模式了。 蒋天旭听了这话明显一愣,他不知道沈悠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确实模模糊糊记得沈悠然给自己盖被子的情形。 “咳…那…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听他像是信了,沈悠然松了口气。 “没有,你醉得厉害,闹腾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蒋天旭点了点头,也笑道:“那就好。” 他慢慢洗着手里的碗,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勉强。 “对了旭哥,明儿个就是冬至了,晌午咱们早些回来吧,正好你抽空回家送趟东西,我和春生哥也能早点把最后几亩地压完,奶说明儿个晚上要包饺子呢。” 听他转了话题,蒋天旭也回过神来,既然沈悠然已经给了台阶,也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疏离自己,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就像沈悠然说的,自己只是因为喝醉酒闹腾了一场而已。 “好。” 第二天晌午,蒋天旭按李金花交代的,没走西洼地,特意绕到正路上回了细柳村。 第84章 冬至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就碰上了几个正晒着太阳做针线活的婶子大娘。 “哟,大旭回来啦?”赵婶子先看到了他,笑着招呼, “可有些日子没见你回村了。” 蒋天旭冲着几个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客气地应道:“是有些日子了, 前阵子忙着耕地开荒, 最近又忙着打硪,一直没抽出空来。” 第94章 他这话一说,倒是不少人又想起来, 分家的时候,他可是即没个正经落脚地方,分的荒地也还没开好。 那赵婶子又笑道:“可不, 听说你还在那沈小哥家里帮工, 人家那吃食都卖到县里去了,这下你怕是更忙的抽不开身哩。” 旁边一个跟冯春红交好的妇人, 听到这话却暗暗撇了撇嘴:“哎呦, 再忙也不能忘了根啊,这攀上了新东家, 几个月也不露面,连亲弟弟成亲都不来帮衬着,知道的说是忙,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爹娘撇干净呢!” 这话带着刺,旁边几个婶子大娘互相递了个眼色, 都没接她这茬。 蒋天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柳婶子,虎子成亲的事儿,我也是后头才听说的, 当时连个信儿都没收着,可怎么来帮衬呢?” 那柳婶子都是听的冯春红的说辞,哪里知道还有这回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讪笑两下:“这…这娶亲也是又忙又乱的,兴许是虎子他们忙忘了,呵呵。” 赵婶子平日就有些看不惯冯春红和这柳婶子的做派,天天拉帮结派的败坏人,又爱挑事儿,这下看她吃瘪了,不由暗笑一回。 “大旭啊,我看你这还拎了不少东西啊,是给你爹带的吧?” 她本来是想给蒋天旭递个话儿,顺着她这话应一声,就能直接家去了,没成想蒋天旭竟拎着篮子走过来了。 他把篮子上盖的青布掀开,笑道:“今儿个冬至,特意给家里送几样吃食。”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根金黄油亮的油条,旁边一个盘子里则码了几块白白嫩嫩的豆腐,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中间那一大碗冒尖的红烧肉,浓稠的酱汁裹着颤巍巍的肉块,红亮诱人,一看就知道舍得下料,那肉一块得有二指宽,几个妇人看得直喊“哎呦”。 “这…这就是沈小哥做的那…叫什么红烧肉的?就是你们在镇上卖的那个?” 蒋天旭点点头。 “哎呦,这一碗肉可真不少呀,谁家舍得把肉切成这么大块哩,这一块肉都够我炒一盘菜的了!” “可不,你看这酱汁儿,怕是得用不少料呢,这一碗得卖多少钱呀?” 蒋天旭完成了沈悠然的叮嘱,这会儿也松了口气,笑着应了一声:“镇上一碗卖三十个钱,不过没有这碗肉这么多。” “哎呦呦,那这一篮子吃食,怕不是得有上百个钱的?” “可不,那油条我是知道的,这一根就要五个钱呢!” “啧啧啧,瞧瞧人家沈小哥这手艺!”赵婶子不住地赞叹,“又是油条又是红烧肉的,还有之前那豆腐脑,听说在镇上都卖得可好了,我上回赶集的时候远远瞅过一眼,哎呦,乌泱泱的一群人排队等着买呢!” “哎呦他们村这买卖可不得了,”另一个大娘接话道,“我今儿个还遇着几个小子,说是要到县城也卖红烧肉呢!” “啥?这肉也要卖到县里去了?那这得赚多少钱呐!”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那柳婶子被晾在一边半晌,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插嘴道:“大旭啊,他们这生意一天能挣不少钱吧,你跟着帮了这两个月,就没学着点啥?要是也会了这手艺,日后咱自己干多好!我看他们村不少人都能跟着赚钱呢!” 她这话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其他几个妇人别管心里怎么想,这下也都不出声了。 蒋天旭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婶子说笑了,我就是个帮工的,平日里也就挑挑担子打打杂,哪里能学会人家这手艺。”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婶子,声音也沉了几分:“再说了,当初我刚回来就分了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人家看我可怜,二话不说收留了我,让我能有口热乎饭吃,要是我还存着偷学人家手艺的心思,那我不真成了白眼狼了?各位婶子大娘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这种忘恩负义的事儿,我蒋天旭可干不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他微微抬高了些声音,既是说给柳婶子听,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人听的。 那柳婶子被这话堵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 蒋天旭也不再多留,对着赵婶子几人点了点头:“婶子们先忙着,我过去了。” 赵婶子连忙点头应道:“唉,快家去吧。” 他重新盖好青布,拎着篮子转身大步往村里走去,留下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路上又遇着几个人,蒋天旭也都笑着说了两句话,走到蒋庆丰家门外,就听到冯春红特有的尖细声音从里面传来。 “刷个锅还能累死人不成?一干活就难受一干活就难受,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小姐不成?” 蒋天旭不知这是在说谁,他等了片刻,才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呦,这不是大旭吗?真是稀客呀!”冯春红眼尖,先瞧见了他,目光立刻盯在他手里的篮子上,“这还拎了东西呢,真是不容易啊,还不忘来咱这穷家破院看看亲爹。” 蒋庆丰正在院子里修理农具,抬头看了过来,半天也只闷出一句:“来了?” 冯春红嘴上刻薄,手上动作却是一点儿也不慢,伸手就要去接蒋天旭手里的篮子。 蒋天旭稍微侧身避开,开口道:“带了几样吃食,得拿个物件儿倒腾一下。” 冯春红撇撇嘴,一把掀开青布,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扭头冲着厨屋方向拔高嗓门:“洗个碗还要磨蹭到天黑啊?赶紧拿两个干净盘子出来!” 不一会儿,蒋燕端着两个粗瓷盘子出来,看到蒋天旭,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大哥”。 蒋天旭也只微微点了点头。 冯春红手脚麻利地把红烧肉和豆腐倒进自家盘子,催着蒋燕端回屋,她自己则一把抓起几根油条,也扭身送进屋里,还落了锁。 等她出来,对着蒋庆丰就是一顿阴阳怪气:“啧啧,真是不容易呐!你这也算享上大儿子的福喽!人家沈小哥家买卖越做越大,他跟着吃香喝辣,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油星子,就够咱一大家子解解馋喽!” 蒋天旭只当没听见她这些酸话,他惦记着地里的活计,更不想在此多纠缠,便对蒋庆丰道:“东西放下了,那边还有活儿,我先回去了。” “唉…唉,”蒋庆丰这才站起身,难得地补了一句,“好…好好干。” 蒋天旭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这回直接抄近路,从西洼地穿了过去,远远地,就看见沈悠然和葛春生已经在地里忙活了。 “悠然,大哥。”蒋天旭走到地头上,先把篮子搁下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悠然有些意外。 “嗯。”蒋天旭应了一声,“又没什么话说,多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径直走到沈悠然身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绳子,沈悠然顺势把绳子递了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的太自然了,两人连句交流都没有,等沈悠然反应过来,不由又是一怔。 他这…会不会有些…太理所应当了? 以前没有蒋天旭的时候,不管是拉板车还是牵牛这种活儿,一般都是沈悠然来干,可自从他来了,家里的所有重活儿累活儿,好像自然而然都成了他的责任。 蒋天旭牵着牛往前去了,没注意到后头沈悠然复杂的神色。 沈悠然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紧跟在后头理起麦苗来。 剩的不到三亩地,三个人忙活到半晌儿就压完了,蒋天旭先牵着牛去还了,沈悠然和葛春生又花了一会儿功夫,把最后压完的一点麦苗理完才回家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院子里闹哄哄的。 葛春生笑道:“咋?今儿个又要开啥会不成?” 沈悠然摇了摇头。 两人一进去才发现是王秀荷、王力、刘旺和高雷几个在院子里。 “怎么了这是?”沈悠然问道。 “悠然,春生哥,你们回来啦。” 沈悠然进了院子,才看见孙正和李小满也在堂屋里,旁边还坐着阿陶,这下负责县城卖红烧肉的几个人算是齐了。 “今儿个红烧肉卖得怎么样?” “卖得当然好!”王力声音洪亮,“人家一看是咱们几个,都愿意买碗尝尝!味儿好又不贵,我刚才还跟正子说,想让他明儿个多买点肉呢!” 沈悠然摇摇头:“不成,说好头三天先按三十斤试试的,今儿个是冬至,过节买肉的人多,卖得快正常,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第95章 “哎呦,你这话说得跟正子一模一样!”王力夸张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听你们的。” 沈悠然又问了一遍:“人怎么来的这么齐整?出什么事儿了吗?” 王秀荷连忙摆手,笑呵呵道:“没有没有,就是刚才小满记账的时候,有一项不知道怎么写,来找阿陶拿个主意,呵呵,我们几个也没事,来跟着凑热闹的。” 头一天红烧肉就卖完了,几个人都开心得不行,就想凑在一起说说话儿,也想看看李小满写好的账本子。 旁边的王力挠了挠头,主动跟两人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儿,今儿个不是冬至吗?我就想着去了趟县学,给那斋长送了一份红烧肉过去,算是份节礼。” 沈悠然点点头:“这倒是应该的。”冬至送点吃食是习俗,王力这么做不算突兀。 “可坏就坏在回来对账对不上了!”王力一脸懊恼,“我们每人带的肉都是有定数的,我送给县学那份,是整整一大盘,抵得上两三碗的量,回来一拢账,就短了这两三碗的肉钱。” 第85章 营销 他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又补充道:“前儿个正子刚说过的,账目必须得清楚,一个钱都不能差的, 我就想着,干脆我自己掏钱把这个窟窿补上, 可大伙儿都觉得不合适, 又不知道账目该怎么记, 就想着来找阿陶问问。” 沈悠然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呢,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垫钱了,你送县学红烧肉, 也是为了咱们日后能接到县学的订单,这属于做生意的前期投入,折算一下成本, 记录到支出一栏就成。” 王力连忙点头:“刚才阿陶也是这么说的, 这会儿正在教小满怎么写呢。” 话音刚落,里头的几个人就相继出来了, 阿陶拿着记好的账本子给沈悠然看。 “哥, 你看这样记成不成。” 只见今日的支出一栏,加了一项“人情往来费”, 写着“冬至,送县学斋长红烧肉一份,折三碗, 成本计六十六文”。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把账本子合上递给李小满, 又笑道:“先这样记着也成,到了月底盘总账的时候,把这‘人情往来’一项, 算到‘营销费’这个大项里头去,也怪我,之前还没跟你们细说过这个。” “营销费?”王力挠挠头,一脸困惑,“这又是个啥新鲜词儿?”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向沈悠然。 沈悠然想了想,解释道:“简单来说,‘营销费’为了让咱们的买卖更好做,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愿意来买咱们的东西,所花的本钱。” 他指了指账本子:“比如今儿个大力送去县学的这份红烧肉,还有咱们摊子上的幌子,街上店铺挂的牌匾灯笼,这些都是为了吸引客人来买东西的,而置办这些东西的成本,就属于“营销费”。” “哦——”王力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明白了!就是花钱买吆喝、招揽客人呗!” 刘旺也明白了:“那咱们走街串巷吆喝用的货郎鼓,是不是也算这‘营销费’?”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没错,除了这些花钱的招儿,像阿旺刚才说的走街串巷吆喝,这些不花钱的力气活儿,也属于‘营销’,凡是做生意的,都得想法子让人知道自家的东西好,让人乐意掏钱买,像是有的铺子开张头三天买东西半价,有的铺子买东西都给搭上点儿添头,这些都是营销的法子。” 听了这话,高雷若有所思,摸着下巴道:“那…咱们这红烧肉,是不是也该想些‘营销’的法子呀?” 孙正也点点头:“是该想想法子,不然光靠吆喝怕是不成,红烧肉跟豆腐脑和油条不一样,不少人家自己也会炖,得想法子让人知道,咱们的味儿更好吃才成。” 阿陶忙提议道:“这个我知道,让人‘免费试吃’就成了!” 王秀荷来回念叨两遍“免费试吃”,拍手笑道:“这主意好,明儿个我做一碗,切成指头肚大的小块,给你们仨一人分点带着,费不了多少肉,说不定真能引来大主顾!” 沈悠然笑道:“‘试吃’是个好法子,大伙儿回去也可以再细想想,没准儿还能琢磨出更好的招儿呢!”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看天色不早,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回家。 阿陶还在想营销的事儿,跟在沈悠然后头进了厨屋,李金花正准备剁肉馅。 “哥,咱们摊子上是不是也该想些营销的法子?” “怎么,你觉着咱的生意还不够好?” “那倒不是,可…你之前不是总说,要想办法扩大客源吗?咱们用些新的营销法子,没准儿能引来一些新的客人呢。” 沈悠然洗了手,从李金花手里接过菜刀:“奶,馅儿我来剁吧。” 李金花把刀递给他,笑呵呵道:“我看呀,过不了几天,咱们村里人说话都得跟你俩似的,张口闭口生意经喽!” “那才好呢,大伙儿一起出主意,咱们村这生意才能越来越好。” 沈悠然手上麻利地剁起肉馅,又扭头问阿陶:“你是想到什么新点子了?” 阿陶挠挠头:“还没有......” 沈悠然笑着看他一眼:“那给你留个作业吧,这扩大客源的法子你先放放,你先琢磨琢磨,咱后天卖麻婆豆腐的事儿。” “对呀!”阿陶一拍脑门,“咱这麻婆豆腐头一天卖,到时候得想法子吸引人来买才行,要是能跟红烧肉一样,让人排着队等最好了!” 李金花正舀了瓢水准备和面,闻言笑道:“到时候吆喝上两声不就成了?” 阿陶眼睛一亮:“吆喝!哥,咱从明儿个就开始吆喝,让大伙儿都知道咱后天要开始卖新菜了!” “这个法子好,提前打个广告,到时候那几个爱凑热闹的婶子大娘,八成都会来瞧瞧。”沈悠然笑着点点头,“不过,就怕到时候看热闹的多,真花钱买的没几个,你再琢磨琢磨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阿陶用力点点头:“好!” 沈悠然把剁好的肉馅装到碗里,准备开始调馅儿了,抬头对他笑道:“慢慢想就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你到后头再拿颗白菜过来,咱家难得包上一回饺子,干脆多包一些。” “唉!” 蒋天旭回来的时候,厨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一家人都在厨屋里忙活着,葛春生在水缸旁边泡一早要磨的豆子,沈悠然几个则围着台子包饺子。 “回来了?”李金花手里擀着皮,看他回来先招呼一声,又问道,“天旭会不会包饺子?” 蒋天旭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别说包了,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回饺子。 李金花笑道:“不要紧,学起来容易得很,你赶紧洗个手,让然然教你包,多个人包快一些,咱也能早点吃上。” 听了她这话,阿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好不容易捏拢的那个“饺子”,叹了口气:“我咋觉着这么难学呐...捏都捏不起来......” 沈悠明看着他包的饺子咯咯直笑。 结果蒋天旭一上手,发现自己也没比阿陶强到哪里去,每次捏褶捏到后头,不是馅挤出来了,就是馅放少了,还得用筷子往里添点,可饺子皮沾了油,又死活捏合不上。 沈悠然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怎么平日里脑袋这么灵光的两个人,学个包饺子却这么费劲? “你俩换个法子试试,像这样,舀一点馅儿放中间,饺子皮对折起来,先把中间捏紧,再用整个拇指和食指把两边捏上。” “这个看着简单!”阿陶感觉自己学会了,赶紧又拿了一张饺子皮尝试起来。 蒋天旭看阿陶成功捏上了,这才跟着尝试,这回倒是成功了,只是形状还是有些歪歪扭扭的。 沈悠然笑道:“不碍事,反正是咱自家吃的,好不好看的也不要紧。” 葛春生泡好豆子从里屋出来,笑道:“可不,饺子不管包成啥样子,味儿总差不了的,那我这就开始烧火了?” “成,等水烧开,这一簰子也差不多包好了。” 这边还说说笑笑的包着饺子,蒋庆丰家里已经吃上晚饭了。 蒋新虎瞅了一眼她娘手里端的半碗红烧肉,忍不住小声嘟囔:“不是说送了一大碗吗......” 冯春红眼睛一瞪:“咋?走趟亲戚还没吃上口肉啊?这会子还馋!” 听了这话,王秋玲心里有些不舒坦,蒋新虎今天也就跟她回了趟娘家,这不就是在说她家没有招待好吗? 不过她嫁过来这个把月已经看明白了,她这婆婆强梁得很,家里没有人敢跟她顶嘴的,因此也只撇了撇嘴,没有吱声。 第96章 冯春红没把碗放桌上,她拿双筷子,往几个人碗里各夹了一块肉:“一人就这一块,剩下的我还留着炒菜呢,要是不够吃啊,有能耐就自己挣钱买去,三十个钱一碗肉!” 蒋新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打成亲后,他就没怎么去县里扛活了,因着这事儿,他娘已经数落过他好几回,这话又是在敲打他呢。 “这阵子城门口蹲活儿的人多......” 冯春红“啪”地一声把碗撂桌上,横了他一眼:“人多你不会抢啊?这么大个子白长了?” 王秋玲赶紧从筐子里拿了个蒸饼递过去,笑着打圆场:“娘,您别生气,明儿个就让虎子到县里看看去。” 听了这话,冯春红心里更添了几分不痛快,以往蒋新虎最听她这当娘的话,如今倒好,才个把月,就被这新媳妇给笼络住了! 不过她心里还有别的盘算,有用得着王秋玲的地方,这会儿见她搭话,只得强压着怒气开口道:“虎子不到县城扛活也成,我这儿倒有个别的主意,只不过得让你出面去说和说和。” 她接过蒸饼坐下,夹起碗里剩的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又用蒸饼仔仔细细把碗底的汤汁抹了个干净。 “我?”王秋玲听了有些懵,“娘这话怎么说的,我连个买卖人都不认得,能上哪儿说和去?” 一口喷香的红烧肉下肚,冯春红心情好了些,脸上又挤出点笑意:“你不认得不打紧,你大哥认得就成。” “我...大哥?”王秋玲更懵了,她是家里的老大,下头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子,哪里又冒出个大哥来? 蒋新虎倒是反应了过来,他瞅了闷头吃饭的蒋庆丰一眼,小声问他娘:“娘说的是...蒋天旭?” “可不就是他!” 冯春红把蘸了肉汤的蒸饼咬了一大口,语气又有些不忿:“如今他攀上了高枝儿,没准儿顿顿都能吃上肉呢,咱这一大家子倒好,只能蘸点儿肉汤吃。” 第86章 攀扯 她越想越不忿, 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虎子怎么说也是他亲兄弟,怎么就不能帮着拉扯拉扯?” “娘的意思是?” “今儿个我听你们柳婶子说,人家这红烧肉啊, 又卖到县城去了,一去就是三个小子, 都是那同心村的年轻人。”冯春红说着, 把目光转向王秋玲, “你说,要是让虎子去干这个活儿,不比在城门口跟人抢苦力活强多了?我想着, 让你去找大旭说说。” 听了这话,蒋新虎眼睛一亮,王秋玲却心头直跳, 她可是听蒋新虎说过上回的事儿的, 她婆婆这是知道自己讨不了蒋天旭的好,想让她这新媳妇去攀扯啊。 “可...可我听虎子说, 大哥如今只是在沈家帮工的, 这雇人的事儿,怕是他说了也不算吧......” “糊弄鬼呢!”冯春红冷哼一声,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笼络住了沈家那几个人,上回去, 一个个的可都护他护的紧呢!他如今跟那沈小哥同进同出的,亲近得很!就算只是给他家帮工的, 肯定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她越说越笃定:“让他帮着递句话,在沈小哥跟前说说,让虎子也跟着卖那红烧肉, 这总成吧?又不让他掏钱!” 她可是一点都不信什么“管吃管住,不给工钱”的说法,只是一时被沈悠然那说辞给唬住了,回到家里她也仔细琢磨过,看那李大娘和沈悠然护着蒋天旭的架势,给他开的工钱指定少不了的,只是沈家咬死了没给钱,蒋庆丰这个亲爹又不愿意再出头,她一个后娘,实在没有再去硬要的由头,刘力群又向着他那边,真闹开了,怕是也讨不着什么便宜。 想到这里,她又恨恨地横了一眼只知道闷头吃饭的蒋庆丰,气不打一处来,转过头对着王秋玲硬声道:“你爹是个没用的,指望不上,你可是刚进门的新媳妇,脸生,好说话,他心里就算再有疙瘩,对你这个新过门的弟妹,总不好直接撂脸子吧?这事儿,你去说再合适不过!” 她这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王秋玲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衣角,她看向蒋新虎,指望他能说句话,却见他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王秋玲暗暗咬了咬牙,强撑着笑道:“娘,这...怕是有些不妥吧,哪有这刚过门就去攀扯大伯哥的?呵呵...再说,这虎子和小燕,不都比我一个外人更亲吗?他俩去找大哥说说,没准儿就成了呢。” 一直默默没出声的蒋燕,听了这话,“哐当”一声把碗重重撂到桌上,呛声道:“凭啥要我去,又不是给我找活儿!”说完,扭头气冲冲地回了里屋。 “个死妮子!怎么说话的!”冯春红冲着里头骂了两句,一回头语气明显更不耐烦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个就去,什么攀扯不攀扯的,你是他正经弟媳妇,去说句话怎么了?” 她看王秋玲面上还是有些不乐意,声音又放软了些:“玲儿啊,你也别想着有多难,你看,今儿个过节,他不是还巴巴往家里送了吃食?可见他心里啊,是不敢跟咱们这头断干净的,他总归还是姓蒋的不是?” “到时候你去了,嘴甜些,多说几句好话,再说说家里的艰难,你爹身子骨入了冬就有些不好,虎子又没个正经进项儿,日子过得紧巴......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不管以前怎么闹腾,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做大哥的,总该拉扯拉扯亲兄弟不是?” 她见王秋玲有些松动,语气又热切几分:“再说了,事儿要是成了,虎子有了正经进项,稳稳当当挣钱多好,你脸上不也有光?沈小哥家那买卖越做越大,趁这个机会跟人家攀上,以后还能少得了你们小两口的好处?娘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冯春红一声声软硬兼施,句句说的王秋玲都张不开嘴反驳,最后无法,只能点头应了。 蒋天旭不知道她又算计到了自己头上,还正跟李金花几人说着今儿送吃食的情形。 李金花给巴巴等着的沈悠明夹着饺子,闻言哼了一声:“得亏他们这回识趣,没再生事,要是再闹腾,以后别说肉了,豆腐也不给送一块儿的!” 蒋天旭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一开口还带点笑意:“都听奶的。” 他心想,日后若能一直这样相安无事倒也好,逢年过节按礼数送些节礼过去,年底再补贴些钱粮,面儿上总归能过得去。 想到蒋天旭主动跟那些婶子们展示吃食的场景,沈悠然也忍不住低头笑了,实在跟他平日里寡言的形象反差有些大,不过那柳婶子的话...... 等到吃完饭收拾停当,厨屋里只剩他们俩人和面的时候,沈悠然忍不住问他:“旭哥,你刚刚说的那柳婶子,是不是跟你那后娘走得挺近的?” “嗯,”蒋天旭手上揉着面,点了点头,“她们住得近,平日里倒是常在一处做针线、说闲话。”他看沈悠然停下了动作,微微蹙着眉,又赶紧补充道,“她说那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 “我当然不是担心她那话!”沈悠然连忙笑着打断他,“你想哪儿去了,只是...我怕她这想法,回头跟你那后娘一说,她要是听进去了,没准儿真会来找你开口呢。” 蒋天旭扯了扯嘴角:“我今日在村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已经说明白了,他们若是还硬要来自找没趣,到时候就不能怪我说话难听了。” “诶——” 沈悠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冲着他露出一个苦笑来,“虽说就见过一回,也能看出来你那后娘是个脸皮厚的,只要能对他们有利的事情,我看他们怕是顾不上你说话难听不难听的,到时候怕也没那么容易打发,咱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儿。” 蒋天旭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厨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揣压的声响。 蒋天旭不由想到,上次冯春红他们上门的情形,沈悠然一直挡在他前头,如今连送节礼的心也要替他操着,这会儿还要为后头可能的麻烦事儿忧心,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把揣好的杂面团盖上笼布醒着,转过身,目光落到旁边的沈悠然身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秀专注的侧脸,蒋天旭喉结微动,忍不住低声道:“悠然......” “嗯?”沈悠然闻声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蒋天旭声音低沉,带着歉意和郑重:“因为我家的这些事儿,害得你跟奶都跟着操心劳神......日后,不管他们谁再上门,你们都别理会,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就成……” 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家这些糟心事,再让他们烦心了。 看着他深邃的眼神,沈悠然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揣着面团,又故意笑道:“怎么突然又说这见外的话?要是让奶听着了,肯定又要数落你了。” 第97章 沈悠然心里有些乱,自从知道了蒋天旭对自己的心意,他总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人多时还好,可一旦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对上蒋天旭的目光——那里面专注得过分,沉甸甸的,像压着千言万语,让他心慌意乱,只想躲避。 听他提起李金花,蒋天旭想到近来确实越来越常被她“数落”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情也轻松了些,他朝沈悠然那边微微倾身,难得开了句玩笑:“我不当着奶的面儿说就是了,只要你别去‘告状’就成......” 这本该是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话,搁在以前,沈悠然肯定会笑着回敬一句,可此刻,他却从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隐秘的亲昵,心尖一颤,瞬间让他想起黑暗里那声低哑的“然然”...... 沈悠然只觉耳根都开始有些发烫,他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咳...那...那你以后可不能再说这话了。” 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 等两人和好面,收拾停当回到屋里,想了一晚上营销法子的阿陶赶紧跟他们商量起来。 阿陶想到的法子无外乎还是送些赠品或是打折,他盘腿坐在炕上,挠了挠头:“我琢磨半天,还是觉着这两个法子最实在,也最能招揽人的,后天头一天卖,只要买一碗麻婆豆腐,咱就送一叠辣白菜,或是便宜上两个钱,你们觉得咋样?” 沈悠然先是点了点头:“送辣白菜这个倒是可以,还能让更多人尝尝咱这辣白菜,喜欢了以后说不定也会单买,不过......” 他接过蒋天旭拧好的热布巾,仔细擦了把脸,才继续道:“不过,直接便宜两文钱这个,怕是得换个法子。” 已经躺下的葛春生抬头插了一句:“是这个理儿,虽说降价确实能吸引些人,可有些客人啊,习惯了那便宜的价儿,等恢复原价,他们心里头就觉得‘亏了’,反倒不乐意买了呢。” 阿陶听了,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不由皱起眉头:“那还能换个啥法子呀...”他有些泄气地翻身倒在炕上,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又琢磨起来。 沈悠然慢慢擦洗完身上,又把棉袄重新拢好,坐到炕沿上脱了鞋袜。 蒋天旭无声地将盛好热水的洗脚盆端到他脚下,又接过他手里用完的布巾,转身重新投洗拧干,自己也借着那点热水擦洗起来。 双脚浸入热水里,沈悠然舒服的喟叹一声,脑子里也在不断思索着,有什么法子,可以不直接降价,但又能达到打折的促销效果,同时还能提前锁定客人呢? 第87章 预售 沈悠然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后世各种促销手段, 打折、优惠券、会员积分、预售、抽奖…等等!预售? 对呀!怎么把这现成的法子给忘了。 “有了!” 阿陶一骨碌又翻身坐起来,急切地问:“哥,你想到法子了?” 蒋天旭和葛春生也都好奇地看向他。 沈悠然笑道:“我想到一个法子, 叫做‘预售’,咱们明天不是要吆喝后天开始卖麻婆豆腐吗?到时候咱们就跟客人说, 他们要是愿意提前付三文钱定金, 预定一碗, 那么后天开卖的时候,他们不仅能凭着定金凭据优先拿货,而且尾款也只需要再付十文钱就行!” “三文钱定金…十文钱尾款…那一碗就是十三文, ”阿陶有些疑惑,“那这样,一碗不还是便宜了两文钱的吗?” 他们已经计算过, 一碗麻婆豆腐按六两左右, 差不多能盛满满一碗,价格就定十五文。 “账是这么算, 但是名头不一样。”沈悠然笑着跟他解释, “咱们这十三文的价格,只针对提前交了定金的客人, 后天正常来买的人,还是按原价十五文一碗。” 阿陶还没转过来这个逻辑,蒋天旭却已经想明白了:“这样在客人心里, 咱们这麻婆豆腐的价格始终都是十五文,一分没降, 只是因着他们提前付了三文钱定金,这定金能当成“五文钱”来使,最终才便宜了这两文钱。” 沈悠然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儿, 虽然不是直接降价,但是对提前付定金的人来说,确实能实实在在省下了两文钱,所以招揽人的效果一样不差。” “可是……”蒋天旭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微微蹙眉,“客人都没见过咱这麻婆豆腐,也不知道啥味儿,会愿意掏这三文钱的定金吗?” 说到这个,阿陶可就来了精神。 “如今镇上谁不知道咱家摊子的名号?豆腐脑、油条、红烧肉这三样招牌,哪一样不是独一份的好吃?别家学都学不来呢!咱这‘麻婆豆腐’的名头一吆喝出去,老主顾们一听是咱们摊子新出的菜,肯定有愿意尝鲜的,我看啊,就算不搞这些营销法子,等后天把香喷喷的麻婆豆腐往摊子上一摆,那也是不愁卖的!”他越说越起劲,拍着胸脯笑道,“明儿个吆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有人抢着付定金!” 葛春生在一旁听着,笑呵呵地点头:“阿陶这话也在理,不过啊,我琢磨着,这‘预售’还有个顶实在的好处,明儿个收了多少定金,咱后头磨多少豆腐心里不就有谱了?” 沈悠然笑道:“没错,预售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帮咱们提前锁定客人和销量,到时候记名儿的事儿就交给阿陶了。” “成!” 第二天一早,阿陶按沈悠然嘱咐的,带上了纸笔,又趁着他们支摊子摆桌子的功夫,裁了一些两指见方的纸片子,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 “麻婆豆腐,秘制酱料,麻辣过瘾,明日开卖!” 搭好摊架,又送走蒋天旭,沈悠然也开始忙活起炸油条了,阿陶则看来买油条豆腐脑的人多了起来,瞅准空档儿,亮开嗓子吆喝了起来: “各位婶子大娘、大叔伯伯们,今儿个咱们摊子又有新花样嘞!” 常伯正好排在前头,闻言笑呵呵问道:“呦,阿陶,又有啥新花样呀?” 阿陶站在摊架后头,踮了踮脚,声音清亮:“明儿个晌午开始,咱们这儿除了红烧肉,要再添一样顶下饭的新菜——麻婆豆腐!只要十五个钱,就能买满满当当一大碗哩!” “麻婆豆腐?这名儿听着倒新鲜,”旁边一个大娘接话,“也跟你们那豆腐脑一样,用油辣子拌的?” 阿陶连连摆手,一脸认真:“那可不一样!秦大娘,咱这麻婆豆腐,可是用秘制的香辣酱料,连汤带汁儿炖出来的!那滋味儿,又麻又辣,又鲜又香,不管是浇在米饭上,还是拌着蒸饼吃,下饭那是一绝!保管是您从来没尝过的好味儿!” 常伯笑着指了指他:“你这小子,明儿个才开始卖呢,今儿个偏就说得这么馋人,存心让我们干瞪眼啊!” 阿陶嘿嘿一笑,赶紧拿出裁好的纸条,高高举起:“常伯,我这可不是光为了馋人的!咱们这麻婆豆腐啊,今儿个就开始‘预售’啦!明儿个想头一个尝鲜的客人,今天就可以花三文钱定金,预定一碗!给您一张这做了特别记号的纸条,到时候凭这个,您来了直接排前头取,而且啊,尾款只需要再付十文钱就成!算下来一碗才十三文,省两文钱呢!” “哦?这法子倒新鲜,”常伯听得有趣,爽快地从兜里又掏出三文钱,“成!先给我订上一碗!让你说这半天,把我这馋虫都给勾上来了。” “好嘞常伯!”阿陶接过钱,麻利地在带来的小本子上记下“常伯一碗”,又把写着“值五文”的纸条递给他,“明儿个这麻婆豆腐一出锅,头一碗保准热腾腾地给您盛好!” 摊子上正坐着吃豆腐脑的一个汉子,见状笑着打趣:“常伯,您老咋这么痛快哩?味儿都没闻着,钱就先掏了,别是跟阿陶演双簧呢吧?哈哈哈。” 常伯接过郑聪盛好的豆腐脑,正准备往家走,回头笑呵呵地一挥手:“去你的!人家同心村这摊子,镇上谁不知道好吃的,哪里用得着找人当托儿?我这是信得过沈小哥的手艺!” 阿陶也扭头冲着那人笑道:“周大哥,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有人当真了可咋办?” 那姓周的汉子是镇上的挑水工,常在他们摊子上买吃食的,闻言笑道:“说句玩笑话罢了,怕啥?常伯订了头一碗,那我就订第二碗!我倒要尝尝这麻婆豆腐到底是个啥味儿!”说着也爽快地付了三文钱。 这一下就有两个人带头付了定金,旁边观望的几个人也有些心动了。 一个刚买完油条的大娘,笑着问道:“阿陶啊,那要是今儿个付了定金,明儿个我又不想买了,或是家里有事来不了,这钱还能退不?” 第98章 阿陶一边利索地给她包好油条,一边笑着应道:“大娘您放心!只要您保管好这纸条子,随时都能来摊子上退钱的。” 那大娘一听,顿时放了心,笑道:“那这法子倒是挺靠谱,成,给我也订上一碗吧。” “那我也订一碗!”旁边一个买豆腐脑的婶子笑道,“他家每回出新吃食,准得排队的,这会儿花三文钱订好,倒还能省点功夫。” “可不是嘛,省得明儿个眼巴巴排队看着别人吃,还能省上两个钱,阿陶,给我也订一碗!” 一早上功夫,摊子上就预定出去了八碗麻婆豆腐,蒋天旭回来后,巷子里也预定出去了五碗,阿陶看着本子上的名字,开心坏了。 “哥,这下咱就卖出去十三碗了!” 沈悠然已经开始准备做红烧肉了,闻言笑道:“不算少了,晌午人也不少,估摸着也能有个十来碗的。” 果然,到了晌午顶,摊子上又再次热闹起来,红烧肉还没出锅,几张小桌板就快要坐满了,不断吆喝着要红烧肉、要蒸饼、要油条的。 每到这时候,郑聪一个人就明显有些忙不过来,高秀秀便会先停下手上的活儿,帮着他一起招呼摊子上的食客,端碗、递饼、收钱、收拾碗筷,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阿陶瞅准人多的空当,又不断吆喝起麻婆豆腐的预售来。 摊子前头拿着盘子碗排队的,多是附近几条巷子的住户,而摊子上坐着吃的,则多是在这镇上讨生活的,有附近商铺的伙计学徒、大户人家的杂役、挑担背货的脚夫、租车运货的骡马夫、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都不是能天天吃得起红烧肉的主儿,一听这麻婆豆腐一碗才十五个钱,好几个当场就付了定金的。 曹记布行的小八今儿个也来解馋了,笑着对阿陶喊道:“我明儿个一早要跟着去县城拉货,晌午才能赶回来,这麻婆豆腐可得给我留一碗啊!” “成!”阿陶把纸条递给他,笑道,“哥你放心,保管你一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一晌午过去,单摊子上就又预定了十五碗。 不一会儿蒋天旭也挑着空担子回来了,他顾不上歇,赶紧把念叨了一路的名字一一报给阿陶,让他也记在本子上。 “甜水巷柳童生一碗,诶?”阿陶笔尖一顿,抬起头,“天旭哥,这不就是前儿个秦掌柜介绍的那个人?要到咱们村儿教书的那个柳童生?” 蒋天旭点点头,接过高秀秀递过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是他,以前倒是也买过几回咱家的吃食,只是没对上名号,今儿个一问才确定了。” 沈悠然正刷着锅,闻言笑道:“那正好,旭哥,你明儿个给他送麻婆豆腐的时候,顺便问问,看他什么时候得空,到咱们村里走一趟,也该先跟村里人认识认识,顺便谈谈开春教学的事儿。” “成,我记下了。”蒋天旭应了一声,放下碗,又开始利索地收拾起摊子上的物件,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只有零星两三个来买油条的了。 一回到家,阿陶把本子上的名字来回数了好几遍,笑着对葛春生道:“总共预定了三十七碗呢,春生叔,明儿个你和小山哥怕是得再多磨上十斤豆子呢!” 葛春生正小心地抻着李金花给他新做的棉袄袖子,闻言笑着应道:“嗯,算着量是差不多了,这十斤豆子磨浆就得个把时辰,后面滤渣、点卤、压成型,哪一步都省不得功夫,紧赶慢赶,也得快到晌午才能把豆腐送到摊子上去。” 这时,沈悠然和蒋天旭也收拾停当进了屋,李金花赶忙拿起炕上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袄,朝蒋天旭招呼:“天旭快来,春生这件下摆还得再松几针,你先试试这件,看看合不合身?” 蒋天旭看着那件针脚细密又厚实的新袄,忍不住心里一暖,脸上不由露出笑意,他伸手接过棉袄,刚准备换上,就听到外头有人叫门的声音。 “有人在家没?……大哥?” 第88章 老板 隔着棉帘子, 蒋天旭隐约听出了那带着犹豫的声音像是蒋新虎,他与身旁的沈悠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毫无意外之色。 沈悠然甚至还轻轻扯了下嘴角, 低声道:“来的倒是够快的。” 蒋天旭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沉静了几分, 他掀开棉帘子出去, 外头正是蒋新虎, 旁边还有他在集上见过一回的王秋玲,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篮子,上面盖着粗布。 “大…大哥。”蒋新虎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 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毕竟他上次来,可是闹得不大好看。 见蒋天旭没什么表情, 他忙扯了扯王秋玲的袖子:“大哥, 这是秋玲,呵呵, 昨儿个你家去, 我俩正好没在,爹就打发我俩今儿个再来一趟, 也让秋玲认认人。” 王秋玲飞快地抬眼瞥了蒋天旭一眼,脸上挤出个笑来:“大哥。” 她又把手里的篮子掀开:“昨儿个从娘家带了些干菜,大哥留着尝尝吧。”篮子里是几把晒蔫的豆角和萝卜条。 蒋天旭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扫过, 没有接,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蒋新虎这回把面上的礼数做足了,没像上次那样空着手上门要钱,又带着刚过门的新媳妇, 蒋天旭沉默一会儿,也只能把他们让进了屋里。 进了堂屋,蒋新虎看到沈悠然和李金花,立刻换上更热络的笑容:“悠然哥,李奶奶!上回的事儿真是对不住,都是误会一场,我爹娘特意让我俩来赔个不是,带点干菜,给您添碗菜,呵呵。” 那刻意讨好的样子,让蒋天旭心里只觉讽刺,这母子俩的做派,真是如出一辙,他对着沈悠然使了个眼色。 沈悠然会意,淡淡笑着对蒋新虎道:“客气了,你们先坐。” 又扭头对葛春生道,“春生哥,趁着天儿还没黑,咱去把明儿个用的豆子筛出来吧。” 葛春生应了一声,把重新叠好的棉袄递给李金花,跟着他去了厨屋。 李金花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没这俩人,她抱着两件新棉袄,径直往西屋走,临了回头喊了声:“阿陶,明明跟着钱大上山去了,说是要去量地,你去瞧瞧他们回来没有。” “诶!这就去!”阿陶答应一声也出门了,这下堂屋里只剩下蒋家三人。 蒋新虎和王秋玲有些拘谨地坐在凳子上,蒋天旭没坐,只是靠墙站着,冷眼看着蒋新虎坐立不安,眼神频频瞟向自己又躲开。 看他这心虚的样子,蒋天旭不由想到昨儿个沈悠然说的,别是真让悠然给猜着了吧? 蒋天旭不开口,蒋新虎只能干着急,不停地给王秋玲使眼色,又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她。 王秋玲被他催得没法,只能暗暗剜他一眼,又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来:“大…大哥,其实…其实今儿来,还有件事…想求大哥帮帮忙。” 蒋天旭没接话,只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王秋玲硬着头皮继续道:“是这样…虎子最近在县城那边扛不到活儿,一大家子都没个进项儿,这眼瞅着到了年根底下,处处都要花钱,我就想着,如今大哥不是在沈哥家里做事吗,能不能给帮着说句话,让虎子也跟着去县城卖那红烧肉?” 听了这话,蒋天旭微微一愣,他和沈悠然倒是没料到这一出。 蒋新虎见王秋玲开了口,蒋天旭脸上虽然有些错愕,却没有直接拒绝,顿觉有门儿。 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恳切和懊悔:“大哥,以前…以前那些事儿,都是弟弟不懂事,如今成了家,才知道这过日子的难处,也才知道,咱们一家人终究都是一家人的,还望大哥能拉扯兄弟一把,我在县城街面上都熟,卖力气跑腿也没问题,保准不给大哥丢脸的。” 他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要不是蒋天旭清楚他的真实德行,怕是都要信了。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站直了身子,沉声道:“你们这忙,我怕是帮不了。” 蒋新虎和王秋玲硬挤出来的笑脸,立马就僵住了。 蒋天旭继续道:“同心村这些买卖,都是他们村十来户人家一起凑了本钱做起来的,县城的生意悠然这边更是连本钱都没有出,都是陈村正管着的,到县城卖红烧肉的人,也是全村人一户一票选出来的,陈村正自己说了都不算,更何况我了。” 他看蒋新虎眼中明显不信,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同心村这么多人,谁家不想担这卖红烧肉的差事,自己村里出了钱的人还排不上号呢,哪里轮得到外人?” 蒋新虎被他最后一句说的面皮紫涨,样子也装不下去了,猛地提高了嗓门:“你…你这话糊弄谁呢?!谁不知道这新村的买卖,都是靠着沈小哥做起来的?离了他能行?你如今…如今跟他好得穿一条裤子,你说话能不顶用?你…你就是存心不想帮忙!”他越说越激动,最后那句几乎是嚷出来的。 第99章 王秋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一下,看蒋天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连忙笑着打圆场:“虎子,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大哥哪有不愿意帮忙的,这不是有难处吗。” 蒋天旭冷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忙,反正我帮不上,你们请回吧。”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蒋新虎气得直喘粗气,眼珠子都红了,可想到这是在沈悠然家里,终究不敢乱发脾气,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蒋天旭,猛地一甩胳膊,撞开棉帘子出去了。 王秋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把篮子里的干菜往桌上一倒,跨上空篮子,匆匆撂下一句:“大哥…那…那我俩先家去了……”便小跑着追了出去。 两个不速之客一走,家里几个人又都回到堂屋了,蒋天旭三言两语把他们的来意说了。 李金花听完,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手里的针线活儿也撂下了:“他们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我看你这弟弟呀,跟他那亲娘一个样儿,用得着人的时候朝前,用不着人朝后,势利得很哩!” 蒋天旭忙宽慰她:“奶,您可别跟着置气,气坏身子不值当的,他们如今也就那点子心思,我能应付过去的,横竖也奈何不了咱们。” 沈悠然则笑道:“我听你那弟妹说话,倒还像那么回事儿,今儿个怕是也是被硬架着来的,这回没讨着便宜,你那后娘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后头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他话音刚落,裹着一身寒气的沈悠明撞开棉帘子冲了进来,又猛地一下子扎到李金花怀里。 “奶!我回来啦!” 李金花脸上这下才露出笑来,赶紧把捏着针的手举高了些,笑道:“哎呦!我手里拿着针呢,赶紧起来,仔细扎着你!” 沈悠明咯咯笑着又滚到沈悠然身上,把手伸到他胳膊下头暖着,兴奋地嚷嚷:“我给咱家的鸡崽崽选地方去了!钱大哥哥说,后头山上那一大片地,以后都是鸡崽崽的家了,过几天就开始给它们盖小屋子呢!” 他正叽叽喳喳地比划着,跟在后头的钱家兄弟,还有阿陶,也都陆续进了屋。 钱大手里拿着丈量用的绳尺和木桩,一进来就笑道:“我估摸着你们也该回来了,刚想往回走,就遇上了阿陶过去,就带他又转了一圈。”他得意地朝着阿陶抬抬下巴,“阿陶,快跟他们说一说,我给鸡舍选的地儿咋样?是不是顶顶好?” 跟在后面的钱小山接过蒋天旭递过来的条凳坐下,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量个地还给你得瑟上了……” 蒋天旭又拿碗给他们一人倒了碗水:“你们这是一天也没歇着呀,昨儿个地里才忙完,这会儿就开始量地了。” 钱大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叹了一声:“哪敢歇着呀!这过了冬至,眼瞅着这天儿一天冷过一天,再拖上几天,怕是地都冻瓷实了,到时候动工可就更难了,得紧着这几天先把地基挖出来。” 阿陶忍不住笑道:“钱哥可是划了好大一块地界儿,说是要把南边那片缓坡都给围上,让鸡崽子漫山跑呢,这要是再不紧着动工,怕是得忙到大年三十了!” 沈悠明立马从沈悠然身上滑下来,伸长了胳膊跟着比划:“好大一块地!都给鸡崽崽盖屋子!” 沈悠然笑着把他拽回来,摸了摸他手心已经暖和了,才松开他,转头看向钱大,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那钱哥准是‘讨债’来了,这马上要开始动工,可不得开始花钱了。” “可不!”钱大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要买的东西物件,那单子我都搁心里盘算八百遍了,就等着您各位‘老板’的钱到位了!哈哈哈!” 几人都被他这声“老板”给逗笑了,葛春生笑着回了一句:“这咱可当不起,听悠然说,人胜子出五两银子呢,喊他声‘老板’才是。” 钱大呵呵笑道:“甭管钱多钱少,只要出钱的都是‘老板’,哈哈,胜子家那五两银子,前儿个已经给我了,加上你们这十来两,我家再凑上一些,估摸着也够把这鸡舍给建起来了。” 李金花笑呵呵地放下针线筐子:“成,我给你拿钱去,刚从钱牙子那儿换的碎银子,还没捂热乎呢,这下又飞喽。” 说着便起身到东屋箱子里取钱,蒋天旭和葛春生也跟着起身,到西屋里拿了钱给他。 钱大把几块碎银子装到粗布钱袋里,小心翼翼的揣到贴肉的夹层里,还用力拍了拍:“哎呦,可是有日子没见过这老些银子了,赶明儿我就张罗人干起来!” 葛春生却想起另一桩事,指着钱小山笑道:“从明儿个开始,小山就得跟着磨豆腐了,还有大力雷子几个,都得挑担子往县城,这两样就占了村里不少劳力,你这挖地基、刨土又都是顶费力气的活儿,人手凑起来怕是有些难呐。” 第89章 雇工 钱大重重的叹了口气:“唉!我也正为这个发愁呢, 我跟赵叔扒拉来扒拉去,满村里划拉,能凑出来的壮劳力, 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本来时间就紧, 这点儿人哪里够用啊!” 听到这话, 一直安静听着的沈悠然, 突然想到了刚走的蒋新虎两口子,抬眼看向钱大:“钱哥,咱要不从周边几个村子里雇几个人呢?如今正是农闲, 各个村里都有不少闲着的壮劳力,手头紧巴等着过年的,咱这活儿一天给五十个钱, 管一顿热乎的晌午饭, 想来有不少人愿意来干的。” “雇工?”钱大听了却有些迟疑,“这…这不得花上好些钱……” 虽说他们村里这些人帮忙建鸡舍, 也是要按劳力算钱的, 可也不过是记在账上,抵日后该出的本钱, 这会儿听到沈悠然说雇外村的人,那可是要实打实花钱的,钱大一时忍不住有些肉疼。 好在他脑子活络, 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咬了咬牙下决心道:“也成, 这时候花点钱,总比真耽误了时候强,要是真拖到地冻得挖不动了, 那才是麻烦呢,到时候开春引不了雏鸡,亏的钱可比雇几个人的工钱多多了!” 葛春生在一旁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雇几个人早点干完,也能让大伙儿好好过个年呐!” 李金花忍不住跟着唏嘘:“哎呦,这一年到头,咱们村的人可真是一天都没歇着哩!从早到晚,脚不沾地的。” 钱大乐呵呵道:“忙点儿好啊,有钱赚,日子才有奔头不是?哈哈,别人想忙还没这门路呢!明儿个一早,我就打发人往周边几个村子问问,我算着啊,加上咱们村里这几个,再雇上六七个人,人手也就差不多了,紧着点干,月底怎么也能把地基给挖出来,夯土也弄利索。” 沈悠然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蒋天旭:“旭哥,要不也给那蒋新虎说一声?反正都是雇人干活,我看他身板倒也结实,他要是愿意出这力,就来试试,正好也能堵住你那后娘的嘴。” 蒋天旭听了,却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沈悠然是怕村里的人又说自己闲话,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 还没等蒋天旭开口,在一旁做针线的李金花先哼了一声,又继续道:“让他来干活也成,不过天旭啊,你得跟他把话说在前头,你只是给他传个话,他要是想扛这活儿,得找管事儿的钱大问去,你可做不了主,不然啊,他尝着点甜头,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甩都甩不掉,还当是你欠他的呢!” 钱大之前也听说过蒋天旭家里的事儿,这会儿听几人这话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看蒋天旭先点头“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 “钱哥,就按奶说的,我一会儿就去跟他透个信儿,他要是真来问,你看着办就成,不用顾及我,你也知道我跟家里…关系不大好。” 钱大立刻会意,连忙笑着点点头:“成,天旭你放心,就算雇了他干活,在我手底下,也就跟其他雇工一样的,干得好就有钱拿,要是偷奸耍滑也是一样要撵人的!” 看他准备起身走了,沈悠然连忙又补充道:“钱哥,还有一层,那蒋新虎要是真来干活,免不了会跟你们打听旭哥的事儿,你到时候跟咱们村里人都招呼一声,就说旭哥只是在我家帮工的,咱们村里这些生意他都没掺和,根本说不上话的,省得日后他们一家子缠着旭哥不放,稍稍不如他们的意,还要在外头编排些难听话坏他名声。” 钱大笑着拍拍胸脯:“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这事儿我可在行!哈哈!” 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边往外走边笑道:“趁着还有点儿空,我得往赵叔家,还有胜子他们几个,能抽出空来的人家里都跑一趟,明儿个一早咱们几个先上山把地界清出来,等雇工一来,就开始干活了。” 蒋天旭跟在钱大后头出了门,准备这会儿就往细柳村去一趟,他又提醒钱大一句:“钱哥,雇人的事儿你回家也跟钱叔说一声吧,让他明儿个到县城卖豆腐脑的时候,在城门口吆喝上两句,那里蹲活的人也不少。” 第100章 “成!”两人说着话出了门。 葛春生还在跟钱小山说明天磨豆腐的事儿,两个人拉着阿陶,又把预定的麻婆豆腐用量仔细算了算,盘算着最少得磨多少豆子,以及怎么往镇上送。 钱小山看着本子上那一串名字,眼睛发亮,忍不住惊叹道:“这法子可真好,还没开始卖呢,就能先收着钱了,这心里可不就有底了!” 阿陶也有些得意:“小山哥你瞧着吧,等明儿个咱这麻婆豆腐一出锅,那香味儿一瓢,肯定买的人更多呢,你和春生叔以后可有的忙哩!” 听到这话,沈悠然倒是又想起之前孙正的话,忙笑道:“倒是还有个事儿忘了说,之前正子说,等县城那边麻婆豆腐也开卖,用的豆腐就从咱们这儿按市面价买,这样账目清楚,也好核算,我想着,这部分卖出去豆腐挣的钱,刨去豆子本钱,挣的那一半利润,就加到工钱里头去。” “这…这可不成!”钱小山一听,连忙摆手,神色认真道,“悠然,你…你刚给我加了磨豆腐的工钱,一个月六百文已经够高的了,哪儿能再加呀!”他顶多也就推上不到半天的石磨,实在不值当拿这么多钱。 沈悠然却笑着拍拍他肩膀:“你先别忙着推辞,听我说完。”他接着解释道,“眼下,镇上摊子刚开始卖麻婆豆腐,按今儿个预定的量来算,一天约么要二十斤豆腐,这就得用快十斤豆子,再加上做豆腐脑用的那十来斤,日后再加上县城用的豆腐,少说一天也得磨上五十斤豆子,还都得赶在一早就磨完,到时候,你们俩人怎么能忙得过来?” 葛春生皱起了眉头:“这说的也是,这不光人忙不过来,这一口石磨怕是也不够用啊。” 钱小山之前倒是没想这么多,如今仔细一盘算,光靠他俩供上这几十斤豆腐,实在有些够呛。 “所以啊,”沈悠然见他们都想明白了,才接着开口道,“我想着,年前就辛苦你俩先撑一撑,正子那边缺的就让他在外面买了补上,等过了年,镇上和县城的麻婆豆腐销量都稳定了,咱们手头上也宽裕一些,就再添口石磨,多雇上两个人一起磨豆腐,到时候你的工钱可就不如现在多了。” 钱小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摇摇头,并不在意:“多雇两个人,我这活计就松了不少,匀些工钱也是应该的。” 葛春生笑呵呵地起身:“成,那就这么定了,小山明儿个还是五更头里就过来,怕是得一气儿磨到天亮呢,我这会儿就把豆子泡上去。” 钱小山和沈悠然也跟着站起来,钱小山打了声招呼往家去了,沈悠然则跟在葛春生后头进了厨屋,开始准备做晚饭了。 阿陶趁着最后的亮光,把今天的账目仔细记好,看着“麻婆豆腐定金”一栏的数字,心里美滋滋的,恨不得立刻就能开卖。 等不及的不光阿陶,第二天,离着晌午还有好一会儿,常伯就过来了。 “悠然啊,你这是还没开始做那麻婆豆腐呢?” 沈悠然正把炖好的红烧肉一勺勺盛进陶锅里,准备放到陶炉子上温着,见他这会儿就端着碗来了,不由失笑:“常伯,早上不是跟您说了,快晌午再过来就行,这会儿刚准备开始做呢,还得等近半个时辰呢。” 常伯呵呵笑着摆摆手,自己到后头摊位上坐下了:“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没事,还不如在这看看热闹呢,你做你的,不用管我,呵呵。” 沈悠然常去他家里打水,只见过常伯和一个老仆人,怕是子女都不在身边的。 “那成,阿聪,给常伯倒碗热水。” “诶!”郑聪连忙答应一声。 “滋啦——!” 沈悠然手腕一抖,一大勺提前备好的酱料倒进了锅里,一股混合着醇厚酱香和花椒麻香浓烈香味,猛地从锅里窜出来,把正端着碗喝水的常伯呛得连声咳嗽。 “咳咳,哎呦,悠然,这味儿可真够冲的呀,又麻又辣的!”常伯抹了抹眼睛。 街上也有人被这味道吸引,凑过来问道:“做什么吃食呢这是?这味道也忒霸道了,老远都闻着这香味了。” 阿陶连忙笑道:“是咱们摊子上新出的菜,叫麻婆豆腐,十五个钱一碗,鲜香麻辣,下饭得很,您来一碗尝尝?” 那人又伸着头看了一会儿,笑着摆了摆手走了:“今儿个不得空,改天吧。” “好嘞!那您改天再来!”阿陶笑着又回了一声。 趁着这会儿香味浓,阿陶赶紧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陆续又有人围了过来,加上过来买油条的、买红烧肉的,还有像常伯一样,昨儿个付了定金提前来等着的,麻婆豆腐还没出锅,摊子前就围满人了。 大家都伸着头,垫着脚看沈悠然炒菜,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阿陶看他哥已经开始往锅里勾芡了,连忙高声道:“麻婆豆腐马上出锅了!昨儿个有预定的客人,麻烦站到这一边,”他指了指右边的空地,“一会儿叫名字,凭纸条取货,只要再付十文钱就成!” “现买的客人,麻烦到靠油条这边排队,麻婆豆腐十五文一碗,红烧肉三十文一碗!” “预定?啥预定?”有不清楚情况的客人问道。 “哎呦!你不知道呀!” 第90章 议论 一个大娘得意的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挤出人群,站到阿陶指定的地方:“昨儿个这麻婆豆腐就开始预定了,我可是昨儿个就付了定金了, 这会儿不用排队,直接就能拿!” “哎呀…偏我昨儿个没上街!”有人懊恼道。 阿陶连忙笑道:“今儿个现买也成的!不过除了预定的, 今儿个只多做了十来碗, 想买麻婆豆腐的赶紧排队啊, 排到后头的可就买不着喽!” 话音刚落,那几个看了半天热闹的,赶紧排到了前头。 麻婆豆腐刚一做好, 沈悠然先接过常伯的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小心烫。” “唉!”常伯笑着接过碗,凑近闻了两下, “头一回闻着这么香的豆腐, 酱汁也多,端回去往饭上一浇, 准香得很哩!” 阿陶拿出本子把常伯名字一勾, 笑道:“可香了,我头一回吃的时候, 差点把肚皮撑破呢!” 说完又回头喊道:“周大哥来了没?” “来了来了!”那姓周的汉子挑着担子,绕过人群往摊位上走,“让阿聪先给我找个空位上放着, 我放好担子再把钱给他,再给我拿两个蒸饼!” “好嘞!”阿陶又把他名字勾掉。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人盛, 不一会儿摊架上就摆了十来碗红亮诱人的麻婆豆腐,热腾腾的冒着香气,把昨儿个没预定的那队人看得更心焦了。 好在沈悠然这会儿也能腾出手帮忙招呼, 没用多大会儿,预定的客人就都端着满满一碗麻婆豆腐回家了,这才开始招呼今儿个现买的这队人。 蒋天旭把装好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担子收拾好,挑起来往巷子里去了。 他通常顺着西街先往南走,走到最南头的千灯巷就往里拐。 这条巷子里住着十来户人家,大多是以扎灯为生的手艺人,大门上都挂着鲜亮的红灯笼,有新有旧,但都透着股喜庆劲儿。 蒋天旭挑着担子吆喝着往里走,抬头看着那红彤彤的灯笼,心里盘算着,过年的时候家里也该买上两盏灯笼才是。 “蒋货郎,今儿个你来得可晚了些,我这肚子叫得啊,上浆的手都不稳哩!” 陆续有几家开了院门,拿着碗出来买吃食,眼下快到年底,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那姓陈的老伯把碗递过来,笑道:“快把那麻婆豆腐盛一碗,还要两根杂面油条。” 蒋天旭赶紧撂下担子,接过他的碗,边给他盛边笑着解释:“对不住了陈伯,今儿个多做了这样麻婆豆腐,耽搁了点功夫,来,还热乎着呢,您端回去就能吃。” 说着又拿油纸包了两根油条给他。 “哎呦,这豆腐闻着可真香!"陈伯笑呵呵地接过碗,又把那张预定的纸条和十来个铜板递给他,“我看啊,日后你们要是能再多几样这便宜的素菜,每天轮换着来,我家这灶台都不用开火了哈哈!” 蒋天旭听了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忙笑道:“等天儿暖和了,地里的菜下来,到时候几天都不带重样的,您省了这做饭的功夫,也能多扎两个灯不是?” 陈伯端着碗往回走:“可不!这里外里还多挣几个钱呢!” 出了千灯巷,再绕过东街上几家铺子,就到了甜井巷,那柳童生家就在巷子口,院门看着有些破旧,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 第101章 巷子里头没有预定麻婆豆腐的人家,蒋天旭就没往里拐,只把担子放在巷子口吆喝了两声。 不一会儿,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正是柳童生柳文清。 他身形单薄,面容清秀,见到蒋天旭,脸上还带着点拘谨,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蒋天旭手脚麻利地给他盛好麻婆豆腐递过去,接着笑道:“柳先生,还有个事儿想问您一声,不知道您年前还得不得空儿,我们想着请您到村里走一趟,一来呢,跟村里人见面认识认识,二来,也好商量商量来年咱这蒙学的章程。" “得空儿!得空儿!”柳文清连忙点头应着,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紧闭的院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窘迫,“不瞒你说,家里就我和老母亲两个,她前几年饿坏了身子,做不了重活,我…我如今也就靠着帮人抄抄写写,挣几个铜板糊口,能得这份教书的差事,多亏了秦掌柜和村里人仁厚,让我哪天过去都成的。” 蒋天旭看他态度诚恳,不是那难说话的性子,想了想便直接定下日子:“那成,就定在腊月初十吧,您看成不成?” 那时候鸡舍地基肯定挖好了,县城的生意也差不多能稳下来,村里人正好有心思商量孩子上学的事。 “成!成!”柳文清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认真又带点紧张的神情,“我这几日已经把要用的书都找出来预备着了,后面几天再好好准备准备,一定…一定尽力把村里的孩子们教好。” 眼看日头要到正南,蒋天旭不敢耽搁太久,又说了两句话便挑起担子,快步往前头的槐树巷去了。 看着快爬到天顶的日头,钱大心里也有些着急,他回头望了一眼坡地上那二十来个拿着镐头铁锹干活的人,忍不住嘀咕一句:“也不知道下头饭菜张罗的怎么样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雇上六七个人就顶天了,谁成想,从一大早开始,陆陆续续来了有十来个人。 头几个来的,都是细柳村、大杨村这些离得近的村里的青壮,蒋新虎也在里头,钱大数着也就七个人,就都留下了。可到了半晌,竟又从县城那边过来了七八个人,都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一脸的小心翼翼,生怕揽不上这份活儿。 看着那一张张带着期盼又热切的脸,钱大有些犯难,撵人走吧,他心里不落忍,他也是在县城门口蹲过活的,知道那份难熬,他们村离着县城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大冷天的跑这一趟也不容易,都是想挣点过年钱的穷苦人。 要是都留下……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原本十来个人要干到月底,要是把这几个人也留下,没准儿四五天就能干完,这样算下来,工钱总数倒是也差不多,还能少管几天的饭。 钱大把心一横,冲着几个人一挥手,大声笑道:“都留下吧,来都来了,这大冷天的,总不能让几位大哥白跑一趟!” 那七八个汉子明显松了口气,领头的那个还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钱管事了!” 这声“钱管事”可真是叫到钱大心坎上了,他一高兴,话更多了,凑过去跟那几个人聊开了。 原来他们几个是北边吴家洼和青槐村的,跟同心村隔了两三个村子,那领头的是青槐村村正家大儿子,叫李远山,看着稳重些,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瞧着只有十七八,叫李进宝,话明显就多了些。 李进宝看着眼前已经清理出来的一大片山坡,咂咂嘴:“嚯!这地界儿可真不小,钱管事,你们村这是要养多少鸡啊,划这么大一片地?” 旁边大杨村的王运也跟着附和:“是啊钱哥,你们村这架势也忒大了,听我们杨村正说,这双儿山你们跟县衙佃了下来,啧啧…这得花不少钱吧?你们这安顿下来才不到一年,这本事可真不小!” 钱大手上活儿没停,听着这话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说的倒平淡:“嗨,年初刚过来的时候,谁不知道咱们村日子艰难?也亏了村里人心齐,慢慢摸索着干点小买卖,如今手头宽裕了些,就想着再弄点长久的营生,这养鸡的钱也都是挨家挨户凑出来的,养这么多鸡,咱们也是头一遭,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就想着把这鸡舍建大些,地方宽敞了,以后干点啥都方便不是?” “小买卖?”另一个吴家洼的人瞪圆了眼,“钱管事,你们村这吃食买卖可不小了!那豆腐脑和那什么……油条,在县城里可出名了,连那守城门的差爷都天天等着吃哩!”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听说在镇上还有摊子呢!这两下里,一天下来可不少赚钱吧?” “怪不得有钱佃山建这么大鸡舍呢!哎呦,谁还敢信你们是外地逃荒来的?你们这日子过的,可是比咱们这些本乡的都红火喽!” 一群人边干活边议论,语气里充满了赞叹和羡慕,别说钱大了,连赵大根、王庆来几个听了,都忍不住有些得意,刨起土来感觉都更有劲儿了。 旁边闷头挥着镐头的蒋新虎,却听得有些五味杂陈。 他抬眼看了看钱大旁边那几个正卖力气干活的同心村的人,他们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可明显比其他几个村来扛活的人厚实整洁些,这里头有两三个,蒋新虎以前在路上也碰见过,那时候他们面黄肌瘦的,哪有如今这么有精气神儿的样子? 可见这同心村的日子,是真比刚来那会儿强上许多,当初看他们拖家带口逃荒过来,灰头土脸的,谁能想到这才不到一年光景……自己反倒要来他们村里扛活了…… 到这会儿,蒋新虎心里才总算有些信了蒋天旭昨天的话,人家同心村这生意,怕真是全村人一起干起来的,不是一两个人能说了算的,不然怎么能全村的日子都好过了呢? 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跟他们几个人套套近乎,突然听到钱大喊了一声:“坏了!” 第91章 打听 “咋地了?”赵大根也被他这冷不丁一嗓子吓了一跳。 钱大连忙转过身, 脸色有些焦急:“赵叔,您还得受累跑一趟,跟我娘说一声, 晌午饭还得多做几个人的,早先我跟她说, 是按十二个人头准备的, 这下可不够吃喽!” 赵大根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猛地拍了下大腿:“哎呦!把这茬儿给忘了!这时候可不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趟,我这就去!”说着就撂下镐头, 着急忙慌地顺着小路下山去了。 钱大转过身,对着正埋头干活的一群人,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了各位, 咱们今儿个这晌午饭, 怕是得晚些时候才能吃上了,实在对不住!” 李远山直起腰, 指了指一旁堆在一起的几个布口袋:“不打紧, 咱们布袋里都带着干粮呢,有口热水泡泡, 对付一顿就成。” 一旁的李进宝也咧嘴笑道:“可不,往日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呢,只能干啃哩!” “那可不成!说好管一顿晌午饭的!”钱大忙不迭地摆手, “劳各位兄弟出了这半天力气,一个个都累得够呛, 哪儿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又用手里的镐头使劲儿杵了杵硬邦邦的地面,提高嗓门道:“这天一冷,地可就不好挖喽, 后头几天,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多出把力,咱可得铆足了劲儿干呐,哈哈,当然了,这饭啊,咱肯定能管饱!管好!各位兄弟一会儿都敞开了吃!” 众人一听,都纷纷笑着应和起来。 “钱管事,你就放心吧,咱肯定好好干,三天准能给你挖得利利索索的!” “放心吧钱哥,这饭咱指定不白吃你的,哈哈!” 周桂英接到信儿,紧赶慢赶,还是过了晌午顶才把饭送上来,她和钱小山各挑了一副担子,一上来也顾不上数落钱大,赶紧招呼众人过来吃饭。 “大伙儿都歇歇手,赶紧的,饭来了!小山,快给大伙儿拿碗打菜,我给发蒸饼!” 说着,她利索地放下担子,掀开盖在箩筐上的厚棉布,一股白腾腾的热气立刻冒了出来,露出底下摞得高高的杂面蒸饼,担子另一边是一罐子刚烧滚的热水。 钱大赶紧吆喝着众人排好队,从箩筐里拿了粗瓷碗分给大家,高声笑道:“蒸饼管够,菜也管添,大伙儿都多吃点啊,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干活哩!” 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着饭菜的香味儿,肚子都咕咕直叫,都眼巴巴的瞅着那两个盛菜的陶罐,盼着早点轮到自己。 第102章 “嚯!这是豆腐啊?!” 李进宝排在前头,伸头看一眼那油汪汪的麻婆豆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豆腐可是稀罕物,他们家十天半个月才舍得买上一回的! 钱小山又给他添了一勺咸菜疙瘩炒黄豆,笑道:“这个是我们的新菜,叫麻婆豆腐,后面也要到县城去卖的。” 这两天晌午,李金花都在教王秀荷做这麻婆豆腐,周桂英几个也都凑热闹跟着学。 “可真香啊,看着就好吃!”李进宝接过周桂英递来的两个大蒸饼,小心翼翼端着碗,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蒋新虎听了钱小山这话,心思又活泛起来了,端着碗在人群里寻摸了一会儿,瞧见了蹲在边上闷头吃饭的刘春来,他脸上堆起笑,凑了过去。 “刘叔,”蒋新虎打了声招呼,咬了口蒸饼,“我是蒋天旭的弟弟,您叫我虎子就成,之前在我哥那块地里见过你一回哩!” 他心里盘算着,这人之前租过蒋天旭的地种菜,看着又憨厚老实的,应当能套出点话来。 正闷头扒菜的刘春来动作一顿,跟旁边蹲着的王庆来对了哥眼色,俩人都想到了钱大一早特意嘱咐的话。 刘春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茬,继续低着头啃蒸饼。 蒋新虎又往他这边凑了凑,陪着笑道:“刘叔,您租我哥那几亩地种菜,收成…还行吧?卖得咋样?” 刘春来头也不抬,嘴里嚼着饭,含糊道:“刚开出来的生地,哪里敢指望收成?呵呵,瞎忙活呗。” “肯定比种粮食强不少吧?” “也就凑活事儿,”刘春来摇了两下头,“起早贪黑的,就差没睡地里头了,可比种粮食多费不少功夫呢!” “呵呵,这倒也是,”蒋新虎见这事儿问不出端倪,又换了个话题,他扒拉一大口麻婆豆腐,嚼着含糊道,“这豆腐可真好吃啊,你们村这买卖越做越红火,连带着咱们这些干活的人都能跟着沾光,吃上口好的哩,呵呵。” 他先奉承了一句,又假装不经意道:“刚听那兄弟说,这菜也要到县城卖的,到时候也跟那红烧肉一样?挑担子卖?” 刘春来拿不准这话该咋接,抬眼瞅了瞅旁边的王庆来。 王庆来早上听钱大嘱咐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了。蒋天旭虽说不是跟他们一路逃难来的,但自打他和葛春生住到沈悠然家里,不管是把地租给村里人种菜,还是一起跟着挖池塘、打硪,凑份子打井、建鸡舍这些,样样都没得说,村里人早把他俩当成自己人看了。 他心里盘算了一回,笑着接话道:“可不嘛,从过明儿起,就开始跟红烧肉一起卖哩!” 听他这话说得这么笃定,蒋新虎眼睛一亮,心说这人莫不是个能管事的? “王叔是吧?”他听钱大是这么叫的,连忙堆起笑,“这又是肉又是豆腐的,还用这么多油盐酱醋的调料,本钱也不小吧?听说跟建这鸡舍一样,也是村里大伙儿一起凑的份子?” 王庆来点点头,“嗯”了一声。 蒋新虎见他不愿多说,又试探着问:“那…怕是沈小哥家出的本钱最多吧?呵呵,他家那镇上的摊子可不少赚哩!” “那你可想岔喽,”王庆来摇摇头,拿最后一口蒸饼抹着碗底,“你要问别家出了多少,咱可能还摸不准,悠然家可是提前就跟大伙儿说好了,县城的生意他家不掺和,不占股!” 居然是真的?!蒋天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这沈小哥怎么回事?哪有把这现成的好事往外推的道理? “这样啊...呵呵,”蒋新虎不死心,又往近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那...那这吃食生意上的事儿,想来也有个像钱哥这样的管事的吧?总得有人拿主意不是?” “哈哈,哪有什么专门的管事!”王庆来把最后一口蒸饼塞嘴里,“咱们村里这些事儿啊,都是大伙儿商量着来的,不过选出了几个替大家干活的罢喽!而且啊,这人可不是随便选的哩,还得经过那什么‘面试’‘竞聘’啥的,讲究着呢,好些人里头才挑出来一个呢!” 说完,王庆来端着空碗站起身:“虎子是吧?我看你光顾着说话,碗里的菜都要凉了,赶紧吃吧,吃完了还得干活呢。” 蒋新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庆来已经转身走了,刘春来也紧跟着起身,他只能作罢。 一下午功夫,蒋新虎又凑到同心村其他几个干活的人跟前,东拉西扯地想套话,可不管问谁,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下工回了家,冯春红赶紧凑上来问:“咋样?打听出来啥没?” 蒋新虎挖了一天的土,又累又饿,嚷嚷着先吃饭,等坐到桌前,看桌上只有一小碗酸菜,又忍不住抱怨起来:“咋又是酸菜……” 冯春红把眼一瞪:“我倒是也想天天吃肉!谁给钱买去?” 蒋新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想到晌午吃的麻婆豆腐,不由又咽了咽口水,无奈实在饿得很了,先拿了一个蒸饼啃了半拉,边吃着,边把打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哼!”冯春红听了,把嘴一撇,“我就说那蒋天旭没什么本事的,闷葫芦一个,怎么能在人家村里混得开?就是个给人扛活的命!指望他,屁用没有!” 听了这话,桌上其他几人都没言语。 蒋庆丰照旧闷头扒饭,一声不吭,蒋燕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稀饭。 王秋玲倒是想张嘴说两句话,一看她婆婆那拉长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春红眼珠子转了两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燕儿,一会儿把碗洗了,我去找你柳婶子说会儿话!”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了。 蒋新虎一连在同心村干了三天,第三天干到天都轰黑了,才总算把那鸡舍的地基给挖好。 结工钱的时候,钱大一个一个数着铜板,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蒋新虎:“虎子兄弟,这几天也辛苦你了,不过嘛,我看你这力气没少出,口水也没少费哩!” 听了这话,蒋新虎心里一紧,他清楚得很,有些雇主最烦干活时唠闲嗑的,有的还会因着这个克扣工钱,这三天里,他这嘴就没闲过,总找机会拉着人说话,要是钱大因着这个…… 钱大掀了掀眼皮,把数好的一百五十个钱都递给了他:“得了,好歹是天旭亲兄弟,咱这回就算了,不过啊,日后在别的地儿可不能这样喽,说不准下回就没人用你了。” “唉!唉!是是是!”蒋新虎连连点头应着,陪着笑脸,“多谢钱哥了!” “哈哈哈,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脸色!” 从山上下来,钱大都顾不上回家吃饭,先来给蒋天旭学蒋新虎当时的模样,边说边捂着肚子乐:“他那脸哦,青一阵紫一阵的,为了拿钱,又不敢跟我掰扯,那委屈样儿,活像咱欺负了他似的!” 蒋天旭笑着摇摇头,他倒是也能想象,蒋新虎一向是这样的,欺软怕硬,又有些窝里横,对着外人,是半点硬气也不敢使的。 沈悠然把和好的面团扣到陶盆里,擦了擦手笑道:“行了行了,钱‘管事’,你赶紧回家吃饭吧,这都啥时辰了,还不饿啊?” 钱大笑呵呵地拍拍肚子:“嗨,早就饿过劲儿了!不过这时候确实也不早了,你们这马上要歇下了吧?那成,我回了啊,明儿个得空别忘了上去看看!” 第92章 卤水 沈悠然满口答应着,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没能抽出时间上山,他前两天试做的臭豆腐卤水——失败了。 “哎呀!臭臭!” 蒋天旭刚掀开第一个陶罐的盖子, 一股子刺鼻的恶臭就涌了出来,沈悠明立马双手捂住鼻子, 小脸皱成一团, 嘴里嚷嚷着, 噔噔噔跑出去老远。 “哎呦!”李金花也忍不住捏住鼻子,眉头拧得死紧,“这怎么像是鸡蛋臭了的味儿?这里头也没搁鸡蛋呐……” 蒋天旭扯了块布巾蒙住口鼻, 又凑近往罐子里瞅了两眼:“上头一层黏糊糊的,还长了绿毛,怕是坏透了......” 旁边站着的沈悠然也探头看了看陶罐里的情形, 抿着嘴点了点头:“嗯, 旭哥,这罐先盖严实吧, 再看看旁边那罐。” 另一罐倒是没那股子要命的臭气了, 蒋天旭拿筷子搅和了两下,卤水还算清亮, 他抬头看着沈悠然:“瞧着还行,就是…上头也没见啥白毛……” 第103章 他记得前两天沈悠然提过,这卤水表面得长一层白毛毛才算是正常发酵了。 沈悠然在他旁边蹲下, 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 勉强扯了扯嘴角:“这罐怕是冻着了,没发起来,倒是还能想法子救上一救, 头一罐应该是盐加少了,怕是真不行了,得赶紧拿远点埋了,这味儿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的。” 一听要倒掉,李金花忍不住有些肉疼:“可惜了的,这里头可放了不少东西呢,又是豆豉子又是香菇的,还有那么多大料……” 沈悠然也跟着叹了口气,除了心疼钱,他倒是更担心时间问题。 自打上回从县城回来,定下正月里要在庙会上摆摊后,他就开始琢磨做臭豆腐的事情,准备到时候作为“秘密武器”,在庙会上打响名头。 而且臭豆腐作为小吃,不当饭不当菜的,最适合庙会这种热闹地方,任何时候去逛的人,都能顺手买一份尝尝,这样一来,他们摊子就能早上卖豆腐脑油条,中午卖红烧肉麻婆豆腐,其他空档就卖臭豆腐,不至于光指着饭点那会儿的生意。 可眼下,两罐试验的卤水全都失败了,重新再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及初六的庙会,毕竟光制作卤水就得半个多月,再加上豆腐泡进去发酵的时间,前后加起来少说得用一个月呢...... 蒋天旭看他有些发愁,忙宽慰道:“不打紧,赶不上庙会也没什么,后头做出来了,在镇上卖也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错过庙会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沈悠然还是不甘心放弃,毕竟县城的庙会,周边十来个镇上的人都会去逛,人流量可不是镇上集市能比的。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彻底把同心村美食的招牌打响,以后他们无论再推出什么新吃食,推广起来肯定都能更容易些了,说不定还能找到另外的销路。 他接过蒋天旭手中的筷子,也伸手在罐子里搅了两下。 李金花凑近仔细看了看:“搁灶台边上怕还是不成,白天有火气还凑合,夜里头寒气重,还是挪到后头炕上试试吧,我那边宽敞,炕尾那块儿夜里也是温乎的。” 沈悠然点点头,又补充道:“怕是还得加些豆豉子进去。”除了温度太低,应该还有菌种不足的问题。 为了保险起见,等蒋天旭埋完那罐子坏了的卤水回来,沈悠然又把陶罐子重新洗刷干净,还用笼布沾着白酒消了消毒,重新做了一罐新的卤水,这回除了多加了盐,还比上回多加了一碗捣碎的豆豉子和干香菇,白酒也加了半碗。 后头几天,李金花每天清早,都按沈悠然说的,拿干净的木棍沿着边搅拌两三圈,直到第三天,头回做的那罐卤水,上头终于开始长出了白毛,新做的那罐到了第四天也开始长了。 “可算长出来了......”沈悠然终于松了口气,又小心把盖子封好,“后头就得封严实了,旭哥,一会儿得和点儿泥把缝儿给糊上,省得跑了气,约么到腊月二十再启开看看。” “成。”蒋天旭答应一声,转身就到厨屋里拎了半桶水,又拿上了沈悠明平日爱玩的小铲子,准备往屋后去。 家里的铁锹、镐头这些大点儿的农具,都让钱大拿到山上建鸡舍的工地去了。 沈悠然看着那小铲子,笑道:“倒是忘了这茬儿,不过封个罐子口也用不了太多泥,这小铲子应当也够用了。” 蒋天旭点点头应着,拎着木桶拿着铲子往屋后去了,沈悠然把陶罐重新封好,也准备趁着这会儿功夫出门,到山上看看鸡舍建的怎么样了。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到上头一阵阵吆喝的声音,还遇着了王庆来、刘胜、吴铁柱三个,挑着空箩筐,看样子是到山脚去运土坯砖和石料。 土坯砖是之前挖池塘的时候就做好的,这会儿倒是省了些功夫,石料可就得花钱买了。 安阳镇没有石头山,只能从隔壁青石镇上买,因为离得有些远,加上运输费用,可是花了不小一笔钱。 不止石料需要买,后头还得买沙子和石灰做三合土夯地基,光这几样就得花去一大半钱了,再加上买木料的钱,他们之前凑的那点钱,怕是真搁不住花多久的。 “悠然过来了?”三人看到他上来,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唉!吴叔,王叔,胜哥,这几天可辛苦你们了!”沈悠然也忙笑着应道。 “嗨,啥辛苦不辛苦的,咱又不是白出的力!”王庆来几个脚步不停,边往下走边回头笑道,“赶紧上去看看吧,钱大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前几天忙着做卤水,还有县城开始卖麻婆豆腐的事儿,昨儿个又赶上初一的大集,沈悠然这几天愣是没抽出空儿来上山看看。 不过他倒也不担心,毕竟鸡舍的规划图都是他们一起商量定的,垫坑脚、夯地龙这些活儿,又都是村里这些人平日里常干的,都算得上是老把式了,蒋天旭每天也会抽空上来搭把手,倒是还没出过什么岔子。 钱大眼尖,第一个瞧见他,连忙放下手里正搬着的石头,夸张的吆喝了一嗓子:“哎呦!可算把您这大忙人给盼来喽!” 他这大嗓门一喊,引得旁边几个埋首干活的人都抬起头看过来,除了赵大根、刘春来、郑来顺几个,陈金福、孙正和钱小山几个也都在,都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悠然打眼一看,两排鸡舍的地基槽都已经挖好,一排四间,每间约么有个二十平米左右,后头一排的地基石已经垫好,这会儿众人正忙着往前排几间地基槽里搬石块,又用碎石头填缝隙,好让地基稳稳当当。 他忙笑着一一回应了,又顺手从旁边抄起把铁锹,也准备搭把手干活:“没见着大力几个,还没回来呢?” 这会儿已经后半晌了,按说王力他们也应该从县城回来,到山上来帮忙了。 孙正闻言直起腰,摇了摇头:“还没过来,我刚还跟陈叔说这事儿呢,再等一会儿吧,不行我一会儿去路上接一接。” 陈金福点点头:“兴许是今儿个麻婆豆腐做得多,卖得慢了些。” 县城的麻婆豆腐经过三天试营业,卖得比红烧肉还要快一些,今天开始就特意多做了些,每人挑了十五斤左右,比往日卖得慢些倒也有可能。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蒋天旭也上来帮忙了,他先跟沈悠然说了一声把陶罐都封好了,又扫了两眼干活的人群,问道:“雷子几个还没回来?” 孙正忙接话:“我刚想问你呢,在下头也没见着他们?” 蒋天旭摇了摇头。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擦黑了,就算卖得再慢,这会儿也该回来了,众人心里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刘春来更是满脸焦色:“别…别是出啥事儿了吧?” “哎呀!呸呸呸!”钱大连呸几声,“刘叔,到县城卖个吃食能出啥事儿!可不兴乱说话的!” 刘春来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也连忙跟着呸了两声,不好意思地笑笑:“瞧我这破嘴,呵呵…阿旺他们往常回来,都是先到小满那儿拢账的,没准儿这会儿正在算账呢……” “我下去看看。”孙正没多话,把工具往旁边一放,转身就往山下走。 王庆来见状,也赶紧把空箩筐撂下,快走两步跟上:“我也跟下去看看,要是还没回来,让正子顺着路迎迎,我上来报个信儿。” 沈悠然伸手拍拍刘春来的胳膊,笑道:“刘叔,别太担心了,他们三个人呢,出不了事儿,多半就是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 刘春来点点头,已经下去了两个人,他再跟下去也没啥用,勉强笑了笑:“我…我知道。”话是这么说,眼睛还是忍不住老往山下看。 众人又重新拿起家伙事儿开始干活,但心里都挂着事,手上动作慢了不少,时不时就停下往村里的方向张望两眼。 “来了来了!”还是钱大最先看到了人,指着村里的方向笑道,“刘叔,你看,那不是你家阿旺!雷子和大力几个也在后头跟着,正往这边儿来呢。” 刘春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长长出了口气。 没一会儿,刘旺几个人就上来了,众人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今儿个咋这么晚?” “挑去的菜都卖完了吗?” “碰上啥事儿了?” 第104章 看他们三人都拧着眉头,王力还一脸的怒气,沈悠然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刘旺倒是还能控制住情绪,笑着答了两句话,王力却忍不住了,他先骂了句脏话,又咬着牙道:“他娘的大杨村!太欺负人了!” 第93章 造谣 大杨村? 众人都皱起眉头, 有些疑惑地互相看看,怎么还跟大杨村扯上关系了? 想到当初豆腐脑的事情,沈悠然心里倒是有个猜测, 他温声道:“大力,别急, 慢慢说。” 王力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才压着火气, 慢慢把事情说了一遍。 本来,他跟往日一样,在县城东边的几条街巷里叫卖, 前面两条巷子倒还好,越往里走,买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人家却都比以往少了些。 他起先也没太当回事儿, 只当凑巧了, 结果走到县学后街,才知道怎么回事儿。 “大杨村那个叫杨东昌的, 正端着碗炖肉, 跟那县学看门的老赵头在那儿套近乎呢!”王力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旁边也放了副担子,两边还各有一个裹着棉包被的罐子!” 钱大立刻嚷了起来:“啥意思?他们也学咱们挑担子卖熟菜呢?” 王力重重点了下头:“嗯!” 吴铁柱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大杨村也太不地道了!前头学咱们卖油辣子豆腐脑,现在又学咱们卖熟菜, 哪有这样的?” “就是!”王庆来也有些气不过,“你说好歹离得这么近, 乡里乡亲的,那么多赚钱的营生他们不学,偏偏咱们卖啥他们就学啥, 这不是故意跟咱作对吗?” 其他几个人也都忍不住跟着抱怨起来。 沈悠然却觉着怕是没这么简单,会有人学他们卖熟菜这事儿,他早就跟王力几个打过“预防针”的,让他们到时候放平心态,按理说不该还气成这样啊? 果然,王力缓了口气接着道:“我刚开始也有些生气,后来想到悠然之前说过,这事儿避免不了,只是早晚的问题,就压了压火气,又想着,当初县衙雇人给咱们盖屋子的时候,那杨东昌还来帮过两天工,好歹认识,我就想着上前搭句话,问问他们卖的啥菜。” 他越说越气,脸都红了:“结果我刚走近,就听那杨东昌居然在编排咱们呢!” 陈金福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问道:“他说啥了?” “他说!”王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说咱们的红烧肉卖得那么贱,都是用烂肉炖出来的!还说咱们之所以放那么多酱料,就是为了把臭味给压住!还说…还说他离着咱们村子近,咱们…咱们村都是逃荒过来的,家里都又脏又破的,哪里能做出来干净的吃食?还说,亲眼见过有屠户给咱们送过病猪肉的!” 众人越听越气,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放他娘的狗臭屁!”钱大第一个跳脚骂道,“他这么胡说八道,你不上去揍他?” 王力眼一瞪:“怎么没揍?我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打得好!”王庆来这回难得没数落他,还拉过他看了看身上有没有伤。 “我…我没事,”王力有些受宠若惊,气都消了不少,“他那点儿个头,哪里禁得住我一拳头?他一看是我,心虚得不行,根本就不敢还手,挑起担子就跑了!” 钱大又嚷嚷起来:“一拳头怎么够!走,这会儿就到他们村找人去!这都抓住现行了,要是不狠狠揍上一顿,这不是显得咱们好欺负!” 说着就撸了撸袖子,转身就要往大杨村那边去,钱小山赶紧拉住他:“你急啥,先听听陈叔和悠然怎么说!” 沈悠然沉吟片刻,先问了王力一句:“那老赵头没信他那话吧?” “赵伯才不会信他那鬼话!一听就知道是为了抢生意,编排咱们呢!咱给县学送了几回吃食了,前儿个又刚送了三十斤红烧肉,从来没出过岔子的,用的东西干不干净人家能不知道?”王力顿了顿,“要不是赵伯拉住我劝了两句,我还要追上去揍他呢!” 沈悠然点了点头,稍微放心了些,县学算是他们的大主顾,要是因着这事儿影响了后面的合作,也是笔不小的损失。而且县学在县城里也颇有影响力,他们之前还用过县学的名头做背书,若是县学日后不再从他们这里订吃食了,难保其他人不会多想。 “这样吧,大力,你明儿个再到县学一趟,邀请一下那管膳房的斋长,看人家愿不愿意来咱们村里一趟,吃顿饭,也顺便看看咱们做豆腐脑做菜的地儿,让人家心里有个底。” 王力点了点头:“成!唐斋长是个好吃的,到时候咱们多张罗几样,得让他知道,咱们的吃食不光干净,味道也比那酒楼里的还强呢!” “放心,张罗饭菜的事儿就交给我,你只管把他请来就成。”沈悠然应了一声,又问刘旺和高雷两个,“你们那边有发现大杨村的人吗?” 刘旺先摇了摇头:“倒是没见着人,不过后来跟大力碰头之后,我们俩又回去找人打听了一下,有熟客说,今儿个确实有个别的卖熟肉的小贩沿街叫卖,卖得叫什么‘杨氏炖香肉’,八成还是大杨村的人。” 高雷点点头,跟着补充了一句:“应该不是那个杨东昌了,那大娘说,那小伙子个头跟我差不离。”高雷个子和蒋天旭差不多,在周边几个村里都算是高的。 “应该是杨兴业,”蒋天旭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他个子高些,而且,他管杨时叫四爷爷,跟杨东昌一样,都是杨时堂兄弟家的人。” 大杨村是王、杨两姓村,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是沾亲带故的,杨东昌是杨时的堂侄子,杨兴业是杨时的堂侄孙,都是没出五服的近亲。 “我就知道!”王力愤愤道,“回来的路上我就跟他俩说了,肯定是这杨算盘搞得鬼!他整天就爱算计来算计去的,以前连多打桶水他都心疼,现在看咱们卖熟菜挣钱,眼红了,直接算计到咱们头上来了!”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钱大还是保持着要往下走的架势,扭头看众人一眼,皱眉道,“咋都不动?咱这都让人欺负到脸上来了,就这么算了不成?!” 其他人都看向陈金福和沈悠然,等他们拿主意。 陈金福沉声道:“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学咱们卖熟菜倒没啥,可造谣生事,坏咱们名声这事儿,可就太不讲究了,必须得有个说法!”他环视一圈,“大力,正子,吃完饭你们俩跟我走一趟,找那杨时和杨东昌理论理论。” 王力和孙正连忙点头应道:“成!” 钱大却不干了:“不是,陈叔,我…我……” “你什么你!”陈金福“啧”了一声,“咱又不是去跟人干架的,你赶紧带着大伙儿把剩的这点儿干完,收拾东西下山,该吃饭吃饭,该算账算账,老实在家等信儿!” 沈悠然也点头:“钱哥,陈叔说的是,这事儿咱们占着理呢,你要是冲过去把人打一顿,到时候咱有理也变没理了。” 钱大只能郁闷地点了点头。 陈金福又对沈悠然和蒋天旭道:“你俩也赶紧回家吧,明儿个又是集,肯定有不少东西要提前收拾,别耽误了正事儿,要是戌时还没信儿,你们就先歇下,有啥事儿明儿个回来再说。” 沈悠然和蒋天旭也都点头应了。 晚饭后,两人依旧在厨屋里和面,手上边忙活着,边留神听着外边的动静。 蒋天旭见沈悠然脸色有些凝重,忍不住出声宽慰:“杨时那个人,虽说有些小算计,可他还算要点脸面,面儿上的功夫也会做,陈叔他们去理论,讨个说法应该没啥问题。” “嗯?”沈悠然心里正琢磨别的事情,听到他说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担心自己。 他抬头看蒋天旭一眼,勉强笑了笑:“我没在想这个,我是在想,就算这次陈叔他们讨回了说法,无非也就是让那杨东昌低个头,赔个不是,顶多再让他出面帮咱们澄清几句,可是……” 他手下和面的动作慢了下来,蹙起眉头:“这回是正好抓他们了个现行,下回呢?下下回呢?他们只要起了这个坏心,后头随随便便都能编两句这样的瞎话,轻飘飘的,都用不着什么依据,可咱们却得回回想法子证明咱们的清白,难道每回都要把客人请到村里来看看不成?” 这可是典型的“自证陷阱”,钻进去就难出来了啊。 蒋天旭刚才只想着讨回公道出口气,没往深里想,现在听了沈悠然这话,不由也拧紧了眉头,确实,这世道,动动嘴皮子泼人脏水容易,想洗干净,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第105章 “要不..."蒋天旭沉吟了下,“现下就把在县城租摊位的事儿张罗起来?” 在县城街上租个固定的摊位,就能跟在镇上一样,当街现做红烧肉和麻婆豆腐,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用的食材新不新鲜,这法子是最直接的。 只是,在县城租摊位,不光要跟县衙递申请,还得加入县城的行会,找同行做保,不说花费问题,怕是光找人托关系,都够折腾他们好一阵子的了。 他们之前也商量过这事儿,原本打算明年秋里再说的,到时候,别的花钱的事项差不多都忙完了,手头能宽裕些,准备得也能更充分些。 沈悠然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年前再看看情况吧,实在不行,怕也只能这样了。” 希望那杨东昌的行为只是他个人的主意,而不是杨时的授意,不然...... 两人刚把和好的面团放好,阿陶就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了进来,呼哧带喘地说:“回...回来了!陈叔说,那杨东昌…他…他根本不认账!说他压根没说过那些话,还反咬一口,说...说大力哥无缘无故打他!”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别急,喘口气儿,慢慢说。”沈悠然拍拍他的后背,又问,“那杨村正呢?他怎么说?” 阿陶狠狠吸了两口气,才接着道:“孙哥说,那杨时光是和稀泥,说什么‘年轻人火气大,拌两句嘴’,‘都是误会’,但话里话外都是向着杨东昌说话!还说什么看到乡里乡亲的份上,就不计较大力哥打人的事儿了!” “他们这也太能颠倒黑白了!”蒋天旭皱紧了眉头。 “可不!”阿陶也一脸气愤,“陈叔他们都气坏了,当场就拍了桌子,大力哥差点又跟人动起手来!两边吵了半天,后来说是他们族里一个长辈出来打圆场,压着那杨东昌服了个软,陈叔他们这才回来了。” “哼!”沈悠然不由得冷哼一声,“看来是咱们想岔了,人家这是连面儿上那点功夫,都懒得跟咱们装了。” 他一向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可眼下这情形,大杨村明目张胆学他们卖熟菜,还使这种下作手段造谣,明摆着是不怕撕破脸了。 蒋天旭也想到了这点:“租摊位的事儿,咱怕是得抓紧了,谁知道他们后头还有什么手段,明儿个就让阿旺他们先仔细打听打听,看看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嗯,明天从集上回来,也跟陈叔他们说说这事。”沈悠然应了一声,端起油灯往屋里走,又开口道,“我琢磨着,后头也找机会问问秦掌柜,他消息灵通,认识的人又多,兴许能指点指点咱们。” 然而,一连几天,沈悠然都没在街上看到秦掌柜的人影,他正琢磨着收摊后是不是往万安粮铺跑一趟,却见一个穿着蓝布短袄的伙计,满脸堆笑的走了过来。 第94章 招牌 “几位还忙着呢?”那伙计笑呵呵上前, 对着沈悠然一拱手,“小的姓王,是醉月楼的伙计。” 阿陶抬头一看, 立马认了出来,这正是之前常伯指给他, 来他们摊子上“偷师”的那个醉月楼伙计, 赶紧对着沈悠然使了个眼色。 沈悠然也想起了这回事, 心里有些奇怪,刚想开口问,一旁的蒋天旭侧身挡到了他前头, 对着那伙计冷声道:“有事?” 一看他这防备的姿态,王伙计心里发虚,讪笑两声解释道:“呵呵, 您别误会!小的就是替我们东家传个话, 听说前些日子,我们少爷跟贵摊的一位小哥起了些冲突, 东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特意在咱们楼里备了桌薄酒,想当面给几位赔个不是, 看几位肯不肯赏个光?”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个幌子。 蒋天旭不知道那方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能的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牵连,他跟沈悠然对视一眼, 回绝道:“不必了!” 那王伙计得了令,务必要把沈悠然请到的, 这下不由有些着急,伸头对着后头的沈悠然笑道:“呵呵,咱们东家也是诚心想跟几位结交, 还望沈小哥赏个面子,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的,日后也能多个照应不是?” 沈悠然心里暗笑,连真实目的都藏着掖着,算哪门子的“诚心”?他面上也笑得客气:“方老板太客气了,不过是孩子间的一些误会罢了,过去就过去了,何必破费?” 那王伙计见他还是不松口,低头思忖片刻,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两位别急着推辞,呵呵,其实,除了赔不是,我们东家还有桩正经生意,想跟几位谈谈的。” “正经生意?”沈悠然挑眉,心中念头急转,联想到醉月楼之前派人偷师红烧肉不成,以及他们“借鉴”别家招牌菜的一贯做派,大致猜到了几分。 “正是!”王伙计见他松动,连忙又堆起笑,“保管是桩好买卖!” 沈悠然沉吟片刻,冲蒋天旭微微点头,又对王伙计道:“既如此,还请稍等片刻,我们收拾完东西就过去。” 王伙计连忙笑着答应一声,转身到一旁候着了。 “哥,咱们真要去吗?”阿陶满脸的不情愿,凑到沈悠然身边嘀咕,“总感觉他们没安好心......” 连高秀秀都有些抗拒,小声附和:“就是,他们不是还偷学咱们的红烧肉来着......” 沈悠然把手里的陶罐放到板车上,弯了弯嘴角,压低声音跟两人解释道:“我看,八成就是冲着咱这红烧肉来的,你们别担心,一会儿专心吃东西就成,剩下的我来应付,还信不过我不成?” 收好摊子,一行人跟着那王伙计往醉月楼走,路过曹记布行,还跟正在门口招揽客人的小八打了个招呼。 “怎么往那边去?”小八有些奇怪,同心村在镇子东南边,怎么这会儿反往北走? 沈悠然笑道:“到那边醉月楼一趟。” “醉月楼?”小八没注意到王伙计,还以为沈悠然他们是要去吃饭,连连摆手道,“你们要是下馆子,可不兴去他家的,没几样好吃的菜不说,价格还贵上天!还不如多走几步,往东街上那金谷坊......” 话没说完,就看到王伙计从板车另一边转出来,他吓了一跳,立马噤了声,又讪笑两声,“那什么,你们吃好喝好哈,我...我听里头喊我呢!”说着一溜烟儿钻回了铺子。 阿陶捂着嘴偷笑,瞟见那王伙计面上有些尴尬,心里都有些同情他了。后头几个人都没再开口,就这么一路沉默的到了醉月楼门口。 和金谷坊的沉稳厚重不同,醉月楼从外头看就气派得很,朱漆廊柱,飞檐斗拱,三层的楼高,在周围低矮的店铺中鹤立鸡群,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高悬于正门之上,气势迫人。 郑聪头一回进这么繁华的地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在众人身后进门时,差点儿被那比别处都高一截的门槛绊倒,幸好一旁的阿陶及时扶了一把。 门厅倒不算大,紫檀木条案后头站着两个知客伙计,都穿着和王伙计一样的蓝色短袄,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殷勤笑容,并没有因为沈悠然几人穿着朴素而有任何异样。 王伙计引着他们穿过门厅,从边上绕着往楼梯的方向走:“东家特意吩咐了,要在楼上雅间招待几位,呵呵,这边请。” 郑聪刚刚差点绊倒,这会儿心里再好奇,也不敢四处张望了,亦步亦趋的跟在阿陶后头上楼梯,沈悠然倒是大致扫了两眼这醉月楼的格局。 大堂极其宽敞,挑高直通二楼楼板,更显空间宏大,最扎眼的莫过于正中那高出地面约一尺的圆形舞台,想来就是秦若昭口中,搞“稀奇古怪”招揽客人名堂的地方了。 到了二楼,更显精致了,回廊临空的一侧,摆放着一排排铺着锦缎桌布的雅座,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大堂,想来收费也是不菲。 连着过了七八个雅座,王伙计才推开一间挂着“松涛阁”木牌的雕花门,引着众人入内:“几位先请入座,稍候片刻,东家马上就到。”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正中是一个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凉菜和果盘,角落立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墙上还挂着大幅的字画,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处处彰显奢华。 这下郑聪更紧张了,小声感叹:“这屋子...看着可真贵气啊......” 高秀秀也有些局促,看着脚下花纹繁复的厚地毯,都不敢用力踩,生怕自己的鞋子给人弄脏了。 阿陶顾不上这些,一听还要他们等,忍不住有些生气,看也不看那雕工精细的椅子,一把拉开坐下:“倒还要咱们等他!哼!哪有这么赔罪的?上回在金谷坊,人家秦掌柜可是在门口迎的咱们呢!” 蒋天旭也冷哼了一声,两手各拉开阿陶旁边的两个椅子,示意高秀秀和郑聪也坐下。 第106章 “来都来了,就别气哼哼的了。”沈悠然笑着绕过他俩,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四周的陈设,“一会儿看那方老板怎么说,若是这‘生意’能谈成,皆大欢喜,若是谈不成,就当来见世面了,看这布置,多讲究啊,还能白吃一顿大餐,横竖咱都吃不了亏不是?” 这样一想,阿陶倒是没那么气了,和高秀秀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研究起桌上的菜来了。 刚说两句话,就有伙计敲门进来添茶水,没一会儿,王伙计也引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进了屋,正是醉月楼的老板——方尚儒。 他穿着宝蓝色绸缎的袄子,左手戴着枚硕大的翠玉扳指,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精明,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仿佛天生带笑,一进门就热情寒暄道: “哎呀!怠慢了怠慢了,今日店里杂事缠身,让几位小友久等了,快请坐,快请坐!”他一边拱手致歉,一边利落地转向王伙计吩咐,“赶紧让后头起菜!耽误了几位回家吃饭,可不能把人给饿着喽!”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只略略扫了几人一眼,视线最终落在主客位的沈悠然身上,心中暗忖:这少年瞧着顶多十八九,一身粗布衣裳,坐在这精致气派的雅间里却气定神闲,不见半分拘谨,难怪能这么快就在镇上站稳脚跟,把一个小摊位经营的风生水起,看来不是寻常乡下小子。 酒菜很快上齐,看上去倒是颇为丰盛,方尚儒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实不相瞒,今日请几位过来,一是为犬子前几日的无礼赔罪,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悠然,“是有桩生意想跟沈老弟谈谈,呵呵,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聊,莫让菜凉了。” 沈悠然不动声色地按下了身旁蒋天旭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喝,自己则端起酒杯,从容地回敬了一杯:“方老板客气了,您请。” 方尚儒倒也不在意,笑呵呵的招呼众人动筷子,他自己却只象征性的夹了两片笋尖,便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沈悠然瞥见他的动作,知道这是要直入主题了,便也夹了一块炸春卷细细品尝,等着他开口。 果然,方尚儒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重新挂上热切笑容:“沈老弟,你们摊子上那红烧肉,如今在咱们安阳镇可是风头无两啊!连我们楼里那些吃惯山珍海味的客人,都时不时提起呢,哈哈!”他笑声洪亮,却紧紧盯着沈悠然的反应。 沈悠然微微颔首,谦逊地笑了笑,并不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咳咳,是这样啊,”方尚儒清了清嗓子,压低了些声音,“不瞒你说,我这楼里的厨子也试着做过几回,可...这味道嘛,总是差点意思,白白糟蹋了许多好肉,所以,老哥我厚着脸皮,想请沈老弟帮着指点指点,当然了,这酬劳方面,绝亏待不了老弟!咱们好商量,如何?” 果然是为这个,沈悠然早就猜到,面上倒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方尚儒见他神色平静,继续道:“当然了,就算我们楼里学会了这红烧肉,也不用担心会抢你们的生意,呵呵,你也见到了,我这楼里做的是席面,跟你那摊子绝对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这个道理,想来沈老弟肯定省得,呵呵,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啊!” 沈悠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初醉月楼的人偷师,他也是这么安抚阿陶他们的,所以这会儿,不光沈悠然淡定得很,连阿陶几个都没露出什么担忧的模样。而且他本就没打算捂着红烧肉的做法,否则就不会当街现做了。 思考片刻,沈悠然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方尚儒,笑道:“方老板太抬举了,这红烧肉,虽说是我们摊子的营生,但说到底,不过是道家常菜,您这醉月楼就算学了去,也不过是多道寻常菜罢了,当不得大用。” 方尚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沈老弟这意思,是不肯了?” 沈悠然也拿起桌上的丝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方老板真正想要的,怕是能镇得住场子的招牌菜吧?这红烧肉的分量,怕是有些不足,不过......”他话锋一转,直视着方尚儒的眼睛,“我这儿倒有个更适合醉月楼的方子,用料考究,做法繁复,做出来必然是席面上的压轴菜,不知方老板...可有兴趣?” 听他直接点破醉月楼没有招牌菜的短处,方尚儒本有些恼怒,不过听到后面的话,他立马换了脸色,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自觉又向前倾了几分,急切道:“哦?沈老弟此话当真?若真有这般好方子,价钱你只管开口!” 沈悠然摇摇头笑道:“价钱好说,只是,我这倒还有两个别的条件,就看方老板...肯不肯点头了。” 第95章 谈判 方尚儒听到“条件”二字, 脸上的急切收敛了几分,他重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垂着眼皮问道:“哦?是什么条件, 沈老弟可先说来听听。” 沈悠然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警惕,他倒也不急着开价, 反而重新拿起筷子, 稳稳夹了一块厚实的肘子肉, 却不入口,只是举着慢慢打量起来:“方老板,这道菜摆在正中间, 想来也算得上是贵楼的镇席硬菜了,卖相着实不错,油光红亮, 看样子倒是花了大心思的。” “那当然!”方尚儒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了话题, 还以为他真对这红焖肘子感兴趣,“这可是我们大师傅的拿手好菜!”虽然味道常被人诟病, 但撑撑场面完全足够了。 “拿手好菜?”沈悠然眉峰一挑, 也不反驳他,微微笑道, “倒是巧了,我手里这个方子,主料也是这猪前肘, 方老板不妨先听听做法?” 说着,手腕一转, 把筷子上的肉放进了旁边蒋天旭的碗里,明摆着不想再吃第二块。 阿陶几个小的早停了筷子,都屏气凝神地听这两人一来一往的谈判, 这会儿只有蒋天旭还在继续吃着,他确实饿了,仿佛没察觉那两人间的紧张氛围,神色如常地夹起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方尚儒脸色一僵,手上摩挲着那枚翠玉扳指,缓缓靠到后头的椅背上,语气也不如之前热络:“沈老弟愿意说说,那自然更好。” 除了每月让王伙计到街上转转,方尚儒自己也没少搜寻这做菜方子,可却都不尽人意,那真能镇得住席面的方子,谁家不是藏着掖着?他倒是不信,沈悠然一个乡下小子,能拿出什么金贵的方子。 沈悠然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娓娓道来:“取上等猪前肘,用上好果木炭火炙烤干净,之后,以葱姜大料为底,佐以秘制酱料,再倒入上好的花雕酒,文火煨上几个时辰,捞出后,在表皮刷一层特制的蜜汁,最后嘛,用热油反复浇淋,蜜汁遇热焦化,这样做出来的肘子,表皮如琥珀般金红透亮,肉酥而不烂,又酒香入骨。” 他看方尚儒的眼神越听越亮,显然已经被这做法吸引,继续道:“吃的时候也有讲究,先敲开这层酥脆透亮的琥珀皮,再用利刀片下薄肉,蘸上酸甜的梅子酱,佐以贵楼这最负盛名的…醉月佳酿,酒香、肉香、果酸、蜜甜,四味交融,口感丰富,这下才算是圆满了。” 用黄酒去腥不算稀奇,可这用纯酒煨制的做法,这四味交融的吃法,简直是闻所未闻,方尚儒慢慢坐正了身子,表情也正色起来。 他经营酒楼多年,瞬间就品出了这道菜的巨大价值,从做法到吃法,都有噱头,且都和他们这醉月楼的招牌美酒绑定,到时候若真能成功推出这样一道菜,谁还能说他们醉月楼没有自己的招牌菜? 方尚儒深深看了一眼沈悠然,看来他还是小瞧了这个少年。 本以为他只是个有点厨艺,又有点见识的乡下小子,可自从自己亮出目的,对方非但没有被牵着走,反而反客为主,一步步拿捏了自己,现在倒像是自己被他牵着鼻子在转,这份心机和沉稳,分明是一个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手! 他重新换上了热切的笑容,只是这次,比刚刚多了几分认真:“沈老弟这方子,听着确实是妙,呵呵。”却只字不提自己是否感兴趣。 沈悠然顺着他的话笑道:“还有更妙的,这道菜的名字,就叫做‘琥珀醉仙肘’,如何?” 好!太好了!简直就是为他们醉月楼量身打造的招牌菜! 方尚儒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拍案叫绝,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他重新端起了茶盅,用盖子慢慢撇着早已没有的浮叶,低着头漫不经心道:“确实是好名字,不过,沈老弟还是先说说,刚刚提到的两个条件吧?” 果然是只老狐狸! 沈悠然心里腹诽一句,看来自己不先说条件,这老狐狸是一句瓷实话也不会说了,不过…他看了一眼方尚儒极力表现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笃定,他必然是想要这方子的。 第107章 沉吟片刻,沈悠然也不再绕弯子,按着原来的想法,直接开门见山道:“其一嘛,我们村开春后,打算正经经营养鸡的营生,想提前跟贵楼签一份鲜蛋的意向采购契书,价格自然是按市价走,这样一来,您这楼里日常所需的鸡蛋货源稳定,我们这鸡蛋也提前有了条牢靠的销路,也算是一桩双赢的买卖,不知方老板意下如何?” “哦?养鸡?”方尚儒眉毛微挑,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笑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看不出来,沈老弟你们村这摊子铺得还挺开?心思倒是活络,呵呵,那…这其二呢?” “几十口子人呢,总得想法子吃饭不是?”沈悠然先笑着回应了他前半句,才接着说道,“这其二嘛,就需要方老板费些心力了,我想请您出面,联合镇上另外几个有头有脸的字号,尽快把咱们安阳镇的‘吃食行会’给立起来。” “成立行会?!”方尚儒这下更是惊讶了,端着茶杯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他再次深深打量了沈悠然一眼,一个拖家带口逃荒过来,靠挑担子卖吃食起家的少年郎,居然操心起成立行会的事情来了?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方尚儒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带点探究:“沈老弟,恕老哥直言,这成立行会一事,不该是衙门或是咱们这些大商号操心的事儿吗?你…你们眼下不过是在镇上摆摊营生,连摊位费都不用交的,怎么还操起这个心来了?” 一旁的蒋天旭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沈悠然打的这个主意,不过转念一想,如果镇上直接成立吃食行会,他们就不用再去县城找门路了,倒是更方便了些。 沈悠然想的,比蒋天旭还更深一层,他想利用安阳镇吃食行会成立之初的机会,在规则制定上争取话语权,彻底解决以后可能出现的恶意竞争和污蔑中伤,为所有踏实做生意的摊贩,挣一个公平的立足之地。 面对方尚儒的质疑,沈悠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方老板,您有所不知,正是我们这些小摊贩,才更需要行会呢!小本买卖,实在是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啊。”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可您也知道,总有一些不怀好心的人,不好好经营自己家生意,专使些下作手段给别人使绊子,我们这些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若是有个行会,好歹能有个讲公道的地方不是?” 他这话说的带了几分坦诚,可方尚儒却不敢完全相信,他仍在心里不停的琢磨,这沈悠然图的到底是什么?地位?权利?还是…利益? 沈悠然见他不接话,笑了笑接着道:“再说了,这行会成立,对您这醉月楼来说,不也是好事一桩?您要是做了咱这行会会长,这醉月楼的招牌不是更响了?” 方尚儒并不上钩,他见沈悠然这么着急说服自己,自以为又掌控住局面了,老神在在的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哎呀,沈老弟,你说这道理我哪儿能不知道?可你们初来乍到,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这成立行会,可不是几个人凑到一起,碰碰嘴皮子就成的,那后头可是要实打实出钱、出力、出人来经营的,弯弯绕绕多着呢!镇上之前也张罗了几次,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这事儿难着呢!”说着还连连摇头。 听到这话,沈悠然面上有些泄气,却在桌下,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旁边蒋天旭的衣裳。 “既然这样,悠然,咱就不为难方老板了吧?”蒋天旭抓起桌上的帕子,把嘴一抹,又对着方尚儒一拱手,“那今日就多谢方老板款待了,我们耽搁了这半日,家里肯定着急了,这就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阿陶几个虽然还有点懵,但看蒋天旭这架势,也立刻跟着呼啦啦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这下着急的换成方尚儒了,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急忙探身,一把按住了也要跟着起身的沈悠然:“哎哎哎!沈老弟,蒋老弟,这是怎么说的?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就要走了?” 他一边按着沈悠然,一边又赶紧冲着蒋天旭和阿陶几个连连招手,“快先坐着,这事儿…这事儿虽说有些难处,可也不是不能商量嘛!咱们再谈谈,再谈谈!” 蒋天旭倒也不全是装的,他看着沈悠然费尽心力跟这老狐狸周旋半天,对方还是推三阻四的没句痛快话,心里不由有些火气。 他还是站着没动,语气带了些不耐烦:“方老板,刚刚悠然说的两个条件,已经摆得清清楚楚,细论起来,哪一条对您这醉月楼都是有益无害,您要是觉得这买卖能做,就给句痛快话,要是实在为难……” 他顿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我们也不强求!” 方尚儒眼神在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下,心里快速盘算着,脸上重新挤出笑来,亲自起身,走到蒋天旭身边,半是安抚半是强按地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呵呵,能做能做,这生意当然能做!蒋老弟莫急嘛!这谈生意谈生意,可不就讲究一个‘谈’字?慢慢来,慢慢来!” 第96章 章程 他这会儿已经摸到了沈悠然的底牌, 倒确如蒋天旭所说,都是于他有益的好买卖,他肯定没有拒绝的道理, 刚刚的装腔作势,也不过是想压一下价码罢了。 稳住蒋天旭后, 方尚儒又转头冲着立在一旁的王伙计吩咐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没点儿眼力见!快去后头, 把那窖里藏的蜜梨切两个送过来!” 王伙计立马答应一声去了。 方尚儒笑呵呵的踱步重新回到座位上, 感叹一声:“哎呀,既然两位老弟话说得敞亮,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沈老弟这‘琥珀醉仙肘’的方子, 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这采购鸡蛋的意向契书,也没啥问题,就是行会这事儿吧, 真不是老哥我推脱, 实在是有难处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悠然, “既然两位老弟信得过我, 说不得,我还是豁出去这张老脸, 再出面帮着张罗一回,可这丑话也得说在前头啊,这事儿要是最后还是没成……呵呵, 沈老弟,这方子的事儿, 可不能再反悔吧?” “这是自然!”沈悠然痛快点头。 他心里早已经盘算清楚,安阳镇吃食行会迟迟无法成立,按照秦掌柜的说法, 症结就在于醉月楼和金谷坊两家彼此不对付,而偏偏这两家又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餐饮龙头,无论哪一方想牵头,都绕不开另一方,否则这行会的份量怕是会大打折扣,缺乏足够的公信力。 而沈悠然的想法,则是通过“集体决策”的方式,把这两家都“绕开”! 以前那些牵头人的做法,无外乎就是找镇上几家有名的酒楼饭馆老板,关起门来小范围商量这事儿,完全忽略了数量上更多,却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小摊小贩。 可成立行会是整个行当的事情,哪里能只由这少数几家说了算? 沈悠然想成立一个能真正为行业服务的行会,并且让所有从业者都有发声的机会。 他打算先拟定一个初步的行会章程,除了行会宗旨、会员的权利义务这些常规内容,最重要的,就是决策权的设置。 他准备仿照后世的行业协会,设置两层决策机构,一个是由全体会员组成的会员大会,所有加入行会的店铺、摊贩老板都是会员,像章程表决、选举会长、推举理事会代表这些大事,都需要全体会员集体投票,而且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投赞成票,决策才算生效。 另一个就是理事会,由不同规模的店铺、摊位按一定比例推选的代表组成,负责会员大会通过决策的具体执行,以及行会运营中一些日常决策,像是纠纷调解、卫生监督、检查称准、摊位分派这些日常事务,都由这个理事会一块儿商量,每件事都得大多数人点头才算数,这样一来,行会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而不是只给几家大户当摆设。 章程拟定好后,就召集镇上所有想要加入行会的店家和摊贩,大家一起投票表决这章程通不通过,只要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行会就算堂堂正正立起来了,到了那一步,无论醉月楼和金谷坊两家意见如何,这通过公开公正程序立起来的行会,大家自然都认,公信力也不会再成问题。 但这些事,凭他现在一个小摊贩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组织起来的,光是把街上零零散散的摊贩召集起来,对他来说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去请镇上那二三十家大小酒楼饭馆的掌柜老板了,都不一定有人搭理他。 所以,他这会儿才用方子的事情当筹码,跟方尚儒在这儿周旋,说白了,就是想借这醉月楼的名头,只要方尚儒肯牵这个头,由他出面召集人,事情就好办多了,连投票开大会的场地问题都能顺带解决了。 第108章 沈悠然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我知道这事儿不容易,只是,放眼咱们整个安阳镇,能挑这个大梁的,除了您这醉月楼,还能有谁?”他先给方尚儒戴了顶高帽,接着话头一转,“不过,按您刚才说的,这事儿已经折腾了几次都没成,再按之前的法子,怕也难成事,我这里倒是有个别的法子,供给您参详参详。” 方尚儒那双细长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哦?沈老弟有何高见?” 沈悠然又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才条理清晰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从行会得让所有同行参与,说到按不同营生规模选代表组成理事会管事儿,最后再说到集体投票表决章程的流程。 刚开始,方尚儒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谁家行会是让所有行户都参与决策的?简直是异想天开!再说了,那些小摊贩子能顶什么事儿?他们怕是连章程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可随着沈悠然的讲述越来越具体,方尚儒逐渐开始正色了起来。 沈悠然讲完章程和投票的事儿,最后又补了一句:“方老板,这事儿由您出面张罗,必然能推得顺顺当当,到时候行会成立了,您作为牵头人,这会长的位置,自然也是非您莫属了!” 雅间里一时没人说话,蒋天旭几人都在心里琢磨沈悠然刚才那番话。 方尚儒也没出声,他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那枚冰凉的翠玉扳指,脸色变幻不定。 我要这虚名会长有什么用! 方尚儒心里暗骂一句,他这会儿算是彻底回过味儿来了!这沈悠然压根就没指望靠他方尚儒来成立这行会,分明只是想要借他的名头! 要是真按沈悠然这法子成立了行会,章程也按他这想法通过,以后行会里大事小事都得大家投票,那他这个“会长”还能有多少实权?不就剩个空架子罢了! 怪不得这小子这么热心的推行会的事儿呢,原来是打得这主意!“集体投票”、“分类选代表”,这桩桩件件,抬举的都是他们这些小摊贩!若是按着往常,哪里能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方尚儒神色复杂的看向沈悠然,这小子可真是不简单呐! 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沈老弟,按你刚才的意思,这行会所有的事儿,都要大多数人参与才算公平,那这拟定章程的事儿,要是只按老弟你一个人的意思来,恐怕也不太公平吧?” 听了这话,沈悠然还没应声,阿陶忍不住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不是说了后头会投票的嘛!” “那还是有些不一样吧?”方尚儒并不认可这个说法。 沈悠然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头对方尚儒笑道:“您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不然这样吧,这两天我先拟一个章程的草稿,拿给方老板您先看看,然后呢,咱们把这章程誊抄一份儿,贴到镇上的告示栏上,公开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想法,比如觉得哪条规矩不好,或是该加啥新规矩,咱们都能考虑加进去或是改掉,这样一来,等到正式投票表决的时候,麻烦也能少点儿,方老板看这样成不成?” 方尚儒心里一百个不想答应,这跟他原先想的差太远了,这行会要是成立了,他根本没法掌控! 可沈悠然这法子,照顾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任谁从明面上也挑不出毛病来! 而且他心里也清楚得很,沈悠然找他合作,无非是因为醉月楼的名气最大,这事儿推起来能更容易些,并不是非他不可。靠着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沈悠然完全可以从镇上这几个大点的酒楼饭馆里,找到一个愿意当这虚名“会长”的人,真要是那样,那“琥珀醉仙肘”的方子,自己怕也没有机会得到了! 方尚儒心里翻腾半晌,脸上又勉强堆起笑容:“呵呵,这样一来,听着倒是更周全了。” “方老板,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尽管开口。”沈悠然又笑道,“至于方子的事儿,您尽管放心,只要这章程表决的事儿办完,不管这结果是通过还是没通过,我都会手把手把这琥珀醉仙肘的做法,教给贵楼的师傅,决不食言!” 方尚儒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答应吧,他有些不甘心,不答应吧,他更是不甘心! “呵呵……”方尚儒没有直接答应,笑着打了个哈哈,“这样吧,沈老弟,你这法子实在太过新鲜了,我还得再好好想想,好歹得给点时间琢磨琢磨不是?呵呵!就按你刚刚说的,过两天,你把这章程草稿拿来,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个准话儿!” 沈悠然能理解方尚儒的顾虑,也没指望他立马答应,点点头道:“这样也好,那方老板这两日先考虑考虑,对这章程要是有什么想法,也能随时让人告诉我一声,过两日我就把这章程草稿送过来。”说完就起身告辞。 这回方尚儒不敢再怠慢几人,也笑呵呵地跟着他们起身,亲自把人送出了醉月楼。 看着几人渐渐走远,方尚儒还站在原地,皱着眉头半天没动。王伙计偷瞄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上前提醒道:“东家,这外头怪冷的,要不......您回屋里再想?” 方尚儒回过神来,扭头瞪他一眼,冷声道:“你这消息是怎么打听的?不是说就是个逃荒来的乡下小子吗?乡下小子能有这手段?” “这…这…镇上的人都这么说……”王伙计被问得冷汗直冒,他偷懒,只在街上找了几个人问了问,根本没有往同心村那边跑。 “哼!”方尚儒一甩袖子往楼里走,又吩咐道,“再去打听!不光这个沈悠然,还有那个姓蒋的小子,都给我打听清楚!祖宗八代都给我挖出来!” “唉!” “让王铛头到楼上来一趟。” “唉!我这就去喊!” 直到离了醉月楼老远,郑聪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脸佩服地看着沈悠然:“悠然哥,你…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刚才在那点了火盆的屋子里,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大气也不敢出。 阿陶一脸骄傲:“那是!我哥最厉害了!你看那方老板,最后被我哥说得都没话讲了,哈哈!” “就是就是!”高秀秀也眼睛亮亮地盯着沈悠然,“那么大一个酒楼的老板呢!都说不过悠然哥,最后出来送咱们呢!”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地把刚才沈悠然跟方老板周旋的过程,几乎又复述了一遍,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沈悠然的话,可这挡不住他们对沈悠然的佩服。 蒋天旭在前头拉着板车,听着后头几个人热热闹闹的说笑,心里也有些不平静。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沈悠然了,知道他聪明,有本事,能带着这么多人逃荒过来,也能把一个村子撑起来,可今天亲眼看着他怎么跟方尚儒那等精明老练的商人谈判,谈判的内容甚至可能还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主意,却依旧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最后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蒋天旭这才真正意识到,沈悠然的本事,可能远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 “行了行了,快打住吧!”沈悠然笑着打断阿陶几个,手上使劲儿帮着蒋天旭推板车过了一道冻硬的大沟,“耽搁了这么久,家里肯定都等着急了,咱们走快些,赶紧回去才是正经。” 还没到家,就看到李金花正在院门口张望,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来:“哎呦,我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再不见人影儿,我都要到山上叫个人,去镇上寻你们了!” 这几天村里有点儿空的劳力,基本都到双儿山上帮忙建鸡舍去了,连沈悠明也被陈小武领到山上看热闹了,这会儿家里就剩李金花一个。 沈悠然赶紧上前扶住她,安抚着往院子里走:“奶,没事儿,就是在醉月楼跟方老板谈点事,耽搁了会儿。” 几个人边收拾着板车上的家什,沈悠然边把跟方尚儒谈合作,以及成立行会的事情跟她简单说了一遍。 李金花倒是也知道行会的,她不懂什么“决策”什么“章程”的,不过听到沈悠然说让这醉月楼的方老板当会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先前阿陶不是说,那个醉月楼不咋地道的吗?说是还偷学咱家红烧肉来着?”她有些不理解,“怎么还要让他当那个……什么会长?” 这一点阿陶也有些奇怪:“是啊哥,咱为什么要跟醉月楼谈这事儿啊?那什么…金谷坊的朱老板,阿昭不是说人挺好的吗?不比这姓方的更实在吗?”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那可不一样,阿昭所谓的人好,不过是对他比较和善罢了,你以为镇上那些酒楼饭馆的老板掌柜,都像秦掌柜一样好说话呢?” 第109章 蒋天旭从厨屋里拎了桶水,开始刷洗堆在地上的几个空陶罐,闻言抬头补充道:“听说那朱老板为人很是低调,不常露面,连店里都不怎么去,平日里都是掌柜的在打理。” 沈悠然把板车推到草棚下头停好,看天色已经不早,就不准备再往山上去了,便也拿了个小凳子坐院子里,和李金花一起筛豆子。 他看阿陶还是皱着眉头,一脸想不通的样子,又耐心跟他解释起来。 第97章 羊肉汤 “其实也不难理解, 因为这方老板,才是咱们最好‘拿捏’的人。” “因为那道‘琥珀醉仙肘’的方子?”蒋天旭先反应了过来。 沈悠然点点头:“如今醉月楼最缺的就是一道能镇得住场子的招牌菜,为此他们大费周章折腾了这么多事儿, 可你看,大家一提起醉月楼, 还是像今儿个小八那反应一样, 这让心气儿高的方老板怎么甘心?” 方尚儒一心想要醉月楼成为安阳镇第一酒楼, 可只要这醉月楼一天没有自己的招牌菜,就没法彻底压过金谷坊一头,他们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就坐不实。 “今儿个在席上看到那道红焖肘子, 我就开始琢磨方子的事儿了。”沈悠然笑了笑继续道,“还特意把醉月楼的招牌酒添到了方子里头,这样一来, 对方老板来说, 可就不单单是一道招牌菜的事儿了,还是一道独属于他们醉月楼的招牌菜, 他对这方子, 肯定是势在必得的。” 蒋天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跟他谈条件, 甚至让他接受,按你的意思来成立行会……” “没错!”说到这里,沈悠然不由叹了口气, “可即使这样,他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可见,这‘集体投票’的法子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有多难以接受, 要是换成别人,咱们手里没有能谈判的筹码,人家更不可能全听咱们的了。” 阿陶有些明白过来:“这倒也是……” 沈悠然继续道:“方老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算盘打得最精,他做任何事情都会权衡利弊,只要咱们给他的‘利’——招牌菜的方子和行会会长的名头,大于他认为的‘弊’,也就是没有多大实际权力,这买卖在他眼里就是划算的。” 李金花“啧”了一声,纳罕道:“面子里子都有了,这还不够划算?要是我啊,肯定二话不说就点头了!哈哈!” 沈悠然笑道:“奶,你太容易知足了,人方老板可是贪心着呢!” “可不!”阿陶忍不住撇了撇嘴,又问道,“那他会答应咱的条件吗?” 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八九不离十吧,不过,还得有一个前提条件。” “前提条件?” 沈悠然解释道:“我今儿个当着方老板和那王伙计的面儿,把这琥珀肘子的大致做法说了一遍,以方老板的性子,他回去肯定会让楼里的师傅试着做,如果真给他们做出来了,那咱们这筹码自然就失效了。” 李金花“啧”了一声,皱眉道:“那些酒楼里的大师傅,不是都厉害着呢?做法都知道了,这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来了?” “这…这…他们要是做出来了,刚刚说的那些不就都没用了?”阿陶有些着急。 想到沈悠然夹给他的那块肘子,蒋天旭摇了摇头接话道:“我看悬,今儿个桌上几道菜我都尝了的,也就一两道还算可以,剩下的都不大好吃,想来他们楼里师傅的水平应该不怎么样,悠然这方子又繁复得很,错一步怕是味道都差远了,想来他们是做不出来的。” 蒋天旭猜测的倒是没错,别说做出来了,王铛头连听都没听很明白,听着王伙计的复述,越听眉头越皱。 “东家,这...这怕是那小子编出来唬人的吧?”王铛头一脸不信,“谁家用纯酒炖肉的,那酒味儿得多冲啊!再说了,那热油往蜜汁上浇,那不是‘滋啦’一声全焦了?哪有什么‘金红透亮’?还有......” “行了行了!”方尚儒有些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他,“你也甭管这方子是不是编的,先回去琢磨琢磨,今儿个晚上就试着做做看,那小子既然敢仗着这个提那么多要求,手里总得有点真东西吧?” 王铛头苦着脸:“可是……他方子里那什么秘制酱料、什么特熬蜜汁,根本就没说清楚里头都有啥啊......” “这不都是你们做菜常用的玩意儿?琢磨琢磨不就出来了?”方尚儒这下更不耐烦了,他不想再听王铛头的推辞,语气强硬起来,“赶紧回去琢磨!眼瞅着要上客了,别杵在这儿了,回后头盯着去!” 王铛头只得垂头丧气地回了后厨。 王伙计也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心里忍不住嘀咕:就王铛头那两下子,要是真能把这方子琢磨出来,那可真是见鬼了!那红烧肉他看着人家沈小哥做了两回,都还做不出来呢! 虽说都姓王,可他们俩八竿子打不着,他不过是个跑堂的小伙计,人家王铛头可是夫人的堂兄,又是后厨掌勺的铛头,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连掌柜的都不放在眼里,对他们这些小伙计就更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王伙计撇撇嘴,把这些念头甩开,赶紧小跑着去前头招呼渐渐上来的客人了。 这醉月楼虽说饭菜味道一般,但酒水在安阳镇是出了名的好,再加上每逢整数的日子,这大堂里的舞台上还会安排些说书唱曲,或是杂耍跳舞的节目,所以一到饭点儿,生意也总是很热闹。 醉月楼的大堂渐渐喧闹起来,这边沈悠然家里,晚饭也已经摆上了桌,一大盘素炒豆皮,一碟子切得细细的泡萝卜丝,还有几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汤。 这羊肉是前儿个集上买的,难得见一回卖羊肉的摊子,蒋天旭特意买了一块儿,虽说肉少骨头多,但用来熬羊肉汤再好不过,驱寒暖身,最适合冬日里喝的。 李金花把这骨头带肉收拾好,放在小灶台上用小火慢慢熬煮了半下午,这会儿汤汁已经熬得浓白浓白的,虽然每个人碗里只有不多的几块羊肉,但光是喝着这热乎乎、香喷喷的汤,大家就觉得很是心满意足了。 “嗨呀!”一口热乎的羊肉汤下肚,葛春生忍不住感慨一句,“天儿一冷,就该喝些热乎的才舒坦呢,呵呵。” 阿陶学着沈悠然的样子,把手里的蒸饼撕成小块,泡进热乎乎的羊肉汤里,面饼吸饱了咸香的汤汁,立刻变得软和入味,他埋头吃得抬不起头:“太好吃了!” 沈悠然看着他吃得香,笑道:“咱这蒸饼是发面的,泡汤里就软和了,等下回,咱们做几个死面的饼子,那个更筋道,泡在汤里不容易烂,吃着也更有嚼劲。” 李金花觑他一眼:“还下回呢,昨儿个我才数落了天旭一顿,以后可不能再买这羊肉了,比猪肉都要贵上几文钱呢,哪儿能顿顿买着吃,买这一回尝尝鲜也就罢了,常这么着,日子还过不过了?” 听她又要开始念叨这事儿,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有些无奈。 李金花看他们都不吱声,又接着念叨:“你们也别嫌我絮叨,咱家虽说如今是有了挣钱的营生,可这花钱的项儿也多啊,前头的都不说了,就说后日吧,那什么柳童生不是还要过来,谈娃娃们读书的事儿?到时候又是一大笔开销,你们说说,谁家钱经得住这么花的?” 说着她叹了口气,语气也低了一些,“我知道你们是孝顺,买这些肉啊也是为了让我这个老婆子多吃两口,奶奶也不是不识好歹,非要在这时候扫兴,实在是咱们这花钱的事儿,一项接着一项,这钱总也攒不住,我这心里就总不踏实啊……” “奶,您可别这么说,”蒋天旭赶紧抬头说道,“我知道您都是为着我们好,您也别太担心,我这边分的钱也不少的,我一个人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偶尔给家里买些肉吃也是应该的,真花不了几个钱的。” 李金花皱起眉头:“买一回没几个钱,可搁不住你这隔三差五的买啊!天旭啊,你…你听奶一句,挣了钱都好好攒着,老这么大手大脚的可不成,日子可不是这么过的,听着没?再说了,眼瞅着都得开始说亲了,没点儿积蓄哪儿能成啊?” 听她都扯到亲事上去了,蒋天旭刚要开口说自己不急着说亲的,一旁的沈悠然却在桌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裳,蒋天旭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应道:“嗯,我记着了,奶,您赶紧喝汤吧,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李金花这才稍微放心,又叮嘱两人一句:“明儿个集上,可不许再买旁的东西了,听着没?” 第110章 两人都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第二天又是初八的集,沈悠然他们仍旧是挨着曹记布行支了摊子,摆好桌椅板凳,沈悠然和高秀秀开始麻利的和面、炸油条,郑聪也开始忙着招呼吃豆腐脑的客人。 阿陶则趁着油条还没炸好的空档儿,赶紧跑到肉摊子上买晌午做红烧肉用的五花肉,顺带也买了县城要用的,等会儿孙正来摊子上拿,能比镇上铺子里的便宜些。 “哥!”送肉的伙计刚走,阿陶赶紧凑到沈悠然边上,“我刚刚买肉的时候,遇着大杨村的那个杨东昌了!” 沈悠然有些意外:“他们也来集上摆摊了?” 阿陶摇摇头:“应该没有,他背着背篓,看着像是来集上买肉的,瞧着买了能有十来斤呢!” 看样子,大杨村这“杨氏炖香肉”的买卖,倒是真让他们给做起来了。 上回杨东昌造谣他们肉不新鲜的事儿,虽然陈金福带着孙正几个去大杨村讨过说法,可因为对方死不认账,杨时又和稀泥,虽然最后算是说了句软话,可王力和钱大几个仍是没有出气,见了大杨村其他人也都没什么好气。 不过,前几天挖鸡舍地基的时候,大杨村的王运来扛过几天活,这小伙子踏实肯干,钱大倒是跟他关系不错,也从他那儿知道了,这炖肉的生意,就是杨时牵的头,组织了他们杨家一门里的几家近亲,凑了些本钱,一起做起来的买卖。 听到阿陶的话,沈悠然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倒不是担心被抢生意,而是像他前几天跟蒋天旭说的,怕的是他们又背地里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可这行会的事儿,一时半会儿还立不起来,眼下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能彻底防住,只能叮嘱刘旺他们几个多留个心眼,遇到情况及时应对。 过了晌午顶儿最忙的时候,集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些,但是赶集的人得一直到下半晌儿才能散完,冬日里天短,等他们收摊回家一般天都擦黑了。 几个人轮流吃了几口东西垫了垫肚子,没一会儿,蒋天旭也从镇上回来了,等他也吃完了饭,沈悠然终于能抽会儿身,准备构思一下章程的事儿。 他随手拿了个小凳子,走到板车后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他那本已经有些磨损的本子和一小截炭笔。 这会儿的太阳虽然已经没什么温度,但好歹亮堂些,沈悠然背靠着板车,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先写下了“安阳镇吃食同业会”几个字。 第98章 美食街 前儿个刘旺几个从县城回来, 跟他们仔细说了一下打听的情况,县城的吃食行当分得细,有按东西分的, 像面食行、果品行、糕点行,也有按经营规模分的, 像是食店行、脚店行、摊点行等等, 像他们这种早上卖油条豆腐脑, 晌午卖熟菜的“杂家”,大概可以算进“熟食杂行”里头。 问到怎么加入这些行会,那差别也是大了去了, 用王力的话说,大概可以分为管得严和不严的两类。 有的行会,规矩立得严, 入会门槛也高, 要有行户担保,还得交一大笔常例钱, 入了会更得守规矩, 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查,看东西干不干净, 用料是实不实在,这样的行会,名声自然就好, 客人都认这块牌子,宁愿多掏两个钱图个安心, 行户们自然也乐意顶着行会的名头做买卖,当个金字招牌使。 可也有些行会,纯粹就是糊弄事儿, 挂羊头卖狗肉,图的就是那入会的钱,毕竟在县城租摊位是需要行会担保的,这样的一般是交钱就能进,可相应的,名声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沈悠然想成立的当然是第一种,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在第一行“宗旨”两个字后头,端端正正写上了“规范行业经营,维护行业声誉,保障行户正当权益”。 接着,又按着昨天跟方尚儒说的,把组织架构和决策机制都写清楚了,剩下的就是行户管理、行规行约和惩戒、行户权益这几个主体部分了。 行户管理这块,入会标准是关键,除了找保人担保,沈悠然想着,还要经过理事会的现场审核才行,他在“审核标准”后头特意留了两行,等着回头细填。 接着往下写“会费管理”,先明确会费的主要用途,基于这些用途来计算每月需要的会费总额,再按不同的经营规模分摊到各行户头上,会长和理事自然就要多承担一些。 行规行约和惩戒部分,卫生和质量肯定是重中之重,沈悠然先简单写了一些想到要点:食材得新鲜、生熟家伙什得分开、备餐周围的环境也得干净、天热的时候还得有防蝇虫的措施......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卫生条件。 质量上,底线是不能卖那馊了臭了、或是掺假使坏的东西,这种情况必须得严惩,不然整个行会的名声都得被带累了。 价格方面倒是不好统一规定,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只在这一条写了一句“货真价实,不得恶意低价倾销或哄抬物价扰乱行市”。 写完上头这些,沈悠然自己都乐了,小声嘀咕一句:“真是好久没弄这公文格式的东西了,一下子还有些生疏。” 想到前世当社畜熬夜写方案的日子,他忍不住摇摇头笑了笑,到这会儿不过短短一年多,竟恍如隔世了。 不对。 他是真的...隔世了。 蒋天旭刚一绕过来,就见沈悠然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噙着一抹释然的笑意,眼神却有些飘散。 “悠然?” “嗯?”沈悠然一抬头,才发现蒋天旭已经走到他跟前了,“旭哥?怎么了?” “胡哥和二高过来了,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刚在前头喊了你两声,你没应。” 蒋天旭把目光从摊开的本子上移开,他倒也认识几个字,小时候刘青柱教过他一些,在队伍里也跟识字的人硬学过几个,可沈悠然这简体字对他来说简直太难认了。 他话里说的是巡检司的两位差役,胡庆之和高同,之前六指来摊子上闹事那回,郑聪喊来帮忙的就是这两位,几人也由此结识。 后来跟蒋天旭一聊,才发现都是行伍出身,更是投缘了,加上摊子上的吃食实在对胃口,每次轮到他们两人当值,都要过来摊子上吃碗豆腐脑,说上几句话。 “写这章程写的太入神了,没注意前头的动静。”沈悠然说着,把本子和炭笔重新收到怀里,起身跟着蒋天旭转到了前头。 “两位大哥,今儿个怎么这个点儿才过来?”沈悠然笑呵呵地跟正各自拿着一根油条啃的胡庆之和高同打招呼。 这会儿摊子上也只剩油条还没卖完,阿陶特意到隔壁摊子上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过来。 “嗨!甭提了!”高同个子高,坐在这摊子上的小矮凳上憋屈得很,两条长腿岔开伸得老远。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条,边嚼边抱怨,“一大早,因为争摊位吵嘴干架的就闹了好几起!到了晌午更不得了,就你们前头那条道上,一家卖汤饼的,跟紧挨着的猪肉摊子,又掐起来了,好家伙,都抄上家伙了!我俩又被喊过去,折腾了半天才算完,我这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这不,一直到这会儿才吃上口东西!” 他三两口把手里的油条塞完,接过馄饨先灌了一大口热汤。 阿陶把另一碗馄饨递给胡庆之,有些奇怪:“这卖汤饼的咋还和卖肉的打上了?” 胡庆之赶紧伸手接过馄饨,先道了声谢,才笑着解释道:“谁说不是呢,那卖汤饼的,非说那卖肉的影响了他家的生意,要人家赔钱,那卖肉的屠夫能是好相与的?当然不认账,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打起来了么。” “这都不是一行的买卖,那肉摊子咋还能影响汤饼生意了?”阿陶更糊涂了。 沈悠然略一想倒是明白过来了:“八成是那肉摊子收拾得不干净,有食客本来想吃碗热汤饼,结果一瞧旁边血呼啦的生肉,还有那味儿,心里头膈应,自然就换到别家去了,反正集上卖汤饼的摊子多的是。”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高同咽下嘴里的馄饨,接口道,“那肉摊子还是一大早现宰的猪,好家伙,那老大一个猪头就血琳琳撂在那儿,地上还淌着血水!那屠夫忙着剁肉,也没顾得上拾掇,赶集的人可不都从那儿绕道过呢!得亏这是大冬天,味儿还不算冲,要是赶上天热的时候,那苍蝇嗡嗡的,到时候别说汤饼摊子,怕是周边几个摊子都不愿意他的了!” 听了这情况,沈悠然眼前一亮,他刚才正思索“行会权益”这一项呢,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就来了! 他顺势在两人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两位大哥,如今咱们安阳镇这集市的规模,按理说也不算小了,县衙怎么不想个法子好好管管?要是能给各个行当划个固定的地界儿来摆摊,像是卖吃食的归一片,卖布匹针线的归一片,那些腥气重的生肉摊子划远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更干净些,也不会像如今这么多糟心事了,两位大哥也能省下不少调解的功夫不是?” 第111章 如今安阳镇逢三逢八小集,初一十五大集,一个月里将近十天都有集,而且在集上的生意,要比在镇上摆摊强上许多,上个月盘账,不算走街串巷的钱,单是这八天集市上摆摊的进项,不比剩下二十来天的少多少! 所以,沈悠然早就有在这集市上打造一条“美食街”的想法了,把卖各样吃食的摊子集中在一块儿,一来显得干净齐整,让人看着就舒心,整条街上都是食物的香气。 二来也能聚拢人气,聚集效应可不是后世才有的现象,就像镇上那千灯巷,家家户户都不缺生意的,到时候,没准儿这营业额还能再往上翻一翻呢! 听了他这话,胡庆之和高同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无奈又有些尴尬的神色,最后还是胡庆之放下碗,叹了口气,压低了点声音:“不瞒你们说,倒也不是衙门不想管,实在是...管不过来啊。” 他咂摸了一下嘴,继续解释道,“衙门如今也难呐!新朝初立,这两年定下的赋税轻,这当然是好事,可这样一来,衙门收上来的钱粮也就那么些,各处都紧巴巴的,自然得先顾着那要紧的几项,像是前头帮着你们村安置,听说就花了不少钱呢。” 提起这个,沈悠然还是很感激的,当初县衙确实帮他们不少,他点点头正色道:“多亏衙门几位老爷心善,不然,我们哪有如今这日子。” 胡庆之摆手笑道:“呵呵,我倒不是说这个,不过说起咱们大老爷,确实心善,常念叨要体恤小民不易,不许向镇上这些小摊贩收什么摊位费,没有进项,那户房的老爷们自然就觉得这事儿费力不讨好,更不愿意多花心思管了!就是咱们这巡检司,也不过是上头有令,才派人来巡视巡视,让别出了大乱子就成,其他的哪里还顾得上?” 沈悠然之前就打听过,镇上的巡检司归着县衙兵房节制,主要职责就是日常巡逻、维护治安,类似于后世的街道派出所,确实也管不到这集市摊位划分的事儿,而且他们总共也没几个人手,真要管也是有心无力。 真要管这事儿,怕还是得县衙的户房,他们管着全县的钱粮税收,若是这集市能收些摊位费,就能算到他们的业务范围了,到时候说不定就愿意出钱出力管上一管。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符合沈悠然的预期,他费气扒拉地推行行会、搞美食街,图的都是给小摊贩们省心省钱,报团取暖,这要是平白无故多出一笔开支,可就违背他的初衷了。 一旁的蒋天旭想到前天刘旺说的,县城街上的那些固定摊位都是归各个行会自己管的,他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沈悠然,试探着开口提议:“那若是不需要衙门出钱出人,由镇上的行会牵头来做这事儿,这样能不能行?” 第99章 说亲 沈悠然眼睛一亮, 对呀! 规划地界儿不是什么难事儿,他自己就对集市熟悉的很,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勾画个合理的布局图出来。 到时候维持秩序, 引导按规划图摆摊的人手,行会也可以出钱先雇几个, 等到后头, 摊贩们都习惯了这规矩, 这笔开销自然就能省下来。 不过,这事儿的关键,还是在于衙门的认可, 没有官面上的正式名分,行会说话就不好使,到时候, 凭什么让人家不相干的摊贩乖乖听话挪地方? 想明白这些, 他立刻转向胡庆之和高同,语气热切道:“两位大哥, 你们看这法子怎么样?若是可行的话, 不知道要走什么章程,我们之前因着旁的事儿, 给县衙递过禀帖,这回也写个禀帖递上去?” 胡庆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沉吟了一会儿, 缓缓开口道:“听上去倒是个路子,不用衙门出钱出力, 还能把事儿办了,老爷们没理由拦着,写个禀帖递上去, 应当也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这禀贴里头,得写明白缘由,还有你们后头打算怎么干,都得写得明明白白才成。” 沈悠然赶紧点头应承:“这个容易,到时候写缘由的时候,肯定得把咱们巡检司的辛劳也提上两句,呵呵。” 高同呼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舒坦地哈了口热气,一抹嘴:“可不得提上两句,这一天天的,连个囫囵饭都吃不安生,嗨!” 胡庆之看了一眼沈悠然,心里一转,笑道:“要是这样,那这事儿也算是跟我们这巡检司沾点儿边了,等你们写好这禀帖,我瞅个合适的机会,帮你们在巡检大人跟前递个话,引荐一下,若是他觉着这事儿可行,没准儿直接就帮着把禀帖递到县衙里头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就多谢两位大哥了!”沈悠然赶紧道谢,蒋天旭也在一旁点头致意。 两个人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自己递的禀帖和巡检大人递上去的,分量自然是不一样的。 胡庆之也喝光了碗里的汤,笑呵呵地起身摆摆手:“先别忙着谢,呵呵,这事儿我可不敢打包票的!再说了,你们要是真能把这事儿办成,就像老弟你说的,往后我们哥几个在集上巡逻也能轻省不少,说不定还得谢你呢!呵呵,不过啊,这会儿可是一点儿懒也偷不了,我俩还得到那边再转转。” 他说着从怀里摸了几个钱出来,沈悠然当然还是不肯收,半是推拒半是玩笑道:“胡哥这不是打我脸吗?几根油条值当什么,有您二位帮着看顾,咱这集上才没出大乱子,我们也能安心做点小买卖,请吃口东西还不是应当的吗?呵呵,快收起来。”一番插科打诨,连推带让,总算把铜钱又塞回了胡庆之手里。 高同已经搭着蒋天旭的肩膀走到了前头,回头看后头还在拉扯的两人直乐:“这两人,每回都得来上这么一出!” 他故意提高了点嗓门,冲着后面笑道,“哈哈,我说老胡啊,你下回可别再掏钱了,害得人家悠然每回都得费老大劲儿跟你客气!” 胡庆之把铜钱重新塞回怀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可不像你,脸皮厚得跟那城墙拐角似的!” “嘿!我脸皮厚?”高同猛地拍了一下蒋天旭的背,“天旭,你可得说句公道话!自打上回出了六指那事儿,你们摊子上,是不是再没有那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敢去闹事了?我可是没吃一口白食的!”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只要是轮到他巡逻的时候,都会在同心村的摊子前多走两趟的。 蒋天旭认真的点点头,沉声道:“是,我们这摊子能这么安生,真是多亏了两位大哥照应。” 沈悠然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两人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出摊子,看着他们挎着腰刀的身影慢慢融入了集市的人流里。 这会儿集上的人,已经没有头晌午那么挤了,到了后半晌,集上的人越发稀稀拉拉,只剩下些拾掇摊子的和零星几个不急着回家的人。 沈悠然他们等到最后半框油条卖完,也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沈悠然把自己列的章程要点,详细给几人讲了一遍,又笑道:“就先写了这么多,行户权益这一项还没写,除了能用行会的名头,我想着最主要的一点,肯定是得给行户们撑腰做主,像是这次那杨东昌污蔑咱们的事儿,以后要是再有,就能报到行会,行会负责查清楚,出面调解,要是调解不成,行会还能出钱帮行户打官司,反正就是要讨个公道。”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又笑道,“目前就想到了这些,看看刚才说的那几项,你们有没有旁的要补充的?我一个人能想的毕竟有限,怕是还有些不周全的地方。” 阿陶脑子转得快,立马发现了一个问题:“哥,要是有人平日里不守规矩,专等检查的时候弄虚作假装样子怎么办?行会又不能每天盯着这么多店和摊子,抽查怕是也不好查到吧?” 这倒是个问题,保不齐就有那糊弄事儿的。 沈悠然想了想,斟酌道:“那就再加上一条,鼓励同行和食客们监督咱们行会的行户,谁要是发现有那卫生差、缺斤少两的,都可以报到行会,若是查实了,还能给举报的人一些奖励。” 阿陶点点头:“这样一来,大家就都知道,咱们行会的吃食干净又实在了!” 高秀秀也提了两条,她关心的也是卫生问题,补充了一些衣裳围裙得干净、头发也得利索这些,像她和沈悠然,和面、炸油条的时候头上都是包着头巾的,还有像阿陶给人装油条的时候,都是用的夹子,可不能直接上手。 第112章 沈悠然听了也都点了头,笑着夸了一句:“还是秀秀心细,这些到时候也都加上。” 见阿陶和高秀秀的想法沈悠然都采纳了,郑聪忍不住心里有些着急,自己这脑子也忒笨了,咋就想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点子呢…… 他默默跟在后头,把刚才沈悠然说的又重新想了一遍,想到会费一项,突然灵光一闪。 “我…我也想到了一个……” 高秀秀和阿陶都扭头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郑聪还有些紧张:“就是…就是……我想着,刚刚悠然哥说的会费,是不是也该跟咱们村建鸡舍这事儿一样,让大家伙儿都知道总共收了多少钱,然后每月花了多少,都花在哪里,公里还剩下多少……” 他们村建鸡舍这事儿,钱大专门央着李小满也帮着记账,买沙子白灰面子这些的钱,还有雇工管饭的钱,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秀秀和阿陶也都觉得有理,又一起看向沈悠然。 沈悠然也点点头:“嗯,阿聪这个想的周到,倒是我疏忽了,会费管理这一项,还得添上‘定期公布账目’,最好这记账的和管钱的人也分开,这样大伙儿也能放心些。” 郑聪也得了夸奖,心里忍不住有些激动,还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蒋天旭一直没有开口,等他们都说完了,才跟着提了一句:“听下来,这行会后头还有不少事儿要干呢,管钱管账、组织检查、帮着调解纠纷这些,还有后头规划集市这事儿,桩桩件件都得费不少功夫,是不是得雇个专人来管事?” 若是没有专门管行会这摊子事儿的人,光指望这些都有自己生意的行户抽空自己管,怕是沈悠然日日都要得跟着操心了,可沈悠然现在要操心的事儿就已经很多了,他不想沈悠然太累,他会…心疼。 “请专人…倒是也应该。” 沈悠然念叨着点点头,就是请个行会“秘书长”嘛,专职操持这行会的日常运转,只是这样一来,又得增加一笔开销。 他忍不住叹着气摇摇头:“唉,这行会还没成立呢,花销倒是已经有好几项了!回去可得好好核算核算。” 几个人一路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了不少细节,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村里,高秀秀和郑聪各自回家去了,沈悠然几人也到了家里。 李金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瞧见他们回来,扬声笑道:“可算回来了!今儿个村里可是热闹了,有人来说亲哩!” “说亲?” 沈悠然和蒋天旭几乎同时脚步一顿。 看李金花这喜气洋洋的样子,阿陶还以为是来他家说亲的,兴匆匆问了一句:“给我哥说亲的?” 沈悠然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蒋天旭。 而蒋天旭,早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肩上还套着拉板车的绳子,两只手死死抓住板车的把手,手指因为太用力都有些发白了,手背上甚至绷出了青筋,脸色更是难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是早就已经打算好,只要能在一旁守着,看着沈悠然平安喜乐,看着他娶妻生子,安稳幸福的过下去……就够了吗? 可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看他这如遭雷击的模样,沈悠然心里忍不住有些发紧,仿佛被谁用手攥了一下,有点难受,还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了蒋天旭那只紧握着车把的手上。 蒋天旭心头一震。 沈悠然的手心带着温热,让他僵硬的手背瞬间松了些劲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背上那只属于沈悠然的手。 然后又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对上了沈悠然情绪复杂但明显带着关切的眼睛…… 第100章 奢望 “哈哈!哪儿呀!” 李金花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里的宁静。 她没留意到沈悠然和蒋天旭之间的异样, 抖开最后一件湿衣裳搭到竹竿上,乐呵呵道:“要是给你哥说亲的可好了,那我指定比你英婶子还高兴呢!” “呀!是给钱哥说亲的啊?”阿陶一听这话反应了过来, 他先回了李金花一句,又有些奇怪了看了站在不动的蒋天旭两眼, “天旭哥, 咋还不把车放好哩?快黑天了, 得赶紧开始拾掇了。” 蒋天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仍是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深深看了沈悠然一眼, 眼神里带着些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沈悠然猛地抽回了自己覆在蒋天旭手背上的手,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般, 无措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有些不自在地避开蒋天旭的视线, 下意识的干咳了两声:“那…那你们拾掇,我…我先做饭去了。” 话音未落, 就匆匆几步钻进了厨屋里。 阿陶有些纳闷的抬头看看天, 这也不算太晚呐?他哥怎么这么着急?今儿个又要试什么新吃食不成? 看着沈悠然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厨屋门口,蒋天旭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之前他醉酒那次,第二天两人在堂屋门口撞上,沈悠然也是像这样, 找个由头…躲进了厨屋里。 那时候见到他这反应,蒋天旭只觉得心慌, 生怕沈悠然察觉了自己的感情,从此疏远他。 可这回,想到刚才沈悠然温热的手心, 还有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蒋天旭的心虽然也一直砰砰直跳,却不再是单纯的心慌了,还掺杂了一丝他不敢深想的…希望…… “天旭哥?” 阿陶见蒋天旭还盯着厨屋门那儿发呆,甚至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越发感觉奇怪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哦!” 蒋天旭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赶紧把板车又往前拉了两步,在院子中间停好。 他手上利索的开始解绳子、搬东西,心里却还在反复琢磨刚才的事儿,旁边李金花和阿陶还在聊钱大的亲事,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开始在心里慢慢推敲,刚才自己因为听到“沈悠然的亲事”,表现的有些…失态,沈悠然非但没有觉得奇怪,反而…伸手覆在他手上安慰,这说明…沈悠然肯定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了…… 从这个结论再往前推,自己醉酒那次,抱着沈悠然…睡了一晚上,这么看来,自己肯定也是在沈悠然睡着前就抱了过去的…… 那…… 沈悠然愿意…被他抱着睡,看到他难过会…心疼,这是不是意味着,沈悠然对他,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蒋天旭彻底没法子冷静了,他越想心越热,甚至生出一股子冲动,想立刻冲进厨屋里,直接跟沈悠然问个明白。 等慢慢把几个陶罐洗完晾好,蒋天旭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 以前,他是不敢有分毫奢望的,只求自己能一直默默守在沈悠然身边就好了,可刚刚沈悠然那只覆上来的手,仿佛给他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油灯,让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之前是很不理解冯春红那种人的,无论得到多少好处,好像总没个够,总想把所有的好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 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人的心啊,一旦尝到一点点甜头,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就像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在一旁看着沈悠然了,甚至开始奢望他的回应…… 一直到晚饭时候,蒋天旭都有些心不在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三两口啃完一个蒸饼,捧着碗喝汤,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低着头默默吃饭的沈悠然。 虽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心”,也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克制,可只要沈悠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沈悠然则一直有意无意躲着他的视线,默默埋头吃饭,专心听李金花和葛春生热络的讨论着钱大的亲事。 他心想,应该不只是他家,这会儿,他们村里所有人家饭桌上的话题,八成都是这个。 李金花笑呵呵问葛春生:“可给钱大乐坏了吧?呵呵,你们可是没见着,他娘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高兴坏了呢!这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见着点儿影儿了!” 钱大的亲事一直是周桂英的一桩心事,这回因为建鸡舍雇了几个外村的短工,倒是把他这“钱管事”的名头传了出去,今儿个来的,正是青槐村的人,就是听上回来扛活那李进宝回去说的。 第113章 葛春生也笑:“我倒是见着了,今儿个英婶子往山上多送了两趟水呢!见着钱大也不数落了,呵呵,看得大家伙儿都稀罕得很,都起哄让钱大赶紧应下这亲事呢!” “咋?钱大还不乐意?”李金花有些诧异,“我听你们英婶子说,说的是青槐村村正家的闺女哩,听说模样性情都不差,他还有啥不愿意的?” 葛春生赶紧摆摆手:“那倒没有,我瞧着,他就是有些臊得慌,说人家只是来村里打听打听,算不上是说亲,还得看人家女方那边满不满意呢。” 李金花端起碗喝了口热汤:“这说的倒是,就算是人家女方满意,也没有人家来提亲的道理,这媒人钱还是得你们英婶子家出才成呢!呵呵。” “青槐村?”沈悠然突然想了起来,“不就是李木匠他们村吗?” 葛春生点点头:“没错,上回钱大雇的几个人,就有几个青槐村的,我听赵叔说,领头的叫李远山,是他们村村正家儿子,我估摸着,八成是他看中钱大了,想给自家妹子打听打听。” 阿陶不懂这些事儿,听着还有些奇怪:“那他都见过钱哥了,咋还让人来打听哩?” 李金花嗔他一句:“这哪儿能一样,光见过人可不够哩!家里啥情况,平日里为人怎么样,这些都得打听清楚才成的!这可是人家闺女一辈子的大事呢,可不得慎重些?” 一顿饭功夫都在谈论钱大的事,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人却都没怎么搭话。 收拾完桌子,蒋天旭抱着一摞碗筷进了厨屋,沈悠然已经在两个面盆里都挖好了面粉。 两个人目光一碰,谁都没有开口,又都各自低下头,默默的干着手里的活。 等蒋天旭洗好了锅碗,站到沈悠然旁边,也开始上手和面。 他们两人一向分工明确,他负责白面这一盆,沈悠然负责和杂面那一盆,因为杂面里需要掺些白面进去,不然油条发不起来,蒋天旭控制不好比例。 两个人又默默揉了半天面,安静的厨屋里只有案板的响动,中间等面醒发的那会儿功夫,两人也都不出声,就这么默默无言的站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蒋天旭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他时不时侧过头盯着沈悠然,嘴唇动了动,可每次话到了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其实沈悠然本来是想像上次那样,找个说辞把下午的事儿给圆过去的。 可从吃饭的时候起,他就感觉到蒋天旭热切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现在更是时不时就直勾勾地看过来,这让他心里难得有些恼意…… 凭什么每次藏不住自己感情的都是蒋天旭,却要自己费劲脑汁的帮他找补,想法子遮掩过去…… 既然蒋天旭自己都不再掩饰,好像完全不怕被自己发现后,两人相处会变得尴尬,那自己也就没必要装作不知道了吧? 算了,沈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爱看就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他去吧…… 况且到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不管说些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了。 想通了这点,沈悠然反倒觉得轻松了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 先这么着吧,反正…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就都这么沉默着,只要蒋天旭不直接问出口,他肯定也不会主动提。 蒋天旭当然不会直接问。 看沈悠然这一晚上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大概也能猜到沈悠然的想法,八成也是还没想好,现在贸然问出口,得到的回答很可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不如…就这样维持着,两个人谁都不把中间这层窗户纸捅破。 只要沈悠然不因此疏远他,他以后就能……更理所当然地对他好了。 沉默的和好面,又把厨屋收拾干净,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里屋。 蒋天旭像往常一样,先给沈悠然端来擦洗身子的热水,等看他快擦完了,又去外间灶上兑好热腾腾的烫脚水,端到他脚边放好。 以前他做这些,沈悠然还能心安理地接受,他可以当作这都是“亲人”间的照应,可现在,他难免感觉有些…别扭,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渣…… 蒋天旭可顾不上那么多,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沈悠然的底线,见他并没有拒绝自己的照顾,心里很是雀跃。 他蹲在地上,看着沈悠然试探着把脚一点点伸进热水里,心口又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沈悠然的脚比他的要小上一圈,脚背皮肤在热水里泛着薄红,显得很干净,他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个念头,喝醉的那天晚上,这双脚…是不是就搭在自己腿上…… 第101章 追求 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蒋天旭赶紧晃晃脑袋,把那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清了清嗓子,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轻声问出了今晚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烫不烫?” 明明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沈悠然却从他刻意压低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旖旎的味道, 耳根子不受控制有些发热起来, 他没有抬眼,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 得了沈悠然的回应,蒋天旭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忍不住咧开嘴,看着低头不语的沈悠然傻笑起来。 “咳!”沈悠然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干咳一声, 掩饰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 “你…赶紧擦擦吧,水都快凉了。” “唉!”听了他这话, 蒋天旭像得了令一般, 响亮地应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他这动静, 倒把已经躺下快要迷糊过去的葛春生吓了一跳:“哎呦,咋滴了?” “没…没啥。”蒋天旭这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手忙脚乱的从架子上取了自己的布巾子, 投到矮柜上的木盆里,又脱了身上的厚棉袄, 仔细叠好放在炕沿上。 这是李金花刚给他做好的新棉袄,他穿得很是爱惜。 蒋天旭身体底子壮实,一向只穿着一层里衣擦洗, 加上这会儿心里热乎得很,即使水只是温热,他也没觉出冷来。 沈悠然悄悄抬眼,瞥见他那咧着嘴傻乐的样子,跟他平日稳重可靠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从这天晚上开始,沈悠然感觉他和蒋天旭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大概就是…我知道你喜欢我…你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一种…心照不宣的状态。 这绕口令一般的关系,成功把沈悠然自己的脑子给绕晕了……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蒋天旭的眼神越来越…直白了。 以前,他虽然也会时不时地盯着沈悠然看,但只要沈悠然一回头,他就会快速躲开,假装在看别处。 而现在完全不同了,只要沈悠然的目光回望过去,他不仅不再闪避,反而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会立马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的笑来,像是在家门口守了半天,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狗一样…… 沈悠然被自己脑子里这奇怪的联想惊了一下,赶紧甩了甩头:不行不行,这不成…狗塑了吗? 可…他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蒋天旭。 不像他刚退伍回来的那段日子,总带着一股沉郁,也不像他搬来沈家之后,虽然笑容多了些,却总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这两天的他,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阳光灿烂的,那股子压不住的欢喜劲儿,让人看着,也忍不住跟着心口发热…… 连葛春生都忍不住纳罕:“这两天是有什么喜事不成?我怎么瞧着天旭笑得比钱大还开心哩!是那行会的事儿成了?” 李金花笑着接话道:“你还真别说,今儿个一早,然然剩了半碗豆浆递给他,他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儿,毛手毛脚的,差点儿把碗给摔喽!” 蒋天旭正好低头喝汤,听了这话差点儿呛住,有些狼狈的扭过头咳了两声。 李金花连忙指着他笑道:“你看看你看看!这眼瞅着过年又要涨一岁了,他倒越来越像个毛头小子了!哈哈!” 蒋天旭有些心虚的瞟了沈悠然两眼,见他眼里也带着笑意,不由面皮有些发烫,有些不好意思的找补两句:“这不是…快过年了吗,行会的事儿也八九不离十了,呵呵,我这心里…高兴……”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还特意瞅了对面的沈悠然一眼。 沈悠然仍是低着头专心吃饭,嘴角却向上弯着,心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着:让你不知道收敛,这下好了吧,人设塌了吧,哼哼…… 蒋天旭才不管什么人设不人设的,他这两天确实真真切切地高兴,那欢喜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第114章 因为,经过两天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几乎可以笃定,自己并不是…一厢情愿,沈悠然对他,也是有意的。 虽然这“意”可能还不甚明晰,甚至可能只有指甲盖儿那么点儿,但这已经足够让他惊喜了,就像是给他心里那盏原本微弱的油灯,又添了新的灯油,照得他心里更亮堂了…… 蒋天旭并不怕沈悠然此刻的情意“少”,只要他愿意给自己机会,愿意让自己这样明明白白地对他好……他相信,总有一天,沈悠然心里,会有…更多的他…… 和蒋天旭不同,自从想通了要顺其自然以后,沈悠然就没再花太多心思琢磨两人的关系了,更多的心思还是花在了行会章程上头,经过两天的反复琢磨和推敲,他终于抽着空儿写完了章程的草稿。 这会儿正趴在被窝里,就着矮柜上的油灯,进行最后一遍增补和完善。 因为明儿个正好柳童生要来村里,跟大家商量蒙学的事儿,他想着到时候烦请他帮着誊抄一遍,毕竟他的毛笔字…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微弱的灯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蒋天旭单手撑着头,侧躺在他旁边,同样专注的看着他,间或小声回应两句他的问题。 等沈悠然写完最后几个字,收了本子和炭笔,蒋天旭连忙撑起身子,把刚刚给他披上的棉袄拿下来,不由分说地按着他的肩膀往暖和的被窝里推,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可算写完了,赶紧躺下暖和暖和,胳膊在外头这半天,手肯定冰凉了。” 说着,他的手状似无意地拂过沈悠然搁在外头的手背,果然有些凉意,他小心觑着沈悠然的神色,见他并不闪躲,心里那点试探的胆子便大了几分,他顺势半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动作带着点笨拙的轻柔,慢慢地塞进了暖烘烘的被子里。 沈悠然垂着眼睫,假装没有察觉他这一连串动作里包裹的小心思,任由他帮自己盖好被子,又仔细地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这细致劲儿,简直像是…把他当成了小孩子来照顾…… 沈悠然心里不由涌上一股无奈,他实在没有想到,外表看起来高大硬朗,甚至还带了几分军营里历练出来的冷硬气质的蒋天旭,追起人来竟然是这个样子。 是的……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蒋天旭现在,基本就是在…明晃晃地…追求他…… 他原本以为,以前的蒋天旭对他已经够好了,总是默默地帮他分担许多事情,如今他才知道,以前他真是有在“克制”的。 这两天,蒋天旭总是坚持不懈地找一切机会靠近沈悠然,早上会帮他把衣裳捂热了再递过来,出门前会仔细帮他系紧帽子……只要他在摊子上,沈悠然手里的活儿只要是他能干的,立刻就会被抢过去……沈悠然甚至觉得,再这样下去,蒋天旭做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水平,都快能出师了…… 想到蒋天旭这两天的种种举动,沈悠然猛地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心里有点慌乱,有点苦恼,又还有…丝丝的甜……这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他心口止不住得发紧…… 看着沈悠然躺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后缓缓闭合,蒋天旭这才轻轻俯身,吹灭油灯,也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然而,睡意迟迟未至。 听着旁边沈悠然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蒋天旭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刚才半握着沈悠然那只手的触感,仿佛还清晰地留在他的掌心……那微凉的皮肤,那骨节分明的指节,还有被自己粗糙的掌心包裹住时,那细微的蜷缩……这些微小的细节,在此刻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让蒋天旭心旌摇曳……他忍不住摊开自己的手掌,又慢慢合拢,像是握住了什么有形的东西…… 沈悠然低垂的眉眼,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瓣,微凉的手腕……碎片般在蒋天旭的脑海里闪回,和他身体里汹涌的渴望激烈地冲撞、纠缠……最后化作一声模糊不清的闷哼…… …… 转眼到了初十,柳文清在家吃过晌午饭,特地早早的来到了同心村的摊子上。 他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但还算厚实的棉袍,怀里抱着个装了几本书的旧书袋,看着摊子上热气腾腾、人来人往的景象,显得有些拘谨。 等沈悠然给一位客人盛好了红烧肉的间隙,他才上前几步,跟沈悠然打了声招呼。 “是柳先生来了啊?”沈悠然闻声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手上却没停,又麻利地盛了两碗红亮油润的麻婆豆腐递给郑聪,这才急忙从摊架后头绕出来,“可算是见着了,呵呵,您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凑合点?” 柳文清连忙摆手:“吃了…吃了过来的,您别客气。” 沈悠然引着他到摊位后头一条专供自家人歇脚的条凳上坐下,带了些歉意道:“得劳您等上一等了,我们这一时半会儿还忙不完。” “不要紧不要紧……”柳文清忙道,“是我来早了,您赶紧忙去吧,不用管我的。”他边说边把书袋小心地放到身侧。 沈悠然还是给他倒了碗热水端来,这才又到摊架后头忙活起来,阿陶几个也都各自忙活着,只是眼神都忍不住好奇地往这位斯文的柳先生身上瞟。 约么快到申时,蒋天旭挑着空担子从巷子里回来了,撂下担子,他先跟柳文清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凑到了沈悠然身边,也不开口,只是接过他手里的丝瓜络,动作麻利的刷洗起铁锅来。 第102章 先生 因为在镇上用水不方便, 他们收摊时,一般就只把两口铁锅刷洗干净,不然油腻腻的不好往板车上装, 几个空的陶罐陶盆,则都回到家里再仔细清洗。 沈悠然看筐子里也没剩几根油条了, 便准备开始收摊子了, 他先从炉子上把温着的陶壶拎下来, 给蒋天旭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吧。” 蒋天旭“嗯”了一声,却没抬头,接过去咕咚两大口喝完了。 沈悠然心里有些纳闷, 怎么感觉这人从今儿个早上开始,又有点不敢看他了,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心虚的样子? 他又疑惑的看了蒋天旭两眼, 才开始招呼阿陶几个开始收拾东西, 他一边利落地把桌椅陶罐归置到板车上,一边跟坐在一旁的柳文清介绍村里的情况。 “想必秦掌柜也跟您说了大概, ”他手上不停, “咱们村是年初才在这边落脚的,都是并州那边逃荒过来的, 各家底子都薄,秋里收了点粮食,才算勉强糊上口, 如今张罗起这卖吃食的小买卖,才攒了些过冬的钱。” 柳文清本来想起身帮着搭把手, 可他看着沈悠然、蒋天旭、阿陶他们几个配合默契,动作飞快,搬东西、擦桌子、归拢家什, 忙而不乱,显然是做熟了的样子,自己站在旁边竟有些插不上手。 听了沈悠然的话,他连忙接道:“这个我知道的,你们同心村这豆腐脑、油条,还有那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在镇上可出名了,大伙儿都知道你们村的事儿,都说……”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都说你们不容易,也确实有本事。” “这世道,哪有容易的?呵呵。”沈悠然配合着蒋天旭把草绳系紧,来回拍了两下手,深又转头对柳文清道,“您这书袋我给您寻个干净的地儿放。”说着就伸手要去接。 柳文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只两三本薄书而已,我拿着就成。” 沈悠然看他那书袋确实不重,便也没再坚持,他在板车一旁帮忙推着,一行人开始往同心村走。 因为头天已经跟村里人打过了招呼,他们还没走到村口,就看到刘新兰、王秀荷几个已经在村口等着了,陈娟也在,手里都拿着针线笸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做针线活,一边时不时抬眼,照看一下旁边空地上正追逐嬉闹的一群小孩子。 陈小武和陈宁两个大点儿的,正带着一群毛孩子玩老鹰捉小鸡。 沈悠明也在“小鸡”的队伍里,他和张毛毛两个年纪最小,跑在最后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还是跟不上前面几个大孩子的步伐,急得小脸都憋红了,哇哇直叫,没一会儿就被当“老鹰”的陈小武瞅准时机抓到了。 年纪更小的赵成玉和吴楠楠站在一旁看热闹,看到沈悠明和张毛毛被抓了,他俩兴奋得拍着手,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大声笑:“抓着了抓着了!”清脆的笑闹声传得老远。 柳文清听着这欢快的笑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景,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 刘新兰眼尖,先看到了他们,忙回头对着陈小武喊了一声:“小武,赶紧的,跑快些上山喊一声,就说柳先生到了。” 第115章 “唉!”陈小武响亮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双儿山跑去了。 等几个人走近了,大人小孩都围了上来,稀罕地看着这位要来教书的柳童生,一句一个“柳先生”,热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把柳文清喊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拱手回礼。 沈悠然连忙笑着给他介绍了一圈,柳文清听他这个婶子那个大娘的,五六个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没记住几个,只能笑着点头应和。 一群人簇拥着往村里走,陈娟扶着隆起的肚子走在前头,招呼众人往家里进:“赶紧进来喝口水,歇歇脚暖和暖和。” 她家就在村头上,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地面是黄泥夯实过的,从院门到屋门、再到旁边的厨屋和鸡窝,几条人常走的小径上,都平平整整的铺着石头,是陈金福怕她走泥路打滑,专门买了石头铺上的。 进了堂屋,里面烧着炉子,比外头暖和些,沈悠然接过陈娟手里的陶壶,依次倒了几碗热水,笑道:“柳先生先喝口热水暖暖,等陈叔他们几个回来,咱们再谈正事。”说着又朝后头挤在一起的沈悠明几个招招手,“你们几个过来,给柳先生自我介绍介绍,说说自己叫什么,几岁了。” 陈娟刚从里屋拿了一个旧木头匣子出来,把里面晒的果干和几颗蜜钱分给沈悠明几个孩子,闻言笑道:“他们知道啥是个‘自我介绍’不?怕是要闹笑话哩!” 一旁的刘新兰赶紧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笑道:“我的嫂子哎!你可别忙活了,赶紧坐下歇歇吧!一会儿陈哥回来看到又要心疼哩!”说着又把最后头的陈宁往前推了推,“宁宁最大,也认过几个字的,先给弟弟妹妹们打个样儿!” “我会我会!” 陈宁还没开口,沈悠明就抢着挤到前头,小嘴一张,就开始唠唠叨叨背他那套自我介绍的话术:“柳先生…好!我叫沈悠明,今年五岁了,我…我家里有奶奶、然然哥哥、阿陶哥哥、葛叔叔…还有天旭哥哥!”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数完,挺了挺小胸脯,一脸的自豪。 阿陶见他顿了顿又要张嘴,知道他后头还有“鸡崽崽、布老虎”一连串的玩意儿要说,连忙从后头一把揽住他,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这些就够了哈,让宁宁说吧。” 柳文清听了沈悠明的名字,便知道这是沈悠然的弟弟了,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只见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显得整个人有些圆滚滚的,头上则戴着崭新的虎头帽,针脚细密,虎眼圆瞪,衬得他红扑扑的小脸更显精神了,这会儿被阿陶揽在身前,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叫“宁宁”的小少年。 陈宁有些腼腆的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做了个揖:“柳先生好,我叫陈宁,过年十一了,之前…也上过几天学,学了点《三字经》和《千字文》。” 秦香兰怀里抱着小女儿吴楠楠,正好坐在刘新兰旁边,笑道:“这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啊,懂规矩,临临,一会儿你也学着宁宁哥哥行个礼,呵呵。”吴东临皱着小脸比划了两下。 刘新兰最喜欢听别人夸陈宁了,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嘴上却习惯性地谦逊道:“嗨,也就学了一年就开始闹灾了,后头也就荒废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捡起来呢!” 柳文清温声接话道:“这不打紧,有这点儿底子,总比完全没学过要强,我今儿个正好带了几本手抄的旧书,可以给陈宁拿着,有空先温习温习,开春上课时也好接上。” “哎呀!那可真是多谢柳先生了!”刘新兰一听,惊喜地连忙站起身来,拉着陈宁又郑重地给柳文清行了个礼,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 柳文清被她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么客气。” “就是啊兰姑姑,咱们日后可是要常跟柳先生打交道的,老这么客气也不是个法子哈哈。”沈悠然也帮着说了两句。 刘新兰这才连声应着,欢欢喜喜地拉着陈宁坐了回去,后面轮到吴东临、张依依和赵灵雪三个,他们年纪都在七八岁左右,也都学着陈宁的样子,有些生涩地作揖报了名字。 最后只剩下张毛毛和郑红珠两个,张毛毛自顾自的玩着手里的草编小玩意儿,根本不理会旁边王秀荷的轻声催促,郑红珠则把整个小脑袋埋在郑聪肩膀上,任凭他怎么哄都不肯抬起头来。 郑聪无奈,正要替妹妹开口介绍,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孙秋雨带点气喘的清脆声音传了进来:“听说先生来了?” 第103章 学堂 柳文清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棉袄的姑娘,从推开的一点门缝里轻巧地侧身挤了进来,边回身关门边笑着跟屋里的各个婶子大娘打招呼。 她头上挽着一个常见的发髻, 用同色的桃红布条仔细缠裹了一圈,边角处微微垂落几缕发丝, 另一侧, 也是用桃红头绳细细编缠的辫子垂在肩头,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红润的脸庞越发鲜活灵动。 孙秋雨几步走到高秀秀旁边坐下,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转头对沈悠然道:“悠然哥,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我和秀秀、小满还有莹莹几个, 也都能跟着先生认字的, 这话还算数吧?” 沈悠然笑着点头:“当然算数,早先就跟柳先生说好了的, 除了这几个小的需要天天跟着学, 村里其他人,不拘男女老少, 只要有空闲,想认几个字的,柳先生都乐意教的。” 孙秋雨听了, 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先跟高秀秀开心地对视一眼, 随即眉眼弯弯地看向了柳文清:“多谢柳先生啦!” 柳文清往日多是闷在家里读书写字,接触的人不多,从未见过笑得这般明媚的姑娘, 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只觉心头莫名一跳,一时竟看得呆了,半晌没有回应。 直到沈悠然在旁边提醒一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微热,赶紧垂下眼,有些慌乱地开口道:“不…不客气。”话刚出口,又觉得太过简短,掩饰似得赶紧咳嗽一声,又补了一句,“应…应该的。” 他这副模样,被一旁坐着的秦香兰、刘新兰几人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抿着笑。 没一会儿,陈金福带着赵大根、吴铁柱几个也回来了,陈金福一进屋就先扫过坐在炉子旁边的陈娟,见她脸色如常,正笑着跟人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又笑着转向柳文清,带着歉意道:“柳先生,实在对不住,山上有活计耽搁了会儿,让您久等了。” 又寒暄两句,几个人也都各自找地方坐了,不算小的堂屋顿时挤得满满当当,陈娟赶紧让陈小武领着沈悠明几个小的到里屋玩儿,屋里这才显得宽敞了些。 沈悠然看人都齐了,先开口道:“那咱就开始说正事吧,束脩的事儿,之前托秦掌柜跟柳先生先谈了一个数,也跟各位叔伯婶子提到过,一个月八钱银子,早午管两顿饭,看看大伙儿还有没有旁的意见?没有的话,咱们今日就先按这个数儿定下来了。” 陈金福点了点头,笑道:“柳先生厚道,这个数儿实在不算高了,我也跟大伙儿商量过,都没意见,就按这个数定就成。”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刘新兰还笑着附和一句:“刚才不是说,旁的人也都能跟着去学的?柳先生都没另外收钱,那咱们这还算占了便宜了呢!” 柳文清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么说的,光是教几个字,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陈娟笑着接口道:“先生这话可说早了,我家小武可是皮猴子一个,脑子还不灵光,三天都认不了一个字的,到时候可有您头疼的哩!到时候您可得辛苦帮着好好管教管教啊!” 刘新兰和秦香兰也都纷纷笑着开口,说起自家孩子的淘气来。 陈金福听她们越聊越远了,赶紧摆摆手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笑道:“咳!说正事,按之前说好的,这束脩的钱就从咱们村发展基金里头出,不过这管饭一项,就还是咱们这几家轮着来吧?一家先轮上一个月,要是哪天秋雨这几个叨扰的多了,你们就自个儿给柳先生多添碗菜。” 孙秋雨和高秀秀连忙点头:“成!” 柳文清听了陈金福口中的“发展基金”,心里有些好奇,听着倒像是公中的钱,但见其他人都神色自然,显然都清楚这事,便只默默在心里想了一回,没好意思问出口来。 束脩的事定了,剩下就是些教学的具体事项了,陈金福接着问柳文清:“那柳先生您看,咱什么日子开学合适?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提前准备的,您也尽管开口。” 柳文清定了定神,认真道:“开蒙讲究个好兆头,我想着过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寓意也好,大家看这日子怎么样?” 第116章 “这日子好!” “出了正月,到时候天儿也能暖和些。” 见众人都点头赞同,柳文清又接着开口道:“还有一事,就是这念书的地方……最好还是能有个单独的学堂,一来清净,孩子们念书能专心些,二来呢,有个像样的地方,显得郑重,也像个正经念书的样子。” 他这话说的实在,众人听了也都点头,只是村里近来一直忙着挖池塘、建鸡舍的事儿,确实没顾上单独盖学堂的事儿,他们本来商量着就在沈悠然家凑活一下的,他家里地方宽敞些。 “柳先生这话说得在理,没个正经学堂,到底太随意了些。”陈金福低头沉吟一会儿,抬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斟酌着开口道,“鸡舍再有几日就差不多能建好了,要不......就让大伙儿年前再辛苦些,找个合适的地儿,把学堂也给盖起来?” 吴铁柱皱眉道:“出些力气倒是没啥,只是这会儿天寒地冻的,这基地怕是不好挖了啊……” 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春生哥那宅子,地基是早就挖好的,盖起来倒是方便,不如就先把他那儿盖起来当学堂用?我一会儿回家跟他商量一下,他肯定也同意的。” 刘新兰笑道:“这主意好,反正他和天旭如今在你家住着也便利,那宅子放着也是放着。” 陈娟也笑着点头:“正好那处离着村里远些,也够清净。” 赵大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鸡舍再有个六七天就差不多建好了,春生那宅子,就先盖上三间当学堂的,垒墙快,估摸着两三天就能起来,二十前头就能都完工了,倒是也不耽误过年,呵呵。” 其他人也都点头,吴铁柱笑着调侃道:“好家伙!一直说咱们得忙到年根儿,这下可真是要忙到年根儿了哈哈!” 接着又说到了书本和纸笔的事儿,眼下虽说各家都宽裕了些,可买这些东西还是有些吃力的,更何况还有几家,只是想让孩子上几天学,认识几个字而已,并不指望日后能考功名的,能算得上正经去念书的只有陈小武、吴东临和陈宁三个。 柳文清也清楚这个,想了想开口道:“书本就只先准备《三字经》和《千字文》两本就成,镇上的铺子里摊子上都有手抄书卖,倒是也不算贵,最好两人能有一本,不然怕是不好上课。” 见大家也都点头,他又接着开口道,“纸笔倒是更费钱些,我想着,这个就不强求了,在地上划拉倒是也能学着写几个字,不过,要是想正经练字的,最好还是能备上只毛笔,哪怕差点儿的也没关系。” 听了这话,秦香兰和吴铁柱两口子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刘新兰则干脆的点了点头应下,她是早就下定决心要供陈宁读书的。 陈娟看了一眼陈金福,笑呵呵地开口道:“我家这皮猴子就先不买了,等他学上段时间,先生您看看他是不是念书的料儿,省得白白糟蹋了东西。” 沈悠然倒是想着,等以后发展基金里的钱宽裕了,书本纸笔这些费用倒是也能一并承担了,只是如今怕是还有些难。 最后又商议了一番上课的时间,定下每日上午从辰时开始,教这些小的学上两个时辰,中间休息两刻钟,下午则从未正起,再上一个时辰,下午主要就是诵读复习了,柳文清趁着这个时间,抽空教教村里旁的想要认字的人,这样两下里都不耽误。 沈悠然笑着对高秀秀和郑聪道:“那日后,你们俩就带着阿陶早点回来。” 他其实有点想让阿陶“全日制”读书的,只是之前每次提起这事儿,阿陶都表现的很是抗拒,他也不想太勉强阿陶,打算先让他每天跟着学上一个时辰,后头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高秀秀和郑聪都高兴得连连点头,阿陶则有些担心:“哥,到时候剩你一个人在摊子上,能忙得过来吗?” 沈悠然笑道:“不碍事,过了晌午顶儿,人本来就不怎么多了,顶多就是收摊的时候收拾的慢点儿,这又碍不着什么。” 他们在镇上一般是到了申时左右就收摊的,一是为了等蒋天旭从巷子里回来,另外就是为着多卖一锅油条,最后一个时辰倒确实不怎么忙,一个人紧着些应当也能顾得过来。 阿陶这才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悠然一直想让他专心读书的,甚至还动过让他跟秦若昭一起上学的想法,他倒也不是不愿意上学,只是相比念书,他更想帮着家里的生意。 等商议完蒙学的事儿,沈悠然又提起让柳文清帮着誊抄章程的事儿,柳文清连忙点头应承,一群人又从陈金福家里出来,一路说笑着往双儿山的方向走,陈金福和赵大根几个又上山忙活去了,沈悠然则带着柳文清进了自家院子。 沈悠明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一进门先仰着脑袋大声喊了声“奶”,李金花在屋里听见,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沈悠然左右张望了两眼,板车已经拉到草棚里停好了,几个陶罐子也已经洗干净晾上了,却没看到蒋天旭的身影。 第104章 围脖 李金花笑着从堂屋迎了出来, 她对柳文清倒是没有其他人那种对读书人的过分敬畏,毕竟沈悠然以前也是正经读过书的,要不是遭了灾荒, 如今说不定也考上童生了,因此她只把柳文清当成普通的晚辈招待, 还拉着他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听到柳文清说家里只有母亲卧病在床, 李金花不由有些担心:“那日后你出来教书, 可还有旁人能帮着照看照看?” 柳文清温声道:“多谢您挂心,母亲日常起居还能自理,只是身子虚, 干不了重活,也经不住长时间劳神,我已经托付了隔壁的一家大娘, 平日里帮着多照看照看。” 沈悠然从里屋拿了写好的章程原稿出来, 笑着接口道:“到时候让旭哥也帮着留意些,他每日都要在那边转上两圈的, 路过的时候看一眼也不费事。” 李金花听了直点头:“很是!哪怕就看上一眼, 心里也能踏实些不是?” 柳文清本想推辞,但想到母亲独自在家, 心里又确实放心不下,便郑重地站起身,对着沈悠然和李金花作了个揖:“那...多谢沈老板和李奶奶了, 也..麻烦蒋货郎了。” 李金花赶紧笑着扶住他:“嗨!说什么谢不谢的,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再说了,也是因着我们村开蒙学的事儿,你才不能时时在家照看母亲的, 我们本来就该帮着照看的。” 沈悠然则笑道:“您可别叫我这‘沈老板’了,听着生分得很,呵呵,您若是不嫌弃,直接喊我名字就成。” “唉!”柳文清连忙点头应了一声。 沈悠然又伸手把写了章程的两页纸递给他:“就是这个了,麻烦柳先生帮着誊抄一遍。” 柳文清接过来一看,只见纸上写的像是文书格式的东西,但文字却是横着排的,用的还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笔画简单,纸上虽有涂改的痕迹,但整体看着干净整齐,条理分明,让人看着很是舒服,一看就是花了功夫写的。 他把两页纸细细看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沈...兄弟这字,倒是别致,只是...有些字,我倒是一时有些认不太准......” 沈悠然笑着解释了一句:“让先生见笑了,有些字我图方便,改了几笔写法,这样用炭笔写着顺手,要不,我给您念一遍吧?” “也好。”柳文清点头,“这样稳妥些,省得我抄错了,耽搁你的正事儿。”这章程的大致意思他还是能看明白的,自然也清楚用途。 沈悠然指着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给他通读了一遍。 柳文清从小没经过什么庶务,近两年担了养家的重任后,才开始关心起柴米油盐的价钱,他听着沈悠然念的章程,越听心里越是惊奇,这章程条理之清晰,考虑之周全,远超他这个普通读书人的想象。 念完后,柳文清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若这行会真能按此章程办成,咱们安阳镇这吃食行当,怕是要迎来一番新气象了,对镇上百姓也是实在的好事啊。” “那就借您吉言了!”沈悠然听了这话也高兴,又笑道,“您明儿个晌午前抄好就成,到时候我让旭哥顺路去您家取回来。”说着,他又把手里数好的三十个铜板递给他,“这是润笔费,三十文,您别嫌少。” 柳文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 “那可不成,哪儿有让您白辛苦的道理。”沈悠然坚持,两人又来回推让几下,沈悠然还是把铜钱连同那份原稿一起,塞到了柳文清手里。 第117章 李金花对这个有些腼腆的读书人印象不错,本来想要张罗着留人吃晚饭的,可柳文清说还要回家照顾母亲,她也只好作罢,又跟着沈悠然把人送到了门口。 这会儿天已经快要擦黑,沈悠然和李金花说着话往屋里走,他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旭哥?” “他呀,回来拾掇完东西,跟我说趁着天还没黑,要去山上鸡舍那边再帮会儿忙的。” 李金花边回他的话,边紧着往屋里走,又回头叮嘱道,“然然,一会儿你来做饭啊,你前儿个说的那围脖,我今儿个抽空改出来了,天旭的这个还差最后两针收尾,我趁着这会儿还有点光亮,赶紧给他缝好,明儿个你们仨就都能围上了。” “成,”沈悠然应了一声,又转而叮嘱她一声,“要是看不清了,就点上油灯啊,别费眼睛。” “记着了,真是的,回回都得说上一句!”李金花也笑着应了一声,祖孙俩便又各自忙活去了。 晚饭过后,李金花从里屋拿了三条新做好的棉围脖出来,都是用深色粗布做的面子,里面絮着厚实的棉絮,看着就暖和。 “拿天旭的那件旧棉袄改出来的,呵呵,来,都戴上试试。”李金花把围脖分给沈悠然、阿陶和蒋天旭一人一条,又上手帮着阿陶围上。 阿陶缩了缩脖子感受了一下,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真暖和!这下好了,以后路上再不怕冷风往脖子里钻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发往镇上赶,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遇上刮风的日子,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更是难熬。 前几天,李金花已经用葛春生的旧棉袄给他们三个改了棉帽子戴上,当时沈悠然提了一嘴这能围在脖子上挡风的围脖,李金花就记在了心上,昨儿个拆洗了蒋天旭那件旧袄子,今天就赶工做了这三条围脖出来。 想到他们每天都要顶着寒风赶路,特别是阿陶还这么小,也要跟着来回奔波,她也着实心疼。 因为是用粗布和旧棉絮做的,没法像沈悠然说的那样柔软,能缠绕在脖子上固定,李金花便想了个法子,特意在围脖的两头都缝上了两根结实的碎布条,围好之后,把两边的布条系在一起,这样就能围得严严实实,也不怕掉。 沈悠然自己试着系了一下,松紧倒是正好,他抬了抬眼,看蒋天旭自己站在门口那边,拿着围脖绕的有些费劲。 他抿了抿嘴唇,垂着眼走过去,低声开口道:“我来吧。” 说着,也不等蒋天旭的回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围脖。 蒋天旭似乎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悠然捏着围脖两端,先从前头往后绕,他稍稍踮起脚,仰着脸,双手举高,将围脖交叉着绕过蒋天旭的后颈,这个动作让他们靠得很近,沈悠然的呼吸轻轻拂过蒋天旭的下颌和脸颊。 蒋天旭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弯下腰,又微微低了低头,配合沈悠然的动作,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靠的更近了,彼此的呼吸无声地交缠在一起。 屋里还有李金花几个人的说笑声,蒋天旭却仿佛完全听不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悠然近在迟尺的脸上,那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唇瓣……昨晚黑暗中,他臆想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画面,又不可抑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脸和耳朵,甚至脖子,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迅速蔓延开一片红晕,心跳也骤然失序,咚咚咚地擂鼓般敲打着他的胸腔。 沈悠然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专注地将围脖两端拉到前面,手指灵巧地把两边的布条系紧,又仔细地把围脖两端余出来的部分塞进蒋天旭的棉袄衣领里,伸手轻轻拍了拍,抬头道:“好了,是不是…咳…有点紧了?” 对上蒋天旭那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沈悠然声音顿了一下才把话问完。 蒋天旭又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因为昨晚的事,一整天他都不太敢跟沈悠然对视,总感觉他那清澈的目光,能看透自己极力掩饰的龌蹉心思。 他又刻意退后两步,活动了一下脖子,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还行…也不算太紧。” 一旁的李金花走过来看了两眼,又伸手调整了两下,皱眉道:“不成,这都有些勒着了,赶紧解下来,我把这布条子再往外放一放。” 还没等他们和完面,李金花便重新缝好了两端的布条,又拿到厨屋给蒋天旭试了试,来回看了两眼,这才笑道:“这回可正好了。” 蒋天旭感受着脖子间的温暖,脸上也带着笑意,低头对李金花道:“让奶费心了。” “嗨!这有什么费心的,两针就缝完了!”李金花笑呵呵地伸手替他解了下来,“我给你放炕沿上,明儿个出门的时候可别忘了戴。” “唉。”蒋天旭答应着,又冲着她的背影叮嘱一句,“您赶紧歇下吧,时候可不早了。” 李金花答应着回了堂屋,厨屋里又只剩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人了。 沈悠然先开了口,跟蒋天旭说了说下午讨论的蒙学的事儿,以及明天要让他顺道去拿誊抄好的章程的事儿。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又轻生问道:“那…明天下午去找方老板谈?” “嗯。”沈悠然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道,“就算能谈妥,年前怕是也赶不及了,再过几天,怕是就陆续有人要回家过年了。” “晚点儿也不打紧吧?”蒋天旭转头看他一眼,安慰道,“明儿个谈妥了章程,可以先贴出来让大家看看,正好年底了,街上闲逛的人多,这样一来,等过了年再组织你说的投票的事儿,愿意参与的人没准儿也能多些。”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今儿个也问了大力他们,大杨村的人最近还算老实,他们那炖肉卖得还行,如今倒是一心扑到这买卖上头了。” 第105章 执事 沈悠然点了点头, 又轻声感慨一句:“唉,一样样慢慢来吧,年前先把鸡舍和学堂建好, 再试着把臭豆腐做出来,就能安安生生过个好年了。” 第二天收了摊子, 沈悠然一行带着柳文清誊抄好的章程到了醉月楼。 方尚儒笑容满面地亲自迎了出来:“终于来了!沈老弟, 说好的两日, 这可都第四天了啊,我正想着是不是再让人去请一趟呢,哈哈!来来来, 来来来,里边请!” 一听方尚儒这热络中带点急切的语气,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 心里都有了底。 看来这三天, 醉月楼的厨子果真没能把“琥珀醉仙肘”的方子给复刻出来,又担心自己另找别家合作, 这是有些着急了。 一行人跟着方尚儒再次进了上次的雅间, 落座后,沈悠然先道了声“抱歉”, 笑着寒暄了两句,才取出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章程递过去:“章程初稿已经拟好了,请方老板过目。” 方尚儒笑呵呵地伸手接过, 打眼一扫纸面,先夸赞了一句:“这字迹倒是清秀, 沈老弟的字?” 沈悠然连忙摆手道:“方老板见笑了,这是专门找人誊抄的。” 方尚儒呵呵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仔细看起这章程的内容来。 虽然沈悠然上次已经跟他说过了这章程的大致脉络,可当这样一份条理清晰、极尽周全的章程实实在在地摆在他眼前时,他还是不由暗暗感到心惊。 这章程几乎把行会该有的方方面面都囊括了进去,既列出了种种对商户有吸引力的权利保障,比如共同议价、行会背书、纠纷调解等,以吸引大家入会,又仔细规定了约束行户的种种规矩,甚至连违反规矩后的惩戒手段,也按情节轻重分成了不同等级,从警告、罚款到逐出行会,条条分明。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上次提到过的,“理事会”和“行户大会”这两层决策架构,可谓是极力保证了行会的公正公平,连方尚儒都不得不承认,这份章程若是真能推行下去,安阳镇的吃食行当必然能迎来一番新气象,管理能更加规范,名声也会更好。 他不由再次想起王全这两天打探回来的消息,沈悠然,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带着一群从并州逃荒来的难民,在县衙和周边几个村子之间周旋,硬是全须全尾地把人都安置了下来,这简直难以想象,哪有逃荒不死人的? 更令人侧目的是,短短不到一年,他就靠着一门豆腐脑生意起家,迅速扩展到油条、红烧肉、麻婆豆腐,甚至还卖到了县城里,听说还是全村参与的生意模式,人人有份,如今更是在双儿山上建起了鸡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寻常少年能办到的? 第118章 偏偏人家沈悠然就撑了起来,听说同心村如今不仅家家能吃饱饭,最近还都扯布做了新衣裳,周边几个村子的人就没有不羡慕的…… 方尚儒翻翻眼皮,目光扫过沈悠然,又看向他旁边那个沉默寡言却又存在感极强的蒋天旭。 怪不得总感觉这人的眼神带些锐利,不像个普通庄户人,竟是刚从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兵! 王全上回被骂后长了记性,这次特意找了别的村里跟蒋天旭一批退下来的两个人打听,据说这蒋天旭在战场上可是立过功的,亲手斩杀过敌人,甚至本有机会留在亲兵队伍里的,只是为了报恩,才带着那缺了一条胳膊的恩人退伍回了家乡。 想到这些,再看完眼前这份滴水不漏的章程,方尚儒心里又盘算一番,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敬佩:“好!沈老弟果然大才!这章程写的……竟是挑不出一处要增减的地方!我方某没二话,就按这个办!” 他这两天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成立行会,带来的名望和潜在利益,远远大于他需要付出的那点功夫,虽说这会长只是个虚名,可即时是“虚名”,也是能实实在在给他带来声望的!再加上那“琥珀醉仙肘”的招牌菜,必然能让他这醉月楼,彻底坐实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 更重要的是,王全打探来的消息让他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他打心眼里不敢再小觑这两人。 既然决定要合作,再玩虚的反而落了下乘,方尚儒干脆利落认下章程,又主动提议道:“这样,为表诚意,也为了让镇上同行尽数知晓此事,我让人再誊抄两份,除了贴到告示栏里,在酒楼门口也贴上一份,再让两个嗓门亮的伙计,连着诵读三天,保管宣传得镇上人人皆知!” 到时候,不管这章程是谁拟的,镇上的人都知道是醉月楼张罗的这事儿,这般公道的章程传开,肯定能引来一番称赞,没准儿还能给他博个“仗义”“有担当”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年前年后的宴席旺季眼看着就要来了,有了这番造势,正好给醉月楼再添一把火,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次方尚儒态度如此干脆,还主动提出这么有力的宣传方案,这和他们预想中可能还要讨价还价的情形完全不同。 不过,不管方尚儒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事情进展顺利总是好的,沈悠然连忙收敛心神,笑道:“方老板过誉了,这章程写的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这行会能不能真正立起来,往后如何行事,还得仰仗方老板您这位会长坐镇,带领大家伙儿同心协力才行。” “哪里哪里!沈老弟太谦虚了,有了你这章程打底,咱们这行会的事儿,我看是十拿九稳了!哈哈!回头把这章程往县衙里一递,老爷们看了,保管也是极满意的!”方尚儒也笑着客套。 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县衙那边,早对安阳镇没有行会这事儿头疼的,大大小小的纠纷都得他们派人处理,费时又费力,到时见了这权责分明的章程,必然是支持的。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才开始谈论具体的执行细节,除了在街上宣传造势,方尚儒表示会亲自找几家规模大些的酒楼和饭馆的老板谈一谈,至于行会成立后要常设的执事一职,则要从现在就开始物色,等行会成立后经过理事会的面试和投票,再决定最终人选。 最后,又商定了章程投票的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六,地点就在这醉月楼,到时候若是能一举通过,安阳镇吃食行会就算是正式挂牌成立了。 这次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前后不过两刻钟便谈妥了各项细节,方尚儒仍是亲自送他们出来,走酒楼门口时,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倒是还忘了件事……” 他脸上堆起笑容,“沈老弟啊,你看……这道‘琥珀醉仙肘’,老弟哪天方便了,能不能先做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呵呵,也尝一尝这味道如何?”说完又笑呵呵地找补道,“老弟千万别多心!我这不是信不过你的手艺,实在是…这光有方子,没尝过这成菜的滋味,我这心里头,总有些没着没落的…踏实不下来啊,哈哈!” 王铛头已经连试了三天,没有一次能成功的,搞得他心里也有些打鼓。 沈悠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他爽快应承道:“当然没问题,这本就是应该的,只是明日怕是有些来不及了,这菜得提前一天准备的,这样吧,后日申时,我把做好的‘琥珀醉仙肘’给您送来,届时您好好品鉴品鉴,看是否合意。” “成!”方尚儒脸上的笑容更盛,“这肘子钱也不能让沈老弟破费,明儿个我让人给你送到摊子上,沈老弟可不能推辞哈哈。” 沈悠然本就不打算自己贴钱的,笑着道了谢:“那就多谢方老板了。”又客套两句,才拱手告辞了。 蒋天旭早已经拉好了板车,和阿陶几个在路边等着,见他过来,便开始拉起板车往同心村走。 连一向不大琢磨这些事儿的郑聪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疑惑的问沈悠然:“悠然哥,这方老板…为啥今天这么好说话了?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还记得上回来这醉月楼,这方老板可是一句瓷实话也没有的。 一旁的阿陶轻哼了一声,接口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这两天琢磨清楚了,觉得这事儿还是有利可图呗。”他记得清清楚楚,沈悠然评价这方尚儒是个纯粹的商人。 “没错,”沈悠然点点头,肯定了阿陶的判断,不过方尚儒今日的反应,让他心里也不免有些疑惑,沉声道,“这方老板精明得很,没准儿这两天又有了别的谋划,咱们日后跟他打交道,得更谨慎些了。” 毕竟行会成立后,能不能按这章程推行,也还是个未知数,就算按这章程行事,中间也不是没有可操作的空间,话语权的争夺,怕是才刚刚开始。 蒋天旭一直沉默地拉着车,这时也开口提醒了沈悠然另一件事:“我看提到行会要设常任执事的时候,他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只怕…是想安插他自己的人当呢。” 这行会的常任执事,负责日常事务处理、协调各方、执行决议,权力不小,位置至关重要。 如果这个关键职位被方尚儒安插上心腹,他再暗中拉拢几个理事会的成员,那到时候,他这个会长就不再是“虚名”,而是能真正掌控行会了。 沈悠然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刚刚也看出来了,不过章程里定了,执事人选必须经过理事会投票,他想随意安插,应该也没那么容易。”他还是愿意相信集体决策的约束力。 阿陶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本能地不喜欢方尚儒这个人,打心眼儿里不想让他占这么多便宜,他想着,既然方尚儒能盘算着安插自己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推举自己人? 他默默盘算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猛地往前一蹿,凑到蒋天旭身边,声音带着兴奋:“天旭哥!要不…你去当这个行会执事吧?” 在阿陶心里,沈悠然是他们吃食生意的主心骨,又要顾着村里的大事小情,肯定脱不开身的,他自己年纪又太小了些,不够格,他把村里其他人都盘算了一遍,想来想去也就蒋天旭最合适了。 他这话一出,拉着板车的蒋天旭猛地停下了脚步,连沈悠然也惊讶地转过头来。 蒋天旭满脸错愕:“我?” 第106章 粮食 “对呀!”阿陶重重点头, 接着又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天旭哥你想啊,要是你当了这执事, 肯定会处处按着咱们这章程行事,不会偏帮谁, 要是换了旁人, 就算不是那方老板的人, 谁知道会不会被他收买过去?”他说完,还转头看向沈悠然寻求认同,“对吧哥?” 沈悠然经过最初的惊讶, 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阿陶这提议……看似突兀,细想一下, 却也有几分道理。 但他没有直接回应阿陶, 而是看了看仍然有些诧异的蒋天旭,想了一下开口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不急, 先回去再说吧, 不然奶在家又等的着急了。” 几个人又重新推起板车,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一路上蒋天旭都没再出声。 直到晚上,只剩两人在厨屋里和面的时候,沈悠然才轻声开口问他:“旭哥, 执事人选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他低头揉着手里的面团,仿佛只是随意问上一句, 其实心里是有点希望蒋天旭答应的。 之前他受到固有思维的影响,总想着这行会的执事得选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毕竟后续要常跟各色商户周旋, 甚至还要跟衙门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让沉默寡言的蒋天旭去干。 第119章 可刚才阿陶的话点醒了他,其实行会成立之初,最关键的并不是要跟各个商户搞好关系,反而是要先把规矩立起来,把一项项要求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而要保证这一点,还有谁能比蒋天旭更合适呢? 他全程参与了章程的制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建立这行会的初衷,肯定能确保行会的工作方向和自己的规划一致。 而且,因为天生寡言又当过兵的缘故,让他自带一股冷硬沉稳的气质,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慑力,这对行会初期立规矩树权威而言,也会是很大的助力。 但是……沈悠然看到了蒋天旭回来路上一直皱着的眉头,知道他心里应该也是有顾虑的,因此也没直接说自己的想法,准备先问问蒋天旭是怎么想的。 蒋天旭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沈悠然,低声反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去当吗?” 他的眼神沉静而专注,沈悠然轻易就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只要你想,我就去。 沈悠然这次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静静地回望了蒋天旭一会儿,才微微扯了扯嘴角,收回了目光,重新低头按起手里的面团:“旭哥,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去。” 他知道蒋天旭对他的心意,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利用这份心意,勉强蒋天旭去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更何况,如今他们两个的关系尚未挑明,虽然…以后不排除…这种可能,可在他的观念里,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应该是单方面牺牲和迁就的,而是应该互相支持、彼此成就的。 “旭哥,”沈悠然手上动作不停,低声继续道,“说实话,不管是从我个人的角度,还是从行会的角度,我是希望你能去的,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好,但是……”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蒋天旭,眼神认真而坦诚,“我不想你因为我,或是因为旁的什么,勉强自己去做不情愿的事情,那样,对你不公平。” 蒋天旭听他这话好像有些误会,连忙出声解释:“不勉强!悠然,我没有不情愿的。” 他语气急切了些,随即又有些赧然,“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大会说那些场面上的漂亮话,算账、写字这些,我…也不太在行,我就怕…真当了这执事,干不好,反而给你、给村里惹麻烦……” 他想的没有沈悠然那么深,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能帮到沈悠然,帮到村里,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可他怕自己能力不足,反而辜负了沈悠然的信任。 沈悠然听明白了他的顾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见蒋天旭从回来的时候就一直皱着眉头,还担心他是本身排斥这个工作,或是有别的难处,如果只是担心这些,倒反而好办了。 “旭哥,这些都不打紧。”沈悠然语气轻松了些,“如果你真当了这执事,最要紧的是按章程办事,讲的是规矩和道理,不是靠耍嘴皮子功夫,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讲理的时候讲理,这样就够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算账、写字这些,从明儿个起,我就开始教你,离着正月十六投票还有一个多月呢,能学多少是多少,到时候实在遇到难办的账目,不是还有我吗?到时候我也都能帮你看,帮你写的。” “那成……”蒋天旭慢慢的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只要你…信我,我就试一试,去争上一争。” 沈悠然笑着看向他:“我当然信你了!你心思缜密,做事又有条理,还能镇得住场子,现在想想,阿陶可比我敏锐多了,放着身边这么好的一个人选愣是没想起来,呵呵。” 蒋天旭被他这么直白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默默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但想起刚刚沈悠然的话,他又忍不住出声道:“悠然,你刚才说,我要是因为你去做不情愿的事情,对我不公平,其实……” 他心跳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发紧,“只要…能让你开心,我是愿意去做任何事的……” 他不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他只在乎沈悠然,只要沈悠然需要他,只要能看到沈悠然开心,他自己也就跟着开心了。 听着这近乎表白的话,沈悠然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心口也跟着重重一跳,他快速抬眼看了蒋天旭一眼,他正如常般低着头揉面,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僵硬。 沈悠然看着他这极力掩饰紧张的模样,心里那点悸动慢慢化开,变成一丝带着甜意的暖流,先是填满了心口,又悄然蔓延开来,最后化作他嘴边无声弯起的一抹笑意。 他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冲散了蒋天旭浑身的紧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不再僵硬。 后面两人都没再说话,厨屋里又只剩下案板的响动,可跟上一次近乎凝滞的氛围不同,这次只剩下踏实和安宁。 第二天一早,方尚儒果然让王全往摊子上送了两个新鲜肥硕的猪前肘,外加一坛子上好的黄酒。 “我们东家说了, ”王全满脸堆笑,“若是沈小哥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尽管吩咐小的就成。” 沈悠然也没客气,接过东西放好,笑道:“辛苦你了,旁的我们这摊子上都备齐了的,就不用麻烦方老板了,明儿个保证准时把菜送到。” 王全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回醉月楼去了。 这会儿已经快到辰时末,摊子上已经没多少客人了,郑聪和高秀秀收拾完东西,便坐到后头的长凳上边歇着边吃早食,沈悠然让阿陶趁着这会儿功夫,也往醉月楼门口跑了一趟。 他自己也没歇着,正忙着把晌午要用的五花肉和豆腐先切好,这样一会儿蒋天旭回来,他就能多些时间教他认字了。 没一会儿,阿陶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哥,真贴出来了,不少人围在那儿看呢,我特意挤到前头仔细瞧了,是按着咱们的章程原原本本抄的,一个字都没改。” 沈悠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实在不是他多心,跟方尚儒这样精明老练的商人打交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陶,还有豆腐脑没?” “有呢!秦掌柜!” 阿陶扭头一看,正是好多日子没来摊子上的秦掌柜,忙笑着答应一声,赶紧去盛豆腐脑,这会儿罐子里只剩了个底,他知道秦掌柜口味重,浇上滚烫的卤汁后,又特意多加了半勺红亮的油辣子。 沈悠然也笑着招呼:“秦掌柜,可有些日子没在街上见着您了?” 秦掌柜挑了个离摊架近的凳子坐下,接过郑聪端过来的豆腐脑,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嗨,别提了!往府城跑了一趟收粮食,昨儿个夜里才赶回来的!” 他笑着咂咂嘴,感慨道,“这些天在外头,就惦记这口鲜香的豆腐脑呢!在外头可是吃不到这个味儿!哈哈,再给我来两根油条!” 沈悠然手上切着豆腐,闻言却有些奇怪:“这会儿还收粮食?秋粮不是早该入库了么?” 他虽然不太懂粮铺的经营,可也知道粮铺收粮主要是在夏收和秋收之后。 秦掌柜又吃了一大口豆腐脑,才放下勺子,笑呵呵地跟沈悠然解释:“说起这个,可还有你们的事儿呢!” “我们的事儿?”阿陶也开始奇怪了。 沈悠然倒是有点反应过来了:“是…因着我们这生意,粮食消耗得快了?” 因为跟秦掌柜关系好,再加上万安粮铺在镇上名声好,沈悠然他们一直是从万安粮铺里买粮食的,他们家秋里留的豆子早就消耗完了,现在是让万安粮铺每十日送上一回豆子和面粉。 秦掌柜“哈哈”大笑两声:“可不!光你们村,如今一月就得送上一百多斗面粉和豆子呢!你再看如今咱这街上,那些糕点、汤饼、酱油铺子,生意都比往年好的,还多了不少各色卖饼卖包子的摊子,这哪一样不用粮食?” 他说着还举了举手里的油条,又耐心解释道,“可我这铺子,秋里还是按着往年的量收的粮,这下可不就不够了?咱这开粮铺的规矩,除了当月要卖的,窖里至少得存够三个月的粮才稳当,防备着青黄不接或者粮价波动,可上月底我一盘账,坏了!” 秦掌柜猛地一拍大腿,“按如今这个卖法下去,别说撑到来年麦收了,怕是连开春都够呛!哈哈,这不,我才紧着赶在年前,亲自带人往府城去了一趟,那边连着运河,正好还有最后一茬运上来的粮食,虽说价格贵了些,总比来年抓瞎得强不是!” 第120章 沈悠然这下听明白了,这两年风调雨顺的,税收又低,百姓手里有了俩闲钱,再不像往年那样勒紧裤腰带,就指着粗粮填饱肚子了,不然他们这摊子的生意也不会像眼下这么红火了。 他笑着开口道:“这么说来,还真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哈哈。” “哈哈哈!”秦掌柜连忙摆摆手,“玩笑话罢了,我可是巴不得你们这生意再红火些的!哈哈,如今你们可是我的大主顾哩!” 阿陶在一旁笑嘻嘻接话道:“您也是我们摊子的大主顾!哈哈!”这话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沈悠然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默默在心里琢磨起粮食的事情来。 秦掌柜这话虽是玩笑,却也点醒了他,粮食安全在后世都是头等大事,更不用说在生产力如此低经济结构如此脆弱的当下了。 如今他们村的吃食生意,一月一百多斗的粮食消耗,确实不算小数了,就算秦掌柜这次补上了货,府城运来的粮价肯定会贵上不少,这份成本早晚要摊到他们这些买家头上,可他们摊子上这油条、豆腐脑的价格是定死了的,轻易不能涨,到时候这净利润肯定就会被压缩了。 这还只是眼下,往后摊子生意要是再好些,或者村里别的产业起来,用粮的地方只会更多,粮价若是再波动几次,或是像今年这样短了数,或是南方的粮食出了别的岔子运不上来,到时候粮价飞涨,他们这点小本买卖,可就真抓瞎了。 虽说秦掌柜人不错,可粮商也得看天吃饭,看利行事的,这粮食的命脉被捏在别人手里,他总感觉有些不踏实。 而且,就算不说吃食生意上用的粮食,只说他们村这五十多口人的嚼用,现在也是没什么保障的。 他们第一茬开荒种的豆子大部分都卖了,换成其他杂粮吃,现下都眼巴巴指望这茬冬麦子的收成,可这生地头一茬种麦子,一亩能有个一石的收成就是顶好的了。 按他家十五亩地算,算上蒋天旭和葛春生,这十五亩地的收成,也就将将够他们六个人一年的口粮,根本没有富余的能存下来。 其他家顶多也就能多出两三个人的口粮来,凑在一起也不过十来石,摊子上的消耗,到时候还是得从粮铺里买。 过两年开始交税后,怕是更匀不出来多少了。 沈悠然越琢磨眉头拧的越紧,老话说得好,“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这存粮的事儿,得抽个机会跟陈叔好好谈谈了,要么在村里起个粮仓,要么家家户户都修个地窖存粮。 还得好好合计合计来年收了麦子,每家留够一年的口粮,还能余多少匀到吃食生意上来,剩下的缺口还有多少,得赶紧想法子补上。 或是从这会儿起每月多买些粮食,或是趁着来年夏收的时候粮价低,村里凑些钱提前收些粮食上来存着,平日里该从粮铺买还是照旧买,万一遇上粮价飞涨的年景,他们手里也有存粮能顶上。 沈悠然在心里盘算完粮食的事儿,手里的豆腐和五花肉也都分开切利索了。 阿陶则早就凑到秦掌柜跟前,把他们要成立安阳镇吃食行会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跟方尚儒怎么谈的,说到沈悠然拟定的行会章程,说得眉飞色舞的,脸上全是得意。 秦掌柜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跟方尚儒不一样,他是早就知道沈悠然本事不小的,同心村的生意规模镇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毕竟每个月的粮食消耗在那里摆着,可刚刚阿陶说的这些事,还是超出了他对沈悠然的认知。 秦掌柜抬头看了眼还在摊架上忙碌的沈悠然,心里暗暗感慨一句:幸好当初没有因着孩子间那点误会闹僵了,不然……就沈悠然如今这筹划的本事,说一句深谋远虑也不为过了,更难得他才不到二十岁,这日后…怕是要成个人物了。 他顺着阿陶的话夸了几句,又笑道:“那金谷坊的朱老板,我倒是可以帮着说和两句。” 沈悠然连忙道谢:“这可真是太好了!上回就听阿昭说过,这朱老板为人正派,跟您交情也好,您帮着说上一句,怕是能顶别人十句啊!哈哈。” 秦掌柜笑呵呵地起身,准备回铺子里接着忙卸货的事儿:“哈哈,你也别给我戴高帽!老朱这个人性子怪,平日里不爱掺和这些事的,能不能说成我可不敢打包票啊!再说了,”他顿了顿,“我听着你那章程,就算老朱不掺和,你们这行会也是照样能立起来的,也不耽误啥吧?” 耽误倒是不耽误,可对行会成立之初的公信力,还是有一定的加成作用的,毕竟金谷坊在镇上的名声要比醉月楼好上一些。 沈悠然笑着接话:“朱老板要是不来,这行会的底气可就弱了一半啊,还是得麻烦您,替我们多说几句好话。” 秦掌柜也明白他的意思,笑呵呵地答应着走了。 他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阿望再过几天就放假了,就按之前说好的,先让他在歇上一天,收拾收拾,十七那天就让他到村里教书去,你们看成不成?” 第107章 猪脚 沈悠然抬头笑道:“您还记着这事儿呢!” “那哪儿能忘呢!”秦掌柜正色道, “得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就这么说定了,到那天一大早我就撵了他去。”说着就摆摆手走了。 沈悠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就两三天功夫, 怕是也不够教什么正经东西,不如让秦若望给村里这些孩子讲讲书里的有趣故事, 或是说说县学的事儿、教教上课的规矩, 要是真让他教这些没有基础的孩子读书认字, 怕真是有些难为他了。 正琢磨着,就见蒋天旭挑着空担子从街角转了过来。 沈悠然交代了阿陶几句,便寻了张靠后的桌子, 等蒋天旭放下担子喝了口水,便认真教他认起字来,用的是《千字文》。 蒋天旭记性极好, 沈悠然又教得用心, 每教一个新字,都会在专门给蒋天旭准备的空白册子上写几个用这个字组成常用到的词, 比如教“盈”字, 便写上“盈亏”“丰盈”,教“暑”字, 便写上“立暑”“暑气”等,这些词里的另一个字蒋天旭多半都认识,因此学起来也不算吃力, 半个时辰就学到了“玉出昆冈”一句。 沈悠然看看天色,估摸着快到巳正, 得赶紧开始做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了,便起身收拾起书本,笑道:“这会儿就先学到这里吧, 你这学的效率已经很高了,回家再接着往后学,咱们慢慢来。” 蒋天旭点点头,把写了半页字的小册子小心揣进怀里。 下午挑着空担子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默默背诵着前面几句和新认的字,遇到实在记不起来的,便拿出小册子看上两眼。 “悠然呢?”蒋天旭放下担子,却见摊子上只有阿陶几个在收拾东西,没有沈悠然的身影。 阿陶正归拢着摊架上的家伙什,头也没抬道:“上前头木炭铺子去了,说要做那肘子,得用上好的果木炭烤才行,去了有一会儿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蒋天旭点点头应了一声,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也开始帮着收拾东西。 没多会儿,沈悠然便拎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除了两块包好的木炭,还有两个小陶罐,是从酱料铺子里买的蜂蜜和面酱。 另一只手里还用草绳拎了一只猪脚,他先把猪脚放到那两只肘子旁边,又在板车上寻了个空档儿,把手里的篮子放好,感慨了一句:“这果木炭的价格,都快赶上猪肉了,可真是精贵。” 蒋天旭用草绳把这篮子也牢牢捆在板车上,一边系着绳子一边接口道:“镇上这两家木炭铺子,多半都是从县城的炭行进的货,要是让阿旺他们直接从县城的铺子买回来,兴许能便宜几个钱。” 济陵县城是有几家炭行的,两家大些的炭行也有自家的烧炭窑,都集中在县城西南角儿下风口的地儿。 一般从入秋开始,炭行门口就热闹起来了,县城和周边几个镇子的木炭铺子或是杂货铺的人,都要陆陆续续去下订单了,还有一些高门大户,因为用炭量大,也是直接跟炭行谈生意的。 沈悠然叹口气:“昨儿个没想起来这茬,算了,好在也用不了多少,买上这两块应该够用了。” 他说着又笑着感慨:“得亏咱家里盘了火炕,不然这木炭可真是烧不起,就那普通木炭,一斤都要十来个钱呢,快够咱买上两担柴火的了!” 郑聪在板车另一侧帮着推车,听到这话接口道:“这边柴火贵些,以前…以前我家就挨着成片的山,我爹常上山砍柴,一担柴火才卖上三文钱,冬天顶多贵上一文,累上一整天,挣得钱还不如编两个筐多呢。” 第121章 郑来顺和周红芹两口子都会编筐的手艺,可惜这边不常见竹林,如今他们只能空闲时候从双儿山上砍些荆棘条,编些背篓拿到集上卖,倒也能挣上几个钱。 高秀秀听了,有些兴奋得接口道:“我家以前也挨着山的!我们那山上可多果树了,像杏子、山枣、李子、毛栗子都有!虽说大树不让砍,摘果子是没人管的,到了秋里,家家都能摘上好几筐的,吃不完的还能晒成果干,冬天当零嘴吃!”想到以前冬日里,一家人围着火炉烤毛栗子吃的场景,高秀秀满脸怀念。 蒋天旭听着他俩的话,想起了以前沈悠然提过一回,想要在双儿山上种竹子的事情来,便接口道:“悠然,开春不是打算在山上种些竹子吗?剩下的地方,是不是也买些树苗一道栽上?”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阿陶就扭过头,高声问道:“那能种些秀秀姐说的毛栗子和山杏吗?我也想秋天的时候,上山摘果子吃!” “成啊,”沈悠然应道,脸上带着笑,“反正咱们是佃下了整个山头的,除了划出来养鸡和种竹子的地儿,剩下那大片长着荆棘的荒地,都能种上树,除了毛栗子和山杏,再种些枣树、山梨这些不挑地好养活的果树,到时候结了果子,既能留着咱们自己吃,结得多了还能卖几个钱。” 阿陶听了,开心得眼睛发亮,已经开始畅想几年后,双儿山上结满果子的景象了。 蒋天旭想了想,又补充道:“北坡那边背阴,倒是可以种些槐树和榆树,以后村里再盖房屋,也能省下些买木料的钱。” 这边建造房屋,除了沙石那些,最费钱的就是买木材了,前几日钱大买了几根建鸡舍用的横梁和椽子,就花了好几两银子,把之前凑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几个人一路聊着对双儿山的规划回到了村里,沈悠然边从板车上搬东西下来,边笑着感慨道:“咱这开春要忙活的事儿,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蒋天旭在心里把村里的人手过了一遍,提议道:“郑叔和吴叔两个还没有定下旁的活计,倒是可以让他俩来负责种树这一项。” “倒也合适,正好郑叔以前伺候过竹林子的,”沈悠然想了想,点点头,“改天得空,先跟陈叔商量看看。” 不过这些都是日后要操心的事儿,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这琥珀醉仙肘给做出来。 沈悠然拎着装着木炭和酱料的篮子进了厨屋,刚想再出去把那两个猪前肘和猪脚拿过来,蒋天旭已经给他送进来了。 “剩下的东西我跟阿陶收拾就成了,你赶紧忙这肘子吧,有要帮忙的你就喊我一声。” 沈悠然伸手接过,笑道:“这会儿倒用不着帮忙,我想着,今儿个就先拿这猪脚炖上试试,顺便把两个肘子烤好洗干净,明儿个带到集上去炖,炖到申时就差不多了好了,那时候摊子上也不大忙了,正好捞出来淋热油,到时候趁着热乎给醉月楼送去。” 蒋天旭见沈悠然心里有谱,便也不再挂心,点头应了一声,接着到外头收拾东西了。 沈悠然小心地把买来的两块果木炭放进一个浅盆里,准备开始炙烤猪脚和肘子的表皮,这样不仅能把猪毛彻底烧干净,还能去腥增香,猪皮也更容易上色入味。 等他把猪脚和两个肘子仔细烤好,又刮洗干净,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葛春生也从山上下来了,端了盆来厨屋里舀水洗手。 他见沈悠然正把几个酱料罐子挨个排在台子上,手里还端了个碗,时不时凑近闻一下,不由笑道:“这是又琢磨啥新吃食呢?” 沈悠然又往碗里加了一小勺面酱,笑道:“还不是那道肘子,我想着明儿个直接炖怕出岔子,今儿个先炖个猪脚试试,一会儿你们都帮着尝尝这味咋样。” “好嘞!”葛春生笑呵呵应道,“你这手艺,准差不了的!” 沈悠然笑了笑,把碗里调制好的酱料倒进正炖着猪脚的陶锅里:“这两天收工倒是早了些,是开始上梁了吧?” 葛春生把水盆放到地上洗着手,闻言点点头:“今儿个梁都上完了,钱大他们几个可都累得不轻,就让大伙儿早点儿回家歇着了,从明儿个起就要开始铺椽子和茅草顶了。” 因为葛春生胳膊不方便,钱大他们一般都不会安排什么重活给他,一般就是负责和泥浆、抹墙面这些轻省活儿,他这会儿倒还不算很累。 沈悠然笑道:“那就快了,再把屋顶铺好就齐活了。” 葛春生点点头,又说:“我们几个商量了,就不等鸡舍这边全弄完了,明儿个我那宅子地基上也开工,先垒三间正屋的墙,这活儿快,一两天就能完,到时候鸡舍的屋顶也铺得差不多了,两边正好接上茬。” 两人又说了几句建鸡舍和学堂的事,炉子上炖猪脚的陶锅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炖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在外头跟阿陶玩闹的沈悠明被这香味勾得直喊“饿”。 可猪脚至少得炖上一个时辰,即使沈悠明跑进厨屋看了好几回,还是没能在晚饭前尝到一口。 等沈悠然终于端着炖好的猪脚进屋时,沈悠明已经抱着自己的碗,在饭桌边急得团团转了。 沈悠然先给他盛了一块放碗里,笑道:“拢共就这一碗,一人分一块,你可慢着些吃。” “嗯!”沈悠明听话地点点头,抱着碗乖乖坐回凳子上,眼巴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肉,“我让它凉一会儿,小口小口吃。” “真乖。”沈悠然笑着夸了他一句,接着把剩下的猪脚分给其他人。 但一只猪脚实在没多少肉,分给李金花、阿陶和沈悠明的几块还带着些肉皮,沈悠然自己和蒋天旭、葛春生碗里的,基本就是挂着点肉丝的骨头了,不过尝尝味道倒是也够。 阿陶先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肉皮,边嚼边点头:“好吃!又香又糯!” 李金花也尝了尝,细细品着:“嗯,是入味,咸淡正好,这酒味也炖进去了,倒是也不冲,还挺香的。” 葛春生拿着骨头嗦了一口,对沈悠然笑道:“就说你这手艺,指定没问题的,就着这炖肉的汁儿,都能下两三个蒸饼!哈哈!” 沈悠然也低头尝了一口,骨头上沾着的汤汁和胶质,味道确实浓郁醇厚,他特地咬牙买了一小包虾米磨碎放了一小撮,这会儿倒是也能尝出些鲜味来。 虾米可是比果木炭还精贵的,嘉州虽然连着海,济陵县却是挨着中原这边的,虽然能买着海货,价格都贵得吓人,也就醉月楼这种大酒楼能消耗得起了。 第108章 由头 晚上歇下前, 蒋天旭特意把自己的棉被往沈悠然那边挪了挪,他垂着眼,小声解释了一句:“今儿个歇的早些...再学会儿字吧……” 刚刚躺下的葛春生拢了拢身上的被子, 笑道:“天旭这劲儿头,是要考状元啊?哈哈。” 蒋天旭见沈悠然没有在意自己的小动作, 还笑着把矮柜上的油灯往炕沿这边移了移, 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小声回了葛春生一句:“这状元啊,我是考不上了,只求年后选这执事的时候, 能多认识几个字,不给咱们村丢人就好了。” 躺在最里边的阿陶立刻接了句:“天旭哥加油,你肯定能行的!” 这话听着耳熟, 正是把沈悠然之前鼓励他的话, 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沈悠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赶紧睡你的觉吧。” 因着油灯只能放在矮柜上, 两人只好半趴在炕上, 支起上半身凑近那点光亮。 蒋天旭这回没再分神,眼睛盯着沈悠然写在粗纸上的字, 手指在炕沿上跟着比划,嘴里也小声念着。 昏黄的光圈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沈悠然低低的讲解声, 就这样又学了约么两刻钟,两人才吹熄油灯歇下。 蒋天旭没有把自己的被子再拉回去, 而是就这么紧挨着沈悠然躺下了,他有些心虚的小声找补道:“咳,大哥他们都睡着了, 怕…怕挪回去动静儿太大…吵着他们……” “嗯。”过了一会儿,传来沈悠然明显带着笑意的一声回应,蒋天旭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子热了起来,连耳朵根都有些烧得慌。 自己这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沈悠然呢…… 他抿了抿嘴唇,心一横,干脆也不装了,直接翻过身子侧躺着,面朝着着沈悠然的方向,两人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察觉到他的动作,沈悠然连忙收了笑意,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气氛:“明儿个集上,我打算去找李哥订两张炕桌。” 第122章 “炕桌?”蒋天旭没有见过这个。 “就是放在炕上用的小矮桌,” 沈悠然小声解释,“比咱摊子上用的小桌板还要矮上一截,也能在上头吃饭、写字、放东西。”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一张放咱们这屋,以后晚上识字,就不用这么趴着了,明明和阿陶也能在炕桌上练字,另一张买个大点儿的,放奶那屋的炕上,往后咱们就在炕上围着桌子吃饭,比在堂屋里还能暖和些。” 他们堂屋里是没有烧炉子的,每天晚饭前,葛春生会用堂屋的小灶台烧一大锅热水,还要往灶膛里塞两块柴火闷着,这样一来,既烧热了东屋里的火炕,晚上擦洗用的热水也有了,堂屋里也能带点儿热气,倒也算方便。 可这点儿热乎气儿,哪比得上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上暖和? 第二天一早,李金花听了他这提议也连连点头,笑道:“那感情好,日后咱们吃完饭,一家人也能多说会子话。” 不像现在,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屋里的热气儿就散个差不多了,再多一会儿都坐不住人的。 几人仍是趁着天没大亮就赶到了集上,动作麻利的摆好摊架,就又各自忙开了。 蒋天旭依旧挑了担子往镇子里头去了,沈悠然先帮着炸了两锅油条出来,才寻了个空儿,用砂锅把提前处理好的肘子煨上了。 他们家只有一大一小两个陶锅,这砂锅是昨儿个从刘胜家借的,大小也只能盛下一个肘子,因此他也就只炖了一个,反正今天只是为了尝尝味道,也尽够了。 沈悠然拿湿布仔细把锅盖一圈围住,看了看火候,才又回到摊架这边,帮着高秀秀一起忙活炸油条。 过了最忙的时候,沈悠然腾出手来给锅里的肘子翻了个面,心里正想着等一会儿蒋天旭回来,他就往木匠摊子上跑一趟呢,就听到身后说话的像是李二林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李二林,手里拿着两根包好的油条,正站在摊架前跟阿陶说话。 “李哥,”沈悠然重新把锅盖围好,转身笑呵呵地跟李二林打了声招呼,“来买油条啊。” “唉!”李二林也笑着应了一声,他见沈悠然这会儿有空,往前蹭了两步,显得有些踌躇。 沈悠然看他像是有话说,擦了擦手也往边上挪了挪:“李哥还有事?” “呵呵,是还有个事儿,”李二林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前几天我们村吴大娘,不是上你们村打听那钱管事来着吗?其实…是替我堂叔家打听的,呵呵。” 他顿了顿,见沈悠然露出恍然的表情,才接着开口道,“远山哥知道咱俩家做过生意,特意托我今儿个找你问问,要是…要是那钱管事家也有意,看能不能…能不能寻个由头,请钱管事往我们村跑一趟?呵呵。”李二林搓了搓手,“吴大娘打听回来的那些,我叔婶听着都挺满意,就是…就是想再亲眼瞧瞧人,心里更踏实些。” 沈悠然一听就明白了,这准是那姑娘想亲眼看看钱大本人。 他想起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李金花还念叨这事儿来着,说上回青槐村的人来打听完,后边就没信儿了,还以为这回又黄了呢,周桂英好不容易高兴了几天,这两天又开始唉声叹气的了。 想到周桂英听着这消息肯定称心,沈悠然连忙点点头,笑道:“这事儿好办,我正想去找你订两张炕桌呢,呵呵,等过两天你做好了,到时候正好让钱哥跑一趟,上你们村把桌子搬回来,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李二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这…这法子好,我家是常有人来搬家具的,这么着一点儿也不打眼,再好不过了!” 他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昨儿个李远山找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为难的,觉着堂叔家这要求有些拿大了,被他爹数落了两句才硬着头皮应下,这会儿看沈悠然不仅不介意,还主动给了个由头,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沈悠然本想顺势跟他打听一下那李村正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儿还是让英婶子自己托人去细细打听才更妥当些。 他没再接着说这事儿,只把两张炕桌的要求又仔细跟李二林交代了一遍。 李二林边听边点头,认真记下,盘算了一下才开口:“这种炕桌我爹以前倒是也打过几张,就算咱们这边盘火炕的人家不算太多,家里就没备现成的,得回去挑了料现做。”他沉吟片刻,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工期,“不过做起来倒不算费事,我们爷俩紧着点手,两天功夫差不多能打好。” “那成!”沈悠然笑道,“那就定好了,让钱哥大后天一早就往你们村跑一趟。” 沈悠然本想先把定金付了,结果李二林连连摆手不肯收,只留下一句“后头一起算”,便匆匆往自家摊子上走了。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又把钱袋收好,转身又赶紧回到摊子上忙活起来。 离着年根儿越来越近,来赶集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如今集上又多了几家卖熟菜的,不少赶集的人会带了碗盆来买回家,往日摊子上准备的二十斤红烧肉和三十斤麻婆豆腐早就不够卖了。 再加上还得各留出十来斤挑到镇上卖的,今儿个光五花肉就买了约么有四十斤,除了老主顾王屠户那里按约定拿的二十斤,阿陶还多跑了两家肉摊,才勉强凑够了数儿。豆腐倒还是按三十斤备的,再多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人也实在供不上了。 沈悠然已经连着切了二十来斤肉,累得胳膊都有些发酸,他把切好一堆肉盛到旁边的陶盆里,甩了甩胳膊,正屈着手肘往后摆动准备放松放松,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了手腕。 是蒋天旭。 他顺着沈悠然的动作,轻轻掰着他的胳膊继续活动了两圈,又伸出手,用拇指从手腕到肩膀一寸寸按压他的筋肉,边捏着边低声解释道:“从前在军营里,跟一个老兵学过两下,这么捏两下能松快些。” 沈悠然卸了劲儿,任由他来回揉捏了两遍,才笑着点了点头:“是舒坦了些。” “咳...那就好。”蒋天旭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又顺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剩下的肉我来切吧。”说着就麻利地切起肉来。 沈悠然活动着松快不少的胳膊,转到摊架上的案板上开始切豆腐。 当初只让李二林打了两张放案板的高窄桌,如今一张专门码放油条剂子,一张则放到靠后些的位置专切生肉,豆腐就只能在前头摊架上切了,好在摊架本就做的够宽敞,倒也不耽阿陶在旁边招呼客人。 摊子前来买油条的队伍一直没断过,阿陶忙活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高秀秀更是忙得额头都有些冒汗了,好在郑聪如今也能搭把手,不时帮着把油锅里的油条翻翻面。 沈悠然紧着把红烧肉炖上,又掀开砂锅给肘子翻了个面,叮嘱了蒋天旭两句,这才又腾出手来去帮着高秀秀炸油条。 几人就这么团团转的忙活到过了晌午顶,才得空儿轮着到后头的条凳上坐下歇口气,就着热水啃了两根油条。 沈悠然不敢多歇,见用干净纱布吸过水的肘子表皮已经晾干的差不多,便用毛刷把特制蜜汁细细往肘子皮上刷了两三遍,这所谓的“特制蜜汁”,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脆皮水”。 第109章 造势 确保每一寸表皮都刷均匀后, 沈悠然又用笊篱小心地把肘子盛起来,放到后头板车上头晾着了。 旁边摊子上坐着吃饭的食客看见了,笑着打趣:“沈老板, 你这可不够意思啊!这肘子咋不切了来卖?莫不是要自个儿留着吃独食不成?哈哈!” 沈悠然忙笑着解释:“那哪儿能呢!不瞒各位,这肘子是醉月楼托我给他家琢磨的一道新菜, 别说这才做了一半, 就是做完了我也不敢卖啊!哈哈!” “哦呦!”那食客吃了一惊, “给醉月楼琢磨新菜?啧啧,沈老板这手艺可真是不得了!连醉月楼都来找你买方子了!” 安阳镇上谁不知道醉月楼?摊子上的人一听这话,立马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这方子要是日后真成了醉月楼的招牌, 到时候我一定去尝尝鲜,哈哈。” “那还用说!”一个食客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笑道, “就说这红烧肉, 还有这麻婆豆腐,哪一样不比醉月楼的菜强?再说, 沈小哥这肘子看着就香得很, 醉月楼那掌柜只要不糊涂,肯定得当宝贝!哈哈!” “他那儿掌柜说了可不算, 得方老板点头!”旁边一个人明显知道的多些,还特意多嘱咐沈悠然一句,“那方老板可有的是钱!这方子要是卖给他, 千万得咬住了价,别吃了亏!” 第123章 “好嘞!”沈悠然冲着几个聊得热闹的食客拱拱手道谢, 又转身到前头忙活了。 等到蒋天旭回来的时候,摊子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是不时还是有几个来买油条的。那肘子也已经晾干的差不多, 沈悠然正琢磨怎么把笊篱架到油锅上。 这肘子皮至少得浇淋个二十分钟才成,总不能一直让人端着,再说这笊篱的把手短,热油溅着人也不是闹着玩的。 听了沈悠然的描述,蒋天旭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用几根木棍搭个架子成不成?”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横竖两根棍子搭成个“井”字,正好能把笊篱担在中间。 沈悠然这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更来不及再去铁匠铺里买铁支架,就先按蒋天旭说的,掰了几根稍微粗一些的树枝,剥掉树皮擦洗干净,比划好尺寸在锅上搭好,先空锅把笊篱放上去试了试,还算稳当,这才往锅里倒了小半锅油。 等油烧热,沈悠然用长柄勺从锅里舀起滚烫的热油,一遍遍小心地往肘子上浇淋,热油“滋啦”作响,那原本酱色的猪皮被油一淋,肉眼可见地起了变化,颜色越来越亮,渐渐变得金红透亮。 除了阿陶还在前头不时招呼客人,蒋天旭几个都在油锅旁帮忙,看着那肘子慢慢变色,高秀秀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小声“呀”了一声:“天爷!可真亮堂!” 阿陶麻利地把最后两根油条包好递给客人,也赶紧凑到锅边看热闹,一看那晶莹透亮的大肘子,脱口赞叹道:“哎呀!可真好看!跟涂了蜜似的!” 沈悠然手上不停,笑着应了句:“呵呵,可不就是涂了蜜。” 别说阿陶几个了,连见多识广的方尚儒,见了这红光透亮的肘子都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才拍着手连声称赞:“哈哈!好!这卖相绝了!真个跟那上等的琥珀一样透亮!” 站在方尚儒身后的王全也连连点头,他快速瞅了一眼旁边耷拉着脸的王铛头,心想这下可算服气了吧?关系再硬,没有真本事不还是白搭?哼! 方尚儒又夹起一块片好的肘子肉,蘸了点碟子里的梅子酱,放进嘴里,闭着眼慢慢嚼了起来。 沈悠然脸上始终带着笑,神色平静的等着他的结论,瞧着倒还没有一旁的王铛头紧张。 “东...东家,味道咋样?”方尚儒嚼了半天都不出声,王铛头忍不住问出了声。 “好!”方尚儒一拍大腿,“卖相好!味道更好!皮脆肉酥,吃到最后还透着股酒香,勾得我立马就想来上一口!哈哈!好个‘琥珀醉仙肘’!这名字配得真是妙极!”说完又哈哈大笑两声,对着沈悠然感叹道,“有沈老弟这道菜,我这醉月楼的招牌稳了!哈哈!” 沈悠然仍是平静地笑着,点点头道:“方老板满意就行。” “满意!当然满意!哈哈!” 想着这几天因为酒楼门口吆喝这行会的事儿,醉月楼的名声又响了一截,酒席预订比往年足足多了快三成,方尚儒心里就舒坦。 再盘算着年后把这“琥珀醉仙肘”一推出去,安阳镇上,谁还能压过醉月楼一头?想到这里,他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待沈悠然也越发客气,还主动把行会筹备的情况说了说。 “行会的事儿,沈老弟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这几日已经跑了几家酒楼饭馆,大伙儿都夸你那章程写得明白在理,没有不入会的道理!”说着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金谷坊的朱老板那儿,托秦掌柜的面子,也回了话,虽没直接答应入会的事儿,却应下了十六那天来我这醉月楼凑个热闹!” 见他主动提了行会的事儿,沈悠然先道了句辛苦,才接话道:“有您出面张罗,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呵呵。”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互相客套几句,沈悠然才起身告辞了。 自打那天尝过“琥珀醉仙肘”,方尚儒对行会的事更上心了,他甚至还派了两个口齿伶俐的伙计,扯着嗓子把行会的事儿沿街吆喝了两天。 把行会怎么帮衬摊贩、怎么调解纠纷、怎么维护镇子吃食名声的好处说得清清楚楚,还拿着纸笔,把有意向正月十六那天去醉月楼的摊贩名字都记了下来。 这动静,连沈悠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这程度,笑着对阿陶道:“倒是省了咱们再跑腿的功夫了。” 他们本来还商量着让阿陶在街上跑两趟呢,毕竟有些离醉月楼远的店面和摊贩,还是有可能没听着信儿的。 这下,“安阳镇吃食同业会”可是成了这镇上年前最热闹的话题,不光小摊贩们议论纷纷,连在摊子上吃饭、买吃食的客人们都常跟他们说起这事儿,毕竟这吃食的事儿可是跟镇上居民都息息相关的。 阿陶不愿意这“风头”都被醉月楼占了去,每回有人问起,他都会自豪地替沈悠然“宣传宣传”:“这事儿我们哪儿能不知道哩,连那章程都是我哥写的呢!” 沈悠然想着,不管是他选行会理事,还是蒋天旭选行会执事,都得提前造点势,就没拦着他,有时还会笑着帮腔解释两句。 一来二去,他们这摊子又在镇上“火”了一回,只不过这回可不是因为吃食新花样了。 这宣传也确实管用,街上不少摊贩都来找沈悠然打听这行会的细枝末节,离得近的像那卖烧饼的张二、卖馄饨的老吕头夫妇,平日里都熟知沈悠然的本事和为人的,都纷纷承诺要给他投票。 行会的事情筹备得顺当,村里头的活计也忙得差不多了。 鸡舍前两天铺完了屋顶,算是彻底完工了,两排整齐的鸡舍背风向阳,就等着开春往里进雏鸡了。准备当学堂的那三间屋子,垒好了墙,大梁也架稳当了,眼下就差最后铺椽子和盖顶了。 看着这两样费了不少力气的活计都收了尾,大伙儿都松了口气,只等着安安稳稳歇几天,过个好年了。整个村子都开始透出过年的喜气儿,不过眼下最大的喜气儿,还得数钱大的亲事。 按着沈悠然跟李二林约好的日子,周桂英把连夜赶出来的新棉袄给钱大套上,连头巾都给换了条新的,跟棉袄一样的藏青色,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其实钱大心里还是有点不大情愿的,他满脑子都是开春养鸡的事儿,觉得还不是成家的时候,可一抬眼,瞅见他娘鬓角遮都遮不住的白头发,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由着她捯饬。 周桂英一路念叨着把他送到村口,看着钱大推着独轮车走远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着回家也是干等着,干脆直接拐进了陈金福家里,准备找陈娟说说话。 “嫂子来了?”陈娟正靠坐在炕头做针线,见周桂英进来,忙笑着起身招呼。 “哎呦呦,快别动!”周桂英几步抢到炕边,按着陈娟的肩膀让她坐稳,自己也顺势挨着炕沿坐下,语气带着关切,“昨儿个听说又有些不得劲儿?这会儿好些没?” 陈娟把手里做了一半的百衲衣放进炕边的笸箩里,有些无奈:“哎呀嫂子,你可别听金福在外头瞎嚷嚷。不过就是昨儿个和面蒸了锅饼子,累着了点,今儿个他就连门都不让我出了!又不是头一回有身子,哪儿就这么娇贵了,你说是不?” 周桂英伸手轻轻杵了下她额头:“哎呦!傻妹子!这不是人心疼你吗?多少人盼还盼不来这福气呢!” 她见陈娟抿着嘴笑,红着脸不吭声了,又接着劝道:“再说了,你这一胎本就怀得辛苦,前几个月吐得昏天黑地的,可是遭了大罪了。这会儿能多歇着就多歇着,那些活儿谁干不了?今儿个等那学堂的顶铺完,后面烧水做饭这些,都让金福张罗去!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二月里就要生了吧?” 陈娟当然知道陈金福是心疼自己,只是怕别人觉着自己这怀个身子就遮遮歇歇的,被人说闲话。 第110章 相看 这会儿听着周桂英的话, 陈娟心里不由暖和,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笑着点了点头:“跟镇上的周产婆都说好了, 到时候提前接家里来住两天。” “呦!这产婆跟我还是本家呢!”周桂英笑呵呵接了一句,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陈娟的肚子, 脸上满是向往, “安安静静的, 可真是个乖孩子,说起来,这可算咱们同心村头一个娃娃呢!” 可不是, 因着这个缘故,村里人对陈娟这一胎都格外上心些。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 他们这好不容易“挪”到这片新土地, “活”下来的一群人,可不就盼着开枝散叶了?这娃娃安生落了地, 他们这逃荒来的十几户人家, 才算真真正正在这片地上扎下了根。 第124章 往后啊,就能春种秋收, 一代一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陈娟低头慈爱地抚摸着肚子,笑着对周桂英道:“嫂子你也不用急,等钱大这亲事一定, 你这当奶奶的日子不也眼瞅着就到了?”接着又抬头冲着北边一扬下巴,问道, “钱大往青槐村那边去了吧?” 村里拢共就这十来户人家,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两天全村就都知道了。钱大要去青槐村相看的事儿, 更是当天就传开了。 听她提起这茬儿,周桂英刚放下的心又提溜了起来,叹道:“这不是刚送走嘛!哎呦,我这心里正悬着呢!”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前两天我不是也托人往青槐村打听了吗?人家那李村正家,正经的好人家!那姑娘,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听说家里头可疼着呢!哎呦呦,也不知道能不能瞧上我家老大……” 陈娟笑着宽慰她:“嫂子,你就放宽心吧,钱大长得又不差,还能说会道的,如今又管着养鸡这摊子事儿,能干的名声都传到外村去了,谁会瞧不上?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就能喝上你家喜酒哩!” “哎呦呦!”周桂英被她这话哄得合不拢嘴,喜得直拍大腿,“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好喽!阿弥陀佛!” 周桂英在屋里跟陈娟说着闲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安生不了一会儿,估摸着钱大快回来的时候,她就不时到院门口,踮着脚往回村那条路上张望。 眼看着快到晌午了,去县里卖豆腐脑油条的钱富、刘胜几个都挑着空担子回来了,还是没见着钱大的影子,周桂英心里那股子着急劲儿又拱了上来。 她怕自己这坐立不安的样子影响陈娟养神,恰巧也到了该做晌午饭的时候,便跟陈娟招呼一声,和刚回来的钱富一道往家去了。 到了吃饭的点儿,钱大还是没见人影,周桂英心焦得连饭都吃不下几口,胡乱扒拉了几下就撂下了碗筷,端上针线筐子,干脆到村口那片空地儿上候着去了。 不一会儿,钱小山扶着钱奶奶也过来了,另一只手拎着专门给钱奶奶打的稍高些的椅子。 “娘,家里都收拾利索了。”钱小山把椅子放稳,扶着钱奶奶坐下,“奶奶说这会儿不想睡了,趁晌午头暖和,让她出来晒会儿太阳吧,我到学堂那边搭把手。” 自从入了冬,钱奶奶倒不怎么闹脾气了,却又开始变得格外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大半天,醒着的时候也不大有精神。 周桂英招扶着她坐好,又伸手摸摸她的手还算暖乎,便对着钱小山摆摆手:“行,你赶紧去吧。”说完又想起什么,添了一句,“顺道瞅一眼你李奶奶得空儿不?要是闲着,喊她过来坐坐。” “唉!”钱小山答应着,快步往村里去了。 没过多久,就见李金花就端着针线筐子过来了,沈悠明小尾巴似的跟在她旁边,一蹦一跳的跑在前头,看见周桂英,远远就开始喊人。 “英婶婶~” “唉!”周桂英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模样,一把搂过跑过来的沈悠明,亲昵的揉搓了一阵儿。 她一边招呼李金花坐下,一边感慨道:“哎呦,婶子你可算来了!我这自己一个人老瞎琢磨,就盼个人跟我说说话呢!” 李金花没急着坐,先凑到钱奶奶跟前,大声喊了她两声,钱奶奶眼神涣散地看着前头,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慢慢点了点头。 周桂英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唉,这两天又有些不大明白呢。” 李金花这才挨着周桂英坐下,把针线筐子往腿上一放:“人老了,糊涂点儿倒不怕,只要能吃能喝就成,我看她脸色倒是还好,吃饭还成?” 周桂英点点头:“吃的倒是不比往日少,今儿晌午还吃了一大块白面蒸饼呢。” 钱奶奶吃不下杂面饼,周桂英隔几天会专门给她蒸上一锅白面的。 李金花从筐里摸出根针,对着光举着,又捏起线头抿了一下,眯着眼几下才把线穿进针鼻儿:“这就很好了,能吃是福!”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纳鞋底子。蒋天旭整天走街串巷,穿鞋费得很,她准备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清闲,多给他做几双出来。 有了李金花陪着说说话,再加上沈悠明在边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周桂英总算能分分心,不再时刻惦记着钱大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忙着手里的针线活,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影子都拉长了,才终于看见钱大推着独轮车回来了,车上捆着两张新打好的炕桌。 他脸上带着点笑模样,走近了,还能闻到身上一股淡淡的酒气。 周桂英的火气“噌”一下又上来了,要不是在外头给他留着面子,她准又一巴掌呼上去了。自己提心吊胆在这儿候了大半天,他倒好,这节骨眼儿还跑去喝酒了? 钱大一看他娘这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准是误会自己跑出去瞎混了,赶紧把独轮车停稳当了,抢在周桂英开口前先解释道:“在李木匠家里正好遇着了远山兄弟,硬拉着留了顿饭,我这…实在推辞不过,喝了两盅酒,这才耽搁了……” “远山…这名儿听着倒是有些耳熟,”李金花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独轮车旁边,伸手仔细摸了摸上头那两张炕桌,“是…前儿个帮咱鸡舍打地龙那个青槐村的后生?” 周桂英“啪”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转怒为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那不就是那李村正家的大儿子嘛?” 见钱大点头,周桂英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忍不住双手合十,连念了两声“天菩萨”。 李金花笑道:“我刚说啥来着?就说准能成吧?哈哈,这人家都留饭了,这不是妥妥的成了嘛!” 周桂英这会儿喜得嘴都合不拢了,别人说啥都点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钱大的胳膊,连声问道:“快…快跟我好好说说!到底是个啥情形?咋遇着他的?都问了些啥?你咋回的?跟前儿还有他家旁的人没?” 钱大本打算把炕桌先给李金花送去,再趁着天黑前去学堂那边瞅瞅的,可这会儿被他娘死死拽着胳膊不放,只好先捡要紧的大致说了两句。 “我从李木匠家拿了炕桌付清了钱,刚想走呢,远山兄弟就过来了,他先是问了两句鸡舍的情况,说着说着就聊开了,又说到开春养鸡的事儿上了。” 钱大仔细想了想早上的情形,接着说道,“说到养鸡,正好前两天悠然还跟我说,鸡舍里还得做些高层木架和产蛋箱,就又跟李木匠多聊了一会儿,这说着说着就快到晌午了,李木匠就招呼着留饭,远山兄弟也拉着不让走。” “那吃饭的时候都说啥了?还有旁人没?” 钱大摇了摇头:“就李木匠一家和远山兄弟,没见着旁人,吃饭的时候,主要是问了两句咱老家并州那边的事儿,遭灾啊逃荒啊这些,我也都照实说了,这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 周桂英一听,连忙追问:“那你说完这些,他脸上有啥反应没?是点头了还是皱眉了?说了啥话没?” 钱大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啥特别的反应,就听着,不时点点头。” 周桂英“啧”了一声,急得直拍他胳膊:“你看你!平日里鬼机灵的,咋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倒成了个实心儿的榆木疙瘩!就不知道多留点心,细打量打量人家的脸色?到底是觉得咱行还是不行啊?” 钱大被他娘数落惯了,这会儿只低着头不吭声,跟他平日里在外头能说会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看你,又急上了!”李金花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这准是那李家人躲哪儿相看完了,那后生才出来留饭呢!要是有啥大不满意,人家还能留你吃饭喝酒?晌午都一块儿坐上桌了,准是满意的!我看啊,你这会儿最该琢磨的是赶紧找个正经大媒,上门提亲去!这才是正经事儿!” 周桂英一听这话在理,一般女方相看都是隔着窗户或是门帘瞅上两眼就罢了,成亲前肯定不会露面的。 她猛地一点头:“也是!婶子你说得对!” 她刚在心里盘算着周边几个村子里的媒婆,准备跟李金花商量商量,让她帮着拿个主意。旁边一直围着独轮车摸来摸去的沈悠明,突然冲着路上喊了声:“哥哥!”喊完就迈着小短腿朝路上跑去。 李金花几个人顺着声音抬头望去,这才看见,沈悠然、蒋天旭他们几个,也从镇上收摊回来了。 第111章 盈利(修) 第125章 沈悠明“端水”的功夫向来是顶好的, 他颠颠地迎着几个人跑过去,从打头的蒋天旭开始喊:“蒋哥哥!” 接着倒腾着小短腿绕着板车转了小半圈,把阿陶、高秀秀、郑聪几个人都喊了一遍, 才又“蹬蹬蹬”跑回沈悠然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仰着小脸开始表功:“哥哥!我今天也听话了!又帮奶喂鸡了!还给葛叔叔端水喝了!呃…还…还帮奶奶缠线团了!刚…刚才还给钱奶奶讲故事了, 就是…就是你给我讲的那个小红帽的故事……” 沈悠然被他抱着腿拖着, 只好放慢了脚步,笑着听他叽里咕噜说完一大串,才伸手揉了揉他红扑扑的小脸:“明明今天干了这么多活儿呢!”说着, 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蓝布小袋子,从里面摸出一块比平时大些的饴糖,“这么能干, 今天奖励一块大的!” 沈悠明眼睛“唰”一下亮了, 开心地蹦了蹦,小嘴张得大大的:“啊~” 沈悠然跟着他停下脚步, 把糖轻轻塞进他嘴里, 小家伙满足地咂巴着小嘴,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蒋天旭几个已经先一步走到李金花她们跟前说着话, 阿陶则凑到独轮车旁边,伸手摸着那两张新打好的炕桌。 沈悠然牵着沈悠明也走近了,看着钱大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钱哥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不等钱大开口, 周桂英已经满脸喜色地抢过话头,连说带比划, 把刚才钱大说的遇着李远山、被留饭的事儿又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喜气洋洋地对着沈悠然道:“这不,我正打算跟你奶奶商量这请‘大媒’上门提亲的事儿呢!” 沈悠然几个听了也都替钱大高兴, 纷纷笑着给他道喜,连蒋天旭都笑着锤了下他的肩膀。 钱大难得露出点窘迫,之前当着全村人的面讲演他都不带怯场的,这会儿说到自己的亲事,脸上也臊得有点发红,他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咳,那啥,娘,是不是该扶奶奶回家了?” 周桂英“哎呦”一声,赶紧转身抓起钱奶奶的手摸了摸,松了口气:“是得家去了,手都有点凉了,这要是冻着了可不得了!”说完又转头对着李金花笑道,“婶子,明儿个我再去找你细说请媒人的事儿。” 李金花爽快的点头笑道:“成!” 周桂英扶着钱奶奶起身,高秀秀接过她手里的针线筐子,郑聪则连忙凑过去帮着搬椅子,一行人边说着话边往村里走。 钱大推着车一路跟着到了沈悠然家里,他手上解着捆炕桌的麻绳,扭头对沈悠然道:“李哥就收了七百个钱,说是用的榆木料子,不算太贵。” 沈悠然点了点头:“李哥人实在,这价儿给的厚道。” 这两张炕桌打眼一看,用的都是厚实的木料,还刷足了桐油,加上两天的人工,七百个钱绝对是给他们优惠了不少的。 “可不!”钱大也点头,“这两张桌子做的真不赖,又结实又亮堂,一看就是好料好工,能用不少年头呢,这价钱值!” 沈悠然搭了把手,帮着他把两张炕桌都搬了下来,想了想道:“过两天集上遇着李哥,得好生谢谢他,顺便再帮你探探口风,问问那李村正家的意思?” 钱大一听他又绕回这事儿上,脸上又有些不自在,飞快地把炕桌往院儿里一放,转身就往外走:“咳,那个…今儿个学堂铺顶呢,我去看看弄完没,一会儿再来推车。” 沈悠然看着他两三步就拐出了院门不见了影儿,忍不住觉得好笑:“啧,没成想,还能见着钱哥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呵呵。” 李金花刚放好针线筐子从屋里出来,听到他这话,忍不住嗔他一句:“你还好意思笑话人家呢?过了年就满二十的大小伙子了,自己个儿的亲事倒是一点儿不着急上心!” 她这话一出,沈悠然脸上的笑立马僵了一下,赶紧讪笑两声低下头,也不敢顶嘴,转身到板车边埋头搬起东西来。 李金花看他又是那副装没听到的样子,只能自己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到厨屋里准备张罗晚饭了。 这次听到李金花提起沈悠然的亲事,蒋天旭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失态,只是搬东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正常。 他余光瞥见沈悠然那带点懊恼的侧脸,心里清楚,他肯定又在后悔刚才多嘴了。 沈悠然搬起装辣白菜的小坛子正想往厨屋送,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这会儿进去,保不齐要被李金花接着念叨。 他等旁边刚放好两只空陶罐的蒋天旭直起身,转身把手里的坛子往他怀里一塞,抿了抿唇道:“你给送到屋里去吧,今儿个差不多卖完了,得从大缸里再捞些添上。” 他见蒋天旭点了点头,便转身往院门口走,“我也到学堂那边看看去,顺便跟陈叔商量商量明儿个秦若望来的事儿。” 蒋天旭低低应了一声“嗯”,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快步出了院子。等他抱着坛子进了厨屋,看到正皱着眉头用力揉面的李金花,心里有些沉甸甸的,可他却实在没法违心地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好在李金花也没再提这茬儿,看到他进来,脸上挤出点笑:“我刚瞅见筐子里的蒸饼没剩几个了,怕不够吃,咱们今儿个煮汤饼吃。” “好,汤饼吃着暖和。”蒋天旭赶紧应了一声,他见灶台前头的柴火不多了,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奶,我先去把院里几个罐子洗了,一会儿从草棚里抱些柴火进来烧锅。” “成。”李金花也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蒋天旭拎了半桶水到院子里,蹲下身,拿着丝瓜络用力刷洗着手里的陶罐,眉头却一直皱着没松开,心里头反复琢磨着沈悠然这事儿。 他看得出来,沈悠然对成亲的事情也是有些躲着的。每回李金花提起这事儿,他不是装没听见不吭声,就是故意东拉西扯地把话头岔开。 这种逃避的行为,其实有些不太符合沈悠然平时的做派。他一向是心里有主意的人,该办的事儿从不含糊,更不会拖着不解决。更何况,成亲这种事儿,躲肯定是躲不过去的,万一哪天李金花真较起真来,非得要他给个准话儿,他总得有个交代。 想到这里,蒋天旭心里更沉了几分。 他又想起最近这段日子,沈悠然对自己那些刻意亲近的小动作,并没有拒绝,有时候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他本来以为…也许…也许再给他点时间,再多相处些日子,沈悠然没准就能慢慢接受他的心意了。 可他却忘了,如果沈悠然真接受了自己的心意,该怎么给李金花交代呢?他又不像自己,早早从家里分了出来,沈悠然有多孝顺李金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再说了,别说沈悠然,就是蒋天旭自己,也是舍不得让李金花伤心的。 她把自己当亲孙子疼,身上的棉袄,脚底的棉鞋,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如果最后伤害她的人反而是自己,这还算个人吗? 蒋天旭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了。 他正皱着眉头跟自个儿较劲,阿陶领着沈悠明回来了。 刚才他半道上被李小满喊了去,帮她复核县城生意的账目和分利,到今天为止,他们村在县城卖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买卖,正好就满了一个整月。 “好家伙!”阿陶一进院子就咋乎开了,他没注意到蒋天旭的表情,开心地冲着他嚷道,“天旭哥,你猜猜看,县城这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头一个月挣了多少银钱?” 蒋天旭看他满眼放光的样子,勉强挤出个笑,配合着问:“有多少?这我可猜不着。” 阿陶伸出三个手指头,在蒋天旭眼前使劲晃了晃,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足足三十两!比咱们镇上挣得多了快一半呢!” 后头跟着的沈悠明也学着他的样子,兴奋地跟着喊:“三十两…一半呢……”边喊还边努力掰扯自己的小手指头,掰了半天,终于成功伸了三个手指头出来,高高地举给阿陶看,“三!三!” 厨屋里的李金花听得真切,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隔着窗户高声笑道:“哎呦!这可真不少!这下子,大伙儿都能踏踏实实过个好年喽!” 阿陶也笑着应了一声:“是哩!小满姐说明儿个就发钱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陶又兴奋地给刚回来的沈悠然和葛春生说了一遍,末了,还不甘心地撇撇嘴道:“要不是后头大杨村那帮人学样儿抢生意,搞不好咱还能挣更多呢!哼!”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刚才陈金福倒是也跟他说了这个事儿,阿陶说的这个数儿倒是跟他心里预估的差不多,他夹了一口汤饼到嘴里慢慢嚼着,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第126章 他们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利润率都不算低,平均按百分之三十算得话,总营收估计能有个一百二十两左右了,不过眼下现金流肯定没有这么多,因为当初他们十来家凑的本钱没有多少,后面的运营成本都是用前头的营收额给补上的,如今手里能剩个四五十两就不错了。 如今这些钱和账目都还在李小满那里,等明儿个把头一个月的利钱分完后,后头就把钱都给到陈金福来保管,钱账分离。 三十两听着虽然不少,得先按说好的拿出百分之五存到村里的发展基金里头,还得再刨去孙正、高雷他们几个干活人的工钱,剩下的才能分到当初凑本钱的各家各户,这么一圈算下来,真摊到每家头上,应该也就够把当初投进去的本钱收回来,还能略多个几百文出来。 不过,头一个月就能盈利,已经算是个顶好的开头了,照这么干下去,后头就都是实打实的纯利润了。 因着村里的买卖挣着了钱,学堂也完了工,一顿饭吃得喜气洋洋的,可蒋天旭却比往日更沉默了。 虽然他平日里话也不多,但沈悠然还是能清楚感觉到他今天情绪不高。 沈悠然没有急着问他,一直等到晚上,两人在新炕桌上又学完几个字,吹了灯,面对面侧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沈悠然才小声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第112章 挑明 蒋天旭没有直接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反问了一句:“悠然,成亲的事儿…你是…怎么打算的?我看…奶奶她…也挺盼着让你早点成家的……” 他本来是不想问这个的, 可傍晚那一通胡思乱想,搅得他心里实在难受, 吃饭的时候, 对上李金花的眼神都有些发虚, 他不想往后都这样。 可…让他直接放弃沈悠然,像以前想的那样,看着他娶妻生子过平常日子……要是没有这段日子的亲近, 他或许还能认命,可…眼看着沈悠然已经慢慢接受了他的靠近,再让他放手…他实在不甘心。 不如就直接问明白吧, 他想着, 知道了沈悠然的心思,好歹能让自己知道是该坚持还是放手。即使是放手, 也能让自己甘心一些…… 听到他这问题, 沈悠然先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反应了过来, 这准是因着傍晚李金花那句话引出来的。 他先是心里一松,还好不是别的什么麻烦事儿,接着才笑了笑, 直接回道:“我不打算成亲的。” 蒋天旭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一时有些愣住了, 没接上话。 沈悠然以为他没听清,又声音平静的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女子,这辈子, 都不会成亲的。” 蒋天旭“嚯”地一下从被窝里支起身子,在黑暗里使劲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沈悠然脸上的表情,可屋里实在太黑,即使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儿亮光,也只能瞧见个模糊的轮廓。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又惊又喜,张了几次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可等那股狂喜劲儿过去,李金花紧紧皱着的眉头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喉咙顿时发紧,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那…那奶奶那儿……” 沈悠然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伸出胳膊,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小点声儿!”他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探过身子,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葛春生和阿陶的动静,听着两人的呼吸都均匀平稳,才松了口气。 他刚想缩回身子躺下,动作却突然僵住了,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姿势…几乎是趴在了蒋天旭身上……近得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蒋天旭早就僵住了,他任由沈悠然按着,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 可这似乎没起多大作用,沈悠然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胸膛更是起伏得厉害,连带着半趴在他身上的自己,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蒋天旭的心跳越来越响,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仿佛直接传到了沈悠然身上,惹得他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沈悠然才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收回胳膊,缩进了自己被窝里。 这下,蒋天旭才终于缓缓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听着他这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沈悠然心里暗笑,眼珠一转,又起了点逗弄他的心思。 他轻轻往蒋天旭那边挪了挪身子,又故意把脸凑近了些,才压低声音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奶那儿,我打算先拖着......等再过两年,家里攒下些钱,村里的买卖也都稳当下来,再试着慢慢跟她说。”这是他早就想好了的。 蒋天旭原本还因为他的靠近又绷紧了身子,听到这话不由一怔,连紧张都忘了:“你要...跟奶说?” 沈悠然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奶奶是个明白人,好好跟她说,她肯定能懂得,我不想一直欺骗她,只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点无奈的语气,“只是...会伤心是肯定免不了的,她是世上最盼着我好的人......” 在李金花的观念里,沈悠然能像旁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沈悠然注定没有办法满足她这个心愿,只能尽量想办法,用别的法子让她能稍微安心一些。 他顿了片刻,再开口语气又坚定起来:“所以我要努力挣钱,挣很多很多钱,多到让她相信,就算不娶妻生子,我往后也能过得很好。” 听完沈悠然这番话,蒋天旭只觉胸口滚烫,困扰了他一整晚的心事,被沈悠然三言两语就点透了。他猛地攥紧被角,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激动劲儿:“我...我也努力!帮你挣钱!”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缓了缓,又对着沈悠然的方向郑重道:“我...我以后...会拼命对你好,让奶奶知道,就算你不娶亲,我...我也能...把你照顾得妥妥当当......”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两人明明还没...还没定下什么。 蒋天旭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地想找补两句:"不是...我是说...那个..." "好。" 轻飘飘一个字,把蒋天旭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他瞪大了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沈悠然那边,连呼吸都忘了。 沈悠然听他那边又没了动静,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他忽然有些遗憾现在是晚上,看不到蒋天旭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上,此刻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白天,或是点着灯,这些话自己怕是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他本来是做好了孤身一人终老的打算的。毕竟在后世那么开放的环境里,想要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现在这世道了。 但...他没料到会遇到蒋天旭,更没料到...这人会喜欢上自己。 沈悠然不清楚蒋天旭是怎么发现自己与旁人不同的,或许是听过些传闻?或许是认识这样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经过最近这段日子的相处,他已经丝毫不再怀疑蒋天旭对自己的心意,也慢慢认清楚了...自己的内心...... 只是...他觉得现在还不必急着定下什么,反正日子还长,他们可以慢慢来。 不过...他不介意先给蒋天旭吃颗定心丸,把自己的性向挑明,至少能让他以后不再患得患失,一听到自己亲事之类的消息就胡思乱想。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沈悠然轻轻翻了个身,换成仰躺的姿势,呢喃地说了句:“快睡吧,时候可不早了。” 蒋天旭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困意?他直挺挺地躺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打套拳。 但他知道不能,他得逼着自己睡下。明天一早,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干活要更卖力些,要帮沈悠然挣更多的钱...认字和学算数的事儿也要抓紧...行会的差事,他一定要拿下...他要帮着沈悠然,把他想做的事儿,一样样都办好...... 闭着眼睛躺了半天,蒋天旭身上的那股燥热劲儿才慢慢平复下去,可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念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葛春生先起来了,他见旁边蒋天旭和沈悠然都还没有动静,觉得有些奇怪,刚想伸手推推蒋天旭,却发现居然够不着了......他这才发现,两人如今隔了足有三四尺远,中间还摆着一张炕桌。 葛春生有些纳闷,他记得昨晚睡下前,这炕桌明明是在沈悠然和蒋天旭中间,两人正在上头学认字来着,怎么这会儿跑到自己这边来了? 第127章 不过他顾不上细想,院子里已经传来了钱小山和李金花小声说话的声音,他赶紧穿好衣裳起来,正想凑近喊一下蒋天旭两人,才发现沈悠然已经坐起身来了。 “天旭这是昨儿个学得太晚了?”葛春生边低头系着脚上的棉鞋,边压低声音对着沈悠然笑道,“头一遭见他睡过头呢,呵呵。” 沈悠然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话,等葛春生穿好鞋出了屋子,他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会儿天还黑着,葛春生看不清他们这边,但凡他走近一步,准能发现两人离得有多近…连被子都缠在一起了…… 沈悠然伸手从后头够来自己的棉袄穿上,见蒋天旭还是没醒,只好伸手推了推他,又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旭哥,该起了。” 蒋天旭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昨天睡下的本就太晚了些,又做了一晚上乱七八遭的梦,躺着醒了好一会儿神,才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穿起衣裳来。 两人匆匆穿好衣裳,胡乱洗了把脸就钻进厨屋里忙活起来,滤浆,煮浆,点豆腐,和面,抻面,炸油条…… 一早上忙得团团转,等把钱富几个人去县城的担子装好送走,又把摊子上用的家伙什一一搬到板车上捆好,这才算松了口气。 李金花一人给盛了一碗热豆浆放在台子上,招呼道:“来来,都过来,先喝口热的再出门!”说完,又急匆匆到堂屋里,拿了几人的围脖和帽子,“哎呦,外头这个冷呀!喝口热的,再都把围脖系上。” 蒋天旭三两口喝完豆浆把碗放下,从李金花手里接过他和沈悠然两人的,和往常一样,仔细帮着沈悠然系紧带子。 昨晚刚刚“出柜”,沈悠然还有些不自在,蒋天旭又直勾勾盯着他看,搞得他更不好意思抬头了。 他强装镇定,也伸手帮蒋天旭把围脖的绳子系好,可蒋天旭脸上的笑实在太显眼了,他不得不偷偷拧了下他的胳膊,提醒他收敛一点,不然又会像之前一样“人设崩塌”了。 可被拧了的蒋天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看着沈悠然难得有些羞涩的样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一旁的李金花倒是没注意这俩人,她正忙着给阿陶系围脖,又拉过高秀秀和郑聪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放心道:“成了,趁着热乎劲儿赶紧出门吧。” 她照例跟着送到门口,沈悠然边走边回头,又嘱咐了一遍秦若望今天过来的事儿。 李金花摆着手赶他:“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不给他饭吃不成?” 第113章 分红 那倒是不至于, 沈悠然在心里嘀咕,不过...给不给好脸色就难说了,毕竟上回秦若望跟着秦掌柜来赔罪时, 可是被李金花狠狠数落了一回的。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得忙到下半晌才能收摊回来, 招待秦若望安顿的事儿, 昨儿个他已经专门找陈金福商量好了安排。而且横竖就两三天的事儿, 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秦若望走到同心村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陈金福正拿着大扫帚清扫村口那片空地,远远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背着蓝布书袋的年轻人往这边走, 估摸着就是他了,连忙笑着迎上去:“是县学的秦秀才吧?” 见秦若望点头,陈金福脸上的笑更热情了些:“可算到了!哎呦, 这大冷天的, 辛苦你跑一趟了,呵呵。”说着就引着他往村里走。 秦若望抿了抿唇, 把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其实他娘是张罗着给他套了车的, 还指派了两个人跟着,出门的时候却都被他爹给挡了回去, 说是要改改他这少爷做派,秦若望只能自己背着书袋走了过来。 虽然在秦掌柜嘴里,秦若望自小也是个淘气的, 可他的“淘”跟秦若昭不一样,他很少在外头闯祸, 也不怎么顶撞他爹,就是心思不在正经学问上。 小的时候在学馆里读书,就痴迷各种志怪话本, 等长大了些,又学会了逃课去茶楼里听书看戏,把秦掌柜气个够呛,最后发狠,把他关在家里请先生好生教导了几年,这才考上了生员。 如今在县学里读了两年书,秦若望的性子倒是更沉静了些,待人接物也比以前强上许多,只是他这次来,心里还记着算是来“赔罪”的,有些别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陈金福搭话,便只点了点头,默默跟在后头。 陈金福先回自己家里放了扫帚,又隔着窗户跟屋里跟陈娟嘱咐了两句话,这才领着秦若望一路往李金花家走去。 他见秦若望有些拘束,不怎么开口,一路上便简单给他介绍了两句村里的情况,最后又笑道:“上回你弟弟在这边住了几天,跟大伙儿都熟络了的,是个好孩子,跟阿陶的误会也解开了,之前的事儿也就翻篇儿了,呵呵。今儿个请你来呢,也就是给孩子们讲讲书里的故事,说说上学的规矩罢了,呵呵,你放宽心。” 听了他这话,秦若望心里松快了些,沉吟片刻,认真道:“上次的事确实是我和小弟的不是,给村里添麻烦了,您放心,这两天我定会用心教导村里的孩子。” 他自己也琢磨过了,就两三天的时间,教认字写字这些肯定是不够的,听他爹说人家村里开春请了正经蒙师的,自己正好教一教这拜师的礼仪,还有读书人日常坐卧行礼的规矩。 剩下的时间,再挑着《三字经》《幼学琼林》里教导伦理道德的故事讲上几篇,也就差不多了。 陈金福看他像是有主意的样子,教书的事儿他也不懂,便只笑着点点头,没再说旁的。等到了李金花家,她正跟葛春生和钱小山在厨屋里忙着做豆腐。 “婶子,秦秀才来了!”陈金福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唉!”李金花先在屋里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擦着手出来了,看到秦若望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来了?屋里都收拾好了,几个孩子也都过来了,一会儿就在炕上教吧,暖和些。” 秦若望心里有些不大乐意,他是打算先教仪礼的,在炕上像什么样子?就算没有正经桌椅,也该有个桌子才是?可想起上回被李金花数落的情形,心里还有些发憷,便没吭声,点点头跟着李金花进了里屋。 好在情况比他想的要好,炕上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了炕头上,只铺着草席,中间两张炕桌拼在一起,凑成个长条桌子。 桌面上还摆了两大盘炒得喷香的豆子,村里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嬉闹着抓豆子吃。 沈悠明很有主人翁意识,看郑红珠和张毛毛够不着,还特意把盘子往他俩这边推了推。 陈宁则正坐在炕沿上看书,陈小武凑在旁边伸着脖子往书上瞧,见他们进来,两人赶紧起身。 陈小武一个步子蹿到门口,先对着陈金福喊了声“爹”,又觑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秦若望。 陈金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招了招手喊陈宁过来,嘱咐两人道:“这就是这两天教你们的秦先生了,在县学里读书的,学问可大着呢,呵呵,一会儿可就交给你俩招待了,记得给先生添茶。”陈宁和陈小武都赶紧点头应了。 秦若望本来还担心孩子多,他管不过来会闹腾,这会儿看到有两个大点的在,心里倒踏实不少,也冲着他们两个点了点头。 陈小武虽然看着皮实,其实懂事得很,他立马接过秦若望手里的书袋,放到收拾干净的矮柜上,又搬了椅子过来请他坐。 李金花端了碗热水进来,对着李金福笑道:“有我在家呢,那还用得着他们两个孩子操心这个?呵呵,不是说今儿个要分利钱的吗?你赶紧忙你的去,这边儿有我呢。” “成,”陈金福也笑着应了一句,又转头对着秦若望道,“李婶子头晌午得忙着做豆腐,要是顾不上这边,有啥事您使唤小武就成。” 秦若望连忙点点头:“陈村正自去忙吧,这边我能应付得来。” 陈金福见都安排妥当了,秦若望也开始跟炕上的孩子们搭话,他就跟着李金花退了出来:“那婶子,我就先过去了,有事就让小武去喊我。” “能有啥事儿,”李金花跟着他送到门口,“我看这大少爷这回倒还算靠谱的,又有小武跟宁宁两个在,你就放心吧,快去吧。” 陈金福点点头,一路又往李小满家去了。下午就要分钱了,他得先跟李小满再把账目核对一遍,还得提前把钱数出来。 祖孙两个这会儿都在堂屋里,老李头窝在炉子旁边搓麻绳,李小满则在桌子上拿着炭笔写写算算,一见陈金福过来,两人连忙都起身招呼他坐下,老李头从炉子上拎起陶壶要给他倒水。 陈金福拉开凳子坐到了桌子旁,摆着手笑道:“李叔别忙,我不渴,呵呵,我来跟小满再盘盘账。” 第128章 老李头还是给他倒了碗热水,嗓门一如既往得响亮:“嗨!天儿这么冷,不渴就捧着暖暖手呗!” 说完,又往陶壶里添了瓢水,接着放到炉子上烧着,“你们算,呵呵,这账我也听不明白,我就在一边看个热闹,呵呵。” 李小满已经把账本推到了陈金福面前,细细给他讲了一遍红烧肉和麻婆豆腐整月的账目:卖了多少份,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本钱买肉、买料、买柴火,最后挣了多少…… 接着又拿出另一个册子,上头记着当初各家凑本钱的明细,李小满指着草纸上算好的数字:“陈叔,这是算好的各家的分红,都列清楚了,昨儿个算完就找阿陶帮着核了一遍的,刚刚我又算了两遍。” 陈金福是认字的,也会些简单算数,听到利润那块儿还能听得懂,等李小满又开始讲各家各户分的钱是怎么算出来的时候,他就有些头大了。 “这密密麻麻的数儿,看得我眼都花了,呵呵。”陈金福把册子放下,摆了摆手笑道,“我看你这草纸上都算了几遍了,阿陶又帮着核过,想来没啥大问题的,就按这个数,咱先把钱数出来吧。” 李小满应了一声,转身从里屋抱出个沉甸甸的小木箱,放到桌子上。打开锁,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串子和几块散碎银子。 虽说每天都会数上一遍,但每次打开箱子时,李小满还是会有一种又惊喜又踏实的感觉。 老李头手上搓着麻绳,也在一旁感慨道:“哎呦,你说说,咱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呦!这钱箱子放屋里头,我都睡不着觉!哈哈,今儿个分完钱,赶紧给你陈叔搬走!” 陈金福笑道:“钱多还不好呐?屋里钱越多,该睡得越踏实才是啊!” 老李头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这成天提心吊胆哩!” 陈金福笑了笑没再说话,手上开始一五一十地数起钱来,先把这次要分的钱数出来放到桌上,又把箱子里剩下的数了一遍,加起来跟账上的总数正好对上,便把箱子又重新锁好了。 “我今儿个把这箱子抱回家,后头提心吊胆的,可就轮到我爹喽,哈哈!” “那不会,”老李头也笑道,“他成天说,遭灾前你家还有银锭子呢!” “你听他瞎忽悠呢!哈哈!” 李小满手快,心算也利索,对着册子上的数,一家家数起钱来,先把整数的分堆放好,剩下的再拆了整串的铜钱,按数一五一十的重新数出来补足。 陈金福则对着账本,把整堆的重新核算一遍,没问题的就拿了麻绳把零散铜钱重新串起来。 等把十二户人家和李小满六个人的工钱分好、串好,眼看都快晌午了,陈金福起身伸了伸胳膊,笑道:“成了!等吃完晌午饭,我挨家喊上一声。” 他急着回家做饭,也没再多留,又嘱咐李小满两句,便拿起钱箱子快步往外走了。 李小满看着桌上一堆堆的铜钱,眼圈有些红,她指着桌子左上角一摞串好的铜钱对老李头说:“爷爷,这些…是分给我的…我…也能给家里挣钱了。” 话音刚落,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第114章 糖瓜 沈悠然几个推着板车从镇上回来, 刚进村口就感觉今天村里格外热闹,从村口短短几步路走过来,就遇着了两三拨人, 个个脸上都是喜笑颜开的,打招呼的声音也比平时响亮不少, 还都透着股压不住的喜气儿。 刘新兰刚从李小满家里领了钱出来, 正小心地把钱袋揣进怀里, 看到沈悠然他们几个,连忙笑着招呼道:“回来了?” “唉!”沈悠然也笑着应道,“兰姑姑领完钱了?” “领着了!哈哈!”刘新兰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初她把卖菜挣到的钱, 一文没留,都投到了吃食买卖和养鸡这两项上,这头一回分红就分了有近两贯钱, 这会儿别提多开心了。 瞧见一旁的郑聪, 刘新兰又笑着招呼道:“阿聪,你爹还在里头领钱呢, 你不进去瞅瞅?” 郑聪一听, 忙不迭地点头,跟沈悠然几个打了声招呼, 就快步往李小满家去了。 刘新兰想着陈宁还在沈悠然家,干脆跟着他们一块儿往家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跟几人讲今儿个领钱的热闹劲儿。 “哎呦, 你们是没瞧见呢,站了满院子的人!比秋里打粮食那会儿还热闹呢!” “领钱的时候, 一家一家挨着往屋里进,小满把账念一遍,陈哥就把数好的钱递过来, 当面再点一遍,仔细着呢!” “点清楚了,还得在那账本子上按个手印哩!”刘新兰举起自己的大拇指给他们看,“瞧瞧,这红印子还没干透呢!听说张哥按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最后还是秀荷嫂子帮着按的哩!哈哈!” 沈悠然几个都认真听着,边听边点头,不时笑着应和两句,虽然这已经是他们从第三个人嘴里听都这些话了,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喜悦程度。 阿陶更是一路上嘴巴都咧到了后脑勺,一想到这都是因着他哥出的主意和手艺,村里人才都家家户户挣到了钱,他心里就止不住的骄傲。 没走几步,又到了高秀秀家门口,刘新兰扭头笑道:“秀秀快回家看看去,你哥也刚回来领了钱,这会儿指定在家数着呢!” “嗯!”高秀秀重重点了下头,伸手从车上拿了装蒸饼的空篮子,快步往家里去了。 人还没进屋,就听到小妹高艳艳脆生生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我要粉色的!就是秋雨姐姐戴的那样的粉色!” 高秀秀把篮子放外屋桌上,笑着进了里屋:“啥要粉色的呀?” 屋里一家人都在,一见她回来,半躺在炕上的秦月娟连忙支起身子:“回来了?冻着没?快过来捂捂手。” “不冷,娘,我裹得严实着呢!”高秀秀把围脖解下放到炕沿,又把手递到秦月娟手里,“你摸摸,不冰吧?这一路上我都走热了呢!” 秦月娟摩挲着女儿比自己还粗糙许多的手,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起来,她赶紧抹了抹眼角,对一旁的高雷道:“雷子,娘这儿不用添啥东西,你留些钱,给秀秀买盒擦手的油脂膏子吧。” “不用,娘,”高秀秀立刻摇头,她不想多花这个钱,“我一会儿烧些桑树枝子,用灰水泡泡就成了。” 虽然他们家如今有她跟高雷两个挣钱,没准儿比别家挣得还多些,可她娘的身子还没有好利索,大夫说还是得用药再养一阵子才行,这可是笔不小的花销,兄妹俩挣得钱都不敢乱花的。 高雷瞧着妹妹被风吹得皴红的脸颊,伸手替她捋了捋跑出来的几根头发:“明儿个我从县城的铺子里,挑个便宜点的买一罐子,皴了可不是玩的,遭罪呢。” 说着他又把炕上已经包好的两摞铜钱给她看,“今儿个咱家领了两份钱,不少呢,呵呵,再给艳艳买个头花,过年也是大姑娘了。” 高秀秀看着小妹高兴的模样,犹豫着点了点头。 秦月娟见她不再推拒,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又搂过高艳艳,摸着她的头发感慨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呀,一眨眼,咱家小妞妞都要开始戴头花喽。” 高秀秀也笑道:“可不,个头都快赶上我高了呢。” 一家人又在屋里说了会儿闲话,高秀秀便又到厨屋里忙着和面了,这会儿和好,放到炕头上最热乎的地儿捂着,吃完饭正好能发好。 如今一天得做上三四十个蒸饼才够卖呢,镇上好些婶子大娘说她做的蒸饼好吃,还会专门来摊子上买呢。 “秀秀,”高雷也跟着她进了厨屋,拿着葫芦瓢帮着舀面,“我想着,明儿个再去趟药铺,把娘下个月的药都抓出来,剩下的钱,就都用来办年货,咱也...好好过个年。”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声音低了些,“也能让娘…心里松快些。” 高秀秀听懂了他哥的意思,其实大夫跟他们说过好几回,她娘的病拖到这会儿,最大的症结多半是在她心里头。 她总觉着是自己拖累了三个孩子,如今就算有钱买药了,心里那口郁气却散不掉。特别是看着孩子们如今挣了钱,却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都要攒着给她买药,她的心里更是难受。 “眼下,娘已经能不时下来走动走动了,有时候还有精神做会儿针线,”高雷接着说道,“大夫说,只要这一阵子不生大气,整日开开心心的,这心气儿顺了,没准儿到开春就差不多能大好了。” “成!反正钱花完了,后头咱还能挣回来呢!”高秀秀重重点了下头,又对着高雷笑道,“咱该买的都买了,别家有的咱也都备上,热热闹闹过个年,咱们仨开心了,娘准就开心了!” 第129章 高雷看着妹妹亮亮的眼睛,也用力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 兄妹两个对视一笑,心里都盼着秦月娟的身子赶紧好起来,以后他们家就能跟别家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另一边,刘新兰一路说笑着跟着沈悠然几个到了家门口,一进院门,却听着屋里比街上还热闹呢。 西屋里,除了李金花,周桂英、秦香兰、王秀荷几个都在,正热热闹闹地商量请媒人的事儿。 刘新兰赶紧掀开棉帘子进了屋,笑道:“哎呦,我这还来晚了?今儿个这么热闹呢!” “不晚不晚,呵呵,来的正是时候!”李金花也连忙招呼她往炕上坐,“快来帮着拿个主意,可给你英嫂子愁坏了!” “愁?”刘新兰挨着炕沿往上一坐,顺手逗弄了两下秦香兰怀里的吴楠楠,“英嫂子还有啥可愁的?怕不是愁,这儿媳妇进了门,钱大以后不听她这当娘的话了吧?哈哈!” “他敢?!”周桂英眉毛一横,随即又反应过来这是刘新兰拿她寻开心呢,又伸手笑着拧了她一把,“你这妮子!不说帮着我拿主意,还在这儿给我打岔!” “哎呦,嫂子,我错了。”刘新兰赶紧笑着往炕上躲。 王秀荷在一旁笑呵呵道:“这么大人了还闹腾,也不害臊,呵呵,快别闹了,赶紧订下请哪家大媒才是正经!” 周桂英这才又正色起来,把自己打过交道的几个媒人,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其他几个人细细听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出主意,阿陶扒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啥名堂,又一溜烟儿钻进了东屋里。 屋里,秦若望坐在矮柜前头的椅子上,正给围坐在炕上的孩子们讲过年的习俗和规矩。 刚讲到“腊月二十三,糖瓜粘”,说这天要用糖瓜祭灶,送灶王爷上天,就被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给问住了。 “灶王爷…他住在灶台里头吗?”郑红珠眨巴着眼睛问。 “呀!那得多烫得慌呀!”旁边的张毛毛缩了缩脖子,又问,“那他住谁家灶台里呀?” …… 秦若望赶紧解释:“灶王爷不住谁家灶台里,他是神仙,呃…应该…是住在天上。” 郑红珠歪着脑袋:“那为啥叫‘送灶神’呀?” “就是呀,他又不住咱家,咋送呀?”赵灵雪也跟着附和。 秦若望张了张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解释:“呃…呃…他只是真身住在天上,但是他会分身,他的分身就在各家各户的厨屋里。”这一解释,问题更多了。 “啥是分身呀?” “厨屋里?那他咋睡觉啊?” “我咋都没见过他呀?” 秦若望:…… 沈悠明倒是不关心灶王爷住哪里,他往前一趴,整个身子都趴到了炕桌上,也伸着小脑袋问:“糖瓜是啥呀?是甜的吗?” 这群孩子里头,也就稍微大点儿的陈小武和陈宁两个,小时候还见过一两回糖瓜,剩下几个小的,别说糖瓜了,前几年连最便宜的饴糖都没见过。 秦若望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连忙点头:“是甜的!糖瓜就是…用饴糖做的,像瓜那么大的糖块,灶王爷吃了它,等上了天跟玉帝汇报的时候,就会光捡着好话说了。” 他这回说得语速快了不少,说完也不敢停顿,一口气儿接着往后讲,生怕一停顿又被这些孩子给打断。 沈悠然站门口听了一会儿,看着仰着小脸听得认真、一脸向往的沈悠明,不由有些心酸,他扭头对一旁的蒋天旭低声道:“算起来,自打明明记事儿起,还没过过一个像样的年呢。” 蒋天旭听他语气有些低落,连忙开口:“不碍事儿,咱们今年好好操办就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在沈悠然后头往外走:“我看这几天街上就有不少卖糖瓜的了,明儿个我就买几个回来,别的该买的该备的,门对子、门神、干果子、爆竹啥的,也都买上些,再买些红纸回来剪窗花。” 他努力回忆着以前在刘青柱家里见过的过年时候的情形,“哦对了,过两天我再从千灯巷买几个灯笼回来,大门上挂两个大的,喜庆,再买个小点儿的,给明明提着玩儿。” 第115章 存粮 蒋天旭说到做到, 第二天就从集上买了几个糖瓜回来,等送走秦若望,他拿着盘子盛了糖瓜往炕桌上一放, 围着的几个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陈小武伸手比划了一下,“哎呦”一声, 咧嘴笑道:“这糖瓜, 比个甜瓜都大哩!” “上头还裹着芝麻呢!”赵灵雪话音还没落, 张毛毛已经上手去抠上面的芝麻粒儿了,张依依赶紧伸手拦住他,抱着他往后边挪了挪。 沈悠明高兴得直拍手, 扭着身子一把抱住蒋天旭的腿,仰着小脸急切地问:“蒋哥哥!蒋哥哥!我能吃一口吗?” “当然能吃了,”蒋天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笑着应道, “就是买来给你吃的。” 他伸手拿过盘子里的糖瓜,使劲儿从中间掰开, 又沿着纹路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堆在盘子里, 招呼围在炕桌边的几个孩子:“都来尝尝,看这糖瓜甜不甜。” 张毛毛听见让吃, 立刻从他姐姐怀里挣出来,伸着胳膊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 郑红珠抬头看了眼蒋天旭,也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 她先低着头小心地舔了一下,抬头对着蒋天旭笑道:“甜!” 蒋天旭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 声音也放软了些:“甜就多吃两块,呵呵。”说着,也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糖递给沈悠明。 这下赵灵雪、吴东临、张依依才陆续伸手, 陈宁和陈小武也各自拿了一块塞嘴里。 沈悠然进屋的时候,正看到沈悠明手里举着一块糖往蒋天旭嘴边送,嘴里还念叨着:“这块大的给蒋哥哥吃……” 看见沈悠然进来,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又扭头去盘子里挑起来:“再挑个大的给哥哥吃!” 蒋天旭接过那块糖,放嘴边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他见几个孩子都专心吃着手里的糖,没人注意这边,便转过身,看着走过来的沈悠然,小心地把剩下的半块糖递到他嘴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点期待。 沈悠然先是一愣,抬眼看了看炕上正撅着小屁股认真挑糖的沈悠明,抿了抿唇,还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那半块糖含进了嘴里。 有些干燥的嘴唇轻轻蹭过蒋天旭的指尖,一阵酥麻的感觉从指尖直钻进他心里,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有些慌乱的收回手,手指来回搓着,只觉把手放哪儿都不自在,最后只能举到嘴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强撑着问了句:“跟陈叔商量好了?” 沈悠然看着他瞬间通红的耳朵尖,点头“嗯”了一声,也不戳破他,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人,每次撩拨人的时候倒是直接得很,撩完了反倒都是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真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了。 他咽下嘴里的糖,刚想仔细说说跟陈金福商量的存粮食的事儿,那边沈悠明已经挑好了给他的糖,张着胳膊嚷嚷着递过来:“哥哥吃糖!大块儿的!” 沈悠然笑着接过来,摸摸他的小脑袋:“明明真懂事儿,还给哥哥块大的呢?” “昂!”沈悠明咯咯笑着,小胸脯听得挺得高高的,“我…今天听了那个…那个…孔融让梨!要把大的让给哥哥吃!要谦让!” 沈悠然上手捏捏他的脸蛋,笑道:“哎呦,可不得了,都学上道理了,还学了些什么呀?” 沈悠明这下小胸脯挺得更高了:“还学了…那个…那个…温席!” 陈宁在一旁小声提醒:“黄香温席。” “对!黄香温席!”沈悠明赶紧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这下其他几个孩子也都来了劲儿,纷纷凑过来叽叽喳喳说起来: “还有那个…凿壁偷光!” “对!是有个人…呃…在墙上挖个洞看书!” “还有还有掉水缸里那个……” “司马光砸缸!”这个沈悠明记得清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给沈悠然讲一遍。 沈悠然仔细听了,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秦若望挑的这几个故事倒还算合适,讲的都是勤学、孝顺之类的道理,没有特别“糟粕”的东西,倒是不用他再专门纠正什么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又认真叮嘱了一遍:“要是你们在外头玩的时候,也有人遇到了危险,要是觉得自己解决不了的,一定要赶紧去喊大人来帮忙,可不能逞强,记住了没?” 第130章 他看着稍大的几个孩子都听明白点了头,这才放了心。 几个孩子又围着吃了一会儿糖,眼看天色暗了下来,陈小武和陈宁两个就带头下了炕,各自回家了。 沈悠明在炕上坐了一天,这会儿也有些坐不住了,下了炕到厨屋里去看李金花做饭,又絮絮叨叨地把学的几个故事说了一回。 沈悠然趁着这会儿功夫,教蒋天旭学了一会儿算数和记账,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才把跟陈金福商量的事儿仔细说了。 “陈叔的意思,还是先挖地窖,建粮仓的事儿,后头再说。”沈悠然接过葛春生递过来的蒸饼,接着道,“咱们村各家的院子都不算小,挖地窖倒是也方便。” “挖地窖好啊,”葛春生没有上炕,就挨着炕沿坐了,“地窖不光能存粮食,菜啊肉啊的也能放进去存着,我家以前也有个菜窖来着,那白菜放里头,到了开春都还水灵着呢。” 蒋天旭听到他提起“家”,心里一紧,瞥了两眼看他神色没什么不对,这才又放下心来。 “陈叔也是这么说,”沈悠然点了点头接着道,“而且要是建了粮仓,后头还得专门安排人轮着去守着,咱们村如今这么多活儿,怕是也难抽出人来了。” 蒋天旭也跟着点点头:“先这么着也行,攒上两年粮食,过两年看看税是个啥情况,再定后头的。” “可不得多攒些粮食!”旁边的李金花重重地点了点头,“这粮食啊,存多少都不嫌多的!想想前几年那光景,这粮食可比银钱都金贵的!” “是啊!谁家不是存的粮食越多,睡得越踏实哩!”葛春生跟着感慨了一句,“能捱过灾年的,都是那粮窖深的!” 家里能吃饱饭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儿,提起之前挨饿的日子,个个都还是心有余悸,连阿陶都还记得从沈悠明手里抢的那半个豆饼子。 蒋天旭默默地听他们聊了一会儿,听阿陶提起豆饼子,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个事儿,我和大哥那十五亩地,开春要不还是种上豆子吧?这样到了秋里,能多收一茬豆子。” 他们现在做豆腐、豆腐脑,豆子用量大着呢,自己多种一些,能少花些买粮食的钱,成本能低些。 沈悠然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样倒是也成,如今还不用交税粮,我家这十来亩地的粮食也够咱们几个吃的了。” 李金花抬头看着沈悠然,认真道:“光够吃可不行,后头收成要是不好了,咱可就抓瞎了!我看啊,咱的地窖干脆挖大点儿,等粮价便宜的时候,也买些陈粮存上!”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成,都听奶的!后头每个月挣的钱,咱都拿出来一些买粮食。” 葛春生笑道:“那这个钱,我跟天旭可得跟着出,不然就成了白吃白住了,呵呵。” 当初蒋天旭分的口粮,也就几袋子高粱和谷子,这几个月吃下来,也没剩下多少了。 李金花一听这个,嗔怪他道:“再说这生分话,往后你就自己起灶另做去!你看人家天旭,早就不说这话了的!” 蒋天旭被点了名,抬眼觑了沈悠然一眼,又默默低头喝粥了。如今他们生意上的账倒还算得明白,日常花销上早就理不清了,不过他心里巴不得越理不清越好呢。 又被李金花数落了两句,葛春生只能讪笑两声,赶紧提起了另一个事儿:“对了,那个…我跟小山商量着,过了年是不是该再添口磨了?” 如今光靠他们两个,一口石磨,早就供不上县城和镇上两下里用的豆腐了,都得再从豆腐坊里买不少。 沈悠然之前也琢磨过这事儿,这会儿听葛春生提起,便干脆把自己的打算也说了出来。 “春生哥,这个事儿我倒是也想找你们俩商量来着,”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想着,干脆把磨坊独立出去吧。” 葛春生听了,有些惊讶:“独立出去?咋个独立法?” “嗯,”沈悠然点了点头,接着解释,“按之前开会定的,如今县城卖豆腐脑的买卖,已经轮到最后几家了,等钱叔这几家跑满一个月之后,我想着,后头本钱就各家自己承担,利润也就不用再分给咱们了。” 按着之前的约定,他们村其他十二户人家轮着去县城卖豆腐脑,成本是沈悠然和蒋天旭他们担着,挣的钱则是对半分的。 但这是因着当时各家出不起本钱,如今却不一样了,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活钱,再这么分利就不合适了。 蒋天旭倒是猜着了他的想法,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让磨坊独立经营?各家自己花钱从磨坊里买豆腐脑?” “嗯。”沈悠然笑着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从以前就觉得蒋天旭的思维很敏捷,有时候提出的问题或是出的主意,是连他都想不到的,这下更是一句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蒋天旭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赞赏,心里不由暗暗高兴,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这样倒也好,不过,大伙儿怕是不会同意这么着。” 第116章 磨坊 在所有人的心里, 同心村豆腐脑是沈悠然家做出来的,这可是能世世代代传下去的手艺,怎么能就这么白白拿出来给所有人挣钱呢?要是不给沈悠然分利, 怕是各家心里都安生不了,毕竟沈悠然对他们的照顾已经够多了。 如果没有沈悠然, 如今村里不少人家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呢, 哪里能有如今这过年的钱? 蒋天旭和葛春生当初跟沈悠然签契书的时候, 豆腐脑的方子也是占了一份技术股的。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沈悠然心里也清楚,他想了想只能开口道:“那分利的事儿, 就后头再跟大伙儿商量,现在还是先说磨坊的事儿吧。” “对对,先说这个, ”葛春生连连点头, 又赶紧追问道,“独立经营是个啥意思?咋个弄法?” 沈悠然喝完最后一口粥, 把碗放下, 仔细解释起来:“就是把磨豆腐这项活儿,从咱们家生意里单独分出去, 当成一个独立的买卖来做,账也另起一套,不跟咱家的豆腐脑和麻婆豆腐搅和在一起了, 就像刚才说的,以后不管是县城还是镇上的生意, 都要花钱从磨坊里买豆腐脑和豆腐。” “哦!”李金花听明白了,“就是让春生跟小山开个豆腐坊呗!就跟大杨村那杨老二家的一样!”说着她又点点头,“卖豆腐倒也是个好营生。” 阿陶想到大杨村两次抢生意的事儿, 听到这话来了劲头:“这个好!咱们也抢他们生意!” “这倒也不一定,”沈悠然接着解释道,“咱这磨坊,主要还是供咱们村的买卖,眼下就有豆腐脑跟麻婆豆腐两样,过两天等咱们试成了臭豆腐,还得再加上这一样,只要供上了这些,旁的时候是做了豆腐来卖,还是琢磨些别的进项,”他笑着看向葛春生,“就交给春生哥和小山拿主意吧。” 说白了,他其实就是想把供应链跟市场端分开,两边各干各的,这样成本核算能更清晰,管理也更方便,还能把磨坊的价值最大化,可谓一举多得。 葛春生从刚才起就没再出声,一直低着头,听到沈悠然这话,他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却难得有些严肃。 “悠然,”他看着沈悠然的眼睛,沉声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以后,这磨坊挣的钱…你也不跟着分了?” 他原本还以为,沈悠然只是想把磨盘从家里挪出去,换个地方,可从沈悠然说磨坊要另起一套账,他就明白这“独立经营”的意思了,就是让这磨坊,从村里的买卖上头“赚钱”,也就是从沈悠然自己手上“赚钱”。 想到这里,再想想沈悠然刚刚说的县城豆腐脑生意不再分利的事儿,他后面想说的话,葛春生也就能猜着了。 “这……”沈悠然见他这表情,连忙笑着解释,“春生哥…你听我说……” 葛春生伸手打断了他:“我听明白了,悠然,”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刚刚大娘还数落我,嫌我说那外道的话,这回,可是你拿大哥当外人了啊……” “大哥……”蒋天旭看了眼沈悠然,又对着葛春生道,“悠然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听他把话说完的。” 葛春生摆摆手:“悠然,我也不用你说别的,按你刚刚说的,这磨坊光供着村里的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你就说,这赚的钱,你是分还是不分?” 这话倒真是把沈悠然“将”住了。 按他原本的想法,确实是想把吃食生意的利润,让渡一部分到供应这一头的。就像当初县城的红烧肉生意一样,他既不投本钱,也不参与分利,让其他人能多分一点儿。 第131章 沈悠然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的李金花“啧”了一声,皱眉道:“啥分不分的?咋?你俩也想学人家闹‘分家’不成?” 一直默默听着没敢插话的阿陶,听到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葛春生本来还绷着,被李金花一巴掌拍到背上:“咋?大娘将才数落了你两句,还记上仇了不成?” 被她这么一打岔,葛春生再也绷不起来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着气笑道:“我哪能那么不知好歹呢……” “这还差不多。”李金花嘀咕一句,又开口道,“你们刚说那磨坊的事儿,我听明白了,绕来绕去,无非又是因为钱的事儿,”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别人家都是因着抢钱闹矛盾,咱家倒好,回回都是抢着要把这钱往外让,咋?这铜板烫手不成?”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旁人,想起了一开始因着吃食生意分利的事儿,蒋天旭也跟沈悠然争过一回,才定下了如今这四二分的数儿。 “不过啊,这话又说回来,钱这东西,赚多少是多?赚多少是少啊?”李金花也不等旁人接话,自己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道,“要我说啊,能赚够咱这一家子的花销,也就够了,剩下多赚的,是你多分一成,还是他多分一成,有什么要紧?日后还不是得互相帮衬?” “奶这话在理!”蒋天旭连忙笑道,“大哥,悠然,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谁多点少点的,咱提前商量好不就成了?再说了,这磨坊都还没建起来呢,咋就谈上分利的事儿了?呵呵,我倒有个主意,你们听听成不成。” 沈悠然小心看了眼葛春生的脸色,声音有些发虚:“成,呵呵,旭哥你先说吧,不成咱们就再商量商量。”他又伸手拽了拽葛春生的袖子,讪笑道,“大哥,刚才是我想岔了,我这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我置气呗。” 葛春生本来被他这一声“大哥”喊得鼻子一酸,听到后头他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又没忍住,像刚刚阿陶一样笑了出来。 沈悠然赶紧趁热打铁,先给倚在阿陶身上的沈悠明使了个眼色,又学着平日里他撒娇的模样,歪着头凑到葛春生面前:“不生气了吧?” 沈悠明这种时候机灵得很,毕竟已经配合过很多次了,他咕噜一下爬起来,从炕上颠颠绕到葛春生身后,也从另一边凑过脸去,笑嘻嘻道:“不生气了吧?” 葛春生被他们俩闹得没有一点儿脾气,无奈笑道:“没生气……刚才就跟大娘说了,我没那么不识好歹的,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 他把沈悠明揽在怀里,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悠然啊,你跟天旭,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我都当亲弟弟看的,我也知道亲兄弟明算帐的道理,可这账算得也得按理来不是?要是什么便宜都给我这当哥的占了,这日后让我怎么安心?” “是,这话我也赞成,”沈悠然赶紧点头,又扭过头对蒋天旭道,“那旭哥,你就先说说你的主意呗。” 蒋天旭刚刚看沈悠然冲人撒娇的模样,有些眼热,这会儿被他一喊,赶紧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把刚刚自己的想法说了。 “我是这么想的,这新磨坊虽然是大哥和小山来管,可这建磨坊、买新石磨、买豆子这些的本钱,还是跟吃食生意一样,问问村里还有没有旁人愿意凑份子的,到时候也一样按股本分钱。”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磨坊的利润,我琢磨着,按着各项营生分开,眼下就豆腐是一项,豆腐脑是一项,从这卖豆腐脑的利润里,分出一成给悠然,剩下的再往下分,至于干活的占几成,出钱的占几成,到时候你们再细商量。” “一成?”葛春生皱眉道,“有点少了吧?” 蒋天旭笑道:“大哥你听我说,除了磨坊这一成,县城豆腐脑生意的利润,各家也分出一成的利给沈悠然,这样,整个豆腐脑生意,悠然总共分了两成的利,算是他的技术股。” 沈悠然对于这个分成倒是无所谓,可他没敢先吱声,扭头问葛春生:“大哥觉得咋样?” 葛春生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先是点了点头:“也成,两边都给悠然分上一成,也让大家伙儿心里都过得去,这个我没意见,只是……”他抬头看了看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原来镇上生意分给我的那份,我可就不能要了。” 沈悠然跟蒋天旭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成!” “好了,快收拾收拾,”李金花见他们谈妥了,赶紧起身收拾碗筷,又催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这儿不用你俩,赶紧和面去,别再耽误功夫了。” 到了厨屋里,沈悠然按着比例兑好了面粉,又磕了两个鸡蛋拨匀了,才用筷子搅着慢慢往面粉里加水,在面盆里揉成面团后,才挪到案板上,开始低着头慢慢揣面。 蒋天旭见他一直低着头,以为他是心里不自在,正在心里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沈悠然却突然出声了:“旭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烂好人了?” 他刚刚一直在心里反思自己,因为“穿越者”的身份,他总有一种使命感,这种使命感落在具体行为上,就是他总想着多帮衬大家,总想着多让一些利出去,好让其他人能多分点,日子能更好过一点儿…… 可刚刚葛春生的反应,让他有些醒过味儿来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他是穿越来的,更不清楚他这种使命感,只会觉得他是在刻意照顾人,是不是…这样反而会让别人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想到刚刚葛春生有些受伤的眼神,沈悠然的心里难得有些迷茫…… 他是不是…用错法子了…… 第117章 撒娇 “这是啥话!”蒋天旭停下手上的活儿, 皱着眉头看向他,怕他是因着刚才葛春生的话多想,赶紧解释道, “悠然,刚才大哥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他这个人…把情义看得比啥都重, 一时心急才……” 沈悠然摇摇头打断了他:“旭哥, 你不用安慰我。” 他仍是低着头,一下一下揣着案板上的面团:“不光是刚才磨坊分利的事儿,往前数, 咱们镇上的买卖,县城那豆腐脑、油条的买卖,我…确实是…总想着多让些利出去, 好让大家伙儿日子都能好过点儿……”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些,“可刚才大哥的话点醒了我, 我这样…是不是反而倒让大伙儿心里头不自在了?背上了人情债似的……”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低垂的眼睫, 心里头又软又疼,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揽他的肩膀安慰, 抬手看到满手的面粉,只能作罢。 他沉沉叹了口气:“悠然,我懂得没有你多, 想得也没有你深,可村里人对你啥样, 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谁不是把你当自家人看的?哪有什么债不债的?” “再说了,咱们村里人都实诚得很, 没有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就算心里真有过意不去的地方,也都是像当初雷子那样直接提出来的,你想想,县城的豆腐脑和油条买卖,最后不都是分了五成给咱们的吗?所以啊,你不用因着这个忧心,如今这些买卖,大伙儿都没啥意见的。” 沈悠然低着头琢磨了一下,这话倒也不假,虽说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两样的分利他没有要,可这两项他既没出钱也没出力,只是教了这两道菜的做法,不分利按理也能说得过去…吧? 他抬起头,对着蒋天旭扯出个笑来:“我倒不是忧心,我就是想着…往后是不是不该老这么着了?要是每回弄点新营生,都得因着分利的事儿争上一回,弄得好像我拿大伙儿当外人似的,日子长了,反倒跟咱们生分了,那多不好......” 蒋天旭本来还想再宽慰他几句,听他说起这个,倒是一时没接茬。 他琢磨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也认真了起来:“悠然,你要是说这个,我倒是觉着…是该定个规矩了。” 沈悠然这下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儿,扭过头看着他。 蒋天旭斟酌着开口道:“我觉着,你好像有些…太不把手里的方子当回事儿了,豆腐脑、红烧肉这些,在你眼里好像都是很寻常的东西,每回都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可是悠然,在旁人看来,这些都是很珍贵的,哪一样都是能安身立命的,除了你,谁会把这些白白拿出来让别人学了去,还让大家伙儿都跟着一起赚钱?” 这已经是沈悠然第二次听他说这个话了,第一回是他们谈镇上豆腐脑生意合伙的时候,最后是把豆腐脑方子作为技术股,占了一份利。 第132章 可沈悠然总觉得,这几样都是后世最常见的吃食,红烧肉更是当下就有的,这方子要是卖给像方尚儒那样的商人,他倒是能心安理得的多要些钱,可要是跟村里人的买卖都还要收方子的钱,他这心里头也过意不去啊…… 蒋天旭看他皱起了眉头,急忙开口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咱是不是提前定个规矩出来?前头的就不管了,往后但凡新营生用了谁的方子,这方子就一律算一成的技术股,谁也不能推脱,你看这样成不?也省得回回拉扯,伤了情分。” 沈悠然想了想,这样倒确实省心,这个数儿也算合理,便犹豫着点了点头:“成,我听你的。” 今晚的沈悠然…太不一样了,蒋天旭看着他乖乖点头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忍不住又想伸手,这次是想把他整个人…都揽到怀里…… 沈悠然被他越来越灼热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掀开醒发了一阵儿的面团接着揉起来。 虽然耽误了些功夫,但因着这两天晚饭吃得早,等他们和好面回屋的时候,倒也没比平时晚多少。 葛春生已经躺下了,听到两人进来的动静,他又撑起身子:“悠然,我琢磨着,这磨坊的事儿,明儿个我还是先找小山商量一下,眼下虽说有了大方向,可后头到底咋经营,一些细节的地方,我俩还得再好好合计合计,等盘算清楚,才好跟大伙儿说筹钱的事儿。” “成啊,”沈悠然把手里的灯盏放到炕桌上,“确实是该这么着,盘算清楚了,心里有底才好办事,也能知道该筹多少本钱。” 蒋天旭端着盆热水跟进来,接口笑道:“这个事儿倒确实急不来,还是先过了年再说吧,总不能大伙儿手里刚分了点钱,年还没过,又让咱们鼓捣到这磨坊上头了?” “哎呦,”葛春生一听乐了起来,“难得听天旭说句俏皮话呀,哈哈!” 蒋天旭跟着笑了两声,没再接话,把盆放稳在矮柜上,小声对沈悠然道:“快趁热擦擦吧。”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了他的布巾子递过去。 沈悠然和李金花两个人过日子都讲究,连带着蒋天旭这大老粗也跟着讲究起来,趁着沈悠然擦洗的功夫,他拿了牙刷到门口仔细刷完牙,又用专门烫脚的盆兑了大半盆热水端进来。 等两人都收拾利落了,便照旧凑到炕桌上开始学起字来,刚开始蒋天旭还能凝神学习,可学着学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粘到了沈悠然脸上…… 刚用热水擦洗过的面颊还透着些水汽,暖黄色的光柔和的映在上头,比平日里看着细腻许多,连耳畔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下眼睑处投着两把小扇子一样的浅影,是他低垂着的眼睫……再下头是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因着热水的浸润显得格外红润...... 蒋天旭看着看着,心思就飘了,正有些心猿意马,突然被旁边沈悠然推了一下: “旭哥?想什么呢?” “咳,”蒋天旭猛地回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没想什么……” 沈悠然瞥见他通红的耳朵尖,不由有些莫名,这好端端地学着字,怎么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了? 蒋天旭见他歪着头打量自己,脑海里不由又浮现出他冲葛春生软语撒娇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了,他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沈悠然,却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问了一句:“悠然,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大哥…撒...撒娇…了?” 沈悠然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见他今天晚上不像是能接着往下学的样子了,想着早歇一天也无妨,便伸手准备把桌上的书和册子收拾起来,嘴上随口回道:“我不是看他有些生气吗?你别说,明明这一招倒是还挺好用的,呵呵。” 蒋天旭喉咙有些发紧,犹豫半晌还是又开了口,声音越往后压得越低:“咳,你不是说…自己不喜女子嘛……那…那…男子……” 不是吧? 听他这吞吞吐吐的语气,沈悠然满脸不可思议,再次歪过脑袋打量他,这人该不会是在...吃醋吧?还是吃葛春生的醋?! 他紧紧盯着蒋天旭的脸,故意拉长了语调:“哦——你的意思是,我跟谁撒娇,就是...喜欢谁?” 蒋天旭根本不敢转头,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可他心里又确实有些吃味,沈悠然都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看他这回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沈悠然眼珠一转,干脆直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耳边,刻意放软了声音:“旭哥…我手腕酸得很,你给揉揉…成不成?” 话音刚落,沈悠然自己先抖了个激灵,被自己这矫揉造作的语调雷得不轻,旁边的蒋天旭更像是真被雷劈了一般,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沈悠然看着他这呆愣模样,忍不住自己小声嘀咕一句:“这下满意了吧?呆子……” 他自觉捉弄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刚想退回去准备睡觉,不料被蒋天旭猛地一把拉住,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栽倒过去,几乎是被他揽在了怀里。 沈悠然一惊,下意识想挣扎着起身,却又被蒋天旭给按住了,他的胳膊从沈悠然颈后绕过,从身侧捞起他的胳膊,强装镇定地开口说了一句:“先别动…咳,我给你...揉揉。” 说着,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便沿着沈悠然的胳膊,从肩颈处开始,不轻不重地地揉捏起来,每处穴位都按得极准。 感受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从酸胀的手腕蔓延开,沈悠然干脆松了劲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蒋天旭身上,裹在被子里的双腿也舒展开,放松了身体,眯着眼享受起这意外的服务。 冬夜的寒风不时刮过窗纸,发出噗噗轻响,屋里却是一片暖融安宁,油灯的灯焰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依偎晃动的影子。 灯光勾勒着蒋天旭专注的侧脸,他低着头,小心拿捏着力道,在那细瘦的手腕上一下下按揉。 看着沈悠然闭着眼睛枕在他身上,眉眼舒展,唇角带笑,一副全然信任依赖的模样,蒋天旭心里一阵阵发胀,滚烫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悠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到了该起床的时候。 不知道昨天晚上蒋天旭给他按了多久,他伸展了两下胳膊,又转了转手腕,感觉确实松快不少。 等他穿好衣裳起来,蒋天旭已经端了热水进来了,沈悠然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子,心下暗忖,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都要被他惯坏了…… 今天是秦若望来村里教学的最后一天,陈金福使唤陈小武在村口接他,远远瞧见他过来,陈小武赶紧冲着院子里喊了两声:“爹!爹!秦先生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大盒子!” 大盒子?陈金福刚从厨屋里刷完锅出来,听见动静先应了一声,又走到院子里衣架上扯了布巾擦干净手,才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等着。 见秦若望走得近了,他赶紧迎上去帮着接过他手里的盒子,笑着问道:“这怎么,还带了这么大个物件儿?” “又劳烦您了,”秦若望先冲着陈金福微微点了点头,才接着笑道:“这是我母亲年下准备的几样糕点,特意嘱咐我今天带给孩子们尝尝。” 在村里待了两天,他这会儿倒是没有刚来时候的拘束了。 陈金福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食盒,惊道:“哎呦,还挺沉!”又接着笑道,“这么多吃的,那群猴崽子还不得乐上天?哈哈,我替他们多谢您母亲了!”秦若望大老远拎了一路,他也不好假惺惺地推辞,再让人家拎回去。 秦若望摇摇头,笑道:“陈村正,您不用客气,每日我回去跟母亲讲上课的情形,她都听得极有兴味,直说有趣,若不是年底家中事物繁杂,她还想亲自跟着我一道来村里瞧瞧呢!” “那感情好!”陈金福爽朗笑道,“咱们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虚礼,夫人要是得了空,随时都能来逛逛!咱们这儿别的不说,就是孩子多,也算热闹,呵呵。” 托这一大盒糕点的福,晌午吃饭时,秦若望终于尝到了秦若昭来回念叨了好几回的铁锅炖排骨,那肋排炖得软烂入味,贴着锅边烙熟的白面饼子下半截吸饱了浓稠的汤汁,咬一口咸香满嘴,确实美味至极。 孩子们也被李金花一并留下来吃饭,一个个捧着碗,吃得头也舍不得抬。到了下午该上课的时候,好几个都还腆着圆鼓鼓的小肚子。 秦若望怕他们刚吃饱就窝在炕上积了食,见晌午日头正好,便干脆把课堂挪到了院里。 第133章 他找李金花帮忙,在院子里铺了张旧草席,领着孩子们在上头学习祭祖、拜师、相见、跪拜等各种日常礼仪。 这一套繁复的规矩学下来,连一向作为“模范生”的陈宁学下来都有些费劲儿了,更别提几个小的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个就东倒西歪,叫苦不迭起来。 沈悠明跪在草席上,小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耍赖:“起不来了…好累啊……”他一带头,张毛毛更有样学样,直接四仰八叉瘫在席子上打起滚来,不一会儿就都笑闹着滚作一团了。 秦若望倒也没苛责,只在旁边耐心教张依依她们几个,学女孩子常用的万福礼和颔首礼。 又由着他们在院里玩闹了一阵,估摸着消了食,秦若望才将人重新领回屋里。 看他伸手往书袋里掏东西,沈悠明眼睛一亮,伸着脖子问道:“秦先生,还有好吃的啊?” 秦若望被那馋猫样儿逗笑了:“今天可没有了,呵呵,不过再有两天,阿昭就放假了,他说到时候要带好吃的来找你呢。” “真的呀?”沈悠明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拍着手雀跃起来,“那我要跟阿昭哥哥玩沙包!还要他给我讲故事!” “好。”秦若望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这才低头,一一从书袋里取出带来的笔墨纸砚,郑重地在身前的矮柜上摆开。 他端坐在椅子上,正色道:“这最后一点工夫,咱们来认认这读书人离不开的‘文房四宝’,你们既要识字明理,往后便少不了要跟它们打交道。” 说着,他便先拿起手边的毛笔,握在手中,郑重地给孩子们仔细看了一圈,才开始慢慢讲述它的用处和讲究。 陈宁坐得离他最近,腰板挺得直直的,听得格外认真。刚从镇上回来的阿陶,也蹑手蹑脚地进了屋,默默凑到陈宁旁边,也跟着听了起来。 等把这文房四宝挨个细细讲完,又传到每个孩子手里摸过看过,秦若望重新端坐回椅子上,铺开一张宣纸,蘸墨,悬腕,一笔一画,缓缓写下一个端正挺拔的“永”字。 “今日的课,便到这儿了。” 秦若望轻轻将笔搁下,抬头看着眼前这群或专注或好奇的小脸,温声道:“这三日,咱们一起学了年节礼俗、文房四宝,还有一些关乎孝道、勤学的道理,也知晓了些待人接物的规矩,盼你们年节玩闹之余,也能偶尔想起一二,待来年开春正式进学,便能更快地步入正轨了。” 说完,他又从书袋中拿出一个卷好的青布笔帘,展开来,里面是十来支崭新的毛笔,笔杆光滑,笔尖整齐。 “虽不算正式拜师,但终究教导一场,”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语气放缓了些,“这些笔,你们每人挑一支去用,望日后好生习字,莫要荒废了。” 一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先伸手,最后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宁,这几天都是他帮着维持秩序,这群小孩子倒也算听他的话。 陈宁抿了抿唇,冲着秦若望行了个揖礼,郑重道:“多谢先生。”陈小武也连忙跟着行礼,又冲着几个小的使了使眼色。 这下沈悠明几个也反应了过来,纷纷笨拙地用刚学的动作给秦若望行起礼来,一声声“多谢先生”也此起彼伏地在屋里响起来。 秦若望看着眼前这群努力做出郑重姿态的孩子,心里无比熨贴,原来被人称作“先生”…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人真心敬重…是这般滋味……心里头那点儿因被“罚”而来的别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临走前,秦若望还特地叫住阿陶,又郑重地给他道了回歉,这下,兄弟两个算是都跟阿陶正式赔过罪了。 阿陶跟着沈悠然送他到门口,回来后直到吃饭时都没怎么吭声,旁边沈悠明还在兴奋地模仿下午学的礼仪,一会儿作揖一会儿又跪下磕头,把李金花逗得乐得不行,他都没看上一眼。 “怎么了?”沈悠然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扭头看他,“一顿饭没听见你吱声,想啥呢?” 第118章 明理 阿陶回过神来, 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没想啥……”见沈悠然还是扭头看着自己,他才又支吾着开口,“就是…今儿个见秦大哥…写字的样子, 感觉…感觉…跟咱们平日里记账写字…好像…不太一样……”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秦若望端坐着悬腕书写的样子,那专注的神情, 屋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和平时摊子上的热闹嘈杂完全不同,莫名地让他心里有点发紧,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沈悠然听了心下有些明白过来, 嘴上却笑着问:“哪里不一样?” “呃…我也说不上来......”阿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就是…就是…特别板正……”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 温声解释道:“读书人对待笔墨, 自有他们的一套讲究,这是因着心里存着对文字和学问的敬重。” 阿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因着阿陶之前对读书进学的事有些下意识的排斥, 沈悠然见眼下他似乎有所触动, 是个说开的好机会,便放下筷子, 又多说了两句。 “阿陶,之前我教你认字和学算数,图的都是实用, 想让你能尽快帮衬家里,现在回头想想, 倒好像有些误导了你,你总觉着会了这些就够了,是不是?” 阿陶听了, 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这也是他之前不愿意上学的原因。 沈悠然笑着轻叹一声:“这怪我前头没说清楚,其实,上学读书,不该单单只是为了认几个字、算几笔账而已,当然了,更不应该只是一味地死读书,或是追求功名。” 他略顿了一顿,整理着思绪,接着说道,“我觉得,读书最重要的,是能帮着人‘明白事理、分辨是非’。那书本里头,记着古往今来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事,更藏着许许多多前人琢磨出来的道理,等你见识得多了,眼界开阔了,慢慢地,自己心里头就会形成一套看人待物的标准,也有了能独立思考的能力,这样,往后不管你做什么,心里都能更明白些,路也能走得更稳当些。” 阿陶听得一知半解,他抬头看着沈悠然沉静的眼睛,脑子里闪过他哥平日处事时那副沉稳有度的样子,脱口而出问了一句:“就像...哥你这样吗?” 沈悠然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拍拍他单薄的肩膀:“你要这么理解...也成,呵呵。”毕竟他也是正经读了两年书的。 阿陶这下像是找到了上学的目标,重重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成!那我后头进了学,也好好跟先生多念几本书!”他也要成为他哥这样...对啥事都心里有数的人。 虽然这理解似乎有些跑偏了,但好歹也算把阿陶觉得读书无用的观念正了过来,也算是达成目的了吧......沈悠然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李金花在一旁笑呵呵地接话道:“说到念书啊,这几天我瞧着,宁宁那孩子那股认真的劲头,以后没准儿真能读出个名堂,考上个功名呢!” 葛春生笑道:“那感情好啊!咱们村要是能出个秀才公,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哩!这十里八乡的,谁不得高看咱们一眼?” 沈悠然听着他们聊起考功名的事情,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虽然心里不完全认可那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论,可眼下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的阶级观念早已经成了刻在老百姓脑子里的“思想钢印”,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转变的。 而且,尽管他不支持把考取功名的压力强加到村里这些孩子身上,可若真有像陈宁那样自己愿意钻研、有这份志向的,他自然也不会阻拦。 正像他刚刚跟阿陶说的,他办这蒙学的初衷,只是想要让村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识字明理,能慢慢形成自己的见识和判断,以后都能更好的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至于稀里糊涂的度过一生。 到了晚上学字的时候,蒋天旭这回听得格外认真,半点没有走神。 等学完收拾书本和纸笔的时候,沈悠然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他一句:“今儿个咋这么专注?不走神了?” 想到昨天晚上的情形,蒋天旭耳朵又有点冒火,他强撑着镇定,把炕桌轻轻挪到葛春生那边,又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铺盖,压着声音开口道:“刚才...听你跟阿陶说的那些话,”他抬头看着沈悠然,嘴角扯出个带点自嘲的笑,“我琢磨着...我认的字还不如阿陶多呢,书上的道理更是没学几句,以后,我也得好好下功夫才成,等选执事儿这事过去,后头安稳了,我也想多读些书,多明白些道理。” 第134章 沈悠然慢慢躺进被窝,从下往上看着正弯腰给自己掖被角的蒋天旭,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昨儿个跟大哥比,今儿个又跟阿陶比上了?” 蒋天旭以为他误会了,连忙摇头:“没有!不是跟他比...咳...我就是想着,你懂得那么多,道理都看得那么明白,我也得...也得......咳,也不能差你太远才是......” 看着蒋天旭认真的眼神,沈悠然脑子里突然闪过后世听过的一句话——“好的爱情,是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他当然懂得蒋天旭的心思,可每次看到他这强忍着羞意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哦——原来是要跟我比呀......” 蒋天旭这下听出他就是在故意笑话自己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我这辈子…怕是都比不过你……” 他低头看着躺在暖黄色光晕里眉眼含笑的沈悠然,心里又有点痒痒的,酝酿了半天,把声音压得更低地开口问了一句:“咳,今天...手腕还酸不酸?我再给你...揉揉?”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了片刻,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突然,沈悠然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着一双眼睛,又慢慢地把右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沈悠然一从镇上收摊回来,也顾不上帮着拾掇板车上的物件,赶紧到西屋里把之前发酵的两陶罐做臭豆腐用的卤水搬到了院子里。 沈悠明一看这架势,立刻捂着鼻子过来凑热闹,嘴里嚷嚷着:“哎呀,又要看臭臭水了!” 阿陶把怀里抱着的空陶罐放到墙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哥,这回还是臭的吗?” 沈悠然手上不停,摇了摇头:“发酵好了的话,按理说不会太臭。”说着,他拿铲子小心地把陶罐口一圈的泥封敲下来,又垫了块旧布巾,慢慢揭开了盖子。 没有预想中扑鼻的恶臭,反而是一股复杂又浓郁的发酵气味弥漫开来,带着点霉豆豉特有的那股醇厚气息。 阿陶屏住呼吸凑近小心闻了下,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这味儿对了吧?是成了吧?”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又慢慢打开了第二个罐子,里头卤水的颜色和气味都跟头一罐差不多。 蒋天旭把手上的案板往旁边空陶罐上一摞,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陶罐里面的卤水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味道确实没有上回那么刺鼻了,可也算不上好闻。 他有些纳闷:“这臭豆腐…就是把豆腐泡到这卤水里头?那再捞出来不也成黑黢黢的了?” 沈悠然笑道:“就是得黑黢黢的才好呢!它要是不变黑,我还得想别的法子呢。” 没有见过臭豆腐到底啥样的蒋天旭,实在想象不出这黑乎乎又闻着有些臭的豆腐能做成什么吃食,不过他跟阿陶一样,对沈悠然有种盲目的信任,既然沈悠然说行,那他只需要等着看就好了。 这时李金花也从厨屋里出来,凑到陶罐旁边瞧了两眼,又笑呵呵道:“我刚跟春生看过了,那板老豆腐也成型了,压得瓷实着呢,你说要咋切?我这就去切出来。” 沈悠然伸手比划了一下:“切成这样,大约一寸见方、半寸厚的小方块就成。” “成,晓得了。”李金花答应了一声,转身又回厨屋里忙活了。 沈悠然也进厨屋拿了干净陶盆出来,和阿陶两个,把发酵好的卤水用干净的细纱布仔细过滤了一遍,滤掉杂质,只留下一大盆醇厚浓稠的原浆卤水。 等蒋天旭把那俩发酵用的陶罐从里到外刷洗赶紧,沈悠然才小心地把陶盆里过滤好的卤水重新又倒回罐中,把一块块切的方方正正的白豆腐轻轻放进去,豆腐块慢慢地吸收着汁水往下沉。 蒋天旭在一旁刷洗着摆摊用的各样家什,扭着头问他:“得泡多久呀?” 沈悠然摇了摇头:“这回我也拿不准了,估摸着得个一两天才成,明儿个晚上再看看吧。” 因着这回没再用泥封口,不敢再放到炕上,沈悠然便把泡了豆腐的这一罐放到了灶台旁边。 头一天果然还是不行,豆腐块的颜色只是微微泛青,到了第二天晚上才成了均匀的青灰色,瞧着也更扎实了些。 沈悠然把豆腐块又小心地放回了卤水中,笑道:“再泡上一天吧,明儿个正好是小年,要开始炸年货了,明儿个再一起炸。” 第119章 走动 沈悠然早几天就在摊子上挂了牌子,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他们就只卖一早上油条和豆腐脑,过了辰时就收摊回家了。 阿陶起初还有些不情愿, 进了腊月后,街上的人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 要是晌午就不营业, 到过年还有好几天的时间, 得少赚多少钱啊。 沈悠然跟蒋天旭合力把最后一个行灶抬到板车上,转头对着阿陶笑道:“阿陶,你要这么想, 咱们赚钱,是不是为了一家人把日子过好?可要是光顾着赚钱,咱连安心陪家人过个年的功夫都没有了, 是不是反倒弄颠倒了?” 阿陶倒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一想到白白少赚了不少银钱,还是有些难受。 “咋还成了个小财迷了!”沈悠然拍拍他的脑袋, 又笑道, “放心吧,从年二十七开始, 还有三天的年集呢,那时候人肯定更多,没准儿就把这几天的钱补回来了呢!” 这下阿陶才又开心起来:“成!到时候咱带上奶他们一起, 都到年集上逛逛!” 一旁的高秀秀手里拎着蒋天旭刚买回来的兔子灯,左看右看, 稀罕得不行,连声夸道:“这灯可真精巧!天旭哥,这灯笼多少钱?明儿个我也想买一个。” 自从和高雷商量好要好生置办年货、宽慰母亲之后, 兄妹俩已经陆续往家里添了不少小物件,眼见着秦月娟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两人都觉得这法子管用,最近两人每天回家,都会带点新鲜东西回去。 蒋天旭正低头捆紧板车上的绳子,闻声抬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灯笼,笑道:“这个是里头能点蜡烛的,稍贵些,本来要三十五文,千灯巷那陈老伯常买咱家吃食,给便宜了两文。你想要的话,明儿个我顺手替你捎一个回来。” “哎!好!”高秀秀觉得这价钱还算能接受,一想到高艳艳和母亲秦月娟见到这灯时高兴的模样,便爽快地点了头。 沈悠然拿着扫帚,把摆摊的这块地面最后清扫一遍,抬头对高秀秀笑道:“你这阵子可没少往家买东西,钱还够用不?要不明儿个先把你和阿聪这个月的月钱支了?等年底,再给你们一人封个红包。” 高秀秀连忙摇头:“不用!”她小心地把兔子灯放到篮子里,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哥那里不是前几天刚领的利钱嘛,还够呢!” 沈悠然点点头:“那就成,秦婶子这几天又好些没?前两天听奶说,还带着艳艳出门遛弯儿了呢?” “嗯!好多了!”高秀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开心,“大夫说老在家里闷着不好,让艳艳趁着晌午暖和的时候带她出来散散,这两天精神头好了不少呢!今儿个还说等我回去一起炸年货呢!” 一路上,郑聪在旁边听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聊过年的各项准备,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一到家,院里还是冷冷清清,果然没什么动静。 他爹和往常一样,正坐在院子里拿荆棘条子编背篓,这会儿刚挑了几根粗壮的起底,抬头见儿子回来,还有些意外:“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郑聪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今儿个小年了,往后晌午都不出摊了……悠然哥他们要回家忙活炸年货。” “哦对,”郑来顺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道,“前儿个倒是提过一嘴,我给忙忘了,那你赶紧到屋里歇会儿。”说着又低头忙活起来。 郑聪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一阵阵油香从隔壁刘胜家飘了过来,应该也是在炸年货。 他走到郑来顺旁边,小声开口道:“爹,咱家今年……也炸点年货不?” 郑来顺手上动作一顿,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笑道:“炸,呵呵,一会儿你娘回来了,我跟她说说,你就别操心了。” 郑聪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应道:“唉!” 结果没一会儿周红芹回到家,一听就皱起了眉头:“炸年货?咱家哪儿来的闲钱折腾这个?”她把郑红珠往条凳上一放,端着针线筐子就往屋里走,“这才吃饱饭几天呐?还学人家炸年货,往后的日子不过了?” “哎……”郑来顺一声没喊住她,只得等她放了筐子从屋里出来,才又陪着笑说道,“前儿个不是才分了些钱吗?匀些出来,买罐豆油,我再到谭家里磨点面回来,应当也够炸上一些的,不行咱就少炸点儿嘛,也是个过年的意头不是?” 第135章 周红芹从架子上取了围裙往腰上系,一听这话更来了气:“就那么点儿钱,还想着买油磨面?想得还怪好哩!”她瞪了郑来顺一眼,扭头就进厨屋做饭去了。 郑聪在屋里听得清楚,怕他爹娘又吵起来,连忙走出来,对着郑来顺勉强笑了笑:“没事儿,爹,不炸就不炸吧,我就随口一问。” 厨屋里的周红芹听是他提的,冲着外头嚷了一句:“不好好跟着人家悠然学本事,倒净把心思花在吃上了!” 郑聪低下了头,没敢争辩。 周红芹又接着嚷道:“你说说你,一样的在摊子上帮忙,挣得还没有人家秀秀多!哼,真是跟你爹一个样,没点子出息!” 一听她又提起这事,郑聪脑袋耷拉得更低了。 任他解释了无数回,高秀秀钱多是因为卖蒸饼的钱算她自己的,他娘永远也听不进去,反倒总要怼上一句:“你咋就想不出这法子挣钱?谁家还不会做个蒸饼了?” 郑来顺起身拍拍儿子的肩,低声道:“别管你娘的话,带你妹到屋里玩儿去,昨儿个宁宁不是还教你使那毛笔了吗?赶紧再练练去。” “嗯。”郑聪低着头应了一声,默默领着郑红珠进屋去了。 郑来顺望着儿子低落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人在村里的买卖上领了活计,偏他没本事,啥也没能选上,不怪周红芹整天对他没好气。 他默默回到原处坐下,拿起没编完的荆棘条,接着埋头编起背篓来,只盼着多编几个,到年集上多卖几个钱,好歹给两个孩子买点零嘴,也算有点年味。 周红芹嚷得嗓门不小,隔着一道土墙,这边的话音清清楚楚传到了隔壁院子。 刘胜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墙那边,犹豫了一下,低声对灶台前的陆明霞说:“那个…一会儿咱炸好了,给郑叔家送点过去吧?” 陆明霞正用笊篱拨弄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这会儿眼巴巴送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听见了刚才那些话?平白地让郑叔脸上过不去。” 刘胜没想到这层,讪笑起来:“呵呵,倒也是……是我想岔了。” 锅里的丸子渐渐炸得金黄酥脆,陆明霞用笊篱轻轻捞起来,沥了沥油,慢慢倒进旁边的竹箩筐里,没一会儿就盛了半筐,刚出锅的丸子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陆明霞捏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尝了尝,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嗯,火候正好。”说着又捏起一个,自然地伸手喂到刘胜嘴边,“你也尝尝味儿怎么样?” 刘胜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地张嘴接了,一边嚼一边连连点头:“真…真好吃!馅儿调得香,炸得也透,又酥又脆!” 陆明霞睨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下:“就你会油嘴滑舌,在外头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会道。” 刘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这不是…你不让我在外头多说话嘛……”他顿了顿,看着陆明霞利落地低头挤着丸子,有些欲言又止。 陆明霞手上不停,一个个圆溜溜的丸子从虎口挤出,滑入油锅:“有啥话就直说,别老是吞吞吐吐的。” 刘胜张了张嘴,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我是想着…咱们跟村里这些人,一路逃荒到这里,算下来也处了一年多了,大家伙儿对咱…也都挺照应的,以后,咱是不是…也能试着多走动走动了?”他说得有些小心,毕竟知道陆明霞的心结。 听了这话,陆明霞没立刻吭声,只是垂着眼,默默把盆里剩下的肉馅一个个挤进锅里,油锅里的丸子滋滋作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在她爹要把她送给年过半百的上官做妾室的时候。 刘胜原本是她们家铺子里的伙计,经常往府里送东西,她当时实在走投无路,本来打算着,给他一笔钱,求他帮忙把自己偷偷带出府就好,没想到当时刘胜盯着她,直接说了一句:“三小姐,我带你走!” 他说到做到,私下里筹划了两天,竟真就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出了那牢笼般的府邸。 不光这样,他还弄来一辆板车,上头满满当当地装着粮食、棉被、锅碗瓢盆……准备得比她自己想的周全得多,他就这样带着她,一路混进了逃荒队伍里,顺利地出了城门。 为了路上方便,也为了遮掩身份,两人对外以夫妻相称。可这一路上,他们却始终不敢跟周围的人过多交流,生怕言多必失,不小心漏了馅儿,招来祸端。 当时,她甚至连刘胜都是不敢信的,衣袖里每天都藏着自己准备的一把匕首…… 一路跟着沈悠然他们到了这里,顺利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房屋和地,陆明霞才算是稍稍安下心。可平日里,她还是不怎么敢出门,不愿多跟人打交道。 想到刚刚刘胜的话,陆明霞心里其实是赞同的,总这样不跟人往来也不是法子,可是,她心里始终有一道坎…就是她跟刘胜的关系…… 如今跟兵荒马乱的逃荒路上可不一样了,如果他们开始跟村里人走动,他们这关系……总不能人家一来家里,发现他俩还各睡一个屋吧…… “你……后悔吗?”她忽然低声问,眼睛仍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因着我……这一路上吃了这么多苦,现在…还要窝在这土坯房里…给我烧火……” 她后来才知道,那板车和上头的东西,是他卖了家里的宅子换来的。 “当然不后悔!”刘胜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陆明霞的侧脸,“从……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咳……就觉得你好,能像现在这样,守着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觉着……肯定是我爹娘在天有灵,保佑着我呢!”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些:“你不知道,你当时突然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儿…落我头上呢……” “傻子……”陆明霞轻轻笑了一下,手下麻利地用笊篱捞起锅里最后一批炸得金黄的丸子,沥净油,仿佛只是随口说道,“一会儿端上这箩筐,咱把这肉丸子……挨家都送上一碗去吧,正好快到晌午饭的点儿,趁着热乎,让大伙儿都尝尝。” 刘胜眼睛骤然一亮,猛地抬起头,视线灼灼地看着她,重重点头应了一声:“唉!好!” 两人端着满满一箩筐炸丸子出了门,村里人见到是他俩,个个都又惊又喜。 送到钱大家的时候,他更是直接惊呼道:“好家伙!胜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咋舍得出门走动了?还带了弟妹一起,真是难得啊,哈哈!” 周桂英从厨屋里拿着空碗出来,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笑着上前就拉住了陆明霞的手:“别听他瞎咧咧!他就这张嘴贫!日后得了空,常来婶子这儿坐坐,说说话。” 陆明霞心里一暖,接过她手里的碗,满满实实地盛了一大碗肉丸子:“成,婶子,我早就听说您这儿的花样子多,正想着抽空来借两个样子呢,呵呵。”说着把碗递给她,“这丸子刚出锅,婶子您快趁热尝尝。” 周桂英喜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屋里带:“走走走!正好婶子刚做好饭,今儿个就在婶子家吃!吃完饭咱慢慢挑花样子!” 陆明霞连忙摆手,笑着就要往外走:“真不成,婶子,您看这丸子还有好几家没送呢,再耽搁一会儿就该凉了,我改天再来。” 周桂英听了,也不再强留,一路热络地送他们到门口,高声笑道:“那今儿个就不留你们了,改天再来啊!我们家还没顾得上过油呢,等过两天我炸了撒子,给你们送两把过去,香着呢!” “唉!”刘胜和陆明霞齐声答应着,没走几步就到了沈悠然家门口,在外头就闻到了阵阵香气,里头显然也在忙着炸年货呢。 刘胜端着箩筐走在前头,一进门就觉得热闹得很,阵阵笑声不时从厨屋里传出来。 阿陶坐在厨屋门口的矮墩子上,正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杵着石臼里的什么东西,间或低头咬一口手里拿着的糖糕。 沈悠明更是玩疯了,左手举着咬了一半的糖糕,右手拎着蒋天旭买的那只兔子灯,满院子跑着撒欢,一抬头看见他俩进来,立刻笑得甜甜地喊了一声:“阿胜哥哥!霞嫂嫂!” 第120章 酥肉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 手上还沾着面粉的沈悠然从厨屋里探出身来,瞧见来人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了出来:“胜哥, 嫂子,过来了?” 第136章 陆明霞正从箩筐里捏了个肉丸子喂到沈悠明嘴里, 闻言笑着直起身对沈悠然道:“今儿个家里炸了些丸子, 想着给你们送几个尝尝味儿。”一旁的刘胜也笑着点头。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沈悠明捧场得很, 边嚼着边仰着小脸夸道:“好好吃!太好吃了!” 李金花也笑呵呵地跟在沈悠然后面迎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呀,真是的, 还累你们专门跑一趟!快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到屋里暖和暖和!正好锅里炸着糖糕呢,你俩也赶紧进来尝尝!”说着上前两步, 亲热地拉住陆明霞的手往厨屋里让。 厨屋里热气腾腾的, 弥漫着油炸面食特有的香甜气。 葛春生正在灶台前头烧火,蒋天旭则拿着大笊篱, 把锅里炸得金黄的糖糕往外捞。 他俩先前都没见过陆明霞, 不知道怎么招呼,李金花连忙笑呵呵地给几人介绍了, 说完又从筐子靠边的地方拿了两个糖糕,一人一个递过去:“这是头一锅炸的,没那么烫手了, 快趁热尝尝。” 陆明霞和刘胜连忙伸手接过,点着头连声道谢。 “嗐, 别瞎客气,”李金花摆着手笑道,又扭头冲着外头喊了声, “阿陶,拿俩凳子进来。” “唉!”阿陶在门口应了一声。 陆明霞忙笑着推迟:“不用忙活了,李奶奶,我给您盛些丸子就走,我们这还剩几家没送完呢。” 李金花眉头一皱:“嗨!哪里就差这会儿功夫?”正好阿陶拎着凳子过来,她不容分说地把陆明霞往凳子上一按,“快坐着,安安生生把这糖糕趁热吃了,等我这锅酥肉炸好,你俩端上一碗再走!” 说完也不等陆明霞再拒绝,转身端起旁边台子上已经挂好面糊的肉条,利落走到灶台旁,开始往滚油里下肉条,锅里立刻响起“滋啦”声,香气猛地窜了出来。 她边下肉条边扭头对着两人笑道:“这肉是然然调的料腌的,还特意加了花椒粉呢,呵呵,你们也知道他好鼓捣这些吃食,炸出来准香的!一会儿炸好你们端一碗回去,当零嘴空口吃,或是做菜吃都成!” 陆明霞闻着那炸肉的香气,连忙笑着点头。 李金花像是生怕两人不自在,一边顾着锅里翻炸的肉条,一边不时回头跟他们说话,笑呵呵地念叨着这边过年的习俗,和并州老家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这算是陆明霞第一回正儿八经到别人家串门,确实还有些拘谨,手里捏着糖糕也不好意思立刻往嘴里送,只是端坐着听李金花说话,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宽敞热闹的厨屋。 屋子中间的台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光备着盛放炸货的箩筐、陶盆就好几个,各式小陶罐更是有近十来个,靠南这边并排放着两张厚实的大案板,沈悠然正在靠外的那张案板上和着一大块面团,那面团黄澄澄的,里面还揉进了粒粒分明的黑芝麻,瞧着像是准备炸麻叶用的。 那个叫蒋天旭的高大青年,把灶台上盛满糖糕的箩筐担到一个空盆上头,从里头随手拿了一个,很自然地走到沈悠然旁边。 陆明霞正想着沈悠然怕是没工夫接,就见蒋天旭竟然将糖糕直接递到了他嘴边,沈悠然也极其自然地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随即摇了摇头……蒋天旭这才把剩下的大半个糖糕,两三口塞进嘴里,又走到靠里的案板上开始切肉条。 她心里暗自感叹,这俩人果真像刘胜平日说的,瞧着比寻常亲兄弟还亲近些……正想着,厨屋的门帘又被掀开,阿陶双手捧着个石臼进来了。 他把石臼轻轻放到台子上,伸手取过一个空碗放到近前,抬头问沈悠然:“哥,这些够了不?” 沈悠然伸头看了一眼石臼里头,点了点头:“估摸着差不多了,先倒碗里吧。”说完又笑着抬头问他,“明明还在外头撒欢呢?” 阿陶小心地把石臼里新捣好的花椒粉倒进碗里,闻言先笑了一声:“可不!刚又举着那灯笼跑后边寻鸡崽去了,嚷嚷着要让它们和这兔子认识认识。” 他声音不小,屋里的几个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天旭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摇着头道:“早知道高兴成这样,该头两天就给他买回来的。” 李金花转身拿了个空箩筐放在灶台边,笑着嗔他一句:“可不兴再这么惯着他了!” 说完,她利索地用笊篱捞起锅里已经炸得金黄的酥肉,轻轻颠两下沥净油,手腕一翻,只听“唰啦”一声,金黄酥脆的肉条便齐齐滚进了箩筐里,个个色泽焦黄,看着就酥香可口。 “来来来,”等锅里的酥肉全部捞完,李金花忙端起那筐热腾腾的炸酥肉过来招呼陆明霞和刘胜,“快趁热尝尝!试试调的味儿咋样!” 两人都连忙笑着起身,边道谢边从筐子里各捏了一根酥肉拿在手里。 李金花这才又招呼葛春生、沈悠然他们也都拿了,最后自己才捏了一根,吹了吹气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细品了品:“嗯!又酥又香的,这味儿好!”她笑呵呵地回头问陆明霞两个,“尝着咋样?要是觉着对口,就多装上些带回去!” 陆明霞刚小心尝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麻口,边吃边连连点头。刘忙咽下嘴里的,笑着接口道:“您和悠然的手艺,村里谁不知道?呵呵,好吃得很哩!” 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哎呦!胜子你这张嘴,以往还总说自己嘴笨,这不是会说得很嘛!”刘胜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笑了两下。 李金花拿了双干净筷子,掀开一旁他们盛丸子的箩筐盖布,麻利地就往里夹了好几筷子刚出锅的炸酥肉。陆明霞见状连忙上前拦她:“够了够了!李奶奶!不用这么多!”她边说边给刘胜使眼色。 刘胜连忙伸手端过那箩筐,憨笑道:“李奶奶,我们就两口人,真吃不了这许多,呵呵。”他从刚刚阿陶拿碗的那摞碗里也取过一个,从箩筐里盛了满满一碗肉丸子,小心放到台子上,“这丸子您也尝尝味儿。” 陆明霞趁机跟着他往门口退:“李奶奶,我们就先过去了,陈叔他们几家还没送呢!” 李金花把酥肉筐子放回台子上,笑着跟出去送他们到院门口:“那成,晌午我也没正经做饭,就不硬留你们了,得了空常来坐啊!” 沈悠然也跟着送了出来,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还小声跟李金花嘀咕了句:“我瞧着霞嫂子这气色倒是好多了,人也活泛了不少。”上回见陆明霞还是秋收的时候,她往地里给刘胜送饭。 “瞧着是比头两个月还强些,”说完,李金花望着那边又叹了口气,“唉,前头不定是经受了啥难处呢……路上的时候,我瞧着她总是有些担惊受怕的模样,好几回见她夜里睁着眼不敢睡,可怜见的,差点儿把身子熬坏喽。” 沈悠然轻轻推着她往回走,笑着宽慰道:“再大的难处,如今不也都熬过来了?眼下日子安稳了,心自然就慢慢放宽了。您啊,就少操些心,享享清福吧。” 李金花笑呵呵地任他推着,轻声感慨着:“是啊,都熬过去了……就盼着咱这往后的日子啊,都能越过越好喽……” “可不就是越过越好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厨屋,沈悠然指着台子上的各样吃食,笑道,“您前头还总念叨,说过年的时候,要是能吃上白面蒸饼就知足了,今儿个你看看,炸酥肉、糖糕,还有一会儿要下锅的炸麻叶、炸豆腐、豆腐丸子、萝卜丸子,胜哥他们刚送的肉丸子,再加上那边大锅里用大棒骨熬着的高汤……奶,您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是…是好喽……”李金花看着眼前这丰富热闹的景象,各样炸货油香扑鼻,她忽然又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几十口人还挤在漏风的破庙里,守着几个小火堆,煮着几锅杂面糊糊,忍不住鼻子一酸,眼里又泛起了水光,嘴上却不住地感慨着,“真是好喽…好喽……” 葛春生听着他俩这话,也跟着感慨:“去年过年那会儿,我跟天旭还在南边的队伍里呢,那时候仗正打得紧,输赢没个定数,日日提心吊胆的,谁承想,如今还能过上这安生日子……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喽!” 蒋天旭切肉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洗手的沈悠然,微微弯了弯嘴角,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切着肉条。 蹲在一旁洗萝卜的阿陶小声接了句:“要是以后…年年都能这样就好了。” 沈悠然拿布巾擦干手,抓过那块准备擀麻叶的黄面团,放在案板上使劲儿按压着,闻言笑着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定道:“放心,往后啊,只会一年更比一年好。” 第137章 李金花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她从里屋磨盘上把剩的几块豆腐拿出来,笑呵呵道:“咱也不求啥大富大贵,只要后头都能像现在这么安安稳稳的,咱们一家子也都团团圆圆的,我也就知足喽。” 话音刚落,半天不见人影的沈悠明一头顶开棉帘子冲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奶!肉肉炸好了吗?” “哎呦!你慢着些!”李金花被他这冒失劲儿吓了一跳,“就算你自个儿禁摔,你手里那灯笼可禁不住哦!” 沈悠明一听,立刻乖乖刹住脚步,顶着红扑扑的小脸点了点脑袋:“噢!”答应完,他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双手举着那只兔子灯笼,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东边窗户下头的台子上,这才放心地急步往里头走。 “吃肉肉喽!” 第121章 臭豆腐 一直忙活到下半晌, 连晌午饭都没顾上正经吃,可算把沈悠然方才念叨的那几样炸货都炸利索了。 看着箩筐里焦麻酥脆的炸酥肉、圆鼓鼓的糖糕、缀着芝麻的焦香麻叶、外焦里嫩的豆腐丸子和萝卜丸子,沈悠明乐得直拍手, 在屋里转着圈地笑嚷:“过年可真好哇!”他把胳膊张得大大的,“有这么多好吃的!” 蒋天旭看着他那高兴的模样, 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意, 弯腰从灶台旁端起那罐泡着豆腐的卤水, 准备拿到院子里去把发酵好的臭豆腐捞出来。 沈悠明一瞧见那罐子,赶紧捂住鼻子躲开他,眼珠子一转, 又踮起脚要去端那筐炸糖糕,嘴里还念叨着:“得把好吃的端走…要炸臭臭的豆腐了……” 阿陶见状连忙伸手接过筐子:“你可歇着吧!”说着自己稳稳端起那筐糖糕往堂屋走,一边扭头问沈悠然, “哥, 这些都放大缸里不?” 沈悠然正把锅里沥净油渣的熟油小心地盛回油罐里,锅里只留了一层底油, 准备接着炸臭豆腐, 他头也没抬地高声回道:“炸酥肉留出一筐来,一会儿你跟着奶奶, 挨家都送上一些,旁的各样也都留出些咱们这两日吃的,剩下的就都放大缸里存好, 仔细别混了。” “唉!知道了!”阿陶响亮地应了一声,来回跑了好几趟, 才把各样炸货放妥帖,又端上特意留出的那筐酥肉,站在门口朝厨屋里喊:“奶, 咱这会子去送不?” “唉!来了!”李金花把刚切好的酸萝卜丁盛到碗里,又扭头嘱咐沈悠然,“估摸着到了谁家都得说会子话,要是回来晚了,你就把那豆腐泡,切颗白菜一起炖上,晌午都没正经吃饭,晚上咱早些吃。” 沈悠然把沉甸甸的油罐子小心放到台子当间儿,点头应道:“成,您快去吧,回来就差不多能开饭了。” 李金花解下围裙出了厨屋,见阿陶端着箩筐在门口等她,忙快走了几步跟上。 正蹲在东墙根底下捞着臭豆腐的蒋天旭看见,忙抬头喊了一声:“奶,路上慢着点儿!” “唉!”李金花笑着应了一声,跟着阿陶出了门,沈悠明也拎着兔子灯笼蹦蹦跳跳的跟在后头。 蒋天旭这才又低下头,继续从卤水里捞已经发酵好的豆腐块,这会儿的豆腐块已经变得青黑,质地也扎实了不少,散发着一股独特而浓郁的发酵气味。 全部捞完后,他把罐子重新盖好,端着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臭豆腐块回了厨屋,看着沈悠然问道:“后头再怎么弄?” 沈悠然把手里剥着的蒜头放下,伸手接过盘子看了看,笑着对蒋天旭道:“剩下的我来吧,得先用笼布把水吸干,再下锅炸,不然油溅得厉害。” 蒋天旭点点头应了一声,又说道:“那我挑两趟水去。”今天用了不少水,缸里剩的那点儿肯定不够晚上泡豆子用的了。 他说着就到里头墙角里取了担子,拎了水桶出门往井边去了。 沈悠然想着这会儿炸了臭豆腐,等他们回来怕就凉了,用笼布吸干水后,就先一块块摆到箩筐里晾着了,转头先把一会儿调味用的辣椒酱蒜末备好,又把白菜洗净切好,跟炸好的豆腐泡一块儿下到锅里炖着。 等蒋天旭来回挑了两趟水,又出去挑最后一趟的时候,沈悠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他才开始准备下锅炸臭豆腐。 “大哥,给外头灶膛匀些火吧。”沈悠然端着那筐晾好的臭豆腐放到灶台上,又转身拿了双干净的长筷子,“估摸着奶他们快回来了。” 葛春生应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等油烧热,沈悠然夹起一块青黑色的臭豆腐,沿着锅边轻轻滑入油中,立刻激起“滋啦”声,豆腐表面迅速鼓起细密的小泡,颜色也逐渐变得深黑油亮,臭豆腐生胚的气味儿也被激发出来,一股混合着发酵醇香的独特气味在厨屋里弥漫开来。 葛春生皱着眉头,仔细朝着锅的方向嗅了两下,随即笑了起来:“嗬!这味儿……刚闻着确实有些冲鼻子啊。”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沈悠然手下不停,用筷子轻轻翻动着锅里渐渐膨胀酥脆的豆腐块,笑着回道:“等到了庙会上的时候,咱们就挂块醒目的牌子,写上‘闻着臭,吃着香’六个大字,再让阿陶吆喝上两声,保管能引起注意,到时候看热闹、想尝个新鲜的人指定少不了,咱这新吃食不就又能一下子出名了?” 葛春生伸着头,看着锅里已经炸得圆鼓鼓、外皮焦脆的豆腐块,脸上的好奇更浓了:“那一会儿说啥也得好好尝尝,看看到底吃着有多香,呵呵。” 沈悠然刚拿了个碗,正快速从锅里往外捞炸好的豆腐块,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沈悠明咋咋唬唬的叫嚷声:“什么味儿呀?哥哥开始炸臭豆腐了吗?”声音还没落,就一头顶开门帘冲了进来,紧接着一把捂住自己的鼻子,皱着小脸嚷嚷:“哎呀!好臭!” 阿陶跟在他后头进了屋,把手里的空箩筐放到台子上,自己也跟着使劲儿嗅了两下:“我闻着还成啊,就是跟刚才炸东西的味儿不太一样,说不上来。” 沈悠明还是紧紧捂着鼻子,却又忍不住好奇,踮着脚凑到灶台前,伸着脖子往碗里瞧。一看到那些圆胀胀的豆腐块,他又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黑黢黢的!像个球!” 沈悠然笑着把他轻轻拨开一点,怕油溅着他,手下利索地又陆续拿了两个碗盛炸好的臭豆腐,一共二十来个臭豆腐,分了三碗盛。 他把碗并排放到台子上,抬头对最后进屋的李金花道:“奶,菜炖好了,臭豆腐也炸好了,咱这就开饭吧?” “成,天旭就在后头呢,正好。”李金花笑着点点头,走到灶台旁边拿着抹布准备掀锅,又对着阿陶嘱咐一声,“我来盛菜,阿陶先到屋里把桌子摆好去。” 阿陶擦着手应了一声,数好碗和筷子端着往屋里去了。 沈悠明以前最喜欢这个活儿,今天却没跟着,反而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悠然后头,扒着台子好奇地盯着他拿着筷子给臭豆腐戳洞:“咋都戳破啦?” “这样才好往里头灌汤汁,味儿才能进去。”沈悠然手上不停,笑着回了他一句。 等一个个挨着戳完,他又用勺子把刚才准备好的蒜末和红亮亮的辣椒酱均匀地淋在豆腐上,还特意给吃不了辣的沈悠明单独留了一碗没放辣的,接着又往每个碗里添上两勺开胃爽口的酸萝卜丁。 最后,他掀开旁边那只一直用小火煨着的陶锅,用大勺子舀起一勺奶白浓香、冒着腾腾热气的骨头高汤,手腕一扬,浇在码好料的臭豆腐碗里,“刺啦”一声轻响,滚烫的汤汁瞬间激发出蒜香和辣椒的香气,混合骨汤的浓香,一下子冲淡了先前那股浓郁的发酵气味。 蒋天旭刚好进屋,他撂下水桶,没急着往缸里倒,先凑过来瞧了两眼这新鲜出炉的臭豆腐,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却又没想出来该怎么形容。 沈悠明盯着碗里的臭豆腐,也是一脸的纠结,想尝又不敢下嘴,他一直跟着端着碗的沈悠然进了西屋,麻利地蹬掉鞋爬到了炕上,然后就趴在炕桌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桌上的臭豆腐。 这会儿天还没黑,阿陶拿了灯盏放到桌上备着,扭头看着他这副又怕又馋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想吃你就壮着胆子尝尝呗,不好吃就吐了,又不碍事。” 沈悠明把下巴担在炕桌沿上,抬头看着阿陶,眉头紧紧皱着,语气还有些可怜巴巴的:“黑黢黢的…看着怪吓人…我不敢吃……” 葛春生和李金花先后端着蒸饼筐子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泡进屋,听到他这委屈的语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见沈悠然端着最后一碗臭豆腐也进了屋,沈悠明眼睛一亮,急忙问他:“哥哥,这个…黑黑的…吃到嘴里真是香的吗?不骗人?” 第138章 沈悠然把碗放下,笑着点点头:“当然是香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说着,他率先拿了筷子,夹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臭豆腐,吹了吹便送进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久违的味道,这可是他以前最爱的小吃…之一。 李金花和葛春生各自坐好后,也都先夹了一块臭豆腐尝。 阿陶挨着沈悠明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轻轻吹了两下便塞到嘴里,鲜美的汤汁和软嫩的内馅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独特的发酵咸香混合着蒜香、辣味和骨汤的醇厚鲜美,再加上酸萝卜丁带来的那一丝清爽解腻,阿陶眼睛顿时一亮,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复杂的口感,只能连连点头:“嗯!嗯!好吃!外头一层咬下去焦焦脆脆的,里头又软又嫩,还吸满了咸滋滋的汤,太好吃了!” 紧紧盯着他看的沈悠明这下可忍不住了,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没放辣椒的,放到自己碗里,先是伸出舌头极小地舔了一下,然后才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沈悠然正接过蒋天旭递来的勺子给大家盛骨头汤,见状笑着问他:“咋样?明明,好吃不?” 沈悠明皱着的小脸慢慢舒展开,又低头咬了一大口,细细嚼了嚼,才慢慢点了点头,给出一个评价:“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第…第五好吃吧……” 沈悠然盛了碗骨头汤放到他跟前,奇怪道:“这又是啥说法?还排上序了?” 一旁的阿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解释道:“他这几天不是正学数数呢嘛,刚回来的路上,就给今天炸的吃食排上号了,说是糖糕第一好吃,炸酥肉第二好吃,丸子第三好吃……” “是豆腐丸子第三好吃!”沈悠明急忙大声纠正,一脸认真道,“萝卜丸子没有豆腐丸子好吃!” 沈悠然把盛完汤的陶锅重新盖上,放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自己也坐下来准备吃饭,叹气道:“合着折腾这么久的臭豆腐,在你这儿排这么靠后呢?” 李金花递了块蒸饼给他,笑呵呵道:“我尝着这味儿也挺好,他怕是一时吃不惯这个味儿,觉得有点怪。” 一旁的葛春生也点点头附和,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刚入口是觉得有些怪,后头倒是越嚼越香,我吃着也挺好的,鲜香爽口,准能好卖。”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并不纠结,他想着这毕竟是能在后世火遍大江南北的小吃,能接受的人肯定是大多数的。当然,他也明白每个人口味不同,有人不爱吃也正常,就连油条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呢。 今天试做的臭豆腐,虽然调料有限,不可能完全复刻出记忆里的味道,但能达到这个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接下来,就可以安心筹划正月十六的庙会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按习俗要扫尘除旧。沈悠然几个依旧只在镇上卖了早市,过了辰时就收摊回家,吃过午饭后全家人都跟着忙活起来。 蒋天旭和沈悠然先把屋里那几样不多的家具都抬到了院子里,阿陶把被褥铺盖全都抱出来,搭在晾衣架上晒着,等屋里东西搬得差不多了,蒋天旭找来块旧布巾蒙住头和口鼻,举起一把新扎的大扫帚,开始仔细清扫房梁、椽子和墙角处积攒了一年的蛛网和浮灰。 沈悠然和葛春生又到厨屋里拾掇起来,因着做吃食生意,家里陆续添置了不少家什,各式大小的陶盆、陶罐摆了不少,这些常用的物件倒也不脏,他们主要是把灶台上、中间的大台子和东墙的置物架收拾出来,彻底清洗清洗。 李金花则兑了盆温热的草木灰水,拿着抹布,把桌凳、矮柜和两个箱笼的边边角角都仔细擦洗了一遍,她抬头见沈悠然抱着厚重的木头锅盖出来,担在了厨屋门口的大陶盆上,赶紧扭头喊了一声:“然然。” “嗯?”沈悠然拍拍手上沾的灰,走了过来,“咋了,奶?” 李金花把手里已经擦黑了的抹布投进旁边的清水盆里,边搓揉边开口道:“家里还没个正经供案呢,还是该买张回来,过年…还得把你爷爷…还有你爹娘他们的牌位请出来,好好供上呢……” 沈悠然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实在是没想起来这事儿…… 他连忙应道:“明儿个集上,我就去李哥那儿问问,看他那儿有没有现成的,没有我就去镇上木器铺子里看看,这两天肯定买回来。” 李金花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眼下咱们日子好些了,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才能放心呐……” 第122章 年礼 天快擦黑的时候, 周桂英端着一筐炸馓子过来了,刚到门口就笑着招呼道:“婶子,春生兄弟, 还忙着呢?呵呵,我来送两把馓子给你们尝尝, 刚炸出来的, 酥脆着呢!” 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正把筛好的豆子往麻袋里装, 听见动静,李金花忙笑着迎出来:“哎呦!还累你跑一趟!快进屋来坐坐,家里都忙完了?” “嗨, 快别提了!”周桂英跟着李金花往堂屋里走,嘴里念叨着,“前两日光顾着张罗提亲的事了, 今儿个才得空炸了点年货, 屋里院子都还没拾掇利索呢!” 经过几番打听和比较,媒婆已经定了南边吴家庄那位口碑不错的吴婆子, 前两天已经商量好, 就定在腊月二十五,也就是明天, 正式上女方家提亲。 她进了屋,左右张望了一下,不禁赞道:“嚯!你们这屋里收拾得可真是利索!咋没见悠然他们几个?都在厨屋里呢?” 李金花笑着把她往西屋里让:“一大家子齐上手, 忙活了大半天呢!这不,才刚收拾停当, 阿陶拿着账本子上小满家去了,明明也跟着玩儿去了,然然跟天旭在厨屋里做饭呢。” 她把炕桌上放着炸货的箩筐往外挪了挪, 又笑道:“炕上坐会儿,暖和暖和,昨儿个炸的丸子和麻叶,你也尝尝,看味儿咋样。”说着自己也顺势坐到炕沿另一边,关切地问道,“提亲要用的东西,都给吴婆子送过去了?” 周桂英也把手里的馓子筐放到炕桌上,才笑着往炕沿上坐了:“刚让老大送过去了,除了昨儿个赶集买的一坛子酒还有两包糕点,把今儿个新炸的馓子和丸子也各样包了两大包,瞧着也不算寒碜了,应该能说得过去。” 李金花从筐子里拿了片撒着芝麻的麻叶递给她,重重地点了下头:“这礼数够周到了,瞧着也体面!前儿个那吴婆子来的时候不是还说了嘛,眼下这光景,没几户人家提亲还能拿出活鸡活鸭那么重的礼了!咱这心意到了就成!” 周桂英接过麻叶,又叹了口气:“说的是啊…这趟过了,后头还得紧着备来年下聘的礼钱呢,我寻思着,等来年秋里粮食收完了,手头宽裕些就赶紧把聘礼下了,赶在头年里就把新媳妇热热闹闹地娶回来!” “那感情好啊,呵呵。”李金花闻言笑开了,“来年咱村里眼瞅着就要添两口人了!这才叫人丁兴旺,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哩!” “可不嘛!”周桂英也跟着笑起来,“等这桩大事一了,后头的事儿我可就不管喽,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去,我也算能松快松快,享享清福喽!” 李金花笑着“哼”了一声,嗔怪道:“净想美事!哪有你真能清闲的空哩!小山的事你就甩手了不成?后头添了孙子孙女,你也舍得不管?往后啊,要你操心的多着呢!” 周桂英边摆手边笑着起身:“哎呦!我的好婶子,您先让我心里头轻省两天吧,哈哈!”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从自家筐子里抓了好几大把馓子,不由分说地全放进炕桌上那个装炸货的箩筐里:“时候可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家里还一堆事儿呢,赶明儿得了空再来说话!”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转身往外走。 “哎呦…够了够了!”李金花伸手拦她不住,赶紧也跟着起身送她,“你这人…慢着些!得空儿再来啊!” 沈悠然正好端着盆水从厨屋出来,看见周桂英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招呼了声:“英婶子,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了?” 周桂英脚下不停,只笑着回头朝他一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屋里头有刚出锅的馓子,快去尝尝去!” “好嘞!谢谢婶子!慢走啊!”沈悠然应了一声,又空出一只手把旁边凳子上装瘪豆子的碗拿上,转身往后院去了。 他把碗里的瘪谷杂豆往鸡食盆里一倒,根本不用吆喝,那些正三三两两在院子各处刨土觅食的半大鸡崽,立刻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齐刷刷地伸着脖子猛啄。 沈悠然寻了个空档,又把洗菜盆里剩下的两三片发蔫的白菜叶子揪巴揪巴扔了进去,最后把盆里剩的水“哗啦”一声倒进了墙根下那个缺了口的破陶盆里。 第139章 这五只鸡崽已经养了快三个月,个头蹿了不少,羽毛也逐渐丰满了,不过离着成年下蛋的母鸡大小还差着一截,沈悠然琢磨着,明儿个大集上该买两只老母鸡回来才是,年夜饭也能多样菜。 他拿着空盆回了厨屋,李金花手上搅和着一碗面糊,也正跟坐在灶膛前烧火的蒋天旭交代明天集上要买的东西:“依我说啊,就买条带肥膘的猪肉,再打上一坛子酒,糕点就不用另买了,把咱昨儿个炸的酥肉跟丸子包上两包,这可就不少了,谁也挑不出礼来!” 沈悠然一听就明白过来,这是在说蒋天旭给他爹送年礼的事儿。 “好,我记下了。”蒋天旭应了一声,抬眼看着锅里已经开始冒大气,便起身把沉重的木头锅盖掀开,“那我明儿个就去?”说着把锅盖往墙角一立,错身给李金花让开位置。 李金花顺势过去,把手里的面糊慢慢倒进滚开的锅里,又拿了勺子熟练地搅拌着:“明儿个是大集,你们收摊回来多半就下午了,我看啊,还是过明儿去吧,赶晌午前头送去。” 蒋天旭弯腰,往灶膛里填了最后一把柴火,笑着点了点头:“成,都听奶的。” 沈悠然用清水涮着洗菜盆,听到他俩这话,倒是想起来另一桩事,插话道:“咱是不是也该给力群叔备上一份年礼?” 李金花一听,立马点头道:“可是呢!从咱落户到开荒、收粮食,还有前阵子佃山的事儿,人刘村正前前后后可没少帮衬咱们的。” 蒋天旭也点点头,倒是又提了一嘴:“要不先跟陈叔商量商量,这礼咋送?正好顺便也把西洼那几亩地的钱跟力群叔结了,把地契文书拿回来,也算了了一桩事。” 沈悠然恍然:“哦!是!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的,倒把这桩事儿给忘了!” 蒋天旭笑着看他一眼:“不打紧,到年还有好几天呢,都来得及。” 李金花转身端了台子上两碗炸丸子倒进锅里,也笑呵呵道:“就是,不急,事儿都得一样样办不是?”她又转身拿了香油罐子,小心地往锅里滴了几滴,高声指挥两人道,“天旭去把桌子摆好,然然去看看俩小的回来没,没回就去喊一声,这炸丸子泡囊了可就不好吃了,咱抓紧吃饭。” “唉!”两人齐声应了,前后脚出了厨屋。 等沈悠然把阿陶两个喊回来的时候,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丸子汤已经摆上了桌,蒋天旭正拿着勺子给每个人碗里盛,酱色的汤汁红亮浓郁,白菜叶炖的软烂,一个个圆溜溜的炸丸子半浮半沉,吸饱了汤汁,瞧着就咸香可口。 “好香啊!”沈悠明进屋先深吸了口气,看到桌上的丸子汤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布老虎往炕上一扔,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三两下挪到自己常坐的位置,眼巴巴等着蒋天旭给自己盛。 阿陶跟在他后面进屋,把手里一碗包子放到桌上:“李爷爷家今儿个蒸的包子,萝卜馅儿的。” 李金花把手里的木头勺子递给沈悠明,笑道:“哎呦,可不得了,这老李头还会蒸上包子了?” 阿陶也上炕坐好,摇了摇头笑道:“小满姐教的,说是昨儿个刚跟秀荷婶子现学的。” “我就说嘛!”李金花拿了个包子掰开,闻了闻笑道,“哎呦,香着呢!这小满的手艺可真是是越来越好了,呵呵。赶明儿咱家也蒸包子,到时候也送两个给他们尝尝。” 沈悠明正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颗丸子,嘟着嘴吹气,一听她这话,立马开心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咱也蒸包子?” 沈悠然笑道:“蒸,蒸肉包子,再给你蒸一锅甜甜的豆沙包,保准好吃。” 沈悠明一听,眼睛更亮了,嘴巴更是咧到了后脑勺:“哎呀!真想天天都过年!”他这几天可是高兴坏了,天天都有新花样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可算真真切切知道什么叫过年了。 沈悠然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勺油辣子,边用筷子搅了两下边又对李金花道:“奶,咱还是后天再蒸包子吧,后天我们能早些回来。” 李金花想了想,点点头:“也成,二十六蒸倒也不晚,这回可得做够了,蒸饼、包子得够咱这一大家子吃到正月十五的,怕是又得吭哧吭哧忙活上一天喽。” 她嘴上虽然说着忙累,脸上却始终挂着着满足的笑,顿了顿,又轻声感慨了一句,“可是有好些个年头了……过年没像今年这么忙活过喽……” 葛春生把自己的碗往旁边阿陶那边推了推,让他帮着把蒸饼掰成小块泡到汤汁里,笑着接话道:“忙点儿好啊,越忙活越红火哩!这几天忙活完,等到了年三十,往后那几天啊,咱们就能越轻省喽!呵呵。” 李金花脸上的笑更深了些,点头应和道:“是这么个理儿!呵呵,等忙活完这几日,到了年节下,咱就都安安生生地歇着喽!”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悠然把炕桌上的油灯点亮,柔柔的光映照到新糊的窗户纸上,透出一片暖色。 一家人就这样围坐在暖和的炕桌上,喝着热乎乎的丸子汤,乐呵呵地聊着过年几天的安排,不时传出两声笑来,飘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蒋庆丰家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第123章 妙计 厨屋的门上挂着锁, 里头冷锅冷灶,没有一丝热乎气儿。昏暗的堂屋里也没点灯,冯春红拉着个脸, 一个人坐在屋子正当间。 蒋新虎被王秋玲催得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从西边屋里出来, 踌躇着走到堂屋门口。 他小心地绕过门口缩成一团的蒋庆丰, 讪笑着朝里面的冯春红开口:“娘…那啥…咱厨屋的钥匙在哪儿呢?呵呵…这天都快黑透了…我让秋玲给您做口热乎饭吃?” “用不着!”冯春红尖利的嗓门猛地炸开, 声音刺耳,连在里屋偷偷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蒋燕都吓得一哆嗦。 冯春红又拔高了嗓门,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天黑透了就赶紧床上挺尸去!一顿饭不吃饿不死人!” 她看着蒋新虎在门口畏首畏尾的样子, 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把腰给我挺直了!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子,一天天缩肩塌背的,像什么样子!” 蒋新虎脖子一缩, 再不敢搭腔, 干笑了两声,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一溜烟躲回西边自己屋里去了。 王秋玲已经坐回了床上, 见他灰溜溜地进来,没好气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蒋新虎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也都听见了…娘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连我都跟着吃了瓜落, 我这…我也没法子啊……” 王秋玲扭过头去,懒得搭理他。 她方才趁着蒋新虎出去的功夫, 已经偷偷从箱子底下摸出两块平日藏起来的干馃子,迅速塞进了嘴里。这会儿干脆身子一歪,面朝里躺到了床上, 不愿意再搭理这一家子的破事。 蒋新虎无法,只得又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蹭到门边,继续竖着耳朵听堂屋那边的动静。 “你是他亲爹!这事儿就该你管!你不去说,谁去说?”冯春红的数落声又尖又急,一声声砸向一直蹲在门口不吭声的蒋庆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就是这个理儿!这事儿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自从上回蒋新虎借着扛活的机会,打听到蒋天旭在同心村那买卖里确实说不上话之后,冯春红就一直在憋着劲琢磨别的法子。 她跟之前在村口怂恿蒋天旭偷学沈家吃食方子的那个姓柳的妇人,经常凑一起关起门来嘀嘀咕咕,最近还真让她们琢磨出一条“妙计”,就是拿捏住蒋天旭的婚事。 冯春红听了那柳婶子的极力怂恿,也觉得要是蒋天旭真能把沈家那几样赚钱的吃食方子偷偷学过来,日后就能甩开沈家自己出来单干了! 特别是她最近听说,连那讨人厌的大杨村都开始到县城走街串巷,卖什么“杨氏炖香肉”,好像还真挣着了些钱,她更是觉得这法子可行,一时眼红心热得很! 可这话要是由自己或者家里旁人去说,蒋天旭那犟种肯定不会听,于是她盘算着,把自己娘家庄上的一个堂侄女说给蒋天旭做媳妇。 她盘算得精,只要这堂侄女过了门,能拿捏住蒋天旭,以后那小两口还不是什么都得听自己的?她只要笼络住这堂侄女,那方子、那进项,到时候不就都能想法子攥到自己手里了? 打定主意后,她连着往冯家庄跑了小半个月,费尽了口舌,把那前景说得天花乱坠,好不容易才把那堂侄女一家给说动了心。 可偏偏这蒋庆丰,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死活不听她的话,不愿意去找蒋天旭开这个口提这门亲事。 第140章 因着这个,她已经不依不饶地骂了蒋庆丰整整半下午了。 冯春红劈头盖脸地说完,见蒋庆丰还是那副死样子,两只手死死揣在那件破破烂烂的旧棉袄袖筒里,脑袋耷拉着快要埋进胸口,一声不吭。 她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几步冲过来,抬脚就踹了他一下,居高临下地指着他骂:“听到了没!哑巴了?” 蒋庆丰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吃痛地抽出手,默默地用手撑着地,又抬起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门框,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垂着头拍打了两下衣裳上沾的灰土,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嘟囔:“这…这都分了家…各过各的了……” “分了家你也是他亲爹!这天底下就没有儿子不听老子的道理!” 冯春红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气得又上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咬牙切齿道:“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但凡你在他面前能硬气一点儿,拿出点当老子的架势来,哪儿还用得着我这么费心费力?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窝囊废!” 她最后狠狠瞪了蒋庆丰一眼,下了死命令:“我告诉你!眼瞅着就到大年三十了,他这两天准得来送年礼!到时候你要是敢不开口,这辈子都别想再吃上一顿安生饭了!” 说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扭身,气冲冲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蒋庆丰唉声叹气地又蹲到了地上,心里愁得很,没分家的时候他都管不住蒋天旭,更何况如今家都分了,就算自己硬着头皮开了这个口,又能有什么用? 可自从蒋天旭分了出去,蒋新虎跟蒋燕两个人都只听冯春红的话,根本没人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分家的时候,他又耳根子软,听了冯春红的话,把家里的宅子跟地都落到了蒋新虎名下,自己手里啥都没攥住……这会儿要是不顺着冯春红,以后在这个家里,怕是连他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第二天,镇上的大集比往日更热闹了,光卖各色年货的摊子就比平时还多了不少,整个集市扩出去好大一片,来赶集置办年货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刚过晌午没多大会儿,沈悠然他们就卖完最后一锅油条收了摊,几个人推着沉甸甸的板车,费力地从熙攘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蒋天旭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扭头对旁边的沈悠然道:“我看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闷着没点儿风,怕是要下雪了,咱路上得紧走两步。” 从镇上回村的路虽然不算远,但多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小道,要是等下起雪来,怕是更不好走了,光是人的话,小心些倒还好,可他们板车上大大小小的陶罐子,里头又是油又是调料的,可禁不住一点儿磕碰。 沈悠然几个都点了点头,匆匆系紧围脖跟帽子,低下头,使劲儿推着车快步往村里赶。 等终于到了家门口,天色阴沉得更厉害了,不过才申时,四周就已经昏昏暗暗,像是快要天黑的样子。 葛春生早就留心着外面的动静,一听他们回来,连忙从厨屋里掀帘迎了出来:“可算回来了!我瞧着这天暗得吓人,怕是马上要下雪了呢!” 几个人都不敢耽搁,快速解开车上捆着的绳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阿陶把放在摊架底下的案板抽出来,听见西屋里沈悠明格外兴奋的尖笑声,有些奇怪地问葛春生:“明明在屋里玩儿啥呢?咋这么大动静?” “哦!看我这脑子!忘了说了!”葛春生单手拎着装满调料罐子的篮子往厨屋走,笑呵呵道,“阿昭过晌午就来了,还给明明带了个走马灯,还有个能拉着跑的木头鸠车,呵呵,这下明明可是开心坏了,在炕上围着那两样新玩意儿,嚷嚷着玩儿了半下午了。” 因为前几天听秦若望提过一嘴,这会儿听到秦若昭过来,几人倒也都不觉得意外,阿陶点了点头笑道:“我说呢,听着这动静就不一般。” 沈悠然对阿陶笑道:“你也进屋跟他们玩儿去吧,剩下也没啥了,我们收拾就成。” 阿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案板担到一会儿要刷洗的陶罐上,又匆匆到厨屋里洗了手,才往屋里去了。 等把家什拾掇完,沈悠然帮着蒋天旭把板车推到草棚子下头,在轮子前后都垫上石头,两人又扯开油布,把留在车上的摊架和行灶搭盖严实。 他听着屋里传来的笑闹声,笑着调侃蒋天旭:“完了,这下你给明明买的那兔子灯,怕是要失宠喽。” 蒋天旭闻言失笑着摇摇头,又故意正色道:“不要紧,过两天赶年集,我带他挑个别的玩意儿,再把这“宠”给争回来。” 沈悠然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正往厨屋走的葛春生听见了,也笑着接话道:“得亏大娘在钱大家还没回来呢,不然听了这话,一准儿又要念叨你乱花钱了,呵呵。” 想到李金花平日里确实没少因着这个数落自己,蒋天旭也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他见葛春生已经进了厨屋,院子里只剩他跟沈悠然两个,便轻轻咳了一声,状似无意地往沈悠然旁边凑了凑。 沈悠然刚把最后一块油布的边角捋顺压好,一扭头看见蒋天旭脸上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不由眉头一挑:“咋?” 蒋天旭清了清嗓子,又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要不…我把钱…都放你那儿收着吧…咳…省得奶老觉得我手松…攒不下钱……” 沈悠然憋着笑看他眼神乱飞的样子,故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转过头又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这事儿…你可找错人啦!奶数落我的次数可比你多多了,你没看如今都不准我手里有大钱了?你把钱放我这儿,不怕我给你霍霍干净了呀?” 蒋天旭当然知道沈悠然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不怕。” 他趁着这会儿天色昏暗,四下无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悠然的侧脸,又往前凑了凑:“以后…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声音低的近乎是在耳语,“……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头猛地一跳,连耳根子都开始有些发烫…… 等反应过来,他又觉得自己这反应简直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是要靠人养着的小白脸,咋还能被这话给打动? 可当他转过头,撞进蒋天旭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无比认真又带着期盼的眼睛里时,所有准备好的玩笑话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砰砰作响,越跳越快,眼神也不由自主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天色愈发昏暗低沉,细小的雪粒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低矮的草棚下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 “哎呦!这么冷的天,你俩在外头杵着干啥呢?也不怕冻着!” 李金花爽朗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把沉浸在微妙气氛中的两个人猛地惊醒,连忙慌乱地各自偏过头去。 沈悠然手忙脚乱地快步从草棚底下走出来,脸上挤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奶,回来了?” “回来了,呵呵。”李金花笑呵呵地点点头,端着针线筐子快步往屋里走,她没注意沈悠然的神色,又满脸喜气地开口道,“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呵呵,钱大的亲事定下来了!咱们来年就能喝上喜酒喽!” 沈悠然也跟在她后头进了屋,顺着她的话头连忙笑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啊!呵呵,改天可得找钱哥好好庆贺庆贺。” 第124章 暖锅 西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灯盏被小心地摆在炕桌的一角,而桌子正中央则铺开着一张大大的彩色绢布,秦若昭正指着上头的东西, 兴致勃勃地给一旁的阿陶和沈悠明说着什么,见到他们两个进来, 还不忘抬头喊了两声:“李奶奶, 悠然哥。” 李金花如今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笑着点了点头,她把针线筐子放到炕尾的木箱上头,转身正要出去忙活, 伸头瞥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绢布,惊呼一声:“哦呦!这是个啥稀奇玩意儿?画得这么热闹?” 沈悠然也对着秦若昭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好奇地走近一看, 只见那绢布上细细画满了整齐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画着一个戴着不同官帽的半身人像, 旁边还用工整的小楷标明了身份。 从最外圈的“白丁”、“童生”、“秀才”开始, 一圈圈螺旋向内,官职越来越高, 直到最中心三个绘制尤为精细的全身人像,分别写着“太师”、“太傅”和“太保”,显得极有气势。 第141章 沈悠明立刻抢着答道:“我知道我知道!阿昭哥哥说这个叫‘升官图’!” 李金花又“哎呦”了两声, 边掀帘子往外走边笑呵呵道:“这当间儿的仨官儿,看着可真是威风, 呵呵。” 秦若昭扭头继续给阿陶讲解,他指着最中间那个格子:“这几个就是朝廷最大的官儿,咱们谁的小人儿最先走到这里, 谁就赢了!” 他又从身边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一个打磨得光滑的四棱木陀螺:“这个叫‘捻转’,一会儿咱们就用它来走这‘升官图’!” 说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陀螺的尖儿,熟练地用力一搓,那木陀螺便立刻旋转起来,“嗡嗡”地转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倒下,朝上的一面刻着一个“德”字。 “快看!”秦若昭顿时兴奋起来,手指点着棋盘的外圈起点,“我捻出个‘德’字!这是一等好的,我能从这‘白丁’这儿,直接往前三步,跳到‘举人’这儿!” 沈悠然在一旁看着,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飞行棋”嘛! 旁边的阿陶却还有些似懂非懂,他皱着眉头拿过那个木陀螺,好奇地翻来覆去仔细看,只见四个棱面上分别刻着“德”“才”“功”“赃”四个字。 不等他开口问,秦若昭又接着解释道:“要是捻出‘才’字,就能往前挪两个格子,捻出‘功’字,就只能挪一个格子,要是运气不好,捻出这个‘赃’字可就倒霉了,得受罚往后头退!而且官当得越大,万一贪赃,罚得就越狠!” 他抬头见阿陶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困惑,索性直接上手,把两个小巧的木头棋子摆到“白丁”的格子里,笑着张罗道:“来来来,咱先来玩上一局你就全明白了,简单得很!” 阿陶还没来得及点头,一旁早就凑过来看热闹的沈悠明先按捺不住地嚷嚷起来,小手扒着炕桌边缘:“阿昭哥哥!我也想玩!带我玩不?” 秦若昭看着他那兴奋的小脸,有些犹豫:“可你…着上面的字还认不全呢……”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沈悠明小嘴一瘪,脸上已经露出了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 “呃…好好好,带你玩带你玩!”秦若昭立马认输,沈悠明撒起娇来,他是一点儿也招架不住的。 他连忙转身又从木匣里摸出了一个木头棋子,也摆到了“白丁”的格子里,耐心地跟沈悠明说道:“这个红色的小人儿就是你,一会儿轮到你的时候,你就自己来转这个捻子,我们帮你看着字,告诉你该走几步,你就拿着你的小人儿往前走几个格子,懂了没?” 沈悠明立马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两只小脚丫在身后得意地晃悠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懂!我会数数儿!”他撑着胳膊肘趴在炕桌上,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儿”,摸一下就抬头“嘿嘿”笑两声,稀罕得不得了。 “傻样儿……”阿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别傻笑了,开始了!” 第一局算是教学局,秦若昭先转了那转捻,竟又转出个“德”字来,他立马兴奋地一拍巴掌:“嘿!开门红!” 他伸手把自己的黑色棋子往前跳了三格,放到了“举人”的格子里:“阿陶,到你了!” 阿陶转了个“才”字,拿着自己的蓝色棋子走了两个格子,放到了“秀才”的格子里,有些不确定地抬头问道:“是这样走吧?” 秦若昭赶紧点了点头:“对!” 这游戏规则确实不复杂,转了不到两轮,阿陶就已经完全搞明白了玩法,兴头也越来越高了。 沈悠明玩得也投入得很,只要轮到他转捻子,他就开心得不行,哪怕转出个“赃”字,他也照样兴奋地拍着巴掌,然后拿着自己的“小人儿”在棋盘上认真地跳来跳去,开心得不得了。 沈悠然靠在炕沿边,看着他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玩得热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怀念的神色,真是好久没有玩过桌游了啊…… 他在心里琢磨着,反正过年那几天大家都闲得很,不然…自己动手搞副麻将或者纸牌出来?到时候叫上大伙儿一起玩,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他正想着过年还能搞点什么娱乐活动,李金花又匆匆从外面掀帘子进来了:“哎呦,这雪真是说下大就下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外头地上就全白了!” 沈悠然听了这话,扭头透过厚厚的窗户纸往外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光,似乎比方才还要亮堂些。 李金花从窗台上拿了火折子,叹了口气又准备往外走:“这雪要是这么下上一夜,也不知道咱这屋顶能不能禁得住……” 沈悠然赶紧笑着宽慰她:“咱这茅草顶苫得厚实着呢,轻易压不垮的。”他想了想又继续道,“您放心,夜里,我跟旭哥也都警醒些,留神听着动静就是了。” 李金花这才放心了些,又扭头问他:“晚上咱还做个丸子汤喝?昨儿个最后我看都没够喝的。” 沈悠然听着窗外雪花扑簌簌打到窗纸上的声音,心里忽然一动,转过头对李金花笑道:“奶,天这么冷,又下大雪,咱干脆吃暖锅子吧?热热乎乎的正好。” “暖锅子?”李金花喃腩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开了花,点了点头,“也成,呵呵,可是有年头没吃过这口了……” 沈悠然推着她坐到炕沿上,从她手里接过火折子,笑道:“您在屋里歇会儿吧,我去厨屋里弄就成,这个也简单,就用几样调料炒个锅底,切颗白菜的事儿,汤底就用昨儿个剩的那半锅骨头汤,再把炸的丸子、豆腐泡、小酥肉各样盛上一碗,也就差不多了。” 李金花笑呵呵地点点头:“成,你这一说,我这馋虫还真让你勾出来了,呵呵。”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正想抬脚往厨屋里去,又扭头喊了秦若昭一声:“阿昭,雪下这么大,你今儿个不走了吧?” 秦若昭心思都在棋盘上,头也没抬地摇了摇头:“不走了!来前就跟家里说好了,在这儿住一晚,明儿个下午再回去。”秦掌柜一听是去沈家,倒是也没反对,还张罗着装了两盒吃食,让来财套车送他过来的。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笑道:“那正好,雪这么大,估计明儿个也没法出摊了,一会儿我把那陶炉子搬屋里来,咱围着炉子慢慢吃。” “那感情好哩,好好歇上一歇!”李金花抬手取下针线筐子,又高声对着刚出去的沈悠然嘱咐了句,“前儿个冻的豆腐也装上一盘子,这个最入味儿了。” “唉!”沈悠然应了一声,脚下没停,掀帘出了堂屋,一股寒气立马铺面而来。 只见雪花果然下得又急又密,地上院墙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白,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反倒显得比刚回来那会儿还明亮些了。 厨屋里,蒋天旭刚把几个陶罐和案板刷洗干净,正归置着,见沈悠然进来,想起方才在草棚里的情形,他脸上又有些不大自然起来。 好在这会儿厨屋里光线昏暗,沈悠然没有看清,他见厨屋里只有蒋天旭一个人,边拿起台子上的灯盏点着,边随口问了一句:“大哥呢?” 蒋天旭拿干净笼布擦着案板,清了清嗓子:“咳,到后边去了,看还有没有啥要收拾的,怕雪打湿了。” 话音刚落,葛春生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了:“悠然?” “唉!”沈悠然忙应了一声。 葛春生听他声音在厨屋里,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帘子也进来了:“这雪瞅着一时半刻停不了,我看明儿个一早没法出摊了吧?” 沈悠然往洗菜盆里舀了瓢水,笑道:“不出了,我刚还跟奶说呢,正好歇上一天,晚上咱吃暖锅子,今儿个晚些睡也不要紧了。” 葛春生点点头:“那成,我去跟小山、正子还有阿聪他们几家也都招呼一声,一会儿黑透了怕就不好走了。”说着转身又出去了。 蒋天旭把擦干的案板放到里屋磨盘上晾着,出来见沈悠然正低头挽袖子准备洗菜,他连忙上前两步抢过:“水凉,我来洗吧。”他的手刚在冰水里泡过,已经适应了。 沈悠然看着他那双有些发红发胀的手,心里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拿了和面的陶盆,量了面粉,一边兑水一边说:“那我擀点儿汤饼吧,一会儿下到暖锅里当主食。” 两个人便在厨屋里各自忙活起来,一个仔细清洗着菜叶,一个用力在案板上揉着面团。 第142章 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咽着掠过屋檐。 村里的小路上早已看不到什么人影,葛春生步履匆匆,挨家挨户打了个转招呼一声,等通知完离着最远的郑聪家,他一刻也不敢在外多留,拢紧了身上厚实的棉袄,缩着脖子快步往家里赶。 等回到家里,他先在门口用力拍了两下身上的雪,又使劲跺了跺脚,才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带着一身寒气钻进了暖和的里屋。 屋外是寒风呼啸,雪花纷飞。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笑语连连,仿佛另一个世界。 那个小些的陶炉子被安置在了炕桌正中央,炉膛里炭火正旺,架在上头的陶锅里奶白色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氤氲的热气带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驱散了所有寒意。 桌上摆满了各色碗盘,黄白相间的白菜、透亮的萝卜片、密实的冻豆腐、炸得金黄的丸子和小酥肉……在昏黄而温暖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诱人。 阿陶、秦若昭和沈悠明三个还在旁边炕席上玩着升官图,李金花则拿着一摞碗筷往桌上摆,见他回来,连忙招呼道:“哎呦,可回来了!外头冻坏了吧?快,快上炕坐下,我先给你盛碗热汤,喝两口暖暖身子。” “唉!”葛春生笑着应了一声,又伸手用冻得冰凉的手戳了戳沈悠明的脖子。 沈悠明被激得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是他,皱着鼻子控诉了一声:“葛叔叔!” 他眼尖,看葛春生头发和后背上还残留着没拍干净的雪花,赶紧咕噜一下爬起身,跑后边抓过一块干布巾子,踮着脚仔细地给他擦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得擦干净!要不雪化了,身上就湿了,可冷了!” 在他的小脑袋瓜里,对下雪天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残存的记忆几乎全是去年逃荒路上,被风雪吹得睁不开眼,还因着下雪不好找生火的干柴火,夜里冻得人瑟瑟发抖。 葛春生笑呵呵地低着头,任他笨拙地给自己擦拭,不仅冻得发僵的身体慢慢回暖过来,心里更是一片暖融融的…… 没一会儿,沈悠然端着一大盘擀得匀称的汤饼进来了,蒋天旭也跟在后头,端着两碟子刚调好的蒜泥酱油蘸料,一个里头还放了油辣子。 “人齐了!来来来,你们几个一会儿再玩,吃饭了!”沈悠然笑着招呼,将汤饼放到桌上空处,又把各样吃食都往锅里拨了一些。 秦若昭吃着热乎乎吸满汁水的小酥肉,赞不绝口,连连说比他在县城酒楼里吃过的还要好吃。 他刚放假便跟着母亲回外祖家住了两天,昨儿个才从县城回来。 阿陶一边捞着锅里的冻豆腐,一边有些好奇地问他县城里过年时啥光景。 秦若昭边吃得欢,边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街上嘛,倒是跟往常差不多,就是更热闹了些,卖年货的摊子多了一些,不过嘛,真正热闹的还得是年后的庙会!” 他又夹了一块煮得软烂清甜的萝卜放进嘴里,哈着热气接着道:“等庙会的时候,那城隍庙前头一整条街,各样耍百戏的把场子占得满满当当!有耍傀儡戏、皮影戏的,有说书唱曲的,还有爬高竿走索、吞剑吐火变戏法的……那才叫热闹呢!” 沈悠明听得入神,扒着阿陶的胳膊连连嚷着:“阿陶哥哥,咱也去庙会上玩儿吧!” 因着明儿个不用起早出摊,他们这顿饭吃得格外久些,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炕桌旁,吃着热腾腾的暖锅,听着窗外隐约的风雪声,说说笑笑,气氛欢快得很。 饭后,沈悠然和蒋天旭又去厨屋里,把明天蒸饼和包子要用的面提前和好,盖上笼布醒着,回屋里又看阿陶他们兴致勃勃地玩了几局“升官图”,直闹到亥时末,一家人才吹灯歇下了。 第二天,沈悠然他们难得睡到了辰时才起来,匆匆吃完早饭,几人又赶紧拿起扫帚和木锨,忙着清扫屋顶上和院子里厚厚的积雪。 李金花则回了厨屋里,她先帮着蒋天旭把一会儿要给蒋庆丰送的年礼收拾好,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起一会儿要用的包子馅料。 第125章 说辞 刚把院子里的积雪都堆到了院角, 沈悠然跟蒋天旭正打算拿上扫帚和木锨,把院门口的路也清理出来。 一打开院门,两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从他家门口到村里那条主路上的积雪,早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往西洼去的那条偏僻小路也被人清了出来, 铲起的积雪都整整齐齐地堆填到了路边早就挖好的排水沟里。 沈悠然拿着扫帚站在门口, 反应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准是钱哥他们帮忙扫的。” 他们这片儿的几家院子建得并不相连,离他家最近的就是钱大家和斜对过的拐子张家, 想必是见他们还没顾得上,顺手就帮他们清理了出门的道。 跟在他后头的蒋天旭也点了点头,目光又望向南边路上, 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我看那边像是陈叔过来了。”陈金福家在村口, 算是离他们家最远的一户了。 这会儿天还阴沉着,远处的人影模模糊糊, 还看不大真切, 等那人又踩着清出来的雪道走近了些,果然是陈金福拎着个篮子正往这边走来。 按前儿个晚上说好的, 陈金福今儿个要和蒋天旭一起去趟细柳村,代表同心村给刘力群家送些年礼,顺便把西洼那几亩荒地的钱结算清楚, 把地契文书正式拿回来。 沈悠然就在门口站着等他过来,蒋天旭接过他手里的扫帚靠放到草棚下头, 转身又进了厨屋,拎着已经装好东西的篮子,对李金花道:“奶, 陈叔过来了,我这就跟着过去了。” 李金花接过葛春生递来的半盆老豆腐,又扭头对着正掀帘子出去的蒋天旭高声嘱咐了一句:“去了多跟街坊邻居说两句话再往家去!东西放下,礼数到了就赶紧回来啊!别多耽搁!” “唉!知道了!”蒋天旭边应着边往外走。这会儿陈金福也已经到了门口,正笑着跟沈悠然说话。 “陈叔,”蒋天旭笑着招呼一声,又问,“咱从哪边走?” 陈金福笑着往前头一指:“就从西洼这边走吧,正好顺道看看地里啥样,不知道麦苗子盖严实了没有。”说着他冲着沈悠然摆摆手,就率先沿着清出来的小路往前走了。 蒋天旭也扭头冲着沈悠然点点头,便跟在陈金福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西洼去了。 远远看去,白茫茫的雪地里已经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了。 刘旺家的地离着村里最近,他和刘春来这会儿都在自家地头转悠,不时弯腰抓看着雪下的麦苗。 他看到陈金福和蒋天旭两人沿着小路过来,忙直起身,笑着扬手招呼:“陈叔,天旭!”他见两人都拎着篮子,又问了一句,“这是上哪儿去?” “去趟细柳村,”陈金福笑着回了一句,抬了抬手里的篮子,“给刘村正家送些年礼,顺便把咱买那几亩荒地的钱跟人家结了,总不好拉着账过年不是?呵呵。”他说着,又关切地问道,“地里咋样?” 一旁的刘春来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一直笑着:“好着哩!呵呵,这雪下得透,麦苗都盖得厚实!” 陈金福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神色,笑着点头道:“这下可好了,真是场好雪!老天爷这回可是厚道喽,呵呵。” 刘春来又笑着接了一句:“可不,要是开春前能再来上这么一场雪,没准儿就能省了咱挑水浇地的大力气了!” 正说着话,北边地里也走来一个人,是孙正,他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提着把铁锨:“陈叔,我想着一会儿喊几个人,把池塘周边的雪都往里头铲一铲,等慢慢雪化了,多少也能蓄上点儿水,省得秋里攒的那点儿底耗干喽。” “成,”陈金福想了一下,点点头,“虽说这么大个塘子,指望着一两回雨雪肯定蓄不满,可不都得靠着平日里这一点一滴的攒着,聚少成多嘛!” 蒋天旭也跟着点点头,又对孙正道:“那你们先铲着,等我一会儿回来就过去搭把手。” 他心下打算得明白,就像李金花嘱咐的,东西送到,该有的礼数尽到就走,绝不多留,可他没料到,冯春红那边早已经盘算好了说辞,就等着他上门呢。 蒋天旭先领着陈金福往刘力群家走,刘家住在细柳村最东头,他们两人从村子西边过来,几乎要穿过整个村子。 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刚从自家地里查看情况回来的人,蒋天旭都一一笑着打了招呼。 听说他们是代表同心村来给刘村正家送年礼的,这些人脸上笑得更热络了些。 第143章 人家陈村正话说得明白,是来谢他们细柳村当初的帮衬的,这话谁听了心里不舒坦? 更何况卖了荒地,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些钱,于是也都纷纷笑着恭维陈金福两句,说两句同心村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客气话,再顺带夸蒋天旭两句能干又孝顺,年节里回回不忘往家送东西。 到了刘力群家后,蒋天旭没多耽搁,他看陈金福跟刘力群还要说会子话,便招呼一声自己先往蒋庆丰家去了。 一进院门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这当口,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的活计,就算炸不起像样的年货,怎么也得蒸上两筐蒸饼,屋里屋外的清扫清扫。 可蒋家却安静得出奇,连院子里的积雪都没扫,只勉强清出了一条从院门口通往堂屋门的窄道,其他地方都白茫茫一片,上头还有几道子脚印。 蒋天旭不想进屋,只好站在院子里,抬高声音喊了两声:“爹?在屋里没?” “在呢!在呢!”冯春红那略显尖利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刻意的热乎劲儿,“是大旭来了吧?哎呀快进屋!” 话音刚落,堂屋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冯春红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闪身出来,脸上堆着笑,伸手就要来接蒋天旭手里的篮子:“哎呦来得正好!快进屋看看吧,你爹他…他正病着呢!” 蒋天旭侧身躲了一下,没把篮子递给她,可听到“病”字,他眉头一蹙,只好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沉闷的气味,蒋庆丰果然正歪在里屋的床上躺着,身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被子,额头上还捂着一块叠好的湿布巾子。 蒋天旭沉默着走近,低头看他正闭眼睡着,呼吸有些重,便没再开口打扰。 冯春红一心惦记着他手里那看着就沉甸甸的篮子,忙又凑上前,脸上堆着笑:“是给你爹带的吃食吧?呵呵,正好给他补补身子!家里如今紧巴,连个抓药的钱都挤不出来,这病啊,全得靠他自己硬扛过去呢!” 蒋天旭这回没再躲,自己掀开篮子上盖着的青布,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沉声问道:“他这是咋了?大年下的咋还病了?” 冯春红看到那条油光水滑的肉,脸上的喜色都快忍不住了,听到这话又赶紧收敛了神色,故意地叹了口气:“嗨!还能咋?昨儿个夜里这么大雪,家里就这么两床破铺盖,准是没盖严实,冻着了呗!” 她这话倒也不算全假,蒋庆丰确实是冻病的,根子却是她因着蒋天旭亲事的事儿怄气,连着两天夜里都把他打发到了堂屋里打地铺。 这么冷的天,就铺一层薄褥子,盖床破旧棉被,哪有不冻病的理儿? 蒋燕今早起来,喊蒋庆丰起来扫雪,喊了两声没人应,凑近一看才发现人都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说着胡话。 灌下去一碗热姜汤,又喊了蒋新虎把他搬到床上捂着被子发了会儿汗,这会儿额头上的热度才刚退了些,但人一直迷迷糊糊的没有醒过来。 冯春红偷眼瞧着蒋天旭的脸色,看他眉头一直蹙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重重叹了口气,用忧心忡忡的语气开口道:“大旭啊,你看…你爹这年纪也渐渐上来了,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年好活……” 蒋天旭听她这话头,心下又警惕起来,以为她又要以这个由头,张口讨要药钱或是养老钱。 没想到她话锋一转,伸手拉住蒋天旭的旭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大旭啊,如今你爹这心里头啊,也就剩下你的亲事这一桩大事还放不下了!” 她觑着蒋天旭没啥反应,只能又继续开口道,“咳,他昨儿个晚上还跟我嘱咐呢,让我赶紧帮着寻摸寻摸,看来年能不能把你这事儿给办了呢!” 这话蒋天旭当然一个字都不会信,可他摸不准冯春红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便照旧没有搭腔,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冯春红看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骂一句,只能又自顾自地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呵呵,大旭啊,是这样,说来也巧!我前儿个回娘家,正好遇上我一个本家婶子,她也托我给她家孙女说门好亲事,你看这不是天定的缘分嘛!” 她一拍巴掌,做出激动不已的样子:“哎呦你可不知道!她家那闺女,长得那叫一个高挑匀称!从小家里就当宝贝疙瘩娇养着的,那模样,细皮嫩肉的,俊得很!十里八乡都难找!还有啊,那性子也……” 蒋天旭听不下去,直接伸手打断她的话,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劳您操心了,我没打算成家。” 冯春红被他这直接干脆的拒绝噎得一怔,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以为蒋天旭只是找个由头搪塞她,心里的火气蹭得就上来了,可一想到日后可能攥在手里的方子,她又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这是啥话?哪有人不成家的?呵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虽说我不是你亲娘,好歹也把你拉扯这么大了不是?这当后娘的,帮你张罗张罗人生大事,不也是应当应分的?再说这也是你爹的意思啊!呵呵,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娘家庄上这闺女啊,真是样样都好,保你……” 蒋天旭皱着眉头听她唠叨,心里不住地琢磨,冯春红这般热心肠背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转念一想,不管她打得什么算盘,自己都不可能如她的意,毕竟沈悠然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可冯春红的话,占着世俗的理。如今这世道,儿女的亲事本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她是后娘,在外人看来,出面替他张罗亲事也是占了“理”字的。 他若是毫无缘由地强硬拒绝,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立时就能扣下来,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闹到这一步的。 他这会儿倒是可以临时找些没有聘礼之类的由头暂时推脱,可这些借口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 冯春红可是难缠的很,他可不想她以后以这个为由头,三天两头地纠缠,甚至闹到沈悠然和李金花面前去,让他们也跟着心烦。 蒋天旭心思急转,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到一个或许能一劳永逸又能堵住众人之口的说辞。 第126章 孝道 冯春红费了半天口舌, 说得口干舌燥,见蒋天旭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不由真起了几分恼火, 语气也跟着冷硬了几分。 “大旭啊,说句实在话, 这要不是因着分了家, 眼下这娶亲的聘礼花费都得靠你自己出, 按老理儿,这事儿你爹一句话就能给你定下了!哪还用得着我在这儿跟你费这么多口舌!” 蒋天旭听了这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轻笑一声:“我可出不起这聘礼。” 冯春红被他这直愣愣的话噎得又是一愣,一口气堵在胸口。 可她见蒋天旭总算开了口搭腔,以为他也有意娶亲, 赶紧又换了口气:“哎呀!你这孩子!事儿是死的, 人是活的嘛!这事儿只要你点头,聘礼多少、怎么出, 咱后头都好商量不是?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蒋天旭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这事儿不成。这辈子,我都不会娶女子为妻的。” 他这话说得太过绝对, 冯春红一时竟被他这架势给唬住了,怔怔地开口追问了一句:“为…为啥?” 蒋天旭视线扫过床上的蒋庆丰,沉声道:“早年在外头找人批过命, 先生说我八字太硬,若是娶女子为妻, 那女子定然承受不住,不得善终。” 他猛地扭回头,目光沉沉地盯住冯春红的眼睛, “您那位本家侄女,想必是极好的姑娘,您也不想她被我所累,平白遭了灾祸吧?” 冯春红被他这阴沉的神色给镇住了,张着嘴,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这是真话,还是为了堵她的嘴而编出来的瞎话:“你…你…这话可不是能乱说的?这…这……” 蒋天旭不打算再跟她纠缠了,他拎着空篮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一会儿我送两副治风寒的药过来。” 说完也不等冯春红反应,自顾自地推开门,大步离开了。 细柳村是没有郎中的,刘青柱又还在县城药铺里没回来,说是要年三十才给假的,蒋天旭便打算直接往镇上跑一趟。 他从西洼地头过的时候,先跟在池塘边忙活的孙正几个人招呼了一声。 第144章 听他说要去镇上一趟,王力杵着铁锹朝他摆摆手:“嗨,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儿要紧!今儿个又不用往县城跑买卖,我们几个正闲着呢,这点子活儿不到晌午就能干完了!” 蒋天旭点了点头,又快步回家说了一声,这才匆匆往镇上去了。 李金花手上麻利地揪着面剂子,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到底是亲爹……” 一旁的沈悠然正拿着大勺子,从锅里往外盛刚炒好的豆腐肉末馅儿,热腾腾红亮亮的馅料泛着油光,一勺勺倒进干净的陶盆里。 听着李金花的叹息,他没有立刻接话,端着那盆盛好的馅料往外走去,准备先放在院子里晾一晾,馅料冷冻一会儿包起来更方便。 坐在灶膛前烧火的葛春生则站起身,舀了瓢水慢慢沿着锅壁淋着往里倒,准备趁热把锅刷洗出来。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摊上这么个…偏心的爹,平日里想不到这个儿子,如今倒还要靠这分出去的儿子给抓药治病,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头悔不悔……” 李金花闻言,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都加重了些:“悔?现在知道悔了?早干嘛去了!天旭早先受的委屈吃的苦都不作数了不成?” 沈悠然从外头进来,听见她这愤愤不平的话,知道她还是心疼蒋天旭,怕他吃了亏,便笑着宽慰道:“奶,您放宽心,旭哥心里有数,吃不了亏的,您想啊,他自个儿跑去镇上抓药,总比直接给钱好不是?” “哎呦!是这个理儿!”李金花听了这话,恍然道,“以他那后娘的心思,要是天旭这回开了给钱的口子,日后那边指不定还有多少‘病’等着呢!这直接抓药送去,没给那想占便宜的人留空子,还尽了孝道,任谁也挑不出理儿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没有刚才那么堵得慌了,脸上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然然,里头锅里那红豆应该煮得差不多了,你把那豆沙洗出来吧。” 说着她又端过旁边已经准备好的白菜豆腐馅料,笑道:“咱先把这白菜馅儿的给包喽,也快到晌午了,包好了差不多就能上锅蒸,晌午就吃这个,剩下那豆腐和豆沙馅儿的,咱过晌午再慢慢包。” “唉!好嘞!”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洗了手就去忙活滤豆沙了。 蒋天旭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锅白菜豆腐馅儿的包子也出了锅,摆在盖帘上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加上大锅里不断蒸腾上来的水汽,整个厨屋都有些雾蒙蒙的。 他一掀帘子进屋,就看到沈悠明跟秦若昭两个,正一人捧着一个大包子吃得喷香。 “蒋哥哥!”沈悠明看到他,赶紧踮起脚,又从盖帘上小心地拿了个热包子,颠颠儿跑过来递给他,“快吃包子!刚出锅的,可香可香了!” 蒋天旭刚从外头回来,手还没洗,他笑着伸手揉了揉沈悠明的小脑袋:“谢谢明明。”说完干脆直接弯下腰,就着沈悠明的手,把那个大包子叼在了嘴里。 沈悠明立刻挺起小胸脯,高声回道:“不客气!”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眯着眼睛,吃得很是满足。 沈悠然正往大锅里架好的篦子上摆接着要蒸的蒸饼,听到蒋天旭回来的动静也扭过头他,隔着弥漫的水雾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听声音倒是和往常一样。 他这才放下心,又转回身,手脚麻利地摆好蒸饼,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又仔细地用湿笼布把锅盖边缘围了一圈,防止漏气。 葛春生还是坐在灶膛前头负责烧火,手里也拿着半个包子,笑着对沈悠明道:“明明,你可慢点儿吃,一会儿还有你爱吃的豆沙包呢,这会儿要是吃撑了,当心肚子里装不下喽。” 沈悠明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用力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不怕!阿昭哥哥说了,一会儿还陪我玩拉小车呢,跑跑肚里就空啦!” 李金花从堂屋里拎了壶刚烧开的滚水进来,见蒋天旭回来了,便问了一句:“药送过去了?” 蒋天旭把嘴里的包子咽下,点了点头:“嗯,先抓了三副送过去了,这会儿人已经醒了,瞧着没什么大碍,明儿个回来我再过去看看。” 说着他伸手接过李金花手里沉甸甸的陶壶,拿了几个空碗摆在台子上,一一倒上热水。 一旁的秦若昭吃完了手里的包子,端起碗小口喝着热水,眼睛却还忍不住瞟向盖帘上香喷喷的大包子,脸上表情有些纠结。 阿陶正好从外头进来,看他这眼神,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再拿,便伸手又拿了一个递过去:“咋了?想吃就拿呗,咋还客气上了?” 秦若昭纠结地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已经吃了俩了,得留点儿肚子,一会儿再尝尝那香辣豆腐馅儿的。” 他们这包子,个头可比后世那巴掌大点儿的包子实在得多。 秦若昭以前其实是不大喜欢吃豆腐的,总觉得没味儿,可沈悠然做的不管是豆腐脑,还有昨儿个吃的那豆腐丸子,都太好吃了。 他看着旁边那盆红红亮诱人的豆腐肉末馅料,直觉这个馅儿的肯定会更香。 李金花一听就笑了:“这有啥难办的?一会儿那豆腐馅儿的蒸好了,你先紧着吃,等你后晌回家的时候,我再给你多装上些带家去!” 一旁的沈悠然又笑着补了一句:“昨儿个我看你挺爱吃那炸豆腐丸子和酥肉条的,一会儿也给你包上些,带回去让秦掌柜他们也尝尝,就当是我们的回礼了,呵呵。” 昨儿个秦若昭来,带了两盒子吃食,一盒子是各样精致糕点,还有一盒装了些香菇、木耳和冬笋之类的山货,这几样在他们这边可都不便宜呢。 秦若昭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听李金花和沈悠然都这么说,自己也实在嘴馋那豆腐丸子和小酥肉,便红着脸点了点头:“唉…谢谢李奶奶,谢谢悠然哥……” 李金花笑呵呵地摆摆手,也坐到后头的小凳子上,边吃着包子,边又聊起了明儿个赶年集买东西的事儿。 沈悠明刚跟秦若望学过这些,立刻兴奋地嚷嚷着数起来:“要买果子…爆竹…呃…还有年画!” 李金花笑呵呵地应着:“成成成,都买,明儿个咱们一家子都去,好好赶个集!” 自从入了冬月,天儿彻底冷下来之后,沈悠明就没再跟着去过镇上了,一听明天全家都能去,他立马开心地蹦了起来,在屋里转着圈喊:“哦哦!赶集去喽!吃糖葫芦儿喽!” 一屋子人看着他这欢实雀跃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匆匆吃了个包子垫了垫肚子,歇了口气,李金花又开始张罗着忙活包剩下的包子。 蒋天旭洗了手,也凑到案板前,有模有样地跟着学起来,他如今鼓捣这些厨房活计已经很像样子了。 他仔细瞧着李金花怎么捏褶、怎么收口,试了两个之后,包出来的包子虽然比不上李金花包的模样好,但至少口捏得严严实实,能稳稳当当立住,看上去也有点那么个意思了。 李金花看着直乐,笑呵呵地夸道:“天旭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如今又会和面、又会包包子,听然然说,连红烧肉和麻婆豆腐都学会了?呵呵,真是不得了!” “可不!”一旁的葛春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笑着感叹道,“之前可是连厨屋都没进过呢,这才多久功夫?啥啥都学会了!” 蒋天旭低头笑了笑,认真开口道:“悠然每天忙里忙外的,太辛苦了些,我想着…我多学会一样,就能多帮他分担一样,让他能轻省点儿……” 他这话虽是对着李金花说,却忍不住瞥向一旁正在擀包子皮的沈悠然。 沈悠然没想到他当着奶奶和大哥的面也说得这么直接,耳根一热,飞快地扭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敛点儿。 第127章 年集 李金花倒没听出蒋天旭的话里有什么别的意味, 只当是兄弟间的互相帮衬,心里还觉得挺欣慰,脸上也笑得更舒展了。 “哎呦, 你这么一说,可是呢!我以前啊, 总是忧心, 然然这么小年纪…就要扛起这一大家子, 不知道得多累呢!如今得亏有了你跟春生两个帮衬着,他才能松快些,我这心里啊, 也不总是揪着了……” 蒋天旭被沈悠然瞪得有些心虚,不敢再说旁的,只顺着李金花的话, 又附和了几句让她宽心的话。 厨屋里一直烧着火, 暖融融的,几人就这么一边说着家常闲话, 一边忙活着各自手里的活计, 揉面、擀皮、包馅、上笼……直到后晌,才总算把三种馅儿的包子全都忙活利索了。 第145章 那香辣豆腐馅儿的包子果然更受欢迎些, 松软的包子皮都被那红油浸得油亮亮的,咬一口下去,豆腐的软嫩、肉末的咸香、辣椒的辛香、还有花椒那一点麻酥酥的感觉, 同时在嘴里炸开,香得秦若昭连话都顾不上说, 一口气又吃了两个大包子。 到了傍黑,秦家伙计来财架着驴车来接他的时候,他还撑得直揉肚子呢…… 忙忙碌碌又过去一天, 第二天一早,沈悠然他们比往常的点儿还提前了一些出发,怕路滑不好走,耽误了出摊的时间。 李金花他们三个则等到天光大亮了,才收拾齐整出门,又叫上提前就招呼好的周桂英和李小满两个,在村口又正巧遇着了也要去赶集的刘胜和陆明霞两口子,七八口子人说说笑笑,结伴一道热热闹闹地往镇上的大集去了。 还没走到地头,离着老远就看到通往镇上的那条道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还有好几辆拉着货或空着的板车被人流堵着,艰难地往前移动。 周桂英踮着脚仔细朝前望了两眼,不禁惊呼一声:“哎呦!我的老天!瞧这架势,这摊子都支到路上来了?”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凑近一看,果然如此,道路两旁已经被各色卖年画、门神、香烛、爆竹、糖果干货的摊子占得满满当当,还有写对联的老先生坐在当街的方桌后,现写现卖。 镇东头那片空地早就被占满了,外头这些应该来得稍晚了些,只能见缝插针地把摊子摆到了路肩上,甚至有些干脆就占了一段路面,使得原本就不宽的道路更加拥挤了。 葛春生看着前头摩肩接踵的人群,生怕沈悠明被挤着,蹲下身笑着对他道:“明明,来,上来我扛着你。” 沈悠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滴溜圆的眼睛,听到这话忙开心地张开胳膊。 李金花见状,担心葛春生一条胳膊不方便,正想开口阻拦,一旁的刘胜已经抢先一步,直接弯腰大手一捞,麻利地把沈悠明稳稳当当放到了自己肩头上。 他扭头笑着对葛春生道:“葛大哥,让我来吧。”说着他还故意掂了掂肩膀,逗得沈悠明咯咯直笑,“我扛着你逛大集,成不成啊,明明?” 沈悠明一下子变得高高的,视野豁然开朗,兴奋地左右摇晃着身子,笑着喊道:“成!谢谢阿胜哥哥!” “好生坐着!别乱晃!”李金花看他不老实,连忙伸手拍他一下。 沈悠明立马乖乖应了一声,老实坐好不再乱动,只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几人随着拥挤的人流一点点往前挪,进到集市里头后,倒不像刚才路口那样挤得转不开身了,周桂英赶紧拉着李小满、陆明霞她们在周边几个卖年画、门神的摊子上仔细挑选起来。 沈悠明低头看着那摊子上鲜艳的年画和威风的门神,也嚷嚷着要下去仔细看,刘胜便小心地把他放到李金花腿边,自己则和葛春生一左一右站在几人后头,以免她们被街上的人群挤到。 他看着前头陆明霞认真挑选年画的侧脸,心里忍不住丝丝泛甜…… 这是陆明霞第一回正儿八经地赶集,更是头一回自己亲手置办年货,看着摊子上各样物件既新奇又有些无措,她不大会挑选,只能学着旁人的样子都翻着看看。 好在有周桂英和李金花两个老练的,拉着她跟李小满两个,在相邻几个摊子上全都转悠一圈,挑挑拣拣问问价,比较一番,最后才会挑中一家最合意的,两人一唱一和地跟摊主一番说道,最后还总能再便宜个一两文钱,或是多饶上一张小画片。 陆明霞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小声对身边的李小满感慨道:“李奶奶跟英婶子可真厉害!” “嗯!”李小满也重重点了点头:“得亏跟着她们,我…还从来没自己买过这么多东西呢……”她低头看着手里已经有些沉甸甸的篮子,心里也仿佛被填得满满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一句,“我家过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置办得这样齐全过呢……” 她家以前就穷得很,年景好的时候,最多也就买上一两样最便宜的东西应应景,今天她可是连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那百响的红爆竹都咬牙买了一挂。 她们家只有她和老李头两个人,日子本就过得有些冷清,她想着,过年的时候响亮地放上一挂爆竹,总也能添些热闹和年味儿。 陆明霞倒是跟她正相反,她们家以前过年的时候,各样年货倒是置办得极其齐全丰盛,样样精致,可她却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过年的喜悦,心里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她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也不用费尽心思地讨好嫡母和那些得脸的管事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笑着同葛春生说话的刘胜,心里一暖,又扭头对李小满轻声道:“往后…咱们年年都能这么过了……”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旁边周桂英把一沓二尺见方的红纸往她们这边一放,爽利地招呼道:“明霞!小满!快来,把这红纸都挑上两张,这纸厚实,颜色也正,剪窗花正好!”说着她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价儿我都谈好了,咱们几家买得多,两张只要五个钱!快,一人挑上两张就尽够了!” 陆明霞闻言,手上捏着那带着毛边的红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婶子,我不大会剪这个……” “嗨!这有啥难的?”周桂英赶紧替她挑了两张颜色鲜亮的,又笑道,“一会儿回去,你上婶子家来,我教你!保准一学就会!上回你不是还说想要挑些新鲜的花样子?正好顺道也一块儿挑了。” 李小满忙接口道:“婶子,我也想去学……” 一旁的李金花把自己挑好的两张红纸小心地卷好,转身放到葛春生拎着的那个大篮子里,闻言笑着夸赞道:“你英婶子手巧可是出了名的,你们跟她学这个,可是找对人喽!这纸放她手里,保管糟蹋不了一点儿!” 周桂英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语气带着些得意:“那可不!这一张我能给它剪四五张窗花出来呢!呵呵,一会儿回去都到我家里学去!” 几人买完了剪窗花用的红纸,又说说笑笑地往前头卖香烛和火纸的摊子上挤去。就这么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逛过去,直逛到晌午顶儿,几人才算是把要买的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 葛春生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在前头带路,扭头招呼道:“逛得差不多了,咱先到摊子上歇歇脚,喝口水吧?” 沈悠明一手牵着李金花,一手举着一根啃得只剩两个山楂的糖葫芦,正吃得欢,听到这话立马开心得蹦了一下,拉着李金花加快脚步:“哦!好哦!找哥哥去喽!” 他们刚才遇着自家摊子的时候,沈悠明就想赖下不走了,是李金花怕沈悠然他们太忙看顾不过来,才硬把他又领走的。 这会儿她才笑呵呵地点点头:“成,这个点儿摊子上怕是正忙呢,咱们去了多少也能搭把手!” 摊子上这会儿确实正忙得很,后头摆开的几张矮桌都坐满了人,旁边还有不少站着等座儿的。 郑聪一个人跑来跑去地招呼点单,还要端碗送筷递蒸饼,抽空收拾桌子洗碗筷…明显是忙不过来了,沈悠然赶紧让高秀秀过去帮忙,他自己一个人负责抻面炸油条。 等着买油条的人也在摊子前头排了长队,阿陶一边帮忙看着油锅,一边不住地高声吆喝着安抚排队的人:“大伙儿再稍等等哈!这一锅马上就得!保准热乎脆香!” 后头有个大娘等得心急,高声问道:“小掌柜!那红烧肉还得等多久啊?我可是听街坊说你家这肉好吃,专门寻过来买的!” “是啊是啊,我也是听人说好吃得紧,准备买回去过年添道硬菜呢!” “可不!我可是从青石镇那边过来的呢!”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出声附和,都是冲着红烧肉来的。 阿陶忙又笑着高声应道:“各位叔伯婶子,实在是对不住!今儿个买红烧肉的人实在多,第一锅已经卖完了,这会儿刚开始炖第二锅,至少还得等上大半个时辰呢!各位要不先去别的地儿逛逛?一会儿再转回来拿?” 后头行灶旁,蒋天旭刚把切好的大半盆五花肉倒进冷水锅里,准备焯水去腥。 那大娘一听要这么久,顿时“哎呦”一声,但看着摊子前头这么多人,又一咬牙:“不成!我还是在这儿等着吧,这要是逛一圈回来,你们又卖完了可咋整?我可不白跑一趟!” 第146章 阿陶看着摊子前越聚越多的人群,急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么一直挤着也不是回事啊,影响生意不说,还容易出事儿。 第128章 赵石 情急之下, 他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上回卖麻婆豆腐时候用的预售的法子。 他赶紧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大家别担心哈,这会儿到前头来, 把您几位的名字和要买的数量告诉我,登记在册子上, 我们都给您各位留出来!保证一会儿炖好了, 您凭着名字来就能拿走, 绝不少了您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一阵骚动,呼啦啦一下站出来十来个人, 齐刷刷地往摊子前面挤,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的名字和要买的数量。 “给我记上!陈红花!要一碗!” “还有我!李家洼李老四!也要一碗!” “我两碗!冯家村冯大山!” 这样一来,阿陶又彻底被登记的人缠住, 完全顾不上旁边排着队买油条的了, 那边等久了的人看油条已经出锅,开始有些不耐烦, 又叫嚷着催促起来。 阿陶正被两边夹击, 焦头烂额之际,猛地一抬头, 正好看见葛春生他们一行人挤了过来,李小满正好走在葛春生后头。 他眼睛一亮,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满姐!快来帮个忙!帮我登记一下名字!” 有了李小满帮着招呼和登记, 阿陶这才赶紧腾出手来,手脚麻利地将刚刚沥净油的油条飞快地用油纸包好, 递给前头已经等了半天的客人,嘴里不住地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让您几位久等了!您拿好慢走!” 葛春生见蒋天旭一个人在后头忙着炖肉, 便也找地方放下手中的篮子,过去帮着他烧火看灶。 李金花则领着周桂英、陆明霞她们到板车后头摆着的条凳上先坐下歇了口气儿。 沈悠明见摊子上这会儿忙得很,沈悠然几个都只顾得上嘴上招呼他们一声,便又各自忙活起来,便也老老实实挨着李金花坐着,不敢上前添乱。 板车旁边的大木盆里,已经堆了不少没洗的碗筷,刘胜看这会儿郑聪和高秀秀都抽不空来,便挽了挽袖子,蹲在地上仔细刷洗起来。 李金花见状,刚想起身过去帮忙,坐在她旁边的陆明霞忙伸手拦住她,柔声道:“李奶奶,您安心坐着歇会儿吧,这些活儿他在家里做惯了的,不碍事,让他洗就行。” 另一边的周桂英也一边伸手捶着自己发酸的小腿,一边笑着帮腔:“就是,婶子,你快坐在歇歇脚吧,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真比不得他们年轻人喽!哎呦,我这腿走了这大半天,还真有些酸呢!” “奶!你坐着歇歇,明明给你捶捶!”沈悠明一扭身子从条凳上翻下来,蹲到李金花腿边给她捶腿。 “哎呦!咱明明可真懂事!”周桂英看着稀罕得不行,扭头对着李金花笑道,“也不知道婶子在家咋教孩子的,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又听话又懂事!看得我眼热得很哩!” “呵呵,等你家老大来年给你添个胖娃娃,你自然就啥都会教喽!”李金花被他们连声劝着,心里受用,只得又笑着坐下了。 前头摊子上,李小满按着阿陶叮嘱的,仔仔细细记完了那十来个人的名字和数量。 排在最末后那位婶子伸头看着她写字,笑着大声夸了一句:“哎呦,这闺女可真行!模样俊俏不说,还会写字记账呢!可真厉害!” 她手上牵着的小女孩也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李小满写字,见李小满抬头对自己笑了一下,又有些腼腆地缩回了她娘亲身后躲着。 李小满被这么大声直白的夸奖,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声音柔和地对那婶子笑道:“婶子,您的名儿写好了,您可以先去别的摊子逛逛,省得在这儿干等着,白白耽误功夫。” “唉!好嘞!”那婶子笑着应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领着自家闺女转身往别的摊子去了。 李小满轻轻松了口气,正想把记好的册子拿过去给阿陶看看对不对,一抬头,却看见摊子前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穿着半新的靛青短袄,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也不急着上前,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看上去像是有些出神。 李小满见他不上前也不出声,只能稍稍提高音量,客气地问了一声:“这位…大哥,您也是要买红烧肉吗?” 那青年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哦…是…是!麻烦…麻烦姑娘,给我来上两盘红烧肉。” 他边说边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又往前挪了两步。 “嗳,好的。”李小满应了一声,低头仔细写上数量,又习惯性抬头看着他,温声问道,“您叫什么名字?我先给您登记上,约莫过两刻钟后再过来拿就成。” 见她仰着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那青年似乎更加不自在了,他下意识又抬手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才低声说道:“我…我叫…赵石,石头的石。” 李小满笑着微微点头,再次低头把名字写上,她自己小声念了一遍,总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赵石站在摊子前,看着她低头专注的侧脸,想到她刚刚冲自己微笑时,嘴边那若隐若现的小小梨涡,只觉得刚刚消停的胸腔里头,又开始扑通起来…… “石头哥!”旁边刚麻利地卖完了一筐油条的阿陶,一转头看到摊子前头的赵石,忙笑着高声招呼一声,“摊子上忙完了?” 他们今儿个出门早,挑了个靠外的位置支的摊子,没挨着赵石他们。 “咳!”赵石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忙干咳一声,才转头对着阿陶笑道,“哪儿有忙完的时候?我偷个空出来给他们几个买些吃的,小八那臭…咳…那小子,嚷嚷着喊了半天‘饿’了,吵得人头疼,呵呵。” 往常赵石跟阿陶他们混得熟了,说话随意得很,这会儿不知怎的,竟莫名有些拘谨起来。 一旁的李小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阿陶常说起的那个,曹记布行里很是仗义的伙计,还经常帮着他们在集上占位置的。 阿陶倒没注意赵石的异常,他抽空飞快地扫了一眼李小满记好的册子,又笑着抬头对赵石道:“哈哈,那成,石头哥你快回去忙你的,一会儿炖好了,天旭哥直接给你们送过去!” “唉!”赵石嘴上应着,脚下却没怎么动,只慢吞吞地转了个身,没一会儿,果然又听到阿陶扭头跟旁边那姑娘说话。 “小满姐,你快到后头坐着歇歇吧,这边我盯着就成了,一会儿红烧肉出锅,怕是还得忙上一阵子呢!” “小满…小满……” 赵石自己默默在心里把这名字念叨了两遍,忍不住又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叫小满的姑娘正笑着冲阿陶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小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想留在前头继续帮忙。 实在不好再磨蹭下去,赵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家摊子。 他们曹记布行的摊子一向支得宽敞,临时搭起的木板案台上,各色棉布和麻布堆叠得整整齐齐,这会儿摊前客人不算太多,只有三四个人在低头仔细挑选着布料。 案台的一角还特意放了两个大箩筐,里面堆满了颜色各异的零碎布头,几个大娘正围在筐边,热热闹闹地翻捡着合心意的。 正招呼客人的小八眼尖,看他空着手回来,立马苦了一张脸,等他走近,赶紧凑上去抱怨了一句:“就说让你早些去!早些去!看吧,红烧肉肯定是卖完了吧?” 赵石心里还在琢磨着别的事儿,听他这话也没计较,还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句:“没卖完,这会儿第二锅已经炖上了,阿陶他们记着呢,说了一会儿天旭直接给咱送过来。” 小八先是一喜,随即又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哎呦”了一声,愁眉苦脸道:“还要等啊!我这饿得前胸贴后背,都快要不成了……” 他嘴上虽然抱怨着,但听到前头有客人扬声问价钱,还是立刻换上了笑脸,麻利地转身过去招呼了。 等忙过一阵,送走两个挑了好几块布头的客人,小八又凑回到赵石旁边,看着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一脸疑惑:“石头哥,你这是又琢磨啥大事呢?半天也不吱声,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赵石抱着胳膊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小八的话:“我琢磨着…咱们跟悠然他们,平日里处得也挺不错,这年节底下…是不是也该正经上门去走动走动,拜个年啥的……” 这话让小八更疑惑了,挠了挠头:“这有啥好琢磨的?想去就去呗!反正过年那几天也闲着。” 第147章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小声问了句:“你…今年过年,还是自己一个人留铺子里?” 赵石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故作轻松道:“我不留下守着铺子,你们几个咋回家过年?不是一天到晚吵吵着要回家嘛!” 一听这话,小八张了张嘴,却又有些欲言又止。 “好了!”赵石像往常一样笑着催他,“快别在这儿琢磨没用的了,到前头好生照应客人去!天旭应该快把饭送来了,一会儿头一个喊你!” “这会儿又没多少人…人家都吃饭呢……”小八虽然嘴里嘟囔着,还是慢慢绕到前头吆喝着招揽起客人了。 街上的人确实没有上午多了,周边的吃食摊子上却都挤得满满的。 沈悠然他们这边也是一样,虽然已经过了晌午顶儿,来买油条和红烧肉的人却依旧不见少,不少人都把这两样东西当成年货来买了。 第129章 年菜 第二锅红烧肉刚炖好没多大会儿, 肉香都还没散尽呢,锅里头就已经又见了底。 蒋天旭趁着锅里还热乎着,赶紧添了两瓢清水准备洗刷出来。 一同帮着盛肉的刘胜则跟着葛春生到街上, 买了些芝麻烧饼、油饼等吃食,还从隔壁摊子上端了小半盆热气腾腾的馄饨。 阿陶赶紧“撵”着李小满到后头吃饭去, 自己则扭头笑着对几个扑了空的客人连连赔着不是:“各位叔伯婶子, 实在是对不住!” “今儿个是真做不了了, 您瞧瞧集上那几家卖肉的摊子,哪还有剩的五花肉哩?早就卖空了!” “要不…您明儿个赶早?我一准儿提前给您都留出来!” 好说歹说劝走了几个人,阿陶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旁边的沈悠然利落地翻着锅里的油条, 扭头对他笑道:“你也赶紧到后头扒拉两口吃的去,先垫垫肚子。” 阿陶看这会儿后头摊子上没多少人了,前头他哥和秀秀姐两个人也能顾得过来, 便点头应了一声, 跑到后头先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哎呦, 慢着些!别呛着!”李金花在一旁连声叮嘱, 又赶紧招呼着他在沈悠明旁边坐下,盛了一碗馄饨推到他跟前, “赶紧趁热吃两口,忙活这么大半天,肯定饿坏了。” 说着她又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语气里满是心疼:“哎呦,我在后头光这么看着, 都觉得累得慌!” 阿陶先低头吹了两下,喝了一口热汤,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些, 才抬头笑道:“奶,真不累!您别担心!今儿个多亏了小满姐跟胜哥帮忙,我也就动动嘴皮子罢了,比往常轻省多了!” 一旁的李小满也正低头小口吃着馄饨,听到这话抬头问了一句:“是不是这两天人格外多些?要不明儿个我也跟着来帮忙吧?” 阿陶大口吃着碗里的馄饨,说起这个也忍不住感慨:“可不是比前几日还多呢!我也是今儿个听那些婶子大娘说才知道,好多人家是特意来买了咱这红烧肉,准备留着过年吃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有些得意:“都说咱家这肉味儿好,料放得又足,买一碗回去,过年的时候往里加点白菜、豆腐啥的一炖,再搁点盐就能烩满满一大锅!够一家子人吃上一两天的呢!” 说完,他又冲着李小满摇了摇头,笑道:“今儿个是头一回碰上这阵仗,才一时有点没周转过来,等明儿个我们有了准备,就用不着这么多人跟着忙活了!” 李小满听他这么说,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刚吃完最后一口烧饼的周桂英,抹了抹嘴,笑着赞叹道:“哎呦!这么一算,可是能省下不少钱呢!花三十个钱买碗现成的肉回去,连买酱买油的钱都能省了!过年桌上还能有点实在的荤腥,待客也体面!可真是会过日子哩!” 一旁的刘胜也笑着接话,带着点恍然的口气:“怪不得呢!刚才好些人递碗过来的时候,都喊着让多舀点汤汁呢!我心里还寻思,怕汤水太多了路上不好端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刚才他和蒋天旭两个负责给人盛肉,到最后那锅底被刮得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李金花听着,不免有些唏嘘:“哎呦,那…我看将才还有好些人没买上呢!这要是人家真指着咱这碗肉当年菜,咱赶明儿个是不是再多做些?省得又有人白跑一趟呢!” 虽说眼下这光景比往年好上许多,不少人舍得在吃喝上花钱了,可村里有些过惯了紧巴日子的庄户人家,也还是只有到了年节下,才舍得买上这么一碗肉吃。 一旁正拿着布巾子擦手的蒋天旭点了点头,又应了一句:“我一会儿往相熟的几个肉摊子上都跑一趟,明儿个再多订些肉。” 因着这情况,后面两天年集上,他们摊子上连麻婆豆腐都没再做了,紧着红烧肉这一样来,连着两天足足卖了有五六锅红烧肉。 最后一天收摊回去的路上,阿陶还一直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成就感里,兴奋得说个不停。 “嘿嘿,一想到过年的时候,咱这十里八乡的,这么多人家桌上摆着咱这红烧肉,我这心里头…比挣了钱还高兴哩!” 走在板车另一边的高秀秀也笑着接话,声音清脆:“可不止咱镇上这些呢!我哥说,县城里这两天也没少卖呢!他们仨昨儿个不到晌午就全都卖完了,今儿个秀荷婶子说要给他们都多装几斤呢!” 说着她抬头看看天色,又笑道:“这会儿都下半晌了,他们指定已经卖完回去了!” 高秀秀料得一点没错,沈悠然他们推着板车回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高雷、刘旺、孙正几个正站在陈金福家的院门口说着话,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李小满也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账本子。 几人看见沈悠然他们回来,都连忙笑着扬手招呼。 孙正迎上来两步,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道:“正念叨着你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呵呵,我们几个寻思着,趁着这会儿还有点功夫,一起到陈叔家里坐坐,把这几日县城的账也盘一盘,拢个数,再顺道商量商量年后开市的事儿,心里早点有个谱,后头几天也就能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说着,他看了看沈悠然跟蒋天旭,笑着招呼道:“估摸着用不了多大会儿,你们也跟着一道儿听听呗?” 沈悠然他们虽然没在县城那摊生意里出本钱,可不管遇着什么事儿,孙正他们几个还是习惯性找他拿主意。 沈悠然跟蒋天旭对视了一眼,笑着点点头应道:“成啊,这是正事儿,我也跟着凑个热闹,呵呵。不过,旭哥天黑前还得往细柳村那边跑一趟,怕是不赶趟了。” 孙正忙对蒋天旭笑道:“那成,天旭你去忙你的正事儿要紧。” 蒋天旭冲他点点头,便跟阿陶几个推着板车继续往村里走,没走几步,又遇上了匆匆往这边赶的王力和王秀荷两个人。 王力脚下没停,边走边扭头朝着他们招呼了一声:“天旭哥,阿陶,昨儿个说让我捎回来的那两只孙记烧鸡,将才我已经给你们送家去了啊!在门口喊了两声屋里没人应,我急着去喊秀荷婶子,就直接搁厨屋台子上了!” 阿陶忙也笑着扬声应道:“唉!知道啦!谢谢大力哥!” 等他俩回到家里,一进厨屋,果然看见台子上放着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肉香。 沈悠明正围着那两只烧鸡来回转圈,鼻子一抽一抽地使劲嗅着,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 阿陶看着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急啥?等明儿个就能吃了,到时候给你一个大鸡腿!” 沈悠明立刻重重点了点头,咽了口口水,满眼期待:“嗯!奶说了,明儿个要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阿陶又往屋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看到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有些奇怪地问了沈悠明一声:“怎么就你自个儿在家?奶奶跟葛叔呢?” 沈悠明的视线终于舍得从那两只烧鸡上移开,抬手指了指后院,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奶在后头呢,我…嗯…将才听见有人喊门,奶说…说没听着,叫我上前头来看看!” 阿陶点了点头,估摸着王力还没等沈悠明过来,就又急匆匆出去喊人了。 他刚想转身去收拾板车上的东西,一旁的沈悠明又想起什么,低着头嘟囔着说了一句:“葛叔叔…葛叔叔拿着篮子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儿去…还不让我跟着……”说着脸上还有些委屈巴巴的模样。 第148章 阿陶听了这话也有些奇怪,平日里葛春生对沈悠明几乎是有求必应,比家里其他人都要惯着他的,这回乍一听不带他,心里也忍不住嘀咕了一下。 蒋天旭正好拎着放调料的篮子进屋,听到这话,心里倒是约莫猜着了葛春生的去处。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跟阿陶招呼了一声,等他回来再收拾板车,就匆匆又往细柳村去了。 蒋庆丰连着吃了两天的药,风寒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生怕自己好利索了,又被冯春红找个由头赶到外头堂屋里打地铺,便一直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赖在床上。 虽然依旧免不了被冯春红指桑骂槐地唠叨,但总比真去睡那冻死人的地板强。 蒋天旭不知内情,看他依旧有气无力地在床上躺着,还以为是药力不够,皱着眉头说了声:“我去镇上看看药铺还开着没,不成就再往谭家里跑一趟。” 谭家里的郎中是除了镇上药铺外,离着他们这里最近的。 蒋天旭说着就要往外走,蒋庆丰见状赶紧伸手,有些急切地拉住他的胳膊,又冲着他使了好几个眼色。 “咳…咳咳…没…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身上还乏得很,再将养两天…咳…将养两天就成了……” 外间堂屋里的冯春红冷哼一声,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呵!还将养两天?你当自个儿是那地主老财家的太爷呢?咋不说还得再专门请两个人来伺候你呢!” 蒋天旭看着蒋庆丰挤眉弄眼的暗示,心里有些明白过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袖子从蒋庆丰手里抽了出来:“没大碍了就好,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回了。” “唉!等…等等……”蒋庆丰见他转身要走,猛地又伸手拦了他一下,语气有些期期艾艾,“那个,大旭啊,明儿个…明儿个年三十了,要不…还是来家里过年吧?过晌午还得上林呢,一家人…总得一块儿才像样……” “呸!”冯春红立刻在外头又嚷嚷起来,语气嘲讽道,“还来家里过年?你想得倒挺美!你看看人家还认不认你这破门烂院!” 自从前两天蒋天旭一口回绝了她张罗的婚事,还扔下那句“八字太硬,不会娶妻”的狠话,让她的算计落了空,冯春红的脸色算是彻底撂下了,连以前的面上功夫都不装了。 ----------------------- 作者有话说:求个营养液[求你了][求你了] 第130章 喜庆 蒋天旭看着因着冯春红两句话, 又瑟缩着把手缩回去的蒋庆丰,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回头看了蒋庆丰一眼, 声音平淡道:“不必了,明儿个吃了饭, 我到地头上等着。” 他虽然分了家单过, 可毕竟还是蒋家的子孙, 年节里给祖先烧纸祭奠的大事,肯定还是要一起的。 更何况,他娘的坟…也在那里。 蒋天旭没再多说, 转身大步出了门,丝毫不理会后头冯春红的阴阳怪气。 等他回了家,沈悠然和葛春生都已经回来了, 板车上的家伙什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沈悠然一抬头看到他进来, 忙招了招手:“旭哥,回来的正好, 咱把摊架抬到屋里去吧?离着初六庙会还有好几天呢, 总不好一直在外头搁着。” 一旁的葛春生笑呵呵地搭话:“这可是咱家的大功臣,大娘前儿个还特意买了张贴上头的福字呢, 说要讨个吉利!可不能亏待了它,呵呵。” 蒋天旭仔细看了葛春生两眼,见他神色如常, 眉眼的笑意也自然舒展,这才放下心来。 他是知道葛春生那随身包袱里, 一直仔细收着家人牌位的,前儿个年集上也买了些香烛火纸之类的祭祀用品,估摸着刚才独自出去, 就是到新屋里提前把牌位供奉起来了。 几人合力把摊架和两个行灶都抬到了东屋里,靠墙放好,沈悠然伸手拍着手上的灰尘,转着头看了一眼屋里:“这下好了,屋里看着总算不再空荡荡的了,呵呵。” 蒋天旭也扫了一眼屋子,语气认真地开口道:“等明年,再多攒些钱,就能慢慢给家里添些桌椅、箱柜了,日子还长…东西一点点就能置办齐全了。”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眼下一大家子人能吃饱穿暖,村里人也都能安安稳稳过冬,已经是圆满达成他的预期目标了。 明年开始,就能一步步朝着提高生活质量努力了。 “对了,”沈悠然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起什么,回头对蒋天旭说道,“刚才我跟阿旺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初六的庙会上,干脆让他们跟咱们一道过去。”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厨屋,沈悠然详细解释道:“反正大力跟那边管事说好了,租定的那片地方咱能一直用到正月十五,听说夜里也有巡逻的,好些摊子都不收呢,咱到时候在拐角那儿,支上口大灶台,让秀荷婶子专管炖红烧肉和麻婆豆腐。” 李金花正忙着切菜,听到这话笑着“哎呦”了一声:“那这除了摊子上的,不还得供着阿旺他们挑了担子往街上卖的?你秀荷婶子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不?” 沈悠然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蒋天旭:“这不是还有旭哥呢?到时候,旭哥就负责给秀荷婶子打下手,帮着切肉备料、看火烧灶啥的。”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分工,又接着补了一句:“到时候咱家这俩行灶,一个炸臭豆腐,一个炸油条,我跟秀秀各管一摊,阿陶还是负责招呼街上的客人,阿聪专管摊子上的。” 听了这话,蒋天旭在心里稍一琢磨,先点了点头,又开口道:“到时候真忙起来,我瞧着哪边忙不过来,也能抽空搭把手。” 李金花听着他们越说越远,笑着打断道:“快都打住吧!明儿个就是大年三十了,天大的事儿也先放放!咱先肃肃静静地过个好年!这些操心费神的事儿,等年后再说也不迟!” 说着,她把切好萝卜块装进盆子里,又笑道:“晚上咱就炖个萝卜汤喝,顺顺气,吃完饭就都早些歇下,养足精神,明儿个还有的忙活呢!”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笑着应了一声。 因着明天就是年三十,讲究辞旧迎新,吃过晚饭,沈悠然、蒋天旭和阿陶三个白天没顾上的,又在堂屋灶上烧了两大锅水,轮着洗了头发,浑身上下也都仔细擦洗了一遍,真到躺下歇息的时候,时辰也不算早了。 好在第二天不用起早出摊,沈悠然难得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才起身,蒋天旭已经从井上来回挑了两趟水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兑好的温水端进屋里,就见沈悠然正一脸认真地给坐在炕沿上的阿陶绑头发,但那手法显然不太熟练。 “天旭哥!”阿陶看见他进来,像见了救星一般,赶紧扭过头喊了一嗓子,“天旭哥,你来替我绑吧!”他哥快要把他的头发揪掉了。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略带郁闷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对着阿陶应了一声:“好,这就来。” 说着他把水盆放到一旁的矮柜上,又笑着对沈悠然自然道:“你先去把脸洗了,一会儿我帮阿陶绑好,就给你绑。” 沈悠然看着阿陶头上那个被自己弄得有些松散歪斜的发包,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梳子递给他,点了点头去旁边洗漱了。 说来也怪,沈悠然虽然算不上手巧,可做旁的活计都能像模像样,偏偏就是对付不了这梳头绑发的事儿。 又费了一会儿功夫,才全都收拾利落,喝过熬得粘稠稠的小米粥,一家人就又里里外外忙活开了,年三十的忙碌和喜庆瞬间充满了小院。 沈悠然和李金花两个先忙着把摆在供案上的各样贡品收拾了出来,除了一整只从县城买回来的烧鸡,又添了两样自家炸的年货,还有秦若昭送的两样精致糕点,也一并摆上,五个碗碟摆在一起,看上去倒也算得上丰盛体面。 收拾好供案,两人片刻不停,又赶紧到厨屋里开始和面、剁馅儿。 按着这边的习俗,年三十晌午得吃“催年饺子”,夜里守岁到了时辰还要吃“更岁饺子”,头一个是催着旧年快点过去,后一个则是迎接新年到来,都有讲究,这会儿都得提前把饺子包出来。 蒋天旭和葛春生则带着阿陶跟沈悠明两个小的,负责所有需要“贴”的活儿。 沈悠明分到了端浆糊的活儿,干得很是认真,两只小手稳稳地端着碗,亦步亦趋地不离葛春生左右,葛春生则拿着小苕帚,蘸了滚烫的糨糊往门框上刷着。 第149章 蒋天旭刚把两张门神像贴到刷好糨糊的门板上,沈悠明一转脸,正好对上门神那圆睁的怒目和虬张的胡须,吓得“哎呀”一声,赶紧腾出一只手捂住眼睛,嚷嚷着躲远了两步。 阿陶正坐在堂屋里的桌子旁,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平李金花剪好的大红窗花,看他吓得那样,忍不住笑道:“这有啥怕的,这都是保佑咱们的神仙!他们守在咱们家门口,妖魔鬼怪就不敢进来啦,能驱鬼避邪哩!” 沈悠明纠结着点了点小脑袋,这些秦若望前段时间刚给他们讲过,他其实是懂的。 可看着画上那门神“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怵。主要之前住在破庙的时候,他被里面那掉了漆又有些面目狰狞的金刚像吓到过,连着发了两夜的癔症,这才落下了点阴影。 葛春生看出他还是害怕,笑着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往屋里带:“别特意盯着它们看,过两天看习惯了就不怕了,呵呵,走,咱上屋里贴窗花去,窗花好看。” 李金花前儿个从集上回来,跟周桂英她们一道剪好的窗花,寓意吉祥的“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五谷丰登”,个个栩栩如生,还剪了几个大大的“福”字。 刚糊的新窗户纸配上大红的剪纸,显得格外喜庆,沈悠明看得开心,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喜鹊”,扭头冲着阿陶咧着嘴笑:“真好看!” 等把几个门上的对联都贴好,蒋天旭从屋里拿了专门买的两盏红灯笼往外走,笑着招呼了一声:“明明,阿陶,走,挂灯笼去喽!” “哦!”沈悠明这两天围着那俩大灯笼转悠好几圈了,可惦记着呢,一听招呼,赶紧转身拿了自己的兔子灯笼,颠颠地跟在阿陶后头往门口跑。 一出门,就看到张毛毛也拎着自己的竹篾灯笼在自家门口玩,王秀荷跟张依依母女两个,一个端着浆糊,一个拿着对联,正配合着往门上贴。 “婶子,用搭把手不?”蒋天旭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拿着两根粗短的红色蜡烛,冲着那边高声问了一句。 王秀荷闻声回头,连连摆手,脸上也笑呵呵地高声回道:“不用不用!就贴个门对子,一会儿就完事儿!等来年我们也买俩这样式的大红灯笼,到时候再找你帮忙给挂上!” “成!”蒋天旭又笑着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过身来,跟阿陶配合着把两根蜡烛仔细地插到灯笼底的烛签上头,又踩上条凳,接过阿陶举着的灯笼,往门檐下头挂。 沈悠明赶紧冲着张毛毛喊了一声:“毛毛!快来看蒋哥哥挂大灯笼哩!” 这一嗓子不光把张毛毛喊了过来,钱大也从家里晃晃悠悠地过来凑热闹了。 “噫!还是得挂上这大红灯笼!看着就是喜庆!有年味儿!”钱大抱着胳膊,抬头看了看挂好的灯笼,笑着感慨了一声,“等来年过年,我高低也得给家里添上两个,啧啧,这看着才像那么回事儿呐!” 蒋天旭正从条凳上跳下来,闻言笑着扭头看他一眼,难得地打趣道:“哪儿还用等到过年啊?你娶亲办喜事的时候,院里院外不就得挂满红灯笼了?” 钱大一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指着蒋天旭,故作震惊地嚷嚷道:“好你个蒋天旭啊!平日里都当你是个最老实正经的,没想到也学坏了,也拿这话来打趣我!哼,准是跟悠然那儿学来的!” “啥事儿就又是跟我学的啊?”沈悠然刚好从厨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布巾擦着手,他没听着前面的话,可光听钱大这控诉的语气,就猜到准不是什么“好话”。 钱大看到沈悠然出来,一边往自己家方向走,一边扭头笑道:“跟你学的油嘴滑舌!专会取笑人!”说完一溜烟儿钻回家了,他可说不过沈悠然的。 沈悠然无奈地摇摇头,他转过身,看了看旁边拎着灯笼玩闹的沈悠明跟张毛毛,又抬头看了看门檐下那两盏红彤彤的灯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真好……” 第131章 祭奠 匆匆吃过晌午的“催年饺子”, 蒋天旭招呼了一声,便拎着买好的爆竹和火纸往细柳村去了。 李金花特意给阿陶也备下了一份祭奠用的东西,她领着阿陶出门, 找了处僻静背风的空地把东西摆好。 “阿陶,来, 冲着西边, 给你爹娘磕三个头, 告诉他们一声,过年了…儿子来看他们了……” 阿陶依言,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李金花这才蹲下身, 点着了纸钱,看着橘黄色的火苗慢慢燃起,她随手捡来一根枯枝, 轻轻地拨动起来。 “阿陶爹娘呐, 过年了,按老理儿, 得给你们捎个信儿, 送点钱花花,也跟你们念叨两句, 省得你们在那边挂念着……” 她像是拉家常一样,又低声念叨起来:“阿陶这孩子,如今过得好着哩, 吃得饱,穿得暖, 家里还有几个大人护着,都拿他当自家孩子待的……来年开了春,还要送他进学堂读书识字哩, 往后指定能有出息!呵呵,你们在那边就放心吧,不用操心他,就保佑咱阿陶来年也顺顺遂遂的……” 说着说着,她自己忍不住有些哽咽,赶紧抬起袖子抹了两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向跪在一旁的阿陶:“好孩子,你也…你也自个儿跟你爹娘念叨两句,说说话…告诉他们你如今挺好,让他们在那边别惦记……” 阿陶一直在旁边默默跪着,低着头没出声,两只手却握得紧紧的。 听到李金花这话,他喉咙里“吭哧”了两声,突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李金花,把脸埋在她怀里,“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 李金花这下也忍不住,跟着掉下泪来,她伸手搂住阿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哭吧…哭吧…把这难受都哭出来就好了,哭完了…咱回家好好过年,往后…只要你好好的…他们在那边就能安心了……” 阿陶在外头大哭了一场,回家的时候眼睛还肿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一头扎进了西屋里。 厨屋里,沈悠然和葛春生已经把家里所有的食材都搜罗了出来,肉有羊肉、猪肉、排骨,菜有萝卜、白菜和豆腐,还有秦若昭送来的木耳、干香菇和冬笋,林林总总在台子上一一摆开,看着还挺丰盛。 这会儿两个人正合计着准备年夜饭的事儿,沈悠明也在一旁围着台子绕来绕去的凑热闹。 葛春生笑呵呵道:“这做饭的事儿我可不懂,你说做啥,我来给你打下手,呵呵。” 沈悠然看着台子上的几样东西,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嗯,羊肉还是炖个汤吧,切两个萝卜进去,一会儿就用那陶锅先炖上,慢慢煨着。” 正说着,李金花掀帘子进来了,她眼眶也有些发红,不过脸色倒是如常的,笑呵呵道:“哎呦,这东西还不少哩!” 沈悠然往后看了一眼,见阿陶没跟在后头,也没细问,笑道:“奶回来的正好,刚才说呢,这羊肉跟萝卜一起炖个汤,你看成不成?” “成!怎么不成!”李金花把空篮子放到墙角,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羊肉炖萝卜,冬天吃最好了,又鲜又暖胃!” 沈悠然点了点头,又接着往下说道:“剩下的,大菜就做两个硬实的,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水煮肉片…哦!”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忙补充道,“还得再做道四喜丸子,这个寓意好,‘福禄寿喜’全都占全了,呵呵。” 李金花拿布巾擦着手,连连点头:“这个好,又应景!就是做起来费些功夫。”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不碍事,咱家打下手的人多,一下午功夫呢,咱慢慢做呗。”说着,他又指了指剩下的白菜和炸好的豆腐泡两样,“剩下的肉馅儿,正好还能再做个白菜肉卷,再做个豆腐泡酿肉,这俩都提前备好,最后上锅一蒸就成。” 李金花又点点头,拿起冬笋打量了两下,笑道:“那倒是正好,剩下的,我看就再用这笋子炒个肉,再把那木耳用醋跟香油一拌,再加上昨儿个王力捎回来的烧鸡,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一旁的葛春生听着他俩商量,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抬头笑道:“再加上饺子,咱这年夜饭能有整整十样哩!” 沈悠然笑道:“那正好哩!凑个‘十全十美’,团团圆圆,多好的意头,哈哈!” 李金花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深了,笑呵呵地开始张罗起来:“那春生,你先把这几样菜洗了,然然还是切肉剁馅儿,我先把这木耳跟香菇找个盆给泡上。” 她说着手上就麻利地动了起来,葛春生和沈悠然也都笑着应了,各自忙活开了。 第150章 一直在旁边转悠的沈悠明急慌慌地凑到李金花腿边,仰着小脸积极请缨:“奶,奶!那我干啥呀?我也想帮忙!” 沈悠然笑着给他派了个活:“你啊,你上屋里,找你阿陶哥哥玩去,想办法把他哄笑了就成!” 沈悠明听了有些奇怪,歪着脑袋问了一句:“阿陶哥哥生谁气了?”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生气的时候才要人去哄呢。 “他没生谁的气,”沈悠然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就是心里头有点难受,你能想法子让他高兴起来不?” 沈悠明立刻挺了挺小胸脯,一脸自信:“能!我最会哄人了!”说着,就颠颠地跑出厨屋,往屋里去找阿陶了。 一旁的李金花轻轻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将才在外头…大哭了一场呢,哭得我这心头都跟着发酸……”说着她想到什么,又扭头问了葛春生一句,“春生啊,你那边…供品啥的,都摆好了没?” 葛春生闻言点了点头,一开口声音还有些低沉:“嗯,都按您说的规矩摆上了,晚些时候,我再过去上柱香。” 李金花又叹息一声:“应该的…应该的…一年一个时候……” 葛春生没再接话,只是低着头,慢慢搓洗着陶盆里的几个萝卜。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这样平静地和旁人聊起自己逝去的家人……那是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楚,每每想起,都像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可当前两天,沈悠然和蒋天旭特意从镇上买了两张新供案回来,李金花又在集上,耐心地指导着他该挑选什么样的香炉时,他心底那最深重的痛楚,好像随着他们每一次自然的提起,每一次寻常的关怀,被一点点化解了…… 如今再提起家人,他的内心已经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疼,留下的只剩思念…… 另一边的蒋天旭也正跪在蒋家祖坟前磕头。 他没见过自己亲娘,对奶奶的印象也已经有些模糊,可这都不妨碍他心中那份思念,他在心里默默跟她们说了说今年发生的一些事情。 等按着规矩烧完纸、燃完那一小挂爆竹,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跟旁边的蒋庆丰简单招呼一声,就转身径直往同心村的方向去了。 “唉……”蒋庆丰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看了眼旁边的蒋新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儿子宁愿在外人家里过年,都不回自己这个亲爹的家……一想到后头村里人的指点和议论,他回家的路上头都不敢抬。 但对蒋天旭而言,沈悠然和李金花他们可不是外人。 他拎着空篮子进了厨屋,目光先落在正低着头剁肉馅的沈悠然身上,看了他一眼,才笑着提高了点声音喊了李金花一声:“奶,我回来了。” 李金花正用笊篱捞着锅里焯好水的排骨,回身笑呵呵道:“回来了?呵呵,正好,你赶紧到草棚下头抱些柴火进来,一会儿还要大火烧油炸肉丸子哩!” 蒋天旭放下篮子,应了一声往外头去了。 等把柴火在灶台前头摞好,他又舀水洗了手,自然地接过沈悠然手里的刀:“我来剁会儿吧,你歇歇手。” 沈悠然应了一声,又从一旁陶盆里把泡好的香菇捞出来,沥了沥水:“一会儿把这个也剁成细丁儿,掺到肉馅儿里,提提鲜。” 蒋天旭手上动作不停,点头应了一声:“好。” 几个人在厨屋里忙忙活活大半下午,天刚擦黑,就把满满一桌子菜都张罗出来了。 沈悠明也不负众望,早就靠着撒娇耍宝把阿陶“哄”出了门,两人按李金花嘱咐的,把两张炕桌并到一起,还把两小坛酒摆到了桌子,这会儿正一块挤在厨屋门口等着开饭。 沈悠然把最后一道冬笋炒肉盛出锅,递给旁边的蒋天旭,笑道:“齐活了!奶,咱开饭不?” 李金花也刚把一大碗凉拌木耳调好味,她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门口两个小的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忙笑着吆喝了一声:“开饭!呵呵,吃团年饭喽!” 沈悠明立马蹦跳着拍起巴掌,跟着大声嚷嚷起来:“吃团年饭喽!吃团年饭喽!” 酱汁浓郁的红烧排骨,个大圆润的四喜丸子,蒸得软烂的白菜肉卷,金黄饱满的豆腐泡酿肉……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陆续摆上并好的炕桌,最后再把小火煨了一下午的萝卜羊肉汤放在正中间,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沈悠然笑着先给李金花和阿陶面前的碗里倒上梅子酒:“今儿个过年,咱都喝口酒,喜庆喜庆!” 一旁的沈悠明看着那红琥珀色的酒,有些眼馋,小声央求:“哥哥,我也想尝一口……” 蒋天旭拿了另一坛烧酒,先给葛春生倒上,又给沈悠然和自己倒了半碗,笑道:“那梅子酒是果子酿的,酸甜口,没啥酒劲,卖酒的老伯说三岁娃儿都能尝点,明明尝两口应该不碍事。” 沈悠然给沈悠明的小碗里也倒上一点点底儿,又故意扭头冲蒋天旭笑道:“旭哥,要不你也喝这梅子酒吧?” 他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想到了上回蒋天旭喝醉后那副罕见的模样,一时之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天旭无奈地笑着看了故意使坏的沈悠然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他这下可算知道,钱大说沈悠然的那句“专会取笑人”,没有冤枉他了…… 他看着沈悠然眉眼灵动的模样,心里软得不行,忍不住又想把他揽到怀里……他转头看着桌上的酒碗,突然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第132章 装醉 团年饭热热闹闹地一直吃到了快子时, 后头基本就是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嗑着瓜子吃着零嘴,说说笑笑地闲聊,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 听到远处零零星星传来了几声爆竹响,沈悠然算着时候差不多, 赶紧起身到厨屋里, 把早就包好的饺子下锅煮了。 “来来来, ‘更岁交子’来喽!”他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轻轻摇了摇已经困得倚在葛春生身上的沈悠明,笑道, “先别睡,乖乖吃几个饺子,讨个吉利, 吃完咱就到院儿里放爆竹去。” 沈悠明已经有些困了, 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听了这话, 还是强打着精神坐直了些, 点了点头,小心地对着碗里李金花刚给他夹的一个饺子吹了吹, 刚咬了一口,突然眼睛一亮:“呀!” 听他这一声,一桌人都看了过来。 旁边阿陶凑近一看, 立刻笑了起来:“是铜钱!明明吃着包铜钱的福气饺子了!” 葛春生立马“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沈悠明的脑袋:“哎呦!咱明明这运气可真好!头一个就吃到了!这下可是福气满满喽!” 李金花也高兴地“哎呦”一声, 伸手轻轻推了推沈悠明:“快,好孩子,快把铜钱取出来, 在桌上滚两圈!” 沈悠明看着一圈人都看着自己,这下精神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把饺子里的那枚铜钱取出来,在旁边抹布上一擦,按着李金花的嘱咐,把那铜钱“咕噜噜”地在桌上滚了一段。 “哈哈!好!好!这下咱家来年准保‘财源滚滚’喽!”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又伸手揉了揉沈悠明的脑袋,“一会儿奶就找根红绳给你把这铜钱串上,系在脖子上带着,保佑咱明明来年顺顺当当!” 说着,她起身到炕头的箱子上放着的针线框子里,把早就准备好的两串压岁钱拿了出来,先递给了阿陶一串。 那铜钱用红绳编得整整齐齐,下头还坠着几根穗子。阿陶接过拿在手里来回打量着,稀罕得不行。 李金花摸着阿陶的头,笑着念叨着:“压岁钱,压邪祟,盼着咱阿陶来年也健健康康,顺顺遂遂……” 她又把另一串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沈悠明,嘴里同样念叨了两句吉祥话:“乖乖收好,一会儿睡觉的时候,压你枕头下头,来年就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喽……” 一旁的葛春生见状,也笑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两串钱来:“来,明明,阿陶,葛叔也给你们发个压岁钱,盼着你们来年都平平安安,呵呵。” 沈悠然和蒋天旭自然也没落下,各自也拿了串好的压岁钱给两个孩子。 热热闹闹地都发完,沈悠明这下可是彻底不困了,兴奋地捧着几串铜钱,嚷嚷着要去外头放爆竹。 这会儿,外头早已是响声一片,近处远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一家人裹好衣服,又说说笑笑地往院子里去。 蒋天旭拿了根长竹竿,拿着那一大挂红彤彤的爆竹小心地往挂上。 沈悠然在一旁看着他的手似乎有点不稳当,不由笑道:“要不还是我来挂吧?我瞧着你像是又有些醉了。” 第151章 蒋天旭刚想摇头说没事,忽然想到什么,动作顿了片刻,竟真慢慢伸手把竹竿递给了沈悠然。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喝醉时候是什么模样,只是听葛春生和李金花都说是有些“呆呆”的,他这会儿便刻意放缓了动作,垂下眼睛,装出一副反应迟缓的模样…… “真醉啦?”沈悠然笑着接过竹竿,仔细凑近看了他两眼,忍不住摇头笑道,“统共就喝了那么一碗…你这酒量,真是……” 蒋天旭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垂着眼盯着地面,半天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天旭又醉啦?”李金花笑着把他往后扶了两步,让他靠着门框站好,“呵呵,这回倒还好,自己还能站稳当,上回走路都晃荡哩!” 话音刚落,旁边蒋天旭身形就跟着晃了晃,另一边的葛春生连忙伸手扶了一下:“哎呦,这咋说醉就醉了,刚在屋里不还好好的?” 沈悠然利索地挑好了爆竹,喊着阿陶过来点,又扭头笑着回了句:“兴许是外头冷风一吹,酒劲儿就上来了,刚在屋里我看他脸就有些红。” 阿陶举着油灯,小心地将火苗凑到爆竹那截短短的引线下头,扭过头笑着喊了一声:“我点喽!”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一声轻响,引线瞬间被点燃,飞快地向上窜去。 阿陶赶紧缩回手,几步跳回到屋檐下头。 紧接着,第一声爆竹猛地炸响,“噼——啪——”,声音清脆响亮,随即,密密麻麻的爆竹声接连不断地炸响开来,红色的碎纸屑随着爆炸四处飞溅,空气中瞬间充满了那股特有的火药香气。 沈悠明紧紧捂着虎头帽子下头的耳朵,整个人都缩在李金花怀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忍不住偷偷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瞧。 李金花笑着搂紧他,也伸手替他捂着耳朵,听着这热闹的动静,转头看看围在身边的这一大家子人,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爆竹声足足响了好一阵才渐渐歇下,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空气中弥漫的浓浓年味…… “好喽!爆竹响完,除旧迎新喽!”李金花笑着高声说了一句,拍了拍怀里的沈悠明,“走,回屋睡觉去,明儿个一早还得早起,街坊邻里拜年呢!” 他们家往日都歇得早,难得熬到这个时辰,别说沈悠明,其他几个人也都打了好几回哈欠了。 沈悠然先到李金花那屋,帮着把炕上收拾利落,看着李金花和沈悠明都躺下了,才吹了灯回了东屋。 阿陶和蒋天旭两个都已经在炕上躺好了,葛春生正拿着布巾子,给闭着眼躺着的蒋天旭擦脸。 “大哥,我来吧。”沈悠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子,又放到旁边温水盆里投了一遍,拧得半干,就着矮柜上那盏昏黄的油灯,低头细细给蒋天旭擦了遍脸和脖子。 一旁的葛春生也快速给自己擦了把脸,笑呵呵道:“往日里都是天旭端了热水进来给你用,今儿个倒过来,见你给他擦脸,一时瞧着倒还有些稀奇,哈哈。” 他这话说得随意,沈悠然自己听着却有些心虚,低着头干笑两声,含糊道:“咳…平日里…是旭哥太照顾我了……” “可不嘛,我都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哩!”葛春生脱着棉袄,接着笑道,“以前在行伍里,有个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小子,也是济陵县出去的,那孩子性子跳脱得很,整日爱说爱笑的,偏偏就爱往天旭跟前凑,整日里巴巴地跟着,结果这三年仗打下来,临分别了,还嚷嚷着天旭是块冷石头呢!哈哈!” 他慢慢躺下身子,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唉,许是因着打仗,那时候天旭性子有些冷,话也少,可不像如今这能说会笑,还这么体贴会照顾人哩!呵呵,那小子要是见着天旭如今这模样,指不定得吃惊成啥样呢!” 想到初见时蒋天旭有些沉默寡言的样子,沈悠然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给蒋天旭擦洗完,沈悠然又到外头灶上兑了些热水,自己也匆匆擦洗了一番。 他被葛春生的话说得心绪有点乱,没注意到炕上本该“醉醺醺”睡着的蒋天旭,耳朵也慢慢地红透了。 沈悠然歇下前,怕蒋天旭夜里口渴,特意又在矮柜上头给他放了碗水,这才吹了灯躺下。 这会儿葛春生和阿陶那边早就没了动静,想来也都困得很了。 沈悠然给自己拉好被子,正准备闭上眼睡觉,旁边原本老老实实躺着的蒋天旭却突然动了起来。 他先是往这边翻了个身,挨得沈悠然更近了些,紧跟着,一条沉甸甸的胳膊就自然而然地搭了过来…… 沈悠然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了片刻,随即想起他上回醉酒后也是这般模样,不由笑着轻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回回喝醉了…都这么…黏人呐……” 其实这会儿蒋天旭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了,他头一回干“装醉”这种事儿,心里虚得很,胳膊搭过去之后就僵住了,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可他从沈悠然这句嘟囔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么一丝纵容的意味,便又壮着胆子,把身子往沈悠然那边又挪了挪,脑袋都蹭到了他颈窝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只是这样一来,他大半个身子又都露在了被子外面。 沈悠然轻轻喊了声“旭哥”,又试着推了他两下,果然还是没啥用处,他也只好像上回那样,把自己的被子扯过去大半,给他仔细盖严实了。 蒋天旭终于得偿所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稍稍松了些。 他配合着沈悠然的动作,把露在外面的胳膊收进被子里,又小心试探着,把手轻轻放到了沈悠然腰上。 沈悠然本来也因为这近距离的接触身体有些僵硬,可他感受到蒋天旭这番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动作,心里不由有些奇怪…… 上回蒋天旭醉酒的时候,动作可是强硬直接得很,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浑身都用力揉搓了个遍,这回怎么…这般轻柔了? 他正暗自狐疑着,旁边的蒋天旭突然又稍稍使了些力,把他更紧实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还模模糊糊地喊了声:“悠然……” 这下,沈悠然几乎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先是有些震惊……一向被人夸赞稳重可靠的蒋天旭,居然会干出“装醉”的事儿? 震惊过后,心里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一晚上的“表演”,想来也是有些难为他了…… 沈悠然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蒋天旭的状态,果然发现他的呼吸都像是有些紧张地屏住了,跟上回那略带酒气又粗重灼热的呼吸完全不一样。 他弯了弯嘴角,忍不住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又故意凑到蒋天旭耳边,好心“提醒”道:“旭哥,你喝醉的时候…都是喊我…‘然然’的……” 蒋天旭整个人猛地僵住…这下连呼吸都彻底滞住了…… 第133章 厮磨 沈悠然见他反应这么明显, 忍不住“噗”地一声轻笑出声,肩膀都跟着微微抖了抖。 这下蒋天旭浑身绷得更紧了,搂着沈悠然的那条胳膊, 松也不是紧也不是,整个人半天没敢动弹。 他自暴自弃地想着, 要不干脆这会儿直接说开得了, 正好趁机跟悠然表明心意……悠然眼下这态度, 明显也是有意的,应当不会直接推开自己…… 虽然比他原本打算的早了些,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底气能配得上悠然……大不了…大不了日后自己更拼些…… 蒋天旭正要下定决心开口, 却又听见沈悠然轻轻咳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没醒呀?……那没准是我听岔了。” 他话音里带着笑意,明显是故意的。 蒋天旭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悠然在给他递台阶下。 如果他顺着这话的意思…继续装睡, 那自己“装醉”这事儿,也就能勉强糊弄过去了。 可…… 蒋天旭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 心一横,还是猛地撑起身, 翻到了沈悠然上头。 两人一下子挨得极近。 他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微光,仔细看着身下的人。 沈悠然却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压着嗓子脱口而出一句:“小声些!” 等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姿势, 他不由又有些心慌,微微别过脸去, 说到最后几乎没有了声音:“别吵着…他们……” 蒋天旭没想到他第一反应竟是这个,心里不由又踏实了几分,胆子也更大了些。 第152章 他试探着伸手, 慢慢抚上了沈悠然的脸颊,拇指轻轻抚弄了两下,哑着嗓子,低声开口:“悠然,我……” 才刚说了几个字,身下的沈悠然却突然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蒋天旭心里一沉,以为他这是要拒绝自己,却听见沈悠然低声呢喃了一句:“……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又把蒋天旭定在了原地。 他喉结来回滚动,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沈悠然只觉得他压下来的呼吸又热又重,一阵阵扑在自己的额头上……忍不住抬眼看去,黑暗里只能勉强看清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想到平日里蒋天旭对自己的种种,沈悠然强压着心慌,轻声开口问了一句:“旭哥,你…喝醉了,明早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蒋天旭有些疑惑,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刚想说自己没有醉,沈悠然却突然撤了手,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那触感又轻又软,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一擦而过。 等蒋天旭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又僵住了,半晌没回过神。 而沈悠然早已经重新躺平,脸扭向一边,强撑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明天…不许记得了……” 蒋天旭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刚才的爆竹还响,咚咚地撞着胸口,震得他耳根都有些发麻。 他虚撑在沈悠然身上,紧紧盯着他的轮廓,缓了好一会儿。 然而,心里的悸动却丝毫未平,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蒋天旭叹息般低喊了一声“然然……”,随即不管不顾地低头亲了下去。 他这一下亲得有些重,嘴唇紧紧压着沈悠然的,呼吸又热又急,全扑在他脸上。 沈悠然先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偏头,却被蒋天旭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了脸颊。 蒋天旭气息乱得不成样子,他有些笨拙地紧贴着沈悠然的唇瓣,辗转厮磨,横冲直撞地用力,就像他憋了几个月的感情,终于找着了发泄的出口。 搂着沈悠然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仿佛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黑暗中,其他感官都变得格外清晰。 沈悠然能感受到蒋天旭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着自己,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两人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骇人的热度……交错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分不清彼此的心跳声擂鼓般交织在一起…… “嗯……” 被蒋天旭这般毫无章法的按着亲了一会儿,沈悠然实在有些受不住他这蛮劲儿,寻了个空隙,偏头躲了一下,轻轻喘了口气。 “……然然?”蒋天旭有些茫然。 听出他声音里还带着些委屈,沈悠然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连带着心里的紧张都有些消散。 可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对方,只慢慢伸出两条胳膊,环住蒋天旭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低声嘟囔了句:“你……轻点儿。” 听着他这软糯的近乎撒娇的语气,蒋天旭心尖一紧,只觉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捧住沈悠然的脸,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深深看进他眼睛里,一字一句郑重道:“然然,我…喜欢你……” 说完,不等沈悠然回应,便又吻了下来。 这回他不敢再用蛮劲儿,只轻轻地磨蹭着沈悠然柔软的唇瓣,一下一下含着他的下唇,又舔又抿…… 沈悠然先是被他那句表白说得心头一颤,又被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挨蹭弄得心神荡漾,迷迷糊糊又觉着还挺…舒服,环在他脖颈后的胳膊也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察觉到他的动作,蒋天旭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 沈悠然只觉唇上的触感愈发缠绵,蒋天旭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唇缝,带来一阵陌生又令人心悸的酥麻。 他忍不住极轻地呜咽了一声,仿佛无意识般地…微微张开了嘴…… 蒋天旭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他试探着将舌尖探了进去,触到一片湿软温热……两人不由自主地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蒋天旭生涩地勾住那片温热,执着地一点点深入,蹭过齿列,扫过上颚……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沈悠然颈后,轻轻托着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耳根。 沈悠然只觉得那处皮肤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顺着蒋天旭手上的力道,脸微微向上仰着,被动承受着他的索取,偶尔试着回应一下,就会被更用力的缠住,只能从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两人鼻息交缠,唇齿间暧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极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小天地暧味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已经重新换了姿势,唇舌却依然纠缠在一起…… 蒋天旭仰躺着,一只手搂着趴伏在他身上的沈悠然,另一只手则插入他脑后的发丝间,微微向下压着。 沈悠然被亲得浑身发软,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指尖都酥麻得使不上力。 又过了半晌,蒋天旭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喘息着稍稍退开了些许。 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嘴唇若即若离,温热的气息融在一处…… “然然……” “然然……” 蒋天旭摩挲着他的头发,一声声低声唤着,仍是像他上次醉酒时那般万般缱绻的语气。 沈悠然实在有些受不住,脸一偏,埋进了蒋天旭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颤。 蒋天旭被他这全然依赖的姿态激得心头滚烫,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他也把脸埋到沈悠然的肩上,在他耳边一声声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自己…… …… 第二天,沈悠然理所当然的又没起来。 蒋天旭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天不亮就醒了,这会儿精神头却好得出奇,正在厨屋里忙活着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着,白蒙蒙的蒸汽熏得人脸上发烫。 他扭头笑着对李金花解释道:“奶,悠然…昨儿个歇下的晚,让他多睡会吧。” 李金花手上正准备着饺子的蘸料,头也不抬地笑道:“让他睡呗!一会儿拜年的上门,被人堵炕上取笑了,那才热闹呢!呵呵。” 葛春生往灶膛里填了根柴火,笑呵呵地抬头对蒋天旭道:“别又是被你闹得吧?” 蒋天旭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笊篱差点没拿稳……难道昨天动静太大,被大哥察觉了? “呵呵,看来你日后真是不能碰酒哩!”葛春生又哈哈笑着补了一句。 “哦…是……”蒋天旭这才反应过来,昨晚上自己是“喝醉”了的,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接,“我夜里…咳…口渴,起来闹腾,悠然照顾我来着,一夜都没睡踏实。” 他想到昨天晚上,沈悠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仍被自己缠着…的模样,心里顿时又软又胀,还微微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他要是真因着赖床这事儿被人取笑了,回头肯定要恼他,自己怕是也得不了好了…… 锅里的饺子滚了第二道,个个圆胖饱满地浮了起来,蒋天旭又舀了瓢冷水点下去,压了压沸腾的滚汤,便跟李金花招呼了一声,转身去屋里喊沈悠然起床了。 阿陶和沈悠明两个,正在外间堂屋里收拾着花生、瓜子和饴糖等零嘴,准备招待一会儿来拜年的人。 东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沈悠然一个人还睡着。 他面朝外侧躺着,身子微微蜷起,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呼吸轻缓绵长,睡得正沉。 蒋天旭轻手轻脚地走到炕沿边蹲下。 他看着沈悠然沉静的睡颜,想起昨夜的耳鬓厮磨,心头一阵滚烫……他既想让沈悠然能多睡会了,又实在想叫醒他,看看他醒来时望向自己的眼神。 他回头望了望门口,确认一时没人进来,这才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沈悠然温热的脸颊,低声唤道:“然然,该起床了。 第134章 拜年 沈悠然正睡得迷迷糊糊, 听到他的声音,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蜷在身前的手往上抬了抬, 软软地搭在自己脸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旭哥…不要了……” 蒋天旭呼吸猛地一滞。 这话…他记得…… 昨天晚上, 他把人圈在怀里亲了又亲, 沈悠然到最后就是这般小声讨饶的……他的手轻轻抵着自己的胸口, 在自己身下气息不稳地不住央求,声音又软又黏:“旭哥…不要了……” 可这央求非但没让蒋天旭停下,反而听得他心头更加悸动不已, 只以为是自己没撑好身子压重了,弄得他不舒服,反而一使劲, 搂着人的腰翻身调换了位置, 让沈悠然伏在自己身上,还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然然…这样成不成?” 第153章 问是这么问的, 却又没真等人回答, 便又抬手按着他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上去…… “天旭!然然起来了没?饺子可出锅喽!” 李金花在堂屋里突然喊了一声, 陷入回忆的蒋天旭被猛地惊醒,飞快地抽回抚在沈悠然脸上的手。 他有些心虚地干咳一声,低头正对上沈悠然迷迷糊糊睁开的眼睛, 赶忙抬高声音应道:“起…起了!奶,这就来!” 沈悠然这下也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零零碎碎的回忆一股脑涌进他的脑子里。 想到自己被蒋天旭按在怀里又亲又揉的模样,他只觉身子现在都还有些发软…… 蒋天旭的目光像带着火星子,烫得他根本不敢抬眼, 他索性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紧的眼睛和透红的耳尖:“你…先出去……” “……唉…呃…好……” 蒋天旭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猛地站起身,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打热水……”就转身匆匆到外间去了。 沈悠然听见他脚步声远了,这才猛地把整张脸都蒙进被子里,无声地喊了一嗓子,两条腿还羞愤的蹬了两下被褥…… 等蒋天旭再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沈悠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快手快脚地把衣裳都穿整齐了,正拿着梳子,跟脑后那撮不听话的头发较劲。 他平时图省事,睡觉都不大会把头发完全散开,可昨晚……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抬眼瞥了蒋天旭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蒋天旭被他看得心头一虚,先把水盆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迟疑着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咳……我来弄吧。” 说着,他伸手接过了沈悠然手里的木梳和发带。 沈悠然没吭声,默默地背过身去,低下头,任由他摆弄。 蒋天旭手指穿过沈悠然的头发,这触感让他不由地又想起昨晚,他也是这样把手插进这浓密的发间,掌心贴着温热的头皮,将人轻轻按向自己……想着想着,他不由又有些心神荡漾,手上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咳!”沈悠然猛地咳了一声,又有些羞恼地低声催了一句,“……快些。” 蒋天旭立刻回过神,脸上有点发烫,他赶紧收拢心思,手指灵活地拢起头发,用发带一圈圈缠紧,最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三两下绑好头发,沈悠然匆匆洗簌一番,就赶紧往西屋去。 炕桌上早就摆好了几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屋里除了他,其他人早就坐定了。 看他进来,沈悠明用小手点着自己的脸颊,冲他嘻嘻笑:“哈哈!哥哥也赖床喽,羞羞脸!” “咳!”蒋天旭赶紧往沈悠明碗里夹了个饺子,“人齐了,咱赶紧开饭吧,呵呵。”说着,他又抬头对着葛春生道,“我一会儿还得先回趟细柳村,好歹露个脸,大哥你跟…咳…悠然他们先去村里拜年吧。” 葛春生咽下嘴里的饺子,点头应道:“成,咱们村拢共就这十来户,你回来再去也赶趟,个把时辰就能转完了。” 被蒋天旭这么一打岔,其他人的注意力果然从沈悠然身上移开了,他赶紧挨着炕沿坐下,端起碗,埋头默默地吃了起来,耳根还有些微微发烫。 刚吃过饭收拾利索,沈悠然几个正准备出门,院门外头就传来了周桂英爽朗的笑声:“婶子!来给您拜年嘞!” 话音未落,人已经带头走了进来。 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还特意换了条赭红色的新头巾,衬得她脸色格外红润喜庆。 钱富和钱小山父子两个跟在她后头也进了门,脸上也都堆满了笑,连声跟着笑道:“过年好…过年好……” 李金花连忙笑呵呵的迎上去,拉着周桂英的手笑道:“哎呦!这头巾鲜亮!一看就是有喜事等着哩!新年准能添丁进口,热热闹闹!” 周桂英反手握住她的袖子,轻轻拍了两下,一脸喜气地跟着她往屋里进:“哈哈!婶子这新袄子才显得精神哩!新年新气象,往后年年都能穿上新衣裳,日子越过越红火喽!” 两人亲热地说笑着往屋里去了,沈悠然和葛春生两个则站在门口,跟钱富、钱小山两个说话。 “钱哥怎么没一块来?”沈悠然有些稀奇,“难得啊!他平时不是最爱凑热闹的?” 钱小山笑着摇摇头,呵出一口白气:“可别提了,最近转了性了!往日里整日不着家,最近不知怎的,反倒是不怎么出门了,今儿个也非要抢着留家里照看奶奶。” 一旁的葛春生听了,笑呵呵道:“到底是又长了一岁,眼瞅着要成家立室的人了,这是稳重了,知道收心顾家哩!” 沈悠然想到每回一提起亲事,钱大就有些扭捏的模样,心里暗笑,他别是因着怕被人打趣,才故意躲家里不出门的吧? 可转念想到自己今早蒙着被子不敢见人的情形,不由有些心虚,也不好再笑话旁人了。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悠然他们便也出门往村里各家拜年去了,沈悠明拎着兔子灯笼一蹦一跳地跟在后头。 蒋天旭已经先他们一步出了门。 他脚程快,这会儿已经从蒋庆丰家出来,正往刘力群家赶。 他脚下走得飞快,路上遇着村里其他拜年的人,也只略停两步,抱拳笑着道声“过年好”,寒暄两句便又匆匆往前走。 他心里惦记着沈悠然,想着赶紧在几个长辈面前露个脸,进了礼数好赶紧回去,跟沈悠然好好说说话。 毕竟……从昨晚上到现在,两人还没能寻着机会好好谈谈。 刘力群家倒是热闹得很,有好几家来拜年的村里人正围着炉子喝茶吃馃子,见他撩帘子进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大旭来了?呵呵,过年好哇!” “是从你爹那儿过来的吧?听说他前阵子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大好了?” 蒋天旭笑着朝众人一一拱手回礼,笑着应道:“吃了两三副药,已经见好了,多谢您惦记,只是身上还有些乏,今儿个就没出门。” 问话那人连连点头:“那是,病去如抽丝,是该好好将养几天。” 刘力群正给人倒水,见他来了,又从墙角拎了个小板凳递过来:“呵呵,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蒋天旭连忙摆手:“叔,不坐了,还得赶着去余伯和田叔家转一趟,我改天再来看您。” 刘力群也不强留,放下茶壶送他到门口:“成,你先去忙,柱子这会儿跟着你青栋哥也往各家拜年去了,你改天得空过来,咱爷几个一块吃顿饭,好好说说话。” 说着,他又抬手拍了拍蒋天旭结实的肩膀,打量两眼他身上那件厚实平整的新棉袄,眼里带着欣慰:“看着你如今日子过起来了,人也精神,叔这心里是真高兴!就盼着你往后越来越好吧!” 听了这话,蒋天旭心里不由动容。 从小到大,他爹不管不顾,后娘口甜心苦,多亏刘力群明里暗里地帮衬他。 他认真点了点头:“叔,我现在过得很好,吃穿不愁,您别总惦记,柱子不常在家,往后家里有啥力气活,您只管喊我。” “唉!唉!”刘力群连连点头,眼角笑出了褶子,又朝他挥挥手,“快忙你的去吧,路上滑,慢着点儿。”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刘力群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了,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刚准备掀了棉帘子进屋,就听见屋里几个人正压着嗓子嘀嘀咕咕。 “瞅见大旭身上那棉袄没?崭新崭新的,少说絮了二斤好棉花!哎呦,可真是不一样了啊!” “可不咋的!我瞧着他身板也更壮实了,听说那沈小哥家里,都没断过荤腥呢!” “哎呦呦,这谁想得到?当初被他爹分出去的时候,啥也没有,如今倒比那分着房和地的过得还滋润哩!” “这回蒋老蔫肠子怕是要悔青喽!这么出息的儿子,硬是被逼得离了心……啧啧,要是不分家,现在不就跟着享福了?” 听到这里,刘力群皱了皱眉头,故意重重咳嗽一声,才掀帘子进了屋,脸上还是笑呵呵的:“将才像是听谁提了句‘离了心’啥的?大过年的,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在座的都是细柳村的,谁不知道刘力群一向护着蒋天旭的? 刚才说得最起劲那人讪笑两下,赶紧找补:“没,没谁说这个…咳…都是闲唠嗑哩!” 刘力群这才嗯了一声,顺势在炉子边坐下,自然地转到了别的话头上。 第154章 蒋天旭并不清楚这些背后的议论,他匆匆走完了细柳村最后几家,又赶回同心村转了一圈。 这边都是几乎日日能见着面的人,拜年也就省事多了。 蒋天旭本身话就不多,多半是在人家院门口或者堂屋外头晃上一圈,笑着抱拳道一声“过年好”,再说上两句“新年兴旺”、“五谷丰登”之类的吉利话,也就算礼数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沈悠明正拉着秦若昭送给他的木头鸠车,和毛毛他们几个在门口追着跑闹,葛春生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见他回来,转头招呼一声:“转完了?” 蒋天旭冲他点点头,脚下却没停,径直往院里去了。 厨屋里飘出熟悉的烟火气,显然已经开始张罗晌午饭了。 李金花抬头见他进来,笑道:“回来了?正好,你去屋里把那炸酥肉盛一端来,咱晌午再炖个烩菜吃。” 蒋天旭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台旁背对着门口忙活的沈悠然,才点头应了一声,从台子上拿了空碗,转身往堂屋去了。 晌午除了酥肉烩菜,还做了辣白菜炒五花肉、干豆角炖排骨、木耳烧豆腐几样,虽然没有年夜饭丰盛,但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吃得倒也热闹。 可一顿饭下来,蒋天旭跟沈悠然两人连眼神都没能对上几回,更别说单独说话了。 好不容易等把碗筷锅灶都收拾利索,一切归置妥当,蒋天旭边拿着布巾子擦手,边快步往屋里去。 这会儿家里静悄悄的,葛春生被沈悠明缠着,又到街上找他的小伙伴了,阿陶也跟着一起去凑热闹,李金花则在西屋炕上歇晌。 蒋天旭站在东屋门口,略迟疑了片刻,才轻轻掀开帘子进了屋。 只见沈悠然正和衣躺在炕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一旁叠放整齐的被子却没有拉开。 第135章 剖白 蒋天旭放轻脚步走近, 手扶着炕沿慢慢蹲下,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脸。 窗外透进的薄光映在他脸上,两排浓密的睫毛正不住地轻轻颤动着。 蒋天旭看得心里发软,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轻咳一声,压低嗓音问道:“然然, 要不要盖上些再睡?” 沈悠然猛地抬起胳膊盖住眼睛, 身子往里一翻, 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白天的…你…别这么叫我……” 这叫法…总能让他一下子想起昨晚那些……让人脸热心慌的情形。 看着他这副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可爱模样,蒋天旭心里爱得不行,只觉心口涨得发疼, 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缓了片刻,慢慢站起身,在炕沿上坐下, 又试探着伸出手, 一点点将沈悠然盖在脸上的那只手拉下来,珍重地拢到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咳…那…没有旁人的时候, 我才这么叫, 成不?”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味道。 沈悠然没吱声, 却也没抽回手,任由蒋天旭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这下蒋天旭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低头想了想, 却说起了另一桩事:“前几日,冯春红非要给我说门亲事……” 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连忙握紧了些,急声道:“不过,我当场就回绝了,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道,“我直接跟他们挑明了,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娶女子为妻的。” 蒋天旭深深望进沈悠然骤然睁开的眼睛里,握着那只手,轻轻按到了自己左胸口上。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然然……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沈悠然侧躺着,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手掌下是他蓬勃而急切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砰砰作响,越跳越快。 蒋天旭没等他回应,低着头自嘲似的笑了两下,嘴角扯出一点无奈的弧度,接着说道:“不瞒你说,从昨晚上…到现在,我这脑子里…一刻也没消停过,翻来覆去地琢磨,我到底要怎样...才能配得上你……” 他把沈悠然的手又拉到了怀里握着,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他的指节:“你…那么好,什么都懂,脑子里还总有那么多新奇主意,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你......我时常觉着,你就像是那天上的星星,亮得晃眼,也远得...让我够不着。”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涩意:“而我呢,除了这身力气,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沈悠然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蒋天旭却又笑着看了他一眼,抢先开口道:“不过,我不会因着这个,就退却的。” 他把沈悠然的手又攥紧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句一句地剖白着自己的内心。 “本来,我以为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就是老天爷对我额外的恩赐了,往后的日子,无非就是能有口饭吃,把大哥照顾好,平平淡淡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在西洼遇见了你…...”想到当时沈悠然笑着朝他跑来的样子,蒋天旭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目光也变得柔和下来,“那时候我就恍惚觉得,或许,这才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 “后来相处久了,我这眼睛,就总忍不住要去寻你,心也开始不听使唤,一会儿见不着你…都忍不住发慌......” “那时候,我想着,能安安静静守着你过日子,当一个能帮衬你的...好兄长,我...也就知足了。” “可后来…我还是…贪了心,”他声音低了下去,忍不住又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抚了抚沈悠然温热的脸颊,“我越来越想...时时能看着你...心疼你...照顾你......” “然然,既然你...不嫌弃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郑重了几分,“我不敢夸口日后能给你什么,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对你好,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算拼了命...我也会去给你挣来......” 沈悠然看着他炽热而坚定的眼神,听着他笨拙却真挚的承诺,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撞碎了他所有的迟疑和顾虑。 他忍着鼻酸,猛地把头埋进了蒋天旭腰腹间,胳膊也环到他身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我不用你...替我拼命,只要...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守着我...就够了......” 沈悠然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再理性不过的人,遇着任何事都能先冷静分析一番,他从未想过,碰上这感情的事,自己会变得这么...手足无措,全然失了分寸。 他本来还想着,要好好跟蒋天旭聊聊日后的打算,可听完蒋天旭这番话,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长远顾虑,什么利弊得失,此刻全都模糊不清了,只想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 蒋天旭终于把盘算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整个人也松快了下来,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满足。 他能感觉到沈悠然温热的呼吸隔着一层棉袄,熨帖在自己的小腹上,带来一阵阵暖意。 他的手臂也慢慢环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圈住沈悠然的肩膀,把他更安稳地护在自己身前,仿佛圈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他又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沈悠然的头发。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地起伏着。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而温吞,将两人依偎相拥的身影,淡淡地投在围着靛蓝色粗布炕围的墙面上,拉出长长的轮廓…… 沈悠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时,身上已经妥帖地盖好了被子,周身暖烘烘的。 蒋天旭正坐在旁边的炕桌旁,拿着截炭笔,低头在纸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醒了?”蒋天旭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便放轻了声音道,“时候还早,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今儿个没什么要紧事了。” 沈悠然缓了片刻,摇了摇头,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不睡了,再睡晚上该走了困…睡不着了。” 他难得睡回午觉,今日又睡得格外沉些,这会儿觉得后脑勺有些发沉,便下意识地伸着胳膊绕到脖颈后,自己揉捏了两下:“阿陶他们还没回来?” 蒋天旭放下手中的炭笔,很自然地探身过去,接替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掌更宽,力道也更大些,恰到好处地替沈悠然揉按着后颈和肩膀,一边回着他的话。 “将才回来了一趟,翻出那套升官图的棋匣子,又带着明明出去了,大哥倒没跟着了,在那屋陪着奶说话呢。” 感受着他力道适中的揉捏,沈悠然舒服地眯了眯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155章 蒋天旭的手在他后颈不轻不重的揉按着,这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不由又想起了昨晚……他也是这样,一只手托在沈悠然的后颈,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亲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露出的白皙脖颈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流连的意味。 看着沈悠然低垂的侧脸,蒋天旭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试探着微微倾身过去,先是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仔细观察着沈悠然的反应。 沈悠然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却没有闪躲,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蒋天旭不再迟疑,向前倾身,准确地攫取了那两片红润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 感受到唇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沈悠然慢慢闭上了眼,原本撑在炕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抬起,攀上了蒋天旭结实的腰背。 蒋天旭按在他后颈的手掌稍稍用力,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些,舌尖轻轻舔开他微启的唇缝,加深了这个吻。 沈悠然没有谈过恋爱,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两个人接吻…是这么令人心跳加速,却又舒服得让人浑身发软的事情,甚至让人有些…沉溺…… 他紧紧搂着蒋天旭,微微仰着头,回应着他温柔缱绻的动作…… 两人正吻得难分难舍,蒋天旭却突然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松开了怀里的沈悠然,迅速向后退开了些距离。 沈悠然被骤然打断,还有些晕晕乎乎,没回过神来,他嘴唇湿润微肿,眼角泛着红晕,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望了过来,带着几分茫然。 蒋天旭喉咙发紧,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伸手用拇指快速而轻柔地擦去他唇角的一点湿痕,声音低哑得厉害:“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有人掀帘子进来的动静。 是葛春生。 “哟,悠然醒了?呵呵,这回可睡舒坦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手里还捏着两片麻叶,笑呵呵地转头对蒋天旭道,“看来你昨晚真是折腾得不轻,看把悠然给累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却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旋即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视线,脸上都克制不住地漫起一层热意。 第136章 纸牌 葛春生全然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异常气氛。 他凑近炕桌, 弯腰看了看蒋天旭方才练习写字的那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些简单的字。 仔细端详片刻,他点头笑道:“我瞧着你这字写得挺像样子了嘛!横是横, 竖是竖的,瞧着就端正, 呵呵, 你这个好, 大年初一就习字,这一整年准能沾些‘文气’,越来越灵光了。” 正月初一是岁首, 说话做事都要图个吉利彩头。 他说着,也顺势坐到炕沿上,又往嘴里送了片麻叶, 边嚼着边叹道:“往日整天都忙忙碌碌的, 今儿个乍一闲下来,啥也不让干, 一时倒还有些不自在哩!”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悠然, 他连忙从炕上起身:“哎呦,我都给忘了, 先前还说着今儿个得空要做副纸牌来玩,也不知道这会儿动手还来不来得及。” 之前见秦若昭和阿陶玩升官图玩得高兴,他就琢磨着做副扑克牌或者麻将, 过年闲时大家也能多个消遣。 不过麻将做起来太费事,他就用前儿个贴春联剩下的浆糊, 把些草纸和糊窗户剩的棉纸一层层糊叠起来,压到西屋炕上那两口箱子底下了,预备着今天做成纸牌来着。 “纸牌?”葛春生听了, 果然提起些兴趣,“叶子牌那样的?” 沈悠然一边弯腰穿鞋一边笑道:“有点像,但玩法不一样,更容易上手,花样也多些。” 蒋天旭看他动作有些急,怕他磕碰着,忙出声道:“你慢些,这会儿天光还亮着,约莫不到申时呢,能来得及。” “哦……”沈悠然低低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动作却依言放慢了些,仔细穿好鞋才径直往西屋去了。 葛春生也笑着起身,兴致勃勃地跟在他后头,一道凑热闹去了。 蒋天旭则深吸一口气,重新收了收心,低下头,目光落回炕桌上,开始一笔一画地继续习字。 眼下距离正月十六行会投票只剩半个月光景,他必须要更拼些才行,他不想让沈悠然失望…… 沈悠然走到西屋炕尾,从箱子底下取出了那叠压得平整硬实的裱糊纸板。 他上手仔细摸了摸,纸板挺括还有韧性,厚度也合适,只是边缘处还有些毛糙不平。 葛春生在一旁瞧着,也好奇地上手摸了摸纸板,笑道:“嘿,这纸板压得真不赖,硬邦邦的,倒真有那么点儿意思了,呵呵。”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应该能成,劳烦大哥,再到那屋给我拿截炭笔过来。” “成。”葛春生爽快应着,转身就去了。 沈悠然则把硬纸板在炕桌上摊开,又从箱盖上放着的针线筐子里,翻出李金花裁剪用的旧木尺,在纸板上来回比划着大小。 等葛春生拿了炭笔过来,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他直接拿木尺比着,用炭笔在纸板上横平竖直地划出几条线,然后沿着划线,仔细地将大纸板裁剪成一般大小的小方块。两张大纸板不多不少,正好裁出了六十张整齐的小纸片。 随后,他又拿起炭笔,开始伏在炕桌上一张张地写画起来。 先写上数字,又画上不同的符号,因着没有红色的颜料,区分不出红心与红桃,他只好自创了两种,用简单的圆圈和三角来代替,倒也清晰分明。 葛春生在旁边看得新奇,忍不住问道:“这画的是些什么讲究?” 沈悠然手下不停,笑着解释道:“这是区分花色和点数大小用的,马上就做好了,一会儿咱们玩上两把就明白啦。” 这些符号画起来都不麻烦,没用多大会儿,沈悠然就把几十张纸片都画好了。他还特意用简笔画了两张特别的牌,一张威风凛凛的老虎,额头上顶着个大大的“王”字,另一张则画了只憨态可掬的胖猫,蜷成一团,同样标上了“王”。 他看着那老虎额头上歪歪扭扭的“王”字,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半天。 葛春生拿着其他数字牌已经翻来覆去琢磨半晌了,听见他笑,忙伸过头来看:“笑什么呢?画好了没?” 沈悠然笑着把两张王牌递过去:“好了好了!走,咱还是到那屋炕上玩儿去吧,这个得三个人玩儿才有意思呢。” 三个人,当然是斗地主上手最快,也最热闹了。 蒋天旭看他兴致这么高,眼睛里都闪着光,当然不会扫他的兴。 他小心地把练字的纸张和炭笔收到一旁,和葛春生一起盘腿坐在炕桌旁边,认真地听沈悠然一条条讲解斗地主的规则,什么单牌、对子、顺子、炸弹,不时疑惑的问上两句。 说完规则,三人又试着玩了两把教学局。 蒋天旭脑子活,对数字和规则上手极快,很快摸清了门道。 葛春生倒也理解个大差不差,但是他只有一条胳膊,抓牌不太方便,但他也不急不恼,乐呵呵地把抓来的牌一张张在炕面上排开,慢慢理牌,倒也能玩。 等到正式开局,屋里的气氛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葛春生实在,每次一抓到好牌就忍不住咧嘴笑,心思全写在脸上,蒋天旭和沈悠然即使不特意去看他炕面上摆开的牌,出个两轮,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蒋天旭则沉稳得多,他这把当了“地主”,出牌格外谨慎,每次都要沉吟半晌,在心里反复掂量。 沈悠然嫌他出牌太慢,手指头嗒嗒地敲着炕桌沿,一个劲儿地催他:“旭哥!快些呀!” 蒋天旭抬眼看着他脸颊都微微发红的兴奋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一直上扬着。这下他不再犹豫,单手将一张牌利落地甩到炕桌中央,正是那张画着老虎的“大王”。 这下,他手里头就只剩下两张牌了。 “哎呀!”葛春生懊恼地一拍大腿,“完了完了!这谁能管得住?他准是剩个对子了!” 沈悠然却眼珠一转,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啪地一声,将四张牌重重拍在“大王”上:“炸——弹!”随即,不等两人反应,又唰地把手里剩的几张牌全拍桌子上,声音里满是得意,“六七八九十!顺子!哈哈,我走完啦!” 蒋天旭看着他下巴微扬的得意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两声,无奈地摇摇头,默默把自己手里那两张没来得及出的牌盖了下去。 没一会儿,李金花也从外头回来了,她听着这边热闹的动静,掀了帘子探头进来,笑着问:“这又是炸又是顺的,吆喝什么呢?玩儿什么这么热闹?” 第156章 葛春生正抓牌抓得手忙脚乱,一见她来,连忙招手:“哎呀!大娘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抓抓牌吧!” 李金花本身就会打叶子牌的,脑子也活络,她笑呵呵地坐到葛春生旁边,帮着抓了两回牌,又看着他们出了几轮,心里就大概明白这新鲜玩法了,也开始有模有样地给他支招。 几个人围在炕桌上又热热闹闹地玩了好几轮,笑声就没断过,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擦黑,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牌,又转到厨屋里张罗晚饭。 晚饭倒也简单,按着老例儿,大年初一晚上这一顿讲究吃除夕的“剩菜”,取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 等葛春生把阿陶和沈悠明喊回家,李金花正好端着刚热好的菜往屋里送,笑着招呼道:“回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了!” 阿陶和沈悠明在外头待了半晌,脸都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都亮得很,神色兴奋。 沈悠明边吃着手里的豆沙包,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跟陈小武他们玩升官图的事儿,谁当了大官,谁又被罚了,说得手舞足蹈。 等吃过饭,沈悠然拿出那副自制的扑克牌时,沈悠明更是兴奋得两眼放光,缠着沈悠然非要他教,阿陶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玩了起来。 蒋天旭在沈悠然身后坐着,看他们玩了两局,见阿陶和沈悠明慢慢上手,便悄悄起身,到东屋点上油灯继续习字了。 没过多久,沈悠然却也撩开帘子跟了进来。 蒋天旭抬起头,有些意外:“怎么不跟他们玩了?” 沈悠然干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前儿个你不是说,核算盈亏那几步还有些绕吗?我…咳…再给你细讲一遍。” 蒋天旭看着他径直走过来,低头坐在自己旁边,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好。” 这一教一学,就是近一个时辰。 等好不容易教完,沈悠然边伸手揉着自己的脖子,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谁家情侣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晚上,是在讲课和学习中度过的啊……又不是高中生…… 可他侧头看着旁边蒋天旭在灯下全神贯注的样子,又想起他下午说的“配不上自己”之类的话,心里明白他这么拼的原因,刚刚那点小小的抱怨又不自觉化成了心软。 他之前从未发觉,蒋天旭心里竟藏着这么大的负担,日后得寻个机会,好好跟他说开才是。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悠然躺在被窝里,听着那半边葛春生和阿陶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手在被子里悄悄攥紧,心里有些紧张,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今天下午那个被打断的吻…好像…还没完呢…… 他等了又等,葛春生和阿陶早就睡着好一会儿了,可蒋天旭还是在他身边躺得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其实蒋天旭心里也正天人交战,煎熬得很。 他清晰地感受着身旁沈悠然轻浅却并不平稳的呼吸,知道他也没睡着,恨不得立刻翻身过去,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可一想到今日两人才刚刚说开心意,自己晚上就这般急切莽撞,会不会让悠然觉得他太过孟浪,不够尊重? 第137章 来客 蒋天旭正纠结着, 突然听到旁边沈悠然极轻地动了动,随即一声压得低低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气音传来:“……过来。” 两个字瞬间点燃了蒋天旭紧绷的神经。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下再也忍耐不住,当即翻过身去, 手臂一伸, 直接掀开沈悠然的被子, 带着一身热气钻了进去。 被窝里早已被沈悠然焐得暖烘烘的,弥漫着他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蒋天旭只觉得浑身气血轰地一下往上涌来, 心跳如擂鼓。 两人身躯骤然靠近,只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贴在一起,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黑暗中, 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切些。 沈悠然顺势靠进蒋天旭滚烫的怀里, 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能感觉到底下剧烈的心跳。 他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蒋天旭腰侧的衣物,微微仰起了头, 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蒋天旭猛地低下头,准确无误地捕获了那两片温软湿润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下午那个带着试探的吻, 也不同于昨夜那个掺杂着酒意和冲动的吻。 它开始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一上来便是湿热而深入的纠缠,仿佛要将压抑了一整天的渴望都倾注其中。 沈悠然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攀上了蒋天旭的脖颈,慢慢收紧, 把自己的身子往蒋天旭怀里嵌得更深了些。 今晚的沈悠然格外主动,本就难耐的蒋天旭被他这热情弄得更加难以自持。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手臂一用力,便又将沈悠然压在了身下,更加用力地吻了下去,唇舌辗转厮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度,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沈悠然很快就在他强烈而绵密的攻势下软了身子,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消散在两人紧贴的唇齿之间…… 这个吻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耗尽了,蒋天旭才万分不舍地稍稍退开些许。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用气声低低唤着:“然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里面饱含着滚烫的情动。 沈悠然在他身下,同样急促地呼吸着,他脸颊烫得惊人,努力平复着自己失序的心跳和不断涌上的情潮…… …… 正月初二开始,能敞开串门子了,小小的同心村一下子便活泛起来了。 村里这十三户都是并州逃荒来的,在这边都无亲无故的,过年这几天反而比本地人还清闲些,用不着四处走亲访友,各家各户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过了初一,从初二开始,就互相走动起来了。 很快,村里就形成了几个固定的热闹据点。 李金花那屋炕烧得暖和,成了村里妇人们最爱去的地儿。 周桂英、王秀荷几个每天吃了早饭,便胳膊底下夹着针线筐子,笑呵呵地过来,盘腿上炕,一边纳鞋底或是缝补衣裳,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屋里成天都是嗡嗡的说笑声。 村里的半大孩子们,则都一窝蜂地聚到了村头那片平整的空地上。 沈悠明大大方方地拿出了自己的木头鸠车和走马灯,立刻引得毛毛、赵灵雪几个年纪小些的娃娃围着他团团转,叽叽喳喳。 旁边,阿陶则和陈小武、陈宁几个年纪稍大的,围着那张升官图棋盘,眼睛紧盯着转动的捻子,不时爆发出“升了!升了!”、“哎呀罚俸!”之类的大呼小叫,一个个玩得小脸通红。 还有一处热闹地方,便是钱大家里。 自从他和王力在沈悠然家见识了扑克牌这新鲜玩意儿,立刻就被迷得挪不动脚,又怕在沈悠然家打牌吵闹,耽误了蒋天旭用功习字,他便软磨硬泡地把那副牌借到了自己家里。 随后吆喝上高雷、刘旺几个,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抢地主!”“压上!”“炸!”的兴奋吆喝声混着笑骂和懊恼的拍腿声,一阵高过一阵,常常能从头晌午一直闹腾到天黑。 沈悠然偶尔也被他们硬拉去,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寻个由头悄悄溜出来,转身回到自家东屋里,陪着蒋天旭。 蒋天旭学得愈发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难得有这样完整的学习时间,简直一分一毫都不敢浪费。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仅是为了不让沈悠然失望,更是为了能真正拥有与他并肩而立的底气。 炕桌上,那些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和数字的纸张越堆越厚,他对于行会运作的门道和账目核算的关窍,也懂得越来越透彻。 两人常常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在一起,低声地讲解、讨论,有时候目光无意间对上,或者手背不小心碰到一起,心里都会蓦地一甜。 他们刚刚心意相通,初尝情爱的滋味,正是最贪恋亲近的时候,可白天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的,喧闹不断,根本寻不到片刻空隙,那点炽热的心思便只能压在心里。 唯有等到夜深人静,葛春生和阿陶都在炕那头沉沉睡熟,呼吸平稳之后,两人才能在那一方小小的炕上,于黑暗中极力隐忍地温存片刻。 沈悠然觉得自己好像对接吻这件事有些…上瘾。 他理智上明白这是多巴胺分泌带来的短暂欢愉,懂得所有这些生理和心理的理论,可他依然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每一次亲吻,他都感觉像是踩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舒服得不可思议…… 第157章 可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难以忽略的尴尬。 他和蒋天旭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反应根本由不得理智控制。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察觉到自己亵裤上那片冰凉的黏腻,简直欲哭无泪,脸上烧得厉害,只能趁着旁人没注意,手忙脚乱地偷偷处理。 日子就在这般热闹与暗自甜蜜中,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正月初四。 这天,家里一下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因着今天要把初六庙会上卖的臭豆腐做出来,一家人吃完早饭又忙活了起来。 钱小山也早早过来帮忙了。他和葛春生两人配合着推那盘石磨,乳白的豆糊沿着磨盘缓缓流下,汇入下面的木桶里。 蒋天旭和沈悠然在一旁,合力抖动着悬挂在竹竿上的厚实纱布,过滤着豆渣,李金花则在外头厨屋里收拾着一会儿点豆腐要用的模具。 正忙得热火朝天,突然外头传来阿陶清亮的喊声:“哥!石头哥来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闻言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沈悠然连忙擦了擦手,先迎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赵石。 他今日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灰色棉袍,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显得格外精神。 一手拎着两个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抱着一小坛酒,正笑呵呵地跟在阿陶身后进门。 “石头哥!”沈悠然连忙笑着迎上前,“哎呦,真是稀客!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了?快,快屋里坐!” “悠然,呵呵,过年好!”赵石连忙笑着打招呼,微微欠了欠身,“冒昧过来,没打扰你们吧?” 沈悠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屋里带,嗔怪道:“石头哥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你帮过我们那么多回,我们都没好好谢你,本该是我们上门去给你拜年道谢才是!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时,李金花也擦着手从厨屋出来,沈悠然连忙介绍道:“奶,这就是我们常跟您提起的,镇上曹记布行的那位石头哥,赵石。在镇上,多亏了他时常照应我们呢!” 不等李金花开口,赵石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奶奶,给您拜年了,祝您老人家新年身体康健,硬硬朗朗的。” “哎呦,好好好!也给你拜年!” 李金花笑呵呵地应着,上下打量着他,只见这后生模样周正,礼数也周全,心里先就有了几分好感。 “快别在院里站着了,屋里坐,屋里暖和!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呵呵,总听阿陶他们说起你,他们头一回在镇上支摊儿,多亏了你帮着张罗,壮胆呢!” 阿陶已经先跑进屋里倒好了热茶,他跟赵石混得熟,边把粗瓷碗递给他边好奇地问:“石头哥,我听小八哥说,你过年没回家,留在铺子里了?” 赵石笑着将手里的油纸包和那坛酒小心地放在桌上,酒坛子上还贴着红纸剪的福字。 他摇摇头笑道:“小八那个大嘴巴……呵呵,是,其他人都回乡下老家了,铺子里总得留个人看着,呵呵,反正我常年在铺子里住,也习惯了,就是这几天老一个人呆着,有些没意思,就寻思来给你们拜个年,也凑凑热闹。” 沈悠然听了心里有些奇怪,他记得赵石是那掌柜的外甥,店里伙计们都玩笑地称他“二掌柜”,怎么过年反而一个人留守冷清的铺子? 李金花从里屋端出个柳条筐子,里面盛着麻叶等零嘴吃食,她热情地往桌上一放,顺着话头感慨道:“哎呦,就你一个人守那么大个铺子呀?这大过年的,家里人得多惦记呀!” 赵石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淡了些,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笑着解释,语气尽量轻松:“我…老家没什么亲人了,自小就跟着舅舅过活,呵呵,年前也回去吃了顿团圆饭。只是,舅舅家里人多…事情也多,我这么大个人了,总赖在那儿也不好,铺子里清静,我也待惯了,正好就看铺子了,呵呵。” 他这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金花和沈悠然都是心思通透的人,一听便明白了几分,这里头怕是有些寄人篱下的不得已之处。 第138章 享福 李金花显然没料到是这么回事, 脸上立刻露出些懊恼又心疼的神色,连忙道:“哎呦,你看我这话问的!石头啊,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石连忙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坦然:“奶奶, 真不碍事的, 这么多年, 我都习惯了。”说着,他见李金花和沈悠然都挽着袖子,系着围裙, 又连忙关切道,“我看你们像是正忙着,要是有要紧事, 你们尽管去忙就是, 不用特意招待我,我在这儿跟阿陶说说话就成。” 正说着, 蒋天旭也擦着手从厨屋里过来, 先招呼一声,又解释道:“是在赶着做豆腐, 过两天县里的庙会,我们打算卖一样新做的吃食,得提前预备出来。” 赵石一听, 更是连忙摆手催他们:“那是正经事!你们快忙你们的去!要是因着我耽误了你们的活计,那我今儿个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了!” 他本来下意识想问问用不用自己搭把手, 可转念一想,这做新吃食恐怕涉及人家的独门方子,自己一个外人杵在旁边看着不合适, 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声催着他们去忙。 沈悠然也不跟他过多客套,笑着嘱咐阿陶好好陪着,李金花又千叮万嘱让赵石一定留下吃晌午饭,见赵石笑着应承下来,几个人才又转身回到厨屋里继续忙活。 赵石这才得空仔细打量了两眼这间堂屋。 屋子倒是不小,只是没什么多余的陈设。 正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供案,案上立着几个擦拭得干净的木质牌位,前头规整地摆着几样吃食供品,两头各摆着一个深褐色的陶制香炉,里头积着新鲜的香灰,显然早上刚上过香。 供案西侧靠墙并排放着两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上面都严实地盖着木盖,缸旁边地上放着两个盛着杂物的竹篮。东侧靠墙则砌了一个小号的灶台,屋子中间就是一张用旧了的长条木桌,四周都配着条凳,靠墙还放了几个高矮不一的板凳。 阿陶没招呼他在堂屋里干坐,反而拉着他又进了东屋,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石头哥,你看,这就是我们睡的炕,可暖和了!” 赵石打眼一看,这屋里也是收拾的干净利落,白净透亮的窗纸上贴着红艳艳的喜庆窗花,墙上还贴了两张和气吉祥的彩色年画。 炕上的被褥虽都是半旧,却叠得齐整,炕桌上还放了几本书册,紧挨着炕头摆了一张擦拭干净的矮柜,旁边则是一个简陋的原木架子,上头搭着几条布巾子,下头则是两个箍得紧实的木盆。 虽然屋里没有什么华丽精致的摆设,却处处透着一股踏实温馨的过日子气息。 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些羡慕,笑着感慨道:“真好,你们这日子过得,看着就舒坦,呵呵。” 阿陶显然也觉得如今日子很是满意,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又笑着拉着赵石在炕沿上坐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几天过年的事儿。 比如家里炸了哪些年货,包了什么馅儿的包子,团年饭做了哪些菜,明明吃着了包着铜钱的饺子,还有这几天玩的升官图和纸牌,说得眉飞色舞。 赵石越听,脸上的神色越是向往。 他舅舅虽说对他不错,供他吃穿,还让他在铺子里做事,可舅母是个刻薄计较的。他自小看多了舅母的脸色,也是为了不让舅舅夹在中间为难,早早便搬了出来,住在铺子后头,平日里倒还好,有小八他们几个同吃同住,也是热热闹闹,可一到年节,伙计们都回家团圆了,偌大的铺子就剩他一个人守着,反倒显得格外冷清了。 他一边含笑听着阿陶的话,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一边有意无意地打听着村里的其他人家。 他先是自然地问了问郑聪和高秀秀家里,这两人他都熟悉,最后,才像是忽然想起般,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那天年集上,那个帮你登记名字、瞧着挺文静的姑娘,倒是之前没见过,也是你们村的吗?” 他问的,自然是李小满。 提起李小满,阿陶的话更是多了起来,他年纪小,倒没意识到赵石这是在刻意打听,只当是寻常闲话,便一五一十地把她和老李头两个相依为命,人多么聪明,算数学得极快,如今帮着村里管着县城吃食生意账目等事情,都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最后又笑着补了一句:“小满姐账目管得也好,从没出过岔子,村里人都夸她的!这几日闲了,秀秀姐和秋雨姐她们几个,还都凑一起跟着她学呢!” 第158章 赵石听到李小满一个姑娘家,看着年纪也不是很大,竟然管着村里一摊子生意的账目这事儿,脸上不由露出些惊讶,随即心里又忍不住赞叹,不由对那位只见了一面的姑娘生出了更多的好奇。 他刚想顺着话头再问上两句,却听到外头院子里又传来了叫门声。 “悠然哥!李奶奶!” 阿陶一听是陈小武的声音,还以为他是来送在村口玩的沈悠明回家吃饭的,跟赵石匆匆招呼一声“像是小武来了”,便连忙出门去看。 他掀开厚帘子出了堂屋,果然见沈悠明拉着他的宝贝木头鸠车,一蹦三跳地冲进院门。 陈小武跟在他后头,阿陶刚想开口招呼,却一眼瞥见另一个人紧跟在陈小武身后也迈进了院门。 那人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身板也结实,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偏生生了张讨喜的圆脸,一双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未语先带了三分笑,显得人格外亲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袄,手里还拎着两包用草绳系好的点心匣子,一看就是常见的年礼样式。 沈悠明在前面咋咋呼呼地朝着厨屋方向喊:“葛叔叔!蒋哥哥!有人来找你们哩!” 陈小武也指着后头的人对迎出来的阿陶解释道:“这位大哥找到咱们村口,正打听路呢,说是要找天旭哥跟葛叔,我就给领过来了。” 说话间,蒋天旭、葛春生和沈悠然几个已经听到动静,都擦着手陆续从厨屋里出来,赵石也凑到堂屋门口看热闹。 蒋天旭和葛春生一瞧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同时绽开惊喜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喊道:“文进!” 葛春生笑呵呵地迎上去:“怎么是你小子!你咋摸到这儿来了!” 看到他俩,赵文进可算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三两步抢上前来,声音洪亮地回道:“蒋大哥!葛大哥!哎呦喂,可算是找着你们哩!让我这一通好找!” 这下,家里可是彻底热闹了。 几个人紧赶慢赶,总算把最后几板豆腐压好定型,葛春生便先洗了手,到堂屋里陪着赵文进说话。 蒋天旭则还是留在厨屋里,帮着李金花和沈悠然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晌午饭来。 好在年前备下的年货充足,檐下挂着的猪肉、院里存着的白菜萝卜、还有冬笋木耳等干菜一应俱全,再加上现成的豆腐泡和酥肉,这会儿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依旧是沈悠然掌勺,锅铲翻飞间,冬笋炒肉、醋溜白菜最先炒好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香菇炖排骨和肉末烧豆腐泡也相继出了锅,最后蒋天旭端上来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酸汤丸子酥肉,直接放在了桌子正中央,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赵文进从东屋出来,看着这一桌丰盛的菜肴,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惊叹道:“哎呦!我的娘诶!你们这是过得啥神仙日子啊!这比我们村里过年吃得还阔气哩!” 说着又扭头使劲拍了下跟在他后头出来的葛春生,“老葛,你看吧!我就说你跟着蒋大哥准没错,这可不就是享福了!” 刚才在院门口还规规矩矩叫“葛大哥”呢,这会儿在屋里跟众人都认识了,他那跳脱的本性就藏不住了。 葛春生对他这自来熟又大大咧咧的性子实在无奈,拨开他的手笑骂道:“你这张嘴啊,可真能咧咧!也不怕人笑话。” 和阿陶一道出来的赵石笑呵呵地搭话:"文进兄弟这话说的可是大实话,天天要是都能吃上这么香的饭菜,那可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哈哈!" 李金花正好拿着一摞碗筷进屋,一边往桌上摆,一边笑呵呵地招呼:"哈哈,觉得香就敞开肚子多吃些!来来,石头、文进,都快坐下,咱这就开饭,趁热吃!" 沈悠然拿起赵石带来的那坛酒,起开封口,一边给桌上的碗里斟酒,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石头哥,今儿个咱就借花献佛,喝你带来的这坛好酒了,你可别介意啊?" 赵石连忙一摆手,爽朗笑道:"哈哈,酒带了就是喝的!能赶上这么一桌好菜,派上用处,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李金花笑呵呵地补充道:"这酒啊,咱应个景,助助兴就成,可别多喝喽。主要还是多吃菜,啊,文进,石头,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可都别做假客气啊!" 两人连忙点头称是,赵文进更是拍着胸脯保证:"李奶奶您就放心吧!就冲这香味,我也得把肚子吃得滚圆,保准一口菜汤都剩不下哩!" 说笑间,众人纷纷落座。 沈悠然作为主人,率先端起酒碗,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清朗地说道:"今儿个石头哥和文进兄弟能来,我们都特别高兴!过年嘛,图的就是个团圆热闹!我先敬大家一碗,祝咱们在新的一年里,日子都越过越红火!" "好!红红火火!"其他几人也纷纷笑着举起碗来,阿陶和沈悠明也举起了盛着热汤的碗凑热闹。 一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赵文进这下可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大口吃着菜,一边又跟蒋天旭和葛春生啰嗦了一遍自己如何天不亮出门、一路打听找过来的曲折经历。 沈悠然看他吃得飞快,筷子不停,却又能丝毫不耽误说话,不由暗暗佩服这本事。 正想着,却见赵文进突然把目光转向了自己。 第139章 流民 他咽下嘴里的酥肉,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悠然:“悠然兄弟,我刚听老葛说,你们村也都是逃荒过来的?这才安顿下来一年光景, 日子居然过得这般红火!听说村里还合伙经营着吃食生意,怪道我刚一路过来, 瞧见大人孩子脸上都带着笑呢, 可真是不得了!” 沈悠然连忙笑着摆手客气了几句:“文进兄弟过奖了, 也不过是刚能糊口罢了,大家伙儿一块使劲,勉强能温饱, 呵呵,你看家里这光景,哪有什么像样的家什哩!” 赵文进却一脸认真:“村里寻常人家, 不都是这些物件!再说了, 眼下这世道,能吃饱饭就是顶天好的事哩!” 说着, 他话锋一转, 突然又看向蒋天旭:“蒋大哥是知道的,我们那儿虽说也归济陵县管, 可地儿偏得很,离着县城又远,反倒跟隔壁永宁县地界挨得近, 平日走动买卖,听的也都是他们那边的消息。” 一旁的蒋天旭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点头应了一声:“嗯,这倒是。” 赵文进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道:“唉, 你们不知道,他们永宁县去年开春,按着上头的令,也安置了一波从西边过来的流民,地方就划在离着我们那儿不远的一片荒地上,这过年这几天,那边可是闹翻了天,很不太平哩!” 桌上几人一听这话,都面露惊讶。 沈悠然也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一动,想到之前县衙王典吏退回陈金福给的“使费”时透露的消息,说周边几个县的流民安置都不如济陵县妥帖,甚至有流民聚集县衙闹事的,难道指的就是永宁县? 听他这么一问,赵文进赶紧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嘛!他们分的那片荒地本就贫瘠,他们开荒又晚了些时候,秋里根本没打下多少粮食,收上来那点谷子,先紧着还了春上借县衙的种子钱,剩下的连糊口都勉强呢,可县衙里那些老爷们,却还紧盯着借给他们的救命口粮,挨家挨户地催逼!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赶吗?可不就闹开了!” 他语气里带着愤懑,“听说几十口子人,男女老少的,在县衙门口生生跪了两天呢!官老爷们先是躲着不见,后来怕事情闹大捂不住,才勉强松口,答应到来年秋里再还,可你说,这有什么用?眼下的饥荒怎么熬?” 说到这儿,他又抬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堂屋,赞叹道:“刚听老葛说,你们这土坯屋子,也是咱县衙组织人手给建的,他们永宁县那边可没这么好的福气!县衙就给划了那片荒地,剩下就甩手不管了!听说如今大半人家还窝在漏风的草棚子里熬冬哩!这冰天雪地的,真是遭罪!” 蒋天旭听到这话,不由想到当初听刘力群提过的,当初济陵县衙也是打算划完地就不管了的,全靠沈悠然费力周旋,才争取到了这帮着建房子的事,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悠然。 另一边的赵文进则越说越激动了,手指还“啪啪”敲了几下桌子。 “他们剩的那点粮食,掺上野菜也吃不了几个月,听说不到年根就彻底断了粮,原是想硬着头皮再去找县衙想办法的,可县衙过了腊月二十就封了印,官老爷早就回家享福去了,衙门空荡荡的,连个主事的人都找不着!” 第159章 “这些人没有法子,只好成群结队地去县城里,堵那些大户人家的门,求施舍一口粥饭活命,听说年前那几天,县城里乱糟糟的,唉,真是作孽……” 他说完这番话,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桌,顿时沉闷了不少,这会儿只剩沈悠明还吃得欢了。 李金花听得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些不忍的神色,往前倾了倾身子,关切地追问了句:“那…眼下是什么情形了?” 赵文进见桌上的人面色都有些凝重,不由暗悔自己又说错了话,他连忙扯出笑来,语气也刻意轻松了些。 “听说如今县城几个有头有脸的富户商量好了,轮流在城门口设了粥棚,一天施两顿粥,虽说难熬了些,但想来活命都不成问题的,等晚些时候,县衙开了印,开始办公事了,应当就有旁的救济法子了。” 这下屋里的气氛才渐渐又松快了些。 李金花长长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连连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能活命就好!老天保佑,可别再出啥乱子了。” 葛春生也跟着叹道:“是啊,只要能咬牙活下去,后头就总还有指望,咱们当初不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顺着这话感慨两句,赵文进赶紧寻个机会转了话头,又嬉笑地说起当初他们在行伍里的一些趣事,什么谁半夜站岗睡着栽了跟头,什么谁藏酒喝醉了抱着马脖子喊娘,引得桌上几人都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葛春生和蒋天旭也都被勾起了回忆,不时笑着补上两句,饭桌上这才一扫刚才的沉闷,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有说有笑地吃完了晌午饭,阿陶迫不及待非要拉着赵石到双儿山上看新建好的那两排鸡舍,沈悠明也蹦跳着跟着去凑热闹。 蒋天旭和葛春生则陪着赵文进,又回到了东屋炕上说话。 赵文进满足地抚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一仰身舒坦地躺到炕上,对着蒋天旭感慨。 “蒋大哥,不瞒你说,刚在你们村头打听路的时候,听人说你早就分了家单过,如今在沈小哥家里...帮工,嘿!我那会儿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想着老葛八成跟着你一块儿受苦哩!” 说着,他侧过身,用手肘支起脑袋,又环顾了一圈这处处收拾得利落的屋子,笑道:“没承想,你们这日子过得这般好!比我预料的可强多哩!” 蒋天旭坐在炕沿上,正低头收拾着炕桌上的书册和纸张,闻言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搭话。 赵文进早就习惯了他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往常自己说上十句,蒋天旭能回一句就算好的了,因此也不在意。 他歇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道:“对了,蒋大哥,葛大哥,我本来跟家里说好了,初六他们要到县城赶庙会,到时候我再跟着家里的车一道回去就成,只是...没想到如今你不是住自己家,我原想着能跟着你们挤挤,住上两日,咱们好好聚聚,不知道这会儿…我这...还方不方便留下啊?” 葛春生一听,立刻笑呵呵地应道:“这有啥不方便的?”他拍了拍身下的炕面,“你看这炕,多宽敞!再多两个人都睡得开!你尽管住下!咱们还有啥好客气的?” 刚收拾完进屋的沈悠然也正好听着,笑着接话:“文进兄弟千万别客气,尽管留下,想住几天都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正好初六我们也要去庙会上摆摊的,到时候还能一块儿凑凑热闹。” “哈哈,好,多谢悠然兄弟了!到时候,摊子上有啥需要出力的活计,你尽管招呼我!” 赵文进听到这话才放下心来,他这回来,除了因着惦记葛春生,想来看看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其实私心里还有个念头。 他们家里,眼下正为他二姐的婚事发愁。 他二姐模样端正,性情也温顺勤快,可因着前头几年年景不好,他们家光景艰难,生生把婚事给耽误了,一转眼就满了二十,这在乡下地方可算是老姑娘了。 他爹娘和大哥私下里没少为这事唉声叹气,赵文进偷偷听他们商议过几回来说亲的人,听着不是续弦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都是些实在不堪的人,他心里忍不住也跟着着急上火。 因着这个,他便想到了蒋天旭。 他本就十分佩服蒋天旭的为人,觉得他沉稳踏实,有担当,人品更是靠得住,想来定不会因着姑娘年纪稍大些就有所嫌弃。 而且,他刚刚已经从葛春生那里旁敲侧击打探清楚了,蒋天旭如今也并没有定亲,他心里顿时活络起来,觉得这事儿说不定能成。 赵文进心里盘算得好,准备借着初六庙会人多热闹,先让两边见上一面,万一彼此都有意,这不就是一桩现成的好姻缘? 他正转着眼珠暗自盘算着,葛春生已经起身招呼他道:“既然要住下,那这会儿就不急着说话了,走,我带你去钱大家里玩儿会纸牌去,刚才不是还嚷嚷着想见识见识?” 赵文进一听,猛地从炕上打个挺坐起身,兴致勃勃地应道:“走走走!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是个什么好玩儿法!” 两人说笑着掀帘子出了门,李金花刚才也已经端着针线筐子出门去了,这会儿家里又只剩下了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人。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方才的热闹仿佛被门帘隔在了外面。 蒋天旭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悠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 沈悠然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脚下却一步步挪到了他跟前,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站定。 蒋天旭猛地伸出那双粗粝有力的大手,紧紧箍住沈悠然劲瘦的腰肢,稍一用力,便把人带得往前半步,彻底嵌入了自己怀中。 沈悠然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肩,稳住身形后,他低着头,看着蒋天旭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像是被蛊惑般,先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剧烈滚动的喉结,接着,又用指腹极轻地抚了抚他有些发干的嘴唇。 蒋天旭被他这触碰激得浑身一僵,脖颈上的青筋瞬间绷紧凸起,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沈悠然抿着嘴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第140章 县令 蒋天旭立刻仰头迎合, 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先是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耐心地诱哄着, 等到那唇瓣在他的舔舐下微微启开一条缝隙,火热的舌便立刻攻了进去。 吻渐渐加深, 变得愈发湿润而缠绵, 空气中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凌乱的喘息。 沈悠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跌坐到蒋天旭腿上, 从原先的俯身变成了微微仰头的姿势,脖颈拉出一条清晰的弧线,喉咙里不时溢出一两声含糊的呜咽…… 半晌, 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勉强分开,蒋天旭有些尴尬地往后稍稍撤了撤身子,手上却一直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怀里人已经红透的耳廓。 沈悠然全身发软地靠在他怀里, 被他粗粝的指腹摩挲得耳根一阵阵酥麻, 干脆将他那只大手捉住,挪到自己怀里, 低着头, 一根一根地细细描绘着他掌心和指腹上那些粗糙坚硬的厚茧。 “刚听文进兄弟说,你们以前在行伍里, 都是练刀的?”他声音里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 蒋天旭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把玩着自己的手,解释道:“南边山地多, 林子密,大队骑兵施展不开, 征南军中便多是步兵,讲究短兵相接,所以刀盾兵更多些。” 刚刚在饭桌上听赵文进讲了那么多行伍里的趣事, 沈悠然笑过之后,心底却不由地浮起对战场凶险的想象。 他没有亲眼见识过战场,却也知道,这种需要近身搏杀的战斗是最凶险的,那些插科打诨的背后,全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沈悠然没有吱声,只是心里忍不住发紧,心疼地一遍遍抚摸着蒋天旭虎口处那道粗硬的茧子。 蒋天旭也不由回想起,头一回上阵,看着身边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同袍转眼就被砍倒时,自己心里的那种震惊和痛楚…… 从那以后,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苦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虎口震裂出血,也咬牙继续,不敢有半分懈怠。 察觉到沈悠然的沉默,蒋天旭收回了思绪,赶紧岔开话题道:“你别看文进性子跳脱,大哥整日笑呵呵的看着脾气顶好,其实,他们都是很能吃得了苦的人,上了阵,个个也都是敢冲敢拼毫不含糊的。” 沈悠然知道他这是不想让自己继续心疼,便配合着扯了扯嘴角,点头道:“文进兄弟那身板,一看就是有把子力气,倒是大哥,瞧着倒是不如你们两个健壮些。” 第160章 蒋天旭的眼神暗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在病床上躺的…伤了元气,慢慢耗的……” 沈悠然这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他顿时懊悔自己失言,猛地抬头看向蒋天旭,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一时……” 蒋天旭冲他摇了摇头,顿了顿,声音低沉地接着说道:“大哥和我是一伍的,最后一场硬仗,他为了掩护我,用拿刀的那条胳膊硬生生替我挡了一刀……我趁着那个空当冲上去,解决了那个敌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场仗里,斩杀了两个敌人,在上头看来,算是了不得的功绩了。” 说到这儿,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可是…再多的奖赏,也换不回大哥的胳膊了……” “后来罢兵遣散的时候,上面的长官还专门找我谈了话,说看我能拼能杀,打算把我编进将军的亲兵队伍里,往后说不定能搏个好前程。” 蒋天旭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拒绝了……那时候大哥的伤好歹算是稳住,但他肯定是不能再留在行伍里了,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只想着,以后得带着大哥,找个安稳地方,让他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沈悠然静静地听着,他慢慢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蒋天旭那布满粗茧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他抬起头,望向蒋天旭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轻声说道:“往后,我们一起努力,让咱们这一大家子,往后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蒋天旭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心头滚烫,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沈悠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初六庙会这天,沈悠然没有想到,前天刚听蒋天旭说过的赵文进身手了得,转天就亲眼见识了一回。 一行人天不亮就收拾妥当出了门,蒋天旭依旧负责拉着那辆堆满物什的板车,沈悠然几个就在两旁,一边扶着车上的东西,一边帮着使劲推车。 这会儿路上还没什么行人,地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赶到县城门口时,约莫刚到卯时,城门外却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喧闹。 沈悠然让阿陶和郑聪两个,拿着之前交完定金换来的木质号牌,排到左边专门的行人队伍里,嘱咐他们早些进去,交上尾款,把租赁摊位的凭证手续办妥。 他自己则和赵文进、王秀荷、高秀秀几个一起,仍是帮着蒋天旭照看板车,排在那条专门检查货物的队伍里。 这边的衙役要对板车、挑担上的货物逐一翻看查验,以防夹带兵器或违禁之物,还要按着货物的种类收取不同的过税,因此要慢上不少。 阿陶昨儿个一早跟着蒋天旭和沈悠然来过,提前砌好了灶台,又到刚开市的肉行里订好了五花肉,路已经摸熟了,一进城门就带着郑聪往城隍庙那边跑。 庙会定在辰时正刻才正式开市,在此之前,只有那些拿着木质号牌的摊贩,以及耍猴戏、唱小曲、变戏法的各路江湖艺人,才能凭证提前入场,到对应的摊位布置准备。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城隍庙前头已经热闹起来,不少来得早的摊位都已经支应开了。 卖针头线脑、木梳篦子、胭脂水粉等日用品的货郎担子摆得整整齐齐,还有卖糖人、吹面人的手艺人,也早已开始□□起来,卖汤饼馄饨、烧饼炸糕的吃食摊子更是多了,有的还在摆桌椅支棚子,有的已经开始生火了。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声音也嘈杂得很。 阿陶他们赶到办理摊位手续的地方,队伍已经没多少人了,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那负责收钱的账房先生称好钱,先在厚厚的册子上找到对应的记录,写了几个字,然后又用毛笔蘸了红墨,往那木质号牌上画了个圈,递还给阿陶,叮嘱道:“好了,按着之前分派的位置去布置吧,莫要越过地上撒的石灰记号。” 说着,他又抬眼看了看阿陶,补充了一句:“再有,你这摊位登记的是要用炭火的,切记备好水桶,装满水放在显眼处,以防万一,不然,被巡防的差爷抓住,可是要罚款的。” 阿陶连连点头应着,小心收好号牌。 他先带着郑聪赶到自家摊位,安顿好郑聪守着地方,不要让旁人越了地上的线,自己则又拿着号牌急匆匆返回路口,去接应沈悠然他们。 阿陶等了一会儿,便看见蒋天旭拉着板车,跟在一队敲锣打鼓、穿着花花绿绿行头的杂耍艺人后头过来了。 他赶紧踮起脚挥手喊了一声。 那守在路口的衙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阿陶手里的号牌,这才挥挥手,让蒋天旭一行人拉着板车过去。 他们的摊位在城隍庙大街往吉源街拐角的地方,人流必经,又宽敞,正是沈悠然之前看中的那块地儿。 一行人不敢耽误,立刻动手,利落地从板车上卸东西收拾起来。 阿陶跟沈悠然合力抬着那个装着臭豆腐生胚的带盖木桶,小心地放到摊位后面的靠墙处,嘴上也没闲着,不停地跟众人说着刚刚排队时听来的新鲜消息。 “一会儿开市的祈福法会上,县太爷也要亲临呢!说是先到庙里给城隍老爷上香,祈求咱们县今年风调雨顺,头晌午还会留在前头搭的彩棚里,看场戏再走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隍庙门前那片最开阔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一座披红挂绿的大戏台。 台子正对面,还搭了好几排临时看棚,顶上撑着崭新的青布篷子,棚前还有差役模样的人走动,料想便是为县太爷和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们准备的座席。 沈悠然伸头看了两眼热闹便转回了身,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官老爷的行程跟他们这些小摊贩没多大关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把摊子支应起来,检查好一应物什。 好在他们人手充足,卸车、支灶、收拾摊架、摆桌椅板凳,不一会儿便把东西归置得七七八八。摊架仍是沿街摆放,炸臭豆腐的行灶则特意放到了下风口,挨着提前砌好的泥灶台。 王秀荷边往身上利落地系着围裙,边长长舒了口气感概道:“哎呦,这一早上着急忙慌,跟打仗似的!可算能喘口气儿了!” “婶子,您先坐着歇歇脚,”沈悠然把摊架上的各样调料摆好,“我到街上转悠转悠,买些现成的吃食回来,一会儿开市忙起来,怕是就没工夫吃东西了。” 他说着,正打算往街上走,后头蒋天旭也挑起两个空水桶,准备到庙门口的水井去排队挑水。 就在这时,旁边街口突然拐出几个衙役,一边用手中的水火棍清着路,一边大声吆喝着“闲人避让!”,片刻,便见两架简朴的青布小轿由轿夫抬着,快速往城隍庙那边去了。 街上的人赶紧避让到路边站着,又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等轿子过去后才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陶几个也都好奇得很,他和赵文进两个赶紧凑到前头,一直盯着那两顶轿子在庙门口停下来,那里早有几个知客和乡绅模样的人侯着。 只见前面一顶轿子里下来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精干,步履沉稳,想必便是本县的县令。 后面一顶轿子则下来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穿着深绿色官服,身形清瘦,下颌留着短须,一副典型的文士模样。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认了出来,是李主簿。 第141章 开市 随着鸣炮三响, 锣鼓开道,辰时正刻,济陵县正月里最热闹的庙会正式开市! 早已在街口等候多时的百姓们, 立马涌进了庙会大街,人流瞬间填满了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 熙熙攘攘, 摩肩接踵, 人人脸上都带着过节的喜气。 有那挎着香烛篮子急着往城隍庙里挤着去上香的妇人,有拎着长板凳拼命往戏台前头钻想占个好位置的老伯,有被半大孩子死命拽着要去看杂耍的年轻媳妇…… 更多的是成群结伙出来游玩的年轻后生和姑娘们, 以及拖家带口三五成群的一大家子,他们则更多是直奔那些香气四溢的各色吃食摊子。 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寒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沈悠然他们的摊子位置好, 正处在人流交汇处, 人群刚涌上来,油锅里炸油条的浓郁香味便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阿陶立刻进入状态, 扯着清亮的嗓子, 不住地吆喝起来:“同心村豆腐脑嘞!麻辣鲜香,嫩滑爽口!配上刚出锅的酥香大油条, 对味得很嘞!” 第161章 旁边一个正费力拽着手里孩子的年轻媳妇,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停下脚步, 提高嗓门问了一句:“哎呦!你们这是那同心村的摊子?往常在街上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那个?” 同心村这几样吃食在县城里卖了也有几个月,吃过的人不在少数, 很是积累了些名气。 阿陶连忙笑着高声应和:“是嘞!婶子好记性!就是咱们!今儿个这油条都是现炸现卖,刚出锅的,酥脆着呢, 比往常担子上凉了的好吃得多哩!您来根给孩子尝尝?” 正好第一锅油条炸好,沈悠然用长筷子先夹了一根,利落地在锅边沥了沥油,递给了阿陶。 阿陶接过那根金黄酥脆的大油条,从中间轻轻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细碎的酥皮簌簌落下,油条应声断成两截,断面露出层层叠叠的蜂窝状内瓤,蓬松得能看见热气从空隙里往外钻。 他举到前头亮给众人看了看,又“咔嚓”撕了一大块下来,递给那媳妇手里牵着的孩子,笑道:“来,小弟弟,尝尝看香不香?” 随即,他又撕了一块放自己嘴里嚼着,高声道:“油条出锅嘞!白面的五文一根,杂面的三文一根,不香不酥脆不要钱嘞!” 刚才那扯着孩子的媳妇赶紧吆喝一声:“小掌柜,给我来三根油条,就要这刚出锅的啊!再来一碗豆腐脑,多放些酸萝卜!我就爱你家这酸萝卜,酸酸脆脆爽口得很!” 说着,便拉着孩子到摊子后头支起的桌子边坐了。 “好嘞!这就来!”阿陶连忙应和一声,从筐里夹起三根油条放到盘子里,转身递给了一旁等着的郑聪。 蒋天旭也赶紧打开盛豆腐脑的陶罐,动作熟练地往碗里盛。 那孩子刚才尝了那一小块油条,这会儿也不闹着去看杂耍了,眼巴巴地盯着盘子上金灿灿的油条,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这下子,立马又有几个人到摊子上坐下,七嘴八舌地吆喝着要豆腐脑要油条的。 摊架前头也挤了几个打算买油条带走的,其中一个大娘伸头往摊子上一瞅,指着旁边那架好了铁锅的灶台:“哟,这还备上来灶台家伙事儿,难不成今儿还要当街做那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不成?” 人群里也有没吃过这几样新鲜吃食的,小声向旁边人打听,立刻就有尝过的人热心肠地解释起来。 阿陶见状,干脆三两步绕到摊子前头,指着摊架上挂着的那块麻布彩画。 上面是沈悠然年前特意请镇上画匠画的几样吃食的彩图,虽然笔法朴拙,但颜色鲜亮,模样诱人。 他加大音量吆喝道:“各位叔伯婶子,咱们这摊子正是同心村的摊子!” “往常街上挑担卖的豆腐脑、油条、红烧肉、麻婆豆腐这些,都是咱们村的招牌吃食,想来不少老街坊都尝过味道了!” “小子我在这儿,先谢过大家伙儿往日的关照了!多谢了!” 说着他像模像样地冲着人群作了个揖,随后又抬起笑脸,热情地说道:“今儿个庙会,这几样老味道,咱这摊子上都有!” “有想吃那刚出锅热乎滚烫的,到时候您移步过来就是,保准管够!” “要是还是想像往常那样,买了带回家吃啊,也没问题!快晌午的时候,咱们照旧有人挑了担子,走街串巷上门吆喝哩!” 这一番吆喝又吸引了不少人驻足,都指着那画上的吃食小声议论着。 “不过啊,除了这几样老的,”阿陶话锋一转,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神秘,“今儿个咱们摊子上还要推出一样新吃食哩!” “我先跟大家伙儿提前说道一声,约莫等到半晌的时候,咱就开始下锅炸嘞!保准是您没吃过的新鲜味儿!” 众人见他年纪不大,却打扮得干净利落,口齿伶俐,待人接物又大方周到,都不由心生好感,立刻有人配合着高声笑问:“小掌柜,是什么新吃食啊?先透个底儿呗!” 阿陶回身指着画布上一碗点缀着辣椒,颜色却有些深褐的豆腐块,笑着吆喝:“就是这——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 “臭…豆腐?”人群里发出疑惑的声音,“这…都臭了,还能吃吗?别是放坏了吧?” “就是啊,小掌柜,看这图上画的,怎么瞧着黑乎乎的?” 阿陶连忙摆摆手,信心十足地解释:“各位放心,咱这臭豆腐是特意用祖传秘法腌制的,不是放坏的!至于味道嘛,光说没用,等会儿您来尝一口就知道了!” 说着,他又灵活地绕回到摊架后头,手脚麻利地扯过油纸,拿起长竹夹,开始给客人包油条,嘴里还不忘招呼: “咱摊子上这会儿先紧着卖豆腐脑跟油条,到了巳时正点,准时开卖这臭豆腐!大家伙儿要是好奇,等会儿得了空,过来瞧个新鲜便是!” 这一番话吊足了胃口,勾得人心痒痒,有个等着买油条的中年汉子立马笑着嗔怪道:“嘿!你这小掌柜,看着年纪不大,还怪会卖关子哩!” 阿陶嘿嘿笑了两声,手上打包的动作不停,连忙摇头摆手道:“不敢不敢!大哥您可别打趣我了!” “实在是这新吃食算不得正经饭食,只能半晌当个零嘴儿垫补一下,怕耽误大家正经吃饭的工夫,可不是小子我故意藏着掖着哩!” 赵文进在后头帮着照看那个热卤汁的陶炉子,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一直追着前头忙活的阿陶转,见他一番吆喝引得不少人关注,应对起来也落落大方,这会儿更是又利落地招待起客人来。 他砸吧两下嘴,忍不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旁边的蒋天旭,满脸惊叹地感慨道:“乖乖!阿陶这嘴皮子也忒利索了!当着这么老多人,一点儿都不怵头” 一旁正切着豆腐的王秀荷也“哎呦”一声,接话道:“可不!往日在村里,只瞧着这孩子机灵懂事,没承想这做起买卖来,这架势足得嘞!” 王秀荷自从选上这县城吃食生意的掌勺,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多了,性子已经比以往放开了不少。 可这会儿看着阿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吆喝应对,心里依旧佩服得紧,想着要是换自己上去,怕是早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呢。 蒋天旭把刚打好的一碗豆腐脑递给郑聪,也抽空扭头看了一眼阿陶,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没有搭话,又拿起碗利落地盛起豆腐脑来。 摊子上几人都忙活着招呼生意,没有人留意到,街对过的一个汤饼摊子上,却也有几个人正盯着阿陶。 “六指哥,你看那…那不是…不是安阳镇那小子吗?” 正是之前到摊子上闹过事的六指一伙人。 说话的是那个出主意说吃出虫子的跟班,诨名叫泥鳅的,这会儿正缩着脖子,指着摊架后头忙活的阿陶给六指看。 他可记得清楚,当初就是因着这小子机灵,喊来了巡防司的人,可是让他们吃了瘪的。 六指当然早就注意到阿陶了。 虽说这会儿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可刚才阿陶站在摊子前头吆喝得热闹,引得不少人围了过去,动静不小,周边几个摊子上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困顿模样,埋头“呼噜呼噜”地扒拉了两口碗里剩下的汤饼,头也没抬,声音含糊地说道:“管他是谁!咱们这行,讲究的是拿钱办事,钱既然到手了,前头的事儿就跟咱再没瓜葛,少琢磨些有的没的!” 那泥鳅看着同心村摊子前红火的景象,忍不住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啧啧,人家这买卖做的……咱那会儿去他们摊上‘光顾’的时候,还是个就两三张破矮桌的小摊子,你们再看看现在,好家伙!七八张新桌子摆开,少说能坐下几十号人!这才多久工夫?” 他旁边一个叫黑皮的黝黑汉子,抱着碗吃着汤饼,闻言也跟着点头:“可不!人家这摊子,看着真是气派!地方也宽敞,赶上旁边两个摊子的大小了!租金定不便宜哩!” 六指捧着那粗瓷大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把空碗往油腻腻的桌子上一撂,胡乱擦了擦嘴,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两人一眼:“咋?眼红了?那生意做大的多了去了,眼红能眼红得过来?” 他说着站起身,转着脑袋活动了两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又对着桌上还在磨蹭的几个人皱眉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个别跟没骨头似的!” 这群人往日里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今儿被早早叫来这庙会,一个个都还有些无精打采。 六指边来回活动着手脚,边连声吩咐起来:“黑皮,你赶紧吃,完事儿到车马场那边盯着,让臭蛋、麻杆他们几个机灵些!” 第162章 “除了看车马货物的,那要饮水喂马的、引路搬东西的,都好好招待着,这一处万不能出一点岔子!不然,可仔细我扒你们的皮!” 见黑皮忙不迭地点头,六指又转向他旁边的泥鳅:“泥鳅,一会儿你带两个嘴皮子利索的,专往戏台子底下和那些给老爷们搭的茶棚边上转悠转悠。” “眼神活络点,瞅准那些穿着体面的、带着家眷的富户老爷们,帮着跑跑腿,买点零嘴玩意儿啥的,嘴甜些!” 泥鳅一听是这跑腿伺候人的活计,脸上就露出些不情愿,跑腿能挣几个辛苦钱? 第142章 邪火 他贼眉鼠眼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围了不少人卖狗皮膏药的摊子, 压低声音凑近道:“六指哥,要不…我还是去那边给‘老神仙’当托儿吧?你看那卖膏药的、算命的摊子,今儿可不少哩!准能挣不少钱!” 六指脸色一沉, 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就你聪明?那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早有人占住了!以后少给我动那些歪心思!” 说完, 他不再理会泥鳅, 转身就朝着戏台子方向走去,只丢下一句:“其他几个腿脚也勤快些,多走动走动, 有需要我出面的,老规矩,还是到戏台子底下找我。” 泥鳅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 没敢再吱声, 悻悻地坐了回去。 桌上其他几个人见状,也纷纷收敛了懒散, 连声应和。 “知道了, 六指哥!” “放心吧,大哥!” 六指又瞥了一眼同心村的摊子, 眼神在后头的蒋天旭和赵文进身上停了片刻,才晃晃悠悠往前去了。 这庙会虽说有专门的巡防队维持着明面上的秩序,禁止斗殴偷抢, 可这般规模的场合,三教九流之辈混杂, 暗地里总少不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时候, 就需要六指这些混迹于市井底层的地头蛇们出面了,或协调纷争,或划分利益,或替人平事,在光鲜热闹之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看六指走远了,那泥鳅又撇了撇嘴,拿起筷子把面前的空碗敲得叮当作响,唉声叹气道:“唉!当初跟着六指哥混街面,还指望着日后能吃香喝辣呢!可你们瞅瞅,咱这日子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嘞!天天就吃这清汤寡水的素汤饼,连点油花都见不着!如今倒好,还得挣那跑腿搬货、看人脸色的辛苦钱!”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偷眼觑着桌上其他几人的反应。 旁边的黑皮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直接站起身,冲着桌上剩下两人招呼了一声,便径直往外围的车马场去了。 这桌上剩下两个人里,有个叫笑面虎的,惯会看眼色打圆场,见泥鳅还在发牢骚,忙凑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压低了声音。 “嗨!兄弟,可少说两句吧!自从去年,”他说着,偷偷往戏台前头那座最气派的青布棚子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走马上任,又是增派巡防,又是严打勒索的,端了咱多少买卖!年前西城冯三爷那手下当街打人,这会儿都还在大牢里蹲着呢!咱们哪儿还能有从前那般快活的光景哩!” 另一个人边起身边应和道:“可不是!再说了,六指哥如今带着咱们挣这些辛苦钱,是不风光,可好歹稳妥,能安安稳稳吃上饭!那车马场的活计,可是费了不少劲争破头才挣到咱手里的,不容易呢!” 那笑面虎整了整衣裳,又拍了拍泥鳅,也跟着起身:“你就别抱怨了,如今这光景,能囫囵个儿在街上晃荡,不被官差撵得鸡飞狗跳,就算不错了!你也赶紧的,快叫上几个人往戏台那边去吧,我们也得到街上转转去喽。” 见桌上的人陆续走光,泥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仍是有股邪火。 他狠狠啐了一口,悻悻地踢了下桌腿,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喊上后面剩下的两三个无精打采的同伙,拖拖拉拉地也朝着戏台子那边去了。 巳时一到,正戏开演,戏台上的锣鼓点儿骤然变得密集喜庆起来,咚咚锵锵响彻全场。 一名身着大红官袍、面戴笑容可掬面具的“加官”迈着四方步登场,手持“天官赐福”的条幅,随着欢快的鼓点,一步一顿,做出各样吉祥动作,台下看戏的百姓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欢腾吉庆的《跳加官》热热闹闹开场了! 在这满场欢腾之中,刚才那笑着嗔怪阿陶卖关子的中年汉子,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没尝过的臭豆腐。 他没抢着前排的好地儿,这会儿在靠后的位置站着,伸着脖子往周边张望了片刻,一招手,把正在一旁东张西望的泥鳅叫了过来。 “嘿,小子,接不接跑腿的活计?”那汉子扬了扬下巴,从怀里摸出一串十来个钱来,“替我往拐角处那同心村的摊子上跑一趟,买碗…臭豆腐来,快去快回,要是钱不够,一会儿回来再补给你,当然,少不了给你的买茶钱!” 泥鳅心里正因被派了这伺候人的活计憋着气,一听又是去同心村的摊子,更是一万个不情愿。 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连连点头哈腰应着:“接!接!大哥您稍候,我脚程快,立马就给您买来!” 说完,转身挤出看戏的人群,朝着同心村摊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他嘴里仍是骂骂咧咧,只觉这差事晦气到家了。 待到离着同心村那摊子越来越近,远远便看见前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都伸着脖子踮着脚,朝着那摊子的方向张望,嘈杂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突然,前头飘来一股复杂奇特的气味,里头有浓郁的炖肉香气,又像是还混着一丝像是什么东西馊了的怪味。 泥鳅皱着鼻子,嫌弃地使劲嗅了两下,心里嘀咕:“臭…豆腐?还真他娘是臭的不成?”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便凑到了喧闹的人群外头,跟着众人一起往那摊子里面瞧。 只见那摊子后头,两三个人正围着那泥灶忙活,灶上的两口锅里都像是炖着什么,不住地往外冒着香气。 而那个叫阿陶的半大小子,正在靠前些的位置站着,一手指着旁边那口翻滚着热油的锅子,里面正炸着些黑乎乎的方块块。 只听他扯着清亮的嗓子,卖力地吆喝着,试图压过周围的嘈杂: “大伙儿别心急,也先别嫌味儿冲!咱这臭豆腐啊,就是这么个特色!炸起来越是臭,吃起来才越是香哩!您各位道这是为什么?” 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后生,正一道挤在前头凑热闹,其中有个面容富态的少年搭腔问了句:“你给说说,是什么道理?” 阿陶见有人接话,精神更足了,忙笑着大声解释:“这道理简单!您想啊,咱这豆腐胚子是用秘法腌制的,天生带股特别的味儿,可把它往这滚油里一炸,‘刺啦’一响,那里头的‘臭’气可不都被这滚油给逼出来了?所以这会子味儿才冲些!” “不过啊,等到这臭豆腐炸得外皮焦脆,里头的‘臭’气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浇上咱家秘制的调料和高汤,您吃到嘴里,可不就只剩下满口的咸香酥脆了?保准您吃了还想吃!” 这套说辞自然是沈悠然提前教好的,虽然解释得粗浅又不全面,但胜在通俗易懂,听起来颇有些道理。 果然,围观的人群里不少人都露出恍然的神色,不时有人点头附和,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时,油锅里的臭豆腐已经炸得差不多了,一个个鼓胀胀的,表面冒着细密的小油泡。 沈悠然看准火候,用笊篱利落地捞起一网,在锅边沥了沥油,然后手腕一翻,便将那热气腾腾的黑色豆腐块倒进了摊架上早已备好的扁口竹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陶立刻拿过一个空碗,用长竹夹从筐里利落地夹起四五块炸好的臭豆腐放进碗中,又拿起一双筷子,动作飞快地在每块豆腐正中都戳开一个小洞,混着豆香的滚烫热气立刻“嗤”地一声冒了出来。 紧接着,他又从摊架上一字排开的几个罐子里,依次舀了蒜末、油辣子、酸萝卜丁等各色调料和配菜,一一放到豆腐块上戳洞的位置。 最后,他弯腰从摊架下头架着的陶锅里盛了一勺冒着腾腾热气的浓郁高汤,稳稳地浇到堆满配料的豆腐块上,“滋啦”一声,一股混合着焦香、蒜香、骨汤鲜香的气味瞬间升腾而起,奇异地中和了先前那股明显的怪味。 刚才那问话的富态少年离得近,闻着这香气,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两下,悄悄咽了咽口水。 摊架前挤着的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阿陶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操作,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阿陶把这碗调配好的臭豆腐放到摊架显眼处,清了清嗓子,高声报着价:“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嘞!小份八文钱一碗,五块豆腐!大份十五文,十块豆腐!料足汤鲜,想尝鲜的各位客官,赶紧到后头找地方坐嘞!” 第163章 “哎呦!这价钱可不便宜哩!”人群里有个挎着篮子的大娘咂舌道。 阿陶忙笑着解释:“大娘,咱这豆腐块儿个头大哩!您再瞅瞅咱这碗里放的调料,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再说,最后浇的这勺高汤,可是用正经猪棒骨,放足了料熬了整整一宿的,鲜得很哩!您只要尝上一口,保管觉得这钱花得值!” 那大娘还在犹豫,前头那几个少年已经等不及,互相推搡着,到摊子后头摆开的桌椅上坐下了,那胖少年扬声道:“先给我们来五碗小份的尝尝!吃着好了,我们再添!” 郑聪早就在一旁候着了,听到招呼立马响亮地应了一声。 他手脚麻利地拿起长竹夹,从筐里准确地数出五块炸豆腐放进一个空碗,递给阿陶加料,自己又赶紧准备下一个碗。 阿陶接过碗来,熟练地戳洞、加料、浇汤,动作一气呵成。 这一开张,多半筐炸好的臭豆腐瞬间就下去了,前头围着的人见状,生怕晚了买不着,又有几个边吆喝着边往座位上走着。 “给我也来碗小的!” “我要两碗大份的!” 前头有人扯着嗓子高声问:“小掌柜,你这碗筷能端着走不?一会儿吃完再把碗给你送回来,成不?”” 阿陶一边忙活一边利落地应答:“成!怎么不成!您多付两文钱押金就成,一会儿把碗退回来,这两文钱押金我一准儿退您,分文不少!” “得嘞!那就给我也来两碗大份的!” 那泥鳅挤在人群外围,看着同心村摊子前生意火爆的场景,那阿陶喜笑颜开地招呼生意的模样,还有那不绝于耳的铜钱落进钱匣子的叮当声,只觉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了…… 他阴沉着脸,忍不住又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什么狗屁玩意儿!卖这臭气冲天的泔水似的东西,居然也能招来这么多没长眼的蠢货捧臭脚!” 第143章 变故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 蛮横地用胳膊肘推开挡路的人,阴沉着脸往摊位前头挤去,心里盘算着怎么找点晦气。 “哎呦!你这人怎么回事?挤什么挤?” “没看见都按着先后排着呢?” 他这粗鲁的举动立刻引得周边的人一连声的抱怨。 那泥鳅才不管这些, 他往常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惯了,对着抱怨的人把眼一瞪, 露出惯有的凶相。 摊子前大多是寻常百姓, 一看他这不好招惹的架势, 虽然心里有气,但大多都不愿招惹他,悻悻地侧身让开些距离。 这番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摊子上的人注意。 沈悠然正专注地往油锅里下新的一批豆腐胚子, 听见动静也转头看了一眼,可他之前并没见过泥鳅。 而摊架后头的阿陶和郑聪却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阿陶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凑到沈悠然旁边, 声音里带了些慌张:“是…是之前来摊子上闹过事的那伙人里的!” 他话说得急, 沈悠然听完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蒋天旭也已经靠了过来。 他伸手轻轻按在阿陶肩膀上, 压低声音沉稳道:“别慌, 我看就只他一个人,那六指并不在, 咱们这么多人,不用怕他!” 之前蒋天旭到县城打探六指那次,也曾见过这人。 沈悠然也已经听明白了情况, 他顺着蒋天旭的话点点头:“没错,一会儿大力他们几个也该到了, 就算他再闹事咱也不怕!再说,街上还有巡防的差役,想来他们也没有胆子当街闹事!” 听着两个人这话, 阿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慌,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郑聪也稍稍放了些心。 蒋天旭又跟沈悠然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快速道:“你们照常招呼生意,该干啥干啥,别让他察觉,我让文进摸过去盯着他。” 说完,蒋天旭迅速转身,两步跨到灶台前,假装低头查看火势,凑近正往灶膛里添柴的赵文进,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赵文进闻言神色一凛,随即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悄然起身,从摊子另一侧不显眼的地方,若无其事地绕到了前方人群里。 那泥鳅正费力地从人群最外围往前头挤,没留意到他们几个这番动作。 等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他“啪”地一声,把那串铜钱拍到摊架上,粗声粗气地吆喝道:“给老子来一碗大份的臭豆腐!手脚麻利点!”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正拿着碗盛臭豆腐的郑聪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一旁的阿陶见状,忙用膝盖在摊架下头轻轻碰了碰他,自己则低头飞快地忙活着,语气如常地高声应和道:“好嘞!这位大哥稍等,马上就好!” 泥鳅瞧见郑聪这反应,嘴角得意地一撇,阴阳怪气道:“哎呦!怎么着?这是认出老子来了?吓成这样?” 阿陶手上稳稳地往碗里添着高汤,闻言抬起头笑道:“这位大哥说笑了,咱们摊子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的,哪儿会被客人吓着?” 说着,他把刚调配好的一碗臭豆腐往前一推,“大哥,您的臭豆腐好了,小心烫。” 泥鳅歪着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是吗?” 他可是一点不信,旁边那个小子连正眼都不敢瞧他,明显是把他认出来了,心里害怕呢! 可这叫阿陶的小子,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跟自己装傻充愣?简直是一点儿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连个乡下出来的毛头小子都敢不把他当回事了不成? 本就因最近境遇不顺而满腹怨气的泥鳅,这下心里的忌恨更是难以压制。 他眼角余光瞟向旁边的人群,扫到自己左边一个穿着半旧衣衫面带怯懦的书生模样的人,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 他对着阿陶冷哼一声,伸手端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臭豆腐,身子猛然朝着那书生狠狠一撞,把人撞得站立不住,一下子倒在了旁边人身上。 随即,他自己也夸张地一个趔趄,嘴里同时“哎呦”一声,手里那碗臭豆腐眼看就要朝着地面摔去! 他心里打得好算盘,这碗摔下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既能狠狠搅和一番他们这摊子的生意,自己还能顺势赖上这个一看就好欺负的书生,讹上他一笔钱,今儿个也不算白出来一趟! 这些读书人最是脸皮薄,当着这么多人,自己只要骂上几句,不怕他不乖乖掏钱! 这碰瓷讹诈的勾当,他可熟练得很! 然而,就在他手里的碗即将脱手之际,说时迟那时快,早已悄悄摸到他旁边的赵文进,猛地从他侧后方闪出,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抄,稳稳当当接住了那盛满臭豆腐的粗瓷碗,滚烫的汤汁溅到他手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同铁钳一般,一把牢牢攥住了泥鳅那顺势挥舞起来的胳膊,强劲的力道瞬间稳住了他假装摔倒的身形。 这一番变故实在太过突然,别说周围的人群惊得目瞪口呆,连摊子后头时刻关注着泥鳅的沈悠然、阿陶几人也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愣住了。 还是蒋天旭最先回过神来,他眼神一凛,三两步便跨到摊子前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着这人可能还有其他同伙趁机发难。 赵文进那张讨喜的圆脸上依旧带着点惯常的笑意,但眼神却锐利地盯着一脸错愕的泥鳅,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位兄弟,碗,可得拿稳了!摊子前头人多手杂,万一烫着自个儿,或是脏了哪位贵客的衣裳,那可就...不好看了。” 他声音不大,但被他钳制得死死的泥鳅,却明显听出了里头的警告意味。 周围那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愣住的人群,这下才猛地反应过来,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好身手!真利索!” “这兄弟是练过吧?” “哎呦!得亏这壮士手快!不然可就糟践了这一碗好吃食!” 听着周围这一连串的夸赞,赵文进黝黑的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得意,而被他牢牢钳制住的泥鳅,脸色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只觉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他暗自咬紧后槽牙,使劲挣了两下,钳住他的那只手居然丝毫没松动......知道今儿个自己是撞上硬茬子了,他心里忍不住有些发虚。 但他混迹街面多年,最重脸面,这会儿也强撑着不肯露怯,梗着脖子问了句:“兄...兄弟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可别...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刚才注意力全在阿陶身上,根本没留意一直在后头低头烧火的赵文进,因此压根没认出他是这摊子上的人。 第164章 赵文进冷哼一声:“哪条道上的也不是!”说完,他看向蒋天旭,等他决定怎么处置这人。 蒋天旭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牢牢盯着人群中两个神色异常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那笑面虎。 周围的人群里,大多数人对着这泥鳅都是一脸的鄙夷,毕竟他刚刚用蛮力往前挤就已经惹得众人不满,这会儿又明显是想要寻衅闹事,都小声指着他议论着。 偏这两个人不同,懊恼的神色里还带着几分担忧。 赵文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笑面虎见被认出,这下也不在后头藏着了,他连忙挤出个笑脸,拨开人群挤到了前头: “哎呦!这是怎么说的?我这刚过来,不知道我这兄弟怎么得罪了二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先代他赔个不是,若不是什么大事,还望二位看在六爷的面上,饶他一回。” 他刻意把“六爷”两个字加重了些,但见面前两人都神色不变,便清楚这确实不是道上的人。 他虽然来得晚,却从周围的议论声中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心里暗恨这泥鳅蠢货。 可他又不能放着泥鳅不管,这一年来官府对他们这些人本就管得严,若是这会儿把那巡防的差役招来,免不了又要被抓进班房里。 让这泥鳅吃些苦头当然无妨,可眼下他们在县衙里经营的关系都不敢再帮着疏通,若是这泥鳅也被当成典型重罚了,这打的可就是六指和他们这些人的脸面了。 那西城的冯三爷,前些日子就因着从官府里捞不出手下的人,在道上传得颜面尽失,连带着威望都减了不少,听说手下兄弟都跑了好几个。 他们这边本就因着最近日子不好过,已经有不少像泥鳅这样整天怨声载道的了,在这节骨眼上,可经不起再出这样的岔子了。 蒋天旭当然不清楚笑面虎这番心思,不过他也无意把事情闹大,不然对他们这摊子的生意也没有好处。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赵文进松手,对着那笑面虎沉声道:“倒是没有得罪我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转头对着旁边还捂着胸口的书生示意了一下,“这位先生方才被撞得不轻,合该好生安抚,压压惊才是。” 那笑面虎闻言先松了口气。 他连忙示意另一个同伙把还想挣扎的泥鳅死死按住,自己则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串约二三十个钱来,笑呵呵地往前两步递给那书生:“应该的应该的!这点儿心意您拿着,买碗定惊茶喝!” 那书生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连连往后缩:“不...不用了......” 他后面一个粗壮汉子却猛地出声,义愤填膺道:“怎么不用!我刚才看得真真的,他那手肘正狠狠戳到你心口,你这身子骨看着就不大结实,谁知道有没有撞出内伤呢!” 旁边一个大娘也帮腔道:“可不!你这读书人,哪儿能经得起这般冲撞?快拿着钱,回头找个郎中好好瞧瞧才是正理!这点儿钱怕是还不够呢!” 这边正推搡着,人群外头突然有个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差的过来了!” 人群霎时又是一阵骚动,纷纷扭头张望。 第144章 召见 原本被手下兄弟按着, 神色依旧有些不忿的泥鳅,听到“当差的”三个字,猛地一僵, 顿时老实下来,嘴里也不再骂骂咧咧, 脸上露出些心虚的神色。 那笑面虎也唬了一跳, 他连忙扭头, 不由分说地从泥鳅怀里又摸出一串钱来,看也不看,一股脑全都塞到那书生手里, 连连赔笑: “还请您务必收下!本就是小事一场,若是被官差大哥们误会了,以为咱们当街滋事, 那可就不妙了!还请您赏个面子, 一会儿官差问起来,帮着澄清一句。” 那书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蒋天旭, 见他沉稳地冲自己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也都连声劝他收下,这才迟疑地收下那两串沉甸甸的铜钱。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朝着赵文进和蒋天旭恭恭敬敬地各作了一个揖,声音还带着些颤抖:“多...多谢...两位壮士!” 那笑面虎见事已了,刚松了口气, 外面已经响起了差役粗声粗气的吆喝声:“这里是怎么回事?都围着做什么呢?散开散开!都往边上挪挪,路都被你们挡着了!” 这会子围着的可不光是刚才来买臭豆腐的那些人了, 还有不少后来围上来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把个路口挤了个水泄不通。 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吆喝着分开人群, 走到摊子前。 那领头的打眼一扫,目光立刻锁定在泥鳅和笑面虎两人身上,冷笑一声:“哎呦!熟面孔啊!怎么着?一时没盯紧你们,都敢跑到县尊大人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了?胆子撑破天了啊你们!” 看着他手里按着的腰刀,那泥鳅当即吓得膝盖一软,要不是正被人按着,差点儿当街跪到地上。 那笑面虎赶紧上前一步,点头哈腰地赔笑:“哎呦,差爷您明鉴!误会,天大的误会!就是我这兄弟,刚才走路不长眼,不小心撞着了这书生,我们这正给人赔伤药费呢!已经说和好了,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那领头的差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书生手里确实捏着两串钱,见对方没有上前告状的意思,便转而对着那笑面虎和泥鳅厉声呵斥道:“哼!最好是这么回事!要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庙会上闹事,一旦犯到我们手里,到时候可别怪咱们下手没轻重!” 原来这两位都是县衙皂班的衙役,平日专司仪仗护卫和堂上执刑,前些日子因快班人手不足,他们曾被临时借调去帮着盯过几天人,因此对这帮常在街面上晃荡的地痞也颇为面熟。 那笑面虎赶紧点头哈腰地应承着,额上冷汗直冒:“不敢…不敢…差爷放心……” 那差役这才没再理会他们,反而转身看向一直沉稳站在摊架前的蒋天旭。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身板结实的年轻人,语气稍缓地问道:“你是这同心村摊子上的?” 蒋天旭不卑不亢地拱了下手,沉声应道:“回差爷的话,正是,小民蒋天旭。” 那差役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幸会。”他目光在摊子后头扫视一圈,“不知沈悠然是哪个?” 从刚刚那泥鳅被赵文进控制住,蒋天旭也挡到前头之后,沈悠然见局势稳了下来,便已经放下心来。 他低声安抚了有些慌张的王秀荷和郑聪两句,手上的活计就没敢再耽误,油锅里还炸着半锅臭豆腐,若是耽搁了火候,可就都糟蹋了。 他正拿着长柄笊篱把炸好的臭豆腐往旁边扁口筐里捞着,听到前头差役问话,他有些意外,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扭头笑着应了一声:“差爷,小民便是。” 说着,他迅速将手里的笊篱递给身旁的阿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摊前,拱手行礼道:“不知差爷寻小民…有何贵干?” 那两位差役见这摊子前头闹成这样,这年轻后生居然面不改色,还镇定自若地忙活着生意,不由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讶异。 问话的那差役也客气地拱了下手:“幸会。县尊大人有请,劳烦沈小哥跟着我们走一趟。”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顿时又起了一阵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 沈悠然也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快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一旁的蒋天旭闻言,立刻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悠然护在身后,又拱手问道:“敢问两位差爷,不知县尊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那差役看他神色带些警惕,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他对这两个年轻人印象都不错,便摆摆手道:“不必担心,只是问两句话。” 蒋天旭面色缓和了些,正想再接着问,身后的沈悠然伸手拉过他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随即,他麻利地解了腰间的围裙塞到蒋天旭手里,转身对着两位差役从容道:“劳两位差爷久等,小民准备好了,这就随二位过去。” 那俩差役点点头,又扭头狠狠瞪了泥鳅一眼,见他那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这才转身在前头带路。 沈悠然回头冲着蒋天旭递去一个让他宽心的眼神,便从容跟在二人身后,朝着戏台那边去了。 三人刚一离开,那笑面虎赶紧拽着泥鳅,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赵文进和阿陶几个立刻围到了蒋天旭身旁,脸上都有些焦急,可因着摊子前人多,又都不敢胡乱说话。 第165章 蒋天旭先伸手拍了拍阿陶的肩膀,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两句:“别慌,我瞧着那两个差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不像是要为难人的样子,想来不是坏事,咱们先把摊子上稳住,一会儿我过去探听探听。” 说完,他定了定神,转身面向摊子前仍议论纷纷的人群,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沉稳有力:“各位乡亲,还请静一静!” 待周围的嘈杂声稍歇,蒋天旭特意转向刚才那出声帮腔的粗壮汉子和热心大娘,郑重地抱拳拱手,朗声道: “方才,多谢这位大哥和大娘仗义执言!不仅帮这位先生解了围,也替咱们小摊免了一场无妄之灾!咱们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特意备上两份这新吃食,请二位务必赏脸,聊表我们一点心意!” 接着,他又转向那位惊魂未定的书生,同样拱手道,“也请这位先生赏脸,在我们摊子上稍歇歇,用份热食,安安神。” 最后,他环视在场众人,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也多谢在场各位乡亲方才没有散去,替咱们小摊做了见证!为表谢意,在场诸位,无论在咱们摊子上买什么吃食,一律便宜两文钱!既给各位压惊,也盼各位吃着好了,日后能帮着咱这小本生意传个名,扬个声!”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情有义,几乎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人群中立马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抢着往摊子后头占座了。 阿陶见状,连忙上前几步,热情地请那三人到摊子后头干净的位置就坐。 那大娘脸上又惊又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我这...就是顺嘴说句公道话,你看,这…这哪儿值当的……” 阿陶忙冲旁边的高秀秀使了个眼神。 高秀秀会意,她立刻上前,亲热地拉着那大娘的胳膊往摊子上带:“大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刚才那人那么凶,您都不怕,还敢站出来替人说话,这可是帮了天大的忙哩!您安心坐着,尝尝我们这新吃食!” 那大娘被哄得满脸笑容,半推半就顺着她的力道往凳子上坐了,这才一摆手,语气带了几分得意:“嗨!不过是个小瘪三,谁还怕了他了?不瞒你们说,我家老大就在衙门里头当差哩!如今可不是前些年没人管的时候了,眼下啊,衙门拿这些当街闹事的人,可是勤快着哩!” 说着,那大娘想起什么,试着问了一句:“往常那挑了担子卖红烧肉的,叫阿旺的那小伙子,是你们村的不?这会子咋没见着?” 高秀秀忙笑着应道:“是哩!大娘您记性真好!您看那边锅里,这会儿正咕嘟着那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呢!阿旺哥他们在后头,马上就到嘞!” 因着他们今天出发得太早,只来得及紧着做好了一陶罐豆腐脑带上,这会儿早已经卖完了,可他们这摊子得一直摆到快天黑的。 所以刘旺他们几个得等第二批豆腐脑点出来,还得再压好两板豆腐,才能挑了往县城赶,按前两天推算的时辰,这会儿差不多也快到了。 那粗壮汉子和书生也被赵文进和阿陶分别请到同一张桌子旁坐了。 那汉子显然对赵文进的身手颇为好奇,拉着他攀谈了起来,一连声的问他是不是习过武,练过哪些招式等话。 那书生性子本就沉静,经过方才一番惊吓,此刻也只在一旁安静听着,不过脸色已经缓和不少。 就连摊子上原本坐着的那几个少年,刚才也都被赵文进的身手惊着了,这会儿也凑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一时之间,摊子上热闹非常,谈笑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生意甚至比刚才还要兴隆几分。 蒋天旭看着摊子上的氛围已经彻底扭转了过来,不仅没有因刚才地痞闹事而冷清,反而因祸得福,显得更加红火热闹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赶紧招呼阿陶、郑聪和高秀秀几个全力招呼客人。 炸臭豆腐这一项只能高秀秀先顶上,好在这会儿买油条的人不是很多了,筐子里炸好的也还够卖。 没一会儿,刘旺、王力和高雷三个果然挑着两罐豆腐脑和两板豆腐到了。 那大娘见着熟人,赶紧热情地招呼起来。 蒋天旭见他们几个终于赶到,也来不及跟他们解释,只跟阿陶和赵文进两个又叮嘱几句,便快步往戏台那边去了。 第145章 赞许 此时周边村镇前来赶庙会的人流正陆续涌来, 街上比清晨时分更加拥挤,几乎寸步难行。 蒋天旭凭着身形敏捷,在人群缝隙中快速穿梭, 没一会儿便望见了那座正对戏台的官家彩棚,棚子四周守着几个按着腰刀的差役。 他停下脚步, 略一思忖, 没有贸然靠近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 而是沿着看戏人群的外围绕了一大圈,悄无声息地转到了戏台南侧,从这里穿过攒动的人头, 恰好能望进被几个青布小棚簇拥在正中的那座主棚。 只见身着青色官袍的赵县令端坐主位,身前的条案上摆放着茶盏和几样精细点心,李主簿陪坐在左下手, 右边则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蒋天旭未曾见过。 而沈悠然此刻正坐在李主簿的下首位置,面向赵县令和李主簿的方向, 微微低着头,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正在回话。 蒋天旭屏息凝神, 远远望见赵县令和李主簿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微微颔首,脸上也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看上去对沈悠然的问对颇为满意。 直到此时,他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戏台上密集的鼓点声, 人群中喧闹的喝彩声,才仿佛突然间冲破了屏障,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松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 皱着眉往人群外侧稍稍挪了几步,在能看到沈悠然身形的地方站定,默默关注了一会儿那边的情形。 蒋天旭所料不错,那赵县令听完沈悠然讲述同心村这一年来的种种举措,如何开荒垦种、打井挖塘,农闲时又如何合伙做起了豆腐脑、红烧肉等吃食生意,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适才是听李主簿提起,说是你们村也在这庙会上支了个摊子,便趁着这机会叫你过来细问问。” 赵县令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对着沈悠然微微点头:“本想着年前就召你们来细细问话的,因着衙门里年底公务繁杂,终究未能得空,只听下面人说了两句,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如李主簿他们平日所言,你们这日子倒是过得颇为安稳兴旺,本县也就放心了。”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慰。流民安置最怕后续无力,导致百姓难以维生,再次流徙甚至滋生事端,就像隔壁永宁县那般闹出风波。 而这同心村不仅能站稳脚跟,竟还有余力规划发展副业,实属难得。 而且他看这下首的年轻人,态度不卑不亢,言语间条理清晰,果然如李主簿私下称赞的那般,是个颇有些见识和担当的,赵县令心中不由对他好感更盛。 沈悠然连忙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托朝廷洪福,大人庇佑,分给我们这安身立命之地,又免去了三年赋税,我等方能安心耕种。” “同心村现有十三户人家,不敢说兴旺,但靠着地里出产,加上经营吃食生意的一些进项,眼下口粮足以支撑到夏收,村民无不感念大人恩德!” 赵县令微微颔首,放下茶盏,又想起一事:“对了,你们村那佃山散养鸡禽一事,前次听王典吏回禀,年前已经用印公示了,眼下进展如何了?” 沈悠然垂首回道:“回大人的话,腊月里村里已凑了些本钱,先把鸡舍建了起来,共总两排八间,只待开春地气暖和了,就进些鸡苗来养。” 侍坐在侧的李主簿点点头:“若是此事能成,倒也不失为一项长久进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对着沈悠然郑重道,“只是禽疫一事要紧,往年多有因此折损的,不可不防。” 沈悠然先垂首称“是”,随即又将已经规划好的防疫措施细细讲述了一遍。 李主簿听他说得条理分明,这才又点了点头:“思虑得倒还算周全。” 赵县令也先是颔首表示认可,随即又谆谆告诫:“然农耕终究是本业,切不可因这些经营之事,荒废了垦殖正事。” “大人教诲的是。”沈悠然连忙应下,“村中各户皆以农事为重,从不敢懈怠,眼下村里新开垦的二百来亩地,半数已种下冬麦,长势尚可,余下半数也已深耕完毕,正休养地力,蓄养水分,只待开春后耕种些春粟、黄豆、黄米等杂粮。” 第166章 赵县令这才又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沈悠然顿了顿,在心中斟酌片刻,又谨慎开口道:“此外,小民还有两件事…想要回禀县尊大人。” 赵县令眉峰一挑:“哦?说来听听。” 见上官神色温和,沈悠然才恭谨回道:“一是兴办蒙学之事,眼下村里已备好屋舍,请了位柳姓童生,定于二月二开蒙学,好让村中适龄孩童皆能识得几个字,明白些做人道理。” 听了这话,在座三人都不由露出些讶异之色,连对同心村情况了解颇深的李主簿都微露意外,显然还未曾听闻此事。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县学的教谕,听到这话更是直接抚掌赞叹:“妙哉!妙哉!这去岁才安置的流民村落,不仅垦荒置业,不忘根本,竟还能兴办蒙学,实乃长久安身立命之道啊!” 说着,他又转向赵县令,语气诚恳:“全赖大人治县有方,教化及于乡野,方能使民知礼向学啊!” 他这番话倒不全是恭维,自赵县令上任以来,在流民安置、垦荒劝农、整顿治安、清理积案等方面政绩卓著,官声颇佳,在邻近几县中都是拔尖的,想来年底考功必然能得“卓异”之评。 赵县令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谕也颇为敬重,连连拱手笑道:“宋教谕过誉了,此皆百姓自勉,本县岂敢贪功。” 沈悠然垂首,听着二人客套往来,从那宋教谕的话语间,他越发觉得这位赵县令倒确实是位扎实干事的好官。 两人又寒暄几句,宋教谕忽然将目光转向沈悠然,温言问道:“不过,老夫观这位小友,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却颇有章法,思虑如此周全,想来也是读过书的?可曾进学考过功名?” 沈悠然连忙欠身拱手,恭敬回道:“教谕大人谬赞了,小民幼时的确曾开蒙读过几本粗浅书籍,却资质愚钝,并曾考取功名,至于村中办学之事,实是阖村上下共同商议,并非小民一人之念。” 一旁的李主簿见状,笑着插话道:“悠然,你不必过谦。先前你们安置之时,便多亏你来回奔走,献策出力,协助官府安定民心,如今村中诸事井井有条,你也功不可没,这些情形,县尊大人也是早已知晓的。” 见赵县令顺着这话微微颔首,沈悠然忙又起身行礼:“大人如此说,小民实在惶恐,不敢居功。” 见他这般谦逊有礼,赵县令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怪不得之前李主簿每次提起同心村,都会夸赞这年轻人几句,如今亲眼所见,果然是个可塑之才,既有远见卓识,又有实干之能。 更难得小小年纪就能得村民信服,带领十余户人家在短时间内妥善安置,不仅迅速解决温饱,还能想到发展副业、兴办教育,这成效已远超一般流民安置,堪称典范,着实值得嘉许。 他心中已有计较,不过还是先向沈悠然问道:“方才你说有两件事要回,这办学是一件,另一件为何事?” 沈悠然躬身一礼,又将筹备安阳镇吃食行会的事情从头道来,从行业乱象到章程拟定,再到与醉月楼方掌柜的合作,最后总结道: “小民以为,行会一成,既可规范市面,杜绝恶意竞争,又能促进行业兴旺,实乃一举多得。如今章程已备,定于正月十六在醉月楼公开推选会首、理事及执事等一众人选,此事若能得大人首肯,实乃安阳镇餐饮行当之幸。” 赵县令和李主簿在他讲到行会章程之时,便都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神情专注地听着。 待他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抚须笑了起来。 沈悠然不明所以,以为是方才的话哪里不妥,连忙起身恭立。 李主簿连连摆手,示意他重新落座:“不必紧张,坐下说话,实在是你这项提议,与县尊大人近日的思虑不谋而合了。” 赵县令含笑点头,看向沈悠然的目光中带着赞许:“去岁本县主要精力放在恢复秩序、整饬治安、劝课农桑这些基础政务上,如今倒也算初见成效,今年正该在教化百姓、规范市廛等事上多下功夫,你们镇上这行会,倒是正当其时,若能事成,也能省下衙门不少功夫。” 正如之前方尚儒所说,其实县衙早就有意在安阳镇成立行会,只是因着醉月楼和金谷坊的矛盾问题,一直没人牵头,县衙又抽不出人手来专门负责此事,这才一直拖延至今。 李主簿又补充道:“如今县城行会虽多,却良莠不齐,周边乡镇又鲜有行会组织,导致商税从定税到征收都要耗费衙门不少人力财力,颇为麻烦,若你们这行会能成事,这征税一事便可交由行会承办,日后也可推广至其他行当和乡镇,能为衙门省下不少人力财力。” 沈悠然已经明白过来,连忙应承道:“若能为衙门分忧,为乡里谋福,小民等自当尽力。” 赵县令笑着颔首:“你们既有此心,本县自当支持。正月十六那日,本官会派书吏前去观礼,若一切合乎规制,你们当日便可将呈文准备妥当,交由他递到衙门里。” 说着,他又转向李主簿,“到时候,还需要劳烦李兄费心把关。” 李主簿连忙拱手:“县尊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赵县令沉吟片刻,突然又对着沈悠然说道:“我听方才你讲述章程之时,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想必也是出自你手?以你之才,这会首一职定能胜任,本官便指定你来担任,你意下如何?” 第146章 义民 沈悠然闻言心头一跳。 虽然他特意在此时禀报行会之事, 确实存了争取衙门支持的心思,也好在行会事务中能多些话语权。 但若直接被指定为会首,别说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未必认同, 便是下面那些摊贩,怕是也难免会有闲话。 他连忙起身, 对着赵县令深深一揖:“大人厚爱, 小民不尽感激!” 停顿片刻, 他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道:“只是…这会首一职,关系重大, 小民年轻识浅,又是外乡之人,资历威望皆有不足……便是这行会筹办一事, 也是多亏了醉月楼方老板出面周旋, 才能推行得如此顺利……若由小民担任这会首一职,只怕是难以服众……” 见赵县令沉吟不语, 他语气愈发诚恳:“况且…行会初创, 当以服众为先,这会首之职…还是应由各商家公推, 才能以示公正,望…县尊大人三思。” 赵县令听他这番话说得倒也在情在理,想到安阳镇的情形, 他便也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官也不强求, 以你之才,想来定能在行会中担起旁的重任。” “不过,”说着, 他话锋一转,又对着沈悠然笑道,“另一件事,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沈悠然闻言又是一怔,面露疑惑。一旁的李主簿和宋教谕也都望向赵县令,等待下文。 赵县令这才温声道:“你去岁带领十三户流民安家立业,垦荒筑屋,打井挖塘,经营食摊,使众人得以安居,今岁又兴办蒙学,筹划行会,惠及乡里,此等忠厚勤勉、造福一方之举,堪为表率。” 他对着沈悠然含笑说道:“本官意欲拟文,上报府衙,请旌你为‘义民’,以示嘉奖。” 一听这话,旁边的李主簿和宋教谕都连连点头称赞。 宋教谕抚着花白胡须,由衷赞叹:“开荒立业不忘教化,经商营利惠及乡邻,此等作为,确乎远超寻常,实乃义风可嘉!” 沈悠然一听这话,赶紧又是长揖到地:“此等殊荣,小民实在不敢当!安置一事,多亏县衙出钱出力,各位大人悉心指导,如今村中诸事,更是众人齐心协力之功,小民不过略尽绵力,岂敢独揽此誉!” 李主簿起身到他身旁,弯腰轻轻抚他起身,温声笑道:“方才已经说过,过谦推辞的话都不必再说。你们村里的事,我也时常关切,不光县尊大人所列诸事,据我所知,那豆腐脑、油条等新奇吃食,俱是出自你手,却能毫不藏私,惠及众人,此等义行,正是县衙所要鼓励的。” 他按着沈悠然坐回位置,又恳切道:“县尊旌表你为义民,既是对你个人的嘉许和勉励,也是要给治下百姓立个榜样,凡是如你这般踏实做事、心系乡邻的人,朝廷都不会亏待。” 经过最初的震惊,沈悠然这会儿也已经反应了过来,这种表彰模范的做法,应该是官府常用的一种施政手段。 除了能像李主簿说的那样,树立道德楷模,鼓励更多人效仿,从而降低衙门的治理成本,另一方面,还能彰显地方官的政绩,说明其治下民风淳朴,百姓向善。 想到这里,沈悠然不再继续推辞,免得显得矫情虚伪,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小民…叩谢大人恩典!日后定当谨记大人教诲,更加勤勉做事,绝不辜负大人的期许。” 第167章 赵县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温言勉励了他几句。 另一边的宋教谕却又突然出声道:“说起来,你们这‘同心村’的名字,倒是取得颇为巧妙。”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同心’二字,语出《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老夫原先只当是个寻常村名,方才听你所言,你们这十来户人家,从并州一路互帮互助,共渡难关,如今又同心协力,开荒立业,方知确是名副其实啊!” 赵县令闻言,也不禁颔首微笑:“教谕这话说得是,若各地村落都能如你们这般同心同德,何愁民生不裕,乡邻不睦?” 一旁的李主簿也笑着对沈悠然道:“若日后,你们能继续保持这等风气,过个三五年,待你们各项产业都稳定下来,我定向县尊建言,为你们在村口立一座'同心'牌坊,再将你们村的事迹载入县志,让后世都知道你们这段佳话。” 听到这关乎全村的荣誉,沈悠然倒是毫不推辞了,加上他和李主簿稍微熟悉些,便直接冲着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人这话我定带回去,让各家都知晓,往后更加齐心协力!若真能获此殊荣,全村上下定会备受鼓舞!” 宋教谕连连点头:“很是!很是!这般淳朴民风,正该载入史册,以励后人。” 赵县令也跟着点了点头,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见日头已近中天,戏台上的戏码都已经换了一出,便对沈悠然道:“眼看快到晌午,你们摊子上该是要忙起来了吧?我们就不再多耽误你工夫了,赶紧回去照应生意吧。” 沈悠然连忙起身,郑重地向赵县令、李主簿和宋教谕各施一礼:“小民告退,日后定谨遵各位大人今日教诲。” 他正要后退离开,忽然心念一动,又顿住脚步,笑着问道:“各位大人,今日我们摊子上正好推出了一样新吃食,名唤‘臭豆腐’,乃是用秘法将豆腐发酵后炸制而成,外酥里嫩,配上特制的调料和高汤,味道颇为独特。” “哦?”赵县令闻言,颇有兴趣向前倾了倾身,“你们又琢磨出新吃食了?”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回大人,正是,只是小民刚才来得匆忙,未来得及准备,若是各位大人不嫌弃,待会儿我送几碗过来,请几位大人赏脸尝个新鲜?” 李主簿看了一眼赵县令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扭头对沈悠然道:“不必劳你再跑一趟了,让老乔他们两个跟着过去买来便是。” 见赵县令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李主簿便起身,陪着沈悠然一起从彩棚一侧退了出去。 放下厚重的布帘,外头喧闹的市井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将棚内有些庄重的氛围冲散了不少。 沈悠然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稍稍放松了些心神。 虽然赵县令待人亲和,言谈间也多是赞赏,可他毕竟是一县之尊,在眼下这等级森严的世道,手握着实实在在的权柄。 方才在棚内应对时,沈悠然全凭着一股不同于此间常人的心态支撑着,他骨子里并不像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百姓那样,对官府和官员怀着天然的畏惧。 但他心里仍然始终绷着一根弦,他清楚,身为毫无根基的底层平民,他必须得时刻保持敬畏,言行举止更要严格恪守本分,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好在经过今日这番交谈,他觉得这位赵县令确实是位难得的“父母官”,不仅能体察民情,更务实干练,并非那种高高在上只知盘剥的庸官。 他的目光又悄悄转向身旁正低声与差役交代事情的李主簿,这位主簿大人办事既遵循规矩,又懂得变通,不失人情味,同样是位难得的好官。 想到这里,沈悠然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 在这异地他乡,能接连遇到两位这样明事理肯实干的县官,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极大的幸事。 “悠然,”李主簿交代完毕,转过身来,温和的声音将沈悠然从思绪中拉回,“方才我已经跟老乔他们交代清楚了。” 他指了指侍立在一旁的那两位衙役,又走近一步,语重心长地低声道:“切记县尊大人的教诲,日后定要勤勉踏实,若是遇着什么难处,你或是陈村正,都可随时来县衙寻我。” 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关切,沈悠然深深一揖,语气诚挚道:“大人的照拂之恩,小民定铭记于心!” 李主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示意两个衙役跟着沈悠然一道往同心村的摊子去了。 这会儿街上人群丝毫不减,离着自家摊子还有一段距离,沈悠然便看见摊子前头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队尾在街上摆出去老长一段。 方才领头的那位年纪稍长的衙役便是老乔,他望着这热闹景象,不由笑道:“沈小哥,你们这摊子的生意着实红火!方才李主簿还特意交代我,说要寻个机会帮你们造造声势,如今看来,倒是也用不上了,哈哈!” 他刚才就在彩棚外头值守,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知道县令大人对这位年轻人颇为赏识,李主簿待他更是亲近。 如今又得了“义民”的旌表,往后说不定还会被衙门请来商议事务,成为乡绅耆老也不是没有可能,想到这里,老乔对沈悠然的态度不由更殷勤了几分,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敬重。 沈悠然闻言忙拱手道:“您说笑了,这都是托各位大人的福,把这庙会办得这般热闹,又有各位差爷在街上辛苦维护秩序,咱们这小本生意才能趁机挣几个糊口钱。” 三人说话间已走近摊位,沈悠然听清阿陶的吆喝,这才分清,一个队伍是等着往摊位上就座的,另一个则是准备买了臭豆腐或红烧肉等带走的。 只见郑聪和阿陶并排站在摊架后头,一个负责从扁筐里数够炸好的臭豆腐,另一个则接过碗,熟练地戳洞、加料、浇汤,嘴上还不忘招呼排队的客人。 后面一点的高秀秀,正拿着长筷灵活地翻动着锅里的豆腐块,再往旁边,则是不断从冒着白气的两口铁锅里盛着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王秀荷。 刚才蒋天旭已经先一步回来,把打探到的情况跟他们几个说了,得知沈悠然确实只是被叫去问话之后,摊子上几人也都放下心来,这会儿都专心地忙着手上的活计。 摊子上就座的客人则由蒋天旭和赵文进两人照应着,一个负责从王秀荷那边端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另一个专门从摊架上端调配好的臭豆腐。 蒋天旭一边端着碗在桌椅之间穿梭,一边不时抬眼望向街上的人群。 这会儿他正给一桌客人送完两碗红烧肉,正准备再往灶台旁走,一抬眼,恰好看见沈悠然从人群中走来,脸上正带着温和的笑意,侧头跟身旁的差役说着话。 这下,他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蒋天旭赶紧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在沈悠然脸上仔细打量,声音里仍带着些担忧:“悠然……” 第147章 镖师 见他这般神色, 沈悠然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一切安好,随即笑道:“旭哥, 快让阿陶准备三碗大份的臭豆腐,要劳烦这两位差爷给几位大人送过去尝尝鲜。” 一旁的老乔闻言连忙摆手, 脸上堆笑道:“使不得, 使不得!沈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李主簿方才特意嘱咐过了,不能坏了你们摊子上的规矩。” 说着,他笑着指了指旁边排着的队伍, 拽着旁边那个年轻的衙役径直走过去,还边回头大声笑道:“李主簿说了,一会儿还要按价付钱的, 上头的吩咐, 我们可不敢不听啊!” 见他们两人真的站到队伍末尾,规规矩矩地排起了队, 沈悠然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心里明白过来,这怕就是李主簿说的帮他们造势的法子了。 两人这番举动, 果然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离得近的人都听到了老乔最后这话,纷纷捂着嘴小声交谈起来: “听着没?衙门里的官老爷们都特意差人来买这臭豆腐呢!” “哎呦,那看来这摊子上的吃食准错不了!连县太爷都惦记呢!” “可不!他们前头那豆腐脑和红烧肉, 哪样不是好的?今儿个这新出的臭豆腐,定也是个稀罕物!” “那一会儿排到咱, 可得多买两碗!带回家给爹娘都尝尝!” 旁边还有几个本来嫌队伍太长,纠结着要不要等的,这会儿也纷纷排到了老乔两人后头, 耐着性子等起来。 前头排队的人离得远些,没听清老乔的话,但看到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居然也来排队买吃食,不由得纷纷侧目,脸上满是惊奇,纷纷压着嗓子议论起来。 第168章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压着嗓子小声道:“哎呦!快看!当差的也来排队哩!” “啧啧,真是稀奇!”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点头,“往日里这些衙役上街,哪个不是横着走?如今竟这般守规矩……” 旁边一个汉子插话道:“如今县太爷可是有严令的,他们哪敢带头不守规矩?” 那老者叹道:“话是这么说,可在街上见到这当差的老老实实排队,还真是头一遭!” 那汉子笑了两声:“还不是因为这摊子生意太红火!平日里街上哪见过排队这么长的摊子?” 那大娘也压着嗓子笑道:“可不是!连这衙门当差的都忍不住来尝鲜哩!” 排队的人群议论得热闹,还有几个不时回头偷偷打量老乔他们。 老乔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些打量的目光,依旧镇定自若地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偶尔还与身旁的年轻衙役低声说笑两句,显得十分坦然。 阿陶、郑聪几个在摊子后头忙碌着,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抬头张望呢,就见沈悠然已经回到了摊子上,几人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纷纷扭头招呼他。 “哥!” “悠然哥!” “悠然,回来了?” 沈悠然笑着冲他们点点头,他边舀水洗手,边快速跟几人交代了两句:“县太爷就问了些咱们村去年的情形,还有佃山养鸡的进展,嘱咐了几句要重视农事的话,没说什么旁的了。” 他声音特意放大了些,也是为了让摊子上其他客人能听着,毕竟刚才他被衙役带走的时候,街上不少人都见着了,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对摊子生意总归不好。 至于旌表“义民”的事,毕竟只是赵县令口头一提,后续肯定还有不少流程要走,再加上这会儿人多口杂,他便没有提及,想着回家后再跟他们细说。 蒋天旭看摊子上赵文进一时半会儿还能应付,便凑到沈悠然旁边,把方才自己稳定摊子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刚才六指带着那泥鳅又来了一趟,说是来赔罪的。” 沈悠然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赔罪?” 蒋天旭点点头,继续道:“我看那泥鳅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伤,倒真像是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确实是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当笑面虎把摊子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向六指汇报后,虽说他言语间没有刻意告状的意思,可六指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当场勃然大怒,抬腿就把那泥鳅踹倒在地:“个没眼力见的东西!如今是什么光景?人家正愁找不到由头整治咱们,你倒好,自己往刀口上撞!” 待他问明情况,得知这泥鳅接了别人跑腿的活计,不但没把吃食给人家送去,反而想借机闹事讹诈,六指更是火冒三丈。 他又狠狠踹了泥鳅几脚,当着手下几个兄弟的面,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老子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拿钱办事要讲规矩!以后还想不想在街面上混了?” 他把泥鳅大骂了一通,又安排别人给那位等着吃食的大哥重新买了一碗臭豆腐送去,还特意多付了钱赔不是。 那泥鳅本以为挨了这顿打骂,这事儿就算完了,可当六指又从笑面虎那里听说沈悠然被县太爷亲自召见的事,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他亲自绕到前头,往那中间的官家彩棚里打量了一会儿,回来后脸色更加凝重,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押着一瘸一拐的泥鳅到同心村摊子上重新赔罪。 六指对着蒋天旭抱拳道:“上回安阳镇上的事情,我也跟旁边那小哥说过,我们就是拿钱办事,咱们两边并没有什么私怨。”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垂头丧气的泥鳅,接着道:“这次确实是我的人不守规矩,我已经重重教训过了,让他长个记性,我六指保证,后面几日庙会上,绝不会再有人敢犯到你们头上!” 蒋天旭把干净的布巾子递给沈悠然:“我看他态度还算诚恳,又怕他们在摊子上待久了影响生意,便先点头应了,算是把这回的事儿揭了过去。” 沈悠然听完,先是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拿钱办事的怎么了?动手的人难道不是他们不成?” 他擦干手,重新系上围裙,又叹了口气:“不过,这种人,咱们确实还是不要对上得好,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惹急了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儿呢!如果真能像他说的,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那自然是最好。” 蒋天旭点点头,压低声音:“我也是这么想的,眼下咱们的生意越铺越大,特别是阿旺他们几个每天都得往县城跑的,咱们要真跟这些人结了仇,日后也麻烦。” 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可其实经过刚才那番风波,他心里倒还存了个别的念头,只是这会儿摊子上实在忙碌,实在不是细谈的时候。 两人快速交谈几句,便又各自忙活起来。 等老乔两人好不容易排到摊前时,沈悠然特意嘱咐阿陶多盛了一碗臭豆腐。 他笑着对两位衙役说道:“既然两位差爷有上头的令,非要按价付钱,咱也不好让你们难做,只能把这三碗臭豆腐的钱收了。只是,辛苦两位陪着跑这一趟,又等了这大半日,要是没有点什么表示,我这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啊!” 他将另一碗堆得满满的臭豆腐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这一碗是特意给两位大哥尝鲜的,不值几个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两位千万别嫌弃。” 老乔心里本就存了和他交好的念头,这会儿当然不会拂他的面子,再说一碗臭豆腐确实不值当推来让去。 “沈老板太客气了!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一边朝身旁的年轻衙役使眼色,示意他端起那碗臭豆腐,一边又朗声笑道:“沈老板放心,这吃食我们一定尽快送到,县太爷和几位大人尝了若是喜欢,往后少不了还要来光顾呢!” 旁边排队的人听得真切,果然是给官老爷们买的吃食,顿时又掀起一阵议论声。 沈悠然心知他这也是帮着摊子造势的做派,连忙郑重地拱手笑道:“有劳两位差爷了!” 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一走,摊子前头议论的声音立马大了起来,排在前头的几个人笑着问阿陶:“小掌柜,你们这摊子可了不得,连县太爷都惦记着?” 阿陶机灵,一边麻利地盛着臭豆腐,一边顺势把同心村的来历说了一回。 听到他们竟是去年从并州逃荒来的流民,人群里好些不清楚这茬的人都惊讶不已。 “哎呦,怪不得刚才这摊主还被县太爷叫去问话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说呢,怎么这吃食味道如此特别,原来是外乡带来的手艺!” “哦呦!人家这村子一年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可真不容易!” 这些人感慨完,又七嘴八舌地问起了更多细节,阿陶挑着能说的答了几句,既不过分炫耀,又恰到好处地勾起了众人的好奇。 经过这番造势,同心村的摊子在庙会上更是名声大噪,新推出的臭豆腐更是一炮打响了名头。 虽然整个过程跟沈悠然预想的有些偏差,但好在结果是一致的。 整整一天,摊子前的人潮都不见少,还不到酉时,摊上的各样吃食就已经卖得七七八八,沈悠然他们也开始陆续收拾起来,准备卖完最后一筐油条就收摊了。 因着刘旺几个挑着担子卖完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后,也都留在了摊子上帮忙,赵文进便陪着晌午才到的家人逛庙会去了,这会儿天色渐晚,他也回来跟蒋天旭几个告别。 他拉着蒋天旭到墙角处,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蒋大哥,咳,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蒋天旭看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猜测着问:“是早上那位镖师说的,邀你去当镖师的事?” 第148章 出息 原来早上拉着赵文进攀谈的那粗壮汉子, 是城里顺远镖局的镖师,他看赵文进身手利落,又听说他曾当过兵打过仗的, 便连声邀请他到镖局里当镖师,还说可以代为引荐。 赵文进连忙摇摇头:“不是这个!这事…我得先回去跟爹娘还有大哥他们商量商量再说。” 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我想问的是……那个, 咳, 听葛大哥说…你还没有定亲,我…我想着……” 他后面的话没有直接说出口,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正在路旁等候他的家人, 他二姐正挽着他娘的胳膊侧着头说话,水红色的棉袄衬得她格外温婉。 蒋天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看他这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 心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第169章 “是还没有定亲, 不过……”他赶紧抢在赵文进前头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咳…我已经有中意的人了……” 头一回当着别人的面说这话, 蒋天旭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摸了摸鼻梁, 又干咳一声:“这事儿…还没跟大哥他们说,你也…先当不知道吧。” “啊…哦…哦……”赵文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应下。 他看着蒋天旭提到心上人后, 原本刚毅的眉眼都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些,再回想这两日与他相处的情形, 心里忍不住感慨,怪不得这次见面,他总感觉蒋天旭的性子不像从前在军营里那般冷硬了, 他原本还以为是跟沈悠然一家相处久了的缘故,现在看来,没准儿是因为他心里有人了呢…… 赵文进暗暗庆幸方才没有直接把话说破,不然这会儿该多尴尬。 他讪笑着挠了挠头,赶紧找补道:“那…那恭喜蒋大哥了!方才…方才我还想说,你日后成亲的时候,可别忘了喊我喝喜酒来着……到时候我一定备份厚礼!” 喝喜酒…… 这三个字让蒋天旭心头微微一颤,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他和沈悠然“成亲”的情形——家里处处都是喜庆的大红色,窗上贴着红艳艳的喜字,炕上铺着崭新的红色被褥,穿着大红喜袍的沈悠然坐在上面,在红烛摇曳的光影里,正含笑望着他…… 赵文进这会儿正因着差点失言有些不自在,没留意蒋天旭的走神,说完这话,他自觉圆了回来,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他对着蒋天旭挥挥手,转身朝着一直等在路边的家人走去:“蒋大哥,那我先回家了,过段日子再来看你们!” 蒋天旭这才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他赶紧也抬手挥了挥,目送着赵文进跑到他爹娘身边,一家人说笑着融入了庙会散场的人流里,渐渐远去。 想到刚刚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蒋天旭的嘴角又不自觉地上扬……纵然知道这一切于他俩而言可能皆是虚妄,但仅仅是片刻的臆想,也足以让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他站在原地又怔忪了片刻,才敛起心神,回到摊子上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东西来。 回去的路上,天色还大亮着,不少刚赶完庙会的人也都顺着大道往安阳镇的方向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因着今日生意格外红火,王力、刘旺和阿陶几个一路上说笑不停。 提起臭豆腐大受欢迎的情形,连一向话少的郑聪都忍不住笑着小声插了两句嘴:“我感觉今儿个啥也没干,光数臭豆腐块数了,我这手都快不会使筷子了……” 一旁的王力连忙高声笑道:“那正好,明儿个咱俩换换!我早就想在那摊架后头站一站了!” 听着几人兴奋的说笑声,沈悠然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直到回了家里,只剩自家几个人了,他才趁着收拾完东西喝水歇脚的工夫,把赵县令说要旌表他为“义民”的事说了一遍。 “‘义民’是什么?”阿陶年纪小,以前没听说过这个。 沈悠然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他按自己的理解猜测道:“应该…就是官府对那些对乡里有贡献或是品行好的百姓…专门的一种表彰吧……” 李金花方才听到县太爷召沈悠然问话时,就已经惊得捂住了胸口,此刻听了这话更是连连惊叹:“哎呦!可不得了!衙门给的表彰…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呐!” 葛春生见识多些,在旁边笑着补充道:“可不只是体面呢!朝廷旌表'义民'、'善士'这些,到时候衙门的人可是要敲锣打鼓往家里送牌匾的,可热闹呢!还会在全县张贴榜文,把悠然的事迹都写上头,到时候整个济陵县的人都知道咱们悠然的名头喽!这下可真是出名了!哈哈!” 阿陶这下算是听明白了,眼睛瞪得晶亮:“那咱们的吃食,岂不是也跟着更出名了!”他兴奋地抓住沈悠然的胳膊,“哥!那…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他哥可是连县太爷都夸赞的人! 沈悠然扭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猜着…今日那六指到咱们摊子上赔罪,恐怕就是因着县尊大人召见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光有个名头怕是还不够,哥日后再努努力,争取早日让咱们真正站稳脚跟,以后…再没有人敢来找麻烦。” 阿陶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对沈悠然有种盲目的崇拜,打心眼里相信,他哥说的话日后肯定都能办到! 蒋天旭也是这会儿才听沈悠然说起这事,他回想起白日里远远望见赵县令对着沈悠然频频点头的情形,心里也不由又惊又喜,看着旁边依旧面色平静对着阿陶说话的沈悠然,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隐晦的骄傲。 他弯着嘴角盯着沈悠然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察觉,回头看他,蒋天旭才轻咳一声,正色补充道:“倒也不光是个名头,有了这重身份,往后行事也能方便不少,再有像是组建行会这类事,悠然凭自己的名头就能号召起来,不用再借旁人的势了。” 阿陶连忙拍手称快:“那太好了!再不用便宜那老狐狸了!” 蒋天旭顿了顿,又开口道:“而且,日后…镇上或是村里有什么事务,衙门说不定还会请悠然去参详,这样一来,悠然说的话,分量就跟往日不同了。” 他这话说完,李金花更是惊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连声“哎呦”着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来回转悠了两圈,又匆匆往屋里走去:“我…我到屋里…给祖宗的牌位再上柱香!哎呦!这…这下可真是出息了!” 沈悠然看着她着急忙慌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听了蒋天旭的解释,他心里也渐渐明白过来,这“义民”的称号,恐怕并不只是一份荣誉而已,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地位的提升,以及参与地方事务的资格,这些对他来说,倒确实比虚名更有用些。 虽然他的想法和从前一样,并不指望用后世的观念挑战现有的秩序,但如果他能在涉及民生之类的问题上多几分话语权,说不定就能将自己了解的一些实用的理念,慢慢推行到这个时代,这样也就能帮到更多人了。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眼下该考虑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庙会和筹办行会的事儿。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李金花仍是激动得不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爷爷在世时常说,咱们沈家祖上也是出过读书人的,”她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可惜后来家道败落了……如今然然得了衙门这表彰,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了……” 说着说着,她连沈悠然出生时的旧事都翻了出来:“你娘生你那会儿,正赶上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哎呦,那雨大得吓人!可奇就奇在,你刚落地,那雨就停了!不但停了,天边还现出漫天的红云!你爷爷当时就拍着腿说,这孩子准是带着鸿运来的,日后必有大出息,你瞧,这不就应验了?” 沈悠然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蒋天旭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难得有些窘迫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葛春生和阿陶倒是听得起劲,两人一唱一和地附和着李金花,就连拿着豆沙包啃的沈悠明也挺起小胸脯凑趣:“奶,那我呢?我以后有大出息吗?” “有有有!”李金花被他逗得笑得不行,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咱明明啊,日后指不定比你哥还有出息哩!哈哈!”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格外热闹,除了沈悠然窘迫得抬不起头,其他人都沉浸在喜悦和激动之中。 因着赶庙会比往日去镇上起得还要早些,待到众人都收拾完睡下后,蒋天旭也只把头天学的东西快速复习了一遍,便也准备歇下了。 他支着身子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正准备躺下,听到炕桌那边葛春生和阿陶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熟了,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前天日因着赵文进睡在旁边,蒋天旭夜里始终规规矩矩的,没敢往沈悠然那边凑,两人已经两天没有亲近过了…… 他喉结滚动两下,没有再继续往下躺,反而伸手,小心翼翼把沈悠然那边的被角掀起条缝……见他没有反应,蒋天旭便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整个钻进了沈悠然的被子里。 他身上还带着些凉意,刚进到这带着皂角清香暖烘烘的被窝里,一个更暖和的身子便立马贴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第149章 克制 蒋天旭半边身子还支着, 却已经等不及完全躺稳,他顺势伸出上面的胳膊,将那个主动钻进怀里的身子紧紧圈住。 第170章 黑暗中, 他无声地弯起嘴角,低头在沈悠然发间深深吸了口气……这两日都有些空落落的心口, 终于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沈悠然也伸手环住他紧实的腰, 把脸埋进结实的胸膛里, 长长舒了口气,这个拥抱…他已经等了一整个晚上。 感受着蒋天旭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他才终于真切地体会到, 那句曾经觉得有些矫情的话,原来是真的—— 你就在我眼前,我却依然很想你。 因为不止想要看到你, 还想要这样抱着你…亲吻你…感受你…… 他仰起脸, 轻轻将自己温热的唇瓣贴上了蒋天旭微凉的嘴唇,唇齿相触的刹那,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渐渐的, 一开始还有些轻柔的吻,变得愈发炽热而缠绵…… 就在沈悠然快要喘不过气时, 蒋天旭的唇缓缓移开,转而开始细细亲吻他的下巴…他的脖颈……最后流连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在那截清瘦的锁骨上轻轻舔舐、啃咬, 激起身下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颤栗…… “嗯……”沈悠然微微仰着头,无法抑制的呻吟出声, “旭哥……” 蒋天旭被激得猛然僵住。 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才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智,勉强停下了继续向下的动作。 他把发烫的脸埋在他颈边, 粗重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低声道:“然然,等开了春,咱们在院子里…再盖上两间屋子……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里一跳,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变得剧烈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示意他躺好,自己则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在一片暧昧的黑暗中,半晌,蒋天旭才听到蜷在自己怀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圈在沈悠然腰上的手臂瞬间又收紧了几分……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彼此的气息中,渐渐睡了过去。 后面几天,庙会上依旧热闹不减。 济陵县虽说不算小,可城里住着的统共不过万把人口,即使再加上周边村镇,也是供养不起那正规的勾栏瓦舍的。 寻常百姓也只有这逢年过节赶庙会,才能有机会围着这些耍百戏唱杂剧的凑个热闹,因此庙会上人流始终不见少。 同心村的吃食摊子前,虽不再见头天那般大排长龙的情形,可从清早开张到傍晚收摊,人流也始终没有断过。 谁也没料到,头一天泥鳅闹事那场风波,反倒是因祸得福,成全了摊子的名声。 赵文进干净利落的身手、蒋天旭妥帖又讲情面的善后,再加上沈悠然被县令召见亲自问话的事儿,以及后头衙门差役排队买臭豆腐的阵仗,这几桩新鲜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赶庙会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越传越广。 不过三四天工夫,同心村这吃食摊子便在庙会上彻底打响了名头,新推出的臭豆腐更是一时风头无两。 渐渐的,赶庙会吃臭豆腐,竟成了一样必不可少的讲究,无论是来听戏看杂耍的,还是来祈福捐香火的,若是没尝上一口那“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仿佛这趟庙会就白来了似的。 摊子上几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偶尔遇上安阳镇上的熟客,阿陶也只来得及匆匆寒暄两句,便又得转身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 那些从安阳镇上来赶庙会的乡亲,见这摊子在庙会上这般红火,不由得都跟着脸上有光,一个个都挺着胸脯向旁人介绍。 “这摊子往常都在咱们镇上出摊的!天天都是这般乌泱泱的人,可热闹呢!” “哎呦!这油条头一回炸的时候,那香味飘出去二里地!我在家都能闻着呢!” “那红烧肉更不得了!得算着时辰去排队,不然呐,一会儿功夫就卖光哩!” …… 常伯也特地来逛了这庙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臭豆腐,在摊子旁专门单独摆放的长条凳上坐下。他小心夹起一块送到嘴里,闭眼细嚼片刻,忍不住连连点头称赞:“果然好吃!” 他边吃边和坐同一条凳子上另一位老者闲聊着,看着摊子前络绎不绝的人,他忽然收敛了笑意,伸手拉住刚给一桌客人送完臭豆腐的蒋天旭,语气透着小心。 “那个…蒋货郎啊,你们这摊子…往后该不会就留在县里,不去咱们镇上了吧?” 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蒋天旭连忙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常伯,您放心吧,过了这几日庙会,咱们还是照旧回到咱们镇上出摊子的。” 常伯这才舒展眉头,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看你们这生意在县城也这般红火,我还真怕你们不回来了呢!要真是那样啊,我往后的饭食可就没有着落喽!” 旁边那位老者是住在城里的,听到这话连忙抬头问了句:“那日后要想吃这臭豆腐,还得专门跑你们镇上去?” 蒋天旭顿了片刻才回道:“也不一定,眼下我们村里正筹划着,在县城也支个固定的摊子,只是还没定下来,约莫还得个把月功夫。” 那老者仰头笑道:“哈哈,那不怕,只要你们来县城支摊子,不管哪天开张,到时候我一准去捧场!” “那我先谢过您了!”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不敢多耽搁,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不光摊子上忙得热火朝天,家里几个人同样不得闲。 第二天摊子上用的豆腐和臭豆腐胚子,头天晚上就得备好,为了能供应得上,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几乎住在了磨盘屋里,推磨、滤浆、点卤压豆腐,一刻也不得闲。 李金花也是从早到晚的忙活,头晌午得先把第二天用的豆子筛出来泡上,吃完晌午饭,再把泡好的臭豆腐胚子一块块捞到簸箕上晾着,接着再把上午做好的豆腐切成小块,重新码进卤水罐子里。 当初发酵好的两大罐臭豆腐卤水,匀到了四个大肚陶罐里,正好两个罐子隔一天轮换一回。 幸亏钱大和孙正几个都不时过来搭把手,推磨、挑水、滤浆,样样都伸把手,葛春生几个人才能偶尔歇口气。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 李金花刚把切好的豆腐块整齐地码进卤水罐子里,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沈悠明清脆的呼喊声。 “奶!哥哥他们回来喽!” 他本来正跟毛毛几个在村口空地上玩儿呢,见到沈悠然他们回来,立马“抛下”了小伙伴,扭头就颠颠地跟在后头往家跑,这会儿已经蹦蹦跳跳地冲到最前头了。 李金花听到动静,忙从厨屋里掀开帘子探出身,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今儿个回来这么早呢?” 从县城回来少说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冬日里天短,前几天他们到家时,天都黑透了,可这会儿西边还泛着些亮光呢。 沈悠然一边帮着蒋天旭解板车上捆的绳子,一边扭头笑着道:“今儿个庙会上人多,东西卖完得早些。” 阿陶兴奋地补充道:“明儿个不就是元宵节了嘛!好些灯棚今儿个就张罗起来了,会上的人比前几日还多不少,可热闹呢!” 李金花“哎呦”一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明儿个就是十五了!” 沈悠明一听,急慌慌地转着圈蹦跶起来:“赶庙会!奶!要跟阿昭哥哥赶庙会!” 秦若昭年前就跟他和阿陶说好了,到了正月十五,要跟他们一起去庙会上看花灯,还要围观城隍爷“巡游送福”的队伍呢! 沈悠明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就盼着这一天呢。 “成成成!去去去!”李金花连忙笑呵呵应着,又抬头对沈悠然笑道,“那明儿个,咱干脆过了晌午就收摊子吧,下午都去这庙会上好生逛逛!”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成!忙活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累坏了,明儿个正好好好松快松快。” 听了这话,阿陶高兴地蹦了一下,这几天听着摊子上的食客议论得热闹,他早就有些心痒难耐了。 待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日,庙会上果然更热闹了几分。 城隍庙前早已搭起各色灯棚,红绸扎的莲花灯、绢布糊的走马灯,看得人眼花缭乱,各式各样的鱼灯、鹿灯、花篮灯,更是密密匝匝挂满了长街。 不光是庙会街上张灯结彩,城里的其他大街小巷,特别是各色大小店铺,也都挂上了各色花灯,刘旺晌午挑着担子回来的时候,还说吉源街上那东鹤楼和明月楼门前也都请了杂剧班子,锣鼓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围着的人也不少呢! 第171章 今儿个同心村也来了不少人逛庙会,不过因着今儿个是钱大下小定的日子,他们一家倒是难得都没来凑热闹。 刚过晌午,沈悠然一行人就早早收了摊子,他们原本还三五成群地一块逛着,可看完场杂剧后,就都被散场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了。 沈悠明骑在蒋天旭肩头,小脑袋转个不停,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边吞剑走索的刚收场,铜锣一响,那边顶碗喷火的又围满了人,火光突得窜起,响起一片惊呼。 忽然前面又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个耍猴戏的艺人敲着小锣,带着红帽的小猴正连着翻筋斗。 沈悠明激动地拍手,指着那小猴子尖叫:“啊啊啊!它还会翻筋斗!” 他边叫还边要扭来扭去,蒋天旭被人群挤得一个踉跄,险些没扶住他。 不过沈悠明这一嗓子,倒是让刚刚被冲散的沈悠然循声找了过来。 第150章 约会 “旭哥!” 沈悠然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挤到蒋天旭身旁, 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连忙伸手抓住蒋天旭的胳膊,生怕再被人潮给冲散了。 蒋天旭扭过头, 见他微微喘着气的模样,抬头四下张望了两下, 李金花和阿陶几个早已经不知道被人潮卷到了哪里, 周围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见着。 他抿了抿唇, 用右手把沈悠明的双腿揽得更稳当些,悄悄将左手伸到了沈悠然面前。 沈悠然先是一怔,抬头看到蒋天旭微微发红的耳尖, 不由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轻轻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人声鼎沸中,谁也没留意这两只交握的手, 拥挤的人群成了最好的掩护, 两人十指紧扣,陪着沈悠明看完了整场猴戏。 那灵巧的猴子一会儿翻筋斗, 一会儿爬高走低, 逗得沈悠明在蒋天旭肩头手舞足蹈。 最后沈悠然还掏出了几个铜板递给他,沈悠明嗷嗷叫着扔进了小猴端着的铜锣里, “哐当”几声脆响,惹得那小猴连连作揖,沈悠明更是乐得直拍手。 待猴戏散场, 日头已经西斜,城隍庙前早已聚满了人, “城隍出巡”的队伍也已经整装待发了。 酉时整,吉时到,庙祝一声长吟, 一时间锣鼓喧天,“城隍出巡”仪式正式开始了。 队伍最前面的各路“鬼神”闻声而动,手持锁链、吐着长舌的黑白无常率先跃出,紧跟着龇牙咧嘴的牛头马面,挥舞钢叉做出各样夸张的动作,凶神恶煞地驱赶着路上的“孤魂野鬼”,为神驾开道。 仪仗队紧随其后,锣鼓敲得震天响,举旗打牌的也各个神情肃穆,引着一座由八名精壮汉子抬着的华丽步辇,缓缓而动。 辇上宝盖流苏,帷幔低垂,正中恭敬安放着做完法事请出的城隍行身像,庙祝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神色庄重地紧随銮驾之后,口中念念有词,诵着祈福的经文。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夹道祈福的百姓,纷纷对着神像躬身下拜,口中喃喃祈愿。 神驾过后,就是各式民俗表演的班子了。 踩高跷的艺人扮成了八仙模样,“吕洞宾”身背宝剑,“韩湘子”横吹玉笛,个个神态生动,道骨仙风。 更夺目的是那舞龙灯的队伍,十数个精壮汉子,合力抖动着一连十来节金光闪闪的龙身,但见龙首昂扬,龙尾翻飞,引得百姓阵阵欢呼。 沈悠明看着这番热闹场景,兴奋地在蒋天旭肩头不停地扭来扭去,一会儿指着舞动的金龙惊呼,一会儿又对着高跷上的“八仙”连连摆手,嘴里叫唤个不停。 蒋天旭肩头扛着咿呀叫唤的沈悠明,手里紧紧牵着旁边的沈悠然,也顺着人流涌入了巡游的队伍里,浩浩荡荡向前行进。 天色渐渐擦黑,沿街的花灯次第亮起,红艳艳的绣球灯串成长龙,明晃晃的莲花灯缀满枝头,将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 蒋天旭和沈悠然牵着手,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偶尔对视一眼,眼底都漾着掩不住的笑意。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沈悠然不由心头一动,这情形…不就是在…约会吗? 不过…… 他抬头看了眼正兴奋得拍着手的沈悠明,不禁暗笑,这么小的“电灯泡”,就先忽略不计了吧。 三人随着巡游的队伍慢慢走到了街角拐弯处,沈悠明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自家摊位的方向,挥舞着小手大喊道:“奶!葛叔叔!” 蒋天旭和沈悠然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正站在路旁看热闹的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交握的手不约而同地紧了紧,这才缓缓松开。 巡游的队伍要绕着县城走上一圈,他们本就不打算全程跟着,这会儿遇着李金花他们,便顺势从人流中挤了出来。 “哎呦!这人也忒多了!”李金花笑呵呵地迎上来,举起胳膊把沈悠明有些歪扭七八的虎头帽扶正,又问他,“见着你阿陶哥哥他们两个了没?” 沈悠明满脑子都是刚才瞧得热闹,早把阿陶和秦若昭两个忘到了脑后,连忙摇了两下头,就迫不及待地跟李金花和葛春生说起方才看的猴戏了:“那小猴子可厉害了……” 葛春生在一旁含笑听着,不时配合着惊叹一句:“真的吗?”“这么厉害呢?” 蒋天旭弯腰将沈悠明放到地上,让葛春生牵住,又抬头看着李金花:“奶,饿了吧?您想吃什么,我去买些吃食过来。” 李金花笑着摆摆手:“这一天零嘴就没断过,哪里就饿了!哈哈!还是等阿陶他们两个过来,咱再一块儿去吃!” 蒋天旭点头应道:“也成,他俩八成也在这队伍里呢,我留意着些。” 说着便转过身,站到了沈悠然旁边,目光在熙攘的人群里仔细搜寻着。 没承想,还没看见阿陶和秦若昭的身影,倒先瞧见了蒋新虎和王秋玲两个。 蒋新虎身量颇高,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这会儿正护着拎着花灯的王秋玲,随着巡游的队伍往前走,两人不时说笑两句,瞧着倒甜蜜得很。 蒋天旭特意往他俩周围打量了一番,没瞧见冯春红等人的身影,想来是这夫妻俩单独来逛庙会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并不打算跟这两人打招呼,转而继续在人群中找阿陶和秦若昭的身影。 蒋新虎倒是没注意到站在路旁的蒋天旭一行人,他见王秋玲这会儿心情不错,正小心翼翼跟她商量回娘家借钱的事儿。 “秋玲,你想想,咱家就那么几亩地,家里人口又多,等往后咱有了娃,这种出来的粮食怕是都不够糊口的了,总不能一辈子就指着这点儿地过活不是?” 见王秋玲低着头没吱声,蒋新虎硬着头皮继续劝道:“你看人家大杨村,学着同心村挑担子走街串巷,卖那什么炖香肉,听说不也赚着钱了?可见这买卖不难做!你放心,只要咱能凑够这本钱,往后我天天起早贪黑到县城里叫卖,保准不出两个月就能回本!到时候咱们风风光光拎着礼上门,连本带利把钱还给你爹娘,你在娘家面上也有光不是?” 王秋玲听着这话,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话准是冯春红教他说的。 冯春红接连几次在蒋天旭那里碰了钉子,没占着一丁点儿便宜不说,反倒惹得她那大伯哥跟她连面上功夫都不做了,大年初一拜年,也只上门跟蒋庆丰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如今她这婆婆看拿捏不了蒋天旭,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最可气的是这蒋新虎,成亲这两三个月来,自己费劲心思却还是没能把他完全笼络住,事事都听他娘的。 可这母子俩也不想想,要是生意真那么好做,还能轮得到他们? 大杨村那炖肉买卖,可是他们村正组织好几家人一起干的,就算亏了,一家也赔不了几个钱,而且听说他们那肉也就头一个月卖得还行,毕竟这寻常炖肉的手艺,哪里比得上同心村那红烧肉的独门方子? 这俩人倒好,既没有人家沈小哥的本事,也不像杨村正能组织起来人,居然还想着借钱单干,要是把家底赔个精光,这一大家子往后都喝西北风去不成? 她王秋玲可不愿意跟着干这没谱的事儿,更何况还要她回娘家张嘴借钱,她这脸往哪儿搁? 不过她既然打定主意要慢慢把这蒋新虎给笼络过来,平日里跟他说话便素来注意拿捏分寸,虽然偶尔会使些小性子,却从不会真跟他红脸争吵,要是闹僵了,岂不是更把他往冯春红那边推? 第172章 王秋玲心里盘算一阵,故意蹙着眉头,有些为难地开口道:“虎子,这做生意当然是好事,可你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三个弟妹要养活,一大家子张嘴吃饭,我爹娘那儿能攒下几个钱?哪里还能有余钱借给咱呢。” 蒋新虎一听这话也皱起了眉头:“那不是,还有六贯钱的聘礼钱呢?” 他这话一出,王秋玲瞬间变了脸色,一股怒火直往头上冲! 这娘俩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真是好不要脸! 如今他们屋里的床柜被褥,哪一样不是自己的嫁妆?连蒋新虎身上这新棉袄都是用自己陪嫁的棉布置办的!这些东西早就抵得过当初那点儿聘礼钱了,他们居然还有脸打这钱的主意? 蒋新虎见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暗恼自己话说得太急,忙找补道:“秋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眼下这机会难得,反正…反正这钱…你爹娘那边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咱们先借着周转两个月,到时候一定如数还上……” 说着说着,他忽然拔高嗓门:“再说了,等咱们生意做起来了,我这当姐夫的,日后自然会帮衬家里的弟弟妹妹,还能亏待了自家人不成?到时候别说六贯钱,过两年冬子娶亲,没准儿咱六十贯都能拿得出呢!” 王秋玲心里冷哼一声,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家里的钱他说了算似的,就算到时候真挣了钱,早不知道被冯春红锁到哪个柜子里了呢! 方才蒋新虎那话确实刺到了她心里,可越是生气,她反倒越发冷静下来,她手指用力绞着衣角,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这话倒也在理,只是…这事急不得,等我下次回娘家,先探探爹娘的口风再说吧。” 听她松了口,蒋新虎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各怀心事,随着人流拐过街角,渐渐走远了。 巡游的队伍过去,庙会街上顿时清静了不少,蒋天旭一眼看到了在队伍末尾缀着的阿陶和秦若昭两个,连忙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第151章 礼房 沈悠明看他们两个手里都拎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立马蹦跳着凑过去瞧:“阿陶哥哥!阿昭哥哥!” 阿陶从手里挑了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鲤鱼糕递给他:“这个给你,模样可精巧了!” 沈悠明刚开心地接过糕点,秦若昭又递来一个用彩色丝线绣着如意纹的小布袋:“这个也给你, 带在身上装零嘴用正好。” “哎呀!真好看!”沈悠明眼睛一亮,摸着那金灿灿的纹路稀罕了半天, 才抬头冲着秦若昭笑着喊道, “谢谢阿昭哥哥!” 秦若昭笑着捏了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 才和阿陶两个,依次把手里的几样东西分给众人。 李金花收到的是一条绛紫色的头巾,在灯火映照下能清楚看见上头精致的缠枝纹样:“哎哟…这…这还绣着花儿呢?” 她将手里的头巾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着, “这…我都这把年纪了,哪儿还用得着这么鲜亮的头巾哟!”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却始终笑开了花。 “奶, 你瞧街上, 好些上年纪的人都穿戴得鲜亮着哩!这颜色一点都不打眼!” 阿陶边笑着回她,边从秦若昭手里拿了一个轻巧的青竹笔搁递给蒋天旭:“天旭哥, 这阵子你不是正练字吗?这个也正好能用上。” 蒋天旭伸手接过, 用拇指轻轻抚过竹节的纹理,也嘴角含笑向两人道谢。 阿陶摆摆手, 又把一枚桃木平安符递给葛春生:“葛叔,这是在庙里开过光的,说是不光能保平安, 还能安神呢!” 葛春生连忙笑呵呵接过:“哎呦,还有我的份呢!” 阿陶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了!每个人都有的!都是我和阿昭猜灯谜、套圈得来的彩头!” “这些可都是前两等的彩头呢!我俩忙活半下午才挣来这几个!”秦若昭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边说边把手里剩的最后一样递给沈悠然,“悠然哥,这是个空白印胚, 阿陶说给你刻名字用!” 沈悠然笑着接过,细细摩挲着那打磨光滑的木质印章,温声道:“你俩真是有心了,这几样东西选得都很合用啊。” 李金花和葛春生也都纷纷附和夸赞两人。 几人又说笑一会儿,沈悠然才笑着拍了拍阿陶和秦若昭的肩膀:“好了,热闹也凑完了,礼物也分完了,咱们找个地儿吃点东西去吧,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听到这话,秦若昭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我…我就不去了,我爹在东鹤楼订了席面,这会儿我得过去了……” 他们一家是早上一道来县城的,先去他外祖家探望了一番,之后就各自分头行动了。 秦掌柜夫妻两个去了酒楼看戏,秦若望到茶楼跟县学的同窗聚会,秦若昭自己则特地来庙会街找阿陶。 不过秦掌柜已经提前嘱咐过,晚上一家人要在东鹤楼吃团圆饭的。 要是以前,秦若昭还不一定这么听他爹的话,可自从上回的事情闹开,他爹不知道怎回事,突然转了性子。 不仅给他换了新学馆,也不再动不动就训斥自己了,甚至偶尔还关心他一两句,搞得秦若昭都找不着理由再跟他对着干了……父子俩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李金花将新得的头巾仔细叠好收进怀里,笑呵呵地点点头:“是该一家人团圆!那然然,咱也往那边街上走走,把阿昭送过去,顺便沿途寻个馆子吃饭!吃完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好让旁人等着咱。” 他们跟其他几家说好了,一会儿先在城门口汇合,再一块儿回村里去,虽说今儿个月圆,可毕竟是走夜路,去村里的路也不大好走,还是人多稳妥些。 听了她这话,秦若昭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还没等他反应,阿陶已经推着他往主街的方向走:“那正好,这两日我听不少人提起一家叫‘张记饭铺’的馆子,都说味道好价钱也公道,就在吉源街旁边的巷子里,咱就去那儿瞧瞧吧!” 走到街口的车马场,蒋天旭先去把板车拉上了,省得一会儿还得再跑回来一趟。 一行人推着板车,说说笑笑地往吉源街走,越靠近那边街上越是热闹,沿街叫卖的摊贩不比庙会街上少。 因着今日元宵特例,不用守“夜禁”,这会儿街上仍有不少观灯游玩的人。 待到东鹤楼门前,沈悠明仰头望着那灯火通明的三层酒楼,忍不住惊叹:“好高啊!” 一旁的阿陶目送秦若昭被伙计迎进了门,低头看着沈悠明脸上向往的神色,又抬头望了望眼前这雕梁画栋的酒楼。 灯火映照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明明,你放心,往后咱们一定也能来这样的地方吃饭!”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葛春生几人都笑着转头看他一眼,李金花却笑呵呵道:“咱阿陶真有志气!不过啊,你别看这地方气派,里头的吃食未必比得上路边那些小摊子呢!” 葛春生也笑呵呵道:“可不,哪家酒楼做的红烧肉能比咱家的好吃?” 阿陶刚想开口解释,沈悠然从后面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在前头带路去那张记饭铺,也笑着接话:“来这儿吃饭有什么难?等日后,咱没准也能开间这样的酒楼呢!” “真的吗?”阿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沈悠然又拍拍他的肩,笑着点点头:“当然了,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等过个三五年,咱肯定是要开铺子的,到时候就把整个店都交给你打理!” 因着他这句承诺,阿陶一整晚都有些兴奋,吃饭的时候都开始畅想给铺子取名的事儿了。 等村里几家人聚齐,回程的路上,他还忍不住得意地跟王力几个又说了一遍开铺子的事儿。 王力一听也激动起来:“这个好哇!那我明儿个就打听打听,在这县城租铺子是个什么价儿!” 孙正今天也特意陪着孙秋雨来县城玩儿了,这会儿正举着灯笼在前头照路,听到他们的议论,他忍不住回头笑道:“你们这打算得倒是长远!要我说,这开铺子的事儿先不急,咱还是先正经合计合计,后头在县城摆摊的事儿吧。” 沈悠然在一侧推着板车,笑着应了一声:“孙哥说的是,正好明儿个镇上成立行会的事儿,县衙会派人过来,想必是专管这事的,我看能不能寻个机会打听打听,看咱们在县城该入哪个行会合适,这项定了,才好准备后头的事儿。” 他原本想着,县衙能派一个人来,就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没承想第二天还不到晌午,方尚儒就派了王伙计急匆匆到摊子上来找他。 第173章 “沈老板!东家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呢!”王伙计着急忙慌地凑到沈悠然旁边,压低了些声音,“衙门来了好几位大人,这会儿已经在醉月楼了,还特意说要见您呢。” 沈悠然闻言有些惊讶,他当时特意跟李主簿说清楚了的,行会投票是定在下午申时开始,为的就是不耽误商户和摊贩们晌午的生意,这会儿才刚过巳时,县衙的人怎么就来了? 一旁的蒋天旭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想必是提前来了解情况的,悠然,你赶紧收拾一下过去吧,摊子上有我们几个照应呢。” “正是!正是!”王伙计听了这话赶紧点点头,“沈老板快些吧,几位大人都等着您呢!” 沈悠然抬头快速在摊子上扫视了一圈,阿陶几个都在各司其职的忙着,红烧肉已经炖到了锅里,还差一样麻婆豆腐,蒋天旭应该也能顾得过来。 他抬头跟蒋天旭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头,便匆匆解下围裙,跟着王伙计快步往醉月楼的方向去了。 这次没有在前两次的“松涛阁”,王伙计直接引着沈悠然上了三楼,靠里的雅间门口守着的伙计见到他们,立即堆笑着敲门通报:“东家,各位大人,沈老板到了。” “快请进来!”里面传来方尚儒洪亮的声音。 那伙计连忙弯腰推门,刚推到一半,门已经猛地一把从里面被拉开了,方尚儒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哈哈哈沈老弟可算到了!”他亲热地拉过沈悠然的胳膊往里走,边笑着冲屋里的众人笑道,“几位大人,这位便是沈悠然沈老板了!” 沈悠然顺势望去,只见外间是个宽敞的会客厅,正中一张雕花八仙桌,两侧各摆一把太师椅,不过两张椅子都空着。 两侧也对称摆着几张茶几和椅子,东面上首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的官员,下首那位若是李金花或陈金福在场,定能认出正是先前去村里丈量双儿山的王典吏。 沈悠然虽不认识王典吏,但看见站在两人身后笑着冲他点头的老乔,不由眼睛一亮,顿时心里有了些底。 方尚儒引着他在西面第二张椅子上坐下,笑着介绍:“沈老弟,这位是县衙礼房的薛典吏,这位是户房的王典吏。” 沈悠然连忙一一行礼:“小民沈悠然,见过两位大人。” 薛典吏约么四十出头的年纪,他捋着胡须上下打量沈悠然两眼,微微颔首:“嗯,坐吧。” 待沈悠然重新落座,那薛典吏才从身旁茶几上取过两张写满字的纸,抬头对着沈悠然问道:“听方老板说,这行会章程乃是出自你手?” 沈悠然点点头,恭谨道:“正是小民所拟,不知大人可有指点之处。” 薛典吏将章程在手中轻轻拍打着,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眯着眼睛沉吟不语。 方尚儒见状,正要开口打个圆场,一直静立在王典吏身后的老乔却突然出声了。 第152章 挑拨 他笑着对薛典吏道:“薛爷您有所不知, 前些日子在庙会上,县尊老爷特意传了沈老板问话,还详细问过这行会章程的事呢, 听完后很是夸赞了几句!” 薛典吏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眼重新打量了沈悠然一番。 这事儿他确实不清楚, 昨日他才从老家赶回县城, 衙门也是今日刚开印。 今早议完事,李主簿只简单交代了这安阳镇要成立行会的事,让他与王典吏一同来看看, 并未多言其他。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王典吏,见对方神色平静,便知这事他怕是早已知情, 想到这一路过来两人都只字未提, 偏在此时才说出来,薛典吏不由得心底冷哼一声。 沈悠然感受到他带着审视的目光, 面上不动声色, 仍是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看来县衙这三个人, 立场似乎并不一致。 不过此刻也来不及细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了,沈悠然先在心中快速把章程又过了一遍,既然这看上去态度有些不善的薛典吏是礼房的, 想来主要负责审核行会是否合乎礼法,若是他从这方面提出质询, 自己得想好应对之策。 章程中对行户卫生、质量和诚信的约束,与官府倡导的“仁义礼智信”完全契合,如果他要刁难, 八成会从这“决策机制”入手,毕竟这是最不同于其他传统行会的地方。 果然,沉吟片刻后,薛典吏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章程既然县太爷已经问过,想必大体是稳妥的,不过嘛,既然上宪委了我等‘细细考察’,老夫职责所在,少不得还是要多问几句。” 方尚儒脸上堆着笑连忙接话:“薛爷经多见广,还请不吝赐教,我等定然遵从。” 薛典吏故意顿了片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继续开口,矛头却直指沈悠然:“沈老板,你这章程里,左一个‘会员大会’,右一个‘集体表决’,老夫愚钝,倒要请教,若按此例,日后行会事务中,是县尊老爷的钧旨大,还是你们这几十号人的票数大?” 说到这里,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愈发高了一截:“今日你们可以投票定行规,明日是不是就要投票抗捐抗税了?你这‘会’,是规范行户的会,还是聚众滋事的会?” 这番诛心言论一出,后头站着的老乔当即变了脸色,旁边的王典吏也有些诧异地开口:“薛兄这话…言重了吧?” 沈悠然神色一凛,正要开口辩解,方尚儒却笑着抢过话头:“二位大人明鉴!咱们这行会自然是奉公守法的正经行会,一切事务定当以县衙的指示为准!” 他悄悄冲沈悠然使了个眼色,亲自起身过去为薛典吏斟茶,接着解释道:“薛爷有所不知,这章程眼下只是草拟的初稿,专门为行户们讲解用的,待正式呈报县衙时,定会补全格式,在开头就写明‘所有决议须报请济陵县衙核准后方可施行’,这一点还请二位放心。” 听了这话,王典吏先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薛兄怕是多虑了,方老板在安阳镇经商多年,向来遵纪守法,断不会行差踏错。” 方尚儒连忙笑着点头应承:“这是自然!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安分守己!” 沈悠然见方尚儒帮着解释,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应对薛典吏这种人,他确实不如方尚儒这般圆滑老练。 薛典吏却着实有些意外。他和王典吏一样,在济陵县衙当差多年,之前就跟方尚儒打过不少交道,深知此人最重利益。 没承想,如今他不仅接受了这明显限制了大户权力的章程,此刻竟还帮着沈悠然说话? 他可不信这方老板真能这般大度。 薛典吏沉吟片刻,对着方尚儒微微点头:“既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方老板......”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尚儒的眼神带了些探究,“若日后这安阳镇的吃食行会真照此章程推行,似你这等德行厚重的士绅,竟要与那目不识丁的摊贩们平起平坐,凭着一人一票来决断行会事务,这岂不是尊卑不分?长此以往,谁还愿安守本分,敬重贤良?” 薛典吏见方尚儒面色微变,自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又慢条斯理地抚着胡须道:“我们礼房既担着这‘辨风俗、稽行户’的职责,断不会容许此等破坏纲常之事,方老板若有其他诉求,大可直言。”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几人却都听出了言下之意,这是暗示方尚儒可以借礼法之名,维护自己在行会中的特权地位。 沈悠然心头猛地一沉。他原以为行会章程最大的阻力在于平衡各方利益,此刻才惊觉,自己终究低估了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之别。 在这些人眼中,大酒楼的老板天生就该比街边摊贩尊贵,甚至连平等议事都成了“破坏纲常”的罪过。 想到外头街上那些风雨无阻出摊的各个同行,指望着卖烧饼养活一家老小的张二,年过半百仍不敢歇息一天的馄饨摊老吕头夫妇,大冬天仍穿着草鞋走街串巷的糖葫芦摊贩……这些勤勤恳恳的百姓,在薛典吏口中竟成了“目不识丁”、不配和富户“平起平坐”的存在。 沈悠然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他暗暗攥紧手掌:即使这世道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他也要在这铁板一块的规矩里撬开条缝!他要让这些终日辛劳的平头百姓,能堂堂正正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抬眼望向方尚儒,面色平静地等着他的答复,即便这位精明的商人此刻改换立场,自己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方尚儒自然听出了薛典吏话里的挑拨之意,他脸上笑容未变,心里却已转过几个来回。 第174章 薛典吏这招确实狠辣,若是往日,他定会顺势而为,借着薛典吏的手,为自己在行会中多争取些权力。 可眼下不同了,不说沈悠然手里那招牌菜的方子,单看一直静立在后似乎不起眼的老乔,他也得多掂量掂量。 将茶壶轻放到茶几上时,他借着回身的机会对上沈悠然的目光,那眼神中的坚毅让他下定了决心。 方尚儒慢慢踱步回到座位前,仍是笑着开口:“薛爷此言差矣!这些摊贩虽有投票权,可也不过是在推选会首、修订行规这等大事上投上一票,况且既然所有行户都参与了这些事项的决断,日后推行起这些规矩反倒更容易些。” 他整了整衣袍坐下,指了指自己和一旁的沈悠然,接着说道:“至于这行会的日常事务,仍由我等承担会费较多的几家理事商议决定,断不会出现您说的破坏纲常之事。” 听到他这答复,沈悠然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方尚儒虽然重利,却也不算言而无信之人。 方尚儒这话说完,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他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薛、王二位典吏以及站在后面的老乔三人的反应。 沈悠然或许不清楚这三人之间的门道,方尚儒心里却明镜似的。 方才老乔那番话分明已经表达了赵县令的支持态度,薛典吏却还要这般为难沈悠然,无非因为他是王县丞的心腹。 说起这位王县丞,乃是前朝旧臣,正是济陵县的前任县令。 大兴朝立国后,为安抚地方,特许部分前朝官员留任,他便在其中。 待近两年朝局渐稳,新朝通过恩科选拔了一批人才,去年新任命的赵县令到任,原来的王县令便降为县丞了。 这一年来,新旧两派官员明里暗里自然没少较劲。 王县丞虽然降为副手,可他毕竟在济陵县经营多年,门生旧故遍布衙门内外,又深谙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即使是赵县令推行新政令,也不得不先与他商议。 可方尚儒看得分明,去年上任的这赵县令能力出众,处理政务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得体恤民情,不到一年光景,就将县衙内外整肃一新。 衙门里那些倚老卖老的冗员、油滑推诿的胥吏,大多都被清理了出去,王县丞的势力已大不如前。 如今这济陵县,早已换了天地。 既然赵县令已经明确表示支持沈悠然,他方尚儒自然要认清风向,这薛典吏想要拿他当刀使,跟新县令对着干,这算盘可是打错了地方。 薛典吏听着方尚儒这番表态,心里又冷哼一声。 这些商人果然都是墙头草,见新县令势大便忙不迭倒了过去。 他们也不想想,王县丞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在朝中仍有旧故,难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到那时...... 他深深看了方尚儒一眼,嘴角轻轻一扯:“方老板既这么说,老夫便放心了,不过......希望日后,方老板还能保持今日这番说辞。”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方尚儒自然也听得明白,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对着薛典吏拱手道:“多谢薛爷提点。” 薛典吏不再多言,他将手中的章程放到中间茶几上,转向王典吏:“礼房这边还得看他们最后的呈文,这会儿且听听王兄这边可有什么指教。” 王典吏虽然也姓王,却和王县丞没什么关系,在衙门里一向只埋头公务,从不掺和其他的事情。 他方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接过章程,笑道:“薛兄所言极是,章程乃行会之根本,务求严谨,方老板、沈老板,方才薛爷提点之处,还望二位好生斟酌。至于户房这边......” 第153章 商税 王典吏说话时语气平和, 与薛典吏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可沈悠然并没有因此放松心神,户房掌管着一县钱粮税收,王典吏八成会在最关键的商税一事上提要求。 自从上回李主簿提及商税之事, 沈悠然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也和蒋天旭讨论了几回。 协助官府征税固然能提升行会的权威, 也会让衙门对行会更加重视, 可这样一来, 行会就变成了半官方性质的强制性管理机构。 沈悠然有些担心,这样会让那些本就不易的摊贩们对行会望而却步,生怕入了会就要缴更多的税银, 更担心这行会最后变成官府的征税工具。 果然,王典吏停顿片刻,翻开章程又仔细看了两眼, 继续开口道:“如今这章程里头的各项规定, 已很是细致,沈老板年纪轻轻, 能拟出这般周全的章程, 实属难得,不过……” 他抬头望向沈悠然, 语气依旧温和:“协助官府征收‘商税’一事,似乎并未提及,行会既为官府认可, 依照惯例,除了规范行户, 还需承担协助官府征收本行业商税的职责,这一项,还望后头能一并补上。” 沈悠然闻言, 连忙恭敬回道:“大人提醒的是,前些日子县尊大人召见时,也曾提点过此事,协助官府,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 他扭头和旁边的方尚儒对视一眼,又斟酌着继续开口:“只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威信未足,当以整顿行规、和睦同业为先,不知大人可否通融,这协税之事暂缓施行,待行会运作顺畅后,再逐步承接?” 王典吏的话里已经说得十分清楚,征税一事才是官府最看重的行会职能,既然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此事,沈悠然只能先争取一个缓冲的时机,免得行会一成立就与行户站到对立面。 听了这话,王典吏尚未开口,一直端着茶碗的薛典吏先冷笑一声:“王兄,我看人家并不想替你分忧啊。” 方尚儒连忙摆手笑道:“薛爷这是哪里的话?能替朝廷效力,可是我等的荣幸!” 说着,他又转向王典吏,帮着解释道:“沈老弟的意思,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光是把行户造册、收齐会费,再请两个办事的人,厘清各行户的经营状况,这一桩桩一件件,就要费不少功夫,若是贸然把这征税的事项接过来,万一出了纰漏,反倒耽误了衙门的正事!” 他边说边观察着王典吏的神色。 其实方尚儒心里也不想接这差事,不过他的顾虑和沈悠然不同,他担心的是醉月楼后续的税额问题。 眼下安阳镇的商税,向来是由户房粗略估算一个年度总额,然后分摊到各个商户,每三个月由衙役上门收取一次。 分摊的依据明面上是门面大小、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三等,可镇上这么多馆子和摊贩,官府哪能做到真的细细核查? 说到底不过是凭着往年旧例,再添减些数目罢了,这里头的门道,方尚儒再清楚不过。 先前户房的总管事正是这薛典吏,单是商税这一项,就不知暗中盘剥了多少油水。 方尚儒因着这些年“常例钱”、“节敬”从未短缺,醉月楼摊派的税额一直维持在不上不下的水平。 虽说自从赵县令上任,换了这户房的司吏和典吏,打点起来比以往费劲不少,可税额核定终究还得参照往年旧数,即便要涨,也有限得很。 但若是行会当真接手协税,以沈悠然那较真又正直的性子,若真要根据各户经营实情核定税额……这和多交几两银子会费相比,可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沈悠然不清楚他这番盘算,他见今日方尚儒一直站在自己这边说话,而且应对这些胥吏明显比自己老练圆滑,心里还稍稍松了口气。 最起码眼下看来,这会首的位置由方尚儒来坐,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典吏沉吟片刻,指尖在章程上轻轻叩击:“二位所言不无道理,行会初立,确实需要时日整顿,不过协税乃是行会分内之责,拖延不得。” 他抬眼扫过沈悠然和方尚儒,脸上虽然带着笑,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这样吧,就先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整顿会务,届时户房会派人来对接商税事宜。” 沈悠然与方尚儒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便齐齐躬身应了一声。 方尚儒随即起身,脸上堆起笑来:“三位大人一早就赶来公干,想必这会儿早已饿了,在下略备了些薄酒,还望三位赏光,就让在下和沈老弟作陪,也好趁此机会向诸位大人多多请教。” 宴席摆在了隔间,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四样精致的冷盘,方尚儒又一连声地吩咐伙计起热菜。 不一会儿,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等几样热菜也陆续上桌,方尚儒说话间不忘替众人布菜斟酒,将场面照料得周全妥帖,推杯换盏间,席间的气氛倒是渐渐活络了起来。 第175章 王典吏的话不算多,不过偶尔提一两句户房如今缺人的难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行会后头能多承担些事务。 方尚立即接过话头,笑着奉承:“诸位大人为民操劳,实在辛苦,若有我等能效劳之处,自然在所不辞。” 说着还朝沈悠然使了个眼色,“是吧,沈老弟?” 沈悠然和老乔挨着坐在下首,闻言连忙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他虽然话不多,但举止得体,不时举杯敬酒,或是侧身与老乔低声交谈几句,倒也不显得局促。 薛典吏虽然一直端着架子,倒也没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几杯陈年花雕下肚,他那张板着的脸倒渐渐缓和了些,甚至偶尔还会接一两句闲话。 沈悠然见他对一旁的王典吏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疑惑。 众人边吃边聊,散席时已近未正时分。 方尚儒又笑着拱手:“我和沈老弟先下去张罗待会儿的投票事宜,三位大人可在楼上稍事休息,到了申时,再请三位移步观礼。” 薛典吏正因饮了酒有些困倦,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方尚儒赶忙示意伙计扶他到客房歇息,待王典吏和老乔也各自安顿妥当,他这才领着沈悠然往楼下去了。 刚转过拐角,方尚儒便一把搭住沈悠然的肩,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沈老弟!既然已经跟县尊大人回禀过这行会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跟哥哥透个风?这可就是你不够意思了!” 今儿个一早,蒋天旭倒是捎了口信,说是县衙今日会派人来观礼,可只字未提赵县令对章程已有定见的事儿。 沈悠然听他这么说,倒也没辩解,反倒郑重地向他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歉意:“这事儿确实是小弟疏忽了,本想着等摊子上忙过晌午这阵,就立刻来醉月楼这边与您细说,毕竟一两句话也难说清楚,没承想…衙门这几位来得这般早。” 方尚儒的目光在沈悠然脸上细细打量着,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当即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不至于不至于!哈哈,不过与你说笑罢了,我自然知道老弟不是那种藏私的人!” 他嘴上说得爽快,心里却已转过几个弯。 方才席间他看得分明,那衙役老乔对沈悠然的态度颇为热络,言语间透着熟稔,他不知这年轻人有什么际遇,如今看来却是已得了县太爷的青眼。 方尚儒原本因着沈悠然的能力,就已经不敢小瞧于他,如今又多了一层衙门的关系,看来日后他对待沈悠然的态度,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了。 方尚儒揽着沈悠然的肩继续下楼,压低声音道:“沈老弟,今日这情形你也瞧见了,薛典吏那边…往后怕是少不得还还要找麻烦哩!” 沈悠然点点头,语气诚恳:“今日多亏方老板几次三番帮着转圜,不然单凭我一人,实在难以应付,这事只怕就僵住了。” 今日方尚儒处处抢着和那两位吏员周旋,本就存着让沈悠然见识他手段的心思,听到这话,心里自然舒坦,脸上也不禁露出几分得色。 他搭在沈悠然肩上的手又热络地拍了拍:“哈哈!老弟这话可太谦了,以你的本事,连县尊大人都能应对自如,哪会应付不了这两人?老哥我不过是比你多跟他们打了几年交道,摸清了他们的脾性罢了。” 沈悠然顺势问道:“看方才席间,方老板确实与那二位典吏颇为熟稔,想必他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了?” “可不嘛!”方尚儒心里清楚,沈悠然这是想打听县衙里的人情脉络。 不过如今两人既已站在同一阵线,他便也不藏私,拉着沈悠然往二楼拐角处又走了几步,寻了个僻静角落,压低嗓音道: “他二人都是前朝就在衙门里当差的,那王典吏之前不过是户房的书办,去年赵县令整顿衙门,重新考核这些胥吏,他才通过考核当上了这典吏!” 大兴朝沿袭前朝旧制,县衙仍设六房,每房以司吏为长,其下配两名典吏协理,再往下才是佥充的书办、贴写等杂役。 见沈悠然听得专注,方尚儒愈发有意卖弄,又压着嗓子说道:“老弟你有所不知,虽说典吏在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官老爷眼里,仍是不入流,可衙门里的大小事务,哪样离得开他们?人家手里可都握着实权呢!就说今日那薛典吏……” 方尚儒朝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家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三代在衙门里当差了!对县里的各项事务了如指掌!前朝的时候就靠着盘剥索贿等手段攒下了不少家业,如今县城西街那一片的铺面,十间里倒有三间是他家的产业!” 沈悠然闻言暗暗心惊,他虽然知道“流水的官、铁打的吏”这个道理,也明白有些胥吏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却也没料到竟能富贵至此。 第154章 会场 “当然了, 这些他可是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的!” 方尚儒半捂着嘴,又凑近了些:“这还不止呢!他们薛家和县城里其他大户联姻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听说去年赵县令原本想斥退他的,可最后也只把他户房司吏的职务给免了, 调任到这礼房任典吏, 可见其势力之大!更不用说, 衙门里还有王县丞给他撑腰。” “王县丞?”沈悠然这会儿才惊觉,自己之前在这方面做的功课实在是太少了,方尚儒说的这些, 他竟全然不知。 “哎呦,倒把这最要紧的一茬给忘了。”方尚儒一拍脑门,又把王县丞的身份来历细细说了一遍。 沈悠然听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县衙里的人事关系竟如此复杂。 先前他还庆幸赵县令和李主簿都是体恤民情的好官, 觉得对他们同心村是莫大的幸运,如今看来, 这衙门里的水, 怕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希望这些官场上的争斗,不要波及到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身上吧…… 两人正说着话, 一个传菜伙计端着盛满碗碟的托盘上楼,见到方尚儒连忙侧身行礼。 待那伙计脚步声远了,方尚儒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沈悠然的肩膀:“沈老弟, 这下你知道跟衙门打交道有多难了吧?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沈悠然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点头苦笑道:“今日多亏方老板指点,小弟真是长了见识,得亏咱们这行会有您坐镇, 在县里人脉广、面子大,日后这与衙门往来的各项事务,怕是都要仰仗您出面周旋呐。” 方才宴席上方尚儒也饮了几杯酒,脸上本就泛着红晕,被沈悠然这番话一恭维,更是笑得红光满面。 “哈哈!好说好说,只要大伙儿信得过我,老哥我自然尽心尽力!” 他愈发亲热地揽着沈悠然的肩膀往楼下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走,我一早就吩咐刘掌柜布置大堂了,咱哥俩儿下去看看准备得如何,一会儿老朱、老秦和张老板几个也该到了,咱们做东道的,总该到门口迎一迎才是正理。” 沈悠然听他称呼“老秦”,心里正琢磨还有哪家的掌柜姓秦,就听方尚儒边走边絮絮说道:“老秦的粮铺虽说不在咱们这一行,可他在镇上人缘好,今日特意请了他来,再加上肉铺的张老板,他俩都是跟咱们这行整日打交道的,正好一道请来做个见证。” 原来是秦掌柜。沈悠然心想这倒也好,秦掌柜为人正派,平日里也爱在街上各个摊子上买些吃食,与不少摊贩都相熟。 肉铺的张老板也是他们镇有名的商户,东西两条街上最大的肉铺都是他家的买卖,经营十几年,从没出过缺斤少两的事端,肉品新鲜,价格公道,是镇上百姓有口皆碑的金字招牌。 沈悠然他们平日采买五花肉,首选也都是张老板的铺子。 有这二人作见证,想来也能让小摊贩们更放心些。 这会儿尚未过未时,又正值正月里,宴请往来比平日多不少,大堂靠窗的几桌客人还在推杯换盏,笑谈声混着酒菜气,喧闹非常。 正指挥着伙计布置场地的刘掌柜瞧见二人下来,连忙快步迎到楼梯口,仰着头招呼道:“东家,沈老板。” 方尚儒在台阶上站定,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下巴微抬:“布置的如何了?” 刘掌柜忙躬身回话:“小的正要上去回禀呢,已按着您的吩咐布置得差不多,您二位瞧瞧可还妥当?” 他伸手引着二人往大堂中间走,边小心打量着方尚儒的脸色。 虽说方尚儒在外总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对内却向来严厉,训斥起人来从不留情面,刘掌柜帮着经营醉月楼已有几个年头,仍时常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斥责。 第176章 也正因如此,别说后厨那个有关系的王铛头,就是店里几个资历老的伙计,都不太把他这个掌柜放在眼里。 见方尚儒这会儿面色尚可,刘掌柜赶紧堆起笑容,指着布置好的场地细细禀报:“门口的水牌已经摆好,里外两处的横幅也都已挂上。” “桌椅先按着王全报的人数备的,若是短了数,到时候再从别处移一些也尽够的,已经提前跟客人们说好了,再过两刻钟就开始清场,那些桌椅就都空下来了。” 年前方尚儒让伙计在镇上宣传章程时,已经把有意向来参会的摊贩都记录了下来,加上他亲自去请的几位东家掌柜,估摸着今日能来三四十号人。 沈悠然顺着刘掌柜的手看去,只见大堂正北主墙上,悬挂着“安阳镇吃食同业会成立大会”的横幅,横幅下设着香案,供奉着“厨神”神位,香炉、烛台、各色贡品一应俱全。 中央圆台上摆着一张红木长案,案左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右边立着一个窄口投票箱,箱身贴着红纸,上书“安阳镇吃食同业会投票箱”几个工整楷字。 圆台两侧各自摆着四张雕花太师椅和同色茶几,台前则呈半环形摆开八张八仙桌,四周都配着长条凳,唯独中间两张配的是红木靠背椅,椅背上贴着“金谷坊”“林记酒肆”“张家茶饭馆”“潘家从食铺”等镇上几个有名商号的名称。 方尚儒先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还算齐整”,接着便又伸手指着几处桌子,一连声地嘱咐起来:“快把干果蜜饯等茶点每桌都备上些,茶水也得提前备上,舞台两边的贵客都得好生伺候,还有前头中间这两桌,一会儿也得安排人专门盯着,万万不能怠慢喽!” 他说一句,刘掌柜便连忙点头应一声。 沈悠然在一旁听着,虽然对方尚儒这种把商户区别对待的做法不敢苟同,但经过方才与薛、王二人的交锋,他已经彻底明白,在这等级分明的世道里,方尚儒这种做法才是常态,自己的平等观念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方尚儒转头见他面色有些紧绷,忙问道:“沈老弟可是有什么指教?尽管开口,让他们办去就是,千万别怕麻烦。” 沈悠然在心里哂笑一声自己的“幼稚”,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方老板和刘掌柜安排得很是周到了,小弟没什么旁的意见。”他顿了片刻,找了个妥帖的解释,“只是……看着这阵仗,想到待会儿要面对这么多同行讲话,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方尚儒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放宽心!按先前说好的,你只管讲章程这一项就成,剩下的都有老哥照应呢!哈哈!” 他又大笑两声,才热络地领着沈悠然往圆台右侧走去,指了指靠外的两张椅子:“一会儿咱们两个就坐最后这俩椅子,前头两个留给请来见证的秦掌柜和张老板,薛典吏几位衙门公人就安排在另一边。”方尚儒边说边比划着,“这样既方便他们观礼,咱们上台也便宜。” 沈悠然倒是不大在意自己被安排在那儿,不过这最后的位置离着前边最边上的八仙桌近些,一会儿倒是可以让蒋天旭他们几个坐在那张桌子。 听到方尚儒着安排,他又赶紧称赞了一声:“方老板考虑甚是周到。” 方尚儒笑着摆摆手,又让着沈悠然落座:“趁着还有些工夫,沈老弟先坐着歇歇,也正好再斟酌斟酌这章程,等老哥把店里这几桌客人送走,咱们就一块儿到门口迎客去。” 他望向仍在谈笑用餐的几桌客人,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虽说今儿个要清场这事都提前打过招呼,可总归是咱们耽误了人家用饭,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还是得我亲自出面赔个不是才成。” 沈悠然知趣地附和:“应该的,辛苦方老板了,因着行会这事儿,倒是耽误您做生意了。” 方尚儒又笑着摆了摆手,整了整衣襟,朝店里剩余的三四桌客人走去。 刘掌柜刚吩咐完伙计准备茶点的事,见状连忙小步跟上,低声介绍着方尚儒面生的客人。 沈悠然看着方尚儒游刃有余地在各桌间周旋,时而拱手致歉,时而笑语寒暄,把场面处理得妥帖周到,心里也不由暗暗佩服,这份接人待物的本事,自己确实还得多历练历练。 他低下头摇了两下,收敛心神,拿起手里的章程仔细斟酌起来,一旁的伙计很有眼力见儿,赶紧准备了笔墨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沈悠然按着方才薛、王二人提到的点,将章程中加了关于协税的条款,又将决策机制的部分作了修改,正专心核对时,突然门口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声。 “哥!” 沈悠然连忙抬头望去,是阿陶他们到了。 只见他一马当先穿过门厅,向着自己这边快步走来,蒋天旭、高秀秀和郑聪三个则紧随其后。 方尚儒刚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也笑着跟了进来,他对着蒋天旭热络地笑道:“蒋老弟啊,快带这几个孩子里头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大正月里的,外头风硬得很呢,怕是都冻坏了!” 说罢也不等蒋天旭回话,他又连忙伸手招呼迎过来的沈悠然:“沈老弟快来,这会儿快到时辰了,几位贵客说话就到,咱们赶紧在门口迎着。” “好。”沈悠然先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的阿陶,又低声嘱咐道,“先坐西边最靠里那桌。” 阿陶正满脸兴奋地打量着会场的布置,闻言赶紧点了点头。 沈悠然又把手里刚改好的章程递给蒋天旭,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才跟在方尚儒身后向门口走去。 第155章 东道 跟着方尚儒一道进来的刘掌柜没再跟着出去, 他快走几步走到蒋天旭几人前头,一边吩咐伙计赶紧上茶水,一边笑着招呼几人:“几位先坐着歇歇脚,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蒋天旭他们是第三回进这醉月楼了,跟刘掌柜也见过两次, 闻言忙都躬身道谢。 这时一个伙计急匆匆从后厨的方向过来, 凑到刘掌柜耳边低语了几句。 蒋天旭见状赶紧开口:“多谢刘掌柜招待, 您若是有事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们几个。” 刘掌柜正着急去后厨看情况,闻言也没客套, 连忙又嘱咐伙计好生招待,便转身匆匆往后厨去了。 “阿聪哥!秀秀姐!来,坐这里!”阿陶根本不用人领, 按着方才沈悠然指的位置, 灵活地穿过前面几张桌子,拉开条凳招呼着郑聪和高秀秀。 郑聪已经不像第一次来时那般拘谨, 他边往前走边好奇张望着悬挂的横幅, 看到下头香案上供奉的神像和各色贡品,忍不住小声赞叹:“这…这里布置的可真气派……” 高秀秀挨着阿陶坐下, 听到这话也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中间那圆台:“你看那台子,才气派呢!一会儿悠然哥是不是就要在那上头讲话?可真厉害!”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语气里满是雀跃。 蒋天旭跟在最后,目光扫过沈悠然方才坐的位置, 挑了个离他最近的位子坐了。 这时伙计端着茶盘过来,利落地给每人斟上热茶:“上好的炒青茶,几位请慢用。” 阿陶自打昨晚听了沈悠然说以后要开酒楼的事情, 心里就存了念想,这回再进这醉月楼,已经不单是来看热闹了。 他仔细打量起店里的桌椅碗碟、茶点的样式等,连伙计的衣着都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那伙计被他盯地有些莫名,还以为是自己衣裳哪里脏了,赶紧低头打量了两眼:“可是小的这衣裳…有哪里不妥?” 阿陶这才回神,连连摆手道:“没…没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就是看您这衣裳的颜色,像是比旁人的浅些。”他虚指了指旁边正忙着摆放茶点的两个跑堂伙计。 那伙计闻言松了口气,笑道:“小哥好眼力!小的是专管茶水的,这袄子比他们跑堂的浅两个色,主要是方便客人招呼。” “哦…原来是这样。”阿陶恍然,又赞叹道,“真不愧是大酒楼,连衣裳都这般讲究。” 那伙计笑了两声,又客气地跟他寒暄了两句,便提着铜壶往茶房添水去了。 蒋天旭把沈悠然递过来的章程在桌上展开,阿陶也凑过来瞧了两眼,见除了他哥之前已经跟他们商议过的商税一事,其他没什么大的改动,便又凑到了高秀秀和郑聪那边。 第177章 三个人边捧着热茶小口喝着,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会场的布置,桌上的茶点却都没动。 因着他们来得早,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开始陆续有其他摊贩被伙计引着进门。 最先到的几个人在门厅处报了名号登记完,都显得有些拘谨,凑在一处搓着手往里面张望,不知该往哪边走。 蒋天旭听到动静抬眼望去,倒是认出了这几人,是东街上卖豆粥的吴嫂、卖羊杂汤的朱贵,还有“汤饼陈”陈老五夫妇。 他每日挑着担子在镇上走两遭,跟这些摊贩倒是都混了个脸熟,见他们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正要抬手招呼一声,就见旁边伙计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他便又把手放下了。 那伙计引着几人往里走,吴嫂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最边上的蒋天旭,当即惊喜地喊出声:“哎呀!蒋货郎!” 其余几人顺着她的声音看过来,见果然是蒋天旭正笑着冲他们招手,顿时都松了口气,像是寻着了主心骨一般,脚下的步子都迈得快了些。 吴嫂是个爽利人,她三两步走到桌前,不等蒋天旭开口,便一拍大腿压着嗓门:“可算瞧见个熟人了!咱们这些成日在外头土路上打腻磨的,一进人家这干净亮堂的大酒楼,心里还真有些发怵哩!” 陈五婶小声接口道:“可不!顾念着要进这大酒楼,今儿出摊我都没敢把过年的衣裳换下来呢!”说着还不大自在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半新的蓝布袄子。 跟在她身后的陈老五脸上透出几分窘迫,伸手推她一下:“哎呀,说这些干啥……” 陈五婶挥开他的手,皱着眉头扭过头看他:“咋?” 蒋天旭见状,忙笑着接过话头,先给众人互相介绍了一番,然后又招呼道:“几位就在这儿坐吧,正好跟咱们几个凑成一桌,也好一块儿说说话。” 阿陶和高秀秀也都连忙出声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吴嫂正巴不得跟他们一起坐,闻言立马拉着陈五婶坐下:“正好正好!跟你们说说话,我这心里也踏实些。”说着就拉着旁边高秀秀的手,亲热地说起话来。 朱贵和陈老五两个便在蒋天旭旁边的条凳上落了座,陈老五本就不善言辞,和蒋天旭几个也不大熟,始终有些拘谨的搓着手,倒是朱贵不时跟蒋天旭几人聊上两句。 几人刚坐定不久,陆陆续续又有其他摊贩被伙计引着进场。 刘掌柜也已从后厨回到大堂,亲自张罗着安排众人落座。不少摊贩瞧见蒋天旭,都会特意过来打声招呼,说笑两句。 蒋天旭起初还有些纳闷,这些摊贩平日里跟他不过是点头之交,有几个甚至从没说过话,今儿个怎么都这么热络。 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明白过来,这些人怕是和刚才吴嫂几个一样,进到这气派的酒楼里难免局促,见到熟人便觉得亲切些。 再加上镇上的人都清楚,行会的事儿是他们摊子和醉月楼一同张罗的,沈悠然也在外头陪着方尚儒迎客,这些人八成把自己也当成半个东道了。 蒋天旭正暗自思忖着,阿陶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天旭哥,杨振昌也来了!” 他抬头望去,果然看到杨振昌正皱着眉往这边走来。 那杨振昌方才在门口见沈悠然如主人般迎客,正有些不忿,这会儿看旁边那刘掌柜只顾着招呼林记酒肆的林老板,根本顾不上自己,心里更是憋了股火气。 他随手挥开来引路的伙计,自己大步往里走,正四处张望着场地,突然对上了蒋天旭的视线。 他微微一顿,随即当没看到一样,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边去了。 此时几张八仙桌虽都已坐了人,但每张桌上都还有不少空位,杨振昌特意选了个东边靠近圆台的位置,大剌剌地坐下,也不管同桌的其他人,自顾自拈起桌上的茶点尝了尝,又拍着桌子扬声道:“伙计,快上碗热茶!” 一直盯着他的阿陶见他这副做派,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蒋天旭移开视线,扭头对阿陶低声叮嘱道:“不用理会他,我看这会儿人来得多,刘掌柜有些顾不过来,我过去帮着招呼一下,你们好生坐着。” “嗯!”阿陶连忙点了点头。 蒋天旭又冲着朱贵几人点头示意一下,起身往门厅那边去了。 有了蒋天旭帮忙招呼人数最多的摊贩们,刘掌柜总算松了口气,自己专心去照应那些铺子的掌柜和老板,场面终于不再似方才那般混乱。 随着到场的人越来越多,几张八仙桌渐渐都坐满了人,大堂里也愈发喧闹起来。 不一会儿,方尚儒亲自引着最后到的朱老板和秦掌柜落了座,估摸着时辰已经差不多,沈悠然上楼请了薛典吏三人下来。 原本热络交谈地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朱老板和秦掌柜几个则连忙起身,到薛、王两人跟前寒暄几句,才又各自落座。 见人已到齐,堂内几乎座无虚席,方尚儒红光满面地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昂首阔步走上圆台。 他在长案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洪亮地开场: “诸位乡亲、各位同行,今日承蒙赏脸,来参加咱这安阳镇吃食行会的成立大会,方某在此谢过诸位了!”说着便拱手朝四下里郑重地行了一礼。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气凝神地望着台上。 香案上青烟袅袅,缭绕在厨神像前,倒为这场合平添了几分庄重。 方尚儒又转向薛、王二人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方某再代诸位同行,谢过衙门诸位大人亲临见证。” 薛典吏方才好生歇了一觉,此时精神焕发,心情颇佳,便与王典吏、老乔一同拱手还礼。 方尚儒又同样行礼谢过秦掌柜、张老板二位见证人,才转回身来,高声道:“在座除了几位贵客,剩下都是咱们吃食行当的自己人,方某也就不说什么虚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愈发激昂:“今日把大家聚在这里,不为别的,就是想让咱们安阳镇吃食行当的生意更好做些!” “在座的既有大铺子的东家,也有小铺子的掌柜,当然了,数量最多的还是咱们这些在街面上摆摊讨生活的乡亲们,但不管买卖是大是小,总归都是吃这碗饭的,那咱们就该同心协力,互帮互助!” 说到动情处,他不由又提高了嗓门:“只有咱们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才能让咱们安阳镇的吃食行当越来越兴旺,大伙儿的生意也都能蒸蒸日上!” 台下的刘掌柜连忙带头用力鼓掌,桌上其他的摊贩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陆陆续续跟着拍起手来。 阿陶忍不住小声吐槽:“嘴上说着不说虚话…这一开口全是场面话……”桌上其他人听见,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方尚儒在台上浑然不觉,他又兴致勃勃地展望了一番行会成立后的美好前景,这才笑呵呵地转向沈悠然: “那接下来,就请同心村吃食摊的沈老板上前,把初拟的行会章程给各位细细讲解一遍。大伙儿有什么不明白的,要问的,都尽管提出来,可别到了最后投票的时候再出声啊,那可就晚了!” 说着,他大笑着走下台,朝沈悠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56章 质疑 台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起身的沈悠然,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哎呦,你瞧人家沈小哥,前几个月还天天挑着担子从咱摊前过呢, 谁能想到能有今日这般光景?”卖卧鸡子的老赵抻着脖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旁边卖灌肺的黑脸汉子接话:“还叫人沈小哥呢?没听人这酒楼的大老板都喊‘沈老板’哩!” “啧啧, 人家这本事可真是了得!”又一个卖汤饼的老伯咂了咂嘴, “你瞧瞧, 那豆腐脑、油条、麻婆豆腐,样样都是独门手艺,怪道人家能挣钱呢!不像咱这汤饼, 谁家做不得?” “这倒也是。”老赵搓着手,既羡慕又感慨,“我看啊, 用不了多久, 人家就能盘个铺子,再不用跟咱一样, 天天在这街上风吹日晒喽!” 杨振昌听着这些议论, 忍不住嗤笑一声:“连身细布衣裳还穿不起呢,还妄想盘铺子?嘁!” 第178章 旁边几人看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互相看了看都不愿搭话,纷纷闭了嘴,把目光转向前头的沈悠然。 摊贩们看着沈悠然虽然和他们一样穿着粗布衣裳, 却丝毫不见局促,从容不迫地迈步上台。 他先朝衙门公人的方向躬身行礼, 又转向秦掌柜、张老板等人拱手致意,最后才面向前头深深一揖,那沉稳的气度竟丝毫不输方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方尚儒。 在座的摊贩们看在眼里, 不由又在心里暗暗称奇。 沈悠然自然不会怯场,他从前世学生时代起,就经历过无数场答辩和演讲,早已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讲话。 行礼后简单自我介绍了两句,沈悠然便开始从头讲解起了章程,当他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大堂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的动静也消失了。 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讲解,中间两桌几位大铺子的东家掌柜,也都不时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金谷坊朱老板和林记酒肆林老板都和秦掌柜走得近,两人都常听他提起这个年轻人,今日亲眼得见,心里都不禁暗叹,果然是后生可畏。 台上的沈悠然神色自若,倒是台下的阿陶几个紧张得不行。 高秀秀从沈悠然上台起就攥紧了衣角,郑聪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阿陶更是紧张地抓住了身旁蒋天旭的胳膊。 这一抓才发觉,蒋天旭的手臂肌肉也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阿陶悄悄抬眼,见蒋天旭眼神紧盯着台上的沈悠然,唇线抿得笔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蒋天旭确实没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悠然身上,虽然心里明白这种场面难不倒他,可看着满堂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四下里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弦。 直到沈悠然清朗的声音在大堂里稳稳传开,旁边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摊贩渐渐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 沈悠然的讲解条理分明,从行会的组织架构到各行户的权责义务,从行规行约到会费账目管理,每条规矩都剖析得明明白白,遇到稍复杂的条款,他还会举些摊贩们熟悉的例子,说得通俗易懂。 “......好比说这条'不得恶意低价倾销',并不是说大家日后都不能降价,一碗馄饨十文钱,遇到熟客便宜个二三文也说得过去,可要是有人为了抢生意,不计成本,每碗馄饨只卖五文钱……” 卖馄饨的老吕头夫妇正好坐蒋天旭他们邻桌,听到这里忍不住“哎呦”一声:“这…这不是要亏本吗?” 沈悠然含笑点头:“吕伯,您说得对,那为何他亏本也要卖?图的就是抢生意。因为价钱便宜,去他家买馄饨的人肯定更多,等别的馄饨摊子要么被拖垮,要么换了地儿出摊,最后镇上可不就他一家独大了?到时候,他一碗馄饨卖十五文钱,不就把前头亏的钱有赚回来了?” 吕婆婆听得直摇头,仿佛真有人干了这缺德事:“哎呦!那这人可真是不安好心!” “正是这个理。”沈悠然接话道,“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咱们行会就能依规处置,维护大家的公平。”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一片赞同声,还有人高声道:“这条定得好!前头还真有人这么干过哩!” 沈悠然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往下讲下一条。 吴嫂低声对身旁的陈五婶说道:“这回讲得可比年前那伙计念的明白多了!” 陈五婶点点头:“可不!连我这笨脑子都能听懂哩!” 听到两人的对话,蒋天旭紧绷的肩膀又放松了些,可想到那新加的协税一项,他还是没敢完全放下心来。 讲解完章程的原有条款,沈悠然略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方才讲的这些,想必大伙儿之前都听过或看过了,不过…还有一项新加的‘协税’条款,虽说衙门的老爷特许三个月之后开始执行,这会儿还是特意跟大伙儿提前说明白。” 听到“协税”二字,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个大铺子东家掌柜都猛地抬起了头,反应快的已经悄悄瞟向坐在一旁的王典吏。 沈悠然拿起章程念道:“自启兴五年四月一日起,本会受县衙户房委托,协助办理所有行户之商税催缴、稽核与汇总解运事宜。各会员应缴税额,由理事会依据其‘经营规模、买卖多寡、货物贵贱’公议拟定,力求公允,并报户房核准。会员须按时将税款缴至本会,由本会统一上交。凡抗拒不缴或隐瞒偷漏者,本会即依规惩处,并报官究办。” 等他念完,下面的摊贩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忧色,碍于一旁坐着的衙门公人,又都不敢高声质疑,只能互相使着眼色,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杨振昌本就不打算加入他们这行会,今儿个只是来凑热闹,顺便寻机生事。此刻见别的摊贩都对沈悠然投去质疑的目光,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子,手指“当当”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大伙儿都听见了吧!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他冷笑着扫视四周,压着嗓子继续开口:“我看啊,成立行会是假,帮着官府压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是真!他们几个大户和衙门勾勾搭搭,定税额的时候给咱们往高了定,自己却能偷偷减免!这叫什么?这叫'借官压民,假公济私'!” 他故意把最后八个字咬得格外重,引得邻近两桌的摊贩都纷纷侧目,个个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这话确实戳中了众人的心事。安阳镇上的摊贩向来只交二分的过税,税额是衙门户房估算的,倒也不算太重。 虽说每次收税的衙役来时都得打点些茶水钱,可在这新的交税章程确定之前,谁也不知道往后这税钱到底是多是少,听到这里难免忧心忡忡。 杨振昌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扭过半边身子斜睨着台上的沈悠然,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阿陶听着周围越来越响的议论声,急得又抓住了蒋天旭的胳膊:“天旭哥…这可怎么办……” 蒋天旭想到沈悠然在这条款旁特意标注的“理事会、王典吏、等级税制”几个词,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他肯定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局面。 他心里稍定,回身拍了拍阿陶的背:“别急,悠然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真的?”阿陶眼睛一亮。 蒋天旭肯定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沈悠然。 果然,台上的沈悠然面色如常,他等众人议论声稍缓,才抬手示意,声音清朗依旧:“我知道大伙儿对这一条有疑虑,没关系,大伙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提,我尽力解答。” 说着他又朝左首方向拱了拱手:“若是我也说不明白,这里还有三位衙门的大人在场,咱们县尊大人向来体恤百姓,定不会让大伙儿吃亏的!” 一直喝茶看热闹的薛典吏听他这话,忍不住低着头轻笑一声:“左一句‘县尊大人’,右一声‘体恤百姓’,王兄,这小子是把你架到火上烤了呀……” 王典吏当没听到,见摊贩们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老板说得没错,县尊大人特意嘱咐,行会协税是为方便百姓,绝不容许有人从中渔利,各位尽管放心。” 听到衙门的人表了态,一个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左右看看,实在憋不住,怯生生地开口问道:“这...这要是入了会,反倒还要多交税不成?” 他听着沈悠然前头讲得那些好处,在集市上打造美食街、帮着协调纠纷、行户经营困难时还能借给周转资金,心里是很想要加入这吃食行会的。 对于他这样没有背景的乡下小贩来说,在镇上有了这么个组织,也算能有个依靠。可听到这商税一项,他心里难免打起鼓来。 连老吕头都忍不住接话:“咱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啊......” 有了带头的,更多质疑声此起彼伏: “‘经营规模、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是怎么算?” “税额由理事会‘公议拟定’?方才说理事会推选七个人,这七个人怎么保证‘公允’ ?要是他们都偏向自家生意,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找谁说理去?” “可不是嘛!到时候那什么理事会的人互相包庇,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小摊贩!” 第179章 议论声越来越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心里的顾虑都倒了出来。 杨振昌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他巴不得场面越乱越好,最好能让这行会当场散伙,省得这姓沈的小子得了势,日后愈发猖狂。 方尚儒听到这些话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没想到沈悠然这会儿就把协税的事儿挑明了,更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小摊贩,当着衙门公人的面,竟然敢提出这么多质疑。 第157章 等级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 方尚儒眉头越皱越紧,他正打算起身上前维持秩序,台上的沈悠然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诸位!”沈悠然把章程放到身后的长案上, 抬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 “大伙儿的疑惑我都听着了, 请各位稍安勿躁, 容我一条条答复。” 堂内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顿时一滞,台下众人纷纷抬头望向他。 正低声交谈的朱老板和林老板二人见状,不由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都各自坐直了身子。 阿陶听了方才蒋天旭的话,这会儿对沈悠然充满信心,见他开口便立刻目光灼灼地望了过去。 沈悠然倒也不是全然胸有成竹, 只是利用方才修改章程的间隙, 初步构思了一套方案。 而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将协税之事挑明,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一来, 他是一贯主张把事情摊开到明面上的, 无论是之前村里的各项事务,还是日后行会的运作, 他都反对少数几个人小范围一商议,就把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事情定下。 若是现在避而不谈,等到三个月后行会突然开始征税, 对不明就里的大多数行户而言只怕更难接受,届时行会必将面临更大的信任危机。 二来, 今日正巧有衙门的人在场,他们这会儿讨论出的任何结论,都相当于得到官方见证, 只要王典吏不当场反驳,他今日做出的所有承诺便都有了官府背书,这可是难得的契机。 见台下众人都停止议论看向了自己,沈悠然这才继续开口道:“在回答问题之前,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这收税的原则,应该是‘多赚多交,少赚少交’,大伙儿认不认同这个道理?” 方才质疑理事会“公允”的,正是东街上那卖灌肺的黑脸汉子潘黑子,听到这话,他一仰头高声应道:“这是自然!” 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和,其中最激动的倒是一些小铺子的老板。 “是这个理儿,同样的铺面,生意清淡的就该少收些税!” “这赚钱最多的大酒楼,就该比咱们这些小铺子多交税钱!” 沈悠然见状点点头:“既然大家都认这个理儿,那这就好说了,咱们镇上原本的商税,是按着这个原则把商税分成了两等,像咱们这些摊贩,只需交二分的过税,而有铺面的酒楼饭馆,交的则是三分的住税,再按着铺面大小每月交一定的门摊税……” 这些都是众人熟知的事,杨振昌有些不耐烦地高声打断:“你净说些大伙儿都知道的做什么?” 潘黑子虽然对行会协税的事儿有疑虑,却也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这杨振昌的做派,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顶了回去:“瞎嚷嚷什么?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 杨振昌眼睛一瞪正要发作,方才一直静坐不语的老乔突然重重咳嗽一声,面色不豫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杨振昌顿时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沈悠然先朝老乔拱手致意,又转向潘黑子笑道:“多谢这位兄弟帮着说话,不过…杨老板方才的话倒也没错,等级税制古已有之,官府如今也是沿用这套规矩征收商税,衙门的用意自然是好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过身对着王典吏行了一礼:“王大人,关于眼下这征收商税的法子,小民有几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王典吏自然明白他的顾虑,笑着开口道:“你但说无妨,眼下这收税法子的弊端,县尊大人也都清楚得很,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法子,你若是有良策,我定帮你在县尊大人那里请功。” “多谢大人。”沈悠然又冲着王典吏施了一礼,才放心开口道,“我这法子倒也算不上多新奇,只是在原来制度的基础上更加细化一些。” 方尚儒一听这话,就知道方才他担心的事情怕是要应验了。 果然,沈悠然环视众人,徐徐开口道:“正如方才所说,眼下商税的名目分为过税、住税和门摊税三项,这门摊税评定还好说些,按着门面大小、地段这些,总有个客观依据来计算,可这抽分的过税和住税,因着衙门人手有限,多是由书吏凭经验估算的,所谓的“二分”“三分”税率,不过是个口头说法罢了,实在难以做到精确。” 台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少人偷偷打量王典吏和老乔的神色,见他们并无怒意,才纷纷松了口气,又不由在心里感叹: 这沈老板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居然当着衙门公人的面说这话,岂不是当众揭他们的短? 沈悠然却仿佛浑然不觉,接着说道:“除了这税额评定不尽合理,还有一项就是这税额一旦定下,往往三五年不变,若是遇上光景不好的年头,或是哪个月生意惨淡,却仍是要按着原定的税额缴纳,这对大伙儿确实也是不小的负担。” 这话立时引起不少摊贩的共鸣,特别是那些生意随季节波动明显的,都连连点头称是。 等下头声音平息些,沈悠然才继续道:“针对第一项税额评定的问题,我的想法就是按着‘多赚多交,少赚少交’的原则,建立一套更完善的等级税制,比如把咱们镇上的吃食行当分成甲、乙、丙三等,每等里头再分上、中、下三级,每个等级对应固定税额,等级越高,税额也相应提高。” 薛典吏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还真当你是有什么新鲜主意,这不还是原来那套?难道多划定几个等级,前头那些问题就能解决了不成?” 沈悠然含笑拱手:“薛大人说得是,整体框架确实相同,不过是把等级分得更细了些,不过,把商户分多少等级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分级的标准。” “哦?”薛典吏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愿闻其详。” 沈悠然转向前面众人,接着说道:“大伙儿想想,若真如我方才所说,把咱们镇上的商户分成三等九级,应该怎么划分?” 潘黑子立刻接话道:“那还用说,像醉月楼这样的大酒楼定是排最上头的,咱这摊子自然就是最末等呗!” 另一头的吴嫂立马出声反驳道:“黑子,你家灌肺卖得可不便宜,咋能算是最末等呢!我这才是一碗素粥卖到底的营生哩!” “吴嫂诶!”潘黑子隔着几张桌子嚷道,“您那粥摊从早到晚不停火,我这营生顶多也就卖一晌午,挣的可不见得比您多哩!” 两人这一来一往,引得其他摊贩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认真讨论自家摊子该分到哪一级,也有人掰着手指细数镇上各家铺子的规模,把大小铺子都点了个遍。 沈悠然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手示意,含笑总结道:“按着各位方才说的,醉月楼、金谷坊这样的大酒楼该是甲等,潘家从食铺、张家茶饭铺这些寻常饭馆就是乙等,丙等则是咱们街上的这些摊子。” 见台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那林老板家的林记酒肆,该分到哪一等呢?” 听到自家铺子被点名,林老板不由挑了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还是潘黑子先答了一句:“该是乙等吧?林记的铺面比金谷坊小一圈呢!” “自然是甲等!”林记酒肆对面卖包子的陈大强开口反驳,“林记的铺面虽不如金谷坊大,可生意红火着呢!” 旁边卖甜汤的王婶往林老板那边觑了一眼,小声插话道:“菜价可不比金谷坊便宜哩!”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说该看铺面大小的,有说该看菜价高低的,还有说该看每日客流多少的。待议论声稍歇,沈悠然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都瞧见了吧?每个人心里评判等级的标准都不相同,全凭各自的经验判断。这就跟以往衙门书吏凭经验估算税额一样,难免有失公允。” 他环视众人,提高了些声音,“所以我提议,在正式划分等级前,由行会先制定一套可量化的标准,比如铺面大小、桌凳数量、灶头几个、伙计多少、人流量如何等等......根据这些来界定每个等级,简单来说,这等级应该是'算'出来的,而不是'看'出来的。” 第180章 “‘算’…出来的?”不少摊贩面面相觑,显然还没完全明白。 中间几个铺子的老板却心头一紧,这行会日后难道还要查各家铺子的账目不成? 沈悠然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样吧,拿我家摊子和吕伯家的馄饨摊子打个比方,按家什、人手、流水三样来算,我家有一个固定摊架,算两分,两口灶眼,也算两分,家什这一项拢共四分,平日里摊子上五个人忙活,人手就算五分,流水这一项比较麻烦,当下也算不到很精确,就先按十分算。” 他边说边看着众人脸上的反应,见没人有疑问才接着说道:“好,我家摊子按着这个分数加起来,总共就是十九分,而吕伯家的摊子则是家什两分、人手两分、流水八分,拢共十二分。” “你们看,这分数是不是就出来了?咱们事先定好,比如低于八分是丙下,九到十六分是丙中,十六分以上是丙上,那我家摊子就是丙上等,吕伯就是丙中等,这样大伙儿能不能明白?” 沈悠然见众人都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继续道:“这套算法,所有标准咱都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墙上,往后不管是谁来评,都按这个规矩来,得分多少就是多少,做不了假,也讲不了人情。你的生意做大了,添了家什、请了伙计,分数自然就上去了,要是光景不好,规模缩了,分数自然会跟着降下来。” 第158章 席位 “这法子听着倒是公道些……”潘黑子琢磨了一会儿, 又抬头问道,“可沈老板,我还是方才那个问题, 这套划分等级的规矩,要是最后还是理事会说了算, 怎么保证他们不偏心呢?” 蒋天旭越过人群看向他, 心里暗赞这人看着粗豪, 心思倒是转得又快又准。 原本正热络议论“算等级”的众人顿时回过味来,纷纷开口附和: “黑子这话在理!若是这规矩定的都不公道,算出来的结果能好到哪去?” “是啊沈老板, 这理事会到底是哪些人啊?” “那还用问?”杨振昌冷笑一声,“肯定是谁交的钱多就是谁呗!什么狗屁分级规矩,换汤不换药罢了!” 另一边的阿陶“噌”地站起身, 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当然不是!方才章程里都写了, 是要按着不同经营规模来推选的!” 杨振昌碍于衙役在场,不敢再跟阿陶争吵, 只是撇着嘴冲周边几个人挤眉弄眼,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二字。 阿陶被他这做派气得涨红了脸,正要再争辩, 却听台上的沈悠然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这才强忍着把话咽了回去,气鼓鼓地坐回凳子上。 沈悠然根本不理会杨振昌的挑衅, 他对着众人压了压手,声音依旧沉稳:“大伙儿听我说, 今日大会的议程,是要先把章程里各项条款都讲解明白,方才咱们正在说协税这一项, 才刚讲了税额评定,我还是接着把整个协税流程说清楚,若是大伙儿都没有异议,之后再专门说理事会席位的事,这样可好?” 潘黑子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方才他还嫌杨振昌不等人说完,结果自己倒是接连打断了沈悠然好几次。 他连忙带头应道:“成!沈老板你讲,我…我保证不插话了!” “多谢黑子兄弟。”沈悠然环视全场,见其他人也都专注听着,这才继续开口,“按方才说的,这套可量化的分级标准拟好后,会在咱们全镇公示三日,所有行户都可以看看这规矩定得是否合理,然后再召集全体行户投票,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行户认可,这套标准才算通过。” 他特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标准定下后,再由行会按这个给各家评定等级,评定结果同样在镇上公示三日,这期间谁若觉得不公,可以先找理事会申诉,核对一下分数核算是否有误,若是仍不能达成一致,咱们就再召开全体行户大会投票决定。” 那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忍不住小声对身旁人道:“这法子好啊,要是觉着不公,还能找大伙儿评理!” 沈悠然没给众人讨论的时间,接着说道:“最后,将这按等级定下的每家该交的税额,由行会汇总报给县衙户房核准,衙门用印后,今年就按这个数交税,等到明年,再根据届时的实际情况重新核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若是这期间有行户生意规模发生大的变化,等级该往下降,税银该减少的,差额由行会来补上,绝不会把这笔钱再摊派到其他行户头上!”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都连连点头。 “哎呦!这个好!” “不错,这听上去很是公道了!” 朱老板和旁边的林老板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确实公道,只是…听上去颇为繁琐,怕是要费不少人力。” 林老板同样压着嗓子笑道:“毕竟是关乎税银的大事,费些周折倒也值得。” 两人正交谈着,突然听到王典吏也开了口,他皱捋着胡须皱眉道:“沈老板,你这法子公道是公道,只是未免太费事了些。光是核算各行户等级这一项,就得费多少功夫?到时候那些理事都不顾自家买卖了不成?” 沈悠然笑着回道:“王大人,等行会成立后,打算专门聘请一位执事,负责这些具体事务。” 王典吏听了点点头,又苦笑道:“那你这法子怕是难以推广啊,除了你们,恐怕没有行会愿意费这些周折。”他说完也不等沈悠然回复,立刻摆了摆手,“你接着往后说吧,这事儿倒也不是你们该考虑的。” 沈悠然见他没有反对这等级税制的意思,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这方案他并没有提前跟方尚儒商量,不过这会儿既然得到了王典吏的认可,台下众人也是一片赞同之声,想来方尚儒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借着环视众人的机会瞥了眼方尚儒,见他正侧着身子与秦掌柜交谈,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看不出丝毫不悦。 待台下众人议论声渐歇,沈悠然才重新开口:“各位,协税这一项就全部说完了,看大伙儿还有没有其他想问的?” 杨振昌见没人再提质疑,连那潘黑子也是一脸信服,不由得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只怕光是说的好听,到时候真收起钱来不定什么样呢!” 沈悠然今日本不想理会他,可见他三番两次找茬,心里也起了火气,当即正色道:“杨老板若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能让这税额评定更加公道,大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 他目光扫过杨振昌,语气不卑不亢:“咱们行会行事讲究光明正大,杨老板若是有什么高见,我们洗耳恭听,若是没有,还请不要一而再地扰乱会场!” 潘黑子立马高声帮腔:“就是!光会说风凉话顶什么用?” “你!”杨振昌被噎得脸色发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整话,只得狠狠瞪了潘黑子一眼,一脚踢开凳子起身往外走去。 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潘黑子冲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转头对沈悠然喊道:“沈老板别理会这捣乱的人了!天儿不早了,您快接着说理事会推选的事吧!” 其他正看着杨振昌离去的人也纷纷回过神来附和: “正是正是!赶紧说这理事会的事吧!” “章程其他的项大伙儿年前都看过了,咱们都没啥要问的了!” “按不同规模推选到底是咋个选法?” “好,既然大伙儿对章程各项条款都没异议,那咱们就接着说理事会的事。”沈悠然点了点头,接着开口道,“咱们行会理事会共有七个席位,一位会首,两位副会首,外加四名理事,就像方才各位说的,日后行会各项事务都要靠这七人协调,人选至关重要,特别是这会首之人,日后还要代表咱们行会与各方打交道,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他话音未落,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语,不少人偷偷打量着方尚儒和朱老板等几位镇上颇有声望的乡绅。 沈悠然赶紧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而且,方才开场时方老板也说了,咱们这行会最大的原则就是公平公道,任何事情都不会由少数人说了算,所以这七位理事的推选,除了人品厚重外,还要能代表不同经营规模的行户,最好也能顾及咱们镇上东西两条街的分布。” 说着,他伸手往方尚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道:“比如这会首之人,若是推了方老板,那两位副会首的人选,就必须是中小铺子和摊贩的代表,而四位理事,则由东西街上的铺子和摊贩各推选一位代表,这样一来,就能最大程度保证这行会的公允了。” 第181章 话音刚落,台下的摊贩们立刻又小声议论起来,中间两张桌上的几位酒楼饭馆老板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也都微微颔首。 这个安排既照顾了各方利益,又体现了地域平衡,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怕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又怯生生地开口:“这么说,这理事…咱们这些小摊贩也能当?” 沈悠然笑着点头:“自然能当!一位副会首,再加上东西街各一位摊贩理事,至少有三个席位是咱们这些小摊贩的。而且不光是挂个名头,往后理事会议事,七人中必须有五人点头,事项才算通过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小摊贩们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三…三个席位呢……” “那...那不就有人能替咱们说话了?” “是啊!往后咱们摊贩的事儿也有人做主了!” 沈悠然注意到方才一直活跃的潘黑子此刻反而沉默不语,便特意朝他那边问道:“黑子兄弟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潘黑子从方才听完席位安排就有些发怔,被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没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有些发哽,“就是没想到…咱们这些泥腿子…还能当什么理事了……” “可不!”一旁的老赵附和道,“往常这种事儿,哪有咱们说话的份儿!” 说着,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问道:“那…沈…沈老板,按您方才说的,这理事是大家伙儿推选出来的,那…那我们推黑子当这理事,是不是也成?” 旁边卖汤饼的老伯也连连点头:“对对,咱就推黑子,黑子这人厚道,还认得几个字哩!” 潘黑子满脸错愕,连连摆手:“这…我…我哪儿成啊……” “各位各位!”沈悠然忙笑着打断他们,“你们推选黑子兄弟当理事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这推选的事儿先不急,大伙儿可以先在心里考虑一下。这会儿若是大家对理事会席位这项也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得先进行章程投票,等章程正式通过,会留出专门的时间供大伙儿商议公推的理事人选。” 第159章 表决 他说着, 朝方尚儒的方向看了一眼。方尚儒会意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沈悠然便又转向台下众人, 朗声道:“章程各项条款都已讲解清楚,大伙儿若是没有疑问了 , 接下来就请方老板上台, 主持章程表决事宜。” 方尚儒满面红光地走上圆台, 伸手拍了拍沈悠然的肩膀,这才看向众人,笑容满面地开口:“如何?方才我就说咱这行会绝对是公平公正, 既不会偏袒大户,也不欺负小户,沈老板把章程讲得这般清楚明白, 这下大伙儿可信了吧?”他大笑两声走到中间站定, “这般处处为行户着想的行会,各位可曾见过?” 台下众人不管对方尚儒本人印象如何, 对他这话倒是都很认可, 能让小摊贩跟着一起商议整个行当的事务,确实没有第二个行会能做到。 阿陶几人却都没顾得上看台上的方尚儒, 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下了台正朝这边走来的沈悠然。 沈悠然见几个小的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脸上满是崇敬,旁边的蒋天旭眼中更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由也弯了弯嘴角,含笑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待他在位置上坐定, 察觉旁边的蒋天旭仍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轻咳一声,故作自然地转向台上。蒋天旭这才回过神, 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看向前方。 台上的方尚儒看着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心里忍不住愈发得意,仿佛这章程是他亲自拟定的一般,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中间的朱老板身上瞟。 其实方才听到沈悠然提起协税这一项时,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的,可当他听完等级税制的具体规定,特别是那“甲上等”的名号时,立刻就转了心思。 他暗暗盘算着,若是真按着方才沈悠然说的那些标准来评,醉月楼无论是铺面大小还是雇佣的伙计数量,样样都胜过金谷坊,等过几日“琥珀醉仙肘”的招牌打响,菜品这一项的短板也能补上。 到那时,若真能通过这白纸黑字的规矩,在等级上压过金谷坊一头,那他们醉月楼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不就能名正言顺坐实了? 若真能如此,即便往后要多交些税银,他也认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买卖划算,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等了一会儿见不再有人提问,便声音洪亮地宣布:“既然大伙儿都对章程没有异议,那咱们接下来就按着规矩开始表决吧。” 说着,他又特意朝左右两边都拱了拱手:“还请三位大人,秦掌柜和张老板两位,一起做个见证。” 秦掌柜和张老板连忙起身还礼,脸上都带着笑意。 王典吏和老乔也都微微颔首示意,唯独薛典吏仍端着茶碗,垂着眼皮慢悠悠地喝茶,仿佛对眼前的热闹毫不关心。 方尚儒转身接过刘掌柜递来的名册,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念道:“今日到场商户共四十三家,方才杨记豆腐铺的代表离场,眼下在场的还剩四十二家。” 他顿了顿,提高了些声调:“待会儿表决时,每家只能派一个代表举手,按着章程规定,须有超过三分之二行户同意,也就是至少二十八家赞成,这章程才算通过。” 接着,方尚儒又把表决的细节一一说明,从何时举手到举手姿势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台下众人也都听得格外专注,还有不少人跟着比划举手的动作。 阿陶不愿听他啰嗦,连忙伸手一把扒住蒋天旭的胳膊,压着嗓子兴奋道:“天旭哥,一会儿我代表咱们摊子举手吧!成不成?” 蒋天旭回头见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点了点头,阿陶立刻开心地咧开了嘴,又赶紧把双手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小身板挺得笔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同桌的其他几家摊贩却远没有他这般轻松。 吴嫂紧张得来回搓着手,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旁边陈老五夫妇两个则在桌下悄悄比划着举手的动作,最后还是决定让穿着半新蓝布袄子的陈五婶代表自家举手。朱贵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放在桌上的手却也攥得死紧。 隔壁桌上的张二也正耐心帮着老吕头调整举手的姿势,老吕头脸上有些欣喜又带着些忐忑:“是…是这么举吧?可…可别闹了笑话……” 就连中间桌上一直谈笑自若的几位铺子老板,此刻也都收敛了轻松的神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尚儒身上,等待着表决开始。 “好!表决的流程大家应该都清楚了吧?”方尚儒环视全场,见台下众人都做好了准备,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我宣布,安阳镇吃食同业会章程表决正式开始!”顿了口气,他又紧接着扬声道,“赞成通过这版行会章程的,请举手!” 大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左右两边几乎同时有人举起了手臂——是阿陶和潘黑子两个。 随着他们的带动,其他摊贩也陆续举起了手,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紧张得微微发抖,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坚定。 眼见几乎所有摊贩都举手赞成,朱老板与林老板对视一眼,双双将手举到了桌面上,其他几家酒楼饭铺的老板见状,相互交换个眼神,也都跟着举了起来。 不过片刻工夫,大堂内已是手臂林立。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根本无需清点,就能看出绝对超过了章程规定的二十八票。 王典吏侧头对老乔低声道:“倒是颇得民心。”老乔回头看他一眼,也跟着点了点头。 沈悠然和刘掌柜按事先商量好的,分别从左右两边仔细清点举手人数。方尚儒在台上也认真计数,待三人数目核对无误后,他提笔在册子上郑重记了下来。 “好!”方尚儒放下毛笔,朗声宣布,“在场四十二家商户,全票赞成章程通过!安阳镇吃食同业会,今日起正式成立!”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这次不再是刘掌柜带头捧场了,而是摊贩们发自内心的庆祝。 潘黑子两只粗糙的手掌拍得通红,老吕头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眼角,吴嫂更是一把握住了陈五婶的胳膊,激动得眼角泛红。 方尚儒扭头与沈悠然低声商议片刻,待掌声渐息,又扬声道:“接下来就是公推会首和理事了,方才我与沈老板商议,给大伙儿一盏茶的工夫。各位若有心竞选会首或理事,尽可趁此时走动走动。待会儿正式开始推选时,也可上台说几句话,之后咱们就进行匿名投票了。” 第182章 “匿名投票?”潘黑子疑惑道,“不是举手表决吗?” 方尚儒笑着解释:“因着涉及人选,为让大伙儿不受干扰,保证投票公平,这会首和理事投票时,咱们都用匿名投票的法子,除了你自己,谁也不晓得你选了谁。” 他指着长案上的投票箱向大家展示:“待会儿投票时,会给每家行户发纸笔,赞成台上之人当选的,就在纸上画圈,不赞成的就画杠,什么都不画的就算弃权,到时候再排队将纸投入这箱中,这般既免了人情面子,又能让大伙儿按真实心意投票。” 这新奇的法子立时让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点头称是。 “哎呦!这法子好,这样投票就不怕得罪人了!” “正是这个理儿!你说都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不是!” “可不是!这样选出来的人才能真叫大伙儿心服口服呢!” 方尚儒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把匿名投票的细节一一讲解清楚,这才笑道:“好,大伙儿赶紧开始商议吧,尽可畅所欲言,推举自己信得过的人选。” 话音一落,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潘黑子被老赵他们几个相熟的摊贩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他参选。 吴嫂伸长脖子望着那边热闹的情形,压低声音问道:“五叔五婶,阿贵,你们怎么说?也都打算推那潘黑子?” 陈老五咕哝两声没说什么,朱贵倒是直接点了点头:“黑子认得几个字,为人又仗义,遇上事儿也敢出头,咱们东街上,就数他最合适了。” 听他这么说,陈老五夫妇也都连连点头:“黑子是个厚道人……” 吴嫂虽然平日嫌潘黑子说话粗声大气,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细想之下,东街上确实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她索性一拍大腿站起身:“那咱们也过去瞧瞧,听听潘黑子自个儿怎么说!” 说着朝蒋天旭几个点头示意,便领着陈老五夫妇和朱贵往人堆里去了。 这时西街上的几家摊贩——老吕头夫妇、张二,还有卖包子的陈大强等人,都慢慢凑到了蒋天旭桌前。 张二扭头望了望仍在台上跟方尚儒低声交谈的沈悠然,迟疑地开口:“天旭,我看悠然今儿个一直帮着张罗这行会的事,是不是已经算管事的了?还用咱们推选不?” “当然要选!”蒋天旭还未答话,阿陶抢先站起身解释道,“我哥今日只是帮忙的,理事人选都是要经过大家推选的,谁都不能例外的!” 说完这话,他等座位离得远的几家也凑过来之后,又笑得眉眼弯弯地冲着众人团团作揖:“待会儿投票时,还请各位叔伯婶子都给我哥投一票呀!” 西街上这些摊贩们平日里关系都还算融洽,听了他这话忙都连连点头应承。 “那还用说!别说有三个咱们摊贩的席位了,就是只能选一个,咱们也必定推选沈老板啊!” “就是!沈老板能说会写,拟的章程又这般公道,往后准能替咱们摊贩做主哩!” “可不!要是没有沈老板,咱们这些人哪有机会进到这大酒楼开会!我在这镇上卖饼子卖了半辈子,谁承想还能…还能正经投一回票哩!”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夸赞沈悠然,蒋天旭和阿陶几个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唉?”张二忽然想起什么,“那三个席位里不是有个副会首吗?咱们就推悠然当这副会首吧?” “这主意好!沈老板为咱们摊贩操心这么多,不选他选谁!”陈大强也连连点头,又犹豫地搓着手,“可这样一来,咱们还得推选一个代表咱们西街的理事吧?这…该推举谁才好?” 西街上十来家摊贩面面相觑,最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蒋天旭。 老吕头直接笑呵呵地开口:“那要不…咱们就推天旭吧?” “不成不成!”蒋天旭连连摆手,又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多谢大伙儿信任,可若是理事会里有两个都是我们摊子上的人,实在不妥!” 他环视一圈,开口提议道:“我看咱们街上的十来家摊子差不多都在这儿了,该先问问大伙儿的意思才是,有人愿意当这理事的吗?” “这倒也是。”老吕头点点头,又转向张二,“二小子,要不你来?” “我…我不成……”张二连连摆手,“我大字不识一个……”说着他又看向陈大强,“要不大强哥来吧?” 陈大强刚要推辞,站在人群最后头的一个汉子却突然出声了。 “我倒是想试试。” 第160章 黄顺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只见是西街北头卖汤饼的黄顺。 “顺子叔?”陈大强往旁边让了让,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要…选这理事?” 他倒不是对黄顺有什么成见, 实在是因为黄顺平日里话并不多,一味地埋头苦干, 也不大掺和街面上的闲事。 而且他就住在镇上, 家里的情况街坊们也都清楚, 自从他媳妇前年病故后,留下两个不到十岁的娃,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 还要顾着摊子上的生意,整日里都忙得脚不沾地,哪儿还有余力当这理事? 黄顺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粗糙的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 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方才听沈老板讲的,这行会确实对咱们这些摊贩极为公道, 我想着平日里都是大伙儿照顾我, 如今既有这机会,也想替大伙儿出份力……” 他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我虽认不得几个字,可在这街上卖汤饼也有十来年了,大伙儿都清楚我的为人, 要是...要是大伙儿信得过……” “信得过!信得过!”旁边的王婶忙笑着接话,“顺子为人实在, 咱们都晓得的,肯定能替咱说话!往后啊,这理事会要是议事, 你就还是把丫丫放我摊子上,我替你看着!” 黄丫丫是黄顺的小女儿,今年刚满六岁。自从她哥哥黄喜去年进了私塾,黄顺一个人顾不过来的时候,都是离他家摊子近的王婶这几家街坊帮着照看的。 卖煎夹子的老周也拍拍黄顺的肩膀:“顺子做事踏实,咱们都放心的!” 蒋天旭目光扫过众人,因着摊子离得远,他往日跟黄顺倒是不大熟悉,不过看到大多数摊贩都点头认可这话,他便开口道:“顺子叔愿意出面,那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又环视一圈:“看还有其他人愿意参选的吗?若是没有的话,待会儿咱们西街就公推顺子叔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表示没有。 蒋天旭便又转向黄顺,温声道:“顺子叔,那您先准备准备,一会儿到咱们西街推选的时候,可能还得要您上去说两句话。” 一听到要上台讲话,黄顺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不安,可一想到家里两个孩子,他还是深吸口气,重重地点了头。 其实他竞选这理事,除了真心想为街坊们做些事外,也确实存着几分私心。 他媳妇病重那会儿,攥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让喜子读书识字,将来好有出息。 这两年来他起早贪黑地忙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总算又攒了些家底,也凑够了束脩送儿子进了镇上的私塾。 本指望孩子能读出个名堂,谁承想才上了半年学,孩子反倒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走路也总是低着头。 后来他才从邻居家孩子那儿听说,私塾里那些家境好的同窗常取笑喜子,说他没娘疼,爹又是个摆摊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本新书都买不起。 每回想起儿子一个人蹲在墙角偷偷抹泪的模样,黄顺心里就跟刀绞似的难受。 他想着,要是能当上这行会理事,好歹算是有个正经名分,往后再跟着沈老板为镇上摊贩做些实事,说不定还能在街面上攒些声望…… 到时候,两个孩子在外头或许就能挺直腰板,不必再因他这个摆摊的爹感到难为情了。 因着天色渐晚,方尚儒为节省工夫,安排被推选的人先依次上台讲话,最后再统一投票。他还特意嘱咐众人不必长篇大论,简单自我介绍两句,表个态就成。 听到他这话,黄顺反倒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些。他按着刘掌柜的安排,有些局促地排在了潘黑子后头,不时抬眼望两眼前头的人。 这会儿方尚儒正作为公推的会首人选在台上发言,排在最前头的是竞选副会首的三人,除了沈悠然,还有潘家从食铺的潘老板和张家茶饭馆的张老板。 再往后就是他们这几个竞选理事的,东西两街的摊贩各自只推了一人,就是潘黑子和他,铺子那边倒是推了三位出来,他们西街上林记酒肆的林老板,还有东街孙家食肆的孙老板和南食店的柳掌柜。 第183章 黄顺默默数了数,连他在内统共九个人参选,比理事会的七个席位多了两人。 他心里盘算着,方尚儒和沈悠然为行会的事忙前忙后,出钱出力,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拟定的章程又这般合理公道,他们二人当选应当十拿九稳,方才公推时,这二人的呼声就最高,连那金谷坊的林老板都跟着点头的。 至于他和潘黑子二人,虽说不用跟旁人争席位,可按着章程规定,也得获得超过二十八票赞成才行的,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没底,不由又攥紧了拳头。看着前面几位铺子老板个个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暗佩服这些人的镇定。 眼看已经轮到沈悠然上台讲话,黄顺赶紧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专心听他发言。 他默默记着沈悠然说话的语气节奏,在心里反复组织着自己待会儿要说的几句话,紧张得手心都攥出了汗。 待轮到他上台时,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可至于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等他下台后坐在位置上回想时,竟是半句也记不清了…… 迷迷糊糊地跟着投完票,黄顺跟在陈大强身后回到座位。 整个大堂闹哄哄的全是议论声,旁边陈大强、王婶几个兴奋地交谈着,他却仍觉得耳边像蒙了层纱,什么也听不真切。 直到秦掌柜和张老板一同上台唱票,听见“黄顺——三十六票”的唱名声,他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自己这是...选上了? 旁边的王婶用力推了他一把,老周笑着连连拍他肩膀,隔壁几桌的人都冲他道贺。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脑袋也晕晕乎乎的,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台上的秦掌柜顿了片刻,便又紧接着往下念,按着票数高低,当选理事的四人分别是黄顺、林见山、潘黑子和孙正明。 到了宣布会首和副会首人选时,台下更是热烈。方尚儒和沈悠然毫无悬念地高票当选,另一位副会首的名额落在了张家茶饭馆张老板身上,比潘老板多了七票。 黄顺看着前面方尚儒、沈悠然等人从容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言谈举止间尽是从容得体,连潘黑子都大着嗓门与相熟的摊贩们拍肩搭背,爽朗的笑声在大堂里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迫自己也镇静下来。 学不来潘黑子那般豪爽,他便偷偷瞄着沈悠然的动作,对着每个来道贺的人拱手行礼,嘴里不住地念着“多谢,多谢”,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硬,但总算没失了礼数。 待众人恭贺完一圈后,刘掌柜又引着他们几个新当选的会首理事们往香案前走,黄顺紧跟在众人身后,学着前头人的样子拈香行礼,听着方尚儒领着众人念誓词,他也跟着低声附和,每个字都念得格外认真。 整个过程都像蒙着一层薄雾,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直到方尚儒宣布大会圆满结束,他随着人流走出醉月楼,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个激灵,这才仿佛从梦境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因着他家就住在西街积福巷,离着醉月楼不算远,他收摊后便先把家什送回了家里才过来的。 眼看天色就要黑透,黄顺不敢耽误,快步往家里赶去,因着今日收摊早,他特意留了块面团,打算晚上给孩子们也做顿热乎乎的汤饼。 推开掩着的大门,厨屋里已经透出暖黄的灯光,能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悄悄走近,掀开布帘,看见儿子正蹲在灶前烧火,女儿坐在他旁边摆弄着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窗户下的木案上,散着一团已经擀开的面片,那面片边缘厚薄不均,形状也不太规整,显然擀面的人手上还没什么准头。 望着不过八岁的儿子低着头默默往灶膛里填柴火的瘦小身影,黄顺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爹爹!”黄丫丫先发现了他。 黄顺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走进屋里,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女儿。 黄喜也抬起了头,见他爹盯着案板上的面片不说话,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小声解释道:“我…看天黑了您还没回来,就想着先做饭,看盆里还剩了一小块面团,就…就……” 黄顺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打断他:“这面团就是留给你们吃的,咱家从不卖过夜的面,忘了?” 黄喜轻轻地摇了摇头,正是记得这个规矩,他才敢自己试着把面团擀了。 “擀得真好,比爹头一回擀面强多了,一会儿就用这个给你们煮碗鸡丝汤饼!”黄顺边说边洗了手,又往身上系着围裙对黄喜道,“喜子快去屋里温书,明儿就要复学了,等饭好了爹叫你。” 黄喜看着他爹今日格外高兴的样子,有些疑惑,不过他也没多问,乖乖进屋里温书去了。 待到热腾腾的汤饼端上桌,黄顺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吃着面,这才缓缓开口:“今儿个有桩喜事,前几日不是跟你说咱们镇上要成立吃食行会吗?” 黄喜捧着碗点了点头,他知道方才他爹就是去醉月楼参加这行会大会的。 “今儿…爹选上这行会理事了。” 黄喜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理…事?是…管事的吗?” 其实黄顺自己也不大清楚,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差…差不多吧……”他一边小心地给女儿系上布巾,一边努力回想着沈悠然讲解的章程,慢慢给儿子复述了一遍,还把会场的情形也讲了一番。 黄喜听得半懂不懂,不过听着他爹难得说这么多话,心里不由也跟着欢喜起来。 另一边沈家的饭桌上,阿陶也正绘声绘色地跟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讲着下午大会的情形。 “你们是没瞧见!那杨振昌气得脸都绿了!”他边说还边比划着,“最后踢开凳子就走了!结果满屋子没一个人理会他!哈哈!” 李金花听得也拍着腿笑:“该!让他整天想着使坏!” “这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一旁的葛春生也笑着摇头,又扭头问沈悠然,“那这行会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第161章 选址 “八九不离十了。”沈悠然点了点头, 又补了一句,“明儿个还得把章程正式递到礼房和户房审核,等衙门用了印, 这事就算彻底落定了。” “这章程县尊大人都点了头的,准没问题了!”葛春生欣慰地笑了笑, 又感慨道, “可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可不!”李金花也跟着感慨, 一边给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夹着菜,嘴里一边念叨着,“我看你俩为这事可都没少耗费心劲儿, 这回总算能松快些了吧!” 蒋天旭见沈悠然只是笑笑没接话,便接过话头:“三日后还要竞选执事,这几日我还得好生准备准备。” 阿陶对他信心满满:“天旭哥放心吧!我看大伙儿都信得过咱们摊子, 今儿个不是还要推你当那理事来着?这执事准能选上!哥, 你说是吧?”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却依旧没多说什么。 待到饭后, 他和蒋天旭两人照常在厨屋和面的时候, 他才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把今日与薛、王二人周旋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连从方尚儒那里打听到的县衙内情也一并道来。 蒋天旭听得眉头紧锁,这才明白方才沈悠然为何那般沉默。 他担忧道:“明日章程还要送去衙门,那薛典吏会不会再故意找茬?” 沈悠然手上不停, 低声解释道:“方才送走他们后,我跟方老板商议过了, 明儿一早先请镇上专做文书代笔的齐老先生重抄章程,他最懂衙门呈文的规矩,免得再被薛典吏挑出格式上的错处。等文书备妥, 方老板亲自往衙门跑一趟。” 蒋天旭这才点点头:“方老板在衙门里熟门熟路,有他出面想必能顺利些。”想到方尚儒今日的作为,蒋天旭不免对他有些改观,“行会的事他倒是难得尽心,这会首的名号,倒也不算白担了。” “是啊…只怕往后需要他出面周旋会越来越多……”沈悠然轻叹一声,手上揉面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我也是今日才意识到,眼下这世道,想要做成些事…光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今日薛典吏依仗权势的肆意刁难,杨振昌蛮不讲理的胡搅蛮缠,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种无力感,是他穿越以来面对再艰难的境遇时都不曾有过的。 沈悠然自认不是个天真的人,他前世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也见识过不少弯弯绕绕,练就了些与各色人等周旋的能力。 即便面对方尚儒这般精明的商人,他也能敏锐地抓住对方重“利”的特点,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换取合作机会,哪怕面对一县之尊赵县令,他也能权衡利弊,妥善应答,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 第184章 可今天面对薛典吏基于派系的恶意,杨振昌纯粹的情绪化对抗,他除了据理力争,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权势,你跟他们论规矩,他们跟你耍无赖…… 听出沈悠然话里的无奈,蒋天旭停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他:“悠然,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斟酌着词句:“不管旁人再怎么刁难,今日咱们这行会终究是顺利成立了,而且无论是章程还是协税的法子,都是按着你定的方案来的,大伙儿更是都真心信服,这些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沈悠然闻言微微一怔,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是啊,这些才是最要紧的。 方才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琢磨,日后该怎么应对这种恶意刁难的人,因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便有些钻了牛角尖。 可蒋天旭这番话,让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何必把心思耗在这些人身上? “旭哥,你说的对,是我想岔了。”他也转向蒋天旭,有些释然地笑道,“世上总有些不讲道理的人,与其整日想着如何应付他们,还不如把心思花在正事上头,只要…咱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处事公道,不昧良心,大伙儿自然会像今日这般支持咱们。” 蒋天旭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又忍不住轻声提醒道:“悠然,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啊。” 沈悠然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和蒋天旭相视一笑,又都低头继续揉起手上的面团来。 行会成立的事情虽然大体落定,可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非但没能像李金花说的那样能松快些,反而更加忙碌了。 除了每日照常出摊,行会后续的安排和村里的各项事务,也都陆续张罗了起来。 先是在县城租摊位的事情,沈悠然前日特意向王典吏打听过,像他们这样既卖熟肉熟菜又兼营小吃的摊子,加入“熟食”杂行最是划算。 王典吏还特意提了句,县城这行当的会首是“王家酱肉铺”的东家王德发,是个正经生意人,在街上也算有些名望。 这几日刘旺几人在县城走街串巷时,便仔细打听了这王老板和行会,听说王老板确实为人正派,定的行会规矩也算公道,最后几人一合计,决定就加入这“济陵县熟食行”。 刘旺还解释道,这种前头冠着“济陵县”的行会,都是规模比较大、比较正规的,县城还有不少以街巷命名的行会,像是什么“衙前众业社”“兴隆街公义帮”之类的,这种多是只有几家行户的小行会。 因着入这行会需得两家行户作保,刘旺打听到几家口碑不错的老行户之后,陈金福和孙正也特意往县城跑了两趟,挨个登门拜访,请求作保的事。 好在同心村的吃食在县城已经闯出了名头,特别是庙会上大出风头的臭豆腐,几乎无人不晓,一听说是给他们摊子作保,几家行户都答应的还算痛快,要的保钱也在情理之中。 这日收摊回来,沈悠然和蒋天旭刚推着板车进村,就被等在村口的孙正给拦住了。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陈金福家走,一边笑道:“我们几人商量着,已经定了两家作保的行户,你俩再帮着把把关,后头入会的事和申请摊位的手续,还是我和陈叔去跑。不过这摊位选在哪儿,可得你们帮着拿拿主意。” 等进了屋,才发现刘旺、王力两个也在。陈金福正拎着个粗陶茶壶从里屋出来,壶嘴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给里屋的陈娟添了热水。 “回来了?快坐快坐。”他边给两人倒茶,边笑呵呵道,“知道你们这些日子忙得很,也不多耽误你们工夫,我们几个已经商量着挑了几个地段……” 他放下茶壶,指了指桌上摊着的一张草纸,又笑道:“你们一个脑子活络,一个是本地人,对县城最熟,赶紧帮着参谋参谋哪个地儿最合适?” 那纸上用炭笔粗略画着几条街道,标注着地名,有四五个地方被圈了出来。 蒋天旭拿过草纸,和沈悠然一起仔细端详起来。 王力忍不住凑过来,指着图纸解释道:“吉源街上选了三处,毕竟是主街,平日里人最多,只是这摊位费贵得吓人......”他又指了指另外两处,“这南门街上一处,是雷子选的,还有这处是...是我选的。” “文昌街上?”沈悠然抬头问道。 王力连连点头:“文昌街路口!你们看,这儿往西拐就是主街,往东拐就是城隍庙,直走就能到南门街!我每天都从这儿过,路人也不少的!最要紧的是摊位费便宜,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一个月只要五百文!” “听起来确实不错。”沈悠然慢慢点了点头,又转向蒋天旭,“旭哥,你看呢?” “这地儿往来行人确实不少,不过……”蒋天旭微微皱眉,有些迟疑,“我记着这一片地段住的人家不是很多,好像多是些高门大宅。” 王力愣了一下,挠着头回想:“这倒是…县学和文庙都在这片儿,好些士绅和告老还乡的老爷都住这附近,寻常百姓家的门院确实少见。” 刘旺在一旁笑道:“我就说还是选在主街上妥当,不光来往人多,附近巷子里住的也都是寻常人家,正是咱们这些吃食的买主。” 王力又嘟囔道:“可这摊位费要贵上一半呢……” 陈金福赶紧摆摆手打断他俩,又对着沈悠然无奈道:“你看看这…俩人说得都有理,我这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沈悠然低头思索片刻,取过旁边的炭笔在草纸上划拉起来。蒋天旭凑近细看,见他列了两行数字,最后在“5”字上画了个圈。 跟着沈悠然学了一阵算术,蒋天旭已经能看懂这些基础运算,只是纸上数字没写单位,他便又看向沈悠然,静静地等着他解释。 沈悠然放下炭笔,抬头笑道:“这好办,咱们不妨先算一笔账吧。” “算账?”王力有些疑惑,“要把小满喊过来吗?账本子在她那儿呢……” 沈悠然摆摆手:“不是按实际的数儿算,只是大致估算。”他顿了顿,接着开口道,“按你方才说的,主街摊位费一千文,文昌街五百文,以咱们利润最高的豆腐脑来算,若是要把这五百文的差价补齐,主街一个月得比文昌街多卖上一百五六十碗左右,也就是一天得多卖个五碗……” 他说着,转向刘旺:“阿旺,依你的经验,这个数儿能补齐吗?” 第162章 操心 刘旺认真想了想, 肯定地点头:“肯定能!不说主街人流量本就比文昌街大,单说街上那么多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大多都是在外头买着吃的, 光是早市的工夫,莫说五碗, 就是多卖十碗也不在话下!” 县城里比较大的早市共有三处, 最热闹的要数南门街上挨着城门那一带, 天不亮就有四乡八村的农民挑着菜蔬禽蛋进城,赶早的百姓也爱在这儿采买。 其次是吉源街上,因着两旁店铺林立, 又是衙门所在,赶早开张的伙计、送货的脚夫、当值的胥吏差役等,都会顺道在这儿解决早饭。 再就是城隍庙门口那一片, 虽不如前两处热闹, 但因着地界开阔,容纳的摊位较多, 也比其他小街巷人多上不少, 特别是每逢初一十五,往来的香客多, 更是会热闹上几分。 “主街早市确实热闹,可……”王力还是有些迟疑,“咱能赶得上吗?” 县城早市一般不到卯时就开始了, 眼下他们的豆腐脑都是每日现做现卖,加上从村里赶到县城的工夫, 挑着担子到地方时差不多就到辰时,只能赶上早市的尾巴,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还是在街巷里叫卖的。 刘旺其实也不太确定, 他抬眼来回看着沈悠然和蒋天旭,语气满是期待:“往后…应该能赶上了吧?不是说要建新磨坊了吗?”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露出些无奈的笑来,这正是他们最近在忙的第二件事了,因着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有空商议,已经被李金花数落两回了。 如今村里用到豆腐的吃食越来越多——豆腐脑、麻婆豆腐,再加上庙会上新推出的臭豆腐,又要同时供应县城、镇上两处生意,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就算不吃不睡也实在供不上了。 虽说他们年前就定了要建新磨坊的事,可因为忙着过年和庙会的事,也是直到这几日才开始正经规划起来。 “没错,方案已经筹划的差不多了。”蒋天旭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两日大哥和小山应该就会召集大伙儿商议具体事宜了。” 沈悠然又跟着补了一句:“计划最少再添两盘石磨,还会雇人帮工,到时候,按阿旺方才说的,赶上县城早市应当不成问题了。” 第185章 “这下可好了!”刘旺兴奋地一拍巴掌,又转向陈金福,“陈叔,咱就租在主街上吧!不光有早市,午时前后主街上更是热闹的!” 说着,他又指着草纸上的标注:“这三处都是极好的地段,头一处靠近县衙,附近吃食摊子最多,第二处在主街中段,这一片布庄、钱庄、药店、杂货铺子最多,又靠近巷子口,往来百姓不断,最后一处是与祥泰街交汇的路口,这里直接连着三处城门,过往的行商多,人流最密,不过许是因着这街上客栈饭馆密集,吃食摊子反倒不是很多。” 蒋天旭倒是清楚缘由,帮着解释了一句:“祥泰街上往来的多是长途跋涉的客商,大多都急着赶路,很少在路边停留的,即便歇脚,也多是在能安置骡马货物的客栈酒楼里。” 济陵县地处嘉州西部,是从中原腹地通往府城的必经之路,西边来的客商多半都要途径此地。 蒋天旭十来岁在城门口蹲活的时候,没少跟在这些商队后头抢卸货的活儿,只可惜,多半时候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商队扬长而去,白白吃一肚子的土罢了。 “原来是这样。”刘旺恍然大悟,又笑道,“这么说来,还是前两处更合适了。” “阿旺这前期调研做得不错啊。”刘旺话音刚落,沈悠然就笑着夸赞了一句。 刘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往多是在巷子里转悠,这几日因着打听行会的事,特意拉着大力和雷子他们往主街多跑了几趟,这三处也是我们仨商量着选定的。” 一旁的王力跟着点了点头,脸上也不再纠结:“按着方才的算法,确实租在主街更划算,摊位费…贵就贵些吧,反正能再挣回来!” 沈悠然点了点头,笑着扫了众人一眼:“那就定主街吧,至于具体选哪处,我倒也分不出高低了,听上去都不错。” “定了主街就成!”陈金福应和一声,又解释道,“听那两家作保的老板说,主街上的摊位也不是咱想定哪儿就定哪儿的,得要行会把关才行,说是不能把自家行户聚在一处抢生意,还得配合衙门方便管理才成。” 孙正接话道:“那到时候就先拿前两处与王会首商议吧,最后定下哪处就是哪处了。” “也成。”众人纷纷附和。 王力这回倒是又信心满满了:“不管咱们摊子定在哪处,客人准少不了的!咱这吃食可是全县都有名了的!” “哈哈!这话在理!”陈金福正说着,见沈悠然和蒋天旭起身,连忙也跟着站起来,“这才说了几句话,天儿就又见黑了,可真是……” “陈叔,我们回了,外头风大,你别跟出来送了,沾带了寒气不好。”沈悠然边往外走边回头说着,又压低声音问了句,“娟婶子今儿个好些了吧?” 陈金福仍是往外送了几步,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也低声回道:“好些了,能慢慢进些饭食,就是手脚还肿着,下不了炕。” 陈娟这胎本就怀得辛苦,眼看快到月份了,上月起却又时常心慌气短起来。她本来没当回事,还总说陈金福太过小心,可这几日突然开始头晕眼花,身上也肿得厉害。 陈金福急忙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胎气壅盛,水湿不通”,开了几服利水安胎的药。 沈悠然对孕妇的事懂得不多,也不清楚这症状要不要紧,他前世唯一接触过的孕妇是一位女同事,听说生产前两天都还在练瑜伽,这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参考性。 他只能宽慰道:“既然吃着药,想来能慢慢好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陈金福欣慰地拍拍他的肩,把几人送到门口,又一连声地嘱咐:“趁着还有点儿光亮,赶紧回吧,正子、阿旺帮着推推车,路上当心些。” “诶!”孙正和刘旺都和沈悠然家顺路,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搭在板车上。 因着前日又下了一场大雪,路上并不好走,四人推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把沈悠然他们送到门口,孙正和刘旺才各自回家了。 看着脚下泥泞不堪的土路,沈悠然不禁叹了口气。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怀念前世平坦的柏油马路。可惜无论是沥青还是水泥,眼下他都没有能造出来的本事。 听到沈悠然叹气,蒋天旭以为他是累着了,一边解着板车上的绳子,一边低声道:“累了吧?今儿个你早点歇着,和面的活儿我一个人来就成。” 这几日除了要操心县城租摊位和新磨坊的事,每晚歇下前,沈悠然还要和蒋天旭商议半天行会后续的各项安排,重点就是如何把章程里的各项条文落到实处,毕竟章程只是个框架,里面每条规定都需要拿出具体可行的办法来执行才成。 经过这几天的讨论,蒋天旭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具体事项,包括会费如何分摊和缴纳、行户卫生情况如何检查、行户标识牌的设计样式和发放条件、美食街如何规划……每一条都细化到了可操作的步骤,相当于把后面行会执事要干的事情提前干完了。 当然,这也是在为蒋天旭明天竞选行会执事增加些筹码,实实在在的执行方案,可比空口说白话有竞争力多了。 “不碍事的。”沈悠然笑着摇摇头,又伸手帮忙卸车,“还是两个人动手快些,完事儿还能把那些方案再捋一遍,看还有没有能完善的,明儿个就要竞选了。” 蒋天旭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加快些手上的动作,想着早些忙完好让他歇着。 李金花看着这几天几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也心疼得不行,今儿个特地熬了一锅羊肉汤,早早用小陶炉子煨在了炕桌上,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沈悠明已经围着转了半天了。 “今儿个都给我好生吃饭,谁也不准再提那些劳神的事儿了!”李金花一边拿木勺盛汤,一边念叨着,“这年才过了几天呐?这就又是庙会、又是行会、又是磨坊、又是租摊子的……一桩接着一桩,一刻也消停不下来,要是把身子累跨了可咋整?” 葛春生接过汤碗放在桌上,转身接着给急切的沈悠明系好布巾,笑呵呵应道:“大娘放心,今儿个保管不提一句磨坊的事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也都连忙点头应和:“不提了不提了,安生吃饭!” “这才像话!”李金花这才满意,又用勺子给他们每人添了一大块羊肉,又特意嘱咐阿陶道,“不是说嗓子有些不得劲儿吗,一会儿你多喝两碗汤,好好驱驱寒气。” “嗓子不舒服?”沈悠然看向阿陶,“严重吗?要不要看大夫?” 阿陶连忙摆摆手:“可能是这几天吆喝多了,方才回来一开口有些哑,这会儿已经好了,也不疼。” 旁边的蒋天旭接口道:“先看看吧,今儿个早些歇着,明儿个要是还不舒服,就去镇上医馆瞧瞧。” “好。”阿陶捧着碗乖乖点头。 说起看大夫,沈悠然又想起陈娟的症状,转头问李金花:“奶,方才听陈叔说,娟婶子还是不大舒坦,她这情况要紧不?” 第163章 笔试 “这谁说得准?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的事。”李金花叹了口气, 又宽慰道,“不过这妇人怀身子时水肿,倒也是有的, 今儿个过晌午我去瞧了瞧,她精神头还行, 还喝了一碗咸肉粥呢!” 沈悠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之前请的是镇上医馆的大夫?用不用再请县城的大夫给瞧瞧?” 蒋天旭立刻接话道:“那我去找柱子打听打听, 看县城有没有擅治妇人病的大夫。” “哪儿还用你俩操心?金福早打听清楚了!” 李金花笑着, 边伸手给阿陶又添了两勺汤边念叨着:“说是县里保元堂的刘大夫最擅妇人症,年轻时曾在府城的医馆坐过堂的,医术很是了得!” “只是不巧这几日被县里的大户请到府上看诊去了, 已经嘱咐了阿旺,让他每日经过那保元堂时留意着,等刘大夫回来就立刻请来瞧瞧。” 沈悠然这才稍稍安心, 捧起碗来喝了口汤。 其实自从穿越以来, 他最挂心的就是看病这桩事,毕竟这可是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代, 衣食住行方面的差距都能咬牙克服, 唯独生病一项直接关乎性命,实在让人悬心。 更别说看病的花费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担得起的。远的且不说, 近的就有高雷一家,兄妹俩这几个月挣的钱几乎都填进了药罐子,好在秦婶子的病近来总算有了起色, 他们一家往后日子想必能松快些。 还有前几日当选了行会理事的黄顺,沈悠然也是这几日才听说, 他原本家境尚可,还在镇上置办了房屋,却因着他爹和媳妇接连两场大病, 硬生生拖垮了家底,如今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 第186章 这种“一场大病掏空家底”的事,沈悠然听过见过的实在不少,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都沉甸甸的。 可“看病难、看病贵”是连后世社会都无法彻底解决的难题,更遑眼下这医疗资源匮乏的年月了。 沈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又默默盘算起来,医术水平这等客观条件,他确实无能为力,不过看病费用这一块,他或许还能想些法子。 既然现在村里已经建立起来“发展基金”,或许可以从中拨出一部分作为“医疗互助金”,村里人遇上大病急症时,可以先从这里借银钱应急,不至于一下子掏空家底。 等日后资金池充裕了,甚至可以试着慢慢覆盖一些常见的病症,这样一来,应该能让大伙儿看病时少些顾虑,不至于因为怕花钱而把小病拖成大病。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不过沈悠然也明白,这事急不得。眼下村里产业都还在起步阶段,各处用钱的地方都不少,怕是一二年内都不太能顾得上这个,只能日后一步步慢慢来了。 第二天便是安阳镇吃食行会公选执事的日子了。 三日前醉月楼门口就贴出了延聘启事,写明了只要识字会算之人皆可参选,这消息可在镇上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毕竟这新成立的行会可是眼下镇上最热闹的新鲜事,街坊们茶余饭后谁不议论两句。 因着醉月楼特意声明今日不清场,沈悠然一行人收完摊子赶到醉月楼时,大堂里早已人声鼎沸。 除了食客和参选之人,许多闲来无事的百姓也聚来看热闹,正月里本就清闲,这等热闹事自然不能错过。 刘掌柜引着几人穿过人群往会场走去,只见大堂中央的圆台两侧整齐摆着十余张书案,每张案上都备着笔墨纸砚,已有大半位置坐了人,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正对圆台则设着两张八仙桌,看起来是会首和理事的席位,黄顺和潘黑子已经落座,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两侧的参选之人。 方尚儒原本站在一旁与前脚刚到林老板寒暄,一见沈悠然几人进来,立即拱手迎上前来。 “哈哈,两位老弟可算到了!”说着,方尚儒上下仔细打量了蒋天旭两眼,大笑着拍拍他的肩,“好!蒋老弟今日这般精神,定能如愿当选!咱们行会正需要你这般得力的帮手呀!” 虽然知道他不过是客套,蒋天旭依旧拱手谦让:“方老板过誉了,方才听刘掌柜说,报名应聘的有十数人之多,其中不乏正经读书之人,还有精通数算的账房先生,在下不过认得几个字,会些粗浅算数,实在不敢说有什么把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扭头和沈悠然对视一眼,又神色诚恳地补了一句:“当然,若真能有幸当选,我定当尽心竭力,为行会尽心办事,绝不负大伙儿的信任。” 方尚儒闻言微微一怔。他素日只当蒋天旭是个退伍兵士,以为他除了武艺傍身,在文事上不过平平,也不太会说场面话,往日谈判周旋、商议行会章程等多是沈悠然出面,蒋天旭在一旁从不多话,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谦逊得体的话,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蒋老弟太过自谦了!”方尚儒朗声笑道,“行会需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光会读书的可不成!” 正说话间,张家茶饭馆的张老板和孙家食肆的孙老板相偕而来,身后伙计还抱着个书袋,方尚儒连忙笑着迎上前:“辛苦二位了!想必题目都已准备妥当了?” 今日的竞选分为两步,先是笔试,因着只需测试应选者是否识字会算,他们便商议着只出两道简单题目,限一炷香时间作答。 待几位理事传阅试卷后,通过者再进行面试,当面应答提问,最后理事会七人现场投票,得票最多者当选。 因着醉月楼和同心村吃食摊都推了人选参选,为避嫌起见,方尚儒与沈悠然均未参与出题。 张成安身为副会首,为人又一向正直,在镇上素有贤名,便担起了这个责任。 他拱手笑道:“承蒙会首和各位理事信任,将这出题的重任交予我与孙兄,按着前日商讨,只拟了一道读写、一道算账的题目,考校应选人基本的读写算数。”说着就从伙计手中接过书袋,取出一张试卷,“还请各位过目。” 见他们要商议试题,蒋天旭跟沈悠然对视一眼退开,随着旁边刘掌柜的指引坐到了圆台右侧的一张书案前。左右两边的应选者蒋天旭都不认识,便只微微点头示意。 已经寻了个好位置看热闹的阿陶,瞧见蒋天旭左边坐着的人却有些诧异:“那不是...王秀才吗?他怎么也来应聘这差事?” 这位王秀才偶尔会来摊子上买油条,阿陶曾与他搭过几句话。旁边的高秀秀和郑聪却都不大认得,闻言都摇了摇头。 阿陶正纳闷间,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唤他:“阿...阿陶。” 回头一看,竟是柳文清站在身后。阿陶忙笑着招呼:“柳先生!您也来看热闹了?” 他这一声不小,周围几人都随着他的声音看向柳文清,本就有些局促的柳文清顿时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只得勉强笑着点头:“嗯……”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青布棉袍,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倒是显得分外精神。 阿陶有些后知后觉地压低声音:“柳先生,您不会也是来应聘这差事的吧?” 柳文清连忙摇头,见周围人都转过头去看刘掌柜指挥人在圆台前设香案,这才小声开口道:“我...已经应下到你们村教书的差事...怎会再来应聘这个......” 阿陶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是我想岔了......” “无…无妨。”柳文清轻声说着,目光往王秀才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阿陶道,“那位王秀才...我倒是相熟些,他本名王明远,早些年就进了学,可惜后来也是屡试不第.……” 想起自己的经历,他声音里难免带着几分唏嘘:“去年秋闱他又落了榜,这回确是伤了心,家中老母妻儿都要养活,光靠给人写书信、卖几幅字画,实在难以为继,前日听说行会招执事,每月还有固定俸银,这才想着来试试。” 阿陶这才恍然大悟,想起王秀才往日来买油条时,总是小心地数着铜板,多半只买一两根杂面的,原来家境竟这般清寒。他原先总觉得读书考功名的人家,必定都是有些家底的,如今见了柳童生和王秀才,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两人没说几句话,就见刘掌柜走到圆台上,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吉时已到,安阳镇吃食同业会执事竞选,笔试开始!请诸位街坊邻里暂且安静,莫要打扰应选之人。” 阿陶赶紧闭了嘴,原本喧闹的大堂也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圆台两侧的十余张书案上。张老板和孙老板各自拿起一叠试卷,分别走向左右两侧,将纸张一一分发到每位应选者面前。 沈悠然坐在方尚儒左侧,目光看向蒋天旭,只见他接过试卷,并未急于动笔,而是沉稳地将纸张铺平,自上而下快速浏览了一遍两道题目。 方才沈悠然已看过试题,一道是让根据“行会新立,需成员按时缴纳每月会费”这意思,拟一份催缴告示,考察的是基本的文墨与条理;另一道则是算一算食铺一日买卖的账目,根据进了多少米面肉菜,卖出多少碗碟,最后核计盈亏,考的是最实用的算数。 这些正是蒋天旭这些日子重点习练的内容,他付出的努力,沈悠然都看在眼里,相信他足以应对这等程度的考核。 第164章 竖式 果然, 只见蒋天旭看完题目后,略一思忖,便不慌不忙提笔蘸墨, 低头书写起来。 他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 因着习字的时间不长, 他握笔的姿势仍有几分生疏, 带着几分练武之人的刚硬,每一笔都落得格外沉稳,不似读书人那般灵巧。 一炷香工夫未到, 蒋天旭左边的王秀才便从容地搁下了笔,他将试卷轻轻理了理,方方正正地放在案角, 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端坐回去, 神态轻松,显然成竹在胸。随即, 右侧那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将算盘上得出的数抄录到试卷上, 也撂了笔。 眼见蒋天旭周边几个人陆续都答完了题,唯独他还在一笔一画、不紧不慢地写着, 阿陶紧张地盯着前头那柱快燃尽的线香,只觉得那香头红光闪烁,烧得飞快, 忍不住暗暗攥紧了拳头,心里替他着急。 待得香炉内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刘掌柜立刻扬声道:“时辰到!请诸位停笔!” 蒋天旭恰在此时写完最后一笔,闻声便从容地把笔放下,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待字迹稍干了些,才将试卷递给了前来收取的张老板。 第187章 看热闹的人群方才都屏息凝神,生怕出声打扰到他们,这会儿见已收完试卷,才纷纷松懈下来,议论声渐渐响起。 有个胖乎乎的汉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对同伴道:“可算是写完了,我在这下头瞧着,比自己在场上还紧张哩!” 他那同伴闻言嗤笑一声,打趣道:“得了吧你!若是你上场,怕是香燃尽了,题都还没读完呢!哪能有人家王秀才那般本事,三两下就写完等着了,到底是读书人!” 旁边一个妇人也接口道:“可说呢!人家王秀才那气度看着就不一般,我看啊,八成是他能选上哩!” 这边众人议论纷纷,那厢理事们也已开始传阅试卷。题目本就不复杂,评判也快,主要看告示是否通顺达意,算账结果是否正确。几位理事各自拿起试卷快速看着,觉得合格的,便用笔在上面标注自己的姓氏,待超过五人画押,便算通过。 沈悠然从张老板手中接过王秀才的试卷,只见字迹工整清秀,催缴告示用词文雅,条理清晰,算账的题目虽简单,他也一丝不苟地按照“术-草-答”的完整格式,用文字描述严谨推演得出结论,算出的数目也分毫不差。 沈悠然心里暗暗点头,提笔在上面认真写下一个“沈”字,这才递给了身旁的方尚儒。 待接过蒋天旭的试卷时,沈悠然打眼一看,嘴角便不由弯了弯。只见那告示写得意思明白,格式也正确,只是用词极为朴素实在,倒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沉稳可靠的气息,与方才王秀才的文采斐然对比鲜明。 旁边方尚儒凑过来瞥了一眼,笑道:“蒋老弟这字迹,倒是颇为…呃…刚劲啊……”他本想夸赞两句的,可看着蒋天旭这几乎占满了纸张的大字,斟酌半晌,实在没想出别的词来。 说完这话,他不由干笑两声,随即,他目光落到算账题目下方,看见那里规规矩矩列着两行字,简明精要地描述了推算过程,最终“答”处写的数目也准确无误,可除了这些,旁边还列着两列奇怪的符号,方尚儒不由有些好奇,指着那两列问道:“沈老弟,这些符号是……?” 另一张桌上的林老板早就留意着两人的对话,闻言忙扭过头笑道:“不瞒沈老板,我方才见了也好奇得紧,这般符号倒是头一回见,只不知……是否方便透露?” 他这话问得有些犹豫,心里想着这或许是同心村自家生意用的独门记账法子,贸然打听,怕是犯了忌讳。毕竟各家商铺为防账目外泄,自创些旁人看不懂的记号、口诀,也是常有的事。 沈悠然见蒋天旭试卷左上角,前面五位理事都已签了姓氏,便放下心来,自己也提笔在后面添上了自己那个“沈”字。 他一边搁下笔,一边笑着回道:“方老板、林老板见笑了,这并非什么不能外传的秘法。不过是小弟为了方便村人学习算数,琢磨出的一种笨法子,名叫‘竖式’,将数目上下对齐,按位相加相减,看起来直白些,不容易出错罢了。” 方尚儒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惊奇之色更浓:“‘竖式’?哎呀呀,这法子竟可直接在纸上算不成?这可真是…闻所未闻!怪不得方才见蒋老弟不曾用那算盘呢,沈老弟真是大才呀!”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朝那试卷多看了两眼。 “那这些弯弯绕绕的,都是数字符号?”一旁的张老板也凑了过来,指着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好奇问道。 沈悠然点点头,顺手将蒋天旭的试卷递给方尚儒,又笑着提醒道:“方老板,张老板,这‘竖式’的事儿,咱们待会儿有空再细聊不迟,眼下还是赶紧把卷子判完才是正经,不好让这么多人都干等着咱们。” 方尚儒立刻点头笑道:“沈老弟说的是,正事要紧。” 他说着接过试卷,也不再细看,直接提笔在试卷左上角利落地写上一个“方”字。 他手上写着字,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这沈悠然,竟连算账的法子都能推陈出新,随手拿出的一样东西,背后都藏着不浅的门道,果真是不容小觑。 这“竖式”瞧着比拨算珠来得直观,那些表示数字的符号也颇为简便,数目上下对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对于查账核数来说,倒是极方便的法子。 想到这里,他心思不由一动。若蒋天旭当真当选了执事,行会往来的账目记录,岂不是也会用这套他自己熟悉的“竖式”和符号?届时,自己若借着会首的身份,多留心过目账目、掌控行会的钱粮往来,天长日久,岂不是也有机会将这套法子学到手? 这念头一生,他下意识抬眼,瞅了瞅坐在蒋天旭右侧那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那正是他醉月楼的账房赵清和,记账核数的一把好手,也是他推荐参选行会执事的人选,本指望他能帮自己把住行会的钱袋子,可眼下…… 方尚儒的目光在蒋天旭和赵清和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梭着手上的翠玉扳指,心里翻来覆去权衡起来。 不一会儿,十二份试卷全部判阅完毕,仍由张老板和孙老板二人核对结论,随后张老板手持一份名单走上圆台,清了清嗓子,朗声向众人宣布:“经我等七位理事共同评议,此次笔试通过者,共十人。念到名字者,请随伙计到隔间稍作准备,参与下一轮面试:王明远、蒋天旭、赵清和……” 被念到名字的人,面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蒋天旭也不由轻轻吁出一口气,随着众人起身。唯独那王秀才,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袍,跟随众人去到了一旁的隔间等候。 而那两名落选者虽神色颓唐,倒也没立时离开,在刘掌柜客气的引导下默默离了座,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后方看热闹的人群里,显然也是想瞧瞧后面的热闹,看看究竟谁能夺得这执事之位。 方尚儒与几位理事低声商议了片刻,很快便商议了数道面试题目,多是围绕对行会章程的理解,以及日后可能遇到的实务纠纷该如何处置,拟定后他微微朝一旁恭候的刘掌柜点头示意。 刘掌柜会意,立刻拿起那份通过笔试的名单走到隔间,引着应选人逐一走上圆台,面对理事们答问。 这么安排的目的,正是有意考量应选者在人前应对的胆识与条理。行会执事日后免不了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协调纠纷、传达政令等,若在人多的场合就先怯了场,往后遇上更复杂的局面,又如何能担得起事?这也是他们今日特意不清场,任由街坊围观的原因。 果然,头一个被叫上台的年轻伙计就露了怯。方才在下面答题时瞧着还算镇定,可一站到台子中央,直面七位理事审视的目光,再被周遭黑压压看热闹的百姓一瞧,脚步登时有些发虚,走那几步路都不大利索了,待到结结巴巴地报上自家姓名,方尚儒刚温声问了个关于章程条款的题目,他答起来已是有些颠三倒四了。 方尚儒与两侧的沈悠然、张老板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皆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连预备的第二道题目也没再问,便温声让他下去了。 行会章程早在三日前就随延聘启事一起张贴了,还特意说明面试时会考校,这人还答得如此凌乱,想来不是对章程并未上心,就是实在应对不了这等场面。 台下人群中,方才说话那胖乎乎的汉子见状,不由得咂咂嘴,感叹一声:“诶呀!可惜了!这伙计我认得,是东街墨香书铺的,平日里瞧着挺机灵个人,怎地这般上不得台面。” 他那同伴立刻又笑着揶揄道:“哟?李兄还认识这书店的伙计呢?难不成平日常去那儿买书,自个儿偷偷在家用功,也准备考个功名不成?” 那姓李的汉子被说得讪笑两声,胡乱摆了摆手,没好意思接话,赶忙又抻着脖子往台上看去。 这会儿已经到了第二个面试者上台,看着倒比第一个强上一些,最起码顺利报完了自家姓名籍贯,不过他不说,台下街坊也多半认得,是镇上的一位代书先生,常年在东街口支个摊子,替人写写书信、状纸糊口。 方尚儒先问了个关于行会宗旨的问题,他还能磕磕绊绊答上几句,待第二个题目,问到若有两家铺面为门口地界划分争执起来,身为执事该如何处置时,这代书先生便有些支吾起来,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随后的几人,表现也是各异。有的虽能勉强背出章程里的条文,但声音细小得如同蚊子哼哼;有的则目光游移,答话时眼神躲闪,始终不敢与方尚儒几位理事正面对视;还有的则过于急切,抢着说话,言辞间少了份沉稳。 第188章 待刘掌柜念到“王明远”时,王秀才应声而出,只见他不慌不忙,先是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虽显旧色,却熨帖平整的靛青色棉袍,确保领口、袖口皆一丝不苟,衣冠齐整,这才迈开步子,步履沉稳地走到圆台正中央。 站定后,他先是对着理事席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姿态风度无可挑剔,只是目光扫过黄顺、潘黑子二人时顿了顿,下颌微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隐隐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倨傲。 待他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完毕,方尚儒率先开口,依着前例问了两个章程里的具体条款。这自然难不倒早有准备的王秀才,那章程他早已反复研读多遍,此刻便引章据典,将条文背后的道理阐述得清晰透彻,对答如流。 台下不少围观的百姓虽未必全懂他话中那些“之乎者也”的典故,但瞧他那侃侃而谈的模样与气度,都不由得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秀才公果然名不虚传。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咱们行会此番议定的等级税制,正为求一个‘均’字而立。但凡明理之人,必能体察此中深意,遵循不悖。” 他这番引经据典的阐释,连沈悠然听着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抽空学些儒家经典,这讲起大道理来可真是方便啊…… 而另一边的黄顺和潘黑子二人,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却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等王秀才终于将一番道理慷慨激昂地讲完,张老板便接着提出一个实务问题:“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若你身为行会执事,当如何处置?” 王秀才略一沉吟,随即微微抬高了下巴,朗声答道:“此等情形,自当以教化劝导为主!宜先向二人陈明利害,使其知晓当街争斗,既触犯律例王法,又损及自身营生与行会声誉,实为不智之举。待其情绪稍缓,再以‘里仁为美’、‘和气生财’之理细细劝之,使其晓然于大义,各退一步,则纷争自可消弭于无形。” 他这番话说完,理事席上几人神色各异。 而潘黑子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插嘴问了一句:“王秀才,你说得这些都挺好听!可要是那起争执的摊贩不听你这‘教化’,当场就要打起来,你咋办?” 第165章 应对 王秀才看清发问之人是潘黑子,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那份不得已的郁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今日肯放下秀才公的身段来应聘这行会执事,本就不太情愿, 只是因家中境况一日不如一日,由不得他再一味端着读书人的清高。原本想着, 这差事所司无非是文书往来、账目核算, 加之行会担了协税之责, 日后少不得要与衙门打交道,说起来也算是一份不失体面的正经营生。 他需要这份俸银,也需要这份体面。 可他内心深处, 却始终觉得与这些商户摊贩周旋、处置鸡毛蒜皮的纠纷,实非读书人应为的正途。尤其此刻,竟要被潘黑子这等在他眼中的“粗人”当众质询, 更让他觉得面上无光, 胸中愈发气闷。 可想到家中等着米面下锅的老母妻儿,他只能将这口气忍下, 朝着理事席的方向淡然开口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若遇冥顽不灵之徒,言语晓谕无效, 自当禀明会首及诸位理事共同定夺。若事态紧急,亦可即刻报官处置,借官府之威, 以儆效尤。” 看着他脸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模样,沈悠然脸上的神情不由也淡了些, 他伸手轻轻拦了一下旁边梗着脖子打算继续追问的潘黑子,语气平和道:“王秀才思虑周全,多谢解惑, 还请到隔间稍候。” 他这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一股疏离之意,王秀才闻言面色微变,张了张嘴还想再分辨一句,可此时方尚儒已经引着下一位应选者上台,他只得将话咽了回去,面色不甚好看地一甩袖子,转身下了台。 看到他这做派,原本对他颇为看好的张老板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原本觉得王明远毕竟有功名在身,文笔口才俱佳,日后行会与县衙礼房、户房那些书吏打交道,由他出面或许更为便宜,面上也好看。可此刻见他应对实务问题如此迂阔,满口圣人之言,丝毫不通斡旋之道,且言语神态间对摊贩同行们还颇为瞧不上,心里不免有些可惜。 接下来又面试了两人,表现却也都不尽如人意,一个过于木讷,问一句答半句,另一个话倒是多些,却绕来绕去总说不到点上。待他们下了台,通过笔试的十人中,便只剩下蒋天旭与赵清和二人尚未登场了。 方尚儒看蒋天旭步伐稳健地从隔间走了出来,那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不由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沈悠然低声笑道:“蒋老弟这身板气度,一看便是能扛事的,有这般人物在身边相助,也难怪老弟你这买卖越来越红火了,真是令人艳羡啊!” 沈悠然闻言只微微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蒋天旭身上,看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圆台中央。 蒋天旭站定,先向理事席抱拳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面对台下众多注视着他打量的街坊们,也并无半分怯场,声音清晰地开始自报家门。 看热闹的街坊们大多都认识他的,靠前些有个挎篮子的妇人说道:“哎呦!这蒋货郎今日瞧着可真是精神!” 旁边那个穿着雪青色棉袄的大娘立刻接话:“嘿!这话说的,蒋货郎哪日瞧着不精神?人家可是行伍里历练过的,跟咱们这些寻常人能一样么!” 那挎篮子的妇人一听,忙笑着点头附和,又朝前凑了凑,带着些打听的意味低声问道:“周嫂子跟这蒋货郎熟呢?听人说他好像还没成亲?” 周大娘有些得意地仰了仰头:“可不相熟嘛!我可是他们摊子的常客,每回买吃食都能搭上几句话哩!蒋货郎和那位沈老板,俩人都还没娶亲哩!” “哎呦!”那挎篮子的妇人不由睁大了眼,“这可真稀奇!两位小哥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生意还做得这般红火,咋都还没说上亲事?” 那周大娘轻轻撇了撇嘴:“啥叫没说上?兴许是人家自个儿不着急呢?怎的,你想给人说媒啊?” 那妇人忙笑着摆手:“没没没,我哪有那本事……”话是这么说,她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台上的蒋天旭和理事席上的沈悠然两人身上来回瞧了瞧,心里悄悄琢磨起来。 沈悠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并未分神,认真听着旁边方尚儒的提问。 方尚儒笑呵呵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蒋天旭开口道:“蒋老弟,章程条文那些想必你早已烂熟于心,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多问了,方才张老板问及,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眼看就要动手,你且说说,若你遇上这等事,会如何应对?” 蒋天旭略一沉吟,随即条理清晰地答道:“若我在场,会先上前隔开双方,以防真的动起手来,再请双方各自陈述缘由,同时询问周边相熟的摊贩作证,尽快弄清地界划分的旧例和争执根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事实清楚,便与双方商议仍遵守以往旧例,若这界限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就根据现场环境,并征求双方及周边摊贩意见,当场为他们重新划定界限,用石灰标记清楚,再将调解结果记录明白,请双方画押确认,往后若再起争执,便可按着这个办理了。” 潘黑子听完,忍不住一拍桌子,激动道:“这才是实在法子!比那些个'晓之以理'的空话强多了!气头上的人谁听得进去你那些大道理,还说什么……” 他这话明显是在针对方才的王秀才,方尚儒干咳一声,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才又转头对着蒋天旭笑道:“蒋老弟果然是办实事的人。” 他环视四周,见林老板、孙老板和黄顺几个也都连连点头,便沉吟片刻,接着问道:“这儿倒还有两个问题想要请教,一是若有行户拖欠会费,不知蒋老弟当如何处置?二是假设前几日商讨的那等级划分的标准已经确定了,该如何据此给各行户划定等级?” 这俩问题都是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反复推敲过的,这会儿自然对答如流。 “若有拖欠会费的,需先上门了解其是否确有难处,若因生意一时周转不灵,或其他正当缘由,可按着章程酌情延缓一段时日;若纯粹是恶意拖欠,则需按章办事,先由理事会联名出具催缴单子,限期缴纳,若仍不缴纳,则按章程暂停其在行会的一切权益,直至缴清欠款为止。” 第189章 他见几位理事都微微点头,便继续往下说道:“至于行户等级划分……这是咱们行会成立后的首要大事,自当谨慎对待,在下以为,此事可分为三步执行。” “首先,按这评分标准做一张评定单子,把要评的项目,比如铺面摊位大小、灶眼数量、雇工人数,都逐条列明,每项如何算分也写清楚,然后把单子印出来,发给大家自行填报。” “接着是现场核查,为求公允,这一项最好能有两人同行,根据各行户填报的单子逐一现场核对,若无出入,则核查人与行户共同画押确认,若有不对应的地方,则先与行户确认,若其认可,则用朱笔在单子上修改相应内容,同样需三人画押,若其不认,也不必现场争执,先记录好异议缘由,三方签字后呈至理事会备查。” “最后再将所有结果汇总造册,在行会内部张榜公示,接受众人监督。” 他这一番回答条理分明,每一条都落在实处,可操作性极强,下面的理事们都听得频频点头。连原本因他行伍出身而存有几分保留的张老板,也不由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蒋货郎的话句句都说在点子上,确实是真正办事之人!” 旁边的孙老板也笑着点头附和:“这自行填报再复核的法子,循序渐进,既显公正,又能免去许多口舌之争,考虑得确实周到。” 方尚儒面上笑着称是,目光却转向一旁含笑不语的沈悠然,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这蒋天旭应对得如此周全,背后若说没有沈悠然的指点,他是决计不信的。 待蒋天旭答完,方尚儒照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他也往隔间等候最终结果。 最后一个上台的便是赵清和了,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先是不慌不忙地向理事们行了个礼,又朝四周的街坊微微躬身,行为举止同样周到妥帖。 方尚儒依旧拿那三个问题来问。 头一个摊贩争执问题,赵清和的处理思路倒是和蒋天旭大同小异,也是主张先制止冲突,再居中斡旋,力求当场让双方达成一致,同样也强调了留下书面凭证。 问到拖欠会费之事,赵清和显然更为擅长,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事的关键,在于让所有行户都明白,拖欠会费乃是得不偿失之举。因此,在下建议,日后可在现有章程的基础上,细化则例,言明凡逾期未缴者,按日加征几分‘守候钱’,或课以少许罚银,尽早公示给行户们,使其知晓利害。” “当然,为彰显行会仁义,若行户缴纳会费确系困难,则可提前呈递书面申请,说明缘由,请求暂缓或分期,经理事会核准后备案。若属无故拖欠,则也不必再与之多费口舌,直接照章罚处,并所有步骤均书面记录,形成完整案卷,以备不时之需。” 沈悠然听了不由暗暗点头,怪不得方尚儒推荐此人,看来不光是算账的好手,在这些管理门道上也颇有几分见地,只是这言语间……对行户未免显得苛责了些。 一旁的潘黑子则直接小声嘟囔了一句:“话是说得在理,可咋听着让人心里这么不舒坦......” 最后问到如何执行等级评定时,赵清和的思路便显出了不同。他并未提及自行填报的法子,而是直接陈述当如何依照既定标准,逐一上门现场核定。 他还特意强调,所有核查记录都需编号造册,建立专门卷宗妥善保管,确保即便数年之后,每一户的评定依据依然清晰可查,以防日后有纠纷。这倒与他多年账房养成的习惯相符。 待最后赵清和躬身退下,返回隔间后,周遭看热闹的议论声便又渐渐大了起来。 方才说王秀才八成能当选的那妇人率先开口:“要我说,还是王秀才说得好!人家那才是正经读书人的样子,说话有条有理,听着就让人信服。” “我倒是觉着蒋货郎不错,”旁边那胖汉子摸着下巴反驳道,“他说的那些法子多实在!” 他那同伴则笑着插嘴:“我看赵账房说得也不差呀!你们听他说那卷宗、编号啥的,多清晰啊,往后查起账来,一笔一笔都明明白白,往后能省不少口舌之争呢!” 围观的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几个理事心里自然也早已有计较。方尚儒笑着招招手,示意另一桌上的几人也围拢过来,开始低声商议这执事的最终人选。 他作为会首,率先开口,声音压低仅容围坐的几人听清:“诸位,十位应选者皆已应对完毕,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咱们需得先有个计较,才好开始投票。” 潘黑子见其他几人一时都不开口,自己先忍不住了:“这还有啥好琢磨的?要我说,就蒋货郎最合适!咱们行会要的不就是这又能办实事,还能压得住场子的人?他方才说得法子全都清楚得很,可比那些个空谈强多了!” “黑子兄弟…说的是。”紧挨着他的黄顺,忙跟着点了点头,他说话不像潘黑子那般粗声大气,语气还透着些小心,边说边观察着其他几人的脸色,“况…况且,蒋货郎本就是这行当里的人,最知道咱们的难处,方才他话里话外,也都顾念着行户们……往后若是他去做事,想必…大家能更容易接纳些……”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比起清高的王秀才,以及平日里少于摊贩打交道的赵账房,蒋天旭这样知根知底、体恤行户的人,无疑是最不容易与大家产生对立的人选。 一旁坐着的孙老板却微微蹙起了眉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显然是另有考量:“蒋货郎方才应对,确实颇见章法,办事的能力也毋庸置疑,只是……”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众人,“行会执事一职,日后少不得文书往来,账目登记,甚至要与县衙户房、礼房有些笔墨交涉,蒋货郎这字迹……方才大家也都瞧见了,终究是朴拙了些,在这文书一道上,怕是会吃力。”” 他见沈悠然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开口道:“反观赵账房,不仅方才应对得当,更兼精通数算、笔墨娴熟,处理文书卷宗更是其本职所长,这执事一职由他担任,或更为稳妥些。” 他身旁的张老板也点头附和道:“孙老弟这话有理,行会初立,诸事草创,这文书账目乃是根本,务必清晰严谨。赵账房经验老道,行事亦有章法,将此事交予他,咱们也能放心些。” 一时间,几人意见分明。潘黑子、黄顺力挺同为摊贩出身的蒋天旭,张老板、孙老板作为铺户代表,则更属意经验老练的赵清和。 方尚儒和沈悠然二人因着避嫌,都不便先表态,这样一来,众人的目光不由齐齐落在了一直未开口的林老板身上。 第166章 当选 林老板素来圆滑, 见两边意见相持,便笑着打圆场道:“要我说,蒋兄弟和赵先生都是难得的人才!” 他捋了捋胡须, 不紧不慢地说道:“蒋兄弟通人情、晓实务,处事周全, 又能服众, 我记得那天选理事时, 不少人还要推选他呢!至于赵先生嘛……就如方才孙老弟所说,老成持重,又精通文书, 管理账目更是得心应手,两位…各有所长,实在是让人难以取舍呀!” 潘黑子听他这番话, 不过是把前面几人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说了半天,不等于啥都没说么……” 林老板听到也没计较, 只哈哈笑了两声, 随即正了正神色:“既然诸位都等着听个准话,那这个‘恶人’便由林某来做罢。” 他又伸手捋了捋胡须, 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琢磨着,咱们行会初立,根基尚浅, 头一要紧的便是能凝聚人心。只有让各行户真心实意地跟着咱们走,之后才能把章程里定的各项事务贯彻下去。论起这一点, 明显是蒋兄弟更合适些……” 说到这儿,他又爽朗地笑了两声,补充道:“再者说, 蒋兄弟并非不通文墨,方才那告示、账目的题目答得也都不错,只是字迹稍显质朴罢了。我倒是觉着,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潘黑子听了连连点头,嗓门不由得又大了几分:“就是!字写得不好,日后再练就是了!旁的本事可不是轻易能练得来的!” 林老板这一表态,相当于蒋天旭已经拿到了三票。眼下局面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若是方尚儒支持赵清和,沈悠然支持蒋天旭,票数就成了四比三,无人过五票之数,反倒难以决断了。 见一时无人说话,林老板又故作无奈地感慨了一句:“可惜呀,世间难得两全法,若是能有一位集二人之长于一身的人选,那就再好不过喽!” 第190章 他话音刚落,方尚儒立马抚掌笑道:“哎呀!林老板此话倒是提醒了我!” “既然蒋、赵二位各有所长,难分高下,且各自原本也都有事务缠身,我等何必非要择其一而弃另一?”他环视一圈,笑着提议道,“依我看,不如将这执事之位,设为两席!蒋老弟侧重对外联络、调解纠纷这些与各色行户打交道之事,赵先生则专注这文书卷宗、账目管理这些内务上,如此分工协作,二人既能尽展所长,精力上也不至于太过消耗,岂不两全其美?” 说着,他又特意转过头,对着沈悠然笑道:“沈老弟,如此安排,蒋兄弟每日早、午两趟走街串巷的活计也不至耽误,你看如何?” 他这话若是在林老板明确表态支持蒋天旭之前说出来,沈悠然或许还会更相信他是真心为行会和自家生意考量,但偏偏在赵清和眼看要落选之际,他才抛出这增设席位的思路,这就让沈悠然不能不多想一层了。 不过,沈悠然也不得不承认,方尚儒这提议确实兼顾了各方诉求,让人难以反驳。他正想点头称是,一旁的黄顺却小心地出声问了一句:“那这样一来,这月钱…岂不是要出两份了?” 按着前日商议,这行会执事的月钱为每月两贯,从行户们缴纳的会费中抽,黄顺担心这执事多了一个席位,大家要交的会费岂不是也得跟着往上涨? 方尚儒显然早有考量,摇头笑道:“黄理事多虑了,那倒不必,这多出来的席位本是我临时起意,总不能再让行户们跟着多出钱……既然差事一分为二,责任减轻,这俸银自然也不能再按原先定的全数给。” 他说着,目光转向沈悠然,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赵先生这边,由我醉月楼作保,只领半份月钱,不知蒋兄弟那边……可否接受?” 沈悠然笑着点头道:“这是自然,如今既能不耽误生意,又能为大伙儿出力,已经是再好不过。” 方尚儒见沈悠然也点了头,连忙环视其他几人:“如此便好!不知其他几位理事,可还有旁的意见?” 张老板和孙老板二人本就更属意赵清和,如今见其能入选,自是乐见其成,纷纷笑着摇头。林见山更是笑着拱手:“方会首高见!如此两全其美之策,行会内外事务皆有人专司其职,这下再无争议了!” 潘黑子虽然心里仍有些嘀咕,但见蒋天旭也能当选,且不用行户们多交会费,便也不再作声。 方尚儒见再无人反对,脸上笑意更浓,连忙招手唤过一直候在一旁的刘掌柜,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刘掌柜边听边点头,随即转身快步安排去了。 “定了!定了!”这边理事席一动,围观的人群立刻察觉了,议论声更加喧嚣起来。 阿陶几个挤在前头,也随着众人纷纷抻长了脖子。 只见刘掌柜先是吩咐了伙计几句,接着又走到那间候选者等候的隔间门口,低声说了几句,随后门帘一挑,十位应选者鱼贯而出,在圆台一侧重新站定,有人面色忐忑,有人强作镇定。 沈悠然见蒋天旭面色平静地直视前方,刻意不往自己这边瞧,便抿了抿唇,放弃了用眼神示意他的打算。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张老板再次走上圆台,清了清嗓子,待台下声音渐息,才高声道:“经安阳镇吃食同业会七位理事共同评议,现公选执事结果如下——”他有意顿了片刻,才继续朗声宣布,“蒋天旭,赵清和,二位当选为本会首届执事!”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各种声响,有惊讶的,也有叫好的。 “呀!这执事竟选了两个!” “这吃食行会可真是财大气粗呀……” “瞧瞧,我就说还是蒋货郎更得人心的!” “那人家赵账房也是有真本事的呀!” “只是可惜了王秀才……” …… 阿陶顾不上听周边人的议论,他一听到蒋天旭的名字,便忍不住攥紧拳头蹦了起来,咧着嘴高声欢呼了一句:“太好了!天旭哥选上了!” 蒋天旭原本还保持着平静,听见他这清亮的一嗓子,不由也扭头笑了一下,而站在他旁边的王秀才,则是面色铁青,袖中的拳头也握得死紧。 一直默默站在阿陶身后的柳文清见他脸色难看,不由有些担忧,正想上前劝慰两句,又听台上宣布接下来要给两位执事发放聘书,只好又停住了脚步。 蒋天旭和赵清和二人应声上前,接着会首方尚儒也笑容满面地走上台,从刘掌柜手中接过两份早已备好的聘用文书,分别郑重地递到蒋天旭和赵清和手中,又说了几句“望二位同心协力,共促行会”之类的勉励话,台下也随即响起一阵恭贺的掌声。 随后,方尚儒转身面向台下众多尚未散去的街坊与落选者,提高了声量,语气恳切:“今日承蒙诸位英才前来应选,皆是瞧得起咱们这新立的小行会,方某与诸位理事在此感激不尽!为表谢意,已在二楼略备薄酒,请所有应选者务必赏光,容我等聊表心意!” 大多数落选者听闻此言,脸上原本的失落顿时缓和了不少,纷纷躬身称谢,三三两两跟着伙计往二楼走去,唯独王秀才仍铁青着脸立在原地,垂着眼,仿佛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 方尚儒是何等精明之人,见状忙冲着刘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顾好瞧热闹的人群,最好能留下几桌用晚饭的客人。他自己则堆起笑容,快步拱着手上前,极为亲热地伸手拉住王秀才的胳膊,将他轻轻引到一旁,压低声音寒暄起来。 柳文清仍站在人群里,看着方尚儒亲自上前安抚王秀才,而王秀才虽然依旧面色不豫,到底没有当场甩袖离去,这才稍稍放了心。 他正想跟阿陶招呼一声便回家去,一抬头,却见沈悠然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柳先生。”沈悠然笑着走近,先冲着柳文清招呼了一声,“今日也来瞧热闹?” 柳文清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自那日帮着沈老板誊抄了行会章程,在下便对这行会的事…多有关注,加上这几日镇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我…我便也想亲眼见识见识。” 他说着,目光不由又瞟向仍在与方老板说话的王秀才,声音轻了些:“今日…听了蒋货郎、赵先生几位应选者的问对,实在…实在是收获颇丰,学到了许多书本之外的务实道理。” 沈悠然难得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由有些诧异。他原本想顺便提一句日后想请柳文清指点蒋天旭练字的事,但见这会儿醉月楼内人来人外,到处闹哄哄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只顺着柳文清的话寒暄了两句。 眼看天色不早,沈悠然收敛笑意,赶紧又转头嘱咐仍兴奋着的阿陶:“晚上方会首设了宴,我和旭哥都得参加,怕是得晚些才能回去。你们趁着天还亮着,赶紧先回去,跟奶说一声,免得她有挂心。” 见阿陶点头应了,沈悠然便又对郑聪和高秀秀嘱咐道:“路上不好走,你们三个相互照应着,千万当心些。” 三人里头郑聪年龄最大,他连忙点了点头:“放心吧,悠然哥,我们一定小心。” 阿陶则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回头对着沈悠然笑道:“哥你就放心吧!这路我们闭着眼都能走的,保管天黑透前就到家了!” 他这话说得倒也准,三人紧赶慢赶,带着一脚泥回到家时,天上正好还剩最后一丝亮光。 第167章 呵护 “可算回来了!”葛春生手里提着灯笼, 正打算去村口接他们呢。 “回来了!”阿陶一边往屋里跑,一边扯了扯裹得严严实实的围脖,好让嘴巴露出来, “我哥和天旭哥两个得晚些才回,天旭哥选上执事了!晚上醉月楼摆酒呢!” “选上了?”葛春生惊喜地停下脚步, 脸上顿时笑开了, “这回可好了!” “好!好!这下可算能歇口气, 睡个踏实觉喽!”听到动静的李金花也从屋里迎了出来,边说着边把刚从灶台旁拿的一双棉鞋递给阿陶,又连声嘱咐, “赶紧换上这双干的进屋,脚上那双先搁窗户下头,明儿个我再收拾。” “唉!”阿陶应着, 又把摘下的帽子和围脖递给李金花, 才蹲下换鞋,他听着屋里沈悠明咯咯的笑声, 不由笑着抬头, “明明自个儿在屋玩什么呢?咋笑得这么欢实?” “哪儿是他一个人呀!”葛春生刚进屋把灯笼放好,笑着回道, “文进那小子又来了!” “文进哥!” 阿陶换好鞋进屋一看,果然是赵文进,他正坐在炕沿上, 一手虚扶着沈悠明教他翻跟头。 第191章 赵文进刚答应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 正练得起劲的沈悠明一见阿陶进屋,立马手脚并用地从炕上爬起来,蹦跳着嚷嚷:“阿陶哥哥!快看!我会翻跟头了!能连着翻好几个!” 说着, 他麻利地蹲下身子,两只手往炕上一撑,脑袋往下一栽,使劲一蹬腿,圆滚滚的身子就骨碌一下翻了过去,稳稳当当落在了炕上。 他就势歪着脑袋抵在炕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陶。 “真厉害!”阿陶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翻得真利索,一点儿都没歪!” 沈悠明受到夸奖,更来劲了,气喘吁吁地就要爬起来再表演连着翻两个。 端着碗筷进屋的李金花见状忙笑着止住他:“哎哟,你可歇歇吧!闹了大半个时辰了,还不累呀?明儿个再翻,赶紧擦擦手,过来吃饭了!” 赵文进连忙起身帮着把炕桌摆好,又转身到厨屋里把盛着萝卜丸子汤的陶锅端了过来。 李金花边拿勺子盛汤边笑着招呼他:“文进你赶紧坐,今儿个来不及准备了,先凑活着吃些,明儿个再好好做几道菜招待你!” “哎呦,奶奶您说这话可是寒碜我了!啥招待不招待的,您这么说,我往后都不敢轻易登门了!” 赵文进挨着阿陶在炕沿坐下,又指着葛春生刚放桌上的烩菜笑道:“再说,这扎扎实实一大盆,里头又有白菜豆腐又有肉的,还有这热腾腾的丸子汤,多丰盛呐,香得我都要流口水了,哪里能说是凑活?您都不知道,前几日在这儿吃了两天您做的饭,回去他们都说我这脸又圆了一圈呢!” 他本就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这会儿更是刻意凑趣,边说边伸手轻轻扯着自己脸颊上的肉给李金花看。 李金花被他逗得眉开眼笑,连声道:“那才几顿饭呐,哪儿就至于长胖了?”她说着又拿勺子给阿陶碗里添了几个丸子,心疼地念叨,“你瞧瞧阿陶,这细胳膊细腿的,好生喂了一冬天都没能多长点肉!不像那个小的,都快吃成个小胖墩了!” 沈悠明正捧着一个豆沙包子啃得香,一听这话,嘴里的包子都来不及咽就含糊地辩解道:“哥哥说了,就得吃得胖胖的以后才能长高呢!” 李金花把勺子放回陶锅,伸手捏了把他肉乎乎的小脸蛋,笑道:“哎呦,照你这么个吃法,那以后不得长得比你蒋哥哥还高了!” 这话说得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阿陶捧着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热汤,才抬头笑道:“奶,我虽然没长肉,可是长个儿了啊!” “这倒是,长了得有二三指呢!”葛春生挨着李金花在炕沿坐下,笑着附和了一句,又转头问阿陶,“下午那执事聘选是个什么情形?天旭是咋选上的?” 阿陶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把碗往桌上一放,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从蒋天旭笔试时如何沉稳,说到面试时如何对答如流,把理事们点头称赞,公布结果时围观人群的夸赞等,都说得活灵活现。 赵文进听得入了神,连夹菜的筷子都停了,忍不住懊悔道:“哎呀,这么热闹的事儿,竟让我给错过了!早知道我今儿个就早些来了,怎么也得去镇上瞧瞧!” 葛春生笑着瞥她一眼:“这有啥可急的?等你以后真当了镖师,走南闯北,什么热闹瞧不着?只怕到时候你看都看不过来呢!” “镖师?”阿陶惊讶地从碗里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赵文进,“文进哥,你定下来要去当镖师了?” 赵文进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却很坚定:“嗯,定了!我寻思着,还是得趁着年轻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总比闲在家里强。” 李金花关切地问道:“家里都商量好了吧?” “都商量妥了。”赵文进收敛了神色,认真解释道,“上次庙会上那大哥一提,其实…其实我就有些心动了,回家又自个儿仔细琢磨了两天,便开口跟家里商量了。” “他们虽然有些担心,但也觉得确实是个正经营生,再加上如今世道太平多了,匪患远不如前几年严重,便答应让我先跑一年试试,家里的地就让我爹娘和大哥他们先照应着。”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要是日后实在混不下去,就再回去老老实实种地呗!” 葛春生抬头笑道:“放心吧,以你这身武艺,在哪儿都混出个名堂来的!” “就是!”阿陶也跟着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文进哥你不知道,上回你在庙会上一手接碗一手擒人的事儿,可是在县里都传开了呢!大伙儿都说你可威风哩!” 赵文进也跟着笑了两声,可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等晚上蒋天旭回来后,又认真问了问他的看法。 蒋天旭没急着答话,他先拧干布巾,仔细给醉得有些昏沉的沈悠然擦了擦脸和手。 因着蒋天旭沾杯就倒,今晚酒席上沈悠然便替他挡了好几轮酒,再加上给沈悠然敬酒的人也不少,这次反倒是他醉得厉害,连路都走不稳当,最后还是方尚儒安排王伙计套车给送回来的。 等蒋天旭又端了盆热水进来,挽起袖子给沈悠然泡上脚,才趁着这个空档开始收拾自己,他一边用湿布巾擦着脖颈,一边对盘腿坐在炕上的赵文进道:“你倒也不用太担心,这顺远镖局,我之前就知道些底细,是个正经镖局,规矩严,在县里口碑也不错。” 他把布巾搭在矮柜上的盆沿,自己拿了板凳坐在沈悠然对面,也把脚伸到了盆里泡着,接着说道:“他们那儿也不是一进去就让新人押镖的,虽说你有武艺,也懂些行军的本事,可这走镖跟行军到底不一样,多半得先留在局里喂马、打杂,跟着老镖师学学规矩。” 赵文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我这头一年都不一定能跟着出去呢?” “没错。”蒋天旭点了点头,又接着道,“而且就算往后真让你押镖了,头一年也多是往府城那边跑,这一路多是平坦官道,也就中间有几处山路需要留心,脚程快些,两三天就能到,一般出不了大岔子。” “除了走镖,镖局还会接一些坐镖的活儿。”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就是给县里一些大户人家看家护院,或是给钱庄、当铺撑撑场子,这些虽不如押镖挣得多,胜在稳妥,正适合新人练手。” “诶?”在最里边躺着的阿陶听到这儿,突然出声,一翻身抻着脖子问了句,“天旭哥,这镖局的事儿你咋这么清楚呀?” “对呀?”赵文进也反应过来,“这些门道你都知道?” 蒋天旭弯腰从盆里捞起沈悠然的脚,拿过专门擦脚的布巾仔细擦干,动作很是熟练自然:“我以前不是老往县城扛活吗?那时候在街上见这些镖师骑着大马,挎着腰刀,威风得很,也动过进镖局的念头,就仔细打听过几回。” “啊?”赵文进听了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半天才又追问,“那…那你后来咋没去呢?” 回想起那时候的事,蒋天旭手上动作顿了顿,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明明才过去没几年。 他小心地扶起靠在墙上睡着的沈悠然,动作轻柔地帮他解着衣裳,一边低声回道:“那几年…正赶上闹灾,镖局自顾不暇,根本不收新人,后来…后来我不是就入伍了么,这事也就搁下了。” “原来是这样。”赵文进点了点头,起身帮着蒋天旭把沈悠然安顿进被窝,又长长舒了口气,“听你说了这些,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那明儿个一早,我就收拾利落些,上门去试试。” 蒋天旭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沈悠然熟睡的模样,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几根头发,又仔细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来。 他把矮柜上的油灯往外挪了挪,见灯光晃不到沈悠然脸上了,才端了水盆转身往外走去。 赵文进看着蒋天旭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不寻常来。 方才他满脑子都是镖局的事,竟没留意到蒋天旭这一连串动作又多反常,他蒋大哥啥时候变得这般温柔体贴了? 虽说上次来时就隐约觉得蒋天旭待沈悠然不同,也比从前爱说笑了些,可亲眼见他这般细致周到,几乎…几乎是带着点呵护意味地照料沈悠然,赵文进心里还是有些…震撼,这和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甚至带着点冷硬的蒋天旭,简直判若两人…… 第168章 吃亏 难道是因为蒋天旭上回说的……有了心上人的缘故? 他正暗自琢磨着, 一抬头看到葛春生进屋,忙冲他摆摆手:“老葛,来来来, 问你个事。”他往炕沿那边挪了挪,凑到葛春生耳边, 表情有些神秘兮兮, “蒋大哥…他…是不是有中意的姑娘了?” 第192章 他不敢明着问蒋天旭的心上人是谁, 毕竟上回蒋天旭专门嘱咐过,让他先不要把这事儿告诉别人,这会儿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 葛春生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咋又问这个?上回来不是就问过了?”他把手里的布巾搭到墙边架子上, 扭头笑道,“咋,你还想给他做媒不成?” 赵文进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 毕竟他上回确实有这个念头:“没…没, 就是随便问问,我这不是…见他性子比以往软和了许多, 还寻思是不是因着有了心上人, 才会这般……” “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的,哪儿还能有这闲心思?”葛春生不以为意地摇头笑道, “不过…他这性子倒确实变了不少,主要是如今不用打仗了,每天吃得饱穿得暖, 又跟悠然他们相处久了,难免受了些影响。” “这倒也是…呵呵……”赵文进讪讪笑了两声, 脱了衣裳躺下,嘴里含糊道,“那…许是我想岔了……” 第二天一早, 赵文进本来已经把这茬忘得差不多了,可当他看到蒋天旭低着头专注地给沈悠然整理帽子,又伸手仔细地替他系好围脖,心里不由又紧了一下。 他暗想,蒋天旭对他那位心上人,怕也就是对沈悠然这般了吧? ……心上人……沈悠然?!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扭头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可李金花、葛春生他们全都各忙各的,对两人这般亲昵的举动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仿佛谁都没把这放在心上。 赵文进不由皱了皱眉头,心里泛起嘀咕: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李金花送了沈悠然他们出门,回头见赵文进还在堂屋门口杵着发愣,赶紧招呼道:“发什么呆呢这是?外头冷飕飕的,赶紧到厨屋里暖和暖和,一会儿吃完饭再出门也不迟。”说着便掀开棉帘子,进厨屋准备早饭去了。 “啊?…诶!”赵文进晃了晃脑袋,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赶紧应了一声,跟着李金花进了厨屋帮忙去了。 等把赵文进也送出门,李金花正打算回屋收拾,一抬眼正看见端着碗走过来的陈小武。 “小武来了?”李金花接过他手里的空碗,笑着领他往厨屋里头去,“你娘起来了?今儿个身子怎么样?” 陈小武点了点头:“起来有一会儿了,说是还想吃豆腐脑,我爹就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 “咋能没有?我专门给留着呢!”李金花麻利地给盛了满满一碗豆腐脑,淋上卤汁,又添了两勺萝卜丁,笑呵呵道,“昨儿个那碗她能吃完,我就估摸着她今儿个还得想吃,正打算一会儿给她送去呢!” 陈小武接过碗,把手里攥着的几个铜板递给去:“李奶奶……” “啧!”他话没说完,就被李金花打断,抓过几个铜板硬塞进他怀里,低声嘱咐道,“这钱你自己好生收着,跟你爹就说李奶奶都收下了,等过些日子进了学,留着买纸笔用。” 陈小武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能抿着嘴点了点头:“谢谢李奶奶。” “这有啥好谢的,奶奶还没谢你天天帮着照看明明呢!”李金花疼爱地抚了两下他的脑袋,“快回去吧,让你娘趁热吃,跟她说我一会儿收拾完还去看她。” “诶!”陈小武答应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被刚从磨盘屋里出来的钱小山叫住了。 “小武,陈叔今儿个在家不?” 陈小武点了点头,应道:“在呢!说是这两天都不用往县城跑了。” “那就好。”钱小山笑道,“那你替我跟陈叔说声,吃过晌午饭,我和春生哥过去找他商量磨坊的事儿。” “好嘞小山哥!”陈小武边答应着边端着豆腐脑快步往家去了。 李金花对着钱小山叹道:“等这磨坊建起来,多雇上两个人,就能轻省些喽,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钱小山抿着嘴笑了一下:“李奶奶,我不累。” 他这话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不觉得如今这日子有多累,反而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总忍不住幻想磨坊建成后的场景,光是想想,他就心热得根本睡不着觉,恨不得天快点亮起来才好。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觉得日子这么有奔头。 “嗨!你这孩子!”李金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边往外走边伸手戳了下他的胳膊,又扭着头数落他,“不累也得抽空歇歇!不知道你娘看着心疼啊!” 钱小山被说得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弱弱应了一声:“诶……” 晌午钱小山回家吃饭,见他奶奶正坐在屋檐下头晒着暖打盹,他爹则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修理着春耕要用的犁头。 “爹,我回来了。”他说着往院子里走,准备蹲下给他爹帮忙。 钱富忙摆摆手:“这就弄好了,你别沾手了,快坐着歇歇去。” 周桂英听到动静从厨屋里探头出来:“小山回来了?先陪你奶奶坐坐,歇一会儿,等你哥回来,咱就开饭。” 钱大这两天开始往周边的村镇跑,挨家挨户地谈收春雏和头窝蛋的事儿,还要寻几个抱窝的母鸡,为开春养鸡的事忙活。 “诶!”钱小山应了一声,从屋里拎了小板凳出来,挨着他奶奶坐下,又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满是皱纹,因着晒了半晌太阳,摸上去倒是暖烘烘的。 钱小山一抓,钱奶奶便缓缓睁开了眯着的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认出了是谁,嘴角颤巍巍地向上弯起,干瘦的手指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因着钱小山饭后还要去陈金福家商量磨坊的事,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钱大回来,周桂英怕耽误他的正事,便张罗着掀开锅盖:“咱们先吃吧,你哥今儿个往吴家洼、青槐村那片儿去了,没准儿又被留下吃饭了呢。” 钱大跟李远山妹妹李馨儿的亲事已经过了小定,预备着秋里下聘,如今也算得上是人家村的准女婿了,过去办事被留下吃饭倒也真有可能。 不过,周桂英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还是利索地留出两个蒸饼和两碗菜,仔细盖在锅里温着。 钱小山瞧见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吃完晌午饭没一会儿,葛春生便过来叫上钱小山,两人一起往陈金福家里去了。 陈金福正在里屋伺候着陈娟吃药,听见院子里葛春生跟他爹说话的声音,忙搁着窗户招呼一声:“春生,你们先进屋坐,我马上就来。” 葛春生边跟着陈大成往堂屋走,边高声回道:“好嘞,陈哥你先忙着,我俩不着急。” 两人在堂屋坐下,跟陈大成说了会闲话,陈金福才从里屋掀帘出来。 葛春生忙问道:“嫂子好些了吧?”钱小山也关切地看过来。 陈金福一边拿了板凳挨着他们坐下,一边点头笑道:“好多了,这会儿刚吃了药歇下了。” 葛春生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沈悠然帮着完善好的磨坊建造规划图,在桌上小心铺开,伸手指着图上的方位,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解起来。 “初步打算就建在村口那片空地,主要是位置方便,日后若是对外卖豆腐,外村人也容易找,而且离着水井也不算远。” “屋子就先按三间大小盖,只隔出一个单间存放粮食,剩下的通间都不隔断。” “还得再添两口石磨,连着眼下正用的这个,都安置在西墙这边,作为磨浆区。靠北这边架两个滤架,再支个双灶眼的灶台,专门用来滤浆煮浆。东边这一排摆上七八个陶缸点卤用,中间这块空地正好摆一张大木案,放两排豆腐箱。”葛春生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这样一来,从磨浆、滤浆、煮浆到点卤静置、压制成型,就正好都在一条线上,各样都不会互相干扰。” 陈金福俯身看着图纸,手指顺着图上标注的线路虚虚划过,边听边点头:“这样倒是省了来回折腾的工夫,确实便宜。” 见陈金福对前头这些都没意见,葛春生又接着讲起磨坊的运营模式来。 “按着上头的规划粗粗算下来,这磨坊建起来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我们商量着,还是照村里其他买卖的旧例,由大伙儿凑钱,只要愿意掺和这营生的,都能出钱入股,等日后磨坊挣了钱,也按月给大家分利。” 陈金福听了,沉默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葛春生又接着说道:“悠然说,这磨坊建好以后,要另起一套账,单独经营。”说着把沈悠然曾经跟他讲的那套独立经营的法子又给陈金福解释了一遍。 这回陈金福沉默了更长时间,半晌才皱着眉头问道:“悠然的意思是,这磨坊往后就算村里的公产了?连他自己都要花钱从磨坊里买豆腐脑?” 第193章 “嗯。”葛春生应了一声。他自然明白陈金福沉默的原因,当初他听到这个主意时,也是同样的反应。 “陈哥,”葛春生往前倾了倾身子,又补充道,“当初我也跟悠然争论过这个,最后说定了一个规矩,日后这磨坊凡是卖豆腐脑和臭豆腐胚子的收入,都先抽出一成利润单独给他,剩下的再入公账给大家分红。” 陈金福听到这话才总算松了口气:“这样倒还算合理,不至于让他太吃亏。”说到这儿,他忽然轻笑一下,低声感慨了一句,“不过…以他的性子…怕是压根也不在乎什么吃不吃亏的事儿……” 第169章 编排 吃晚饭的时候, 葛春生笑着把陈金福这话学给沈悠然听,又睨他一眼道:“你看,要不是听到说先分你一成利, 我看这事儿…陈哥都不一定点头哩!” 沈悠然自知理亏,不敢在这事儿上争辩什么, 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是早就答应了嘛……”, 便低下头专心喝汤不出声了。 蒋天旭看他这模样,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扭头问葛春生:“其他的跟陈叔都谈妥了吧?” “谈妥了。”葛春生点点头,“具体的规划就按着咱们前头商量好的来, 只是凑钱入股的事儿,陈哥说眼下刚过完年,只怕大家手头上都没剩几个钱了, 干脆再过几天, 等月底其他几项营生分了利,大家手头宽裕些再说。” 李金花听到这儿连忙点头赞同:“我就说么, 哪儿就这么着急了!再说, 就算凑够了银钱,这大正月里天寒地冻的, 哪是动土盖屋子的时候?偏你们几个心急火燎的,也不怕累坏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都低着头不敢还嘴,葛春生讪笑两声解释了句:“这不是早点定下来, 心里能踏实些嘛……” 其实还里还有另一重缘由,沈悠然希望这磨坊早日建好, 能早点儿让李金花轻省些,以后筛豆子、煮浆、点豆腐、切豆腐这些活儿,都由磨坊另外招人去干, 李金花也不用再每日跟着他们这般操劳了。 桌上的赵文进方才一直默默听他们说话,这会儿突然喃喃了一句:“……真好。” 旁边阿陶见他半天不动筷子,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什么,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文进哥,你说什么?” 赵文进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索性把筷子放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我是说…你们村,可真好……全村人都像一家人一样,怪不得叫‘同心村’呢……” 虽然他上次来时就大致知道了同心村的情况,晓得他们靠着卖豆腐脑、红烧肉这些营生,家家户户都能跟着挣到钱。可那时候毕竟不了解细节,只知道个结果。 方才听葛春生细细讲了磨坊如何集资建造、如何独立经营、如何分配利润,他才彻底明白了同心村这些产业究竟是怎么一点点运作起来的。 他也恍然明白了,同心村这套法子,并不是每个村子都能跟着学的。如果不是这样一群共同经历过苦难的人,没有这种拧成一股绳的心气,哪怕是有一百道吃食方子,最后也只会争得头破血流。 赵文进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瞒你们说,我们赵家村…论起来全是同宗同姓的,按说该比旁的村子的人更亲厚些才是?”他有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可实际上呢?就连没出五服的各房各支也都在暗地里较着劲!” “有点好事恨不得都扒拉到自己碗里,旁人沾点光就跟被剜了肉似的。你们这生意要是在我们村,怕是每回分钱都得干上一仗哩!” 阿陶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伸手捂住嘴。 “嗨!”李金花给赵文进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又温声宽慰道,“都是一个村住着,还连着血脉,哪儿就至于闹成那样了?到时候因着挣了钱,没准儿家家户户还更和睦了呢!” “只怕是挣得越多,打得越狠哩!”赵文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愤懑,“李奶奶,真不是我背后说人长短,我们村…真就是这样!平日里不光变着法儿抢好处,要是见哪家落了难,不见有人搭把手拉一把,躲在背后看笑话、传闲话的倒是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说我二姐…因着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我爹娘身子也不大爽利,她为了帮衬家里,硬是把婚事给耽搁了,如今…满了二十,在村里就成了他们嘴里的‘老姑娘’……” “那些叔伯婶子,不说帮着寻摸合适的人家,反倒都在背地里编排,说什么‘眼光忒高’、“性子古怪’、‘怕是有什么毛病’……” 蒋天旭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上次庙会上赵文进拐弯抹角示意自己看的那个姑娘,原来是他二姐。 看着赵文进说到后面眼眶都有些发红,蒋天旭心里也彻底明白过来,这小子上次硬着头皮跟自己开口打听,只怕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是想替姐姐寻一条出路…… 赵文进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都带上了些哽咽:“我二姐那么好一个人,性情又好又勤快,如今被他们那些人说的…见天儿躲在屋里掉眼泪,连门都不大敢出了……” 李金花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我看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自家炕头还没扫利索呢,倒有闲功夫管别人家姑娘嫁不嫁!跟他们什么相干!” “可不就是!”旁边的葛春生也跟着点头,语气难得带了点厌恶,“天天背后嚼舌根子,也不怕损了阴德。” “还阴德呢!怕是连阳德都早就败光哩!”李金花越说越气,手里的筷子都撂下了。 可气归气,转念一想,光生气也没有用,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般苛刻。若真想让那些碎嘴子彻底闭嘴,最好的法子,还是得帮这姑娘寻个好人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那才叫真把那些人的脸给打肿了呢!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阳德’‘阴德’呢!那些缺德事儿,他们平日里干得还少么?”赵文进这会儿情绪已经缓过来些,用袖子胡乱抹了下眼角,语气重新振奋起来,“我反正想好了,这两年我在镖局里好好干,等慢慢攒下些钱,在县城里站稳脚跟,就把我爹娘和我二姐都接出来!以后咱们在县城里自个儿过日子,再也不回去受那份闲气了!!” 他今日由上回庙会上那位姓穆的镖师引荐,去拜访了顺远镖局的周总镖头。试了试他的身手,又聊了几句他家里的情况,周总镖头便爽快地拍板收下了他,还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听老穆说,庙会上六指手下那泼皮,是你一手拿住的?哈哈,好小子,有胆色!跟着老穆好好学,腿脚勤快些,就凭你这身底子,我看用不了一年,就准能跟着出去押镖了!” 想到这儿,赵文进忍不住又兴奋起来,暂时抛开了方才的郁闷,眉飞色舞地跟大家说起下午与周总镖头过招的细节,哪一招接得巧妙,哪一式又被轻易化解,说得活灵活现。 李金花见他又眉开眼笑起来,心里这才踏实了些,不过她倒没太留心听那些热闹事,自个儿在心里默默琢磨起来。 她想着,眼下孙正他娘不也正为孙正的亲事发愁吗?孙正那孩子人品没得说,踏实肯干,性子又稳重,跟赵家二姑娘的年岁也正相当,若是能凑成一对,岂不也是一桩好姻缘? 不过,这念头她只是在自己心里转了转,没敢贸然说出口。得先私下寻个机会,仔细问问文进他二姐究竟是个什么脾性、对亲事有什么想法,再悄悄探探孙正他娘的口风,看他家眼下是个什么章程。 总得把两边情况都摸清楚了,才好牵这根线,不然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想到做媒说亲这些事儿,李金花又忍不住扭头瞥了沈悠然和蒋天旭一眼,果然,两人都一声不吭地安静吃饭,头低得恨不得埋进碗里。每回饭桌上提到这类话题,两人都是这副模样,不接话也不搭腔,让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可一想到两人今天又是在外头忙到天黑才回来,昨晚上沈悠然还醉成那样,李金花又止不住的心疼,不忍心再拿这事儿烦他们。 只能自己心里叹口气,算了,随他们去吧,横竖年纪都不算太大,晚两年再说亲,也还来得及。 沈悠然不知道自己今晚上逃过了一“劫”,晚上收拾利索,吹熄了油灯躺进暖和的被窝时,他忍不住舒坦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些。 一直留意着他动静的蒋天旭立马支起身子,侧过头低声问:“怎么?头还疼?我再给你揉揉?”说着就要起身。 “没!没疼!”沈悠然赶紧摇摇头,又怕动静太大吵着睡在蒋天旭另一侧的赵文进,连忙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躺下,“就早上起来那会儿有点宿醉,早就好了。” 第194章 蒋天旭听他声音确实不像难受的样子,这才放心地躺下,一只手却悄悄从被子底下探过去,摸了两下寻到沈悠然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悠然被那布满茧子的温热掌心包裹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想到赵文进离得不远,心里又忍不住有些发虚,只得干咳一声掩饰,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 “就是觉着…好些日子没这么早躺下歇着了,眼下几桩大事总算都有了着落,心里一松快,反倒觉出累来了。” 蒋天旭心疼地轻轻抚弄着他的手,低声道:“后头行会的事儿,我尽量多担些,尽量让你…不用操那么多心了,好好歇一阵子。” 沈悠然听了轻笑一声:“今儿个不是还说,要让每位理事都写一版关于行户等级划分标准的文稿给你们?怎么,我不是理事了?” 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个商量着,为了保证这等级划分标准能兼顾各方,就让理事会里正好代表了酒楼、饭馆、食铺、摊贩等不同经营规模的七位理事,各自依照对行情的了解,先起草一版划分细目和评分标准。 二人收齐后,负责整合梳理,把各版中相同的意见直接采纳,有分歧的条目整理出来,日后在会上专门讨论,这样开会时便有具体条文可议,不至于浪费时间空谈。 第170章 收敛 蒋天旭语气认真道:“我来替你写, 等我按着咱们平日商议的写好之后,你再帮着把关。” 头一回有人主动替自己“写作业”,沈悠然心里还有点新奇, 不由又弯了弯嘴角,他顺从地应了一声, 又哀叹道:“看来我后面, 可以腾出手来, 专心教那王铛头做菜了……” 今天下午,沈悠然按着当初与方尚儒说好的,去了醉月楼后厨教王铛头做那道琥珀醉仙肘, 等他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那王铛头却像是没太看明白,光忙着记步骤就手忙脚乱的, 看他那样子, 怕是还得耐着性子手把手再教上好几回才成。 回来的路上,蒋天旭已经听他吐槽了一路那王铛头了, 这会儿听他语气里还带着点怨念, 不由又勾起了嘴角,在被子底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低声安抚道:“别急,慢慢来,总能教会的。” “但愿吧……”沈悠然也知道急不来, 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等他们那边悄声细语的动静彻底平息, 黑暗中,躺在蒋天旭另一侧的赵文进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悄悄扭头看了看背对着自己这边的蒋天旭,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这两个人…也太不对劲了…… 因着第二天就要正式去顺远镖局报到了, 日后吃住都在那边,赵文进怕难再找机会跟蒋天旭私下说话,他左思右想,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听到蒋天旭轻手轻脚起身的动静,他也立刻跟着爬了起来。 趁着蒋天旭在灶前烧热水的工夫,赵文进蹭到他旁边蹲下,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几遍,却支支吾吾半天没吐出来。 蒋天旭添了根柴火,抬眼看他,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事就说。” 赵文进一咬牙,压着声音开口道:“蒋大哥,你…你还记得刘青峰和宋竹……他们两个吗?” 这俩名字一出口,蒋天旭立刻就明白赵文进这一早上吞吞吐吐是想说些什么了,他正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过了片刻才缓缓抬头,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却答非所问:“你…看出来了?” 赵文进见他没直接否认,也立马明白过来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一股焦急便涌了上来。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蒋…蒋大哥,这事儿…按理说我不该多嘴,可…可你跟…你跟…悠然两个…你们……”他越急越说不利索,最后只能重重叹了一声,“哎呀!这…你们这日后…可怎么办呀!” 蒋天旭本来还有些紧张,这会儿见他这般抓耳挠腮,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急的模样,不由又弯了弯嘴角。 “你…你还…笑得出来?”赵文进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不解和担忧,“你忘了当初在队伍里,那俩人是咋被排挤的吗?那些风言风语说的多难听啊!” 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赵文进赶紧又压了压嗓子:“虽说…虽说眼下不是在队伍里了,可咱们这可是乡下啊!我知道,你们同心村的人都和善,跟我们村那些碎嘴子不一样,可你俩如今都是在镇上有头有脸做买卖的,日后这生意越红火…盯着你们的眼睛就越多!万一…万一有点什么闲话传出去,你们…你们……” 看锅盖边缘已经开始冒出白汽,蒋天旭边起身边伸手拍了拍赵文进的肩膀:“我没忘。” 说完,他到外头把两个洗脸盆拿了进来,先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倒进盆里,这才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立刻涌了出来,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赵文进看着他这一连串不慌不忙的动作,自己悬着的心不由自主也跟着松缓了些,他撑着膝盖半站起身,一转身坐到了灶前那个矮墩子上,仰头看着蒋天旭:“那你…你心里一点都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蒋天旭嘴上说着担心,语气却很是平静,他边伸手试着盆里的水温,边往里头慢慢添着热水,“可这事儿光担心没有用。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们心里也都清楚,在外头我们会注意分寸,尽量不给人落下话柄。” “不过……”他顿了顿,将兑好的第一盆热水放到一旁,“我们倒也没打算一直这么藏着掖着。” 赵文进这下又被惊得睁大了眼:“咋?你们…你们还要…还要公开不成?” “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蒋天旭拿过另一个木盆,继续往里兑着热水,动作不紧不慢,“路总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们现在的打算,就是先顾好眼下的事,把根基扎稳…扎牢……”说着,他抬头看了赵文进一眼,“你也别太替我们担心了,进了镖局好好干,记着,无论在外头遇到什么难处,随时都能回来找我们。” 赵文进张了张嘴,心里翻腾着许多话,可是看着蒋天旭坚定的眼神,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他见蒋天旭端了那盆热水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又压低声音叫住他:“诶…蒋大哥!等…等一下!”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句,“咳…你们的事儿,李奶奶和老葛他们…还不知道吧?” 蒋天旭在门口顿住脚步,摇了摇头,忍不住回头反问他:“倒是你……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哎呀!这还不明显吗?”赵文进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儿从木敦子上跳起来,“你…你对悠然…那…那照顾的劲儿…那……”有些过于亲密的词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一摆手总结道,“哎呀,总之就是很明显!老葛和李奶奶他们,准是因着日日见你俩这般相处,早都…看惯了,反倒觉不出什么,可像我这样的外人,准能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来!” 他见蒋天旭脸上难得露出些窘迫,自己也跟着有些不好意思,低声提醒道:“咳…方才…方才你也说了,在外头…你…你可得收敛些……” “嗯……”蒋天旭含糊地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快步往外走,他干咳一声又丢下一句,“我…我去喊悠…悠然跟大哥起床,另一盆热水你帮着给奶奶端过去吧。” “哦…哦!”赵文进低着头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端起热水,跟在他身后出了厨屋。 到了晚上,两人在厨屋和面的时候,蒋天旭低声把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沈悠然说了一遍。 因着信任赵文进的为人,沈悠然听后倒是没有太担心,反而对他们说的那两个人的事有些好奇:“文进提到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蒋天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都是以前队伍里的兄弟,刘青峰比我们早两年入伍,那时已经是什长了,宋竹跟我和文进是同批,正好分到了刘青峰手下。因着他年纪小,身子骨单薄,性子又有些腼腆,刘青峰便对他…格外照顾些。” “起初,大伙儿也都没太在意,只当刘什长就是心肠好,照顾后辈。可后来…不知怎么的,队伍里悄悄传起了他们两人的闲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两人…亲在一处……” 沈悠然听得入神,忍不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向蒋天旭:“然后呢?” 蒋天旭听出他声音里的担忧,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这些风言风语一起,队伍里许多人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们,背后也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反正都是些不好的话。” 第195章 “当时马上就要跟南边的残兵交战了,军心要紧,队正…便把两人强行给分开了,宋竹被调去了一个不相干的队伍,刘青峰虽然留了下来…可什长的职位也没能保住。” “后来,有一次夜里急行军,山路又陡又滑,宋竹失足跌进山沟里…摔断了腿……” 沈悠然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也跟着揪紧了。他想要开口问后面的事情,又有些害怕听到更坏的结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蒋天旭扭头看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些:“因着这伤残,他后来被调去后营喂骡马了,不用再上前线,倒也算…阴差阳错保住了性命。” 他见沈悠然明显舒了口气,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又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而且,他们两人…眼下应该是在一处的。” “真的吗?”沈悠然眼睛一亮,猛地转过了头。 蒋天旭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解释道:“队伍遣散的时候,我寻了个机会问过刘青峰两句,他也没瞒我,说…打算带宋竹回他老家秦州,找个僻静的山里落脚,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他身手好,能打猎,宋竹识些草药,能采药卖钱,靠着这些,两人凑活着,应当…也能过下去。” 沈悠然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真好……”他重新低下头开始揣着手上的面团,欣慰道,“我觉得,他们两个最后能在一块儿,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就比什么都强了。” 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抬起头看向蒋天旭:“我以前…其实还有些纳闷,你是怎么知道…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能…咳,也能有情事的?是因为…在军中见过他们两个这样的吗?” 蒋天旭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又问得这般直白,耳朵尖“腾”地一下就红了,含糊地点头应了一声。 沈悠然见他反应这般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情事”二字,恐怕是让蒋天旭听成了别的意思……他脸上跟着一热,也默默低下了头。 晚上洗漱完后,沈悠然见蒋天旭也跟着直接上了炕,挨着自己躺下了,便压着嗓子问了声:“今儿个…不练字了?” 蒋天旭扭头看了眼另一头早已睡熟的葛春生和阿陶,抿着嘴摇了摇头,没说话,却直接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掀开沈悠然的被角钻了进去。 沈悠然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是说,日后要…收敛些吗……” 蒋天旭伸手,在黑暗中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低哑:“那是说…在外头……” 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第171章 激动 蒋天旭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比以往更大胆了些。 因着前些日子连轴转地忙碌,每天晚上歇下时都累得倒头就睡,两人已经许久没亲昵过了, 蒋天旭心里本就存着念想,只是克制惯了, 一直忍着。 再加上方才沈悠然一脸天真的冲他说出“情事”二字, 虽然他后来反应过来沈悠然指的是男子间的感情, 可那一瞬间,蒋天旭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沈悠然在他身下眼角泛红的模样…… 那些旖旎的画面, 难免让他更加难耐…… 他用力地勾缠着沈悠然的唇舌,像是要补回这些时日的空缺,手从沈悠然的脸颊滑下,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脖颈侧面那片细腻的皮肤, 激起身下人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悠然原本虚抵在蒋天旭胸前的手,慢慢松了力道, 转而环住了他的脖颈, 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粗硬的发间。 蒋天旭的手顺着沈悠然的肩线向下探去,掌心紧贴着他单薄亵衣下温热的肩胛, 稍一用力,便将人更深地压向了自己。 另一只手摸索着,寻到沈悠然亵衣侧边的系带, 慢慢解开,还带着些凉意的手掌便探了进去…… 微凉的掌心贴上温热的皮肤, 沈悠然浑身一颤,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丝喘息的间隙,偏过头, 气息又乱又急,带点惊讶地低唤了一声:“旭哥……” 蒋天旭没应声,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湿热的吻顺势落在沈悠然的耳根和颈侧,或轻或重地吮吻啃噬,留下细密连绵的痒与热…… 沈悠然被蒋天旭的气息包裹着,没一会儿便招架不住,只能本能的反应。 蒋天旭稍稍撑起一点身子,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亮光,看着沈悠然有些迷蒙的眼睛和泛着水光的唇,只觉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然然……”蒋天旭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别怕……” 沈悠然起初没反应过来,片刻后,脸才腾地烧了起来,他赶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将那声差点逸出的呜咽死死咽了回去……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才缓缓平息。 蒋天旭侧身将人揽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沈悠然汗湿的额发,片刻后,又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睡吧……” 沈悠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蜷在他胸前,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立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根本不知道蒋天旭是何时睡下的,更不知道他又是什么时辰起来的。等他自己被轻声唤醒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亵衣,被褥间昨晚缠绵的痕迹也消失无踪。 蒋天旭仗着另一头的阿陶还在沉睡,便亲自给还闭着眼睛有些迷糊的沈悠然套上衣裳,穿上鞋袜,又拧了温热的布巾子,仔细给他擦了脸。 等沈悠然刷完牙,才总算清醒了些,他正准备掀帘子出去,又被身后的蒋天旭一把拉住,把他圈在怀里,细细亲吻了好一会儿。 “你……”沈悠然迷迷糊糊地被他亲着,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才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伸手推他,“再…再耽误下去…赶不上早集出摊了……” “不碍事……”蒋天旭一手攥着棉帘子,侧耳注意着外头的动静,一手按着沈悠然的后脑勺,唇瓣在他下唇上眷恋地又吮吸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今儿个起得早,已经提前磨好些豆糊了,耽误不了……” 沈悠然这下有些惊讶了,这人…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等蒋天旭终于舍得放开了他,沈悠然脸颊绯红,气息还有些不稳,忍不住低声腹诽了一句:“……我看…文进劝你那些话…都白说了……” 蒋天旭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却也没开口为自己辩解,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一道往厨屋忙活去了。 其实,昨天刚听见赵文进说瞧出来的时候,他心头还是掠过了一丝紧张的,毕竟昨天赵文进说得那些…都是事实,他是万万不愿意见到沈悠然陷于那种难堪的流言中的。 可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冷静,再加上昨晚那场毫无保留的亲昵,他心里的那份紧张,不知何时,悄悄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在这世上,除了他和沈悠然两个人,终于有第三个人知晓了他们的关系,知晓了…这么好的沈悠然…居然是自己的。 只要一想到这点,蒋天旭的心里就又热又涨,还带着某种隐秘的满足感,恨不得能时时刻刻将沈悠然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的关系…… 可这念头终究只能是奢望,他只能趁着无人的时刻,用力地亲吻着怀里的人,才能稍稍纾解一下内心的激动。 沈悠然很快便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冤枉蒋天旭了,有旁人在场的时候,蒋天旭确实还是收敛了不少的。 他依旧会帮沈悠然整理帽子、系围脖,会帮他端热水递布巾子,也会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活计,却不会再做一些过于亲昵的小动作,以前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的凝视也少了许多。 可他在外面越克制,在无人的时候反而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然然……”蒋天旭将沈悠然轻轻抵在厨屋的台子上,温热的吻从唇角游移到敏感的颈侧,声音低哑,“我刚去看了,大哥和阿陶都歇下了,西屋的灯也灭了……” 听到这话,沈悠然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一些,不再担心有人突然进来,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细微呜咽,也随着对方加深的亲吻,断断续续地溢出了几声。 等他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又慌忙死死咬住下唇。 第196章 蒋天旭却对这声音着了迷,他停下动作,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沈悠然水汽氤氲的眼睛和咬得发白的下唇。 他伸出手指,轻轻抵开他咬紧的牙关,粗糙的指腹来回描摹着他湿润的唇瓣,气息灼热地贴在他耳边诱哄着:“别忍…好听……” 话音未落,更加深入和缠绵的亲吻便再次覆了上来…… …… 虽然最近蒋天旭私下里有些沉溺于与沈悠然的亲昵温存,可行会的事务他倒也没耽误分毫,各项事宜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眼下行会初立,还没有个正经的办事场所,只能暂借醉月楼后头一间僻静的账房,反正方尚儒本就是行会会首,这般安排倒也说得过去。 蒋天旭每日未时便会准时过去,与赵清和碰头议事,几日配合下来,他觉得这赵账房倒确实也是个识趣且懂分寸的人。 此人行事一板一眼,却绝不会独断专行,凡事有商有量。哪怕是临时需要处理些醉月楼本身的账目,也会先跟他客气地知会一声。 蒋天旭对他自然也是客客气气,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这几日的主要职责,两人也已经分派清楚。 赵清和主要负责制定行会成立后头半年的开支预算。这里头明目不少,既有行会日常运作的固定开销,诸如蒋天旭、赵清和二人的执事月钱,笔墨纸砚、印制文书册簿的耗费,每月例会时备下的茶水点心等零碎用度。 也有各位理事报上来的几桩需要提前预备银钱的大事项,像是沈悠然提议的在安阳镇集市上规划打造一条“美食街”,方尚儒提出来的制作镌刻行会名号的统一木牌凭证,还有潘黑子再三强调要务必要预留出的行户“互助金”等等。 蒋天旭则负责根据各位理事陆续交过来的文稿,整合起草一版正式的关于行户等级划分标准的初稿。 他本就是摊贩出身,能更准确地判断那些条目是否合理,评分标准是否公允,遇到有遗漏之处,他还可以斟酌着增添上去。 约么酉时左右,沈悠然在醉月楼后厨教完那王铛头,便会转到后头的账房叫上蒋天旭,两人再一同回去。 “预算草案和等级划分标准的初稿,今日都弄得差不多了。”蒋天旭在前头拉着板车,边走边跟沈悠然说着进展,“我和赵先生商量着,明日便誊抄几份,先送到各位理事手上,让大伙儿先提前看看,也商议着定一下开会讨论的日子。”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伸手往下扯了扯围脖:“这两项最要紧,最好月底前能定下来,后头的事才好铺开。” 今儿个已经正月二十七了,离着月底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天的工夫。 听他提到“后头”,蒋天旭倒是又想起了一桩搁在心里的事,他侧过头,放缓了脚步:“悠然,我琢磨着…要不咱们还是先添头驴吧?” 他如今每日下午都得去处理行会事务,没法像从前一样跟沈悠然他们一同收摊回村,再加上过几日阿陶他们也要开始上学,往后多半就得沈悠然自己收摊。 可他前两日刚提了句,让沈悠然收摊后把板车就留在醉月楼,等他忙完自个儿拉回去,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悠然一口回绝了。 沈悠然听他提起这个,立刻明白他还在纠结这事:“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眼下最要紧得先买头牛吗?眼看就要开始春耕了,大哥这几日都开始寻摸了,你没听他说,那壮实的耕牛,如今市价少说也得二十多两银子呢。” 虽然眼下这钱他们不是拿不出,可除了买牛这一项大头开销,其他要用钱的地方也很多。 第172章 人选 前些日子在李木匠那里订做了蒙学用的十来套桌椅, 约定好了后日送来,因着村里发展基金的钱还不够,这笔钱说好让沈悠然帮着垫上, 数目同样不小。 开春后,耕地要买种子、添农具, 建地窖和在院里加盖屋子两样, 得备石料、买梁木、请帮工……桩桩件件也都等着用钱。 更何况还有建磨坊、进鸡雏这两样要紧事, 他们手里也必须留些余钱,以防万一。要是这节骨眼上再添头驴,几处大花销同时出去, 怕是他们手里就剩不下多少能周转的钱了。 “可是……”蒋天旭自然明白他的考量,沈悠然掌着总账,比他更清楚这些轻重缓急, 可道理明白, 心里的那份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旭哥,你就放心吧!”沈悠然语气有些无奈, 又带着宽慰道, “早先你没来的时候,这板车不也是我一个人拉的?我虽然比不上你力气大, 可也没有你想得那般…弱不禁风……” “我不是……”蒋天旭听他这话,急忙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蹙着眉头看着沈悠然, 语气认真道,“我不是觉得你…弱, 我知道你能干,比很多人都能干,只是……”他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一想到以后,你要一个人,拉着这沉甸甸的板车,走这么长一截坑洼的路,我心里就止不住地…发紧……” 沈悠然也跟着停了下来。冬末的暮色里,四下无人,只有冷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板车扶手上蒋天旭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知道你…心疼我……”他顿了顿,刚想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弯了弯,笑道,“不过,谁说我往后就得一个人收摊回去了?” “嗯?”蒋天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沈悠然却没直接回答,只推着他继续往前走:“等晚上我再跟你细说,这会儿咱们还是先赶紧回去吧,路上怪冷的,天儿马上又要黑透了。” 晚饭后,两人在厨屋和面的时候,沈悠然才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我是琢磨着,咱们摊子上还得再添个人手。” “再添个人?”蒋天旭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炸臭豆腐?” 前些日子因着忙执事竞选等事,再加上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人也难以供应,庙会结束之后,他们便还没开始在镇上卖臭豆腐,蒋天旭这会儿一听,便以为是要添个人专门负责臭豆腐这一项。 沈悠然却摇了摇头,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我是这么想的,等县城的摊位租下来,就让秀秀过去那边,负责炸油条和臭豆腐这两样。这俩忙碌的时间不大重合,一个人手紧些,应当也能顾得过来,镇上这边就由我来负责。”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看蒋天旭:“只是这样一来,镇上摊子就得再添一个掌勺的,负责炖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两样。” 蒋天旭听了,思索片刻,点头认同道:“县城的摊子新开张,打响招牌最是要紧,红烧肉和麻婆豆腐有秀荷婶子在,倒是不必担心,炸油条这一项……让秀秀过去倒是最合适。” 眼下村里会炸油条的人没有几个,王秀荷、刘新兰几个倒是也跟着学过两回,但论火候掌握、出锅成色,确实都不如高秀秀炸得那般金黄鲜亮。让她去挑县城新摊子的梁,最让人放心。 “这下你总算能放宽心了吧。”沈悠然笑着看他一眼,又补充道,“明儿个我抽空去找陈叔商量商量,看镇上摊子掌勺的人选,是能直接定下来,还是得再像上回那样,让大家比试一回。” 蒋天旭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低声应道:“……嗯。” 第二天傍晚,沈悠然回来后去找陈金福商量,陈金福听了倒是没犹豫,直接给出了主意:“我看倒也不用再兴师动众地比拼一回了,上次比试红烧肉那次,除了你秀荷婶子票最高,我记着新兰妹子做得味道也不差,不如就让她去给你帮忙?” 其实沈悠然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上次一同比试的还有喜云婶子,他担心自己直接定下刘新兰,会让旁人觉得他厚此薄彼。眼下听陈金福也这么说,便笑着点头:“成,陈叔也觉着新兰姑姑合适的话,我明儿个抽空去问问她的意思。” “她准点头的。”陈金福笑呵呵地笃定道,随即又提起另外的事,“不过除了这个,眼下倒还有两桩要紧事,确实得开个全村大会一同商量,一个是凑股建磨坊的事儿,还有就是后头县城豆腐脑怎么卖的事儿,我寻思着,就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看你到时候能不能早些回来?” 沈悠然一听笑了起来:“这可巧了,我正打算初二那天歇一天摊子,让阿陶他们几个,都正经参加一下开蒙仪式呢!” “那正好了!”葛春生一拍大腿笑道,“到时候,你把日后怎么在县城卖豆腐脑的新章程,也跟大伙儿说道说道。” “成!”沈悠然点头应了一声,正准备起身往外走,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陈叔,倒是还有个事儿,我家打算买头耕牛,开春后除了耕种旭哥和春生哥那十五亩地,应该也能匀些工夫,帮着村里耕耕地,开会的时候正好也能把这事儿提出来,提前商量哥次序出来。” 第197章 “这事儿,前儿个我倒是听春生提过一嘴。”陈金福笑呵呵地跟着起身送他,“虽说咱们村大部分地都种了麦子,可也有不少人家专门留了地,预备着种谷子、豆子这些,一头牛再壮实,怕也轮换不过来全村这么些地,到时候就商量商量,先紧着那几家缺劳力的用吧,排不上的,就还得各家自己想法子,省得耽误了农时。” 沈悠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耕牛再能干也需要歇息,不可能没日没夜地使唤。他点头应了一声,便告辞往家去了。 村里的大会还没开,行会的理事会倒先一步开起来了。 日子定在正月三十下午申时,地点仍是在醉月楼,这次因着只有七位理事和两位执事议事,便定在了二楼一间清静的雅间里头。 蒋天旭和赵清和已提前几日将拟定的《行户等级划分标准草案》与《行会上半年开支预算》两份文稿誊抄清楚,分送至各位理事手中。众人这几日早已反复研读,心里有了成算,会上便省去了许多解释的工夫,得以直奔主题,效率高了不少。 待众人坐定,上了茶,赵清和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主持:“今日邀各位理事前来,议程主要有两项。头一件,便是详议这份行户等级划分的标准草案;第二件,是审议行会头半年的预算开支。后头核定税额、收缴会费、办各项实务,皆需依据这两项根基。请各位理事就手中文稿,畅所欲言,若有增删修改之处,尽可提出。” 那《行户等级划分标准草案》列得颇为详尽清晰,将所有行户先分为“甲、乙、丙”三等,每等里头又各设“上、中、下”三级,正是上次沈悠然提出的“三等九级”。评分则囊括了经营规模、用工情况、营收能力、市口位置四大类,每一项大类下又详细罗列了诸如“营业面积”、“灶眼数量”、“雇佣人力”、“日均经营时长”、“是否临街”等具体评分细目和对应的评分细则,最后汇总各项得分,按划定的分数段归入相应等级,一目了然。 方尚儒作为会首,率先开口,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蒋老弟与赵先生这几日实在是辛苦了!这份草案我反复看了几遍,条分缕析,考虑周详,将各类情形都囊括了进去,实在难得!”他手指点着文稿上的一处,“尤其是这‘营业面积’一项,竟细化到了按‘方步’计分,哎呀呀,如此精细,只怕后头实地核查时,还要劳烦二位多费不少丈量的工夫啊!” 蒋天旭并不居功,他略一颔首,开口解释道:“方会首,这一项细化计分的提议,其实是采纳了孙老板前次交来的文稿中的建议。孙老板认为,铺面、摊位大小悬殊,若粗略划分,恐有失公允,按步丈量,虽繁琐些,却最为公道。” “哦?”方尚儒有些意外,随即转向左手边的孙老板,笑容更盛,“原来是孙老板的高见?失敬失敬!果然是思虑周全!” 孙老板原本正端着茶盏,闻言连忙放下,摆手谦道:“方会首过誉了,哪里算什么高见,不过是些零碎想法。倒是经您这么一提醒,我反而有些惭愧了,按这般精细法子算,确实会给蒋执事、赵执事二位平添许多核查的辛劳……” 方尚儒不以为意地摆手打断他:“诶?孙老弟这是哪里的话!咱们订立这标准,图的不就是‘公平’二字?为此多费些工夫算得了什么?蒋老弟,赵先生,你们说是不是?” 蒋天旭与赵清和对视一眼,都点头称是:“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方尚儒这才又笑着点点头,他扭头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沈悠然,手指移到文稿的另一处:“旁的条目我或许不清楚是哪位理事的建言,这‘营收能力’大类下头,‘标准经营单位’和‘品类系数’两样新鲜说法,必定是沈老弟的手笔了?” 第173章 标准 其他人听到这话, 也都跟着将目光投向沈悠然。 “是啊,这两个名目以往都不曾见过,定然是一向心思极巧的沈老板想出来的了。”坐在方尚儒右手的张老板也直接笑着接口, “先按着不同吃食的利钱厚薄,从高到低定出几档‘品类系数’, 再以固定的‘标准经营单位’的数目乘之……我细细琢磨了许久, 以这法子来估算各家营收这一项的得分, 既绕开了查账的麻烦,又确实颇为公道,沈老板这巧思, 实在是让人钦佩呀。” 沈悠然连忙摆手笑道:“张老板过誉了,说来惭愧,这法子其实并不精确, 不过是取个巧, 图个大致公允罢了。” “沈老板过于自谦了。”一旁的林老板也笑着附和,“虽不似真金白银的账本那般精确, 可我倒是觉得这法子精妙得很。既不用去查各家不便示人的账目, 保全了行户隐私,又能推算出个相对靠谱的营收档次, 用于咱们行户等级划分,确定税额,这种精确程度完全够用了。” 听着其他几位理事讨论得热闹, 坐在沈悠然旁边的潘黑子却听得有些懵懂,他扭过头, 黝黑的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憨笑,压低声音对沈悠然道:“沈老板,这俩名目…绕得我有点晕, 没…没大看明白是啥意思……” 紧挨着他的黄顺也忙跟着点头,声音更小:“我…我也没大看明白……” 沈悠然忙收敛神色,往潘黑子和黄顺两人那边凑近了些,指着文稿上的“营收能力”大类下的那几行字,语气放缓,耐心解释道:“评定‘营收能力’这一项指标,首要的考量便是方才林老板提到的保全行户隐私,咱们若真以协税的名义,挨家挨户去翻查行户的账本、盘问每日进了多少银钱,一来惹人厌烦,二来各家记账法子不同,有的甚至没个准数,容易易起纷争,伤了和气。可这‘营收能力’一项的评分又顶顶要紧,直接关系道最后的等级和税额高低,若是这一项算不清、评不公,肯定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见潘黑子和黄顺都点头,便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和蒋执事商量着,想了个绕弯子的法子。这头一个名目,叫‘标准经营单位’,是个折算出来的数。咱们先定下个规矩,一个灶眼、一个伙计、每日开张经营一个时辰,这三样凑在一起,就算作一个‘基础单位’。然后,根据各家实际有的灶眼数、雇了几个人手、每天大概开张几个时辰,把这些都折算进去,最后算出来这家总共相当于有多少个这样的‘基础单位’,也就是这家摊铺赚钱的客观条件。” 他边说着,边拿笔在纸上把这三样写上,又抬头看向潘黑子和黄顺,判断他们是否能理解。 潘黑子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语气有些不确定:“那…像我家的摊子,就只有一个灶台,我一个人忙活,每日从巳时开张,约么到酉初收摊,拢共…四个来时辰,那就是…四…四个这样的‘单位’?” “没错,正是这个算法。”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能明白这个,‘品类系数’这一项便也不难理解了,这指的是不同吃食行当,因着用料、售价、手艺不同,大致能带来的利润厚薄。比如,能做完整席面、酒菜兼备的酒楼,食材精、售价高、利钱相对厚些,我们暂且给它的系数定得高些,设为五,而主要经营各类荤素炒菜的食铺,利钱次之,系数暂定为四,单一经营卖酱肘子、炖肉这类肉菜熟食的,再次之,系数定为三,而那些专卖素菜、汤饼、面点的摊铺,系数为二,至于主要卖粥、汤、甜水这类饭食的,利钱相对薄,系数暂定为一。” “这个能看明白!”黄顺连忙点点头,“黑子兄弟家是卖灌肺的,属于肉菜熟食,那这‘品类系数’就得是…三?” “正是。”沈悠然又笑着看他一眼,肯定道,“有了这两个数,黑子兄弟家摊位的‘营收能力’就能大致算出来了,也就是‘标准经营单位’四个,乘上‘品类系数’三,最后分值便是十二。” 他见潘黑子和黄顺都点头表示听明白来,这才抬头环视了一圈,略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前草案中列出的这些‘品类系数’范围,是我和蒋执事根据市面上各品类吃食大概的毛利情形估算的,只是个初拟的框架,未必合适,在座各位老板经验丰富,若觉得哪一类系数定得高了、低了,与实际情况出入太大,这会儿都可以提出来,咱们一同商量着修正。”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又都拿起面前的文稿,各自琢磨起来。 片刻后,孙老板率先开口:“沈老板,我对这‘品类系数’的高低倒没太大意见,反正就是为了体现不同行当利钱厚薄的差距,只要数值上拉开档次,大家认这个理儿就成,只是……” 说到这儿,他把手中的文稿轻轻放下,抬头对着沈悠然,语气客气但带着明显的质疑:“方才听你讲这‘标准经营单位’,里头也将人手、灶眼数目都算了进去。如此一来,岂不是与前面‘经营规模’、‘用工情况’这两大类里的评分细目,算重复了?同一项东西,算了两次分,这…是否有些欠妥?” 第198章 听到他这问题,蒋天旭立刻扭头和沈悠然对视了一眼,这一点正是他们两人昨晚反复推敲过的。 其他几位理事闻言,也都再次拿起面前的文稿,低头仔细比对起前后的条目来。 张老板缓缓点头道:“孙老弟这话点得在理,‘经营规模’大类里,已经明确计入了‘灶眼数量’这一项,‘用工情况’里头,也有‘雇佣人力’这条细目,若‘营收能力’里再将这些因素折算一遍,确实有重复计算之嫌……” “诶~”旁边的林老板忽然出声,他放下了手中的文稿,对着张老板和孙老板的方向笑了笑,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同的见解,“张老板,孙老板,我倒觉得,这般设计,并无不妥,反而更为周全。”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继续道:“咱们这等级评定标准,要适用于镇上大大小小所有的铺户和摊贩,自然是评分维度越细致、越全面越好。‘经营规模’和‘用工情况’这两项自不必说,这是各家摆在明面上的硬条件,差距一目了然,当然得占一定的权重。而方才沈老板所讲的‘营收能力’这一大项,才是真正体现各家生意兴旺与否、赚钱本事高下的关键。” 他说着,又转向了孙老板的方向:“如此,若是不用这‘灶眼’、‘人手’、‘时辰’这三样最实在的指标捏在一起折算出‘基础单位’,咱们还能用什么别的法子,既不碰各家账本,又能大体估算出营收档次呢?难不成凭空估摸?” “这……”孙老板被问得一滞,一时答不上来,可脸上的神色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 沈悠然见状,笑着开口解释道:“孙老板的顾虑,我和蒋执事先前拟定草案时也反复琢磨过。不过,正如方才林老板所言,这两个名目看似都涉及灶眼、人手,但其实内里的考量侧重点并不同。‘经营规模’与‘用工情况’是评断投入,而‘营收能力’是通过折算这些投入要素,来倒推估算可能的产出。三者按不同权重比例叠加,方能更全面、更接近实际地评估一个行户的真实状况与纳税能力。” 他见孙老板面上仍带些纠结,便又诚恳笑道:“不过,这毕竟只是我们二人商讨后的浅见,孙老板思虑周详,若您或其他理事,能有更妥帖且不失公允的好法子,尽可提出。” 潘黑子听完这话,立马摇了摇头,他虽听不大懂方才几个人绕来绕去的争论,可他本能地相信沈悠然说的话有理。 方尚儒一直听着众人的争论并未插话,这会儿才笑着打圆场道:“这样吧,咱们可以先将就按这草案上的法子,把咱们几家理事的营生都实际套算一遍,看看算出来的等级结果,与咱们平日的观感是否大致相符。若无不妥,再将这版草案公示出去,让所有行户都评判评判。” 说着,他又笑呵呵地转向孙老板道:“孙老板,我看你担心的这问题,其实未必会影响最终的等级归属。毕竟,前面‘规模’、‘用工’两项底子薄的,后面折算出来的‘营收能力’一项分值也不可能高到哪儿去。即便‘重复计算’,也只是更清晰地拉大了不同行户之间本就存在的差距而已,于大体的公平并无损害。” 沈悠然听了方尚儒这话,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方尚儒注意到他的打量,有些迟疑,“沈老弟,是我说的…有哪里不对?” 沈悠然连连摆手,真心实意称赞道:“不不,方会首这话才是真正说到了点上!咱们这套等级标准,正是要依据最终汇总分数来划分等级,分数与分数之间拉得越开、分布得越分散,等到按预设的分数区间来划定等级时,才越不容易产生‘模棱两可’的争议。” 孙老板仔细想了想,神色这才舒缓下来,点了点头:“既如此…只要最后试算下来,结果公道,我这头也没什么旁的意见了。” 方尚儒见无人再对等级标准草案提出新的异议,便笑着将话题引向下一项:“好了,这头一桩大事既已初步议定,咱们便接着商议赵先生草拟的这版预算吧,这项可是关乎行会日后能否顺畅运作,诸位务必仔细。” 虽然各位理事手里早已拿到誊抄清楚的预算文稿,赵清和还是应声起身,将其中几项主要开支的用途以及估算依据口头陈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不知各位理事,可还有何处不明,或觉得估算不妥、需要增减调整之处?” 众人都拿着文稿凝神细看,潘黑子见坐在旁边的沈悠然并未打算开口,刚想凑过去小声问他什么,却听到前头孙老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先生不愧是经年的老账房,每一项都列得清晰明白,各项用度估算也合情理,只是……”他话锋一转,指着文稿上一处,抬头看向众人,“这打造‘美食街’一事,惠及的是在集市摆摊的摊贩们,可咱们行会中,尚有许多如我这般并不去集市设摊的行户,若是用所有行户缴纳的会费来承担此项开支……是否稍欠公允?” 第174章 相求 他这话说完, 张老板和林老板两人也都将目光转向了沈悠然,显然都有此疑惑。 沈悠然早料到会有此一问,闻言并不意外:“孙老板, 各位理事,我将此项预算报于赵先生核算, 是这般考虑的。” 他略作停顿, 理了理思绪, 才接着解释道:“方才孙老板说,这集市‘美食街’只为摊贩而设,其实并非如此。咱们安阳镇每月拢共有八天集市, 四方乡邻汇聚,连外镇都有不少百姓特意来赶集的,人流比平日兴旺数倍。” 一旁的潘黑子和黄顺连忙点头赞同, 正因如此, 每到集市日,镇上大小摊贩几乎都会过去出摊。 沈悠然继续开口道:“若有铺户的老板掌柜, 觉得此间商机可图, 完全也可以派个伙计在规划好的‘美食街’上支个临时摊子,专卖些店里拿手的招牌熟食、时新点心, 这样一来,既能多挣一份现钱进益,又宣扬了铺子名号, 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目光扫过几位铺户理事,见只有林老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便略一思忖,举了个现成的例子:“就拿镇上的曹记布行来说,他们铺面在西街上, 可每逢集市,他们店里的大半伙计都会被派到集上支摊,吆喝售卖,生意红火得很,还能为正店引去不少顾客。” “可不!”一旁的潘黑子连忙帮腔道,声音洪亮,“在集上摆一天摊子,挣的都能赶上我在街上摆两三天的哩!” 沈悠然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见其他几人仍未开口,便继续解释道:“我想着,只要这‘美食街’能规划得宜,管理有序,名声打出去之后,吸引来的人潮只会更多,对咱们所有愿意在集市设摊的行户们,不管是铺户还是摊贩,长远看都是有益的。因此,这才想着将此事列为行会的一桩公事,请赵先生帮着把前期所需的大致费用核算一番,不过……” 他话锋一转,对着孙老板的方向笑了笑:“也并没有一定要将这笔费用强行摊入会费中,若确有铺户不愿参与此事,也可将此项费用单独核算列支,届时由自愿参与的行户们按比例分摊就是。” 张老板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沈老板这么分说……倒也在理。” 孙老板也微微点了点头,只是神色间客气而疏离:“沈老板这番好意,孙某心领了,只是我等虽是小本经营,铺面倒也稳固,平日自有熟客上门维持,让店里伙计抛下铺面营生,专门去集市上摆摊吆喝……”他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倒也实无必要。” “哦?孙老弟不打算参与?”一旁的林老板笑着扭头看他一眼,随即转向众人笑道,“我倒觉得沈老板这提议…未尝不可一试,集上人流便是钱财,多一个露脸招客的门路,总不是坏事。” 他拿起桌上的预算文稿看了一眼,继续开口道:“再者,我细看了赵先生核算的数目,这项前期花费其实并无多少,不过就是雇请两三个维持秩序、清扫街面的人手,制作一块街名标识的牌匾,再租赁一批桌凳罢了,咱们行会中,光是登记在册的摊贩行户就有近三十家,即使只有几家铺户愿意参与,这几两银子分摊下去,每户所出也不过一二百钱……” 说着,他直接扭头冲着负责记录的赵清和笑道:“赵先生,这桩热闹……算我们林记酒肆一份,届时费用该摊多少,我们一并交上。” 赵清和神色端正地点了点头,顺着林老板的话,又向众人重申道:“方才沈老板所言自愿分摊之原则,蒋执事事前亦曾与我商议过,此番将此项预算一并纳入总册核算,主要是便于我们二人统筹,待具体收取费用时,定会事先明确公示,凡不愿参与‘美食街’事宜的行户,此项费用自会从其应缴会费中先行扣除,绝不会混淆摊派,请各位理事放心。” 第199章 方尚儒见这下众人都点了头,便笑着轻咳一声,将话题接了过去,语气恳切道:“诸位,咱们这行会初立,沈老弟和蒋执事二人便如此费力筹划,想了这能帮大伙儿增收益的好点子,实属不易,方某既为会首,于公于私,自然没有不鼎力支持的道理。” 说着,他笑着转向蒋天旭,表态道:“届时,醉月楼也会派个伶俐伙计过去支摊子,专卖几样招牌酒水,除此之外,你们筹备过程中若有需要醉月楼出人、出力的地方,蒋执事也可直接找刘掌柜商议,不必客气。” 蒋天旭闻言,对着方尚儒拱手道:“多谢方会首。眼下…倒确实有一桩事,需要请您相助。” “哦?”方尚儒眉梢微挑,端着茶盏慢慢往椅背上靠去,缓缓开口,“是…何事?蒋执事…但说无妨。” 蒋天旭和沈悠然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开口道:“在集市筹建‘美食街’一事,并非民间随意可为,需得向县衙递上正式文书,获得许可批文方可。我们是想,此事既为行会公议,这禀贴之上,能否请您以会首名义落款用印?” 方尚儒听了,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摆手道:“哎呀,蒋执事言重了!这本就是我这会首分内应为之事,何来‘帮忙’之说?届时你们将禀帖草拟妥当,拿来与我过目,我自当署名用印,绝无推脱。” 美食街一事议定,预算中其余各项也无人再提出异议。如此,今日会议的两项主要议程便都商议妥当。 方尚儒按着会上议定的章程,又嘱咐了蒋天旭和赵清和二人几句,这才笑着环视众人,总结道:“今日这番议事,虽说过程中各有见解,偶有争论,却正是因着诸位理事将行会事务真正放在心上,认真计较,方能思虑得如此周全。更难得的是,大家最终都能顾全大局,通过商议达成一致,正合了‘和而不同’的道理,咱们这行会,往后就该这般议事!” 他这番话虽是场面上的套话,却也说得在情在理,众人听了也都笑着点头称是。 方尚儒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站起身:“那好!后续各项事务,还望诸位理事同心协力,蒋老弟、赵先生二位也多辛苦。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散会!” 因着蒋天旭还需留下一会儿,与赵清和一同整理今日议事的要点记录、归整存档,沈悠然正打算寻个地方等他,就被旁边的方尚儒笑着拦下了。 “沈老弟,这会儿天色还早,若不急着回去,不如到隔壁雅间稍坐,喝杯热茶?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私下与老弟聊聊。”方尚儒笑容可掬,语气颇为热络。 沈悠然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下:“那便叨扰方老板了。” 他跟蒋天旭说了一声,便跟在方尚儒身后,移步到了隔壁一间更小却更为雅致的房间。 伙计很快奉上热茶和两样精巧茶点,方尚儒先说了几句方才会上讨论的事,又寒暄了几句同心村养鸡之事的进展,这才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收敛神色,切入了正题。 “沈老弟,其实特意请你留下,实在是还有一事相求,但望老弟务必相助,方某感激不尽。” 沈悠然心里有些疑惑,却也连忙正色道:“方老板言重了,您有何事,但说无妨。” 方尚儒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些:“不瞒老弟,我打算就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正式推出‘琥珀醉仙肘’这道新招牌菜,讨个彩头,也好生造一造声势。只是……”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昨日我让王铛头按你教的做法试制了一回,亲自尝了,那成色和味道…比起老弟你当日所做,实在是…差得有些远啊……” 听他说起这个,沈悠然脸上也露出些无奈地神色,又连忙开口解释道:“方老板,我教授王铛头时,绝对尽心尽力,并未有半分藏私,只是……”他顿了顿,又斟酌着开口道,“只是这烹饪之道,尤其是这种费时费工的大菜,除了这方子与用料外,手上分寸才是最难掌握的,需要时日慢慢磨,指望这短短十天半个月的工夫,王铛头…怕是难以掌握其中精髓啊……” 他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其实若王铛头本身功底扎实、悟性高些,倒也不至于学得这般费劲,可惜…… “沈老弟误会了!误会了!”方尚儒连忙摆手笑道,“我当然知道沈老弟不是那般藏私之人!我提此事,也绝无怪老弟教得不用心之意,而是…想要二月初二当日,请老弟你亲自出马,帮着做上几份顶顶正宗的‘琥珀醉仙肘’,专供当日酒楼里的贵客品尝,先把着招牌菜的声势和名头给打响!” 他见沈悠然面色微变,显出不赞同之色,连忙又换上恳求的语气:“老弟,老哥我这…实在是无奈下的权宜之计!这招牌菜头一炮若是哑了火,日后可就难了啊!所以才厚着这张老脸开了口,望老弟千万帮老哥这一回!” 沈悠然这才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可他心里对这做法却是不太认可,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这岂不成了…挂羊头卖狗肉,虚假宣传吗? “方老板,”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缓和,“不是小弟我不愿意帮这个忙,可这般行事…怕是有些欠妥吧?若当日品尝过的贵客,日后再点这道菜,尝到的味道却不一致,这…岂不是反而会损了醉月楼的声誉?” 第175章 策划 方尚儒听了他这话, 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慢慢收敛起来。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这个机会,他实在等了太久, 也盼了太久了…… 如今他刚被众人推选为安阳镇吃食行会的会首,正是声望正隆的时候。二月初二“龙抬头”, 又是开年第一个大吉之日, 百事皆宜! 更别说, 他还手握沈悠然“琥珀醉仙肘”这绝对能令人拍案叫绝的独门方子!天时、地利、人和,仿佛全都凑到了一处! 若是不能趁此良机,一举将这招牌菜的名头打响, 为醉月楼正名,狠狠压过金谷坊一头,他实在是不甘心呐! 方尚儒长长叹了口气, 语气低沉地开口:“沈老弟所言…我何尝没想过?其中利害, 我又岂能不知?”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扭头看向沈悠然:“可老弟, 你也知道, 我这醉月楼…表面上看着客似云来,红红火火, 可因着一直没有一道能镇得住场子的招牌菜,暗地里不知被人编排了多少回!这几年,为了寻摸靠谱的独家方子, 我费了多少心力,走了多少门路?光是买断那些号称‘祖传秘方’的方子钱, 前前后后就花了不下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冲着沈悠然的方向用力比了比,脸上满是肉痛与不甘。 突然, 他又往前凑了凑身子,目光变得恳切起来:“如今,好不容易遇着沈老弟你,得了这‘琥珀醉仙肘’的方子,味道我是亲自尝过的,绝无问题!二月初二又是个顶好的日子,要是错过了,再想找这般合适的机会来造势扬名,可就难了啊!” 沈悠然虽然之前就知道方尚儒有这心结,也正是利用这个,才用‘琥珀醉仙肘’的方子谈判促成了如今行会的成立。可他确实没想到,这份执念竟深重急迫至此,让一向精明稳重的方尚儒几乎有些乱了分寸。 他看着方尚儒脸上那份近乎偏执的急切,心里倒也能理解几分,面对一个可能的彻底翻身的绝佳机会,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心平气和。 但理解归理解,做事的原则与底线,却不能因此让步。 可……行会的事情从筹备、成立到如今各项事务的推动,方尚儒明里暗里都算得上鼎力支持。就连方才理事会上讨论有争议的条目时,他也多是站在自己这边打圆场。这会儿他这般放下身段恳求,沈悠然也实在不好一口回绝。 “方老板,您的心情,小弟完全明白。”沈悠然放缓了语气,身子也跟着坐直了一些,“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劝您一句——欲速则不达。这招牌菜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挂在醉月楼门面上长久招客的,这根基要是不牢靠……” 他见方尚儒面色微沉,显然已经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了,便顿了片刻,换了个说法:“您看这样如何?再多给王铛头一个月时间,让他专心练习这道菜,若一月后,他这手艺能有个八九成的水准,到时候您再选个合适的日子正式推出,小弟到时候必定亲手帮着做上几份,务必帮着把这招牌打响,您看这样安排是否更稳妥些?” “这……”方尚儒眉头紧锁,手上又开始无意识地快速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色纠结地叹了口气,“沈老弟,不是老哥我性急……实在是,这二月二‘龙抬头’过后,上半年都难再有这般适合大肆操办的好日子了,机不可失啊!” 第200章 沈悠然见他仍是执着于这个日期,心里明白,方尚儒这是有些路径依赖了,毕竟往日醉月楼就常借着节庆、时令搞些噱头来聚集人气,效果也确实不错。 他沉吟片刻,脑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抬眼看向方尚儒,平稳开口道:“方老板,您若信得过小弟,这醉月楼推出新招牌菜一事,全权交给我来为您策划如何?” “哦?”方尚儒眼睛一亮,“沈老弟的意思是?” “‘龙抬头’确实是个好日子,意头也佳,不瞒您说,我们同心村的蒙学,也正定在这日开蒙。” 沈悠然先肯定了一番他的想法,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醉月楼推出新菜品的日子,倒也不必非得拘泥于这一日。其实,只要前期造势充足,谋划得当,任何一个寻常日子,都能被咱们‘做成’推出新品的绝佳时机,关键不在日子本身,而在如何‘操办’。” “沈老弟的意思是…另有操办之法?”方尚儒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不由又向前倾了倾身子,急切追问,“老弟有何高见?快快请讲!” 沈悠然却并未立即和盘托出,只微微摇头:“眼下,我也只是刚刚有个大致想法,尚未理清头绪,您容我今晚回去,好好琢磨一番。最迟后日,我必定拿出一个章程来与您商讨,您看如何?” 方尚儒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答应二月初二亲自下厨的请求,却又说出这般似乎更有谋划的话来,一时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生出新的期待。 不过想到沈悠然种种本事,方尚儒不再犹豫,他隔着茶几用力握住沈悠然的小臂:“……好!既然老弟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哥我若再一味强求,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那…老哥我就在此,静候老弟的好消息了!” 说着,他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笑来,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沈老弟,你放心!只要你能帮老哥把这‘琥珀醉仙肘’的招牌,稳稳当当地地立起来,……老哥我必有厚报!绝不会亏待了你!” 沈悠然当然不是图他那份报酬,他只是方才灵光一闪,觉得醉月楼推出新菜品这事儿,或许能和他们正在筹划中的“美食街”挂上钩,形成一股互相借力的势头。 晚上忙活完后,沈悠然洗漱妥当,便拿了册子,伏在炕桌上,一边在脑中推敲着方案,一边用炭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蒋天旭则端坐在下方靠墙那张新添置的书案后头,就着特意买来的明亮烛台,一丝不苟地临摹字帖。 因着阿陶和沈悠明两个马上就要进学,沈悠然前些日子便托李二林打了一张稍微宽大些的书案,还配了两把结实椅子,预备着日后给两个小的读书练字用。前日李二林来送学堂订做的桌椅时,顺道把这张书案也送了来。 等蒋天旭凝神静气,描完最后一张大字时,葛春生和阿陶两个都早已睡熟了,屋里只剩下沈悠然不时在纸上写画的沙沙声。 蒋天旭仔细地将毛笔荡去浮墨,用软布擦干后,小心地将笔放到了当初阿陶送给他的那个青竹笔搁上,这才起身吹熄了书案上的烛台。 屋内光线顿时暗了不少,只剩下炕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晕开一小圈暖黄朦胧的光晕,恰好笼着沈悠然低伏的侧影。 蒋天旭边解着棉衣外头的系带往炕边走,边轻声对沈悠然道:“时候不早了,先歇着吧,明儿个再想也不迟。”回来的路上沈悠然已经跟他说了与方尚儒交谈的始末,蒋天旭也大致清楚了他的思路,“‘美食街’这事儿,光等县衙批文下来,怕是都得个把月呢,后头慢慢策划也来得及。” “唉。”沈悠然叹了口气,终于搁下炭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我这不是看…方老板有些太心急了么,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蒋天旭见状,又往前走了两步,膝盖轻轻抵住炕沿,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和眼眶周围。 沈悠然顺势调整了姿势,正对着蒋天旭跪坐在炕上,闭着眼,微微仰着脸,任由他微凉的手在脸上按揉。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压在穴位上,带来微微的酸胀感,随即是放松的舒缓。 晕黄的光柔柔地映在沈悠然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蒋天旭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渐渐地,他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变了味道,从规规矩矩的按揉,变成了带着眷恋的轻抚。 他指尖缓缓下移,拂过沈悠然闭着的眼睑,掠过挺直的鼻梁,最后流连在那微微抿着的唇瓣上,带着薄茧的指腹稍一用力,便把那柔软的唇瓣压开一条细小的缝隙,触碰到里面小巧整齐的牙齿,再往里轻轻探去,便触到了那温热而湿滑的舌尖…… 看着沈悠然颤动地愈发快的睫毛,蒋天旭眸色渐深,当指尖传来被轻轻吮吸了一下的触感时,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好一会儿,他才微微低下头,极尽克制地在沈悠然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太晚了…歇下吧……” “……哦。” 沈悠然闷闷地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便动作飞快地脱了棉袄,一骨碌钻进了被窝里,背对着蒋天旭躺下了。 看着他这副分明有些羞恼的模样,蒋天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轻轻地将炕桌上摊开的册子和炭笔收拢好,拿到书案上摆放整齐,又小心地把油灯吹熄放到矮柜上,这才抹黑躺到了沈悠然旁边。 察觉到身旁的人依旧保持着背对自己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蒋天旭沉默片刻,轻轻挪近了些,伸出手臂,小心地搂着将人转了过来,声音低哑地开口:“……不困吗?” 沈悠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就在蒋天旭打算这么搂着他睡去时,沈悠然突然一个翻身,直接压到了蒋天旭身上,随即,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唇吻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李金花看着哈欠连天的沈悠然,难得主动催了葛春生一句:“哎呦,我看这磨坊早些建起来也好,最起码能让然然他们多睡上个把时辰,你瞧瞧这,天天从五更就爬起来忙活,夜里还得点灯熬油地琢磨事儿,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啊。” 第176章 笨笨 沈悠然听了这话, 有些心虚地干咳了一声,没敢接话,赶紧抱起台子上那个装满了各式调料罐子的竹筐, 快步往院子里帮着蒋天旭装车去了。 “快了,大娘。”葛春生把手里的空桶放下, 直起身笑道, “等后天全村大会开完, 把筹股的钱定下来就能动工了,后头挖地基、垒墙、上梁架瓦这些活计,我跟小山都提前合计过好几遍了, 紧着点干,我估摸着,不出个把月, 就能先把屋子建起来了。” 只是眼下正赶上春耕, 地里的活计也紧,村里壮劳力都有各家的地要伺候, 再加上还有村里其他买卖要忙活, 到时候磨坊动工,只怕还是得从外头雇几个熟练的短工才转得开。 至于新磨盘的事儿, 钱小山已经往青石镇那边跑了两趟,跟一个手艺老道的石匠师傅打听清楚了,连选料、打磨到开出合用的磨齿, 两盘新石磨打制下来,怎么也得一个月光景, 这时间倒是正好,能跟屋子建成的日子大致对上。 木器活儿倒是不用愁,前儿个李二林来送桌椅时, 葛春生已经提前跟他打了招呼,磨坊里要用用的滤架、豆腐箱、大木案这些家伙什,还是都包给他做。不过李二林眼下还得紧着给他们村做县城摊子上要用的新摊架,磨坊这些物件,估摸着还得再过几天才能腾出手来开工。 李金花听了葛春生的话,叹着气点了点头,只是皱着的眉头却没完全放开。她心里盘算着,晚上干脆就把前儿个天旭从集上买回来的那只老母鸡给炖了,好好煨上一锅浓汤,给几个孩子补补。 说干就干。吃完晌午饭,葛春生又领着沈悠明到邻近几个村里寻摸合适的耕牛去了,李金花便从屋檐下取下那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麻利地剁块、焯水,放进陶锅里,加上几片老姜和一把干香菇,添足了水,架在陶炉子上慢慢炖了起来。 浓郁的香气随着翻滚的热气渐渐弥漫开,她这才擦了手,坐到院子里接着筛拣豆子去了。 到了半晌午的时候,又是阿陶一个人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奶!我回来了!”他边喊着边往屋里冲,跑到厨屋门口,伸着脖子使劲儿嗅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好香啊!奶,锅里炖的啥好东西?” “把前儿那只老母鸡给炖了!”李金花笑呵呵地应了一句,看他又一溜烟儿地往屋里去了,赶紧嘱咐一句,“哎呦,慢着些!仔细别绊着!” “诶!”阿陶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脚下却丝毫不见慢,匆匆往东屋去了。 李金花刚准备起身进屋给他倒碗水喝,就见他手里拿着个册子,一阵风似的又从屋里卷了出来,眼看又要往外跑。 第201章 “累了这一路,不好好在家歇歇,喝口水,这又要干啥去?”李金花连忙叫住他。 阿陶人已经蹿到了院门口,边跑边扭头回道:“到小满姐家去!今儿个得赶紧把正月里县城买卖的利钱核出来,明儿个就要发钱啦!小满姐让我赶紧过去!”话音未落,人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李金花看着他这来去一阵风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只能叹着气又拐进了厨屋里,掀开陶锅盖子往里瞧了瞧。 汤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鸡肉在清亮的汤里微微颤动着,香菇也都吸饱了汤汁,在汤面上翻滚着。她用勺子小心地撇了撇表面浮起的一层薄油,又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拿勺子轻轻搅了搅,尝了尝咸淡,这才重新盖好锅盖,让文火继续慢慢地煨着。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炕桌上又是摆得满满当当,最当中便是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 李金花拿着汤勺,小心地给每人碗里舀上连汤带肉的满满一勺,嘴里边念叨着:“我本来还想着,把这鸡再留几天,等过几天开始耕地,出大力气的时候再炖的,可瞧着你们这几个,还没开春呢就这么连轴转地忙,大的操心不完,小的也跑得脚不沾地。得,干脆先炖了,给你们补补身子,紧着眼前要紧。” 沈悠然连忙笑着宽慰她:“奶,我们真没多累,您别总为我们操心,自己该多歇歇才是。” 李金花睨了他一眼,又特意往他碗里添了两块扎实的鸡腿肉:“我看啊,就数你最累!今儿个晚上可不许再点灯熬油地写写画画了,早些收拾歇着!” 沈悠然不敢顶嘴,捧着碗小心地啜了一口鲜滋滋的鸡汤,顺从地点头应了一声:“诶,知道了。” 蒋天旭笑着看了沈悠然一眼,又抬头对李金花道:“奶,最近集上的老母鸡比年前便宜不少,赶明儿我再稍两只回来。” 若是往常,李金花少不得要念叨他两句“省着点花钱”,可这回她却点了点头:“倒也成。你们娟婶子眼看着就快生了,她这一胎可受了不少罪,到时候我给她送去一只,让她月子里炖汤喝,好好补补。” “成,那明儿个我挑两只肥些的。”蒋天旭点头应下,又关切地问了句,“娟婶子这两天好多了吧?” 提起这个,李金花脸上才露出些舒心的笑来,点了点头:“好多了!喝了两天那保元堂刘大夫开的安胎药,这两天瞧着脸上有了点血色,精神头眼见着好了不少。你陈叔心里这才踏实了些,说过两天就去把早先说好的那个周产婆接到家里来住着,提前预备下,免得到时候抓瞎。” 几个人边吃边又说了一会儿村里的其他杂事,葛春生才放下喝干净的汤碗,开始说起这几日四处寻看耕牛的情形。 “今儿个我又往南边那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谭家里倒是有头岁口正合适的犍牛,瞧那齐口,约莫也就六七岁,正当壮年。眼睛瞅着也清亮,我牵着它来回溜了两圈,腿脚稳当,精神头也足,就是……”他顿了顿,才语气无奈地接着说道,“这主家一口咬定要二十三两银子,任凭怎么说,一文钱也不肯让!” 听他提起看牛的事儿,正抓着一块鸡肉啃的沈悠明也来了劲,嘴里肉还没咽下就着急忙慌地开口:“这个牛不好!不好!它冲我喷气!呼——”他边说边鼓起腮帮子,学着牛鼻子喷出粗气的样子,最后还皱着小脸控诉了一句,“坏牛!”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饭桌上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阿陶扭头逗他:“那你说说,你看的那几头牛里,哪头好呀?” 沈悠明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啃得光溜溜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众人说起来:“笨笨好!它不喷气,还低下脑袋让我摸它的角呢!滑滑的!” 葛春生一听,笑着替他解释道:“说的是昨儿个在王家桥相看的那头牛。那牛脾气温顺得很,刚五岁冒头,正是力气上来的好时候,主家说它因着眼珠子生得格外大,瞧着总有点憨憨的,反应也比别的牛慢上半拍,显得有些笨拙,明明才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儿。” 沈悠明听了赶紧用力点头,还伸出两只手,在脸上比划着:“对!眼睛圆溜溜的!有这么大!湿漉漉地看着我,可乖了!” 蒋天旭看沈悠明这么来劲,眼底带着笑,转头问了葛春生一句:“力气怎么样?主家开价多少?” 葛春生先是点了点头:“我特意拉着它套上旧犁在地头试了两圈,嘿,别看它瞧着愣头愣脑,干起活来倒是又稳当又有股子长劲儿,不打滑也不偷懒,是头好牲口。” 他说完,却又笑着叹了口气:“不过这价钱么…比谭家里那头还要硬气,开口就要二十五两!也是一文都不肯让!” 李金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咋舌:“哎呦!这搁在早年,都够买两头上好的牲口了!” 葛春生无奈地摇头笑道:“没法子,如今世道刚太平了些,这牲口比往年精贵得多,市面上但凡瞧着壮实的牛,就没有下于二十两的,连那些岁口老些的,都要十来两呢!” “前儿个我在集上也转了转,问了两个牛贩子行情。”蒋天旭跟着点点头,接过话头,“情况跟大哥说得差不多,依我看,咱们既然要买,还是咬咬牙买头青壮的合算,能用上十来年呢。” 沈悠然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的话,那咱们就不纠结这一两银子的差价了,就定下王家桥那头吧。在附近村里买,左邻右舍都知根知底的,牛要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瞒不住。若是在集上买的,万一过后发现不妥,到时候找不着人就亏大了。” 葛春生听了深以为然,刚想点头称是,还没来得及应声,一直支棱着耳朵听大人们说话的沈悠明猛地直起了身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向沈悠然:“买笨笨?哥,咱家要买笨笨是吧?” 阿陶正端着碗喝汤,被他这突然一嗓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瞧见他那一脸急切的模样,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对!就买你相中的那头‘笨笨’!” 见沈悠然也笑着点了点头,沈悠明这下可开心坏了,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擦干净油汪汪的嘴巴,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跑到葛春生身边,拽着他直晃悠:“葛叔叔!葛叔叔!那咱明儿个一早就去,把笨笨牵回来吧!” 第177章 会过 “成!成!成!”葛春生被他晃得笑呵呵的, 连忙应下,随即又转过身,神色认真地同沈悠然几个商量, “明儿个我先跟孙叔打个招呼,请他过晌午跟我一道往王家桥走一趟, 他是养了半辈子牛的老把式, 眼睛毒, 让他再帮着从头到尾细细瞧瞧,要是确实没啥毛病,我就直接牵家来吧?”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 都点了点头,随即,又把视线转向了李金花。 “罢了!买吧!”李金花感叹一声, “反正这钱早晚都得花, 早些买回来,也能让你们少受些累!” 说着, 她又伸手搂过沈悠明, 一边拿布巾子给他擦了擦嘴一边念叨:“难得这牛合了咱明明的眼缘,看着投脾气, 那明儿个就牵回来吧!反正草棚子这几日也拾掇得差不多了,干草也备了些,让这牛早点过来适应适应咱家也好, 眼看着地气一动,没几天就得指望着它下地出力了。” 沈悠然听到合眼缘这句, 抬头看了一眼正咧着嘴笑的沈悠明:“可不有缘,他俩岁数都差不多呢。” 沈悠明乖乖仰着脸让李金花擦干净嘴巴,一听这话, 赶紧伸出手指头认真比划着:“我…我六岁了!比笨笨大!我是哥哥!” 李金花又抓过他的手指头仔细给擦了擦,笑道:“你那是按虚岁算的!要是实打实按周岁,没准儿你俩真差不多大哩!” 沈悠明还不太懂“虚岁”“周岁”的区别,不过他也并不在意这个,一想到明天就能把“笨笨”牵回家,他又开心得拍了下巴掌,蹦跳着回到自己位置上,脸上满是期待。 葛春生笑呵呵地凑趣:“那明儿个,可得让孙叔好好帮着辨辨岁口,看看你俩到底谁是哥哥!” 热热闹闹吃完饭,沈悠明精力依旧旺盛得很,又拉着阿陶在炕上玩闹了好一阵子,才被李金花哄着乖乖躺下睡觉。 李金花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听见沈悠然和蒋天旭在厨屋收拾好往屋里进,连忙隔着门帘冲外头嘱咐了一句:“然然,天不早了,今儿个可一定早些歇着,听见没?” “诶!知道了,奶!”沈悠然在门外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油灯递给蒋天旭,自己转身掀帘进了西屋。 第202章 他见李金花还披着棉袄半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连忙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手里的针线筐子接过来,放到了炕头的柜子顶上:“您天天跟着我们起大早,整天也不得闲,您才该早些歇着才是!往后这些活计还是白日里有光再做,做不过来我们几个买着穿也是一样的,可不兴再大晚上做这些针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帮着李金花把外头罩着的棉袄脱下来,扶着她慢慢躺下。 “我晓得,我往日都歇得早,今儿个这不是…小的这个一直闹腾,才耽搁了会儿。”李金花顺着他的力道躺进被窝里,又伸手撵他,“成了,你也赶紧去收拾收拾歇下吧,这么晚可别再费脑子里,事儿一天办不完,慢慢来。” 沈悠然低着头应了一声,又仔细给她掖好被角,把桌上的油灯轻轻吹灭,这才转身摸黑回了东屋歇下。 第二天是安阳镇二月初一的大集,集上的人瞧着比往日还多了不少。 一来,正月里各家存的年货吃食,到这会儿都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少不得要来集上补上一些;二来,眼瞅着春耕在即,那些卖锄头犁耙、簸箕箩筐、各色菜籽粮种的,也都一窝蜂地涌到集上来支摊子。 再加上前些日子那场大雪彻底化干净了,官道村路都好走不少,那些稍远些村子的人也乐意拖家带口来凑热闹。几样凑在一处,今儿个这集上,又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比年集那会儿也不遑多让了。 同心村的吃食摊子,自打支起来就没消停过。因着他们这摊位早已成了安阳镇集上的一块招牌,凡是来赶集的人,就算不坐下来吃碗麻辣鲜香的豆腐脑,不尝尝那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少不得也得花上几文钱,买上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尝尝。 摊子前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付钱的、等食的、伸着脖子张望的,今儿个头一天来摊子上帮忙的刘新兰,边手脚利索地给沈悠然打着下手,边忍不住对他咋舌道:“哎呦我的天菩萨,这人也忒多了!往常就你们几个,可怎么忙得过来哟!” 沈悠然手上麻利地切着五花肉,闻言抬头笑了笑:“兰姑姑,咱们摊子也不是天天都这般忙的,今儿个大集人多些,平日里在街上没这么忙的。” “我说呢!要是日日这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还不得把你们几个累坏喽!” 刘新兰人本就爽利,手脚勤快,眼神也活泛,她见郑聪又要招呼客人又要跑到这边盛豆腐脑,一个人有些顾不过来,连忙往大锅里添足了一会儿焯肉要用的水,又转身就过去给他帮忙。 她利落地从陶罐里盛好两碗豆腐脑,又从咕嘟着的陶锅里舀了两勺滚烫的卤汁浇上,这才递给郑聪,让他按着食客先头交代的口味往里添调料。 又帮着郑聪把后头木盆里堆的一摞碗洗干净,刘新兰这才转回到另一个案板前头,开始切起豆腐来。 她下刀熟练又均匀,一看就是特意练过的,她边切边对沈悠然笑道:“悠然啊,这几日我得了空,已经在秀荷嫂子那边下功夫学了好几天,回家自己也练了好几回手了,要不…今儿个这红烧肉,让我来掌勺试试?不是说今儿个要开始卖那臭豆腐了么,一会儿你专心忙活那个去就成。” “不用,兰姑姑。”沈悠然笑着摇了摇头,将切好的肉块拨进盆里,又解释道,“臭豆腐要快晌午才开始卖呢,一会儿我先把红烧肉炖上,再去忙活也来得及,今儿个因着集大,特意多备了十来斤肉,这一大锅翻炒起来可是个力气活,哪能头一天就把姑姑您给累着啊!” “嗨!你这说的是啥话!”刘新兰一听,连忙抬头正色道,“悠然啊,我可跟你说,既然来了摊子上,有什么活计该支使你就支使,千万别见外!我可不怕累着,地里那些重活我哪样含糊过?你若是因着不好意思,光让我做些轻省活儿,那这月钱我拿着可要烫手哩!” 沈悠然听她这话,忙笑着解释:“兰姑姑,这道理我哪儿能不懂?您就放心吧,咱们摊子上的人都是要能独当一面的,过两天在街上出摊的时候,一准儿让您掌勺的!只是眼下您头一天来,总得先适应两天不是?后头日子还长着哩,到时候您怕是想轻省一会儿都不成喽!” 听他这番话说得实在,刘新兰这才放心,又笑着点头道:“那成,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底了!今儿个我就给你们打打下手,各处都搭把手,先把摊子各处门道都摸摸清楚。” 她看沈悠然端起那一大盆切好的肉块,往行灶那边去,连忙擦了擦手跟过去:“这是要开始炖了?那我给你烧火,正好你看看这火候对不对。” 沈悠然也不再客气,笑着应了一声,便开始利落地给肉块焯水、沥干,接着热锅下糖炒制糖色,刘新兰一边帮着烧火,一边仔细观察着沈悠然的动作。 等把均匀裹上漂亮酱红色的肉块添水炖上,沈悠然弯腰看了眼火候,又嘱咐了刘新兰两句,这才直起身,用布巾子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薄汗。 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日头,阳光已经开始有些晃眼,估摸着时辰,蒋天旭也差不多该从镇上赶回来了。 果然,锅里的红烧肉还没开始冒气,蒋天旭就挑着空担子从镇上回来了。 他将空担子搁到后头板车旁,伸手接过郑聪递过来的一碗温水,道了声谢,便仰头几口喝完,又缓了口气,这才从板车上拿过一个空背篓,边往身上背着边朝沈悠然这边走来。 “趁着还有会儿工夫,我到集上转转,挑两只老母鸡,再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新耕犁,顺便买些开春要种的菜籽,你看看,还有没有旁的要捎带的东西?” 沈悠然正切着最后两块豆腐,闻言手上不停,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要是有卖腊肉、干菜啥的,也看着买些回来吧,剩下的…应该也没啥了,你看着买就成。” 蒋天旭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往集市里走,刚收拾完一桌碗筷的郑聪连忙快走几步,有些局促地追上了他。 “天…天旭哥,”郑聪小声开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他从怀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递给了蒋天旭,“我想…想让你帮个忙。我爹娘今儿个一早也来赶集了,应该在集头上那一片儿卖编筐背篓,我…我怕他们…不舍得买吃的,你帮我把这两个烧饼捎给他们吧,就说…就说我已经吃过了……” 蒋天旭听他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又想到平日听李金花念叨过,郑聪他娘是极会过日子的人,心里便有些明白过来。他伸手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烧饼,什么也没多问,只干脆地点了点头:“成!” 郑聪看他把烧饼放好,直接转身先往集头那边去了,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又小跑着回到摊子上招呼客人去了。 蒋天旭再回到摊子上的时候,红烧肉已经出锅了,再加上沈悠然已经开始炸起了臭豆腐,整个摊子上围着的人更多了。 第178章 方案 臭豆腐那股子独特又霸道的气味, 引得集上的人纷纷围拢过来,有些之前赶庙会尝过的人,这会儿更是得意地扯着嗓子帮着介绍起来, 一时间,整个摊子前头被挤得水泄不通, 比早上还更热闹了几分。 蒋天旭费力地绕过摊子前头挤着的人群, 从侧边窄缝绕到了摊子后头。 他先把背篓卸下放到板车上, 又从里头把两只捆着脚还扑腾着的老母鸡拎出来,用麻绳仔细栓到了板车的木轮辐上,这才到水桶边舀水洗干净手, 系上围裙,快步到摊子上帮着忙得额头冒汗的郑聪一起招呼起客人来。 郑聪见他回来了,也来不及多说旁的, 赶紧跟他招呼一声, 便快步到前头摊架处,从阿陶手里接过盛臭豆腐的活计来。 阿陶这才又腾出手来, 招呼另一队等着买油条的人, 他一边收钱、递油条,嘴里还一边高声吆喝着:“正宗同心村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小份八文钱, 五块豆腐!大份十五文,十块豆腐!料足汤鲜,外酥里嫩!各位客官赶紧到后头找地方坐下慢慢尝嘞!” 就这么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 过了晌午顶好一会儿,摊子前的人流才渐渐稀疏下来, 他们几个也总算能喘口气,轮流啃上几口刘新兰抽空买回来的包子和菜饼。 郑聪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饼子,才边擦着嘴边往还忙着的蒋天旭身边凑近了:“天…天旭哥, 这会儿人没那么多了,兰姑姑也上手了,能帮着照应,你…你不是还得去醉月楼那边吗?别耽搁了正事。” 蒋天旭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比平日他去醉月楼的点儿晚了不少,他点点头应了一声,也走到后头拿了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囫囵几口塞进了嘴里。 第203章 虽然他早上已经跟镇上几条街的熟客打过招呼,因着今儿个晌午大集太忙,他就不再挑担子过去了,但行会的事务却耽误不得。 昨儿个下午,他和赵清和已经按着最新修订的那版“三等九级”划分标准,把几位理事自家的铺子摊位都实际套算了一遍,得出的等级结果,与他们心里估摸的档次大致吻合。 两人商议着,今儿个就把这份带着试算结果的定稿草案拿去给方尚儒过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就得抓紧公示给所有行户了。 蒋天旭跟还在炸着臭豆腐的沈悠然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往醉月楼去了。他直接从醉月楼侧巷绕到后门,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院角落里那间僻静的账房。 赵清和正伏在案头,一手按着账册,一手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冲蒋天旭微微点了点头:“蒋执事来了。” 蒋天旭抱了下拳,脸上有些歉意:“赵先生,对不住,今儿个逢大集,摊子上有些忙,耽搁了些时候。” 赵清和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语气平和道:“蒋执事严重了,何来‘对不住’之说。你我二人这差事,方会首早有明言,只要理事会交办的差事不曾延误,不必严格拘泥于每日固定的坐班时辰。便是偶尔有旁事要忙,或早或晚,只要你我彼此知会一声,便于协作便可。” 话虽如此说,可该有的礼数态度还是不能少,蒋天旭又诚恳表示了几句,日后若再有急事冲突,定会提前与赵清和通气,绝不会误了行会的正事。 两人这才搁下这茬,开始谈论起今日的正事来。 除了那份已经反复推敲过的《行户等级划分标准》最终草案,赵清和还依据前日理事会上议定的行会头半年开支预算,将所有登记行户需缴纳的会费数额,仔仔细细核了一遍,列了一份清单出来。 蒋天旭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除了会首和理事需缴纳的会费数额高些,其他普通行户的数额都是五百多文。 他点了点头,又斟酌着开口:“虽说这数额不算高昂,可对于有些本小利薄的小摊贩而言,一下子拿出几百文现钱,怕是也有些吃紧,咱们…不如考虑按月度分摊缴纳?每月几十文,收起来应当更容易些。” “这才几个钱?按月收,账目琐碎,收缴起来也太费事了些。”赵清和每日经手醉月楼的进出账目,有些大宗的流水比这所有会费加起来都高不少,眼界自然不同,听到蒋天旭的提议有些不以为意,“别管是大酒楼还是小摊贩,既自愿入了行会,自当依照章程付出相应的价码,总不能只白白享受行会带来的便利与庇护,这个道理,想来他们也是明白的,蒋执事不必提前担忧。” 蒋天旭听他这么说,也不便再争辩什么,想着日后若收缴时真有困难,再商议调整也不迟,便点点头,带上两份文稿,随赵清和一同到前面酒楼寻方尚儒了。 方尚儒刚在二楼雅间陪几位老主顾应酬完,脸上还带着些酒意,但眼神依旧精明。他将两份文稿接过去,靠在椅背上,逐字逐句细细看了一遍。 两份文稿都看完后,他才又递还给赵清和:“既然二位都觉得没有问题了,又是各位理事商议过的,那便尽快安排公示吧,以三日为期,若其他行户没有大的异议,便尽快安排投票表决事宜。” 说完,他略显疲惫地往后仰了仰脖子,眯着眼,伸手在两眼间的鼻梁上用力按揉了几下:“这还只是头一步,公示投票通过后,紧跟着便是依据标准给所有行户逐一划定等级,造册呈送县衙审批,还要跟户房那边交接往年的税赋账册,核算各行户具体的税额数目…桩桩件件,怕是都要费不少工夫……”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看着蒋天旭和赵清和二人道:“你们二位还需多辛苦些,最好能赶在三月底前,将这些事项大体理顺落定,才好不耽误四月开始协助官府催缴商税的正事。” 见他们二人都面色肃然地点头称是,方尚儒这才端起茶几上的醒酒热茶,连呷了两口,压了压喉间的酒气。 他放下茶盏,目光瞥向一旁的蒋天旭,状似随意地又开口问道:“对了,蒋老弟啊,前儿个沈老弟跟我说,今日会来找我详谈…醉月楼推新菜品的事儿,不知他…今日何时才能得空儿过来? 蒋天旭闻言,心道方尚儒果然如悠然所料,追问了此事。 虽然那日方尚儒被沈悠然一番话说动,暂时压下了二月初二强推新菜品的念头,可眼见明日便是“龙抬头”的正日子了,却还不见沈悠然拿着新章程上门详谈,他心里不免有些难安。 “方会首,”蒋天旭冲他拱了下手,语带歉意,“今儿个恰逢安阳镇大集,摊子上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悠然怕是抽不出时间过来与您当面详谈了。” 听到蒋天旭这话,方尚儒面色微微一僵,眉头下意识蹙起:“这……” “不过,”蒋天旭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齐整的纸,给方尚儒递了过去,“悠然已经提前把他琢磨的方案写了下来,托我捎给您,让您先看看是否可行?” “哦?”方尚儒这下也不再装模作样端着了,急忙把手中的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撂,伸手接过那两张纸。 只见纸张最上首,用清晰的字迹写着一行略大的标题: “吃在安阳”美食荟开街仪式暨“琥珀醉仙肘”品鉴宴策划简案 看完这标题,方尚儒眉头微蹙,语气也有些迟疑:“沈老弟的意思……是把醉月楼推新菜品这事儿,直接嵌到咱们行会策划的‘美食街’开街活动里头,当成一场热闹来办?” “正是。”蒋天旭点头,神色沉稳地解释道,“悠然说,单推一道新菜品,即便醉月楼再如何造势,吸引到的人群也有限,但若将新菜品首次公开品鉴的环节,作为集市’美食街‘’开街当日的重头戏之一,那么当日汇集在集市上的所有人,便都成了醉月楼这道‘琥珀醉仙肘’的见证者与传播者,可以极大扩展潜在客源。” 见方尚儒微微点了点头,蒋天旭顿了片刻又继续开口道:“当然,醉月楼的招牌,也能为集市‘美食街’提升规格,增添光彩,打破市井摊贩与酒楼雅堂之间的界限,吸引更高消费人群来‘美食街’凑热闹,这样一来,两者便可形成互相借势的效果。” 方尚儒面上不显,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他方才之所以犹豫,是有些担心安阳镇集市上的人,多半是镇上和周边村落的寻常百姓,虽然有些大户人家负责采买的管事仆役,毕竟数量有限,他原本担心,在这种场合大肆宣传,未必能直接吸引到足够多愿意为一道高价新菜买单的食客,有些白费力气。 可听完蒋天旭这番解释,他心思急转,有些回过味来了。即便直接吸引来的食客有限,可借着集市庞大人流的口口相传,却能最大限度地把醉月楼新菜的名声传播出去,而只要这名头打响了,还怕日后没有慕名而来的食客上门吗? 想通这一点,方尚儒收敛心神,压下心中那点疑虑,目光顺着标题往下,仔细阅读起这方案的具体内容来。 他看得不快,手指顺着目光所到之处在纸面上轻轻点着,显得很是专注。 这份策划案符合沈悠然一贯的风格,条理分明地分了几大块内容,前面是“活动主旨”与“预期效果”,方尚儒快速扫过,接着便是具体的“前期造势”、“开街仪式流程”、“安阳寻味春集”、“新品推介”以及最后的“后续衔接与长效运营”。 第179章 寻味 “‘三月半, 赶安阳,集市里头寻味忙’……‘醉月楼,醉仙肘, 神仙吃了不想走’……” 看到“前期造势”中“编传童谣”一条下面列的几句俚俗词句,方尚儒没忍住, 直接低声念了出来, 念完自己不由先愣了一下, 随即抬头对着一旁的蒋天旭和赵清和笑道:“哈哈!好!好!好一个‘神仙吃了不想走’!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说完,他神色收敛了些, 又把目光转回到纸上,感慨道:“还真看不出来,沈老弟这般沉稳的性子, 竟也能编出这般接地气的俚俗之语!这东西若是让街上的孩童们传唱开来, 一传十,十传百, 可比正经八百的张贴告示要管用得多!” 蒋天旭想到昨晚在厨屋忙活时, 沈悠然琢磨出这几句词时那带点小得意的模样,不由也弯了弯嘴角:“因着时间仓促, 悠然也只是随口先诌上两句,后头还需要再仔细推敲推敲。” 他见方尚儒继续往下看去,顿了下又开口解释道:“还有这纸上后面有些地方, 也都只列了初步的想法,尚未完善, 方会首若有哪里看不明白的地方,或是觉得不妥之处,随时可以问我。” 第204章 方尚儒微微颔首, 随即又反应过来,转向蒋天旭正色问道:“‘三月半’……这么说,这开街活动的日子,是打算定在三月十五了?” 蒋天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初步计划是定在三月十五。到那时,一是县衙对‘美食街’的正式批文应当能下来了,咱们才好名正言顺地张罗。二是到了三月中旬,春耕最忙最累的时节差不多过去了,乡亲们能稍微松快些,那时节天气也开始真正回暖,正是大伙儿乐意出门走动、赶集凑热闹的好时候。” 方尚儒听了,又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时间选得确实在理,除了蒋天旭方才说的这些,只怕还考虑了留给王铛头练习‘琥珀醉仙肘’的时间。 他继续细看纸上“前期造势”一项,除了编传童谣,沈悠然还列举了在镇口、集市、各主要店铺门口提前张贴绘有图案的预告告示,以及安排所有参与行户在日常经营中向食客口头宣传等等手段。 他边看边不自觉地点着头,嘴里低声念叨着:“张贴告示,口头相传,再加上童谣传唱……这般多方造势,用心经营上半个月下来,待到三月十五那日,只怕咱们安阳镇集上涌来的人潮,比正月里县城的庙会也不遑多让了,这人气一旺,便什么事都好办了。” 接下来便是“开街仪式”的部分,定在当日辰时正,由行会会首携全体理事,为那块写着“吃在安阳”四个大字的牌匾揭彩,并当场宣读《安阳镇集市‘美食荟’街区管理公约》。 虽然这公约的具体条文纸上尚未详细列出,但方尚儒已经明白了沈悠然的用意,这一步,是要在活动伊始,就在所有围观人群心里,先入为主地树立起这条美食街“管理规范”、“环境整洁”、“买卖公道”的印象。 这印象一旦建立,对于美食街日后的长远运营与口碑,无疑大有助益。 看到这里,一切思路还都清晰顺畅,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纸张下半页时,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安阳寻味春集”这一项下头,并未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而是在页面左右,各用炭笔简单勾画了一个方框。 左边框内最上面写着“安阳春集寻味图”几个字,下面则是一副简略的示意图,正如蒋天旭方才所言,示意图并未画完,可也能大致看出是想将规划好的各个摊位在图上标注位置。 而右边那个方框里,内容就更奇怪了,只在最上面写了“集章处”三个字,下面便是一片空白。 方尚儒抬起头,手指点着右边那个空荡荡的方框,看向蒋天旭:“这‘集章处’…所谓何意?” 蒋天旭见他终于看到这处,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方会首,这‘安阳寻味春集’一项,是悠然为咱们这次活动设计的重头戏,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流,也为了促进赶集的人能掏钱消费,他琢磨了个‘寻味’的游戏法子。” 他见一旁的赵清和也起身,好奇地凑到方尚儒身边,就着他的手一同细看纸上的简图,便继续详细说道:“这‘安阳春集寻味图’,到时候打算印制成巴掌大小的厚纸片,这纸片的正面,便是标明了各个摊位位置以及主营吃食的导览图,按悠然的设想,最好能用简单的彩画小图,把每个摊子卖什么都画出来,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也添些趣味,拿在手里也像个玩意儿。” 方尚儒听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寻味图’的背面,便是这游戏的关键了,也是您方才所问‘集章处’的用意所在。”蒋天旭继续道,语气平稳,“游戏规则倒也简单,但凡有食客在咱们美食街上的任何一个摊位上花钱买了吃食,无论买的是贵是贱,是多是少,便可请那摊主在他那张寻味图的背面,用印章给盖上一个戳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印章需要各行户提前自己预备好,不拘什么材质,木头刻的也成,或是临时用萝卜、芋头之类刻一个也使得,成本不高,但是为了能区分不同摊位,这印章上的图案须得各家不同,或是刻自家字号,或是刻所卖吃食的简图,只要提前商议好,别重了样就行。” 方尚儒点了点头,这要求也不难办到,不过,他对这集章的用处心里倒是升起了几分猜测,目光炯炯地看向蒋天旭:“集了这些章…莫非能换取什么好处?” “正是,集章可以兑换彩头。”蒋天旭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解释道,“初步设定了三档彩头,这第一档,门槛最低,只要任意集齐三个不同摊位的印章,到了午时,‘琥珀醉仙肘’的品鉴宴正式开始之时,这人就可以拿着盖了三个不同印章的寻味图,到醉月楼的摊位上,免费领取一块,尝个鲜。” 方尚儒听到这里,眼睛先是微微一亮,这法子…妙啊!免费品尝酒楼招牌菜的吸引力,对于那些爱凑热闹又精打细算的寻常百姓来说,绝对是巨大的,为了凑够这三个章,他们很可能愿意在多个摊位消费,哪怕每家只花上三五文钱,买根油条或是烧饼,整条美食街的人气和流水不就被带动起来了? 不过,这兴奋只持续了一瞬,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权衡起成本来,他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蒋老弟,这法子听下来,确实巧妙,能极大带动美食街各摊贩的生意,可我这醉月楼…为了这第一档彩头,只怕要免费提供不少肘子出去,这花费…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蒋天旭对这个问题也早有准备,他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方会首的顾虑,悠然也提前想到了。他说,此举看似醉月楼单方面出钱,实则却能带来两个更大的好处,远超出这些肘子的成本。” “哦?”方尚儒微微眯了眯眼,“愿闻其详。” 蒋天旭条分缕析地解释道:“其一,把‘琥珀醉仙肘’这道菜设为‘头彩’,便能做到只要那天来安阳镇集市的人,几乎人人都能知道醉月楼出了这么一道新招牌菜,能极大提高菜品名头传播的速度。同时,亲口品尝过这道菜滋味的人越多,日后向旁人推荐起来,必定更加实在可信,对这道菜的口碑大有益处。这样一来,用悠然的话说,便是从广度和深度两个层面,一举将‘琥珀醉仙肘’的名头响亮地打出去。” 他见方尚儒微微点了点头,便接着开口道:“其二,您作为行会会首,为了提升其他行户的营收,愿意自掏腰包,设下这般实惠的彩头,您这份‘让利共兴’的胸襟与担当,必定会赢得行户们更多敬重,这样一来,不管是您本人的声望和微信,还是醉月楼的名声,只怕都会比如今更上一层楼,这难道不比几个肘子钱更珍贵吗?” 听了他这话,方尚儒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不由微微一动,虽然他明白,这后一条多半是沈悠然为了让自己更容易点头而特意“点出”的说法,可这话却也实实在在说到了他的心里。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对蒋天旭开口道:“沈老弟思虑得倒是周全……蒋老弟再介绍一下后两档彩头是如何安排的吧。” 蒋天旭点点头,继续介绍道:“这第二档彩头,仍是与您这醉月楼挂钩,但门槛提高了些,若是有食客在美食街上光顾了更多摊位,集齐了六个不同摊位的印章,那便能凭此寻味图,兑换一张盖有醉月楼印记的九折优惠券。持有此券者,在一个月内到醉月楼点‘琥珀醉仙肘’这道菜,结算时便能便宜一成。” 听到这里,方尚儒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直接对蒋天旭笑道:“哈哈!蒋老弟,你若是先说的这一条,我方才那问题,恐怕就不会问出口了!” 他摇着头,对着旁边的赵清和不住感叹道:“秒!实在是妙!沈老弟这番谋划,看似是孩童游戏般的‘集章’,内里却是环环相扣!不仅用免费彩头带动整条街生意,最后还又用这九折消费券,把集上消费能力最高的那拨人筛选出来,精准地引到咱这醉月楼……这分明是一举数得,惠及全行会、提振全镇商气的大手笔!” 第180章 开蒙 方尚儒刚才还有些担心, 集市人流虽多,但毕竟多是寻常百姓,直接转化为酒楼高价新菜消费的比例可能不高, 可沈悠然这连环设计,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寻味集章”的游戏既新奇, 又透着几分雅趣, 只要前期把声势造足, 不愁镇上那些家境殷实、好个热闹体面的人家不来凑趣,毕竟安阳镇一年到头,能有几回这般大动静?怕是连周边那些商贾富户都会来瞧个新鲜! 第205章 这些人一旦来了, 为了脸面好看,集满六个章换张优惠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方尚儒代入自己一想, 若是他, 别说六个章,十个八个又有何难?非得把那张图盖满了才显气派! 如此一想, 这方案何止是打响“琥珀醉仙肘”的名头, 更是替醉月楼提前拴住了一批实打实的客源,甚至一些往日从未登过门的人, 没准儿就会因着这张九折券,头一回跨进醉月楼的门槛,这可都是看得见的利啊! 他这回算是彻底服了沈悠然, 短短两日,便能琢磨出这般环环相扣的方案, 比他醉月楼只是逢年过节请些唱曲说书的助兴,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方尚儒越想越觉心头滚热,倒比方才那几杯酒劲头还足, 恨不能明日便是三月十五才好!他本就因喝了酒面色泛红,这会儿更是满面红光,一时激动之下还咳了两声。 一旁赵清和忙递上茶水,见他这般开怀,虽不愿给他泼凉水,可想到方才议定的预算条目,仍是迟疑着开口:“东家,这游戏法子确是高妙,只是…依蒋执事所言,前期造势与印制那‘寻味图’,所费恐怕不小,光是找书局雕版一项,怕就不下二三两银子,咱们先前议预算时,并未列支此项……” 方尚儒呷了口茶,不等蒋天旭答话,便大手一挥,爽快道:“这有何难!蒋老弟,你回去务必告诉沈老弟,这方案,我方某人全力支持!这次活动,说到底有一半是为着我醉月楼的新菜扬名,这么着,所有前期宣传与印制‘寻味图’的花销,我醉月楼担七成!” 即便这样,算下来也比他自己原先预备的推销法子,要省下不少银钱。 蒋天旭一听他这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悠然交给他的两项重任,让方尚儒担下“头彩”开销,并分担“寻味图”至少五成的费用,这下算是都办妥了。 他连忙拱手道:“多谢方会首!”停顿片刻,他又抬头向二人解释道,“方会首放心,您这钱绝不会白出,除了方才说的第二档彩头能为醉月楼引些客流,这‘寻味图’上,醉月楼的摊位也会画得比其他摊位更显眼些,旁边再添上‘琥珀醉仙肘’的小图与题字,作为赞助的回报。” 方尚儒听罢,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这般安排,那我这钱花得可就更值当了!” 等他笑完,蒋天旭又接着说道:“关于‘寻味图’的花费,悠然还有个想法,或许也能略微冲抵些成本。” “哦?”方尚儒放下茶盏,看了过来,“沈老弟还有什么妙计?” 蒋天旭解释道:“这‘寻味图’可以分作两种来印。一种用最寻常的毛边纸,印得清楚明白就成,凡进了美食街的人,都能免费领一张。另一种,则用稍好些的竹纸,印得精细些,定价两文钱一张。如此,既顾全了大多百姓,也让那些讲究体面、或是想留个纪念的人,多一个选择。” 一旁赵清和听了,忍不住插话:“这定价…怕是连工料钱也抵不回来吧……” 方尚儒却连连摆手:“诶,赵先生,账可不能这般算!咱们本就是花钱造声势来的,到时候满街的人几乎人手一份,茶余饭后聊的都是咱这‘寻味图’和集章游戏,到时候名声传开来,这可是多少银子也换不来的!名声响了,生意旺了,还愁回不了本?” 他越说越觉得在理,转向蒋天旭,高声拍板道:“这竹纸版的印妥了,先给我醉月楼留上五十份!这般精巧又有趣的玩意儿,送几张给常来往的老主顾,既显心意,又能请他们帮着传扬传扬,岂不两全?” 蒋天旭拱手应下,又道:“方会首考虑得周全。悠然还提过一句,听说您家少爷正在镇上学馆进学,若得便,也可让他带些去赠予同窗,少年人之间传看议论,兴许比别处更快些。” “好主意!”方尚儒眼睛一亮。 那同文学馆是他们镇上举人老爷办的,束脩不菲,能在里头念书的都是镇上殷实人家的孩子,让方子英带些“寻味图”送给这些人,既是他们同窗间的趣事,传扬的对象又格外精准,这可比漫无目的地散出去强多了。 方尚儒越想心情越舒畅,抚掌笑道:“这前两档彩头已这般巧妙,我倒越发好奇了……那第三档彩头,想必更是别出心裁吧?” 蒋天旭这才接回先前的话头:“第三档彩头,门槛设在集满十个不同摊位的印章,达成者,可凭个人喜好,在两样彩头中任选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头一样,是面值十五文的‘安阳寻味礼券’,此券全年有效,在美食街任一行户摊位消费,皆可抵价。第二样,则是一张‘春集寻味先锋’的凭证,持此凭证者,自开街日起算,一年之内,凡在美食街任意摊位购买吃食,都无需排队等候,随到随买。” 方尚儒边听边点头,十五文听上去数目不大,却是实打实的现钱,尤其对那些会过日子的寻常百姓来说,集满六个章后,若觉得那九折券用不上,完全可能咬牙再买上四样吃食,凑够十个章来换这礼券,毕竟十五文钱,完全够买上三四样便宜吃食了,里外里还是划算。 至于那“免排队”的荣誉凭证,则是纯粹的花钱买体面了。可这体面,恰恰是那些讲究身份的体面人最看重的!他们可不耐烦跟着人挤着排队。 方尚儒敢笃定,那些个好脸面的人听到这彩头,只怕立时便想弄到手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蒋老弟,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儿倒也有个主意,或许能帮咱们行会再回些本钱。” 蒋天旭连忙拱手:“方会首请讲。” “这‘免排队’一项,除了作为彩头,我看咱们还能单设一项‘美食荟贵客’的凭证,明码标价地卖!定价三五十文都成,定有人愿意图这个方便!” 方尚儒越说越起劲,思路也越发顺畅起来:“还有还有!咱们前头不是列了租赁桌凳的预算么?我看除了在各家摊位后头摆放,咱们不妨在宽敞处,专门搭两三个干净棚子,里头设上八仙桌、条凳,再挂些素净的布幔点缀,这雅座按时辰收费,保准有人愿意花这个钱!” 看蒋天旭和赵清和都点头,方尚儒激动地一拍巴掌:“这两桩,既添了进项,又能全了讲究人的体面,岂不两便?”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悠然听到蒋天旭的转述,也不由点了点头,语气感慨道:“……不愧是他。” 阿陶的话则更直白了:“我看…他就是自己不想跟人挤吧……” 沈悠然听了这话轻笑一下,随即正色道:“不过他提的这两点,倒确实是我之前没虑到的。咱们这次活动既然要往大了办,又要吸引像他那样舍得花钱的体面人,他说的这些确实更有用些。更何况还能赚钱,这样一来,多出来的预算应该就不需要再找行户们额外收取了。” 蒋天旭点头道:“我也是这般回复的,说后续会把这两条添进方案里。” 他抬眼看了看沈悠然,接着说道,“方会首希望咱们尽快拿份细案出来,把活动当日的具体安排和调度,全都规划清楚,趁着几日后开全体行户大会,表决完《行户等级划分标准》之后,把这美食街活动的方案也先给大伙儿通个气,要是旁人又有别的好主意,也能再加进来。” 沈悠然点点头:“也成,正好明儿个歇摊,我抽空再好好琢磨琢磨。” “明儿个?”坐他旁边的李金花轻轻哼了一声,瞥他一眼,“明儿个这两个小的头晌午就要开蒙拜师,你不得过去瞧瞧?过晌午不是说又要开全村大会?晚上回来还得忙活后天在集上出摊的活计,你倒是说说,哪里还抽得出来空!” 沈悠然讪讪笑了两声,忙转过话头:“明明,听着没,明儿个可就要拜师进学了,年前学的那些礼仪,你还记得不?” 一听这个,沈悠明立刻来了精神:“记得!” 说着,他利索地爬起来,在炕上规规矩矩磕了个头,仰着小脸兴奋道:“阿望哥哥教过的!他还说,毛毛磕得没我端正呢!” 李金花赶紧伸手把他拉起来,又好气又好笑:“正吃着饭呢,又瞎闹腾!赶紧坐好,好生把饭吃完,早些歇下,从明儿个起,你可是要天天早起上学的人了,再睡不得懒觉了。” 沈悠明哪里肯早睡,今儿个刚把他的“笨笨”牵回家,正新鲜着呢。吃完晚饭,他也不嫌外头冷,硬是跟着葛春生后头,又在草棚子里摸了半天牛,添了好几回草料,才被李金花催着回屋躺下了。 开蒙仪式定在了辰正,李金花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叫醒他,又特意给他和阿陶都换上了半新的干净衣裳,头发也都梳得整整齐齐。 第206章 难得一家人凑在一处,安安生生吃了顿早饭,这才收拾妥当,一同往学堂那边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学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沈悠然打眼一瞧,不光同心村的男女老少来了大半,还有不少细柳村和大杨村的人来看热闹的,三三两两站在旁边,正伸着头往学堂里头张望。 第181章 本家 “瞧瞧人家, 不光营生红火,眼下连学堂都立起来了,听说请的先生还是正经进过学的童生哩!” “可不, 这逃荒过来满打满算才一年光景吧?哎呦,这可真是……” 细柳村几个妇人凑在一处, 压着声儿议论, 语气里半是惊奇, 半是说不清的滋味。她们村里也有不少半大孩子,整日在田埂野地里疯跑,哪曾正经想过送进学堂?束脩、笔墨、纸张, 哪样不是钱? 正说着,其中一个忽然扯住旁边人的袖子,朝学堂里头努嘴:“诶, 你们瞧, 里头站着的,还有几个小女娃哩!那个穿红花袄的, 瞅着眼熟……不是在他们摊子上炸油条的那个么?” “是她!昨儿个赶集我还见着了!”另一个妇人踮脚张望两眼, 愈发诧异,“哎呦!这可不得了……这意思是, 连女娃都让念书识字?” “准是!”第三个妇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听说他们村那些吃食买卖的账,就是个小女娃管着的!叫……叫小满的?昨儿过晌午, 我上山捡柴火,往下一瞅, 好些人往她家院子里进进出出,个个脸上带笑,准是又发利钱呢!” 同心村的人虽不会刻意把村里的事往外炫耀, 倒也没藏着掖着。他们与细柳村、大杨村离得近,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免不了日常搭话寒暄,再加上总有爱串门、好说道的,因此村里不少情形,外头人也大致清楚。 听了这话,剩下几个妇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学堂里瞧,一时都没再吭声,面上神情却都有些复杂。 大杨村的人站得稍远些,几个汉子抱着胳膊凑在一堆。其中一个低声嘟囔:“饭都没吃饱几天,倒折腾起这些虚头巴脑的……念书能顶饿不成?”他嘴里这般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新修葺的门楣、屋里那几排齐整的桌凳上瞟。 自打上回因杨东昌造谣生事,两个村子闹得不愉快后,彼此走动便少了许多。这学堂的事,还是大杨村有人碰见来这边送桌凳的杨二林,才零星听说了几句。 旁边另一个汉子扭头问中间个头最高的那个:“兴业,去年秋里,你四爷爷不是说咱们村也要请位先生么?这年都过了,咋还没个动静?” 被称作杨兴业的汉子面色不善地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家就跟村正家挨着墙,你怎么不上门去问?” 那人有些讪讪,缩了缩脖子:“这不是…你们是本家,总比我这外姓的亲近些……年前他做那炖肉买卖,不也带着你么?” 听到这话,杨兴业心头更是窜起一股无名火,又狠狠剜了那人一眼,扭过头去不再搭腔了。 还本家?还亲近?狗屁!一家人也分个亲疏远近! 自打过了年,他们仿着同心村那红烧肉鼓捣出的“杨氏炖香肉”,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他那个四爷爷杨时,竟直接叫他不必再去县城卖了,说是如今卖的量少,杨东昌一个人去就成了,等往后琢磨出别的菜色,再让他一起。 为这事,他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他爹硬压着,说到底是长辈,闹开了不好看,他差点当场就跟他们翻了脸。当初说好一起凑本钱做生意,他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跑前跑后,如今说撇开就撇开了,这算哪门子的本家? 他越想越气,看着前头同心村那学堂前头热热闹闹的情形,更觉刺眼,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挤出了人群。 同心村的人眼下可顾不上细听旁边两个村子人的议论,有孩子要进学的几家,都挤在学堂门口,拉着自家孩子细细叮嘱。 张毛毛年纪小,脾气犟,王秀荷怎么哄劝也不肯进屋里去,正没奈何,一抬眼瞧见李金花领着沈悠明走近了,连忙松了口气,俯身拉住张毛毛嘱咐道:“快看,明明过来了!待会儿你就好好跟着他,他怎么做,你便跟着做,记住了没?” 见张毛毛眨巴着眼点了头,她这才牵着他迎上前去:“婶子,你们可算来了!我家这皮猴子,说破了嘴也不肯跟依依她们先进去,少不得要麻烦阿陶和明明两个,多带带他。” 李金花还没应声,沈悠明已经上前牵住了张毛毛的手,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婶婶放心,我带着毛毛弟弟!” “哎呦!”旁边看热闹的周桂英几个都笑了起来,“瞧瞧咱明明,头一天进学,就知道照看弟弟了!可真懂事!” 李金花忙笑着连连摆手:“你们可别再夸他了!再夸,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喽!”说着,她又转身嘱咐阿陶,“你赶紧领着他们俩进去吧,我看小武他们几个都在里头了。” “诶!”阿陶利落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他哥,见他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牵着沈悠明和张毛毛两个走了进去。 堂屋正墙上,贴了张孔子像,像前摆着一张条案,铺着簇新的蓝粗布,上头整齐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两本看上去有些旧的书册。 柳文清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青色长袍,站在案旁。他面上虽竭力保持着先生的沉稳,身形却不自觉有些紧绷。 旁边的陈金福正低声安排着已经进屋的几个人站队:“来,阿聪,你年纪最长,站这边最前头,领着后头几个小的。” 被点到的郑聪却显得有些局促,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穿着齐整的陈宁,嚅嗫道:“陈叔,我…我没正经学过那些拜师的礼仪,怕做不好,反倒带错了头…让宁宁站前头吧,我在后头跟着学……” 陈金福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成,那宁宁过来站前头。” 陈宁抿了抿唇,依言走上前去。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色棉袍,是刘新兰特意为他进学准备的,衬得他身形清瘦,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带仔细束在脑后,瞧着倒真有几分清秀小书生的模样了。 陈小武和吴东临两个,便依次站到了陈宁后头。 见阿陶领着沈悠明和张毛毛进来,也排好了队,郑聪赶紧又低声嘱咐了郑红珠两句,这才挪着步子,自觉地站到了队伍末尾。 旁边女孩子的队伍里,张依依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见张毛毛乖乖被沈悠明牵着,站在队伍里不哭不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可一抬眼,看见门外头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心里又不由得有些发紧。 王秀荷在门外瞧见她回头,连忙摆着手,用口型示意她看前头,心里头比女儿还要紧张上几分,既怕依依行错了礼被人笑话,又怕毛毛突然闹腾起来,心里头一直绷着根弦。 好在这开蒙仪式不算太复杂。 陈金福作为村正,先站前头说了几句“尊师重道、用心向学”的场面话,便退到一旁。 柳文清这才整了整衣袍,走到两列孩子面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拜谒先师,依循古礼。男弟子行跪拜礼,女弟子行肃拜礼,须各尽其诚,心敬意专。” 说罢,他率先转身面向孔子像,略一停顿,便撩衣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陈宁领着男孩子们跟着跪下,规规矩矩叩首。以高秀秀为首的几个女孩子,则双手交叠于身前,敛容屏息,躬身深深作揖。 挤在门口的刘新兰,一眼不眨地望着最前头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她的宁宁,看着看着,眼里的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忙侧过头,悄悄用袖口用力按了按眼角。 一旁她娘吴玉珍瞧见了,鼻子不由也跟着一酸,却没说什么,只默默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女儿微微发颤的手。 拜过先师,接着便是拜先生。柳文清略有些拘谨地端坐在前头备好的椅子上,依旧由陈宁领头,其他人依次上前,或跪拜或肃揖。柳文清对每人都会起身回礼,再说上一两句“望你勤勉”、“专心课业”之类的勉励话。 轮到沈悠明时,他像模像样地跪下磕了头,听到柳文清温声道:“望你日后专心向学,尊师敬长。”他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认真表态道:“我…我听先生的话!哥哥说了,只要我听先生的话,天天都能有糖吃!呃…还有……” 站在人群稍后些的沈悠然听他这话,无奈地伸手扶住额头,悄悄往蒋天旭身后挪了半步,低声道:“这个活宝……” 第207章 蒋天旭紧抿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身旁的葛春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眼看沈悠明眨巴着眼,还想接着跟柳文清说道,排在后面的阿陶赶忙小声叫他:“明明,快过去!后头还有人呢!”沈悠明这才“哦”了一声,爬起来跑到一边去了。 轮到李小满上前行礼时,她步子稳当,动作也利落。站在门边角落里的老李头,嘴角绷得紧紧的,一直等到她稳稳行完礼退到一旁,他背在身后紧攥的拳头才稍稍松开了些。 年纪最小的张毛毛和郑红珠,虽说动作都不大规范,倒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做完了全套。 一直提着一口气的王秀荷,直到这时才觉得心落回了实处,忍不住抓住身旁李金花的手,小声感慨:“哎呦…谢天谢地!总算是顺顺当当,没出什么岔子!” 李金花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这有啥的,就是咱们村里自己的学堂,图个正经开端罢了,就真是出点小岔子,也不打紧,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拜师礼成,简单的仪式便算结束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又各自回家忙活旁的去了。 第182章 拱火 冯春红听说这事儿的时候, 正和蒋燕两个在院子里簸豆种。她盘算着,去年瞧见同心村抢种的黄豆卖上了好价儿,今年自家剩下没种冬麦的八亩地, 就留出五亩种豆子,剩下三亩点些高粱。 “哎呦!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忙活这个呢!”柳婶子刚一进院门, 巴掌一拍, 就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可是错过一场好热闹哩!” 冯春红端着簸箕,把挑好的饱满豆种倒进脚边的麻袋里,这才抬起头, 蹙着眉头:“又有啥热闹?瞧你这咋咋呼呼的。” 柳婶子熟门熟路地去堂屋门口拎了个小杌子过来:“人家同心村那边,今儿个可又办了件新鲜事!给他们那新起的学堂开蒙哩!” 她边说边往冯春红旁边一坐,身子往前探了探, 压低了声音, 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西头王富家的刚打那边看热闹回来,说得真真儿的!他们村那些半大孩子, 从五六岁到十二三的, 不论男娃女娃,全在学堂里头排排站, 乌泱泱一片!” 冯春红一时没转过弯来,倒是旁边默默低头捡豆子的蒋燕抬起脸,轻声问了一句:“……他们村的女孩子……也能进学堂?” “可不咋的!”柳婶子一拍大腿, 神色愈发夸张,“还跟着男娃一样, 对着先师像和先生行了礼呢!正经拜了师的!” 冯春红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尖利的嗓子拔高了:“瞎胡闹呢吗这不是?谁家正经女娃不是在家帮着干活,到了岁数就嫁人?还…念书?念书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有这闲钱, 还不胜多置办亩地哩!” 那柳婶子见她这般反应,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谁说不是呢!听说他们村还不止这一桩呢,早先不就让女娃子跟着掺和买卖上的事儿吗?又是管账又是抛头露面炸油条的!”说着,她“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说说,这辛辛苦苦教会了,过两年一嫁人,能耐不都带到婆家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村管事的是咋想的,先前咱虎子想去寻个活计还被推回来了,偏用这些女娃子!”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蒋燕,撇着嘴道:“要我说,女娃子就该跟咱燕儿似的,本本分分待在家里,学学针线灶上的活计,将来说亲的时候,谁听了不夸一句贤惠懂事?是不?” 冯春红重重地“嗯”了一声,深以为然。蒋燕则抿紧了嘴唇,把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豆子捡得慢了下来,也不再插话,只默默听着她们二人一唱一和。 那柳婶子又顺着冯春红的话头,很是激昂地数落了一阵同心村如何“不成体统”“乱了规矩”,说得口干舌燥了,她才歇了口气,端起旁边矮凳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碗凉水灌了两口,抬眼往西边那间紧闭的屋门瞅了两眼,努了努嘴:“哎,我说…你家虎子那媳妇儿,还在娘家住着,没见回来?” 一提起这个,冯春红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搁,翻了个白眼:“可不还赖在她娘家呢!人家心眼儿多着哩,眼瞅着地里春忙要开始了,她娘就‘病’了,说弟妹还小,非得回去‘伺候’!咱还能说啥?总不能拦着人家‘孝顺’爹娘吧?” 柳婶子呵呵干笑两声附和着,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那…先前说从她娘家那边借些本钱,打算做点小买卖的事儿……有信儿了没?” 冯春红扭过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有个屁的信儿!要不是图她娘家能帮衬几个,我能容她在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早骂上门去了!一问就是‘再等等’,再问还是‘再看看’,虎子那个没出息的夯货,也问不出个准话!” 她越说越气,叉着腰,声音又尖厉起来:“哼!你瞧着吧,等她过几天回来,要是两手空空,你看我让不让她迈进这个门槛!” 冯春红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院子里又响了好一阵,直到柳婶子拍拍屁股回家做晌午饭了,她还边捡着簸箕里的豆子边絮絮叨叨地数落。 眼看日头都快爬到头顶正中了,蒋燕见她娘还没有起身张罗晌午饭的意思,不由在心里暗暗骂了柳婶子几句:可真是个搅事精,专会挑时间拱火,这下好了,她娘这口气不顺,今儿个家里怕是又落不了安生! 果然,晌午蒋庆丰和蒋新虎两个从地里回来,见灶上还没动静,蒋新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都啥时辰了,饭咋还没做上……” 本就气不顺的冯春红一听这话,“嗷”一嗓子就炸开了,扯着尖利的嗓门从蒋新虎骂到没影儿的王秋玲,最后又指着闷头不吭声的蒋庆丰骂了半天,这才把簸箕一摔,摸出腰间厨屋的钥匙,叮铃哐啷地起火做饭去了。 蒋家这边厨屋里才冒烟,同心村那边大多人家则早已收拾利落碗筷,端着板凳、拎着小杌子三三两两聚到了井台边上,一边晒着暖洋洋的日头说闲话,一边等着待会儿人齐了开全村大会。 周桂英、刘新兰几个妇人,手里边纳着鞋底、缝着补丁边说笑着,抬头见秦月娟也端着凳子慢慢往这边来了,都连忙起身招呼,把她让到中间背风又向阳的好位置。 “哎呦,秦妹子也过来了?快来坐这儿,这处日头足,暖和!” “秦嫂子,您这脸色瞧着可比头两个月红润多了,人也精神了!” 秦月娟先是一一叫了人,这才放下凳子坐了,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解释道:“雷子还没从县城回来呢,秀秀跟艳艳两个吃完饭,说还要去学堂那边,我就过来听听会,也凑凑热闹。” 周桂英手里针线不停,笑道:“这就对了!眼下日头好,多在外头坐坐晒晒没啥坏处。等往后天儿更暖了,我看你就该常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病才好得快!” 秦月娟笑着点头:“大夫也是这般嘱咐的,说我这身子眼下没啥大碍了,再吃完最后两副药,将养将养,应该就能大好了。” “哎呦,这下可真是好了!”刘新兰拉过她的手,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嫂子你也算熬过来了,眼下雷子跟秀秀都能顶事挣钱了,艳艳也开始跟着念书认字,往后啊,净是好日子喽!” 眼看这话说得秦月娟眼眶又要发红,周桂英忙笑着岔开话头,转头问起另一边正低头捻线的王秀荷:“秀荷妹子,春上你家打算种些啥菜啊?都说你最会泡种催苗的,啥时候得空儿教教咱们呗?” 一听这个,周红芹、吴小梅几个也都笑着附和起来,话头便热热闹闹地岔到了开春种啥菜、哪样瓜果早熟好吃上头。 一旁的钱大蹲在井台的石沿上,来回扭头看了两圈,咂巴咂巴嘴感慨道:“嘿,少了那帮小崽子跑来跑去的闹腾,是清净不少哈,这一下子…倒还有点不习惯哩!” “哈哈!这还不容易!”葛春生的声音带着笑从后头响起,跟着手也搭到了钱大肩上,“等你成了亲,赶紧给你娘添个大胖娃娃,保管家里天天都闹腾得跟赶集似的!” 钱大扭头飞快瞄了一眼,见他娘正仰着头跟刚过来的李金花说话,应该没听着这话,这才扭回头,冲着葛春生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哥哥诶!你可千万少说两句,叫我娘听着,又该没日没夜在我耳朵边念叨了!”他无奈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这亲都还没结哩,就念叨上娃娃了……” 说着,他又伸头往葛春生身后张望了两眼:“哎,悠然跟天旭两个呢?咋还没见过来?” 葛春生边放下手里拎着的条凳,边笑着回道:“天旭得去镇上忙活行会那头的事儿,悠然在后头送他呢,估摸着说话就过来了。” 第208章 “去个镇上有啥好送的?几步路的事儿…这两个人也忒腻歪了些……”钱大一脸的无语,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钱小山,“别说去镇上,我就是去…去府城,出远门,小山都不见得乐意挪步送我哩!” 钱小山更加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也懒得搭理他,拿着手里那份磨坊的布局图纸,凑近些小声跟葛春生讨论起来,一会儿葛春生在上头讲的时候,下头的人要是听不明白,他可是得拿着图给人看的。 钱大这才讪讪地闭了嘴,转过头,又凑到另一边,跟赵大根、王庆来几个唠起了开春耕地的事。 没聊多大一会儿,剩下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 陈金福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见各家都有人在场了,这才走到中间空处,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我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开始说正事吧?”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他。 陈金福见大家都静下来听着,这才转入正题:“今儿个把大伙儿聚到一块儿,主要说两桩紧要事。头一桩,就是咱们村口要建磨坊的事儿,想必不少人都听说了,可具体怎么个建法,钱怎么出,日后怎么管,待会儿让春生兄弟跟小山两个,给大伙儿细讲讲。”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接着道:“另一件,就是咱们县城豆腐脑生意的事儿。按先前议定的法子,到了正月,咱村每家都轮着去县城卖过一回了,至于往后这桩生意怎么个章程,一会儿就让悠然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有些意外。 第183章 情义 建磨坊的事儿他们大多听说过, 也知道今儿个开会要说这个,可豆腐脑生意往后怎么安排,却从没听人提前透过风。 秦香兰手里正纳着的鞋底针一紧, 险些扎了手,她扭头和旁边的吴铁柱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都有些不安。他们两个没能选上村里别的活计, 去县城卖豆腐脑这项, 便是他们家眼下最实在的一笔进项了。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陈金福见状,连忙伸手往下压了压:“大伙儿先静一静。这项生意是咋来的, 咱们心里都清楚,要是没有悠然当初拿出这方子,带着咱们一起干, 咱们今儿个能不能坐在这儿安稳晒太阳, 都得两说。” “可不是咋的!”杨香杏坐在刘新兰旁边,听到这话, 连忙提高声音附和了一句, “要是没有这一样进项,我家怕是连这个年都熬不过去哩!” 她这话说得实在, 也说到了大多人心坎里,大家都跟着点头应和,坐在沈悠然旁的的拐子张, 还伸手拍了他两下,眼里满是说不出口的感激之意。 陈金福又伸手压了压, 脸上带了点笑:“那大伙儿就都先安安心,一样一样来。咱们先听春生兄弟,把磨坊这头的事儿给咱讲讲清楚。”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葛春生起身走到陈金福身旁的空处,按着先前和沈悠然几人反复商议定的章程,把磨坊打算建的位置、三间屋怎么布局、几项大头的花费、日后如何经营,以及最重要的“按户入股、按股分利”的法子,又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钱小山在底下,把手里那张画着布局的图纸展开,给围过来的人看。 王庆来凑近了,眯着眼仔细瞧了一会儿那图上标注的方位,边看边点头,又抬头朝葛春生问道:“春生啊,这三个磨盘并排放,中间留的宽窄够用不?可别到时候转不开身。” 葛春生笑着回道:“王叔,这尺寸是按着眼下家里用的磨盘大小算的,划拉着倒是能成,不过到时候真要动工下地基、立柱子的时候,具体分寸还得您和钱叔几位老把式,亲自拉着线绳比量比量才稳妥。” “成…成……”一旁蹲着的钱富连忙点头应道。王庆来也“嗯”了一声,接着问:“那是这会儿就把入股的数目报给你?” 葛春生笑着摇摇头:“那倒不用急,总得让各家回去好好商量商量,最晚明儿个晚上,报到我这儿就成。”他顿了顿,又接着笑道,“早点把钱筹够,咱们就能早点动工开干了。” 王庆来直接点了头:“那成,一会儿散了,我回家拿了钱就过去找你定下。” 见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再没人提别的问题,葛春生便退到一旁,朝沈悠然递了个眼神。 沈悠然起身走到前头,又等底下关于磨坊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道:“那接下来,我就说说县城豆腐脑生意往后的事。”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悠然这才继续开口道:“方才春生哥已经讲了,磨坊建好后要独立经营,这里头就包括做豆腐脑的这一项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我也清楚,眼下咱们村还有不少人家,指着这一样进项支撑家用,所以,咱们先前定的,各家轮换去县城售卖的法子还作数,只是这分利的章程,得跟着磨坊的新规矩改一改。” 听到这话,一直提着心的秦香兰,猛地松了口气,一直紧攥着的手也松开了,眼眶却不由地有些发热。 “悠然,你说咋改都成!”周桂英直接开口道,语气爽利,“这从头到尾就是你家的生意,说句实在话,本就是让咱们白跟着赚的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沈悠然笑着摆摆手,接着解释道,“我是这样想的,等磨坊建好后,往后县城卖的豆腐脑,就不再从我家出了,轮到谁家,就去磨坊按价支取,挣得的钱,也不用再像先前那样跟我对半分了。” 他环视众人,清晰地说道:“只需从每轮的纯利里,抽出一成,作为这豆腐脑方子的使用钱,以一年为期。满一年之后,这一成抽成也不再要了,各家卖多少钱就都归各家了。” 他说完后,底下先是安静了片刻,等众人慢慢消化完这话里的意思,才嗡地一声,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这…这哪儿成呐……”拐子张先开了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本就是你的方子…哪儿能白给咱们用?没有这个道理。” “就是!”周桂英立马接话,嗓门又急又亮,“抽一成就够少的了!你这孩子!哪有这么算账的?咱们心里…咋过得去?” 王庆来也帮腔道:“悠然,你的心意…大伙儿都明白。可眼下托你的福,大家的日子也算慢慢熬过来了,村里各摊各业也都有了别的进项,往后过日子总归有了指望,咱们…咱们哪儿还能这么占你便宜?说不过去。” “是啊悠然,你再琢磨琢磨!” “这可使不得!”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竟没一个赞成这法子的。 沈悠然只能提高些声音,压过周围的议论:“大家先听我说完,这么安排,我吃不了亏的。” 他顿了顿,让众人稍静,这才接着解释道:“说句实在话,我就算真把这做豆腐脑的方子拿到外头去卖,它也有个市价不是?抽这一年的利钱,早把那‘市价’连本带利赚回来了,还有富余。大家就当是花了钱,把这方子正经‘买’了回去,往后这营生带来的利,自然该归各家。大伙儿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见众人情绪稍缓,沉吟片刻,又放软了声音,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再说了,这一年多下来,我早拿各位叔伯婶子当一家人了。”他不大习惯说这样直白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才接着道,“既然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占便宜、吃亏的说法?多点少点,咱们商量着来就是了,是不是?” 这是当初李金花对他和葛春生说过的话,沈悠然这会儿便直接拿来用了,他自己实在不太会应付眼下这推来让去的场面。 他这番话说完,底下好些人鼻尖发酸,眼眶跟着就热了。 秦香兰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后来沈悠然又说了些磨坊具体经营、县城生意如何安排的细项,好像还商议了春耕用牛的事儿,可秦香兰却有些听不进去了,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番话。 直到散了会,她和吴铁柱两个默默回到自家屋子,把手里的针线筐子往桌上一放,坐下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铁柱坐在她旁边的条凳上,也沉默了半晌,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出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悠然的这份…情义,咱们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秦香兰又猛地抬手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眼里透出一股子执拗劲儿:“咱们还不完,就让东临和楠楠接着还!咱们记着,孩子们也得记着!不管到了啥时候,咱家的人,都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第209章 说着,她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墙角,从装粮食的陶缸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紧的小包袱。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捧到外屋桌上,解开一层又一层打着结的旧布,露出里头两贯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她直接将其中一贯推到吴铁柱面前,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解开另一串的绳结,开始一枚一枚仔细数起来:“我听着,春生说那磨坊建下来,拢共得二三十两银子呢,正好昨儿个利钱分得厚些,咱家就留下…留下个五六百文,够这个月的嚼用就成,剩下的,一会儿你就全给春生兄弟送过去,算咱家入的股。” 吴铁柱摸着那串擦得锃亮的铜钱,重重点了下头:“成。反正咱家那几亩地都种了麦子,开春除了锄草追肥,没啥要花大钱的地方。” 等吴铁柱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铜钱,走到沈悠然家院门口时,正巧遇上刚从里头出来的王庆来。 “铁柱来了?”王庆来脸上还带着笑,见是他,熟稔地招呼一声,侧身让了让,又一指屋里,“快进去吧,正好这会儿没旁人了。我刚把股钱放下,得去地里转一圈,看看麦苗起身了没。” “诶!好!”吴铁柱点头应了一声,先跟正在院子里筛捡豆子的李金花招呼了一声,才掀开堂屋的旧棉帘子进了屋。 屋里,钱小山正对着屋门坐着,拿着截炭笔在一本新订的册子上记着什么,抬头见他进来,忙放下笔笑着招呼:“吴叔来了,快坐。” 葛春生刚送王庆来回来,还没坐下,也忙拉过旁边一个凳子:“吴哥,坐这儿。” “哎,春生,小山,我来送入磨坊的股钱。”吴铁柱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秦香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放在桌上,“拢共是一贯零五百个钱,你婶子刚数过两遍,你们再点点。” “好嘞,吴叔。”钱小山笑着接过布包,并没急着打开数,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葛春生。 葛春生会意,笑着接过话头:“正好,吴哥,我和小山这儿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跟我商量?”吴铁柱有些诧异,接过葛春生递来的凳子坐下,笑道,“啥事儿?要是建磨坊时需要出力气的活计,那可不用商量,要我干啥我干啥,绝没二话!” 第184章 开春 “出力是后话, 到时候动起工来,肯定短不了要劳动大伙儿!”葛春生笑了两声,随即神色认真了些, 接着开口道,“除了出力气, 还有一桩要紧事。方才会上也提了一嘴, 等日后磨坊正经运转起来, 光靠一两个人支应不开,得再雇两个稳当人手,一起帮着照应。” 他见吴铁柱听了这话, 脸上显出些怔愣,便停了停,等他回过味来, 才接着往下说:“主要的活计, 就是照管石磨磨豆子、点豆腐脑这些,你也知道, 眼下光靠家里这一盘石磨, 已经不大供得上了,往后县城摊子还要赶早市出摊, 只怕更早就得起来忙活了。所以,想问问吴哥你…有没有这个打算?家里地里的活计,能不能腾挪得开?” “能!能!”吴铁柱连忙点头, 生怕说慢了似的,“家里就那几亩地, 香兰就能顾得过来,东临也开始能搭把手了!地里忙得时候,我早起晚睡多干些, 也不打紧!” “那成,吴哥肯点头,我们就放心了。”葛春生和钱小山交换个眼神,脸上都露出笑意,又接着道,“工钱这一项,也跟咱们村其他营生的规矩一样,每月磨坊挣得的钱,刨去要留作下个月本钱的和抽给村中公用的部分,剩下的,由干活的和出钱入股的,对半分。” 他顿了顿,说得更仔细些:“至于咱们几个干活的人具体咋分,到时候再看各人承担的活计轻重,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商议着定。吴哥你看,这样成不成?” “成!成!咋不成!”吴铁柱这会儿光剩下点头了,应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搓着手道,“到时候,那些要下力气的粗活重活,分给我就成!咱旁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倒是现成的!” 说到这儿,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以往村里的各项活计,都是要按悠然说的那套“竞聘”法子,大伙儿一起商量比试才定的,这回磨坊雇人,怎么…直接就问到自己头上了? 吴铁柱干笑两声,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春生啊,你方才不是说…得雇俩人么?那另一个…定了没?” 葛春生笑着回道:“打算一会儿再问问郑哥,看看他的意思。” 听到这话,吴铁柱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和郑来顺两家,是眼下村里少数没能选上村里其他活计的人家。这磨坊雇人的事,一准儿是陈村正、悠然他们早先就商量好的,是特意留给他们两家的机会。 想到这里,又想到方才出门前秦香兰红着眼圈说的那番话,吴铁柱只觉喉咙又有些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葛春生和钱小山,认真道:“春生,小山,你们放心,日后…我肯定在磨坊里好好干,绝不会辜负…大伙儿这番心意。” 葛春生和钱小山对视一眼,又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同笑道:“咱们往后,一道好好干!” 送走吴铁柱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户人家送股钱。葛春生原本估摸着,怎么也得两三天工夫才能把本钱凑个大概,没承想到了晚上,竟已凑了个七七八八,比他预想的快了许多。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时,阿陶咬着筷子尖,猜测道:“许是因着昨儿个发的利钱多些?我算着,光是庙会那十来天赚的,都快赶上前头一个月的了!” “我说呢!”葛春生这才恍然,随即笑道,“要是这庙会啊,一年能多办上几回就好喽!” 蒋天旭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接口道:“像正月里这般一连十来日的大庙会,一年就这一回,往后清明、端午、中元、中秋这些节令,还有城隍爷诞辰这些大日子,那片儿倒也会有三五天的庙会,只是规模都不如正月里的大。” 阿陶连忙从碗里抬起头:“那到时候咱们可得再去!” 沈悠然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下县城主街上的摊位快办妥了,往后这些零散庙会,就让他们县城的摊子去支应吧,咱们把镇上这边顾好就成了。” 一旁的蒋天旭跟着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沈悠然,问起正事:“县城摊子上具体的人手,商量定了没?” 沈悠然点了点头:“下午开完会,我跟陈叔仔细合计过了。摊上的总负责人,就让正子来担,反正眼下县城里各项采买、联络、打点的杂事,本就都是他在张罗。” 一听提到孙正,李金花立马想起了心里正琢磨着撮合他和赵文进二姐的事儿,连忙笑着接话:“这么安排正好!眼下文进不也在县城那镖局里头么?到时候都在县城,彼此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她最近已经跟孙大娘打听清楚了,眼下孙正的亲事还没着落,他一门心思扑在县城摊位的事儿上,根本顾不上这个,只剩他爹娘两个在家里干着急。 葛春生听了她这话,点头应道:“这倒是,下回文进得空来家吃饭,顺道跟他提一提。” 沈悠然也跟着点点头,又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掌勺的还是秀荷婶子,秀秀负责炸油条和臭豆腐这两样,除了他们三个,阿旺往后也留在摊上照应,主街那片儿的几个巷子,就让雷子和大力两个多兼着跑跑。” 蒋天旭边听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刘旺嘴皮子利落,人也机灵,吆喝、招呼客人、收钱这些都不在话下,听说最近还跟着小满学了记账,这么安排倒是合适。 倒是李金花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空碗,抬头问了一句:“那往后县里摊子上卖的油条,也都从摊子上拿,不用咱家这边再做了?” “是这么打算的。”沈悠然应了一声,掀开陶锅,又给她盛了半碗热腾腾的萝卜汤,“往后,这些活计就慢慢都分出去了,各有各的章程,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揽在咱家厨屋里,从早忙到黑了。” 他把汤碗轻轻放到李金花面前,笑道:“奶,往后您就能多歇歇了。” 李金花接过汤碗,叹了口气:“我就早起帮着煮个豆浆,炸炸油条,再累能累到哪儿去?我倒是想着,你们几个能有空歇歇才好哩!” 可惜,她这愿望,眼下怕是难以实现了。 一开春,不光沈悠然、蒋天旭几个,整个同心村的人,全都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 磨坊这一头,本钱刚一凑够,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一天也不敢耽误,按着早先议定的章程分头忙活起来。 葛春生带着村里能腾出手的五六个壮劳力,加上从外村雇来的四个熟手泥瓦匠,在村口划定的那片空地上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挖墙沟、码地基、和灰拌泥、搬砖运石……工地上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的忙碌景象。 第210章 所有需要往外跑的采买活计,则都落在了钱小山肩上。他怀里揣着图纸和银钱,先是跑到青石镇的老石匠那儿,按早先打听好的尺寸定下了两盘新石磨,又跑到砖窑,按着他爹帮着算好的数目定下青砖,约好送砖的日子。 最后还央着钱大,和他一道往几十里外的木料场跑了两趟,仔细挑选了后头要用的梁木、檩条和椽子这些要紧木料。 有一回吃饭,钱大笑着对周桂英念叨:“我看小山这么跑进跑出,跟各样人打交道,性子倒比以往活泛多了!今儿个在木料场定梁木的时候,都没用我开口,他自个儿都会跟那周老板讲价了!” 说着,他还夸张地一拍大腿:“你们不晓得!那姓周的可不是个好缠的主儿!年前盖鸡舍的时候在他那儿买料,愣是让他饶进去我两顿酒钱!” 周桂英本来听得一脸欣慰,听到“姓周的”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劈手就给了钱大背上来了一巴掌:“我让你‘姓周的’!让你‘姓周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哎呦!娘!娘!我说秃噜嘴了!”钱大这才反应过来,他赶忙自己轻拍了两下嘴巴,又装起可怜来,“哎呦…娘,我这在外头累了一天,晚上还得去鸡舍那边守着照看,您可怜可怜儿子,就饶我这一回吧!” 周桂英一听这话,想到最近钱大为着养鸡的事,确实没好好在家吃上几顿安生饭,心一软,气也就消了,只瞪了他一眼:“赶紧吃饭!” 钱大这才讪讪地笑着,埋头吃起来。他倒也不全是装可怜,最近鸡舍那边确实忙得抽不开身。 他从正月里就开始在周边村子里转悠,早早定下了十来户人家的“头窝蛋”,这开春后母鸡下的第一茬蛋,向来被看作上好的种蛋,个头大,壳也厚实,孵出来的鸡雏健壮好养活。进了二月,就不断有人按约定把蛋送来了,眼下都让两只正抱窝的老母鸡捂着,隔几天还得翻动翻动。 除了收种蛋,他定下最多的还是现成的春雏。到了二月里头,天气稳当些了,又陆陆续续有人家把过了“开口”难关的鸡雏送过来。这会儿,赵大根提前拾掇好的那间暖和鸡舍里头,已经养了五六十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唧唧啾啾的叫声从早到晚不停。 钱大和赵大根两个轮流守着,按时辰添食喂水,食要磨得细细的,水得是温的,垫的干草得勤换,更要紧的是得时刻留神屋里的温度,夜里得起来添两回炭盆,还得防着鸡雏挤着或压着……几乎一刻也不敢离人,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因着钱大和钱小山各自忙活养鸡和磨坊的事儿,家里那五亩留出来种豆子的地,便都落在了钱富和周桂英两个身上。好在亩数不多,夫妻俩起早贪黑,一个扶犁一个点种,倒也能忙活得开。 而蒋天旭和葛春生名下的十五亩地,两个人眼下则是一个也顾不上了。磨坊工地离不开葛春生,行会那边更是一摊子事儿,地里的活儿便只能靠沈悠然顾着了。 第185章 念安 沈悠然和之前一样, 找了刘春来和杨香杏两口子帮忙。他自己每天下午从镇上收摊回来,也紧着赶到地里搭手。 好在这十五亩地,入冬前都深翻过一遍, 土松了不少,眼下又有了耕牛, 犁地省下许多力气。几个人起早贪黑, 从重新耙地、开垄到播种, 一连忙活了七八天,总算赶在二月的尾巴,把十五亩地全都种上了豆子。 不过连日的辛苦忙碌之中, 倒也有两桩叫人宽慰的喜事传来。 头一桩喜事,自然是陈娟顺利生产,为同心村迎来了第一个在这里落地生根的新生命。 生产那日, 虽然有早就请好的周产婆在床边守着, 还有李金花、周桂英几个有经验的妇人在一旁帮手,可陈娟从晌午开始阵痛, 到了半晌,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却迟迟不见孩儿落地。 陈金福在堂屋里听着里头动静, 又想到陈娟这胎怀得艰辛,心里慌得没了底,猛地冲到门口磨坊工地上, 一把拉住了正垒墙的葛春生:“春…春生!快…快去县城…把刘大夫请来!” 葛春生一听他这话,再看他惨白的脸色, 心也往下一沉,扔下砖头,喊上旁边正清点青砖的钱小山,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县城方向疾赶。一个直奔保元堂请人,一个去车马行租驴车,等他们紧赶慢赶把刘大夫接回村时,天色已经擦黑,陈娟已疼了快三个时辰,气力眼见着弱了下去。 周产婆急得满头是汗,在床边连连念叨:“胎位是正的呀…这气力怎就续不上了呢…不该呀……” 刘大夫顾不上歇口气,洗了手便上前,仔细替陈娟诊了脉,又查看了面色舌苔,立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扁木盒,拿出两片拇指宽的老参切片,让周产婆压在陈娟舌下含着,又把提前抓好的一副催产固气的方子,赶紧煎上。 参片的力道慢慢化开,混着灌下去的汤药,陈娟煞白的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她这才重新攒起点儿劲儿,在周产婆的引导下,咬着布巾,又经过半个多时辰的痛楚挣扎,才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随即变成了响亮的嚎啕。 那哭声传到院子里,跟着守了半天的葛春生、钱小山,还有陆续聚过来的其他村里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堂屋里的陈金福却像被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屋门帘,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周产婆掀开帘子,一脸喜气地喊了一声“恭喜陈村正!添了位嗓门亮堂的千金!母女平安!”,陈金福这才腿一软,捂着脸猛地蹲到了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半天没起身。 陈金福给女儿取名“念安”,取的是“感念平安、祈愿安康”之意。 这名字随着喜讯很快传遍村子,倒是给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村里人心里,又都添了股劲儿。 第二桩喜事也接踵而来。二月二十六,挑了个宜开市的好日子,同心村在县城吉源街上的吃食摊子,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热热闹闹地开了张。 同心村的几样招牌吃食,经过几个月走街串巷的吆喝,再加上庙会上臭豆腐的扬名,早已在济陵县城攒下些名头。写着“同心村食摊”五个大字的布幌子刚在棚檐下挂稳,便引来了不少熟客。 等到油条下锅刺啦作响,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冒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开半条街,更是聚拢了许多看热闹的新面孔。开张头一天,生意就十分火爆。 一开始摊子上只备了四张方桌、十来条长凳,可没出三天,眼见着每到饭时总有客人要等位,孙正几个一合计,便又赶紧添置了两套桌凳,这才勉强周转开来。 头几天,摊子上四个人忙得陀螺似的,连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直到忙活进了三月,开张这股新鲜热闹的劲头过去,生意才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仍是忙碌,可几个人好歹配合熟了,手底下有了章法,不再像头几日那般忙乱。 眼看着村里几件要紧大事全都落定,县城摊位和鸡舍那边也都渐渐步入正轨,沈悠然总算松了口气,也能腾出手来,帮着蒋天旭忙活起行会那头的一摊子事了。 《行户等级划分标准》在二月上旬完成公示,并在全体行户大会上表决通过后,便紧锣密鼓地进入了自评与核查阶段。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人,需要挨个上门,对安阳镇在册的四十二家吃食行户进行实地核验,光这一项就耗费了两人半个多月的工夫。 这期间,还穿插着往县衙递交美食街开街申请的禀帖、收取头半年的会费、找木匠制作行户统一的凭证木牌等一应杂事。直到进了三月,蒋天旭才和赵清和一道,将所有行户核验后的各项分数核算完毕,并按总分高低初步划定了各行户的“甲、乙、丙”三等,晚上拿了草稿回来给沈悠然看。 沈悠然就着书案上的烛火,先从头到尾大致过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自家摊位上,他们的摊子落在了“乙等”里头,虽只是乙等里的末级“乙下”,可也是镇上三十多家摊贩里,唯一一个挤进乙等的。 “咱们摊子…得分这么高呢?”沈悠然有些意外。 蒋天旭点点头,就着他手指的位置解释道:“主要在营收这一项上。按咱们报上去的数目折算下来,得分比街上几家只卖汤饼和素饭的小铺子还略高些,也就是差个铺面罢了。” 沈悠然想了想,他们摊子卖得吃食种类多,荤素都有,而且眼下光是行灶就有三个,大陶炉子也有俩,这么算下来倒也合理。 他又将目光往上移,醉月楼的名字赫然列在“甲等上级”第一位,不由笑道:“方老板这下该称心了吧?这份草稿他看了没?” 蒋天旭也弯了弯嘴角:“下午去时,方会首没在酒楼。赵先生说明儿个一早,便拿去给他过目定夺。”说着,他抬眼看了看沈悠然,又轻笑道,“不过依我看,他眼下最记挂的,恐怕还不是这份等级名单。” 第211章 “哦?”沈悠然抬眼。 “还是‘琥珀醉仙肘’的事儿。”蒋天旭笑着解释道,“听赵先生提了一句,方老板今日是亲自往县城里去了,说是要给几位平日交好的商户老板送‘品鉴帖’,专程邀请他们三月十五那日,来咱们美食街上,尝一尝醉月楼这道新出的招牌大菜。” “搞这么大阵仗呢?”沈悠然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又扭头看他,“那美食街的一应准备,这两天就得紧着张罗起来了吧?时间可不宽裕了。” 蒋天旭点点头:“这份等级草稿若是核定无误,便打算在这两日张榜公示了,这一项忙完,后头就开始忙美食街的一应事项了。” 沈悠然听了,便又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遍手上的文稿:“我看这里头,除了咱们摊子的等级有些意外,其他的倒是都跟早先预料的差不多,应该没什么大岔子。” 他把等级草稿放到一边,从书案另一头拿过一张对折的草纸,小心展开:“今天收摊早些,回来我便抽空大致勾了下美食街的布局简图,正好你来瞧瞧。” 说着,沈悠然将图纸在桌面上铺平,用手指在上头比划起来:“你看,咱们向县衙申请划出来的这片地,在集市西头,北边紧挨着进出镇子的主路。我想着,就把入口设在这主路边上,搭个结实些的简易牌楼,把‘美食荟’的牌匾挂上,再缠些红绸,挂几盏灯笼,让过路的人一眼就能瞧见。” 他的指尖沿着一条画出的粗线缓缓往里移动:“客人从这入口进来,便顺着这条主道一路往南走,两侧安排各家摊位,等走到南头底了,再拐向东,走完这一小段,在东边这里设个出口。这样安排,美食街整体便是一条不走回头路的单线,确保客人能将沿途所有摊子都逛到,不至于漏了谁家。” “入口这里,”沈悠然的指尖点回图纸起点的位置,“还得安排两个伶俐些的人守着,负责发放‘寻味图’,到时候得立下规矩,一人只许免费领一张,所以这俩人得眼神活泛,记性也要好,防止有人重复领取。” 接着,他又指向图纸上标了“出口”字样的位置:“出口这儿,则摆上一张条案,也安排两个人值守,专门负责核验客人‘寻味图’上集章的数目,按数发放对应的彩头。也能趁着这工夫,跟领了彩头的客人闲聊两句,问问他们对咱们美食街吃食的看法,若有什么说道或建议,也可以先记录下来,咱们回头也好斟酌改进。” “哦,还有,”沈悠然说完,又想起一桩,指着图纸东北角一片空地补充道,“方老板说的那处收费雅座,可以设在这处,到时候……” 蒋天旭安静地听着沈悠然一条一条细细讲着,心里暖胀胀的,又忍不住有些发酸。这些事情,都是上个月开会商议方案时,分到他头上的任务,可眼前这人,却不声不响地,连布局图都替他画好了…… “悠然,”蒋天旭伸手,轻轻握住了沈悠然还在图纸上比划的那只手,“……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明天我便拿着这图…和赵先生逐一敲定。”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句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只低头在沈悠然手背上吻了一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后头协调各家摊位划分、印制‘寻味图’那些杂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最近这段日子,你又要顾着地里,又要操心村里各项事,眼下还要替我琢磨这些……太耗神了。” 第186章 文书 沈悠然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本想说这些只是动动脑子罢了,费不了多大工夫,可看着蒋天旭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蒋天旭心疼他, 可他心里又何尝不心疼蒋天旭呢……最近半个月, 蒋天旭几乎都是天黑透了才能到家, 转天一早又要跟着忙活摊子上的事,几乎没有一刻能坐下歇口气的工夫。 沈悠然原本心里盘算着,嘴上先应下, 好让蒋天旭宽心,后面两天得了空,还是得帮着把那“寻味图”的图纸给设计出来。可惜, 计划赶不上变化, 转天一个消息传来,他便彻底顾不上行会这头的事了。 那日晌午刚过, 陈金福便被县衙来的一个差役匆匆叫去。他再回来时, 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文书,激动得满面红光。 刚到村口, 他便瞧见葛春生、钱小山、吴铁柱几个,都在新建成的磨坊门口忙活。新到的两盘青石大磨正摆在空地上,葛春生和吴铁柱正往磨盘上缠好的粗绳套里串木杠, 准备抬进屋里安装,旁边还有两个从青石镇跟车过来的石匠师傅在指点着。 “春生!春生!”陈金福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声音因激动甚至有些发颤,手里那卷文书被他攥得紧紧的,“悠然…悠然从镇上回来没?” 葛春生正弯腰试着木杠的承力, 听到他的声音回头,见他这般急切,先直起身应道:“回了,这几日家里事多,他收摊都比往常早些。”接着才问了一句,“咋了陈哥?啥事这么急?是衙门有啥紧要公务?” 两句话工夫,陈金福已到了眼前,他停住脚,先喘匀了一口气,这才将手中那卷文书郑重地往前一递,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不是公务,是大喜事!府城里的批复公文下来了!旌表悠然为‘义民’的正式公文,盖着知府大人的朱红大印呢!” 葛春生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是了,正月里赵县令确实提过要上报府城为悠然请旌“义民”的事!可这事儿一个多月过去都没啥动静,加上最近这段日子家里又忙得人仰马翻,他居然把这事儿给忙忘了! “义民?什么义民?”一旁正忙活的钱小山、吴铁柱几人听到这话,也都放下手上的活计,好奇地围了过来,连那两个石匠师傅都跟着凑了过来。 当初因着这旌表之事需要上报府城核准,流程繁复,沈悠然想着未必能成,便没有大肆宣扬,除了自家几个人,只单独知会了陈金福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因此,村里其他人都还没听说过这事儿。 陈金福这会儿哪里顾得上细说?他确认沈悠然在家之后,赶紧收好文书,对着钱小山几个摆了摆手:“后头…后头就知道了,喜事…大喜事……”边念叨着,边转身大步往沈悠然家去了。 葛春生刚想抬脚跟着过去,却被钱小山一把攥住了胳膊,只得匆匆停下,简略说了两句来龙去脉,最后又说道:“怕是后头还有衙门的交代,我也得回家看看,这边你们先照应着。”说完,也快步往家里去了。 钱小山、吴铁柱、郑来顺几个听到“赵县令”、“官府表彰”这些字眼,早已经呆住了。等到葛春生走出去老远,他们几个才猛地反应过来,面面相觑,脸上全都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 吴铁柱激动地手都有些发抖:“太…太好了…太好了……” 旁边那两个从青石镇来的石匠师傅也凑了过来,连连咂嘴感慨:“官府旌表‘义民’!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光宗耀祖,福荫乡里!你们全村老少脸上都有光哩!” 其中那个年长些的师傅,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试探着问道:“不是听说,你们这村子是去年才打西边逃难过来落脚的?刚才说的那人…是有啥大能耐啊?居然就能得了这‘义民’的表彰?这可不是轻易能得的,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那得是实打实有善行、有功劳才行啊!” 一听他话里透着几分质疑,吴铁柱立马瞪起了眼,粗声粗气道:“悠然能耐可大着哩!要不是有他领着,我们这些人,眼下怕是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能不能全须全尾活到开春都得两说呢!” 那俩石匠见他有些着恼,连忙赔笑:“哎呦,这位兄弟别误会,咱就是听着稀奇,随口一问,绝没别的意思……” 吴铁柱脸色这才稍缓,和旁边的郑来顺、钱小山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如何从并州一路逃荒过来,如何在这里落户建村,如何在这片荒地上立足,沈悠然又如何带着大家做吃食生意、建磨坊、办学堂,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个遍。 这些事迹,恰与陈金福手里那份旌表文书中所写的“安置流民、垦荒立业,弭患未萌;继而督导营生,扶助乡邻,俾得温饱;更复匠心巧思,制膳利市,惠及乡梓;教化童蒙,淳厚里风……”等褒扬之词,一一印证,分毫不差。 沈悠然家里,陈金福正把这些内容高声宣读了一遍,直到念完最后一句“特旌为义民,赐匾荣身,以彰其德,风励乡俗……”,他才郑重地将文书递给沈悠然,语气激动地有些发紧:“李主簿特意交代了,县里定在三月初八上午,择了吉时,把旌表的牌匾送来!让咱们这两日好生预备预备,到时候他亲自带队,敲锣打鼓送来呢!” 第212章 沈悠然倒是沉得住气,接过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一旁的李金花却早已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方才她和沈悠然正在后头菜园子里下菜种,眼下还是满手的泥,她支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望着那文书上的朱红大印呆了半晌,听了陈金福这话,更是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起来:“这…这…要预备些啥?这…这该咋预备啊?这…这……” 别说李金花了,陈金福也没经过这阵仗啊!听了这话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方才在县衙光顾着激动了,居然忘了向人打听打听该预备些什么礼节! 葛春生在一旁见两人有些慌乱,猜测道:“既然是送牌匾,是不是得先备个挂匾的地方呀?” “是…是得先备下地方……”陈金福念叨着点了点头,突然又一拍大腿,转身就往门外走,“刘村正见识多,他没准儿清楚!我这就过去看看他在没在家,找他问问……” “诶!诶!陈叔,您先别急。”沈悠然连忙拦住他,笑道,“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您都出来大半天了,娟婶子那儿离不开人,您赶紧先回家照应吧,我晚会儿过去找力群叔问问就成。” “哦,对对!瞧我这脑子!”李金花这会儿才从慌乱中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到厨屋拿了两个鸡蛋,快步出来塞到陈金福手里,“秋里养的鸡崽,这两天刚开窝,下了俩鸡蛋,我还说今儿个得空给娟子送去,一直没抽出手来,你顺道捎回去,晚上给娟子煮碗糖水蛋补补。” 李金花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推着他就往外走。 陈金福捏着鸡蛋的手紧了紧,喉咙哽了哽,朝着李金花认真道了声谢,又转头嘱咐沈悠然:“那明儿个等你回来,我再过来找你商议。”这才揣着鸡蛋,匆匆往家去了。 葛春生见这会儿也没啥需要自己的,招呼一声,也跟着往磨坊那边忙活去了。 目送两人离开,李金花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和沈悠然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低声道:“娟子这回生产凶险,请大夫用药,给产婆封红,前前后后可是花了不少钱……他家眼下怕是不大宽裕呢。” 沈悠然听了,微微蹙起眉头:“娟婶子眼下恢复得如何了?” 李金花又舀水细细洗了遍手,边拿干净的布巾子擦着,边回道:“人是熬过来了,鬼门关前走一遭,到底伤了元气。金福怕她落下病根,月子里不敢轻忽,眼下汤药还没敢断,吃的上头也精细些,细米、白面、鸡蛋、红糖……花费可也不小哩。” 沈悠然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奶,那咱家…要不要先借些钱给陈叔应应急?”虽然家里刚支出了耕牛、磨坊入股等几项大头,但总归还留着些应急的银钱。 李金花擦干手,接过沈悠然手里的文书,摇了摇头:“前儿个我私下也跟娟子提过一嘴,她说眼下还有些底子,撑得住,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绝不会跟咱外道。我想着,她既这么说了,咱也就先别硬塞。” 沈悠然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陈金福和陈娟夫妇俩都是实在爽利的性子,既然说不用,想来眼下确实还能周转。 李金花进屋,把文书小心地安放在香案上头,又让沈悠然将他爷爷和爹娘的牌位请出来,她自己则翻出线香点上。 看着青烟升起,李金花这才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望着牌位和那卷文书,眼眶发热,低声念叨起来:“他爷爷,他爹,他娘……你们都听见了吧?咱们然然…咱们然然有出息了…得了官府表彰了……” 沈悠然安静地陪她呆了一会儿,待那三炷香燃了一小截,才悄悄转身,又到后头菜园子里,将最后剩下的一点菜种点完,看天色不早,他才收拾收拾,往细柳村那边去了。 第187章 显摆 刘力群正好在家, 一听这消息也是又惊又喜,拍着沈悠然的肩膀连声夸赞。 “好小子!真给咱们这一片乡里长脸!转眼就是官府旌表的‘义民’了!光宗耀祖啊!” “听说…前些日子还当上了镇上行会的副会首?哎呀!我就说嘛!打从你们刚落脚那会儿见你,我就知道你这后生不一般, 做事稳妥,心里有章法, 待人又实在, 日后指定有大出息!” “你看看, 这才多久,这就应验了不是!” 他乐呵呵地夸赞了好一阵,才猛地想起沈悠然的来意, 连忙收敛了神色:“说到这要预备的事项,其实也没啥特别的讲究。最要紧的,是提前把家里的香案拾掇拾掇, 铺块红布摆上香炉, 到时候搬到院子当间。” “等到那日,官差仪仗到了, 你把贵客迎到院子里头。领头的官爷会把旌表的榜文当众宣读一遍, 读完了,你再上前, 双手接过衙役捧着的牌匾。” “可记着,接过匾后,不能直接就往门上挂。”刘力群摆摆手, 仔细解释道,“得先恭敬地请到香案上, 略作供奉,这算是‘告慰先灵,禀过天地’, 接着,再找两个手脚稳当的人,把这匾额挂到正屋门楣上去,挂正了,这才算礼成。” 沈悠然凝神仔细听着,边听边在心里默默记下。 “再者,”刘力群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接着道,“这迎送的礼节上头,也有些说法。按老例,贵客快到村口时,最好让陈村正带上几个稳重的人,提前在村口大路边上候着,作揖迎一迎,引个路。你呢,就在自家院门口候着就行,官爷到了跟前,该行的礼数也得做到位。” 见沈悠然点了头,他摸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这招待上头,按老规矩,官差远道送来旌表,主家是得管一顿简单的茶饭点心,临走也得给来的各位差爷包个红封,钱不用多,每人一二十文,图个吉利。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沈悠然,神色更郑重了些:“你方才说,是县衙的李主簿亲自带队来送?那这席面,就不能太简薄了……最好正经备上一桌像样的酒菜,主簿若肯赏脸入席,你和陈村正作陪之外,最好再请上一两位本乡有名望的人一同作陪,席间帮着斟酒叙话,才显得周全。” 听到这话,沈悠然忙笑着接口:“那到时候,必定得请力群叔您赏光了!有您在席上帮着支应,我心里才踏实。” “那有啥问题!我一定到!”刘力群倒也不推辞,笑着满口答应了,又用力拍了拍沈悠然的胳膊,“你甭担心,头一天我就提前过去,帮着你里外张罗看看,保准出不了岔子!” 两人又说了会儿招待的细节,眼看外头天色快黑透了,沈悠然连忙起身告辞。刘力群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叫住了他:“对了,那个…悠然啊,叔这儿…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悠然看他神色,立刻停步,转身正色道:“力群叔您只管说,平日里您可没少帮衬我们,有啥事我能办的,肯定尽力。” 刘力群搓了搓手,这才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瞧着你们村那新办的学堂挺像个样子……你青栋哥家的大小子,今年都九岁了,整日还在外头瞎跑……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让他也过去,跟着柳先生认几个字?咱也不求他考啥功名,就盼着他能明点事理,将来能记个账看个契据啥的,不至于吃亏……” 他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神色认真:“当然了,束脩这一项该多少是多少,肯定按规矩来,绝不能让你难做!” 沈悠然笑道:“力群叔您这话就见外了,这有啥难做不难做的?您放心,我明儿个回来就跟柳先生商量一声,下午就来给您回个准话!” “诶!诶!”刘力群高兴地连连点头,又送了他几步,直到看着他走远了,才摇头感叹着回了家。 沈悠然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西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他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阿陶和沈悠明说话的声音。 他先拐进了厨屋。李金花正在灶前忙活,往翻滚的锅里下汤饼,见他回来,忙回头问:“打听得咋样?刘村正咋说?” 沈悠然一边舀水洗手,一边把刘力群说的那些礼节大致讲了一遍,说完又问了一句:“旭哥还没回来呢?” “回来了,刚进屋一趟,又拎着桶到井上挑水去了。”李金花笑呵呵应了一声,拿长筷子搅了搅锅,“倒是春生还没回来,方才你刚出门,他和小山、铁柱几个过来,把里头那盘石磨抬上板车,运到磨坊那边去了,说是今儿个就得把三盘磨都安上,估摸着这会儿也快忙完回来了。” 第213章 沈悠然点了点头,他见饭差不多做好了,正想着是不是去磨坊那边看一眼,刚出了厨屋,就见葛春生和挑着担子的蒋天旭,一前一后说着话进了院门。 “回来的正好!”李金花听见动静,从厨屋探出身,脸上带着笑,“正好开饭,今儿个煮了锅白菜炝锅汤饼,都忙活了一天,一会儿可都多吃两碗。”说着就转身张罗着掀锅去了。 “诶!”葛春生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也跟着进去洗手帮忙了。 蒋天旭跟在他后头,路过沈悠然沈身边的时候,先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腾出一只手,悄悄牵住沈悠然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低声感慨了一句:“真好……” 沈悠然没说话,只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转身往屋里去了。 等他进了西屋,阿陶的反应更是夸张,他猛地过来一把抱住沈悠然的胳膊:“哥!哥!哥你太厉害了!” 沈悠明根本不明白朝廷表彰是什么意思,却丝毫不妨碍他也跟着过来凑热闹,抱着沈悠然另一条胳膊,仰着小脸,嗷嗷叫得欢实:“哥哥厉害!哥哥最厉害了!” “好了好了……”沈悠然被他俩抱着晃了半天,才笑着伸手把他们从身上拨开,又揉了揉阿陶的脑袋,笑道,“这事儿不是早就知道了,咋还这么激动?” 李金花正好拿着空碗筷掀帘进来,听到这话,嗔道:“诶!那哪儿能一样!今儿可是盖着大印的文书下来了!” “就是!”阿陶赶紧把炕桌摆好,却突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甘道,“唉,要是这文书早些下来就好了……没准儿之前选会首的时候,就能是哥你当会首了!” 沈悠然帮着李金花摆着碗筷,笑着瞥他一眼:“眼下方会首不是当得挺好的吗?”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方尚儒这会首当得确实还算称职,而且对沈悠然想要推进的事项也都是支持的态度,眼下这局面,可比沈悠然当初预料的要好上太多了。 阿陶皱了皱鼻子,语气有些不忿:“可…他当了这会首,那个方子英…在学馆里可就更神气了!” “这你都知道?”沈悠然奇道,“阿昭跟你说的?”今天秦若昭放假,倒是往摊子上去了一趟。 正说着话,蒋天旭端着热气腾腾的陶锅进来,葛春生端着一碟子泡萝卜跟在后头,沈悠然赶紧在桌子上腾出空位,让他们放下,又拿起汤勺给每个人碗里盛汤饼。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定,阿陶才撇撇嘴,接着回道:“是啊!阿昭说,那方子英在他们同文学馆显摆不够,前两日还特意跑去他们那间学馆外头炫耀呢!”他越说越气,语气都加重了,“他还说,咱们镇上要办美食荟的事情也都是他们醉月楼牵头操办的!哼!这事儿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哥你想出来的主意!” 蒋天旭正给沈悠然碗里夹菜,听到这里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阿陶:“还有这回事?” 阿陶重重点了点头:“千真万确!阿昭亲耳听见的!” 沈悠然见蒋天旭也微微拧起了眉头,忙笑道:“不碍事,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攀比罢了,咱们行会的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成。再说了,这美食街的事儿,方会首出钱出力,也确实出了不少力呢。” 他挨着李金花坐下,又转向蒋天旭,岔开了话题:“对了,今儿个下午我从镇上收摊回来的时候,听到街上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拍手传唱那几句词了,是已经开始造势了?” 蒋天旭见他转了话头,便也按下心里那点不悦,沉吟了一会儿,才顺着回道:“是,我和赵先生两人实在忙不过来,这一项便让刘掌柜先帮着张罗了。” 沈悠然点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这两天,我怕是得紧着筹备接待官差的事了,行会这边怕是先顾不上了。” 蒋天旭看着他,目光沉稳:“你放心,后头的事项我和赵先生都商议妥了,也分好了工逐一落实,每晚回来,都将进展说给你听。” 一旁的葛春生突然笑了两声,抬起脸接话道:“明儿个起,做豆腐脑这些活计就全都挪到磨坊那边了,往后你们早上便能多睡上半个时辰,晚上商议事情的时间也就能宽裕些了!” 沈悠然听了点了点头,又笑着对葛春生道:“那这下,咱们两边的时辰可就岔得更开了。” 听到这话,蒋天旭心里微微一动,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第188章 住宿 “咳, 那个,”他飞快瞟了沈悠然一眼,才转向李金花和葛春生, “眼下磨坊建成,地里的活也忙得差不多了, 下个月按着计划…就该动工挖地窖了, 我琢磨着, 到时候不如趁着机会,一并在院子里再起两间屋子?” 他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 语气尽量平常:“到时候,我和悠然…就搬过去住,咳……我俩夜里时常要商议行会的事, 有时候还得练字、算账, 灯点得晚,省得再打扰大哥和阿陶休息。” 沈悠然低着头, 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着汤饼, 没吱声,耳根却有些隐隐发起热来。 葛春生听了, 则是笑着连连摆手:“我如今沾枕头就着,睡觉沉得很!打雷都未必醒!你们俩晚上熬到啥时辰歇下,我一点儿都听不着哩, 可扰不到我!” 蒋天旭喉咙一哽,刚想再说些什么, 一旁的李金花倒是直接点了头:“我看倒是成,院子里东边那块地本就留着呢,一道盖起来也好, 材料人工都省事,省得日后还得再折腾一遭。再说,眼下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等入了夏,你们几个再挤在一张炕上,怕是也闷热呢!” 见李金花爽利地点头应允,蒋天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又忍不住抬眼,往沈悠然那边瞟了一眼。 沈悠然依旧低着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说到盖新屋子,李金花又笑着说起了周桂英也正打算在自家院儿里动工的事儿,要给钱大盖成亲用的新房,还说要顺带把旧厨屋也翻新一遍。 “你英婶子说了,要按着咱家厨屋的样式,也在中间垒上一个宽敞的砖石台子呢……” 李金花笑呵呵的说着,蒋天旭却都没怎么入耳了,只觉心热得很。 晚上洗漱完歇下,蒋天旭轻轻挪到沈悠然那边,伸手紧紧把他揽进怀里,无声地在他发间、额头亲了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而珍重。 转天,沈悠然从镇上收摊回来,没先回家,径直去了陈金福家里,商议后日接待的事儿。 陈金福听完沈悠然转述的刘力群那些嘱咐,沉吟片刻,一项项理着:“路上迎送、设香案、挂匾这些倒是好说,就是这席面上作陪的人……除了刘村正,咱还能请谁呢?”他皱眉想了想,有些为难,“上回王典吏来,我倒是还请了杨时作陪,这回…可不能再找他了。” “自然不找他。”沈悠然摇了摇头,又笑道:“我方才回来时,顺路去镇上万安粮铺请了秦掌柜,他已经应下了,说当天一早就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陈金福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开,“他指定能跟李主簿说得上话……那你这两天,主要把院子拾掇干净,再准备好香案、红封那些就成。剩下的我去张罗,除了路上迎的,得再安排两个专门招待跟来的衙役和轿夫的,还得把村口到你家这段路,拿石碾子再夯一夯,平整平整,省得这两日万一再下雨不好走……”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不知老天爷发了什么善心,自打谷雨以来,淅淅沥沥已经下了三场透雨,可把村里人都高兴坏了。 眼下正是冬麦返青拔节、春播的豆种高粱发芽扎根的关键时候,这几场雨一下,地里的庄稼可算都喝饱了水,绿意眼见着往上蹿,不用人再一桶一桶从井里挑了水,一个坑一个坑的浇了,不知省下多少力气。 “那…这席面的事儿,咋张罗?”陈金福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是咱自己操办,还是从镇上酒楼叫现成的?” 这个沈悠然倒是已经盘算好了:“咱自己办吧,一来划算些,二来也显得有诚意。明儿个我把食材都先备好,按三桌的量预备,凑上十样菜,再从镇上打几斤酒,备上两壶好茶,应该也就够了。” “也成。”陈金福刚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一桩事,忙道:“对了,红布我家里倒是有一块现成的,正好这回派上用场,你就不用再花钱去镇上扯了。”他说着就起身,撩开里屋的门帘进去取了。 沈悠然也没推辞。他家里确实没有现成的红布,李金花和他们几个日常穿的衣裳,不是靛青就是灰褐,难得见着鲜亮的颜色。 陈娟正在里屋坐月子,他一个大小伙子也不好进去,只能在外间堂屋等着。不一会儿,陈金福便拿着一块叠得方正的大红棉布出来了。 第214章 “过年前刚扯的,颜色还鲜亮着,你先拿去用。” 沈悠然接过道谢,看外头天色不早了,连忙跟陈金福说了声刘力群想送孙子过来上学的事儿,见他也点头,才匆匆回家放下东西,往学堂那边去了。 开春后,村里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些半大孩子往学堂一送,反倒省心不少。几个年纪小的更是乐得天天凑在一处玩闹,每每散了学也不愿意就回家的,总要在学堂外头疯玩上好一阵。 沈悠明正和张毛毛、郑红珠和吴东临几个,在门前空地上追着一只干草编的圆球踢来踢去,突然一抬头瞧见他哥哥过来,立刻嗷嗷叫着撒开小腿扑过来:“哥哥!哥哥!” “诶诶诶……慢些,看摔着。”沈悠然连声应着,又赶紧蹲下伸手接住他,“先生还在屋里吗?” 沈悠明用力点了两下头,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在!在屋里教阿陶哥哥写大字呢!我今天也学写字了!先生还夸我握笔的姿势摆得对!”他仰着小脸,边说还边伸手比划着,“就这样…这样捏住…这个手指头再抵下头……” 沈悠然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先笑着夸了句:“明明真厉害!都会握笔写字了!”接着又把他放到地上,“先去玩吧,哥哥找柳先生说两句话,乖乖的。” “好!” 沈悠然没直接进屋,先在敞开的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屋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只剩了柳文清和阿陶两个。 柳文清正就着窗边最后的天光,拿着阿陶下午描的大字,低声指点着,一抬眼瞥见门口的沈悠然,忙放下手中的纸,起身笑道:“悠…悠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来同心村教学已满一个月,日日与村里大人孩子打交道,柳文清跟众人也渐渐熟稔起来,言行也自然了许多,不再像起初那样客气地称沈悠然为“沈老板”了。 沈悠然边迈进门槛,边笑着问:“没打扰你们吧?” 柳文清忙摆了摆手:“今日的课业都已教授完了,其他学生都散了,这会儿正给阿陶看他下午习的字。” 一旁的阿陶垂头丧气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先生正说我写的字…软趴趴的…没有骨架……”他跟沈悠然学的记账算数,习惯用炭笔在粗纸上写画,下笔利落干脆,可一换成软绵绵的毛笔,蘸了墨,那力道就怎么也拿捏不好了,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 说着,他扭头看了沈悠然一眼:“先生让我日后,每天要悬着手腕描上两张大字……” 沈悠然听了这话,边往屋里走边笑道:“趁着你还小,手腕筋骨软和,写字这一样可得扎扎实实练好!咱家往后,总不能连一个能写端正字的人都没有吧?” 他自己那手毛笔字就够呛能看,蒋天旭更是因字迹过于粗放,差点没选上行会执事…… 一听这话,阿陶更蔫了几分,小声嘟囔:“那我每天睡前,也和天旭哥一块儿练字吧……” 柳文清忙温声道:“那倒不必晚上再费功夫,下午在学堂专心练足时辰就成。”说着,又看向沈悠然,“阿陶旁的都学得极快,才一月工夫,《三字经》《千字文》里的文句便大多能背下了,字意也解得清楚。每日下午课业完成,再专余半个时辰练字,日积月累,必有进益。” 沈悠然也不想阿陶太过辛苦,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就听先生的安排吧,晚上写字费眼睛呢。” 阿陶这才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从柳文清手中接过那张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的习字纸,小心卷好,自己去旁边桌案上收拾笔墨了。 沈悠然这才走到柳文清近前,把细柳村刘力群想送孙子来附学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征询道:“这事儿,看柳先生是否应下,若是觉得可行,再看看…这束脩该如何收取?” 听了这话,柳文清连忙点头:“自然没问题。既是只求开蒙认字、通晓算数,多一个孩子也不费什么事。至于束脩……”他想了想,又看向沈悠然,“就按…每月十五斤粗粮,你看如何?” 沈悠然心里略一盘算,这样一年下来一百八十斤粗粮,按市价折合不到二两银子,对刘村正家负担应该不算重,便点头笑道:“成,我看这个数目很妥当。那我这会儿就去给刘村正回话,估摸着他这两日就会送孩子过来了。” 看他转身要走,柳文清脸上忽然显出一丝犹豫,踌躇片刻,还是低声叫住了他:“那个…悠然,请留步,正好…我这儿也有个不情之请,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悠然又回过身来,笑道:“柳先生不必客气,尽管说。” “是这样……”柳文清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道,“眼下村里各家都忙,每日还要轮着给我送饭,实在是…太过叨扰,我想着…这项能不能…换成容我在学堂这边住宿?” “住宿?”沈悠然有些意外,他家在镇上不是有祖宅吗? 第189章 阵仗 柳文清犹豫着点了点头, 但眼神认真:“我是想着,眼下这学堂,只用了中间这间堂屋授课, 东西两边的屋子都空着,略加收拾收拾…便能住人, 我想…将我娘从镇上接到村里来, 跟我一同住在这边……” 说到这里, 他抬眼看了看沈悠然:“你也知道…我娘身子骨不大好,我如今每日早出晚归,虽说托了邻居大娘时常看顾, 天旭得空儿也常上门探望,可…终究不能时时有人在她身旁……若能容我母子二人在此居住,我早晚便能亲自照应, 于教学…也更便宜些……不知, 是否妥当?” 沈悠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念一想, 这法子倒也合适。柳母来这边住, 平日里也能和李金花、周桂英她们一处晒晒太阳说说话,总好过每日在家里孤坐。柳文清能更安心教学, 于村里也是好事。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笑道:“这样自然更好,柳先生愿意接母亲来村里长住, 说明对咱们这儿还算认可,往后教导这些孩子必定更加尽心。”他略一沉吟, 又开口道,“不过…这两日村里怕是有些忙乱,柳先生可先抽空收拾打点, 到了初九那日,我再喊上两个人帮你把家当搬过来。” “不用…不用如此劳烦……”柳文清连忙摆手,他从阿陶那里已经听说了旌表之事,忙道,“你预备接匾之事要紧,我这儿千万不用费心!东西本就不多,我从镇上雇辆驴车,一趟就能搬来,并不费事!” 沈悠然听他说得坚决,也不再多坚持,想着等他从镇上搬来那日,喊上几个人过来搭把手也就是了,便笑着应下:“也成,就依先生,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随时言语一声。” 他让阿陶先带沈悠然回家,自己则又往刘力群家跑了一趟,把束脩和入学的事回了准话,这才赶在天黑前回了家。 转天,村里果然有些忙乱。陈金福带着王庆来、刘胜几个还能暂时抽出手的劳力,推着沉重的青石碾子,把从村口到沈悠然家那段土路,来来回回仔细夯压了好几遍,最后又用扫帚扫得连个碎石子都寻不见。接着又忙着安排各项仪程,一一找人分派妥当。 沈悠然也早早收了摊,和阿陶他们一道晌午就回了村。他和李金花两个,先是把自家里外洒扫了一遍,院中杂物归置整齐,预备悬挂匾额的正屋门楣也仔细擦拭了几遍。又把堂屋里的香案铺上陈金福给的那块大红布,摆好香炉烛台,打算明儿个一早再往院子里搬。安顿好这些,便又开始张罗席面的事儿。 他怕自己明日要全程迎候、应酬,没工夫亲自下厨,只能让李金花和刘新兰两个掌勺,又请了周桂英和孙秋雨到时候过来帮忙打下手。 除了红烧肉和麻婆豆腐这两样招牌,沈悠然和李金花看着厨屋里凑的几样食材琢磨着,肉菜再加萝卜炖排骨、小炒鸡块、肉酿豆腐和辣炒猪耳四样,时蔬则安排了焯拌菠菜、韭菜炒鸡蛋和新鲜荠菜拌馅儿炸的春卷三样,汤就做李金花最拿手的酸汤丸子。 这样算下来,整十样菜,有荤有素,有炖有炒,有炸有拌,席面也称得上体面丰盛了。 两人刚商议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动静。沈悠然出来一看,只见是陈金福和刘胜两个,正一前一后,小心翼翼抬着一张八仙桌进门,他连忙上前搭手。 三人合力把桌子在院子当间放下,陈金福直起身,虚拍了两下手上的灰,笑道:“我本来说,把我家那张搬来用呢,胜子一听,说他家里这张是年前新打的,更齐整些,便把他家这张搬来了。”沈悠然忙又笑着向刘胜道谢。 “没啥……”刘胜连忙摆手,顿了顿,又开口道,“明…明霞…正在家做点心呢,红豆馅儿的糯米糕和芝麻酥,一会儿我送两盘过来,正好给你明日待客用。” 第215章 李金花正好从厨屋出来,听到这话忙笑道:“哎呦!那感情好!明霞做的点心,软糯香甜,可比铺子里买的那些强多了!” 自从过年那会儿,陆明霞开始跟村里人家慢慢走动之后,便不时做些吃食点心,给李金花和周桂英几家相熟的送些。 沈悠然也尝过陆明霞做的点心,确实比外头卖的那些干巴巴的好吃,便也不多推辞,又诚恳地向刘胜道了回谢。 几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话,沈悠然一抬眼,便见刘力群手里拎着一小坛酒,笑呵呵地进了院门。 沈悠然连忙笑着迎上去:“力群叔,您来得正好!快帮着里外看看,还有哪里预备得不大妥当?给咱们指点。” 刘力群笑着点点头,先进来和陈金福寒暄了几句,又特意为孙子附学的事,向沈悠然和陈金福郑重道了谢。 说着,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小坛酒递给沈悠然:“这是去年秋里,自家用新收的黍米酿的一小坛酒,埋在地下过了冬。就算是代表我们细柳村,祝贺悠然得了这‘义民’的旌表!一点心意,可千万别推辞,不然就是跟叔见外了啊!” 听他这么说,沈悠然和陈金福对视一眼,便笑着接过那还带着泥封的小坛子:“力群叔和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多谢力群叔!” 刘力群见他爽快接了,笑得更加开怀,这才跟着沈悠然、陈金福几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各处都仔细看了看,又听陈金福讲了明日迎候、引路、伺候茶饭的人员安排。 末了,他捻着胡子笑道:“我就说你们办事一向妥帖的,眼下样样都准备得甚是周全了!哪儿还用得着我在这儿指手画脚?”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认真了些,转向沈悠然和陈金福:“倒还真有一样……你们那学堂,明儿个还是照常开课吧?李主簿最是看重地方文教风化,如今你们村立了学堂,又恰逢他亲来送旌表,没准儿…会想要顺道去学堂那边瞧瞧呢。” “是了!”沈悠然恍然,领导下乡哪儿能不视察呀!视察教化、劝课农桑本就是官员本职,他们之前都把重点放在旌表之事上了,竟忘了这一层。 陈金福也连忙点头,神色有些懊恼:“倒是把这一桩给忘了!多亏刘村正提醒!”他抬头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又道,“既这样,那我这会儿就去跟柳先生说一声,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我也跟着去吧。”沈悠然想了一下,又补充道,“稳妥起见,把鸡舍和磨坊那边,也都提前知会一声。若是李主簿真去了学堂,保不齐兴致来了,也会想去看看咱们村旁的的产业。”他笑了笑,又提醒道,“特别是鸡舍那边,还是咱们跟县衙立契佃租的呢!” 因为这一桩,沈悠然和陈金福两个又各处跑了一趟,还在磨坊那边帮了会儿忙,直到天快黑透,才和葛春生两个一道回了家。 到了三月初八正日子,天还未大亮,同心村已处处透着不同往日的喜气。约莫辰初时分,陈金福便穿着一件半新的细布夹袄,带着同样穿着最体面衣裳的王庆来、钱富、钱大和刘胜几个,早早侯在了村口大路旁。 一旁的磨坊里头,葛春生、吴铁柱、钱小山几个边赶着工做今日要用的豆腐,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都有些按捺不住,手下动作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急切。 好在今日镇上不出摊,只需做够县城摊位要的份量就成。卯初把赶早市要用的两陶罐豆腐脑做好,送走孙正他们,几个人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刚把晌午摊子上要用的三板豆腐压上重石沥水,就听到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了喧闹的动静。 “来了!”吴铁柱眼睛一亮,直起腰侧耳细听,“有锣响!队伍来了!” 这话一出,葛春生、钱小山几个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擦,解下挂好,又各自整了整衣裳、捋了捋头发,才赶紧往门外赶去。 这豆腐需得近半个时辰才能沥好定型,正好够他们去瞧会儿热闹,只要赶在巳正前把压好的豆腐送到县城摊子上就成。 几人刚出了磨坊门,就见那队伍已经拐进了村里。 陈金福几个在前头躬身引路,后头紧跟着一个鸣锣开道的皂衣衙役,其后则是两面红漆牌子,由另两名衙役举着,一块写着“济陵县正堂”,一块写着“钦授主簿”。 紧跟着是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左右两侧各有一名捧着文书的老书吏和一名按着腰刀的衙役。 轿子后头便是两个瞧着颇为健壮的衙役,抬着一方覆着大红绸布的匾额,绸布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能隐约看到牌匾右下脚的落款小字。 除了这约十来人的官家队伍,后头还长长缀着许多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这队伍一早从县城出发,一路鸣锣穿过安阳镇和沿途几个村子而来,早已惊动了沿路不少商户和田间地头的百姓。 “快瞧!真是往同心村去的!” “那没跑了!准是往沈小哥家去的!” “快跟上去瞧瞧!这阵仗可不常见!” 因着那匾额右下角处“义民沈悠然立”几个小字,随风时隐时现,不少眼神好又略识得几个字的,早已瞧清了,更是交口传告。不少认识沈悠然的熟客,或是纯粹瞧新鲜的乡邻,都兴冲冲地跟在了队伍后头,朝着沈家的方向涌去。 在满是好奇、兴奋或艳羡的面孔中,却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一个抱着胳膊面带不屑,另一个则是脸色铁青。 第190章 嫉恨 “哟!这不是杨二哥吗?”王赖子抱着胳膊凑到杨振昌旁边, 挤眉弄眼,一副夸张的诧异神情,“今儿个怎么没去镇上照料铺子?怎么着……您那‘杨记豆腐铺’终于撑不下去, 关门大吉了不成?” 杨振昌猛地收回盯在旁边磨坊上的阴沉目光,有些厌恶地剜了王赖子一眼, 根本不屑搭理, 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迈开步子也朝沈家那边去了。 这王赖子便是当初找媒人向李小满家提亲被拒的那个,一贯的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不光四里八乡名声臭, 连他们大杨村本村也有不少人看不上他。 王赖子一向没脸没皮,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着恼,他顺着方才杨振昌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是这几日在附近几个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同心村新磨坊。三间簇新的青砖瓦房, 在周边那些低矮的土坯茅顶房屋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齐整敞亮。 这下, 他顿时明白过来杨振昌那铁青脸色的缘由了。杨振昌家原本就是在大杨村开豆腐坊的, 当初眼热人家同心村豆腐脑卖得红火,非要也学着卖, 还去镇上租了间铺面。 可听说生意一直不咸不淡,最近更是连铺租都快填不上了,正日夜被他爹念叨着赶紧退了铺子, 老老实实回村里干老本行呢。 可眼下倒好,人家同心村这新磨坊一开张, 若是往后不光供他们村自己的买卖,连豆腐、豆干这些也一并做了往外卖,凭他们村如今在吃食买卖上的名头, 杨振昌家那老旧豆腐坊的生意,怕是要被挤得没路走喽…… 王赖子心里转过这个弯,不由一喜,暗骂一声:该!叫你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对老子没个好脸色!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当初托王婆子来同心村说媒,被那个叫阿陶的一路撵到村口,还扬言不准那婆子再踏进同心村一步,脸色不由也跟着阴沉下来…… 他眯着那双三角眼,看着前头杨振昌的背影,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紧跑几步又追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杨振昌后头,挤在人群最外头,踮着脚往沈家院子里张望。 嚯!真是好不热闹! 瞧热闹的乡民乌泱泱挤了半院子,院门外还堵着不少挤不进去的,正拼命探头张望,东边正陆陆续续跑来几个细柳村的人,显然也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瞧热闹的。 院子当间,那老书吏正捧着一卷文书,拖长了调子高声宣读着,文绉绉的,王赖子听不大明白,可也不难听出,里头全是褒扬称颂的好话。 接着,那穿着绿色官袍的主簿老爷,便缓步上前,和那沈悠然一同揭开了覆在那牌匾上的大红绸布,露出底下黑底金字的“义风可行”四个大字,围观的人群立马爆发出阵阵惊叹和喝彩。 “义风可行!果然是官府旌表的‘义民’!了不得,了不得!” “哎呦!可真是光宗耀祖了!沈小哥年纪轻轻,竟能得这天大的脸面!” 院子里的人边瞧着接下来的供奉、挂匾仪式,边小声交头接耳,挤在院门口的人群议论得则更大声些,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赞叹。 “你瞧瞧眼下人家这村子的气象!才安顿下来一年光景,又是立学堂,又是建磨坊,听说村后山坡上还养着上百只鸡雏呢!这日子眼见着就红火起来了!” 第216章 “可说呢!听说这桩桩件件,可都是人家沈小哥领着干的呢!年纪轻轻,有本事,还仁义!要不人家能得这官府的牌匾呢!” “哎呦!你看香案旁边站的那几个,都是他们同心村的人吧?怪道看着比那沈小哥还激动哩!我瞅见好几个都在抹眼泪呢!” “准是呢!这要是咱们村里,也能出这么一位有能耐的人物,不光自己赚钱,还愿意领着乡亲们把日子过好……看着他好,我准也高兴得抹眼泪哩!” “可不光这样,人家可是一道苦过来的情分哩!” …… 听着周围这些议论,一句句把个沈悠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仿佛成了这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人物……杨振昌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想到沈悠然竟有这般大的能耐!不光做买卖有些手段,赚得盆满钵满,连镇上那些大酒楼饭铺的老板都跟他搅和到一起,搞那劳什子的吃食行会,他自己还当上了副会首,一下子成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眼下更是了不得,竟然还得了衙门的旌表,主簿老爷亲自来送匾! 看着院子里头和主簿老爷从容谈笑的沈悠然,再看看围着的那些同心村的人,一个个穿着体面满脸喜气……谁还能记得,不过就是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下苦力开荒,连饱饭都吃不上哩! 而反观自己呢?当初学着他们折腾那豆腐脑,结果学了个四不像,差点把本钱赔个精光。他爹后来牵头弄的那什么“炖香肉”,开头看着还行,如今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怕是不一定比他镇上那铺子撑得时间长呢。 想到这里,杨振昌的拳头握得死紧,心里猛地蹿起一股邪火!要不是这群外乡的流民逃到这里,又弄出各种新奇的吃食引得人眼热,自己肯定还在安安稳稳地经营着祖传的豆腐坊,一天可是能卖出两大板豆腐的!四里八乡谁不艳羡? 可现在呢?人人都知道他在镇上的铺子生意冷清,快要撑不下去,谁不是在背地里看他笑话?如今,连王赖子那种下三滥的货色,都敢凑上来奚落自己了! 杨振昌越想越气,那股嫉恨又不甘的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后头的王赖子一直小心觑着他的脸色,眼见这会儿他面色铁青,肌肉抽搐,分明是恨到了极处,连忙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一句:“杨二哥…兄弟这里倒有个能出出恶气的法子……” 杨振昌猛地一激灵,扭过头,充血的眼睛瞪向王赖子。 王赖子被他看得心里一怵,面上却强撑着讪笑两声,扯着杨振昌的袖子,将他从人群边缘又往后拉远了几步。 “我知道,杨二哥心里肯定记恨这同心村开磨坊,断你财路,不瞒你说……”王赖子阴测测地狞笑两声,“我跟这同心村,也有些过节!当初他们可是半点脸面没给我留!” 说着,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眼下,我这里有个法子,能给他们添点堵,不知杨二哥愿不愿意…搭把手?” 杨振昌听了这话,压着对王赖子的厌恶,皱着眉问了一声:“……什么法子?” 王赖子左右贼溜溜地看了看,又往杨振昌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没听说吗?后头那双儿山南坡的鸡舍里头,养着他们村上百只春雏的,可金贵着呢……” 杨振昌听了,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了……这王赖子,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琢磨的竟是这偷鸡摸狗的下作勾当!若是往常,他定会嗤之以鼻,甚至啐上一口。 可此刻……杨振昌看着沈家院子里那一片风光喜庆,再想想自家的境遇,已经被心里的邪火烧得失去了理智,居然真的按着王赖子这龌蹉念头盘算起来。 同心村养鸡的买卖是钱大负责的,而眼下…… 他往沈家院子里又瞅了一眼,仪式已近尾声,李主簿被沈悠然、陈金福恭敬地引进了堂屋,刘力群、秦掌柜几个作陪的,也都跟着进了屋。院子里,钱大、蒋天旭和另一个有些面生的年轻人,正忙着往两张拼起的方桌上倒茶水、摆点心,张罗着招待跟来的衙役、书吏和轿夫。 杨振昌眯了眯眼睛,心里快速掂量着……眼下同心村的人,怕是十有八九都聚在沈家这边了,那鸡舍里,八成只有一个那个叫…赵大根的守着?他和王赖子两个,寻个空档摸进去,抓上几十只鸡雏装进麻袋,应当不费什么事…… 而且,今日是同心村接匾受赏的大喜日子,就算他们稍后发现鸡雏少了,只怕也不敢立刻声张,更不敢大张旗鼓闹开,不然……岂不是打县老爷的脸吗? 一想到事成之后,沈悠然那副憋屈恼火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模样,杨振昌心里竟闪过一阵快意……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朝王赖子使了个眼色,也不多说,扭头便匆匆朝着大杨村的方向快步走了。 同心村这边眼下人多眼杂,肯定不能直接从这里上山。他打算先绕回家,找个结实的麻袋,再从大杨村靠山的那条偏僻小径摸上去,绕到双儿山南坡的鸡舍后头。 他们两人刚转身离去,吴铁柱和郑来顺两个刚好从沈家院里挤了出来,准备回磨坊把压好的豆腐装车,往县城摊位送去。 吴铁柱一抬眼,瞥见前头杨振昌和王赖子两个脚步匆忙的背影,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这俩人…怎么也过来了……” “快快……”葛春生紧随其后也挤了出来,招呼着吴铁柱和郑来顺赶紧往磨坊去,边走边压低声音解释道,“天旭方才说行程定下了,李主簿在堂屋喝盏茶稍事歇息,会先去学堂那边看看,接着便上山瞧瞧鸡舍,最后再到磨坊那边转一转。看完这三处,回来正好开席。” 郑来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那咱赶紧把豆腐装好送走,趁着还有会儿工夫,再把里外都拾掇拾掇……” 不大会儿,仍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便瞧见那主簿老爷又被引出了堂屋,却并未上轿,而是被一行人簇拥着,往西洼那边去了。 不少瞧热闹的人,又窸窸窣窣地跟在了后头。 第191章 现行 柳婶子眼疾手快, 拉着冯春红的胳膊使劲往前挤了挤,挤到了人群前头些的位置。她伸着脖子,指着正随在沈悠然一旁, 侧头与一名衙役低声交谈的蒋天旭,挤眉弄眼道:“诶诶诶!看着没看着没!你家大旭还跟着哩!紧跟在主簿老爷身边, 跟那些公家人都能说上话哩!” 冯春红方才就挤在沈家门口, 亲眼见到了院子里那个从容招待衙役们的蒋天旭, 那副沉稳得体的模样,和她记忆中那个整天板着脸沉默寡言的蒋天旭,简直判若两人。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前头蒋天旭挺拔的背影, 看着他与衙役交谈时自如的神情,握紧的指甲差点把掌心掐破。 “哼,不过是沾了人家沈家的光, 跟着跑跑腿罢了!”冯春红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语气尖刻,“你没见人家主簿老爷, 只跟那沈小哥说话呢?几时正眼瞧过他?” 柳婶子听了这话, 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但看冯春红那铁青的脸色,到底没出声反驳,只是赶紧又顺着涌动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段。这才看清, 原来这群人是往那同心村的学堂去了。 沈悠然和陈金福两个侧身在前头引路,不时向李主簿介绍两句学堂的概况, 何时开办,现有学生几何,每日课业安排等等。 说话间, 前头已有阵阵诵读之声随风传来,正是《千字文》开篇段落:“天地玄黄,宇宙鸿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主簿听着频频颔首,又温声对陈金福道:“赵县令对你们村自助立学、教化童蒙之举,甚为嘉许。今日临行前,亦特意嘱托,让李某务必亲眼瞧一瞧这乡间新学之气象,不过…亦不可惊扰了孩童课业,稍后只唤蒙师过来嘱咐两句便可。” 陈金福点头称是,他心想,柳文清虽性格有些内敛,但毕竟是十二岁便过县试、府试的童生,于这些官场应对礼节上,应当不成问题。 片刻后,一行人已至学堂门外。陈金福快走两步,在敞开的门外朝内略一示意,正在堂中巡视的柳文清见了,忙将手中书卷放到案上,快步而出,至李主簿面前躬身长揖。 李主簿受了礼,先温言问了他的出身、何时进学之语,得知他的境遇后,不由惋惜,又温言嘉勉道:“尔虽因故未竟举业,然能安贫守道,诲人不倦,为乡里培植英才,亦是善举。望你勤勉不辍,用心教导这些蒙童,于地方文教功莫大焉。” 最后还鼓励他闲暇时不可荒废经书,若家境稍宽,仍当继续考取院试,以求上进。柳文清虽然有些激动,却努力稳住了情绪,一一恭谨应答。 嘱咐完毕,李主簿缓步踱至门侧,朝着学堂内望去。虽依旧是土坯房屋,内里却收拾的利落干净,还有数张虽质朴却齐整的桌凳,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两人一桌,共用一本书册,正挺着腰板高声诵读。 第217章 当他的目光扫过最前排坐着的两名女童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终究并未多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负手眺望东南边同心村的田地,去年还是荒草一片,眼下却已是麦苗青青。 在初春和煦的暖阳下,身前是泛着新绿的生机盎然,身后是孩童清亮的琅琅书声,李主簿静立片刻,缓缓颔首:“逃荒立村,不过一载,便能有这般欣欣向荣之景……赵县令闻之,亦当欣慰。” 说着,他又转向一旁的刘力群,问起了细柳村今岁春耕之事。刘力群连忙上前两步,将村中耕地亩数、冬麦返青长势、春播进度情况等一一禀明。 听他答复得明白,李主簿满意颔首,又想起一事:“我记得,你们村中前两年迁入了几户寒州来的灾民?按朝廷之策,应已满三年免税之期。今年夏税,便该与旧户一体纳粮了,目前这几户地里情形如何?可有困难?” 刘力群连忙点头:“三老爷记得真切,是有三户寒州迁民,至去年冬月迁入已满三年,眼下他们几家地里,除留有零星几亩轮休养地,其余尽数已种上麦子及高粱黄豆等杂粮。今春雨水丰沛,已无干旱之忧,只要到夏收…风调雨顺,这几户人家皆是勤力肯干之人,夏税之数应不成问题,小老儿平日亦会多加看顾提醒。” 李主簿这才微微颔首,面露嘉许。他见随行人员中并无杨时身影,也没多问,转而与另一侧的秦掌柜讨论了几句今春粮价波动、县仓储粮等事。 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沈悠然、陈金福引导下,朝着屋后的双儿山缓步走去。 双儿山本就是低矮的山包,山路并不难走。蒋天旭在最前头带路,顺着东侧的山道向上,约么一盏茶工夫,便行至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从这处绕到南坡,便是同心村的鸡舍了。 然而,还未等一行人完全转过那片长着稀疏灌木的坡地,走在前头的蒋天旭突然听到鸡舍那边传来几声尖利的鸡雏惊叫,他脚步一顿,紧接着,便是赵大根一声愤怒的嘶吼…… 蒋天旭神色一凛,身形疾速往鸡舍那边奔去。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李主簿身侧的老乔同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抽出腰刀护在李主簿身前,随行的几名衙役迅速将一行人围拢起来。 沈悠然本想也跟在蒋天旭身后过去看个究竟,这下被衙役们围住,反而不好动作,他心下焦急,连忙向李主簿行礼:“大人,鸡舍那边怕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话未说完,李主簿便抬手打断,示意不必多言,他神色严肃但不见慌乱,对身前的老乔说道:“老乔,你带两个人,先过去探明情况,其余人随我留在此处。” 老乔点头应声,招呼了两个人一同朝鸡舍的方向奔去,剩下的三个衙役立刻更紧地聚拢到李主簿身旁。 沈悠然和陈金福心内焦急,不知这节骨眼上是出了什么变故,秦掌柜和刘力群两个更是面面相觑,全然没想到这视察途中还会横生枝节。 好在不过片刻,便有一名衙役快步返回,向李主簿回禀:“禀三老爷,是有两个贼人潜入鸡舍,欲偷窃鸡雏,被留守的赵姓村民发觉。其中一人被村民缠住,已被先赶到的蒋兄弟制住,现由乔头儿押着,蒋兄弟又去追赶另一个往西边逃窜的贼人了。” 听了这话,沈悠然和陈金福心里同时“咯噔”一声,一方面担心鸡雏受损,另一方面又不免担忧,在这官府旌表的大喜之日,村里竟出了这等盗窃之事,岂不是让李主簿难堪? 陈金福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拱手请罪:“小民监管不力,竟让贼人潜入…惊扰大人,实在罪过!” “预料之外的事,无需挂怀。”李主簿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反而比方才更温和了些,“乡野之间偷鸡摸狗之事,本属乡约管辖,原不该衙门直接插手。不过,既正好撞上这现行奸盗之事,且这养鸡之事亦是尔等与县衙立契承办的营生,赵县令亦颇为关切,我便随你们过去,顺道问上一问,看看是何等人物,敢在此时行此不法之事。” 这话一出,陈金福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李主簿并未着恼。他和沈悠然交换个眼神,便又快步走到侧前方,与那回禀的衙役一同带路。 沈悠然心里记挂鸡舍情形,脚下走得极快,不一会儿便率先走近鸡舍旁,只见东南角那间鸡舍前头,赵大根正跪倒在地,佝偻着背低头看着地上,仿佛未察觉有人靠近。 沈悠然心下一沉,顾不得看另一边被衙役押在地上的人是谁,连忙抢步过来,轻声唤了他一声:“赵叔……” 待他走近看清地上的情形,呼吸不由一窒,是十来只黄绒球般的鸡雏,大多已不会动弹,有的甚至被踩踏的不成形状……情状惨不忍睹。 赵大根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颤,这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他眼眶通红,满脸泪水,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悠…悠然……鸡…鸡雏……它…它们……” 他颤抖着双手,指指地上没了气息的鸡雏,又指指旁边叽喳惊叫的鸡舍,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忍不住,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他哭得嘶哑绝望,沈悠然听得鼻尖一酸,差点儿跟着掉下泪来。他连忙稳住情绪,上前把赵大根扶起,伸手在他发抖地肩膀上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凑近他脸上的两处瘀伤:“……赵叔,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 陈金福也已经凑了过来,扶着他来回上下打量。 赵大根缓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抹了把脸沉声道:“没…没事,就脸上挨了两下…不碍事……”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衙役的暴喝:“跪好了!老爷问你话呢!” 几人闻声转头,这才见那贼人被一名衙役反剪着手,强按着跪在李主簿跟前,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大根一眼看到那人,情绪陡然又激动起来。他猛地挣开陈金福的手,上前两步,激动地指着地上那人:“就是他!就是他趁着…趁着我出去给鸡雏和食,摸进了屋里!踩死了那些鸡雏!” 赵大根向来是村里最闷声不响的老实人,大半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可此刻面对这祸害了自己精心护养的鸡雏之人,他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若不是有衙役在旁,只怕立时就要扑上去厮打了。 第192章 撺掇 “王赖子!”赵大根气得声音发颤, 指着地上那人喝问,“你为啥…为啥要来祸害这些鸡雏!” 一旁的刘力群这才恍然道:“我就说这身形瞧着眼熟,原来是他。” 方才王赖子一直捂着脸趴在地上, 这会儿被赵大根喊破名号,更是吓得缩成一团。他虽然惯常偷鸡摸狗, 最多也就是被苦主揪住打骂一顿, 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被衙役吓破了胆。 李主簿蹙起眉头, 沉声开口:“下跪何人?报上姓名籍贯。” 王赖子只顾哆嗦,一旁押着他的衙役抬脚便照他腿上不轻不重踢了一下:“老爷问话!聋了不成!” 这一脚更是吓得王赖子魂飞魄散,连忙磕磕巴巴地开口:“小…小人王…王赖…不…王…王敞, 大…大杨村人……求…大…大老爷开恩!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一时糊涂?”李主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你将方才所作所为, 从实讲来。为何行窃, 如何潜入,同伙何人, 一一招来。” 王赖子伏在地上, 心里又怕又恨,怕的是眼前这官老爷, 恨的是那杨振昌竟将自己一个人撇下跑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若此刻自己供出杨振昌,往后大杨村便真无他的立足之地了, 杨时绝不会放过自己! 他心一横,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是…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 听说…听说这边养着好些鸡雏,就想…就想偷几只去镇上换些酒钱,见…见他们村里今日忙乱…便趁机摸了上来, 没…没有同伙,就小人一个……” “胡…胡说!”赵大根的声音仍有些哆嗦,“我分明瞧见,还…还有一个放风的!那人…那人脸上蒙着布巾子…我没认清是谁……” 李主簿听了,捻须不语,只是朝着一旁的老乔递了个眼神。 老乔会意,上前半步,对着王赖子喝道:“王赖子!你可想清楚了,现行盗窃,赃物未离现场,人证俱全,按律可杖六十,徒一年!你若再隐瞒同伙,知情不报,便是罪加一等!这百十板子下去,你这身子骨……可挨得住?” 王赖子一听,唬得几乎瘫软在地……他可是亲眼见过县衙门口被打板子的人,几板子下去就已是皮开肉绽,这要是百十板打到身上…… 第218章 “大…大老爷…饶…饶命啊!”王赖子磕头如捣蒜,再不敢隐瞒,“是…是杨振昌!那…那装鸡的麻袋也是…也是他带来的!他…他嫉恨同心村…开…开磨坊…抢了他家生意……对!就是他嫉恨被抢生意!都是他!都是他撺掇小的来的!大老爷明鉴啊!” 命都要没了,王赖子哪里还顾得上日后?他一股脑的把事情往杨振昌身上推,想着杨时肯定会想法子捞他儿子,自己可是没有半点依仗啊! “杨振昌?”沈悠然刚去鸡舍那边查看完回来,听到这名字有些意外。王赖子偷鸡摸狗不足为奇,可若是杨振昌……那这肯定就不是简单的图财了。 一旁的刘力群听到也面露诧异:“竟是他?”想了想又不由的摇头叹道,“何至于此啊……” 李主簿将几人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动,只对老乔道:“既已供出同犯姓名,老乔,劳烦你再带人跑一趟,将嫌犯杨振昌暂押至沈家。” 说完,又吩咐另外两名衙役,“将此人连同证物,一并押至山下,待另一嫌犯归案,一并带回县衙候审。” 老乔抱拳领命,带了两名衙役往大杨村那边去了。 李主簿这才又转向沈悠然和陈金福,语气缓和了些:“突发变故,料想你们心里牵挂,可留一人在此善后,清点损失,安抚村民。明日,携损失清单,再带上这位赵村民,到县衙户房录份详实口供。待事实查清后,届时赵县令自有公断。” 听完李主簿的话,沈悠然和陈金福连忙躬身道谢。两人商量两句,便由陈金福留下善后,沈悠然则陪着李主簿一行人往山下走。 李主簿缓步而行,走出一段,才侧头问沈悠然:“方才见你面有异色,那杨振昌,可是与你们村…另有些瓜葛?” 沈悠然略一沉吟,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杨振昌是杨时儿子的事情说了,接着又将杨振昌在镇上开豆腐铺、以及两个村子因造谣产生的一些摩擦,拣紧要处说了一遍。 一旁的秦掌柜听罢,摇头感慨:“生意上的事,本就是各凭本事吃饭的,何至于……走到这般地步呀。” 李主簿也微微颔首:“商户竞争本是常事,但行此不法之事,便是自毁前程了。” 说着,他又宽慰了沈悠然一句,“不过这样看来,此事缘由便基本清晰,你放心,今日鸡舍的损失,定会责令他们照价赔偿。” 沈悠然连忙又躬身道谢,又有些迟疑地问了句:“那磨坊那边,大人…还过去看吗?” 李主簿笑着点头:“自然要去的。些许枝节,不足挂怀,岂可耽误既定公务。” 不多时,一行人便下了山,沈家就在山脚,这会儿围着瞧热闹的人早已经散了,院子里只剩几个同心村的人还在厨屋和院里帮着张罗。 钱大和刘胜两个正陪着留下的两名轿夫在院里喝茶,忽见王赖子被衙役扭着押进来,皆是一愣。 钱大连忙起身,诧异道:“两位差爷,这…这是怎么说的?” 等到从衙役口中听明白怎么回事后,钱大顿时火起,冲上前照着王赖子身上就是结实的两拳:“好你个下作黄子!敢祸害我们的鸡雏!我打死你这王八羔子!” 听到动静的周桂英和李金花也急慌慌从厨屋跑了出来,周桂英见钱大当着官差的面动粗,正要上前拉他,一听这话,立马收住了脚,也顾不上什么官差不官差的了,指着王赖子也跟着啐骂了几句。 王赖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吭声。 那押着他的衙役倒是劝了一句:“大伙儿放心,此事衙门既已过问,定会秉公处置,还大伙儿一个公道。” 说着又对钱大道,“劳烦钱兄弟寻捆结实麻绳来,先把这人捆到后院去。今日毕竟是沈义民府上喜庆日子,总不好让他在前头碍眼。” “是…是……”钱大这才冷静了些,喘着气点头,又忙陪笑道,“我方才气…气糊涂了,两位差爷别见怪,我这就去拿绳子。” 一旁的李金花也回过神来,忙道:“有…有绳子!”说着转身进了厨屋,从东窗下的杂物架上拿了捆麻绳给钱大。 钱大帮着那衙役把王赖子捆结实了,推搡到后院拘着,又嘱咐刘胜好生招待院子里的衙役和轿夫,自己则连声赔了几句罪,便转身匆匆往山上鸡舍跑去了。 赶到鸡舍时,陈金福和赵大根两个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死去的十七只鸡雏用旧布裹着,在稍低些的位置挖了个浅坑埋了。 另有三十来只被王赖子胡乱塞进麻袋受了惊的,眼下都蔫蔫地缩在角落新隔出的一个小圈里,赵大根正蹲在地上,小心地一只只检查着,心疼地直抹眼泪。 钱大看得心头火起,一听陈金福说王赖子供出的同伙是杨振昌,还让人给跑了,他立时瞪圆了眼,怒骂道:“他奶奶的!”说着转身就要往大杨村那边冲。 “你别慌神!”陈金福忙伸手拦住他,“天旭已经追过去了,乔班头也带着两位差爷赶过去了,你就别跟着添乱了!留在这里帮着收拾收拾是正经!” 钱大这才喘着粗气停下,他平复片刻,才恢复了理智,又对赵大根道:“赵叔,这些受惊的鸡雏,最好还是跟旁的分开,在旁边鸡舍再收拾出一块地儿吧。” 赵大根连忙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张罗了。等他出去了,钱大才扭头又低声问陈金福:“陈叔,方才你们把鸡雏埋哪儿了?” “就…就在坡下随便找了个地儿。”陈金福一怔,“怎么?不妥当?” 钱大点点头,神情严肃:“怕是不成,悠然之前再三跟我说过,凡是死禽,不管怎么死的,最好都烧掉,以防万一。” “啊?”陈金福皱起了眉头,他方才没想起这茬,“那…那…眼下再去挖出来?” 钱大点头:“挖出来吧,还是稳妥些好。” “成……那我带你过去。”陈金福跟着点了点头,带着钱大往西坡去,走着走着,又忍不住朝着大杨村的方向眺望了两眼,“也不知道天旭他们,拿住人了没有……” 自然是已经拿住了。+ 两名衙役押着垂头丧气的杨振昌走在最前头,老乔在一旁压阵,蒋天旭则被杨时拽着,缀在最后头。 “大…大旭啊……”杨时拉着他的胳膊恳切道,“咱…咱有话好好说!叔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留个情面……待会儿在三老爷面前帮着说两句好话,就算叔求你了,成不成?” “咱们…咱们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的,哪里就至于闹到衙门了?你说是不是?” 蒋天旭只觉得可笑,方才自己寻着那贼人逃跑的踪迹,寻到了杨时家门口的时候,杨时还一口一个“蒋家小子”唤他,堵在门口根本不让他进去。 要不是老乔带着人及时赶到,没准儿就又让这杨振昌翻墙跑了。 这会儿倒好,这人竟直接换了一副嘴脸,又拉着他的胳膊套起近乎来了。 他抽回胳膊,语气冷淡道:“杨村正,这事儿已然被官老爷撞了个正着,如何处置,自当由衙门定夺了。” 第193章 管用 杨时脸色一僵, 眼看蒋天旭这边说不通,他又紧赶两步凑到老乔身旁,赔着笑脸低声道:“乔班头, 您看这事儿…这孩子是一时糊涂,能不能……” 老乔摆手打断他, 语气干脆:“杨村正, 不是我不顾情面, 只是这事儿…三老爷既已亲自过问,那鸡舍又是立了官契的营生,眼下人赃并获, 同伙也招了,你与其在这儿磨嘴皮子,不如赶紧回去备好赔偿的银钱, 才是正经。” 杨时又被他这话噎住,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说不出什么, 只能转头指着被押着的杨振昌, “你…你……”了半天,却一句整话也没憋出来, 最后猛地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杨振昌看着他爹被气成这样,心里也是又悔又恨!他哪儿能想到, 这主簿老爷居然会亲自上山去看鸡舍呢!更没料到王赖子那般废物,明明有时机能跑掉的, 居然会被平日瞧着老实巴交的赵大根给缠住!真是成事不足! 他心慌得厉害,但好歹脑子还能转,他想着此事是王赖子撺掇在先, 而且方才自己留了个心眼,只在门口放风,是王赖子一人进去偷的鸡,自己顶多算个从犯,应当不会判得太重……再说,他爹就算再气,应当也不会真眼睁睁看着他不管……这么一想,杨振昌又勉强压下了几分慌乱。 杨时当然不可能不管他,虽然气得肝疼,可毕竟是亲生儿子,若真背上刑徒之名,这辈子可就完了!连带着他日后都抬不起头! 杨时一边埋头往家走,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眼下这情形,自己肯定不好直接去求李主簿,当着同心村人的面,主簿老爷肯定不便松口,反而还会落了痕迹。自己这村正干了十来年,在县衙里虽有些老脸面,可求情这种事,一次不成,往后就再难开口了。 第219章 好在,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虽然乔班头口口声声提什么官契营生,可说到底,这事儿最大的苦主就是同心村。只要同心村肯松口,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同心村里说话最管用的……自然是沈悠然。虽然因着先前炖肉生意的事,他们两村之间有些摩擦,可自己跟沈悠然,在明面上一直还算能说得上话。而且据他跟沈悠然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沈悠然并不是个会跟人撕破脸皮的性子,只要能说动他松口,这事儿兴许就能赔钱了事了。 杨时闷头回到大杨村,村口已聚了些方才瞧见动静的人,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打听。杨时哪有心思应付他们,摆着手,一句不说,沉着脸径直往家走。 一进院子,就见他老妻正站在檐下抹眼泪,大儿媳在一旁搀着劝:“娘您别急,这里头许是有什么误会,没准儿一会儿二弟就跟着爹一道回来了……”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语气却透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见杨时进门,杨振昌他娘忙凑过来,声音急切:“咋…咋样?二…二小子……” 杨时烦躁地一摆手:“有啥好哭的?没啥大事,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说着正要进屋,杨耀昌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了,搓着手低声道:“爹,大爷爷…在屋里呢。” 一听族长来了,杨时皱起了眉头,只得换了副表情走进堂屋,强笑道:“怎么把您老人家都惊动了?” 杨族长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他:“我怎么听说,振昌叫衙役给押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儿……”杨时讪笑两声,“说是…踩坏了同心村几只鸡崽子,今日正巧三老爷在那边,叫去问几句话,估摸着…把钱赔上就没事了。” 杨族长明显不大相信,他扶着拐杖点了点地:“时小子…我可提醒你一句,族规里头写得明白,凡是被衙门判了徒刑或是脸上刺了字的,可是要逐出村子的,振昌要是真犯了事……” “没!没有!”杨时忙强笑着摆了摆手,“大伯您放心,绝不会到那一步的。真就是几只鸡崽子的事儿,我晚些时候去找同心村的人说和说和,再赔些钱,没准儿都用不着过堂……” “既如此,那便过两日再看吧……”杨族长拄着拐杖起身,慢悠悠往外走。 杨时忙冲一旁的杨耀昌皱眉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搀着送送!” “哦……”杨耀昌这才连忙上前,搀着族长出了门。 接着,杨时也不管旁人,扭头进了里间,反手把门关上,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搜罗家里的现钱,两个五两的银锭,十来串铜板,接着便坐在椅子上发呆,晌午饭都没出来吃。 到了下半晌,杨耀昌端着碗筷推门进来:“爹,好歹吃口东西吧……”他把碗筷下,又低声道,“方才…二弟和王赖子两个,被…呃…跟在主簿老爷轿子后头,往县城去了。” 杨时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摆摆手。杨耀昌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杨时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彻底黑透,才终于起身,往同心村方向去了。他怕撞见人,一路都低着头,好在同心村多数人家因着各项营生都要早起,歇得也都早些,并没碰到什么人。 走到沈家门口时,院门已经闩上了。杨时想到上回来这里,还是被请来作陪,眼下却……他叹了口气,上前扣了扣门板。 蒋天旭耳力好,听见敲门,放下手里刚洗净的碗,拿布巾擦了擦手,扭头和正在收拾案板的沈悠对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他见蒋天旭出去开门,自己将擦完台子的抹布在盆里揉了两把,拧干搭在窗台上,这才端着油灯出了厨屋。 等蒋天旭引着杨时走近了,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如常招呼道:“杨村正来了。” 堂屋里,刘胜家借的八仙桌已经还了回去,换上了原本的那张旧长条木桌。沈悠然把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光线虽昏暗,却足以照清三人的面容。 沈悠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杨村正,请坐。” 杨时在蒋天旭拉开的那张条凳上坐下,见面前两人神色平静,心里反倒有些发慌。可他到底是经事多年的人,略稳了稳神,便先开了口,上来便认了错:“悠然……今儿个这事,是振昌混账,对不住你们。” 蒋天旭绕到另一边,在沈悠然旁边坐下。两人都没接他的话茬。 杨时一看这情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不过他没直接求情,转而说起了当初沈悠然他们刚落户时候的事情,一一说着大杨村有多少人帮着他们建过房屋,又提到让同心村的人共用大杨村水井的事:“虽…虽说收了一两银子,可这里头终究是有情分在的,是不是?” 他见沈悠然仍不言语,只能讪笑两声,又开口道:“我这会儿提这些,并非是想让你们不计较今日之事。只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咱们把这事…大事儿化小,两村自行调解,如何?”说罢,他又忙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该赔多少银子,肯定一文不少!” 说到这儿,他似是又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些劝诱:“再说…你今日刚得了官府‘义民’旌表,正是彰显德行的时候。若你能表态,顾念相邻和睦,愿意从中调解,在县老爷那儿,必也能留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啊!是不是?”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沈悠然一直垂着的眼这才抬了起来。 “杨村正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鸡舍,不是我们一家的产业,全村各户都出了本钱的。如今鸡雏被毁了近半,赵叔还因此受了伤,若只是赔钱了事,不能让肇事者受些应有的惩戒,于情于理,怕是对村里人…都说不过去吧?” 听到“惩戒”二字,杨时心头一紧:“话…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在这同心村,你的话最是管用?只要你愿意出面说和,想来…旁人也不会有啥旁的意见,是吧?” 听到这话,沈悠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杨村正,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话,在村里会管用吗?”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晃动,将那份沉静与坚定映得分明。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杨时,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名声,而让我的乡亲们……受委屈。” 杨时一时被这话震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发出任何声音。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 见时机差不多,一直沉默旁观的蒋天旭适时开口:“杨村正,今日晌午,招待乔班头他们用饭时,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他说……” 他顿了顿,见杨时焦急地看了过来,才继续道,“自赵县令上任以来,最重整饬地方治安,律令执行甚严。今日这事人赃并获,又撞在李主簿眼前,既然衙门已经过问,想来……判罚不会从轻。” 杨时听了,心里更是慌成一团,他何尝不清楚这情形?若在往年,或许还能在衙门里使些银钱打点关节,可眼下这位赵县令,别说轻判,没准儿连自己都会跟着吃挂落!除了从同心村这边下功夫,他根本没有别的门路! 杨时深深吸了两口气,缓和片刻,勉强压下心慌。他抬头看向沈悠然,不再绕弯子:“悠然,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事…究竟要如何才能转圜,你直接说吧。” 第194章 和解 “杨村正, 不是我不讲情面。可今日这事,实在太过恶劣,若是不以儆效尤, 只怕旁人都会觉得我们同心村…软弱可欺了。” 沈悠然平静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杨时脸上:“上次杨东昌造谣生事, 还只是动动嘴皮子, 我们为着两村的和气, 没有深究,可结果呢?如今已是直接动手,祸害生灵, 还出手伤人……要是连这回也轻轻放过,谁知道下回,会不会闹出更严重的事端?” “不会!绝不会!”杨时连忙出声保证, 语气急切, “你放心,只要你们肯饶过振昌这一回, 我保证, 他日后绝不会再找同心村任何麻烦!” 沈悠然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那王赖子呢?杨东昌呢?大杨村…别的人呢?” 听到这里, 杨时有些明白了沈悠然的意图,讪笑两声:“你…这是啥意思?我…虽是村正,可也…也管不住……” 一旁的蒋天旭打断他的话, 也盯着他的眼睛:“杨村正,您一个人担保不了, 若是…再加上杨、王二姓的族老,一同出面呢?” 看着面前两人一唱一和,杨时彻底明白过来, 只怕他们早已经想好了条件,就等着自己上门了! 第220章 沈悠然看他脸色僵硬,语气和缓了些:“杨村正,我们并非真要把事做绝,说到底,不过是图咱们两村之间能长远相安。若不能借官府严惩以儆效尤,便只能…寻个别的法子,求个长久保障了。” “什…什么法子……”杨时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沈悠然也不再绕弯子:“此事若要了结,需得杨村正您,以村正身份,并请动贵村杨、王两姓族老,与我同心村立下一份和解契书。契书须写明:自今日起,大杨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再找同心村人员与各项产业的麻烦。” 他顿了片刻,接着补充道:“这契书须一式三份,两村各留一份,还有一份,须随着此案的案卷,一并交到县衙备案。往后若是你们村真有人再犯,我们就能凭此契书,告他个‘背契累犯’,到时的罪责…可就不只是眼下这般了。” 杨时听得脸色发白,强笑道:“悠…悠然啊,这…这怕是有些不合常例,这调解的契书…一般双方事主签押,中人见证即可,哪有以两村名义立契的?要不…此事就让振昌和王赖子两个签字画押,我可做中人担保,这样如何?”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悠然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杨村正,我虽没经历过什么诉讼,可也清楚,此案正常审结,本就是须这两人签保证书的,若只需如此,我们就按县衙正常程序走就是了。” 杨时被这话噎住,又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蒋天旭再次开口:“若按正常程序审理,依今日乔班头透露的口风,此二人盗窃现行,又涉毁坏官契产业,至少判一年徒刑,加杖刑六十……杨村正,我以往曾听说过,你们村族规里头有一条,凡被衙门判了徒刑之人,是要从族谱除名、驱逐出村的,是有这么回事吧?” 杨时一直勉强挺着的脊背,终于垮了下去。听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两人怕是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线,算准了这条件他只能答应。 可他还想再最后挣扎一下,声音干涩道:“这条件…就算我能点头,村里其他人…怕是也不能答应,特别是那两位族长……” “如何说服他们,就是杨村正您需要思量的事了。”沈悠然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却不容转圜,“明日一早,我和陈村正便会带赵叔去县衙录口供。” “若在正式过堂之前,我们能拿到那份有您和两位族长签字画押的和解契书,过堂时,同心村便可陈情,将此案定为普通邻里盗窃纠纷,与‘蓄意破坏官契产业’、‘恶意竞争寻衅’等情由无关。如此,只需照价赔偿全部损失,并当堂受些杖刑以儆效尤,安抚我村村民,徒刑…或可免去。” 杨时眉头皱得死紧,心里又飞速盘算起来。能免于徒刑…自然是他所希望的,可沈悠然所要的和解契书,分明是把他们大杨村置于理亏的一方,若他真为了给自己儿子脱罪,而签了这种有损全村颜面的契书,往后他在村里还如何立足? “悠然啊,不是我不愿答应,实在是…你这条件…太过苛刻了些,这…这让我跟村里人怎么交代啊!” 沈悠然并不开口退让,屋里一时又只剩了油灯的噼啪声。 “要不这样吧,”蒋天旭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这契书里头加上一条,同心村的人,同样不得无故寻大杨村人的麻烦,杨村正,这样两相约束,总算可以了吧?” 杨时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样一来,便是两个村子对等立约,而非大杨村单方面认低伏小,面子上总算能过得去了。 “成成成,”杨时连忙点头,感激地看了蒋天旭一眼,接着又转向沈悠然,“大旭这主意周全!悠然…你看?” 蒋天旭也转向沈悠然,开口劝道:“悠然,咱们这边让一步,让杨村正对他们村里也好交代些,反正咱们村向来与人为善,没有那种无故滋事的人,加上这条也无妨,你看怎么样?” 沈悠然低头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就按旭哥说的办吧。只是……”他随即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时,“若是这样一来,大杨村日后仍有人恶意挑衅生事,到那时,杨村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不会不会!”杨时连忙摆手,又指了指蒋天旭,“前些年因着双儿山树木的事,我们和大旭他们村里也立过类似的契,这几年来都相安无事!悠然你放心,只要这契书一签,日后若再有人不知死活,别说你们,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既如此,”沈悠然脸色稍缓,“我便再信杨村正一回了。” 杨时走后,蒋天旭跟出去闩好院门,沈悠然端着油灯回了东屋。葛春生和阿陶都还没睡,一直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见沈悠然进来,阿陶皱着脸低嘟囔脸一句:“便宜那两个混账了!” 沈悠然把油灯放矮柜上,揉着后脖颈走到炕沿坐下:“总比真结下死仇强……” “是这话。”已经躺下的葛春生也跟着附和,“老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那俩人可都是实打实的小人性子……眼下咱们村这么多营生摊子,真要日日提防着他们使坏,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哥!那到时候,可得让衙门的板子打得结实些!好好教训他们一顿!”阿陶气呼呼地拉开被子躺下,忽然想到什么,又支起胳膊撑起身子,问沈悠然,“诶,哥,让大杨村和咱们立契书这事儿,不是下午就跟陈叔他们商议好的么?方才你和天旭哥,为啥不直接提这个条件,还要绕前头说那么多?” “若是一上来就亮底牌,主动权可就不在咱们这边了。”沈悠然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笑,继续解释道,“他会觉得这条件是咱们求着他应下的,心里没准儿还会琢磨,是咱们村怕了他们,才急着要签张契书来保平安呢。” 蒋天旭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到矮柜上,又从旁边木架上取了沈悠然的布巾递给他,接话补了一句:“以杨时那爱算计的性子,没准儿反会拿捏起来,讨价还价,连他儿子那顿杖刑都想免了。” 阿陶猛地一锤炕面:“他敢!” 沈悠然把布巾投到热水里,浸了浸:“所以啊,得先让他明白,咱们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把事做绝。得经过前头那些话,一步步叫他明白,这契书是他求着咱们签的,最后咱们还顾全他的脸面,往后退了一步,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他就着热布巾子擦了把脸,才接着说道:“这样一来,既能达到目的,理也始终在咱们这边。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蒋天旭,眼里带了点笑意,“他还得承旭哥帮他说话的情。” 阿陶听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葛春生笑道:“你俩如今这一搭一唱的,配合的可是越来越默契了!” 听了这话,蒋天旭正解着衣扣的手一顿,抬眼朝沈悠然看去,嘴上却应着葛春生的话,语气带着些欣喜:“……是吗?” “可不!”葛春生拉高被子,连连点头,“没想到连你这性子,如今都能唱白脸了!方才我在里头听着,都替那杨时捏把汗哩!我看啊,往后有啥难缠的事,只要你俩一道出马,准能成!” 阿陶又猛地锤了一下炕面,下决心道:“往后,我也要学着这么跟人谈事!” 沈悠然弯腰脱了鞋袜,将双脚泡到热水里,又笑着扭头看了他一眼:“眼下你还用不着学这些,平日里多听多看就成了,当务之急是把书念好,把字练端正……” “哦……”一听练字,阿陶瞬间泄了气,缩回被子里老老实实躺平了。 葛春生呵呵笑了两声,也拉上被子盖好:“睡喽睡喽。” 因着第二天沈悠然要去县衙录口供,镇上摊子便又歇了一天。蒋天旭上午就去了镇上忙活行会的事,走在街上,不少相熟的摊贩和熟客瞧见他,都凑过来搭话。 “蒋执事,今儿个怎的又没出摊?沈老板昨儿个得了旌牌,高兴得喝多了不成?” “哈哈,没准儿是有了‘义民’身份,不好再亲自摆摊喽!” “啊呀,那可不成!那…沈老板要不盘个铺面?” 第195章 牵线 蒋天旭只得停下脚步, 一一抱拳解释两句,说今日家中有些事绊住了,明儿个一准出摊。 匆匆寒暄几句, 他便又快步往曹记布行的方向去了。 前几日县衙关于“美食街”的批文已经下来了,他这两日正忙着场地搭建的事儿。 搭建牌楼和棚子的事项, 前日已经找镇上的木匠谈妥, 方才他刚从东街的家什铺子出来, 敲定了租赁条凳、方桌的数目和日期,交了定钱。眼下还得去扯些扎彩用的布料。 第221章 穿过离着布行最近的那条窄巷,拐出来走两步便到了地方。 蒋天旭刚一进门, 正踮脚够布匹的小八眼尖,回头瞧见他,忙把布卷往架上一推, 语气夸张地笑道:“哎哟!这不是咱们行会的大执事嘛!真是稀客哩!今儿个怎么得空了?” 他话音未落, 柜台后头正低头理账的赵石就直起身,绕出来在小八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就你嘴贫!”这才转向蒋天旭, 笑着招呼, “天旭来了,可是有事?” 自打年节里往同心村走动了几回, 赵石和沈悠然、蒋天旭他们便走得更近了些,说话间也少了些先前的客套。 “来扯些布,”蒋天旭笑着往里进, “要些扎彩用的红绸子。” “咦?”小八揉着后脑勺,嘴依旧闲不住, “衙门送牌匾不是昨儿个的事吗?又是敲锣又是清道的,那么大阵仗,怎么这会儿还要扎彩的绸子?” 一旁的赵石笑着问:“是为三月十五那‘美食荟’预备的吧?” 蒋天旭点头应道:“可不, 眼瞅着没几日了,眼下正忙着搭场子,其他几样大致定了,还差些牌楼上扎彩用的红绸子。” “哎呦!”小八又一拍脑门,咧嘴笑道,“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你们这动静闹得可真不小,这几日来店里的客人,十句里倒有八句都在念叨这‘美食荟’哩!” 他边说边利落地转身,手指在货架间掠过,“扎彩用…用这匹枣红的如何?日光底下显贵气,价钱比那正红贡绸实惠不少,还耐晒!” 蒋天旭凑近细看,又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和厚度,点了点头:“成,就按你说的。” 见他点了头,小八便将选中的两匹布搬到柜台面上,又问:“要多少尺头?” 蒋天旭笑道:“牌楼的横额约莫一丈宽,扯个一丈…五…够吗?” 小八心里默算,手上比划着:“一丈五蒙面是够了,飘尾和打结的余头怕是不够。还是稳妥些,扯一丈八吧?” 蒋天旭利落点头:“成,按你说的来。” 小八应了一声,吆喝另一个伙计过来帮忙,两人一个拉尺,一个捏粉线,利落地量裁起来。 赵石在一旁站着,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对蒋天旭说些什么,最终却也没开口,只默默帮着将裁好的绸布卷起,用麻绳仔细捆好。 他抱着捆好的布卷送蒋天旭到店门口,才清了清嗓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旭,到了三月十五那日,你们摊子上…怕是得比年集的时候还忙吧?就你们几个人,周转得开吗?” 蒋天旭心思还在接下来的活计上,闻言顺口答道:“到时候我肯定抽不开身顾摊子这边了,打算从村里再叫两个人来搭把手。” 赵石眼睛微微一亮,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急切:“是…是叫上回在摊子上帮忙记名字的那位姑娘吗?”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出不妥,连忙咳嗽一声,转头看向街面。 蒋天旭脚步一顿,侧头看了赵石一眼,见他耳根有些发红,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面上不显,只如常答道:“这几日村里事多,还没定下具体叫谁,得到时候看谁能抽开身。” “也…也是,眼下你们村里活计多呢……”赵石讪笑两声,匆匆将布卷递过去,“那你快去忙吧,正事要紧。”说完不等蒋天旭回应,便摆了两下手,转身快步折回店里去了。 蒋天旭接过布匹,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低下头琢磨片刻,微微勾了勾嘴角,这才转身,抱着东西匆匆往醉月楼去了。 晚上练完字,蒋天旭边收拾着书案,边把这事儿低声跟沈悠然说了,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我琢磨着,石头这人踏实本分,在布行也算稳当,小满性子也好,算账又是一把好手。他俩要是能成,倒也算是一桩不错的姻缘,你看…用不用跟奶透个口风,让她寻个机会,私下探探小满的意思?” 沈悠然也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扭头看他一眼,有些稀奇地开口道:“也是奇了,咱们蒋大执事怎么也干起这牵线搭桥的活儿了?” 蒋天旭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觉得两人都知根知底的,总比那盲婚哑嫁的强些。” “知道,逗你呢。”沈悠然笑着睨他一眼,想了想道,“那这样,三月十五那日,咱们摊子上就还是让小满过去支应,赵石若是有心,那天必定会寻由头过去。咱们先不管,看看小满自己是个什么反应再说。” “成。”蒋天旭觉得这样倒是稳妥,若是小满无意,他们也就不必跟着掺和了。 沈悠然忽然又想起一事,神秘兮兮地往蒋天旭那边凑了凑:“诶……你知道今儿个我去县城前,奶偷偷拉着我嘱咐什么话不?” “什么话?” “她跟我说,瞧着孙正和文进他二姐年纪相当,想撮合撮合!”沈悠然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他实在想不通他奶是怎么把这两个人想到一块去的,“非让我趁这次进县城,去看看文进,顺便跟他提提咱们在城里支了摊子的事,叫文进得空常去坐坐,好跟正子多熟络熟络!” 赵文进自打去了县城镖局,只托高雷他们捎回过口信,人还没回来过。 蒋天旭仔细想了想,倒觉得李金花这念头未必不可行。 他回忆了一下上次庙会时见过的赵家二姐,点头道:“我觉着…这两人没准儿真能合得来,正子做事沉稳,文进他二姐瞧着…也挺文静的,两人都是稳妥的性子。” “嗯?”沈悠然有些奇怪,又扭过头看他,“你还见过文进他二姐?什么时候的事?” 蒋天旭正低着头,用软布小心吸干毛笔上的水,顺口答道:“就正月初六那天,文进他家里人不是来县城赶庙会么?他远远指给我瞧过一回。” 等他不紧不慢地把擦干的毛笔放到笔搁上,才忽然发觉身旁半晌没动静。 蒋天旭忙扭头看去,只见和他并排坐着的沈悠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怎…怎么了?”蒋天旭看他神情有些异样,下意识回想自己方才的话,心里猛地一惊。 “哼哼……”沈悠然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依旧盯着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老实交代……当初文进…是不是存了想撮合你和他姐姐的心思来着?不然好端端的,他指自己姐姐给你瞧做什么?” 眼下这保守的世道,乡下女孩子的规矩虽不比那些高门大户森严,可也是讲究男女有别的。哪有弟弟会随意把自家姐姐指给外男瞧的? 蒋天旭本来自觉问心无愧的,这会儿被他这幽幽的语气一问,心头没由来的紧了一下。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他…他确实想…想提来着,不过没等他挑明,我就先跟他说了……” “我心里头…早就有人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直直地落在沈悠然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 沈悠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忙别开视线:“咳…我就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蒋天旭待自己的心意,也并非真有什么猜疑。只是乍一听闻这事,心里仍是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嗯。”蒋天旭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他看着沈悠然微微垂下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突然从他方才那带点较真意味的追问里,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甜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简单收拾一番便歇下了。油灯被吹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朦胧的月色。 蒋天旭在炕上静静躺了片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靠过去,伸出手臂小心地环过去,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悠然的耳廓,他听见蒋天旭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点笨拙的欢喜:“然然…我心里头…有些高兴。” 沈悠然轻轻动了一下,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高兴什么?” 蒋天旭撑起一点身子,借着微光细细看着沈悠然的眉眼轮廓,又伸出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额头、脸颊,最后停在他耳畔,轻轻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皮肤。 “高兴……”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终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觉着…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好像又重了些。” 沈悠然没吭声,过了片刻,他伸出手臂,搂住了蒋天旭的脖子,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傻瓜。” 蒋天旭收紧手臂,将人更结实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转天,镇上的摊子照常支了起来。 第222章 好些熟客一来便先笑着拱手,连声道贺:“沈老板,恭喜恭喜!‘义民’哩!了不得!” “往后咱们可得多来照顾‘义民’的生意!” 摊子上的人流比往日更密了些,说笑问询声不断。刚过晌午顶儿没多久,连平日能卖到下半晌的油条也见了底。 刘新兰一边利落地收拾着家什,一边满脸是笑:“这官府的牌匾就是顶用!悠然,要不咱们干脆改个名儿,叫‘沈义民食摊’得了!” 第196章 配合 “兰姑姑, 您可饶了我吧!”被人叫了一上午“义民”,沈悠然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无奈笑道, “要是真叫了这名儿,我臊得都不敢出摊了!” “你这孩子, 姑姑跟你闹着玩呢!”刘新兰笑得不行, 手上活计不停, 又问道,“对了悠然,咱们啥时候能再开始卖臭豆腐啊?今儿个可又有好几拨人都问哩!” 前些日子因家里地里活计都赶在一起, 沈悠然每日收摊早,便把卖臭豆腐这项停了几天。 沈悠然拿出麻绳,一边将家什往板车上捆, 一边答道:“等忙过这几日吧。眼下地里正是除草、间苗的紧忙时候, 虽说有刘叔和香杏婶子帮衬着,我也不能真甩手不管不是?” “倒也是!”刘新兰听他这么说, 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那五亩地,眼下也是我哥嫂俩人咬牙帮着伺候呢, 这阵子可把他俩累得不轻。” 说着,她抬头瞅了瞅日头,拍打两下手上的灰:“得嘞!咱路上紧走两步, 这个时辰到家,天擦黑前还能赶着锄它半亩地!”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 走到板车前头,套上拉绳。两人一推一拉,顺着大道朝同心村赶去。 回到家歇了口气, 沈悠然便也扛起锄头下了地。刘春来两口子正在旁边蒋天旭那块黄豆地里间苗,他过去招呼一声,便转到自家麦子地里除起草来。 这阵子雨水足,天又渐渐暖和,不光麦苗蹿得快,地里的荠菜、灰灰菜和各种叫不上名的野草也跟着疯长。 沈悠然一边挥着锄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摊子上出新菜品的事。 眼下天气暖和了,集上已经有不少头茬的春菜瓜果开始卖了。他们摊子上卖了一冬天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也该添些清爽时鲜,给食客们换换口味了。 可看着田埂上密密麻麻的野菜,他又有些踌躇。这节气,野菜遍地都是,不值什么钱,各家菜园子里也都少不了各样时蔬,若是单炒个素菜,不管味道如何,怕是都卖不上什么价,还费功夫。 还没等沈悠然琢磨出个头绪,地头那边,葛春生也背着个空背篓过来了。 “大哥,”沈悠然停下锄头,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磨坊那边都忙妥了?” 葛春生点点头,笑呵呵道:“妥了!眼下磨坊里人手足得很,干啥都利索!” 因着豆腐脑和鲜豆腐两样都赶时辰,葛春生他们头两天试了试,光靠原先四个人着实有些吃力,便又将秦香兰和周红芹两个也喊到了磨坊帮忙。经过这些日子的摸索,几人已将各道工序的时辰和配合摸得门儿清,磨坊的运作渐渐上了正轨。 每日寅初,三盘石磨便不间断地转起来,要接连磨上近两个时辰的豆糊。钱小山和秦香兰两人同时上手滤浆,周红芹则专管着两个大灶,盯着火候煮浆。 头一锅得点出百多斤豆腐脑,专供县城各处的买卖,一般不到卯时就能点好,紧着装罐上车,路上孙正几人紧赶几步,卯正前后便能赶到县城支起摊子,恰好能赶上早市人最多的时候。 因着如今在吉源街有了固定摊位,村里便不用再轮换人去那片巷子叫卖,每月只需轮两户人家,分别负责县城东、西两边巷子里的吆喝走动。 镇上要的豆腐脑少些,约莫五六十斤,比县城的晚上一炷香工夫点出。但因着离镇上近,沈悠然他们一般卯正左右也能赶到,比以往还提早了些。 等忙完最赶时辰的豆腐脑,几个人紧接着就得开始将后头磨出的豆糊压成豆腐。 光县城那边,每日就得用上三大板鲜豆腐,足有百来斤,镇上也要一整板,赶上集市日则需要两大板。紧着忙活,一般能在巳初前后把这批豆腐压好定型,再由吴铁柱和郑来顺分头送往县城和镇上的摊子。 剩下几个人便趁着这会儿空档,匆匆吃上几口吃食,接着又得开始做第二批用来泡臭豆腐胚子的豆腐,一般晌午前也能点好压上。趁着豆腐沥水定型的工夫,晌午倒是能歇上个把时辰,缓缓劲。 下午的活计便轻省了些,一般是周红芹和秦香兰两个筛检第二日要用的黄豆,吴铁柱和郑来顺负责将新点的豆腐切块,钱小山和葛春生则把前头泡好的臭豆腐胚子捞出来,沥干水,摊在竹匾上晾晒,之后再将新切的豆腐块泡进卤水里头。 最后再把筛好的豆子泡上,豆腐箱、滤布等家什刷洗干净,水缸挑满。几个人配合下来,约莫个把时辰就能忙利索,下半晌还能各自再到自家地里忙活一阵,两不耽误。 葛春生说完便放下背篓,蹲下身子,把沈悠然连根刨起的杂草,抖干净土块甩到地垄上,野菜则丢进一旁的背篓里。 沈悠然听完他的话,却突然想到,或许他们可以继续开发一下别的豆制品,像是豆干、豆皮什么的,也都有不少好吃的做法。 不过转念一想,这阵子春忙还没过,磨坊那边几个人两头忙活,怕是已经够辛苦了,便暂时先把这念头压下了,想着过阵子再说。 他抬头往远处看了看,周围几块地里,磨坊另外几人也都赶到了地里忙活。钱家的地离着他最近,他喊了刚走到地头上的钱小山一声,凑过去问道:“钱哥今儿个怎么样了?还气着呢没?” “可有的气呢,”钱小山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昨儿晚上又没吃几口饭,又跑到鸡舍守了半宿。” 想到钱大那犟脾气,沈悠然也跟着叹了口气:“这事儿搁谁都窝火,只能等他自己慢慢缓过劲儿来了。” 钱小山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还好,听我娘说,他今儿个一早又出门收鸡雏去了,说非要把损失的数儿给补回来不可,干劲儿倒是足呢。” 那日被塞进麻袋里受了惊的三十来只春雏,任凭赵大根再怎么悉心照料,最终也只活下来一半。这可又把钱大和赵大根两人心疼够呛,要不是杨振昌和王赖子眼下还被拘在县衙大牢里,怕是非跑去找他们拼命不可。 昨儿个在县衙录完口供后,陈金福特意以“要观察受惊鸡雏后续状况,方能准确估损”为由,向衙门申请将正式过堂的日子延后几天。这样一来,便能顺理成章地把杨振昌和王赖子在牢里多关上一阵。 户房的王典吏没多问便点了头,只嘱咐陈金福,待鸡雏情况稳定后,需再去县衙报备一次,户房会据此出具最终的损失估值单子,作为判定赔偿数额的凭据。 陈金福和沈悠然商量着,等大杨村那边把签好画押的和解契书送过来,他们再去县衙禀报鸡雏的最终损失。眼下已过去两日,杨时那边还没动静。 同心村这边更不着急,他们巴不得那两人在牢里多受几天教训呢。 又过了两日,仍是天都黑透了,杨时才满脸疲惫地揣着几张纸上了门。趁着沈悠然仔细查看契书条款的工夫,蒋天旭去把陈金福也喊了过来。 “哎!”杨时抬袖擦了把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可是磨破了嘴皮子!这两位族老最是讲究规矩的,尤其那王老族长,早巴不得把王赖子那混账撵出村子去!要不是王赖子他娘连着两天堵在族长家门口哭天抢地,这会儿还点不了头呢!” 沈悠然心下忍不住暗叹,王赖子他娘摊上这么个儿子,也真是可怜…… 他将手中查验无误的契书递给一旁的陈金福,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抬眼对杨时道:“杨村正,这契书既然签得这般不易,还望日后咱们两村都能遵照执行,彼此相安无事,也算不枉费您这番奔波辛苦。” “这是自然…自然……”杨时连忙点头应承,脸上挤出一丝笑来,“那…这过堂的日子……” 沈悠然转向陈金福:“陈叔,您看呢?” 陈金福接过契书,又就着灯光细细看了一遍几人的签名押印,沉吟片刻,道:“明日一早,我再往县衙跑一趟,先把那十几只没能救活的鸡雏损失,向户房禀报清楚。至于具体哪日开堂,便看衙门如何安排吧。” 杨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第223章 陈金福倒也没敷衍他,第二天头晌午,他忙活完家里的一摊事,便往县城去了。照例先在门房候着,里头已经排了两三个等着办事的人,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被差役带进了户房的值房。 今日依旧是王典吏当值,陈金福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一五一十将鸡雏受损的数目、后续救活的情况禀报清楚,又把与大杨村立下和解契书的事说了。 一旁的书吏边听他说边在册子上记着,末了,将记好的文书呈给王典吏过目。 王典吏放下手中正看着的和解契书,接过那页文书,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点了点头,又递回给书吏,转向陈金福道:“情形已知晓。你在此文书上签押确认,今日便会移送刑房会审。若无别的纠葛,过几日便会排期过堂,你们回去安心等传唤便是。” 陈金福连忙躬身称是,又道了谢,这才跟着书吏到一旁,在文书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又署了名。 一切办妥,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近中天。他心里惦记着家里,只匆匆到吉源街摊子上看了一眼,见摊子上食客不断,刘旺和高秀秀几个人都手脚利落地忙活着,便放了心,没多停留,转身匆匆往村里赶了。 这边陈金福刚离开摊子没一会儿,刚从西城那边赶过来的赵文进便到了摊子上,他熟门熟路地到后头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灌下大半碗,这才一抹嘴,对着端了一摞碗过来的孙正感慨道:“哎呀!又打了一上午的杂!” 第197章 放假 “赶紧坐下歇歇。”孙正闻言笑了笑, 俯身把碗放进地上的大木盆里,从旁边水桶舀了两瓢水进去,“吃饭了没?没吃一会儿让秀荷婶子给你盛碗菜, 就着蒸饼垫垫。” 赵文进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顺手将空碗也搁进盆里, 摆摆手:“在伙房吃过了才来的。孙哥你不用管我, 我就随口发两句牢骚。”他讪笑两声, 索性蹲下身,挽起袖子,“你快去前头招呼吧, 这会儿人多,碗我来刷。” 孙正也不跟他客套,点点头, 便转身继续去收拾桌子、招呼新坐下的客人了。 自打上回沈悠然进城跟赵文进提了吉源街这摊子的事, 他便常趁着每日晌午一个来时辰的歇晌空档,过来搭把手。一来二去, 跟孙正、高秀秀几人都混熟了。 也多亏他在镖局的头一个月已经熬了过去, 眼下才能有点自己随意支配的时间。 顺远镖局规矩严,新人入行的头一个月, 必须包揽局里所有的杂活,美其名曰“磨性子”。熬过去了,才能开始跟着师傅正经学走镖的本事, 作息也才能跟其他镖师一样。 赵文进刚进去那阵,每天五更的梆子一响就得爬起来。头一桩事便是铡草、喂马、清扫马厩, 接着还得把前院后院都洒扫一遍。等他把这些活计干完,天也快亮了,留在局里的其他镖师才陆续起身。 接着他得跟着众人练上一个时辰的拳脚功夫, 直到浑身汗透,才能趁着吃早饭的工夫歇口气。 镖师们吃饭大多随意,喜欢蹲在院子里,左手拿着夹了咸菜的烙饼,右手端着粥碗,边吃边聊些走镖见闻、县城趣事等,赵文进就默默端着碗凑在旁边听着,并不插话。 早饭后,有些镖师会出门跑业务,或是和老客户维护关系,还有些歇上一阵,便会接着练功。 而赵文进得帮着伙房收拾利索碗筷,接着就得开始打扫各处房舍、挑水洗衣、晾晒被褥,还得擦拭保养局里的各样兵器,检查大车的轮轴、绳索,时不时还得被支使着跑腿办事,买个酒、递个话,一天下来脚不沾地。 头几天里,他时常怀疑自己究竟是来当镖师的,还是来当杂役的。全凭他师傅老穆不时提点两句,加上他本身性子韧,不怕吃苦,才一天天硬撑了下来。 直到满月那天,周总镖头让伙房张罗了一顿像样酒菜,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赵文进正式成了顺远镖局的一员,从那天开始,镖局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便不一样了。 就连先前对他最是呼来喝去的两个老镖师,也拍着他肩膀,连连夸赞:“老穆这回眼神不错,收了棵好苗子!”“是块踏实料子,好好干!” 赵文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本身便是爽朗讨喜的性子,当旁人不再故意搓磨他之后,没过几天,他便和其他镖师打成了一片。 眼下他每日晨起照旧练一个时辰功夫,早饭后便开始按师傅的安排学本事。虽然还都是些整理旧镖单、核对标号,或是他师傅跟人谈事时端茶倒水的杂活,可跟之前那一个月相比,已经是轻松了不少,而且能从这些细碎活计里,慢慢接触一些走镖行当的门道。 赵文进把木盆里那十来个碗一个个里外刷洗干净,起身倒扣着举起来沥了沥水,便端着摞好的碗送到了前头的摊架上。 刘旺一边快速给摊前的客人包着油条,一边扭头冲他笑道:“怎么样?请下假来没有?明儿个能回去不?” 提起这个,赵文进脸上立刻笑开了,点了点头:“请下来了!师傅说了,从明儿个起,我跟其他人一样,每月塑、望两日,正经放假!” “那正好了!”刘旺手上不停,又笑道,“晚上回去,我替你跟天旭他们捎个信儿。” 赵文进站到他旁边,顺手接过数臭豆腐的活计,笑道:“成!我明儿个晨练完,直接就去集上,凑完了热闹,正好还能去摊子上搭把手。” “哎呀!”一旁的高秀秀刚下完一锅油条剂子,正拿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听到这话扭过头,语气里满是懊恼,“明儿个小满和莹莹俩也都去摊上帮忙,连村里学堂都放假了,好些人都要去那‘美食荟’逛逛!偏咱们几个,守着这摊子,凑不上这回的热闹了!” “县城街上天天人来人往的,还不够你瞧的?”王秀荷掀开已经炖得差不多的第二锅红烧肉,拿筷子戳了戳,便开始翻炒着收汁,又回头笑道,“你要实在心痒,要不跟正子商量商量,下午歇上半天,过去瞅瞅?” 高秀秀一听连忙摇头,拿过筐子开始捞油条:“那不成!凑热闹哪有赚钱要紧?一下午还能卖好几锅臭豆腐呢!” “你这丫头!”王秀荷笑着嗔她一句,也不再提这话。 锅盖一掀,红烧肉那咸香厚重的味儿混着热气猛地扑散开来。摊子前头端着碗等着的老客,和坐在摊子上等了一阵的食客,立刻纷纷吆喝起来: “阿旺,我要一碗红烧肉!还是要多浇勺汤!” “正子,这边要一盘红烧肉,带两个蒸饼!” “麻婆豆腐好了没?还要等多久?” 王秀荷连忙高声回道:“麻婆豆腐这就出锅嘞!” 几人顿时再顾不上闲聊,全都手脚麻利地忙活开来。王秀荷转身去看另一口灶上的麻婆豆腐,赵文进则拿起勺子,一碗接一碗地开始盛红烧肉,再递给孙正和刘旺两个。 孙正负责招呼坐在摊子上吃的客人,刘旺则专管摊前打包带走的食客。一大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只剩了点儿锅底。赵文进又帮着把剩下的肉连汤舀到小陶锅里,放到一旁的陶炉子上温着。 帮着忙活完晌午人最多的一阵子,赵文进才擦擦手,跟孙正几个打了声招呼,又赶回了城西的顺远镖局。临走手上还端了两碗臭豆腐,一碗是替他一个师兄捎的,另一碗则是专门孝敬他师傅的。 老穆也刚从家里回来,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端着粗陶茶碗慢慢喝茶。 赵文进把两碗还冒着热气的臭豆腐放到石桌上,又匆匆跑去伙房拿了筷子递给他:“师傅,刚出锅的,赶紧趁热尝尝!”说完,扭身朝着镖舍那边喊了一嗓子,“孟师兄!你要的臭豆腐捎回来了!” 老穆夹起一块臭豆腐送进嘴里,依旧是咸香酥脆,他不由想到之前庙会上认识赵文进的情形,抬头笑道:“还记得庙会那天,就因着帮你们摊子说了句公道话,那姓蒋的兄弟就送了一碗这新奇吃食给我,这才有了后头的事儿……现在回头琢磨,没准儿真有些缘分在里头。” “谁说不是呢!”赵文进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点头感慨,“我退伍回来这么些日子,拢共就跟人动过那一回手,偏就叫师傅您给撞见了!可不是天意?没准儿老天爷就是想让我吃走镖这碗饭哩!” “哎呦呦!这口气大的!”孟渊一边拢着半敞的衣裳前襟,一边从镖舍里快步走出来,嘴里笑道,“等你正经跟着走过一趟镖,路上经了事,再说这话不迟!” 他话音未落,后头镖舍里又“呼啦”蹿出来三个人影,个个争抢着往石桌前头跑。孟渊见状,也顾不上系衣带了,一边伸开胳膊拦人,一边自己赶紧往前挤:“去去去!没你们的份!” 第224章 那三人哪管这个,嘻嘻哈哈地抱团拦他。两个从后头一把搂住孟渊的腰,另一个瘦高个儿则泥鳅似的钻过去,冲到石桌前,端起给孟渊的那碗臭豆腐,夹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眯着眼嚼了两下:“嗯!就是这个味儿!香!” 孟渊被箍得动弹不得,急得直跺脚:“齐铭!你个馋鬼!”眼看着齐铭筷子不停,又往嘴里送了一块,他只好放软了声音央求,“齐哥!齐大善人!给我留两块…留两块……” 一旁的老穆看着几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没正形地闹腾,不由摇头笑骂了一句:“出息……” “诶,穆头儿,”那齐铭忙扭头嬉皮笑脸道,“您这有亲亲徒弟孝敬着,我们几个穷小子,可不只能跟着孟儿沾沾光喽!” 孟渊这会儿已放弃了挣扎,翻着白眼,任由他们三个轮着一人吃了两块,这才把个碗底还给了他。他愤愤地夺过碗,心想幸好让赵师弟捎的是大碗的,赶紧塞了一口臭豆腐进嘴里,那外酥里嫩的美妙滋味,总算稍稍抚慰了他受伤的心。 等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碎渣和汤汁也扒拉干净,这才抹了抹嘴,对着那三个抢食的人愤愤道:“穷个屁!前几日刚发的镖利都喂狗了不成?一个个钱袋子捂得比谁都紧,是都攒着娶媳妇呢?” 他们几人前几日刚跟着周总镖头押完一趟重镖回来,是替县城“福隆钱庄”的分号往府城总号押送头一季的银锭子,这趟差事紧要,镖利抽成也厚实,每人到手可都不少。 “我看是孟儿你自己想媳妇了吧?”齐铭占了便宜还不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笑嘻嘻地盯着孟渊继续贫嘴。 “诶!诶!”赵文进看他们又要拌起嘴来没完,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几位师兄,说正经的。明儿个安阳镇那边有大热闹!他们镇上的吃食行会在集上弄了条‘美食街’,一连三四十个摊子,都是卖各色吃食的,连醉月楼那样的大酒楼也支了摊子呢!” 他见众人都有些兴趣,又接着介绍道:“还搞了个什么‘寻味图’的新奇玩法,集齐了不同摊位的印章能换彩头。明儿个正逢大集,肯定热闹得很,咱们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第198章 人潮 孟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去!当然去!听着就好玩!都有些什么彩头?” “这……”赵文进挠挠头, “我也没细问,不大清楚……” 一旁的齐铭“啧”了一声:“急什么?明儿个去了不就知道了?这会儿问明白了,到时候还有啥惊喜?” 孟渊立刻眯起眼, 狐疑地看向他:“你也要去?昨儿个你不是还说…要回家看看么?” “齐师兄家…不就在安阳镇上吗?”赵文进有些迟疑地接话。 “孟儿啊……”齐铭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受伤表情,捂着胸口, “连刚进镖局的小师弟都记得我家在哪儿, 咱们朝夕相处……都两年零三个月了, 你到现在还记不得……诶,我这心呐……” “滚滚滚!”孟渊一看他这做派就上火,“你…你别又来这一套恶心我啊……” 听到“恶心”两个字, 齐铭眸色微微暗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正想再呛回去, 忽见一旁的赵文进清了清嗓子, 站起身朝他们身后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总镖头好!” 孟渊一个激灵,也赶忙跟着站起来, 还偷偷把面前的空碗往旁边拨了拨:“师…师傅……” “嗯。”周总镖头背着手, 从后院月亮门那边慢慢踱步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都挺闲呀?没事儿干了?没事干给我练功去!看看你们一个个,衣衫不整,嬉皮笑脸, 哪有半点镖师的稳当样子!” 齐铭、孟渊几个立马“呼啦”一声作鸟兽散,转眼就跑没影了。周总镖头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哼了一声,这才转过来,对着老穆抬了抬下巴:“走吧, 老穆。” 老穆抹了把嘴,起身对赵文进嘱咐道:“我跟总镖头出去办点事,今儿个你把库里剩的那些陈年标单归置整齐,按年份摞好就成。” “知道了,师傅。”赵文进连忙点头应下,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老穆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儿个放假,记得晨练完了再出门,天黑前务必回来,在外头安生些,莫要惹事……” “行了行了,老穆啊,”周总镖头回身,笑着拍了拍赵文进的肩膀,“文进这么让人省心的孩子,哪儿用得着你这么啰嗦!回去吧,把交代的活儿干好就成,千万别跟你那几个没正形的师兄学。” “哎!”赵文进目送两人出了镖局大门,这才转身回到院里,把石桌上两个空碗拿到伙房刷洗干净收好,之后便去账房那头,接着整理那些积了灰的旧镖单去了。 转天一早,赵文进照旧跟着众人晨练完,也顾不上吃早饭,只匆匆洗簌一番,便和约好的齐铭、孟渊两人,急匆匆朝安阳镇那边赶了。 紧赶慢赶到了安阳镇上,天色已经大亮了,齐铭熟门熟路在前头带路,引着往东边的集市方向走。 孟渊和赵文进都是头一回来安阳镇,瞧着这大清早的,街上行人却零零散散,都不由有些纳闷,不是说安阳镇最是富庶热闹的吗? 直到跟着齐铭拐过最后一个街口,看到了镇东头集市那片空旷场地,两人才齐齐睁大了眼——只见前方黑压压一大片,全是攒动的人头,喧哗声扑面而来,他们这才明白,镇上的人都聚到哪儿了。 “我的老天爷……”孟渊踮着脚,伸长脖子望了望,指着前头那密不透风的人墙,声音都有些颤,“这…这…这怕不得有几千号人?看着比正月里庙会上人都多哩!” 齐铭也有些意外,安阳镇的集市他也赶过几回,虽说每逢大集一向热闹,可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怕是镇上大半人家都来凑热闹了? 他眯眼瞧了瞧那已经挂上牌匾的牌楼,回头问赵文进:“美食街就是那儿吧?不过…这些人怎么都堵在外头,不往里进?” “呃……”赵文进努力回想了一下沈悠然那日匆匆交代的几句话,“哦!是在办开街仪式!得等仪式完了,一人领一张那什么“寻味图”,才会放人进去。” 围着的人群实在太多,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说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根本听不清那开街仪式在讲些什么。 三人试着往前凑了凑,可人群挤得铁桶一般,连条缝都寻不见。正挠着头面面相觑,忽见从人群侧旁绕着跑过来一个半大少年,一瞧见他们,眼睛顿时亮了。 “文进哥!” “阿陶?”赵文进惊讶地看着他跑过来,“你…你怎么没在摊子上?” 阿陶一把拉住赵文进的胳膊,气喘吁吁道:“文进哥!你来得正好!正等着你帮忙呢!” “等着我?”赵文进更疑惑了,“出啥事了?摊子上遇着麻烦了不成?” “不…不是摊子上,”阿陶连连摆手,到这会儿才喘匀了气,快速说道,“是今儿个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远远超出了我哥他们的预料!天旭哥原先只雇了八个人手帮着维持秩序,眼下根本不够用!” 赵文进一听也皱起了眉头,抬眼望了望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这么多人,一会儿要是一窝蜂往那牌楼底下的入口挤,踩踏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蒋大哥想让我帮着做什么?” 阿陶目光往旁边齐铭、孟渊两人身上扫了一眼,才接着道:“天旭哥将才又从人群里临时招了几个壮实的闲汉,可这几个都是生手,有些摸不着头绪,慌手慌脚的,他自己这会儿又脱不开身,就让我在这边守着,等你来了,赶紧过去帮着分派指挥一下,镇镇场子!” “成!我这就去。”赵文进立马点头,又转头对着齐铭、孟渊二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两位师兄,对不住,我得过去帮衬一把,没法陪你们逛了……” “诶,”齐铭直接摆了摆手,指了指阿陶,“方才这小兄弟的话我听明白了,既然是维持秩序,防着出事,自然是人越多越稳妥,要不我和孟儿两个也跟着过去搭把手吧,多个人多份力。” 阿陶眼睛立刻一亮,他从方才就看这俩人长得精壮,准也是镖局的好手,连忙点头笑道:“那可太好了!谢谢两位大哥!等过了人最多这一阵儿,一定请你们来我们摊子上吃饭,今儿个还有一样新吃食呢!” “哦?”孟渊眼睛也亮了,扭头问赵文进,“这也是你常去帮忙的,那个同心村的摊子是不是?前几日刚得了衙门‘义民’旌表的那家?” “是,”赵文进笑着点头,“臭豆腐、油条这些你爱吃的,都是悠然…也就是得了旌表的沈老板,琢磨出来的方子。” 第225章 “那走走!快去帮忙!”孟渊一听更来了劲,推着两人跟在阿陶后头。 几人绕着躁动的人群外围走了老大一圈,才从一处用粗麻绳临时隔出来的狭窄通道,挤进了牌楼内侧的空地。 这里比外头清静不少,但也忙乱。蒋天旭正拉着一会儿负责发放“寻味图”的两个伙计,仔细交代着什么,一抬眼见阿陶领着赵文进几个人进来,他忙松了口气,快步迎了过来。 他伸手重重拍了两下赵文进的肩膀:“文进,你可来了!一会儿入口放行,人潮涌进来这股劲儿,就交给你盯着了!务必把人流分隔开,千万不能挤成一团!” 赵文进沉稳地点点头:“放心吧蒋大哥!交给我。”说着,又给他介绍了齐铭和孟渊两人。 蒋天旭连忙抱拳:“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孟渊连忙一摆手,咧嘴笑道:“蒋兄弟不必客气,一会儿能让咱尝尝你们那新吃食就成了!” 齐铭忍不住白他一眼,才对蒋天旭正色道:“顺手的事儿,不足挂齿。该怎么安排,蒋兄弟尽管吩咐。” 听着前头方尚儒已经念完了那《安阳镇集市“美食荟”街区管理公约》,蒋天旭也顾不上再客套,连忙招手叫过另一边站着的八个汉子,快速给赵文进几人分派起任务来。 他语速快而清晰,手指点着入口、通道两侧等关键位置,说明哪里需要拉绳阻挡,哪里需要引导分流,如何避免人流对冲等。 阿陶看他们安排妥当,便又沿着中间预留的主通道,一溜小跑回了自家摊子。 为了彰显公正,各家摊位的位置是公开抽签定的,同心村的摊子抽到了靠近尽头拐角的那一处,在整条美食街里算比较靠后的位置了。 刘新兰正麻利地切着老豆腐,看他跑回来,抬头笑着问道:“前头那仪式还没完呢?我们在这儿都听见鼓了好几回掌了。” “快了!”阿陶跑到后头木桶边舀水洗手,“这会儿正讲解‘寻味图’的集章规则呢,讲完了再放一通爆竹,就正式开街放人进来了!” 说完,他也蹲下身,帮着刘莹和郑聪两个一起洗起盆里的最后剩下的一点青菜。 只见旁边的几个箩筐里,已经分门别类码放好了好几样洗好的菜蔬,翠绿的菠菜、荠菜、马兰头、黄花地丁,还有一筐掐了根的豆芽,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菜叶等。 而和原来那两口炖菜的行灶并排的地方,如今又多摆了一张长条窄桌。 桌子中间并排放着两个陶炉子,炉膛里炭火正红,上头的两个深肚大陶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水汽不断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刘新兰端着两盘刚切好的老豆腐块放到那张窄桌上,挨着方才已经切好的一大盘豆腐皮,桌子另一头还有两盘子切得薄厚均匀的豆腐片。 她瞧着桌上这阵仗,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回:“诶呦!你说这吃食,也不知道悠然到底是咋琢磨出来的!” 正擀着汤饼的李小满回头笑道:“名儿还好听哩!烫春鲜,听着就鲜灵!” 第199章 春鲜 这便是沈悠然这几日琢磨出来的新菜品了, 其实就是改版的“麻辣烫”。把所有时令菜蔬煮到一碗里头,既省了分别炒制的工夫,又因为用的是熬了一夜的猪骨高汤, 也能卖得上价,利润不至于太薄。 至于“烫春鲜”这个名字, 则是为了贴合今日集市的主题。既然叫“寻味春集”, 摊子上必然要有些应景的“春味”才是。 几人刚把最后的几样菜品在长桌上码放利索, 便听到前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紧接着是人群爆发出的更大喧哗声。 “开街了!”阿陶赶紧跑到摊架后头站定,把各色调料罐子一一打开。其他人也都赶紧按先前安排好的, 各自到自己负责的区域最后准备着。 阿陶把旁边准备好的印泥盒子打开,扭头对站到他旁边的李小满道:“小满姐,一会儿千万注意, 不管客人买了咱几样吃食, 一张图上都只能给盖一个戳!千万别盖重了!” 李小满拿过那枚木头印章和印泥放到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笑道:“放心吧, 咱这印章模样特别, 我准认不错的。” 正说着,就见沈悠然急匆匆从前头赶了回来。他快步到后头洗了手, 一边往身上系着围裙,一边笑着问李小满和刘莹两个:“怎么样?还适应吧?一会儿能成不?” 李小满和刘莹两个听了,都抿了抿嘴唇, 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沈悠然转身站到案板前,掀开用笼布盖着的油条剂子, 准备开始炸油条,又扭头对负责烫菜的刘莹特意叮嘱道:“莹莹,一会儿人多, 咱宁可慢着些,也要稳稳当当,不要着急,更不能烫到自己,听着没?” 刘莹手里紧紧握着长长的竹夹子,认真地点头:“嗯!悠然哥,我记下了,慢慢来。” 一旁的刘新兰笑着帮腔道:“悠然你就放心吧!眼下我们一大家子七八口人的饭,都是莹莹一个人张罗呢,手下稳当着呢!” “那成。”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此时,前头街上已经传来了各家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嘈嘈杂杂,越来越近,他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遍,又最后嘱咐了一声:“人马上要上来了,今儿个来得人着实有些多,大家手上都稳当些,互相照应着。” “哎!”阿陶几个忙都点头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见已经有几个腿脚快的客人,绕过前头的摊子,专门奔着同心村的摊位过来了。 “在那儿呢!同心村的摊子在那儿呢!” “快!快走几步!趁着人还没上来,赶紧先在他家占两个座儿,把吃食点上,再去别的摊子逛也不迟!” 头一波客人转眼就到了摊子跟前,阿陶立马扬起笑脸,扯开清亮的嗓子吆喝起来:“同心村食摊出新品嘞!一碗‘烫春鲜’,尝尽春时鲜!” “又有新吃食了?哎呀,今儿个可是来着了!”抢在最前头的一个大哥忙止住脚步,好奇问道,“阿陶,这‘烫春鲜’又是啥新花样?快给说道说道!” 阿陶等后面又围过来七八个人,才笑着详细介绍:“所谓‘烫春鲜’,便是将眼下头一茬最水灵的时令春菜,像是荠菜、马兰头、春笋片、菠菜这些,用咱们熬了一宿的骨头汤煮到一个碗里,再配上豆腐、豆皮、萝卜块、酥肉条、肉丸子,最后浇上咱家秘制的酱料、蒜汁、油辣子!一碗下肚,鲜美无比!” 好些心急的客人根本来不及听完这长长一串介绍,生怕没了座位,边听边已经急忙用手里的篮子、包袱等物,跑到后头的桌椅区去占位置了。 那大哥也连忙嚷了一声:“那先给我来上一碗这‘烫春鲜’,多搁辣子!再配上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说完,也匆匆到后头找位置坐了。 阿陶见状,又赶紧扬高声量安抚道:“大伙儿不用着急抢!今日咱们摊子特意多备了五六套桌凳,能坐下几十号人呢!后头还有地方,肯定都能有座儿!” 好在眼下这第一波人还不算太多,吵吵嚷嚷间,倒也很快都把座位占住了。阿陶这才又转过身,清了清嗓子,不断吆喝起来。 一位领着孙子孙女的大娘,气喘吁吁地用手里的竹篮占住了整张方桌,把两个孩子安顿着坐好,才扭过头来,熟稔地招呼道:“阿聪!先给来两碗豆腐脑,三根白面大油条!孩子他爹娘一会儿就到!” “好嘞!周大娘您稍坐,豆腐脑这就来!”郑聪手脚麻利地盛出两碗,淋上滚烫的卤汁,“油条还得等一小会儿,头一锅正炸着,马上就得!一出锅我立马给您送来!” “成!不急不急,我就爱吃那刚出锅的,酥脆得很!”周大娘笑呵呵应了一声,安置好孩子,自己又往前凑了凑,边打量着条桌上水灵灵的各式菜蔬,边听着前头阿陶继续吆喝。 “‘烫春鲜’,十文钱一碗!每碗里头荤素配菜都是足两份!若是觉得不够顶饱,还能另加一份咱们现擀的汤饼,筋道得很,多添五文钱就成!” “你们摊子上的吃食肯定错不了!”旁边一桌拖家带口的大哥也占了一整张桌子,笑着高声点单,“我们桌上来两份加汤饼的‘烫春鲜’,再来两碗只烫菜的,给娃吃,不要油辣子!” “诶!记下了,您稍等片刻!”刘莹在汤锅前连忙应了一声。 “那…给我也来一份加汤饼的!”周大娘纠结了半晌,看着陶锅里翻滚的浓白高汤,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226章 一回头,见她小孙子正举着那张“寻味图”,急慌慌地不知该往哪儿递,忙接过来,又问郑聪:“阿聪啊,这图是在哪儿盖戳呀?” 李小满闻声,忙从摊架侧边探出身,笑着招手:“大娘,这儿!来我这儿盖!” “诶!来了来了!”周大娘忙拿着“寻味图”走到摊架处,递给李小满,打量两眼她和刘莹,笑道,“我说今儿个摊子上怎么多了俩水灵齐整的闺女,原来不光有新吃食,还有个专门管盖戳的哩!” 李小满腼腆地笑了笑,接过那印着美食街简图的纸片,翻到背面空白处,仔细蘸了印泥,盖上一个清晰的戳记。 “哎呦!”周大娘接过一看,凑到眼前,“这是个…是个…小猫崽子?” 正捞着油条的沈悠然闻言,回头笑道:“是呢,周大娘!画了个作揖讨喜的小猫,讨个吉利!” “哎呦!可真是新奇!画得活灵活现的!”周大娘举着纸片,对着光细看,颇有些爱不释手,“看着可真是招人稀罕!” 只见那方框的戳记里,一只用简练线条勾出的小猫,正直着身子,两只前爪抱在一起,眉眼弯弯地朝着前方作揖,模样憨态可掬,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她小孙子早就等不及了,连忙从凳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扒着她的手嗷嗷叫:“奶奶!给我看看小猫!我要看小猫!” 周大娘把手里巴掌大的纸片又递给他,连声嘱咐:“仔细着,可别弄坏了!咱晌午集齐了戳,还得靠它去换彩头,听说有肘子肉呢!” “知道了!”那孩子一把接过图卡,又朝桌子上跑去了,献宝似的给他姐姐看,“姐,你看,真是个小猫!” 这下,其他几桌刚点完吃食的客人也都坐不住了,纷纷拿着“寻味图”排队到李小满那儿盖戳。那两三桌带了小孩的,更是连吃食都顾不上了,叽叽喳喳地凑到一处,比较着各自图卡上的戳记,嬉笑玩闹起来。 同心村的摊子虽然在靠后的位置,可因着不少熟客认这招牌,再加上新吃食的吆喝,刚开街不到一炷香工夫,后头支起来的十来张桌子便都坐满了人。 眼看郑聪一个人有些照应不过来,摊子上的客人倒也体谅,点了吃食便自己凑到前头等着。 刘莹虽然是头一回在摊子上支应,倒确实像刘新兰说的,手上稳当得很,不管客人再怎么催,手上始终有条不紊地烫着菜,嘴里还轻声细语地安抚:“您再稍等等,马上就好。” 已经吃上“烫春鲜”的食客,则边埋头吃着,边赞不绝口。 “这汤头鲜!比我自家做的暖锅子可强多哩!”一个汉子喝了一大口汤,满足地哈着气。 另一桌上的人笑着接话:“能不好吃嘛!光瞧见的调味料就放了五六样,再用这鲜香醇厚的骨头汤一吊,味道立马就提上来了!”说着夹了一片嫩黄的春笋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又感慨道,“这春笋真是又脆又鲜,还带着股甜味,一会儿我也要从集上买些去!” “要不咋叫‘烫春鲜’呢!吃的可不就是这口鲜嫩劲!”方才那汉子又接话道,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冲着油锅前的沈悠然高声道,“哎,沈老板,我多嘴问一句,今日这集市叫‘寻味春集’,那往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夏集’、‘秋集’、‘冬集’?” 沈悠然手上活计不停,也笑着高声回道:“这位大哥说得没错!咱们行会正筹划着呢,往后按着四季时令,瓜果菜蔬不同,这‘美食荟’也会策划不同的主题,弄些应景的新鲜吃食和玩法,让大伙儿一整年都能有热闹瞧!” “诶呦!你们这行会,可真是大手笔哩!”旁边另一个端着碗的老伯听了,忍不住插话,“也亏你们能琢磨出这些新奇点子!今儿个咱们镇上,可是比县里那庙会还热闹哩!” 阿陶刚用油纸包好两根油条递给一个客人,一抬头,却瞥见那方子英正带着两三个少年也站在摊架前头。听到那老伯的话,他连忙高声回道:“这些点子可都是我哥想出来的呢!”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200章 主桌 “那就不稀奇了!”那老伯听了, 了然似的笑了两声,连连点头道,“沈老板的本事, 如今咱们镇上谁还不知道?我这老头子可就等着后头的热闹喽!” “不假,有沈老板在, 日后的热闹肯定也不会比今日这场面小。”方才那汉子也点头笑道, “咱们安阳镇以后啊, 怕是要热闹起来喽!” 其他桌上的人也都纷纷笑着附和。阿陶听着食客们一片夸赞沈悠然的声音,故意挺了挺胸,往方子英那边瞥了一眼。 沈悠然本来还有些奇怪阿陶怎么突然抢这话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方子英绷着脸,冷哼一声, 扭头就带着人走了, 只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 沈悠然心下明白过来,不由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阿陶因着之前方子英在学馆里炫耀美食街是醉月楼领头办的, 一直耿耿于怀, 现在总算替他哥正了名,出了口气, 吆喝的声音都更轻快了些:“同心村食摊出新品嘞!一碗‘烫春鲜’,尝尽春时鲜!骨汤醇厚,菜蔬鲜嫩, 快来尝尝嘞!” 方子英气哼哼地领着两个跟班走了,一连挤着穿过三四个摊子, 他才止住脚步,把手里的“寻味图”塞给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何景,你…你去那摊子上, 买碗那什么‘烫春鲜’,再把他们那戳记给我盖上。” 说着,他还用手指仔细点了点纸片背面预留的空白位置,“就盖在这处,记清楚啊,印泥蘸匀些,盖正了,一点儿都不能糊!” 那叫何景的少年看着不远处同心村摊子前排队的人群,脸上露出些为难,小声商量道:“要不…就买两根油条吧?我看这个队伍挪得快些…不也一样能盖戳么……” “不行!那…那怎么能一样……”方子英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就是馋那碗“烫春鲜”,别别扭扭地憋了一会儿,才皱着眉,“你…你晌午还想不想吃那‘琥珀醉仙肘’了?!” 何景一听这话,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忙接过纸片,点头道:“那…那好吧,我这就去排队。”说着,转身朝同心村的摊位跑去了。 “一会儿买好了,直接送到我们醉月楼摊子上就成!我在后头等着!”方子英又冲着他背影叮嘱了一声。 “诶!” 方子英这才满意,转身朝着自家摊位去了。醉月楼的摊位在中段,位置最好,阵仗也摆得极大。 光临街摆放各样酒水的长条桌案,就并排支了三张,上面摆满了五斤、十斤装的小酒坛子。好几个穿着统一短打的伙计在摊位后头高声吆喝着,摊子前挤挤挨挨围了不少人。 这也难怪,醉月楼能在菜品味道常被人私下议论的情况下,生意依旧不差,靠的主要就是这自酿的几样好酒,在县城都有些名气。特别是那名头最响的“醉月佳酿”,平日里只在楼里售卖,价码不低,今儿个破例搬了两大坛过来散卖,那些平日里去不起醉月楼又馋这口的人,自然都闻讯围了过来。 方子英可不愿意跟这些人挤在一处,他直接从侧面绕到摊位后头,那里用屏风隔出了一小片清净地,摆着几张铺了干净桌布的方桌,是为晌午的“品鉴宴”预备的。 他得意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对着留下来的另一个叫王善的少年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家摊子前头,这人气!这还只是卖酒呢!” 说着,他又一昂头,语气满是笃定:“哼,等着吧,到了晌午那才叫真正热闹呢!我爹不光请了咱们镇上有头有脸的人,连县里东鹤楼、翠云轩的几位老板也都递了帖子请来了!都是专程来尝我家新菜的!” “那是!那是!”王善惯会凑趣,忙笑着恭维,“谁不知道,今儿个这‘美食荟’,你们醉月楼的新菜才是压轴的重头戏呢!到时候,怕是整条街上的人都会涌过来瞧稀罕哩!” 他觑着方子英的脸色,又凑近些笑道:“我看啊,方才街上那些人,都急慌慌地去别的摊子买吃食、盖戳,多半都是为了晌午能换一块醉月楼的肘子尝尝呢!” 方子英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听到这话,刚才那点闷气立马散了,脸上又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 他一把夺过王善手里那份免费的“寻味图”,嫌弃似的“啧”了两声:“放心吧,就算你俩最后凑不齐六个章,晌午也能吃上!我跟伙计说一声,到时候直接给咱们这桌切一整盘!让你们吃个够!” 第227章 他这话说得有些早了。 方子英刚美美地吃完何景端回来的一大碗“烫春鲜”,连汤都喝得见了底,正摸着肚子满足得打饱嗝,就见有个熟识的伙计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为难。 “少东家,东家引着几位乡绅老爷们,说话就要过来了。这…这几张桌子安排好了贵客,您看…您和这两位小兄弟,要不……先去别的摊子上逛逛,消消食?” “啥意思?”方子英一脸懵,有些没反应过来,“我上哪儿去?这是我自己家的摊子,我还不能坐这儿了?” 那伙计搓着手,赔着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今儿个各处桌椅都紧俏,这四张桌椅是东家亲自拟的座次,还特意交代了,都得照着名单来……少东家,您体谅体谅……” 听了这话,方子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辩。他虽然在外头有些跋扈,可在家里头,他爹可是从不惯着他的……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因为脸上挂不住,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三人刚磨磨蹭蹭站起身,还没挪步,就见摊子外头停下一辆驴车,王铛头利落地跳下来,指挥着跟车的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往下搬大肚陶锅,足有近十个,全都搬到了摊子靠后的两张长条案上,旁边还支起了三口临时搭的行灶。 “哎呦!”王善看着那几口冒着丝丝热气的大锅,忍不住咋舌,“这…这里头不会都是肘子吧?这不得有好几十只!” 何景也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这是…这是品鉴宴要开始了吗?” 方子英刚被自家伙计“请”起来,心里还有些别扭,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有些闷闷的:“还得会子呢…急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王铛头又指挥着伙计们,动作麻利地揭开了那些陶锅的盖子。顿时,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猛地弥漫开来。伙计们用特制的长钩和宽铲,将锅里的肘子一只只小心取出,摆放到备好的大瓷盘中,足有四五十只,在长案上铺开一片,红亮油润,煞是壮观。 这下,街上更多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纷纷指着那排诱人的肘子,伸长脖子议论起来。 “好家伙!这么老些!一会儿真能免费发?” “这还能有假?醉月楼这回的手笔可是大得很哩!” “啊?这就要开始换肘子了吗?我…我还没凑够六个戳呢!” “你还差几个?要不去旁边摊子买个烧饼,或是去买根油条?这俩摊位快,不耽误工夫!” “成,成!同心村摊子上的戳我盖过了,那我就去旁边买个烧饼吧!” 那人说着,匆匆挤出人群,凑到旁边买烧饼去了。其余围观众人仍是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往后头瞧。 只见那几个伙计把肘子全部摆出来之后,便转身去行灶那边接着忙活了,反倒将那一排诱人的肘子晾在了案上。 “这是做什么……摆出来又不切,光让人眼馋么……” 方子英正和其他人一样纳闷着,一旁的王善突然结结巴巴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虚:“先…先生……” 听到这俩字,方子英猛地一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他爹正引着一帮人,从牌楼那边谈笑着朝这边走来了。 其中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文士,正是他们同文学馆的坐馆先生张举人! “先…先生怎么也在呀!”何景一看到张举人那张不怒自威的方正脸孔,顿时也慌了神,下意识就想四下寻个能躲藏的地方,却被方子英一巴掌拍在背上。 “慌什么!”方子英强作镇定,“今儿个学馆放假!咱们是正大光明来逛集市的,又不是偷溜出来的!怕…怕什么!” 何景平日被先生打手心打怕了,听了这话才稍稍回过神,拍着胸口:“对…对,吓死我了……” 方子英嘴上说得硬气,可眼看着他爹陪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近,张先生那严肃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边,他心里不由也开始打鼓,那点强撑的镇定眼看就要挂不住。他忙扯了扯另外两人袖子:“咱…咱们到旁边摊子上去吧,这儿…这儿人太多了…闹得慌……” “走走走……”王善和何景两个早想避开了,闻言忙不迭点头。 三人低着头快速从人群边缘溜开,在旁边馄饨摊上寻了个最靠里的座儿,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方子英伸长脖子,看着他爹引着那几位乡绅和先生,在醉月楼摊子后头那几张预留的雅座上落了座。张举人被让到了主位旁边,正好挨着他们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 他见状便故作轻松地撇撇嘴:“瞧见没?幸好咱们挪了地方,不然还得挨着先生坐!吃也吃不安生,话也不敢说,多吓人呐!” 王善和何景自然听明白了他这找补的心思,一边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着醉月楼摊子那边的动静,一边忙不迭地笑着附和:“是…是……还是这儿自在……” 方子英刚觉得稍微找回了点面子,正想说些别的,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被醉月楼的伙计引着,走到了张举人旁边的空位,坦然坐下了。 他顿时瞪圆了眼睛,手猛地抬了起来,指着那人的方向:“他…他…他一个小摊贩!怎么能坐那儿!还…还挨着先生坐在主桌!” 第201章 身份 他说的自然是沈悠然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与桌上其他几位乡绅全然不同的细棉布短打, 坐在张举人下首,正和其他人一样,神情自若地侧耳听主位上的方尚儒说话, 不时点头应和两句。 王善觑着方子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讪笑着低声解释:“子英, 你忘了?沈老板如今…可不止是摊贩了, 前几日, 衙门可是刚给他颁了旌表牌匾哩!得了官府旌表,那就是入了册的‘义民’,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你瞧, 连先生对他都和颜悦色的,还点头回礼呢!” 方子英看着沈悠然在那些平日里他爹都要小心应酬的人面前,竟能如此坦然自若, 心里不由有些酸溜溜的, 愤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王铛头又快步从后头走到主桌旁, 却没去方尚儒那边, 反而凑到沈悠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态度颇为恭敬。 沈悠然听了, 放下手中刚啜了一口的茶盏,朝桌上众人略一颔首致意,便起身跟着王铛头往后面那摆满肘子的条案处去了。 这自然是方尚儒心里仍不太踏实。其实过去这一个多月, 方尚儒按着沈悠然的建议,专门拨了三个悟性好的帮厨给王铛头打下手, 一人只专练“琥珀醉仙肘”的一道工序,如今这分工协作做出来的成品,味道和卖相已经能和沈悠然亲手做的八九分相似了。 可因着今日场合实在要紧, 关乎整个醉月楼的脸面,方尚儒不敢有丝毫怠慢,还是专程拜托了沈悠然最后帮着掌一眼。 沈悠然自然不会推辞。他跟着王铛头走到条案旁,俯下身,仔细地一一查看了那几十只刷好脆皮水的肘子,又伸手虚虚探了探表皮,这才侧过头,对紧跟在旁的王铛头和那个专司涂抹脆皮水的帮厨点了点头,笑道:“晾得正好,色泽也匀净,可以准备淋油了。” 王铛头闻言,脸上绷紧的筋肉明显一松,立刻朝着守在油锅旁的伙计洪亮地吆喝了一声:“淋油准备——!”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街上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齐刷刷地吸引到了那三口烧着滚滚热油的大锅上。只见每口油锅上方,早已架好了几个特制的带钩铁架,旁边两个伙计闻声而动,手脚麻利地将六个肘子稳稳当当地挂到了铁架子上,悬垂于滚油正上方。 这番动静引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等着瞧这“淋油”是个什么稀奇做法。不过,仍有几个人看着油锅旁的沈悠然,面露疑惑,压着声音议论着: “怪了,这醉月楼推新菜,怎么是沈老板在那儿指点呀?” “是啊……瞧着醉月楼那些人,倒都听沈老板指挥哩……” “嗨呀!这你们都不知道?醉月楼这道新招牌菜,方子就是从沈老板手里买去的哩!” “真的假的?还有这事儿?” “那还能有假!沈老板当初试做这菜的时候,我就在他家摊子上吃豆腐脑呢!听他亲口说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要是沈老板琢磨出来的方子,那这菜味道准差不了!怪不得这回醉月楼舍得下血本,搞这么大阵仗呢!” “可不!瞧着吧,一会儿热油这么一淋,‘刺啦’一声,那肘子皮立马就会变得金红透亮,跟抹了一层蜜糖似的!也不知道尝一口,得是啥滋味!” 众人听了这话,脖子伸得更长了,全都好奇地盯着那悬在油锅上微微晃动的肘子。雅座那边的方尚儒也适时起身,笑容满面地引着张举人、东鹤楼冯老板、翠云轩许老板等几位贵客走近了些,好更清楚地观看这决定菜品成败的关键一步。 第228章 那位专门负责淋油工序的年轻帮厨,在这么多人注视下,心里不免有些发紧。 不过到底是过去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了上百遍的手上功夫,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见沈悠然观察完油温后,朝自己点了点头,便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金亮滚烫的热油,手腕一转,稳稳地浇淋在最外侧悬挂着的一只肘子表皮上。 只听“刺啦”一声,那滚油浇过的地方,原本酱褐色的肘子皮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晶莹透亮的金红色,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果然奇妙!”张举人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捋着下颌的短须,点头赞叹,“观此‘淋油’之法,犹如画匠最后之点睛,化平庸为神奇。这金红润泽之色,恰合‘琥珀醉仙’之名,未品其味,已先夺目矣!” 一旁的东鹤楼冯老板也眯着眼,看得极为仔细,他是餐饮行家,看得更深些:“那肘子表皮事先必定涂刷了什么秘制酱料,用这滚油一激,便能发生这般奇妙变化,色泽与酥脆感同时成就,真是巧妙……” 翠云轩的许老板则更关注气味,他抽了抽鼻子,细细分辨,笑道:“我闻着这香气里,除却肉香、油香、料香,还有一股蜜香融合其中,甜而不腻,闻起来确实勾人得很呀。” 方尚儒听着这些赞誉,心里早已暗爽到不行,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他一边引着众人缓步退回座位,一边笑着介绍:“诸位且坐。这道菜独特之处,还不仅在于这‘色’与‘香’,待会儿诸位一尝便知,其味道更是层次分明,皮酥肉烂,肥而不腻。” 说着,他冲着旁边候着的两个伙计勾了勾手,那两人连忙端着托盘上前,麻利地在每位客人面前摆上一小碟色泽诱人的酸甜梅子酱,配上竹筷和白瓷酒盅,又往每张桌子中央放了一把温在热水里的锡酒壶。 看众人都已重新落座,方尚儒又扭过头,对着其他三桌受邀而来的镇上头面人物笑道:“待会儿那肘子上来,需佐以这特调的这酸甜梅子酱,最能解腻增鲜,再来上一口我们这温得正好的‘醉月佳酿’,那才是相得益彰,滋味无穷哩!” 不多时,头一批六只肘子淋油完毕,那油光润泽的模样,引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与议论。王铛头亲自盯着几个伙计将淋好油的肘子转移到条案上,趁热切片装盘,随后,由沈悠然领着两个伙计,送到了雅座的四张桌子上。 方尚儒连忙起身,连连笑着招呼沈悠然:“沈老弟辛苦!快坐,快坐!”说着又冲着满桌宾客笑道,“诸位,今日这道菜能成,沈老弟当居首功啊!哈哈,一会儿我可得好好敬上沈老弟两杯!” 沈悠然谦逊地拱手笑了笑,客套了两句,便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方尚儒作为东道主,举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众人这才纷纷含笑动起筷子。 那肘子皮入口果然酥脆化渣,内里的肉质则酥烂入味,油脂丰盈却不腻口,混合着秘制香料与蜜糖的复合滋味,再蘸上一点清爽的梅子酱,酸甜衬托,更显得肉香醇厚。此时再呷一口温润醇和的“醉月佳酿”,酒香肉香在口中交融,回味绵长。 桌上众人细细品味,一口下肚,便不由纷纷交口称赞起来。 “妙!妙极!皮酥肉烂,这梅子酱配得更巧,解腻提味,好巧思!” “今日真是不虚此行!方老板,许某说句实在话,这道‘琥珀醉仙肘’,无论色、香、味、意,都属上乘,恭喜方老板觅得如此佳肴!” “醉月楼多了这道镇店的招牌,日后生意必定更加兴隆了!” 在一片或真诚或客套的说笑赞誉声中,东鹤楼的冯老板咀嚼着嘴里的肘肉,目光却越过杯盘,意味深长地瞥了坐在对面的沈悠然一眼…… 因着有屏风相隔,街上围观的人群只能看到一盘盘金红油亮的肘子被端进去,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由有些心急起来,人群也开始有些不安的骚动。 “不是说了能凭戳兑换吗?这肘子瞧着都做好了,咋还不开始分啊?” “就是!我们都集齐三个章了!快些开始吧!” “别是光给里头那些人吃,哄咱们的吧?” 一直带人在街上巡视的赵文进听到这边闹哄哄的动静,忙带另外两个帮手快步过来,伸着双臂把人群隔开:“各位稍安勿躁!莫要拥挤,仔细踩着旁人!” 趁着赵文进等人维持秩序的工夫,醉月楼的伙计们则手脚麻利地将临街支着的那三张原本摆满酒坛的长条桌迅速清理一空,酒坛被搬到后方,把三张桌子空了出来。 等场面在赵文进几人的维持下稍微安静了些,一个嗓门洪亮的伙计才站到中间,朝着人群拱手,高声吆喝道:“各位乡邻贵客,让各位久等了!集齐了三家不同摊位戳记的,请到左右两边的桌子前头排队!稍后会有伙计一一核对,验明无误后,便能尝一块这刚出锅的‘琥珀醉仙肘’!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伙计端着两大白瓷盘堆得冒尖的肘子肉,放到了中间那张最大的条桌上,左右两边还各配了两大盘晶莹剔透的酸甜梅子酱。 看着那热腾腾冒着香气的两大盘肘子肉,人群再也按捺不住,轰然涌动起来,纷纷高举着手中的“寻味图”,朝着伙计指定的两边桌子前头涌去,你推我挤,都想抢到前头。 这下场面更是混乱起来,赵文进三人连忙挡在前头,连声呼喝着:“大伙儿别推!别挤!都有份!按先后次序排队!挤倒了人不是闹着玩的!” 第202章 初衷 赵文进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吵吵嚷嚷之间,喧闹的人群总算是勉强被梳理成了两条队伍的形状。还有不断从街区其他地方闻讯赶来的人,陆陆续续小跑着加入, 两条队伍不断变长,歪歪扭扭地分别向街道左右延伸开去, 越排越长, 几乎看不到尾。 看着醉月楼的伙计已经开始核验戳记, 按次序发放肉块,赵文进略微松了口气。他留下一人在醉月楼摊位这里继续盯着,自己则和另外一人分别沿着两条越来越长的队伍理过去, 不断吆喝着,将几处扎堆的人群分开。 “请大家排成一队!莫要在路中间扎堆!以免影响旁人行走,也防着磕碰!”赵文进顺着队伍, 一路疏导过去, 随着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顺着队伍几乎一路理到了街区出口的位置。 出口处同样摆了一张长桌, 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摞预先备好的彩头。最多的是第二档的醉月楼九折优惠券, 厚厚的足有三摞,第三档的“安阳寻味礼券”则准备了两摞, 另一个选项的“春集寻味先锋”竹牌则只预备了三十份,桌后是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人亲自坐镇。 这会儿兑换后两档彩头的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凑齐了印章的人在桌前排队, 赵清和正仔细核验着,一旁的蒋天旭则正低头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赵文进一屁股挤到蒋天旭旁边的空凳上, 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都带了点哑:“哎呦我的娘……这人可忒多了!还都不听招呼,就知道往前挤!拦都拦不住, 我嗓子都快喊劈了!” 蒋天旭合上手里记录着客流情况和食客意见的小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撑过眼下这最忙乱的一阵子,便用不着这么多人手时刻盯着了。” 他扭头看了眼街上缓慢移动的队伍,回过头从旁边陶壶里倒了碗凉白开递给赵文进,“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人流就该缓下来了,到时候你就带齐铭、孟渊两位兄弟,到咱们摊子上吃东西就成了。” 赵文进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水,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笑道:“成!”他又用袖子抹了抹嘴,“两位师兄还在牌楼那头守着呢,得亏是分批放人进来的,这要是全都一下子涌进来,怕是街上根本挤不开,非出乱子不可!” 说着,他又一脸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对蒋天旭感慨道:“我方才在街上转了几圈,瞧见每个摊子前头都挤满了人,今儿个这一整天下来,肯定都能挣不少钱哩!” “你们这活动弄得可真好!别处集市上的吃食摊子,那都是互相瞪着眼抢生意,可你们这条街上倒好,这会儿都忙得没人顾得上吆喝了!刚才我还瞧见有个汤饼摊子忙不过来,那摊主竟还主动劝等着的人,让他到旁边摊子上去呢!可真是稀奇!” 蒋天旭听到这话,脸上不由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正是沈悠然当初力主推动这“美食街”的初衷了。 联合镇上整个吃食行当,合起力来往外打,把“吃在安阳”这个名头打响,吸引十里八乡乃至县城更多的潜在食客,把整个市场做大,让大家都有生意做,有钱赚,而不是只能在原先那一亩三分地里你争我夺。 第229章 从今日这人山人海、家家忙碌的景象看,这头一步,已经算是稳稳迈出去了。 赵文进坐着歇了一会儿,便又起身到街上巡视去了。等到醉月楼那三十来只肘子已经分得没剩几只,两条长长的人龙也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秩序,不再需要人时刻盯着疏导了,赵文进便和蒋天旭原先雇的那几个人招呼了一声,到牌楼底下喊了齐铭和孟渊两人,一道往同心村摊子上去了。 蒋天旭方才已经抽空过来跟阿陶打好了招呼,这会儿一见赵文进领着两人过来,阿陶忙从摊架后绕出来,引着他们往后头预留好的一张空桌走去。 赵文进边跟着他往后头走,边扭头冲着正在油锅旁炸油条的李金花,高声招呼了一声:“奶奶!我们过来了!” 因着沈悠然晌午要去醉月楼那边参加品鉴宴,摊子上炸油条和炸臭豆腐两样,便提前说好让李金花帮着顶上一阵。赵文进方才在街上巡视的时候,已经跟她打过照面了。 李金花闻声,笑呵呵地扭头望过来:“快到后头坐着歇歇!看你在街上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累坏了吧?饭都给你们留好了,赶紧吃上两口垫垫!” “哎!谢谢奶奶!”赵文进刚笑着应了一声,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蹦跳着过来了。 “文进哥哥!” 沈悠明仰着小脸跑过来,一把抱住赵文进的腿,亲亲热热地蹭着:“文进哥哥!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都上学啦!还…还认识了好几个字呢!” “哎呀!咱明明都成读书人了!这么厉害呢!”赵文进配合着先夸了一句,又一弯腰,伸手就把小家伙轻轻巧巧地举了起来,抱着他继续往后头座位走,“都学了些什么呀?” 沈悠明被他抱着,视野一下子变高了,高兴地晃悠着小腿,顺势伸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开始唠唠叨叨地说起学了哪些字来。 一旁的孟渊跟着阿陶走到后头预留的座位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赵文进怀里那圆润白净的小娃娃。他平日在镖局里接触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何曾见过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心里难免有些发痒,也想像赵文进那样伸手捏捏那圆嘟嘟的小脸。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悠明看,小声嘀咕:“哎呀…这小娃娃,模样可真是讨喜…跟年画上跳下来的似的……” 齐铭原本正打量着摊子上的情形,闻言扭头看他一眼,见他一副眼巴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索性直接起身走过去,从赵文进怀里把正咯咯笑的沈悠明轻轻接了过来,举着转了个圈,送到孟渊跟前,自己也凑近了,笑着问:“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悠明可一点儿都不认生的,被举高了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好玩,咯咯笑得更欢了:“我叫沈悠明!是悠然的‘悠’,明亮的‘明’!他们都喊我‘明明’!我…我今年六岁了,已经开始上学啦!” 毕竟是进了学堂的“文化人”了,连自我介绍的词句都跟着更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语气还带着点小得意。 沈悠明本就是个小话匣子,齐铭和孟渊两个又存心逗他,不一会儿,就和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从学堂学了几个字,说到今儿个街上看到的热闹,聊得有来有回,把两人逗得直乐。 阿陶见有他在,根本用不上自己多招呼,便手脚麻利地给桌上端了一大盘红烧肉、一盆麻婆豆腐,又给每人面前放上一大碗加了汤饼的“烫春鲜”,便跟赵文进招呼一声,又转身到摊架前头忙活去了。 孟渊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吃食,红亮的油辣子飘在浓白的骨汤上头,鲜香混着辣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也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赵文进把筷子分给两人,自己也坐下,笑道:“这就是悠然琢磨出来的新吃食,说是叫‘烫春鲜’,两位师兄快尝尝,味道肯定差不了!” 何止是差不了,孟渊挑起一筷子裹着汤汁的汤饼,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接着便吃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风卷残云般连吃了好几口,他才缓过一口气,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摇头晃脑地感慨:“哎呀!香!真是香!这才是正经给人吃的东西呀!比咱们镖局伙房一天天弄的那些,不是齁咸就是寡淡没味的玩意儿,强出八百条街去!伙房那些人,简直就是糟蹋粮食!” 齐铭也尝了一口,虽没像孟渊那般夸张,但也连连点头:“确实好吃!汤底醇厚,菜蔬也鲜嫩,最绝的是这调味,别说咱们县城,比我们走镖时在府城一些馆子里吃的暖锅子,味道都胜上一筹!” 孟渊依旧埋头苦吃,听了这话也重重点头表示赞同,间隙里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赵文进:“哎,文进,这‘烫春鲜’味道这么好,日后县城的摊子上应该也会有吧?要不然,我岂不是每月放假,都得专门跑到这安阳镇来吃一趟?” 赵文进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沈悠然后续的安排,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齐铭已经慢悠悠地接口,眼里带着点惯常的戏谑。 “那还不简单?那你每月朔、望两日的假,就都跟着我回家呗,反正自从沈老板在街上支了这摊子,我每次回家,我娘都是直接到这摊子上买几样现成的吃食回去的。” 孟渊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刚想张嘴反驳“谁要跟你回家”,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沈悠明的声音打断了。 “哥哥!” 是沈悠然已经从醉月楼那边的品鉴宴上过来了。大约是席间应酬喝了几杯,他脸上带着些微醺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亮。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算小的粗陶碗,里面堆着大半碗红亮油润的肘子肉,边上还特意配了一小碟琥珀色的酸甜梅子酱。 赵文进忙起身,笑着给几人介绍。 沈悠然把碗放到桌子中央,先伸手拍了拍赵文进的肩膀,又转向孟渊和齐铭两人,拱手道:“今日真是有劳两位兄弟了,本是来逛集市凑热闹的,却被我们拘着干了半晌苦力,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方才方会首也特意让我带来这些,说是要犒劳犒劳各位的辛苦。” 齐铭正要说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之类的客套话,旁边孟渊已经连连摆手:“沈老板太客气了!这算啥辛苦!方才吃了这‘烫春鲜’和红烧肉,别说才帮一上午忙,让我整天在你们这美食街巡逻都成!” 这话配上他那吃得嘴角通红、鼻尖冒汗的模样,倒是显得极有说服力。 沈悠然不由也被他的直爽逗乐了,笑了两声才连声招呼:“快趁热再尝尝这肘子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渊早已迫不及待,连忙夹起一块肘子肉,在梅子酱碟里轻轻一蘸,便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吃!太好吃了!” 沈悠然给自己倒了碗茶,也顺势在桌边坐下,边慢慢喝着茶醒酒,边陪着几人闲聊,话题自然绕不开今日集市的盛况和各种吃食。 孟渊吃得越开心,对平日里镖局的伙食怨念就越深。他大吐苦水,特别是提到长途走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往往只能煮一锅稀粥,就着硬邦邦的干粮啃,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沈悠然听着他的抱怨,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第203章 想法 他想起之前听蒋天旭提过, 济陵县位置紧要,正处在中原各州府通往嘉州府城的官道要冲之上,东西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县城祥泰街上的客栈脚店生意也因此兴旺。 或许…他们可以琢磨些便携又耐存放的方便食品,专门做这些需要长途跋涉的镖局、商队的生意? 沈悠然放下茶碗, 神色认真了些, 顺着话头问道:“方才听孟大哥说起走镖路上的伙食不易, 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平日里走一趟镖,路上大约要走多少时日?需要自己动手做饭的时候多吗?” 听到这话, 孟渊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重重点了点头,苦着脸道:“多啊!要是只去府城或邻近县城还好, 三五日便是一个来回, 路上只有一两段实在荒凉的地界需要自己弄口热的。” “可要是往北边去,或是接了去京城那样的大单子, 一趟走上一两个月都是常事!而且路上大半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可不就得自己埋锅造饭?” 说到这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 脸上满是嫌弃:“说是做饭,那真是抬举了!顶多就是煮一锅稀粥,把随身带的硬干粮掰了泡进去, 胡乱对付一顿罢了……” 第230章 “都是一群舞刀弄枪的大老粗,谁会正经做饭呀?能把东西弄熟, 泡饼的汤水里能撒把盐,有点咸味,就算顶好的了!” 一旁的齐铭也点了点头, 补充道:“咱们镖局虽说不算太大,可因着规矩严、信誉好,总镖头人脉又广,一年下来倒也能接不少趟镖。其中大多都是一月内来回的短镖,像孟儿说的,往北方或是京城去的大单子,一年也有那么两三趟。”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孟渊,语气带着点无奈:“这种跑长途的镖,他每跟着走上一趟,就得瘦上一大圈,每次回来头一桩事,就是揣着刚分到手的镖利,把县城有点名头的吃食挨个吃上一遍,挣得那点辛苦钱,倒有一大半都填这张嘴上了……” “不然呢?”孟渊刚又夹了一大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听到这话,腮帮子鼓鼓地,含糊却理直气壮地高声接道,“挣了钱不先紧着五脏庙,还紧着谁?我又不像你们,还得攒钱娶媳妇、养家糊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齐铭每回听到他说这种话,仿佛在这世间了无牵挂一样,都忍不住心头冒火,声音都带了些恼意:“你这话说得真是没良心……我…咳…师傅不是你的家人?白养了你这么些年不成?” 孟渊是前些年世道最乱的时候,周总镖头走镖路上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名义上是师徒,其实也算半个儿子了。 沈悠然听了这话,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眼,一旁的赵文进连忙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孟渊却仿佛毫不在意,依旧振振有词:“师傅哪里还用得着我管?他老人家本事大,钱也多着呢!我每天少在他跟前晃悠,少气他几回,就算是尽孝喽!” “你……”齐铭被他这套歪理噎得一时语塞,瞪着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赵文进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转头对沈悠然低声解释道:“两位师兄…一向这样,三天两头就得绊几句嘴,我们都习惯了。” “诶?”孟渊听到这话,忙出声纠正,“我可没跟他吵,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说完还得意地冲齐铭扬了扬下巴,他可是难得能从口舌上占回上风。 齐铭被他方才那番言论气得肝疼,这会儿根本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端起桌上自己那碗“烫春鲜”,连着里面剩下的汤饼和菜叶,一口气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 “暴殄天物……”孟渊看着他这粗暴的吃法,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哎,孟大哥,齐大哥。”沈悠然怕他们再吵起来,赶紧扯回正题,“方才听了你们说的,我这儿倒有个粗浅的想法,或许…能稍微帮你们在路上改善一下伙食,你们听听,看可不可行。” 他见孟渊和齐铭两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回来,这才开口解释道:“我是想着,或许能试着把这汤底想法子浓缩一下,做成能随身携带的块状。” “你们下次走镖路上需要时,只需烧开一锅水,加入一块这‘高汤块’,化开,便有了现成的汤底,再把随身带的干粮、肉干,或是路上随便摘些野菜放进去一煮,虽比不上新鲜出锅的,但味道应当比白水煮粥强上一些,你们看,这样可使得?” 孟渊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嘴里塞着的半块肘子肉都忘了嚼,含糊道:“还…还有这种东西?沈老…沈老弟,你莫不是逗我玩吧?汤水…还能做成块儿…带着走?!” 沈悠然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他前世虽然自己做过“浓汤宝”,可那是在有高压锅和冰箱冷冻的前提下,如今的条件能复刻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确定。 “眼下还只是个粗浅的想法,”他语气坦诚,“具体成不成,我还得回去仔细试试看,这会儿也不敢打包票。” “好好好!你尽管试!”孟渊高兴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沈老弟,你若是真能做出来,可一定得告诉我啊!便是一两银子一块,我都愿意买的!” 说着,他又猛地转向齐铭,仿佛方才那点争执从未发生一般,语气热切:“哎哎哎,齐铭,咱们下趟镖是什么时候来着?往哪儿走?” 齐铭看着他这幅转眼就忘、没心没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是想到他每次长途路上硬着头皮啃干粮的难受样子,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半月后,去府城。”他语气虽然硬邦邦的,但终究还是开了口,“师傅跟府城的‘广源商会’谈妥了,等南边头一茬春茶随船运到,咱们出五个人,护着他们的商队往周边几个县散货。”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师傅前儿个提过,说让咱们几个去来着!”孟渊对这些行程安排一向不太上心,经他一提醒才恍然,忙又热切地转向沈悠然,“沈老弟,半个月…半个月功夫,够你试出来的不?我们这趟估摸着得在外头跑上大半个月呢!” 沈悠然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应当差不多。孟大哥你放心,无论成与不成,半月内我必定给你个准信。我们村每日都有人在你们镖局那片转悠着卖吃食,捎个话很方便。” “我知道!那个叫高雷的小伙子是吧?”孟渊一听这话,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们村的吃食我可一向是常客哩!只要我在局里,听到吆喝必买的!” “这我能作证,连只在摊子上卖的臭豆腐师兄都常托我捎带呢。”赵文进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些惊讶,“不过,咱们镖局居然连府城的单子都能接到呀?” 孟渊又得意地挺了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那当然了!都跟你说了,师傅他老人家人面子大着呢!府城那些大商号的管事,不少都跟他有交情的!再说了,咱们镖局信誉好,护送的镖从来没出过闪失,但凡紧要的货物,府城不少商号都常委托给咱们的!” 听他说起府城的商号和货运情况,沈悠然不由也来了兴趣,便又顺势问了些府城主要商会的情况、流行的吃食口味、货物往来的大致种类等。 孟渊虽然细节说不清,但走南闯北见识多,加上齐铭从旁补充,倒也聊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因着这个话头,沈悠然陪着他们又多聊了一阵,等三人将桌上饭菜扫荡一空,准备起身去街上其他摊子再逛逛时,沈悠然才跟着起身,客气地送了两步。 到了这会儿,方才那点酒气也散得也差不多了,沈悠然便从李金花手里又接回炸油条和臭豆腐的活计,让她带着早就坐不住的沈悠明,也到街上逛去了。 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下半晌。 街上的人流总算松散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寸步难行了。摊子上预备的各式食材,连后来临时从集市那边紧急补购的一批,也都陆续见了底。 刘新兰捶着发酸的后腰,在后头条凳上坐下歇着,看着仍不时有食客探头往摊子上询问,脸上满是惋惜。 “哎呦,早知道今儿个能来这么些人,咱们就该再多备些料!你看看,这离着收摊的时辰还早呢,就卖得盆干碗净了,不是白白错过了生意嘛!” “兰姑姑,不打紧,头一回办这么大的活动,谁也没法料得十足十。”沈悠然在前头收拾着摊架上的各色罐子,笑着扭头宽慰她,“再说了,咱们今日卖出去的量,已经赶得上平日摊子上两三日的了,再加上新添的‘烫春鲜’这一大项,中间还临时补了次货,卖得也不算少了。” “这倒也是。”刘新兰又揉着发酸的手腕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笑模样,“下回再办这活动,咱们心里可就有数喽!” 一旁的阿陶伏在桌子上,正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记着从集市上补货的账,记完一笔,又扭头问正在归置碗筷的刘莹:“莹莹姐,你记着‘烫春鲜’统共卖了多少碗不?” 刘莹手上动作没停,扭头应道:“我都随手记着呢,方才数过了,总共卖了一百六十三碗,有九十七碗是加了汤饼的。” 阿陶听了,忙又低头仔细把这俩数字记上。 “哎呦,眼下这些孩子们可真是了不得,个个识文断字,算起账来比大人还厉害哩!”刘新兰笑着感慨了一句,便也起身帮着收拾东西去了。 “沈老板,咋这么早就收摊了?”家什铺子的伙计把车停到街边,利落地跳下车笑着搭话,“到天黑可还得会子功夫呢!” 第204章 鱼汤 “今儿个人多, 备得料都卖完了,就早些收了。”沈悠然把板车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笑着指了指后头已经归拢好的五套桌凳,“都拾掇干净了, 你点点数?” “哎呦!生意兴隆啊!”那伙计笑着拱了拱手, 走到那堆桌椅旁, 仔细查看了几张方桌和条凳的状况,见都完好,才笑道, “沈老板,我先把您自个儿租的这三套收回去,押金回头退给您。” 第231章 “剩下这两套行会统一租的, 得晚些时候和其他摊子上的一块儿清点, 再和蒋执事那头对过总数,再一并拉回去。” “成, 按规矩来, 麻烦你了。”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招呼刘新兰、郑聪几个一起动手, 帮着那伙计将三张方桌和配套的十来条条凳,都抬到了家什铺子的板车上。 “沈老板太客气了,这有甚麻烦的, ”那伙计跳上车辕,笑着摆摆手, “咱巴不得你们这活动多搞几回,越办越红火哩!你们生意好,咱们租家什的, 不都能跟着沾光挣钱嘛!” 说完笑了两声,便轻喝一声,赶着驴车往前头去了。 同心村的摊位挨着陈大强的包子摊,沈悠然见他刚掀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估摸着还得再卖上一阵,便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把剩下的那两套桌凳往他摊位那边靠了靠。 “陈哥,这两套桌凳还得放会儿,麻烦您帮着瞅着点儿。” “放心吧,丢不了!”陈大强爽快地应了一声,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把脸,又笑着问,“这就回了?” “回了。”沈悠然笑着摆摆手,没再多说,拉上已经装好家伙什的板车,往街区出口方向去了。几步路过去,又和两旁还支应着的几家摊贩都打了声招呼。 街区出口处,兑换后两档彩头的队伍仍旧排了不少人,蒋天旭和赵清和一个核验印章,一个登记并发放礼券,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沈悠然望了一眼,便没上前,只让阿陶跑过去跟他招呼了一声。 蒋天旭抬头望过来,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沈悠然这才重新拉起板车,刘新兰几个在后头推着,一行人往同心村的方向去了。 李金花和沈悠明也刚到家不久,正在院子里喂牛。 沈悠明最喜欢干这活,蹲在牛槽前头,一把一把认真地从背篓里抓出晾得半干的草料,递到“笨笨”嘴边,嘴里还模仿着大人“啧啧”的声。 听见板车的动静,李金花把簸箕里最后一点干豆渣“哗啦”倒进牛槽里,扭头笑道:“我就说嘛,今儿个那么老些人,不到天黑准就能卖完回家。” 沈悠然把板车在院子当间停好,取下肩上的拉绳,声音有些疲惫:“正好,早些回来让大伙儿都歇歇,从一早开始忙活,都累坏了。” “天旭那边,怕是得晚些时候才能到家吧?”李金花边说边把空簸箕从后头“砰砰”用力拍了两下,震掉里面最后的碎渣,“方才我和你英婶子她们从他跟前过,好家伙,排了好长的队呢!” “这会儿排的人也不少呢,估摸着还得忙阵子。”沈悠然一边和阿陶配合着解着板车上的麻绳,一边又叹了口气,“等发完彩头这一项,后头零零碎碎善后的活儿都得他管着,不定忙到什么时辰才能回家呢。” 李金花从厨屋窗台上拿了把旧炊帚,把空簸箕仔仔细细扫了两下:“忙完今儿个这一桩大的,后头总能歇上口气儿了吧?” “能轻省个几天,”沈悠然把解下的粗麻绳一圈圈绕好,挂到板车辕木上,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也消停不了几天,过些日子,又得开始张罗跟衙门那边对接,忙活协收税款的事儿了……” “哎呦,这一天天的,你说说……”李金花边念叨着边端着空簸箕往厨屋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今儿个集上难得碰着了卖鲜鱼的,我看着还挺欢实,就买了两条,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咱晚上炖个鱼汤喝,也给你们去去乏。”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成。” 等把板车上的大小陶罐、铁锅、案板等物件一一卸下,刷洗干净晾上,又去井上挑了两趟水把水缸添满,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可直到天黑透了,油灯都点了半晌,路上依旧没有蒋天旭的人影,沈悠然他们便先吃了晚饭。 饭后,沈悠然把碗筷收拾利索,刚回到屋里,阿陶已经把今日的账目都仔细拢算清楚了,“烫春鲜”这一项的单独利润也算了出来。 他刚把账册递给沈悠然,准备让他核验一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应该是旭哥回来了。”沈悠然立马起身,把账册又放回到了书案上,边快步往外走边对阿陶说,“你快收拾一下歇下吧,账本我一会儿睡前再看就行,不着急。” 西屋里,李金花也听到了动静,正冲着窗户往外提高声音喊:“是天旭回来了吗?” 蒋天旭转身闩好院门,听到问话,扭头高声应道:“是,奶,我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灶上给你留着饭菜呢!”李金花说着,人就出了西屋门,打算到厨屋里给他热饭。 沈悠然忙在堂屋门口拦住她:“奶,你今儿个也累了一整天,赶紧歇下吧,我去给他热就成。” “那你记得再添把柴火,把那鱼汤滚滚,滚透了才好喝,凉了腥气重呢!”李金花连忙嘱咐。 “诶,知道了。”沈悠然应着,举着油灯出了堂屋,和正走进来的蒋天旭打了个照面,脚下没停直接进了厨屋,“你先进屋,我马上就热好端来。” 蒋天旭先进屋跟李金花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从门口拿了木盆,也跟着进了厨屋,先到水缸旁舀了水,仔细洗了手脸。 “街面都清扫干净了,租的桌凳家什也都点清楚还回去了,牌楼我没让他们拆,直接套了辆大车,先拉到醉月楼后院里搁着了。” 他一边用布巾子擦着脸和脖颈,一边低声说着:“本来说好,明儿个一早再给那几个雇的人结工钱的,可后来临时雇的几个人里,还有两个是青石镇那边过来的,再跑一趟有些不便,便干脆连夜把钱都结算清楚了,这才弄到这么晚。” 说了两句话的功夫,锅边已经开始冒起热气,沈悠然起身,掀开木头锅盖,带着鲜美鱼汤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些事儿一会儿再说也不迟,你赶紧到屋里坐下歇歇去,饭马上就端过去。” 说着,他先将篦子上留的两个蒸饼和一碗清炒荠菜端了出来,放到旁边台子上,又拿了个大陶碗,用勺子小心地盛锅里滚着的奶白色鱼汤,里头还有几块鱼肉和豆腐。 蒋天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轻答应了一声,脚下却没有动。 沈悠然盛好满满一大碗鱼汤,转身把碗放到身后台子上,正准备顺手往锅里添瓢水泡上,一会儿刷起来方便,一抬眼见他还杵在原地,不由问道:“怎么还愣在这儿?” “咳,”蒋天旭清咳一声,扭头把厨屋的门掩上,这才上前两步,伸手把沈悠然拥到了怀里。 他微微低着头,把下巴埋在沈悠然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才低声开口:“……我不累。” 两人在厨屋里静静相拥了片刻,蒋天旭才松开手臂,转而端起那碗鱼汤和饭菜,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堂屋。 蒋天旭坐下吃饭,沈悠然在一旁陪着,顺便把晌午跟孟渊提及打算试做“高汤块”的事情说了一遍。 喝了半碗鱼汤,蒋天旭浑身都舒坦了些,他听完点了点头:“他们仨走之前,也去我那儿兑换了彩头,听文进提了一嘴这事儿。” 他对沈悠然时不时冒出的各种新奇点子早就已经习惯了,而且深信不疑,既然沈悠然说了要试,在他心里,这事便已经成了七八分了。 他咽下口里的饭菜,沉吟道:“镖局、商队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是常事,若真能有这样的吃食,应当是不愁卖的,他们挣得本就比旁人多些。” 沈悠然点了点头,又想起件事:“对了,晌午在醉月楼那边,东鹤楼的冯老板和翠云轩的许老板,都寻了机会私下跟我搭了几句话,话里话外……都是打听我手里还有没有旁的食方,听那意思,都是有意要买方子的。” 蒋天旭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买方子?”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奇怪,“这两家在县城都有些年头了,各自也有拿手的招牌菜,生意一向稳固……怎么突然要买方子?” “谁会嫌自己挣钱的路子多呢?”沈悠然笑了笑,语气平静,“也或许只是探问探问……谁知道呢,反正我都含糊过去了,没接话头,他们怎么想,眼下也与咱们不相干。” “不应也好。”蒋天旭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就算真有方子,还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好,咱不图那快钱。” “没错,”沈悠然也笑着点了点头,“当初跟方老板合作,本也不是图银钱,眼下咱们又不急等着大钱用,更用不着卖方子了。何况,阿陶可还天天念叨着开酒楼的事儿呢……” 想到每次一提起这事儿,阿陶那副振奋的模样,蒋天旭不由也弯了弯嘴角:“酒楼怕是得再等等,我估摸着,咱们再慢慢攒上几个月的钱,到了年底,差不多就能在镇上盘个像样的铺面了……” 第232章 边吃着饭,两人边低声商议着年底盘铺面的事儿。 而另一边,蒋家西屋里,王秋玲也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缠着手里一团红线,一边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说坐在床边的蒋新虎。 第205章 娘俩 “……今儿个街上那阵仗, 你还没瞧明白吗?大哥那边,早就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下巴朝着西边同心村的方向一抬:“不说人家沈小哥如今那身份和名望, 单说大哥,你没听见那街上的人是怎么议论的?他如今可是镇上那什么行会里头, 正经管事的呢!” 蒋新虎坐在床沿上, 听着这话, 再想着今日在那美食街上看到的情形,心里五味杂陈。 这阵子他们一家忙着伺弄地里,虽然也听村里人提过一嘴, 说蒋天旭当上了镇上什么“执事”,可因着他们都不懂这是个什么名头,便都没太当回事, 只以为是个跑腿的差事。 今日他听村里人说大集上要办大活动, 不光热闹,还能免费尝到大酒楼的肘子肉, 便一大早带着王秋玲兴致勃勃赶去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 这么大阵仗的活动,居然是蒋天旭在背后操持调度…… 他看见蒋天旭沉稳地指挥着人手, 神色自若地和那些穿着体面的乡绅们往来交谈,而自己混在人群里,从他跟前挤过去两三趟, 他连眼皮都没朝自己这边抬一下…… 想到这里,蒋新虎不由喉咙发紧, 一声也吭不出来。 王秋玲把手里缠好的红线团子放进针线筐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凑到蒋新虎跟前, 声音压得更低:“要我说,趁着眼下你跟大哥没彻底撕破过脸,平日里合该多跟他走动亲近才是!” “你们总归是一个爹的亲兄弟,血脉连着筋呢,平日里见着,该招呼招呼,把面上这些兄弟情分先捡起来……” 说着,她抬眼瞟了蒋新虎一眼,撇了撇嘴,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可再不能像从前似的,由着你那个娘在背后瞎撺掇,净琢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了!那点子心思,哪儿够人家看的?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把最后这点情分都耗没了!” 因着王秋玲死活不愿意从娘家借钱做那炖肉买卖的事儿,她和冯春红算是彻底闹开了,如今话里话外都不再顾忌了。反正眼下她已经怀了身子,冯春红除了摆摆脸色,背后骂她两句,并不能真把她怎么着。 她见蒋新虎坐在床边,依旧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不由气怔,伸手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我跟你说了这半天,你听着没有!倒是吱个声啊!” 蒋新虎被她拧得疼得一缩,这才抬起脸,闷闷地开口:“我…我倒是愿意跟他亲近,可…可你也知道,自从年前因着娘要给他乱说亲的事儿,闹了一场,他这俩月到家来,都是放下东西就走…顶多跟爹在门口说两句话……根本不搭理咱们呐……” 王秋玲“啧”了一声,皱眉道:“他既然还愿意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那就是心里还记挂着爹,还顾着情分!他不搭理你,你就不能先吱声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咱们好好备上桌像样的饭菜,诚心诚意留他吃顿饭,我不信他还能一直冷着脸?” “就算…他当真不留,那咱们的心意也算是尽到了,姿态先摆出来了不是?总比眼下这样干耗着强吧?” 听了这话,蒋新虎一脸为难地扭过头:“……留他吃饭?” 他连连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比王秋玲更深,“咋可能?娘…娘不得活剥了我的皮……” “你!”王秋玲被他这副样子气得直咬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把这股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神色,拉过蒋新虎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肚子上,语气也刻意柔和了下来:“虎子,我知道你孝顺娘,一向都听她的话,顺她的意……可你难道就不想想咱们这没出世的孩子?不想想我们娘俩儿以后的日子了不成?” 王秋玲慢慢将身子靠到蒋新虎肩膀上,继续低声柔气地劝说:“你这会儿慢慢跟大哥把关系修好,哪怕面上光堂些也行,别的好处先不说,单说等咱们这孩子长大了,那同心村的学堂,是不是准能进去念书?村正家那大孙子,不都进去附学了吗?这可是他嫡亲的侄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可是……”蒋新虎仍旧有些支吾,王秋玲说的道理他也能听明白,可一想到冯春红那拉长的脸和尖刻的骂声,本能地还是有些退缩,“厨屋的钥匙…都在娘手里呢,她要是不点头…咱拿啥备饭菜呀……” 提起这个,王秋玲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平日里可没少因着这事生气。 她眼珠子转了两下,顺着话头接道:“说起这个,我正想跟你商量呢……虎子,眼下我肚里这个,怕是个饿死鬼托生的,一天到晚心慌得厉害,总想嚼摸点东西,可厨屋又被娘把着,除了饭点,一口吃食都不往外拿……” “饿着我倒不要紧,可要是把肚里这个饿出个好歹,生出来病病歪歪的,可怎么整?” 一听这话,蒋新虎果然紧张起来,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那…那怎么办……要不,我明儿个再去镇上,给你买些糕饼存屋里?你饿了偷偷吃两口?” “你身上那几个铜板,今儿个集上不都花完了?”王秋玲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哄着他,把话往正题上引,“我是想着,眼下地里最要紧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后头你就又该往城里扛活去了吧?到时候,挣的工钱,你就别再把大头儿都一股脑交给娘了,成不成?” 这已经不是王秋玲头一回拐弯抹角说这个话了,可这回她觑着蒋新虎的脸色,觉着好像有戏,忙又趁热打铁,柔声劝道: “虎子,咱们都已经成亲半年了,你马上也要当爹的人了……你赚的钱,不该都是咱们这个小家的吗?” “咱自己手里有点钱,我想吃口啥,日后给孩子置办东西,也能自己做主买点,不用再看人脸色了,是不是?” “可是……”蒋新虎其实心里也有过这个念头,只是不敢深想,一想到蒋天旭已经分了出去,自己要是再不把钱交给家里…… 他爹那边不用担心,他娘…必定得翻天覆地的闹一场。 “没什么可是的……”王秋玲打断了他的犹豫,“虎子,你细想想,咱们不是早就分完家了吗?按理说,咱家该和大哥一样,每月供给爹娘定数的粮食,逢年过节再孝敬些银钱就成的,也就是你心实,啥都还由着娘在手里攥着……” 她见蒋新虎神色挣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没再继续逼他,让他自己在心里慢慢琢磨着。自己则轻轻伸手替他解开衣裳,自己也褪了外衣,吹熄油灯,准备歇下了。 躺下后,王秋玲依偎过去,继续在蒋新虎耳边轻声细语地劝着: “虎子,眼下咱们又不是要跟爹娘争那些旧东西,只是往后你挣的工钱,咱们自己留一手罢了,这不是天经地义?谁家成了亲,又分完家的小两口,手里不攥着点自己的钱?” “你就算不替我想,不替自己想,也该为肚里这个想想,是不是?” “就听我这一回,成不?” 蒋新虎半晌没吭声,就在王秋玲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装睡糊弄过去的时候,终于听到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黑暗中,王秋玲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又往蒋新虎那边更贴紧了些。 …… 转天,蒋天旭在摊子上忙完晌午一阵,照旧往醉月楼去了。 昨日的活动,还有一些收尾的琐事需要料理,也得和赵清和一道,将昨日几处不足、以及从食客们那里听到的有用建议梳理出来,留待日后改进。 约么过了个把时辰,沈悠然也到了醉月楼。他昨日与方尚儒说定,今日要商谈醉月楼往后从同心村采买鸡蛋的事情。 刚转过门厅,正在大堂与几位熟客寒暄的方尚儒瞥见他,立刻止了话头,满面春风地快步迎了上来:“哎呦!沈老弟来了!快请快请!” 话音未落,已经极其热络地虚挽着沈悠然的胳膊,引着他往楼上走。 沈悠然边跟着他踏上楼梯,边略略打量四周,今日这醉月楼大堂,明显比平日这个时辰热闹不少,七八张桌子都坐了客,笑语喧哗,倒颇有几分年节里才有的兴旺景象。 方尚儒让着沈悠然进了二楼一间清静雅间,亲自给他斟上刚沏好的香茶:“沈老弟,瞧见楼下光景了吧?”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都是喜庆之色:“昨儿个才办完活动,今儿个就陆续不少人拿着那九折优惠券,专程来点‘琥珀醉仙肘’尝鲜了!照这势头,这道菜算是彻底立住了!” 第233章 沈悠然接过茶盏,先道了谢,才笑着接话:“如此看来,咱们昨日那活动,便算是彻底圆满了,恭喜方老板了。” “哈哈!还不是托老弟你的福!”方尚儒摆着手,语气颇有几分真挚,“要不是老弟你这么精妙的食方,又想出这般绝妙的法子推广,哪儿能有今日这场面!为兄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他嘴上感叹着,转身从旁边靠墙的多宝阁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到沈悠然面前: “沈老弟,咱们如今这交情,那些客套虚话就不多说了。这鲜蛋采买契书,一早我便让人草拟好了,价码也标明了,老弟只管按贵村鸡舍往后能供应的数目,往上填就成!写多少,我醉月楼便收多少,绝无二话!” 第206章 糕点 因着方尚儒态度格外爽快, 沈悠然进了醉月楼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人便已敲定了所有细节,沈悠然在契书空白处填上了商议好的数目。 除了约定从明年开春起, 每三日由同心村向醉月楼供应二百枚鲜蛋之外,还另外添了一条, 从今年冬月至明年正月, 同心村还需每月供应五十只“镦鸡”给醉月楼, 以备年节宴席之用。 所有账目定为每月一结算,价钱则参照当月集市上的通行市价略有浮动,如此, 双方皆不吃亏。 回到村里,沈悠然先回家放好板车,便揣着契书径直往山坡上的鸡舍去了。钱大和赵大根刚忙完一轮清扫和喂食, 正坐在草坡上歇气。 钱大接过沈悠然递来的契书, 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激动地连声说好, 过了一会儿, 他才抬头,指着契书末尾处的空白, 有些不确定地问沈悠然:“这…这文书,是要我俩…签字画押?” 一旁的赵大根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双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来回搓着:“这…这我也不会…写个字啊……” “钱哥,赵叔, 不用你们签这个,”沈悠然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拿上来, 再给你们确认一遍上头写的数目。”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那两个数:“契书上的数,我按着咱们先前估摸的,稍微往少里缩了缩,留了些余地,你们看看,这个数要是能成,我一会儿拿去给陈叔,他以咱们村正的名义签押就成。” 听他这么说,赵大根才松了口气,又忙凑近些,问道:“这…这上头…咋写的?” “成,成,绝对没问题!”钱大先对着沈悠然用力点了点头,才指了指契书上的数字给赵大根念道,“这里写着,明年开春起,每三日,咱们往醉月楼送二百个鸡蛋,这条,年根的三个月,咱们供五十只阉鸡给他们……” 念完,他又抬头,对着沈悠然拍着胸脯保证:“悠然你放心,这两个数,供应上绝对没问题!这几日我又陆续跑了好几个村子,新订了不少春雏,加上咱们鸡舍里正孵着的几十枚种蛋,到了这个月底,准能凑够三百来只鸡雏!保准只多不少!” 赵大根也连连点头,掰着手指头算着账:“就…就算到时长成了,只有一半是能下蛋的母鸡,那…那一日收上百来个鸡蛋也不成问题…还有富余的呢!公鸡雏…再过俩月身形就能认出来了,到时候早早阉了,到年底也正好能长成肥鸡……”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那便好。咱就先按这个数,签一年的契,方老板也说了,只要咱们供应稳当,来年再根据咱们鸡舍扩大的情况,重新商议续签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钱大一听,又有些激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咧着嘴憨笑的赵大根,感慨着笑道,“赵叔,听见没?有这白纸黑字的契书压着,咱俩肩上的担子可更重喽!往后可得更精心些,不然到时候要是供不上,那可多对不起悠然给咱们揽的这好买卖啊!” “是…是……”赵大根这会儿激动地光剩下点头了,脸上皱纹都笑得堆了起来。谁家鸡崽还没完全养起来,日后鸡蛋的销路就先有了着落?还是醉月楼这样的大主顾!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多亏悠然…多亏悠然了……”他咧着嘴看着沈悠然,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连连保证,“你…你放心,我日后一定好好伺候这些鸡雏…保准能供上数…能供上……” 沈悠然笑着推了钱大一下,又对赵大根道:“赵叔,你别听钱哥胡咧咧,这是咱们全村的买卖,什么多亏不多亏的?那我还说,都是多亏了你和钱哥日夜辛苦,这些鸡雏才能长得这般健壮哩!” 钱大可是毫不谦逊,听了这话拍着胸脯自夸道:“那是!我敢说,眼下除了赵叔,全村再找不出一个比我会伺候鸡崽的了!” “你这人……” 三人又在坡上说笑了几句,把契书逐字逐句确认无误之后,沈悠然这才又揣好契书下了山,往陈金福家里去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路上遇着几个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从地里回来的人,也都笑着站住脚,简单寒暄了两句。 刘胜也正扛着锄头走在路上,看见沈悠然,快走几步喊住了他。 “胜哥?”沈悠然笑着扭头,“刚锄完地回来?” 刘胜笑着点点头,他家离陈金福家不远,都在村南头,便和沈悠然顺着村路一道往那边走。 “悠然,”刘胜犹豫了一下,放缓了脚步,开口道,“有个事儿,我想先跟你招呼一声,听听你的意思。” 沈悠然扭头看他,也收敛了神色:“胜哥你说,什么事儿?” “是这样,”刘胜酝酿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前儿个‘美食街’那日,明霞不是也跟着一道去凑热闹了吗?她回来跟我说,那街上三四十家卖吃食的摊子,她挨个儿看过去,都没见着有两家正经卖糕饼点心的。而且……” 他扭头看了眼沈悠然,继续道:“她专门留意了,那俩围着帷幔的棚子里头,进出的多是带着丫鬟仆妇的女客,她还瞧见,有丫鬟专门跑到镇上铺子买点心,再匆匆送过来的……所以,她心里就动了念头,想着,日后每逢集市,她也想试着做些拿手的糕点,也在那街上支个小摊子试试,你看…这事成不成?” “当然成了!这是好事啊!”沈悠然听了,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霞嫂子的手艺咱们谁不知道?她做的糕点比镇上铺子里的都好吃,样式还精巧细致,若是摆出去,买的人准少不了的!” 听他这般肯定,刘胜也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那成!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刘胜家门口,他停住脚步,又冲沈悠然笑道:“回去…我们两个再仔细盘算盘算,若是赶得及准备,后日逢八的集上,我们就先去支个小摊试试!” “成,”沈悠然利落地点了点头,“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一定要开口啊!” “诶!”刘胜笑着应了一声,这才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了。沈悠然又往前走了几步路,便到了陈金福家。 “陈叔?” “哎!厨屋里呢!”陈金福正在厨屋里忙着张罗晚饭,听见动静忙冲着门外应了一声,“是悠然吧?快进来!” 沈悠然走进院子,径直走到厨屋门口,看陈金福正在案板上和着一小团面,笑着问:“这是要做汤饼?” 陈金福笑着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你娟婶子这两天念叨着馋油饼了,我这不是试着给她烙两张,嗨,头一回做,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堂屋门口的小凳,“你自个儿拿凳子来坐,也是巧了,我正想着一会儿吃完饭去你家找你呢。” 他手上忙活着,抬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正色道:“上午衙门派了差役过来传话,说定了,三月二十那日过堂,让咱们一早到衙门外头候着。” 沈悠然没去拿凳子,反而迈步进了厨屋,在里头扫了一圈,嘴上利落应道:“成,那到时候歇一天摊子,我也跟着过去一趟。” 毕竟当初是他和杨时谈下的和解契书,许多细节陈金福未必完全清楚,若到时堂上县老爷问起什么,他在场也好应答。 “这样倒稳妥些。”陈金福继续揉了两下面团,看差不多光滑了,便放到了旁边陶盆里,盖上醒着,“只盼着到时候,过堂顺顺当当的,该赔的赔,该打的打,能把这事彻底了结干净,后头咱们村和大杨村那边,能彼此相安无事也就完了,我可不想再跟他们那边有什么牵扯了……” 他嘴上念叨着,在旁边清水盆里洗了洗手,这才扭头问沈悠然:“你这时候过来,是有啥事?” 沈悠然等他把手擦干,才从怀里掏出契书递给他看,又把里头的内容仔细说了一遍。 陈金福一边听着,一边就着最后的天光,快速扫了一眼,点头笑道:“这方老板办事,倒是爽利!” 第234章 他引着沈悠然进了堂屋,从靠墙的条案上拿了笔墨和一个小陶碟做的简易砚台,往里倒了点水,开始研墨,“你们都仔细看过了,想来没啥问题了,我直接签上就是……这契书一签,咱们这鸡舍往后可就稳当喽!” 说着,他把三份契书在桌上摊开,提笔蘸饱了墨,在后面的空白处签了名字,又在每份上都按了指印。 虽然他们与醉月楼这桩交易,涉及金额不算太大,按着惯例,只需签一份“白契”约定彼此权责即可。但因为这鸡舍算是在县衙户房挂了号的“官契”产业,真实收入关系到年底付给衙门的租金,保险起见,沈悠然还是特意多备了一份,预备着日后需要时呈送户房留底。 沈悠然小心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和手印,待干透后,才一一卷好,又笑道:“陈叔,咱们村往后这类文书往来,只怕会越来越多,老是按手印也不是个事儿,是不是该琢磨琢磨,刻一个咱们‘同心村’的正式印章?” 陈金福起身,把笔墨砚台收拾好,放回后头条案上,闻言扭头笑道:“是这么个理儿!印章不光方便,也显得咱们正规些,你脑子活泛,有啥主意没?” “我这两日抽空先合计合计吧。”沈悠然把契书收好,又跟在陈金福身后进了厨屋,也跟着在盆里洗了手,笑道,“陈叔,面醒得差不多了吧?我来给娟婶子烙俩油饼吧,尝尝我的手艺。” “这……”陈金福递了干净布巾给他擦手,有些迟疑,“……不耽误你旁的事儿吧?”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不耽误,这会儿都忙活完了,回家也就是等着吃饭。”说着他已经挽起了袖子,“烙俩饼,快得很,费不了多大会儿工夫。” “那成,那我去给你烧火。”陈金福这才笑着点点头,让开案板前的位置,笑道,“一会儿我可得好好学学,你婶子下回再想吃,我就能试着自己做了。” 第207章 合用 等沈悠然帮着烙好几张油饼, 又跟陈娟说了几句话,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回来了?”蒋天旭今儿个回来的早些,刚把沈悠然没来得及刷洗的几个陶罐刷洗干净, 倒扣在木架上沥水。 沈悠然点了点头, 凑到他旁边的盆里洗了洗手, 一边把跟醉月楼签定鸡蛋契书的事儿简单讲了两句。 “方才还跟陈叔顺带商议了几句挖地窖的事儿……”沈悠然接过蒋天旭递过来的布巾子,擦着手正打算接着说,就被从厨屋里出来的李金花打断了。 她手里端着一筐子热气腾腾的蒸饼往堂屋里去, 招呼他们两个:“有啥话坐下慢慢说!快都进屋吃饭了!菜都要凉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忙都笑着应了一声,收住话头,转身进屋帮着端菜、摆碗筷。 自从开春天暖, 他们便不再烧炕了, 吃饭的地方也从炕上挪回了堂屋那张旧长桌上头。 不一会儿,两大盘清炒春菜, 还有一小碟咸萝卜干, 便端上了桌。 “今儿个把剩的那条鱼蒸了,来尝尝味道咋样, 看鲜不鲜。” 李金花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少许酱汁的清蒸鱼放到桌子中央,随即又感慨道: “这过了冬才捞上来的鱼,确实比秋里的肥腴些, 肉也紧实,就是这价钱…啧啧……真是贵得离谱!快赶上羊肉的价了!” 蒋天旭接口道:“咱们这边不靠江河, 鱼货一向都不便宜,这会儿又正是淡季,只怕得等到四月往后, 南边河网地带的鱼随着商队运些上来,价格才能落下来些。” 阿陶手里攥着一把筷子,正一一分给众人,听到这话,抬头问沈悠然:“哥,咱们先前挖的那水塘里头,我看已经蓄了不少水了,咱啥时候开始养鱼呀?” “今年怕是赶不及了。”沈悠然摇了摇头,接过筷子,挨着蒋天旭在条凳上坐下,“眼下咱们村里铺开的摊子已经不少了,夏收之前,还得紧着把储粮的地窖建起来,要是再张罗养鱼这一项,怕是大伙儿真就忙不过来了,还是后头再说吧。” “可不就是这话!”坐在对面的葛春生咽下嘴里的蒸饼,笑着接口,“眼下咱们村里,可是一个闲人都寻不到了!活计太多,人手又紧巴,一个个恨不得掰成八瓣用呢!” 说着,他又想起件事,朝着沈悠然道:“今儿个下午,郑哥还跟我念叨呢,说你之前跟他提过的,想在双儿山缓坡上种些竹子、移栽些果树的事儿,他倒是一直记着,可直到现在都还没抽出手去张罗呢!这阵子天天不是在磨坊忙活,就是下地锄草间苗,一会儿工夫都抽不出来!” 沈悠然伸手接过李金花递来的半块蒸饼,咬了一口,沉吟片刻才开口:“种竹子、栽果树这事儿,选苗、栽种、浇水这些…确实也要费上不少工夫……” 他抬头看向葛春生:“大哥,你明儿个得空,再跟郑叔仔细聊聊,看他家最近能不能腾挪得开,若是实在不行,咱们不如就花点钱,把这桩活计包出去,总不能真把人给累出个好歹来。” “成!我看这法子好!”葛春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炒荠菜,“包出去也好,省心了,那等忙完地里这一茬,你前儿个说的试做豆干、豆皮那些,到下个月,磨坊这边就能着手张罗起来了。” 李金花给旁边的沈悠明夹了块鱼肉,正低头小心剔着刺,听到这话笑道:“说起他们家,我瞅着你芹婶子,自从进了磨坊帮忙,虽说起早贪黑更忙了,可我瞧着她那精神头,倒是比往常更好了些哩!” 说着,她又抬头往院门那边虚点了一下,“今儿个过晌午,我在咱门口遇着她扛着锄头下地,走路都带着风呢!” 葛春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她在磨坊里干劲也足着呢!每天到的比我和小山两个都早,干起活来也利索得很!” “哎,”李金花又欣慰地叹了一声,“这日子有了奔头,干起活来可不就有劲了,怕是都觉不着累哩!” 沈悠然听了,想到最近连郑聪脸上的笑模样都多了些,微微勾了勾嘴角,没有接话。 他默默吃着饭,听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村里各家各户的变化,谁家孩子长个了,谁家又添新物件了…… 一旁的蒋天旭给他夹了块鱼肉,扭头看了一眼他带笑的侧脸,眼底也跟着漫上一点笑意。 饭后,把碗筷收拾利索,沈悠然才得了空,跟蒋天旭仔细说起后头挖地窖的具体安排。 “我跟陈叔商量着,”沈悠然手托着下巴,边看着蒋天旭练字,边低声道,“咱们村总共十三户人家,挖上四个大点儿的地窖,每三四家挨得近的合用一个,应当就差不多够用了。” 他顿了顿,继续盘算道:“陈叔说亲自牵头弄这个事儿,王叔、钱叔和张叔三个也能抽空帮衬着,再从临近几个村里雇上五六个熟手,估摸着,有个把月的工夫,就能把这项忙完。再晾上个把月的工夫,到时候,夏收的新麦打下来,正好能直接存进去。” “这样安排也好,不用每家都跟着折腾,耽误村里别的活计。”蒋天旭写完最后一个大字,停下笔,扭头看向沈悠然,“那咱们家,就跟钱哥、还有阿旺两家合用?” 同心村各家虽然大多都是独门独院的宅子,但沈悠然家和钱大家并排而建,中间只隔了约么两丈宽的道。 过了钱大家再往东一拐,走不了几步就是刘旺家了,他家跟沈悠然家大致处在对角的位置,三家离得都不算远。 沈悠然点了点头:“我琢磨着,阿旺家后头,也就是咱们东边那片空地,用来挖地窖正好。” 他又抬头看向蒋天旭,语气带着商量,“咱们不是正好要建东屋吗?我想着,到时候打院墙,索性就多往东边垒出去一圈,把新挖的地窖也圈进来,再在南墙上单独开个小门,既方便他们两家进出,也能更安全些。” 蒋天旭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边点了点头:“这也好。到时候正好咱俩住东屋里,离那地窖口近,夜里若是那边有什么动静,咱们也能警醒些。” 说起建东屋的事儿,两人又顺着话头多聊了一会儿,还翻出上回建那三间青砖磨坊的账目,粗粗估算了一番建两间东屋,连带扩院墙的大致花费。 等到夜深了,两人才匆匆洗簌一番,吹灯歇下了。 忙完和醉月楼签订鸡蛋契书的事儿,后面几天,沈悠然便能腾出手来,试验做那“高汤块”了。 为此,他还特意买了个浅口的厚陶锅。 李金花看着他在厨屋里,把大半锅用猪骨、猪皮、鸡脚并几样香料熬了一宿的骨头汤,又用小火慢慢收汁,熬啊熬,最后竟只剩了个黏糊糊的锅底,心疼得直咂嘴: 第235章 “哎呦,你这…这是个啥法子呀?这…这一大锅好汤,又放了那么老些料,费了多少好炭,最后就剩了这还不到一碗呢……这不成汤膏子了?” 沈悠然继续拿着木铲,小心地搅动着锅里已经十分粘稠的汤汁,笑道:“奶,你放心吧,这法子熬掉的都是水,好东西还都留着呢!要是做成了,后头用的时候,再加上半锅水,重新煮开化匀,熬出来的汤,味道跟这一大锅原汤差不离的。” “还…还能这样啊?”李金花听得有些惊奇,围着又看了一会儿那越来越浓稠的汤汁,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又看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院子里刚洗好的衣裳还没晾上,忙又转身出去了。 “对了,悠然啊,”李金花边抖开湿衣裳搭在晾衣绳上,边冲着厨屋高声喊道,“给你和天旭新做的那两身单衣,已经差不多得了,还差几针,你一会儿试试身量合不合适,要是合适,我趁着还有日头,赶紧把边收了。” “好嘞!我弄完这点就试!”沈悠然在厨屋里高声应了一句。 说着,他看看锅里汤汁已收得极稠,便从后头台子上拿过盐罐子,往那黏稠膏体里放了两大勺盐,又加了两勺磨细的花椒粉进去,继续慢慢搅拌均匀。 眼下没有冰箱,这两样可是防腐抑菌的关键。 继续用最小火熬煮了一会儿,直到木铲舀起一点膏体,倾斜后也不再迅速滴落,沈悠然才熄了炭火。 他从旁边拿过已经用猪油刷过一遍的陶盘,趁热将锅里的膏汁快速倒了进去,又用铲背细细刮平,之后便将这盘膏汁,小心端到里屋阴凉通风的墙角处放着,等它冷却凝固。 洗了手,沈悠然走到西屋里,炕上放着两套一样的靛青色细棉布单衣,他拿起来一比量,看身长,便知道那件稍短些的是自己的了。 “奶!”沈悠然快速往身上套了一下,手上系着侧襟的布带,边调整边往院子里走,“我觉得倒是都正好,你看看呢?” 李金花最后拍了两下晾好的衣裳,闻声扭头走过来,拉着他转了个圈,上下打量几眼:“嗯,身量倒是正好……就是这袖子还得往里收收,有些长了。” 说着,她又上手捏了捏肩线和袖口,笑道,“你这和天旭一样的料子,一并裁下来,你这身做下来,倒还能余出差不多一双鞋面来呢!” 沈悠然低头扯了扯衣摆,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呢……” 第208章 闹开 傍晚蒋天旭回来, 李金花也让他试了一下这新做的春衫,边拉着他上下打量着,边又笑着把省下一双鞋面的话念叨了一遍。 蒋天旭乖乖张着胳膊任她摆弄, 目光落在旁边沈悠然无奈笑着的脸上,嘴角不由也跟着弯了弯。 因着这几日蒋天旭从行会回来得比往常早了, 他们一家晚饭便也吃得早些。今儿个天色还没黑透, 他们便已经早早吃完了饭, 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一起在厨屋里收拾着。 明日沈悠然要跟着陈金福他们去县衙过堂,镇上摊子要歇一天,蒋天旭边用丝瓜瓤洗着碗, 边跟沈悠然商量着,想趁这个空档,回细柳村一趟, 提前把下个月的粮食给蒋庆丰送去。 虽然当初分家契书上写的是按年给付粮食, 可自从去年冬里蒋庆丰病了一场后,李金花便私下嘱咐蒋天旭, 不如改成每月送一次。这样显得更周到些, 也免得隔得时间太长,落下口实, 被有心人说道。 蒋天旭自然听她的。而且每月送去的粮食,也都比契书上折算到每月的数目多出一些,偶尔还会搭上些别的吃食。冯春红见着实惠, 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还有一桩,”蒋天旭一边洗着碗筷, 一边扭头对旁边的沈悠然道,“前儿个郑叔不是说实在抽不出空,张罗种树的事了吗?我记着我们村的田叔, 早些年家里伺弄过一片果园,懂得些移栽的门道,要不我明日顺道去找他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接这活儿。” 沈悠然在一旁,正用刀小心地从那盘已凝固成深褐色膏体的“高汤块”上,切下一小块,准备明日带给孟渊他们看看。 他闻言点了点头:“成,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了。眼瞅着天越来越暖,再耽搁下去,怕是就要错过最好的栽种时节,后头就不好栽活了。” 说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扭头道:“对了,娟婶子过两天就出月子了,到时候陈叔就能腾出手来,忙活挖地窖的事儿了,你明儿个要是见着力群叔,不妨也顺带跟他提一嘴,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愿意来帮忙的熟手,工钱咱还是照市价给,管一顿晌午饭。” “成,我记下了。”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将洗好的碗摞起来沥了沥水。细柳村比同心村人多上不少,各类匠人把式都有,眼下地里最忙的一茬已经过去,想来找几个有挖窖经验的熟手应当不难。 第二天一早,沈悠然刚出门不大会儿,蒋天旭便也拎着一小袋粮食,外加五斤白面,往细柳村那边去了。 他心里琢磨着,这会儿时辰还早,蒋庆丰应当还没下地,自己放下粮食,再跟他说上两句话,用不了多大会儿工夫,再去刘力群和田叔家里,应该也耽误不了。 等他到了蒋家门口,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没听着往常冯春红那尖利的说话声。他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便推门径直往里进了。 转过挨着院墙的厨屋,院子里空荡荡的,蒋天旭又抬眼往堂屋里看,依旧没瞧见人影……他心里有些疑惑,便在院子中间停住脚步,提高声音,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在家吗?” “诶…诶…在呢……”蒋庆丰带着点含糊的声音从堂屋东间传了出来,听着像是刚起身。可还没等他趿拉着鞋出来,倒是西屋那边的门“吱呀”一声先打开了。 “是大哥来了啊?”王秋玲手里还拿着双筷子,看样子是正在屋里吃早饭,边往这边走边笑着招呼,“这么早,大哥吃饭了没?要不要再进来吃两口?刚烙的饼,还热乎着呢。” 蒋天旭和这个名义上的弟妹,拢共也就见过两三回,算不上熟悉。可见人家主动开口,态度殷勤,自己也不好冷着脸不搭理,便摇了摇头,算是回应。 王秋玲见状,脸上笑容更盛了,更热情地寒暄道:“大哥路上遇着虎子没?他刚出门往县里去了,这两日在给孙员外家修花园子呢!” 蒋天旭目光一直看着堂屋,闻言又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应声,只等着蒋庆丰出来。 这时,蒋庆丰终于趿拉着鞋走出了堂屋,见着蒋天旭,看上去比以往还多了几份局促,讪讪地笑了两下:“过…过来了……”随后便像是卡了壳,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 镇上的美食街已经办了两回,细柳村不少去赶集的人,都亲眼见着了蒋天旭在街上调度人手,也都听说了他如今是镇上吃食行当的管事的。 这些人回来之后,难免会专门找上蒋庆丰,或真心或凑趣地说上几句“您老有福气”、“大儿子出息了”之类的话。毕竟虽然分了家,蒋庆丰还是蒋天旭亲爹。 这会儿再见着蒋天旭,蒋庆丰心情实在复杂,只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离自己更远了些…… 蒋天旭也没多言,把手里的粮食和白面递过去,声音一贯的平淡:“下个月…我那边事情多,怕是抽不出空过来了,先把粮食送过来,这是二十斤麦子,还有五斤白面。” “哦…好…好……”蒋庆丰连忙接过那俩沉甸甸的袋子,这才像是想起该让蒋天旭进屋,连忙侧了侧身,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那…那你进屋…坐坐?喝口水……” 蒋天旭又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了,还有旁的事要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庆丰愈发佝偻的背,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家里要是有啥急事,可以直接去沈家找我。”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准备转身往外走。 “大哥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王秋玲方才听他下个月不过来了,心里有些慌。眼看蒋天旭扭头三两步走出去一大截,她连忙紧跟着送过去。 她个子小,小跑了两步才勉强跟上了蒋天旭的步子,可眼见蒋天旭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她仓促间也没想到什么妥帖的由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那啥……大哥,你看…这几天,你啥时候得空,来家里吃顿便饭呀?” 蒋天旭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便饭?” 第236章 “呃…是,这不是…前儿个,我从娘家带了些自家酿的甜米酒,味道还成,大哥要是家来,也能和爹、和虎子,你们爷仨好好坐下喝回酒,说说话……”王秋玲觑着蒋天旭的脸色,又讪笑两声,“再说了,自从我过了门,咱们一大家子,还没正经吃过顿饭呢……” 听了她这话,蒋天旭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追问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声“改日吧”,便转身出了门,径直往刘力群家的方向去了。 见着刘力群,还没等蒋天旭开口说雇工挖地窖的事,倒先从他这里,解开了方才在蒋家的疑惑。 “冯春红和……虎子家的?……闹开了?”蒋天旭接过刘力群递来的一个矮木凳坐下,语气有些诧异。 刘力群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自己也坐到了后头条凳上:“可不!前儿个晚上,我跟你婶子都要歇下了,你爹急匆匆过来拍门喊人。我跟着过去一看,好家伙……” 他抬头看向蒋天旭,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虎子他娘,跟他媳妇两个,在你们家堂屋当间,一边一个躺着,对着哭喊呢!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 蒋天旭也跟着皱紧了眉头,虽然对冯春红的行事有所预料,但闹到这般地步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因为啥吵起来的?叔…你清楚里头缘由不?” “嗨!说穿了,还不是因着那几个工钱!”刘力群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虎子那天去县城扛活,挣了十来个铜板回来,饭桌上,他娘问他要,他支支吾吾不肯掏出来……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蒋天旭:“虎子他娘那个脾气,你也清楚,一点就着,这哪儿能忍得了?当即就摔了筷子,指着虎子他媳妇的鼻子骂了起来……” “她不骂蒋新虎……骂旁人干啥?”蒋天旭理解不了。 “她说虎子一向老实听话,从来没敢违逆过她,这回突然敢藏私钱了,肯定他媳妇在背后挑唆的……”刘力群又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事儿…内里究竟怎么回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 刘力群顿了片刻,又接着道:“听你爹后来断断续续说,好像是还有一层,因为虎子他媳妇怀着身子,虎子维护了两句,叫他娘少说几句。这下可好,他娘便闹得愈发厉害了,直嚷嚷着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要一头磕死,说着就往地上躺,又哭又喊,拉都拉不住……” 蒋天旭听着这些,心下倒不意外,这确实是冯春红一贯的作风。 说到这里,刘力群又扭头看了蒋天旭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接着道:“谁知道,她一躺,虎子他媳妇立马也跟着往地上一歪,一边哭还一边用手捶自己的肚子,嘴里嚷嚷什么都是自己的错,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惹得奶奶这般生气,还不如不生下来受罪……” “哦?”这下倒是出乎了蒋天旭预料,王秋玲瞧着…倒不像是会这般撒泼打滚的人。 刘力群重重点了下头,这会儿还对当时的场面心有余悸:“这下可好,一个老娘,一个坏身子的媳妇儿,虎子夹在中间,拉哪个都不是,劝哪头都不听……你爹实在没法子了,才硬着头皮喊了我和你婶子过去劝和。” 第209章 柳母 “一见去了我们这两个外人, 虎子媳妇倒是自己慢慢起来,抹着眼泪回屋去了。可虎子他娘……” 刘力群又重重叹了口气:“仍是躺在那儿撒泼打滚,谁劝就跟谁呛, 直闹到后半夜才消停了些,还是你爹和虎子两人硬把她架回屋里的, 不过……” 说到这里, 他话锋一转, 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听说转天就起不来了,嚷嚷着头晕,心口疼……” 蒋天旭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方才去蒋家没见着冯春红的影儿,照这样说,八成还在床上躺着“养病”呢。 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的情形, 厨屋的门还是锁着的, 王秋玲却拿着筷子从西屋出来了……可见这场闹剧,眼下怕是王秋玲那边占了上风。 不过, 依着冯春红那强梁的性子, 后头定然消停不了,只怕还有的闹呢…… 看着刘力群满脸无奈的神色, 蒋天旭抿了下嘴唇,沉声道:“……又给叔跟婶子添麻烦了。” 刘力群连忙摆摆手:“嗨,这有啥麻烦的。再说了, 眼下他们那边再怎么闹腾,都和你扯不上干系了, 我跟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随即, 他又正色叮嘱蒋天旭:“如今你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清净日子,可千万别跟着掺和他们家那一摊子事儿了,随他们闹去吧……” “我晓得。”蒋天旭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即转过话头,跟刘力群说了要雇挖地窖熟手的事儿。 刘力群当即应承:“成,这事儿简单,吃完晌午饭我挨家去问问,二歪、康子几个我瞅着都在家闲着呢。” “那麻烦叔了。”蒋天旭说着起身,准备往外走,“要是说定了,让他们直接去那边找陈叔就成。” “成。”刘力群也跟着站起来送他,语气里满是感慨,“眼下你们这日子可是越过越红火喽!早年间,那都是地主老财家里才挖得起存粮的大地窖哩!” 他用力拍了蒋天旭两下,又笑道:“倒是也好,你们越红火,我们周边这些人也能跟着沾沾光,扛活都不用再往外乡跑了,哈哈!” 从刘力群家出来,日头又升高了些。蒋天旭没耽搁,径直往村东头的田贵家去了。 田贵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在门口撞见蒋天旭,听明来意后眼睛一亮,立马上前拉住他胳膊:“愿意愿意!这咋不愿意!” 说着又热络地把他往屋里让,“来来,先进屋喝口热水,你细说说要种些啥、在哪片地种……” 蒋天旭忙笑着推辞:“田叔,家里还有活计,我就不进去了。这会儿就是传个话,具体种些啥、种哪儿,您看明儿个啥时候得空,得去同心村那边跟陈村正当面商议。” “好!好!那我明儿个一早就过去!”田贵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大旭你放心,我早年伺候过果园,这活儿保准干得妥妥贴贴!” 几桩正事办妥,蒋天旭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挂在东边。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等他回到家里,李金花刚收拾完院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洗手:“回来了?” “哎,”蒋天旭应了一声,钻进厨屋里间拿了锄头,“奶,今儿个得空,我到地里转转去。” “诶,你等等,”李金花叫住他,边起身从晾衣架上取了布巾子擦手,边往屋里去,“我正好也要过去,昨儿个跟你柳大娘说好了,今儿头晌过去跟她说话做针线,你等我进屋拿上活筐子。” 柳文清把他娘接过来已经有些日子了,柳母性子温和,很快便和村里这些妇人熟络起来,常凑在一块儿做活计、唠家常。 李金花匆匆进屋取了针线筐子,又隔着窗户朝外喊道:“天旭啊,顺道把牛牵上,一会儿拴在地头让它自个儿吃草就成。” 蒋天旭应了一声,到草棚子底下解了牛绳,牵着“笨笨”等在门口。等李金花端着筐子出来,两人便锁了院门,一道往学堂方向去了。 路上,蒋天旭三言两语把蒋家那边冯春红和王秋玲闹开的事儿说了一遍。 “哎呦!可算有人能治住你那后娘了!”李金花听了倒挺解气,“这样也好,让她铆足劲跟她那宝贝儿子、媳妇儿斗法去,就没那闲工夫再天天寻思着找你麻烦了!” 说着,她又扭过头,认真对着蒋天旭道:“你可不许心软,再往他们那边凑啊!” 蒋天旭听着这和刘力群如出一辙的叮嘱,不由无奈地笑了笑:“奶,我知道,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这才是!”李金花点点头,语气笃定,“你如今已经分出来单过了,只要按月该送的粮食不少,面上礼数不缺,任谁都挑不出你的不是来!可不能再让他们搅合你了……” 几句话工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学堂外头。 柳母已经在门口坐着了,膝盖上也放着个针线筐子,见到李金花忙笑着招呼:“婶子过来了?快坐这儿,这会儿日头正好,还不晒人。” “诶!”李金花笑呵呵应了,在旁边空着的凳子坐下,朝蒋天旭挥挥手,“成了,你快忙你的去吧,把‘笨笨’拴这儿就成,我抬眼就能瞅见。” 蒋天旭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却开口道:“奶,我把它牵到西洼那边去吧,那边草厚,我在地里干活也能瞧见,等晌午我再牵回去。” 第237章 “也成。”李金花随口应了一声,便低头从筐里掏出蒋天旭昨儿个试过的那件新衣裳,准备收完最后几针。 等蒋天旭牵着牛走远了,柳母才笑着转过头,声音温和:“婶子,您可真是好福气。家里这几个小辈,一个比一个懂事孝顺,还都这般有出息,日后您准有大福享呢。” 李金花捻了捻线头,笑道:“嗨,我也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也不图享多大的福。只要我们一家子人都好好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我也就知足喽!” 两人手里忙活着针线,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日头越升越高,影子渐渐缩到了脚底下,眼看快移到正南了。 李金花正准备收了针线回家做饭,就见孙秋雨端着一个粗瓷盘子,从村道那头走了过来。 “李奶奶!柳大娘!” 孙秋雨一向笑盈盈的,她招呼了一声,便直接对着柳母道:“今儿家里做了槐花煎子,给您和柳先生送几个尝尝,下午我又得来麻烦先生,指点指点我新写的字了。” 说完,又把盘子往李金花跟前递了递,“李奶奶也尝尝?” 李金花忙笑着摆手,端着针线筐子起身:“前儿个我家刚做了这个,阿陶带着明明几个小的,往家里摘了一大筐子,可吃了个够呢!给你柳大娘他们吃就成!” 柳母早也跟着起身,把针线筐子往凳上一放,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秋雨,说好以后不用再管饭了的,你看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 孙秋雨见她不肯接,也不多推让,熟门熟路地转身进了旁边新垒的那间低矮厨屋,寻了个干净盘子,把槐花煎子倒了进去。 柳母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秋雨…秋雨,真不用…大娘自己能做……” 孙秋雨利落倒完,端着空盘子笑着走出来:“您要是不接,那我后头可就不好意思天天来劳烦柳先生指点了!您趁热吃啊,我还得赶紧回家,把剩下的煎出来呢!” 说着,她冲李金花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便脚步轻快地走了。 柳母送了两步,回头望望李金花,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婶子,你看这…这可怎么好,回回都拿东西来……” “嗨!这有啥的!”李金花不以为意道,“咱们村里,谁家做了点稀罕吃食,给左邻右舍送上一碗半碟尝个鲜,那是再平常不过了,你住长了就知道了,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完,也端起自己的针线筐子,跟柳母招呼了一声,便往家去了。柳母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也收拾东西回了屋。 晌午饭桌上,柳文清一听这槐花煎子是孙秋雨送来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她下午还…还过来吗?”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柳母心里一阵发酸。她点了点头,沉默地吃了两口饭,终究还是搁下筷子,狠了狠心,决定把话摊开。 “文清啊,你的心思…娘也能瞧出几分……秋雨那姑娘,模样顶俊,性子爽利又能干,娘看着…心里也喜欢得紧,可是……” 她见柳文清夹菜的手停住,叹了口气,继续道:“不是娘…要泼你冷水,可眼下,咱家就是个穷教书的,你连个秀才功名都还没挣上,家里也没个像样的产业,咱们孤儿寡母,全指着这点束脩过日子……” “人家秋雨家里,这几日我听着,他们村好几样买卖都入了股,每月光利钱怕就有上千文,更别说她哥,如今管着县城那摊子,每月进项也不少……你看秋雨平日里的穿戴,比镇上那些体面人家的姑娘都不差什么了……” 柳文清低头听着,眼神盯着桌上那盘槐花煎子,嘴唇抿得发白,脸上那点光亮渐渐黯了下去。 “娘…您别说了……”柳文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挫败,“我知道…我哪里配得上人家……眼下,能借着教她写字念书的由头,偶尔跟她说上几句话,我…我就知足了……”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柳母心里针扎似的疼,眼泪又一下涌了上来:“都怨娘……要不是娘这身子不争气,拖累着你,兴许…兴许早就……” 第210章 逾礼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柳文清猛地抬头, 见母亲掉泪,哪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心事,忙起身过去, 声音也放软了,“是儿子自己没本事, 考运不济, 屡试不第, 跟您有什么相干……快别这么想了。” 柳文清又温言宽慰了好一会儿,柳母才渐渐止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母子俩这才重新坐下, 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晌午饭。 只是桌上那盘金黄油亮的槐花煎子,从头到尾,谁也没再动一筷子…… 他们这边正为这没影儿的亲事暗自犯愁, 另一头, 曹记布行后堂里,赵石也瞅准了机会, 趁着曹掌柜今日来铺子里巡视账目, 在汇报完正事后,踌躇了片刻, 硬着头皮转到了自己的私事上。 “……上门提亲?”曹掌柜听完账目,正端起茶碗慢慢呷着,听到这话, 不由有些诧异,“前两年你舅母帮你张罗, 相看了好几家,你不是都推说年纪尚轻,想过几年再议吗?怎么这回突然这般着急, 就…就要上门提亲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审视地落在赵石脸上:“是……有自己看中的姑娘了?” 赵石脑海里,立刻闪过李小满低头给人盖印章时沉静的侧脸,和她偶尔抬眼时那清亮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哦?”曹掌柜慢慢向后靠进椅背,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这外甥自小在他身边长大,性子踏实本分,几乎没主动张口要过什么。自从搬到铺子后院住下,更是难得回去一趟,遑论像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开口请求了。 因此,他倒也没有直接驳回去,只是又缓缓开口:“是哪家的姑娘?你先说来听听。我让你舅母私下里找人细打听打听,若真是个妥当的好人家,再请媒人上门也不迟。” “是……”赵石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同心村的一位姑娘,我…我因常去他们摊子上买吃食,偶尔能遇见她在摊子上帮忙……这才结识的。” 曹掌柜一听“同心村”三个字,不由皱起了眉头:“同心村?不就是去年从西边逃荒过来,被县衙安置在双儿山脚下的那拨流民?” 他平日从街上过,倒也注意过同心村的吃食摊子,生意倒是颇为红火。 这会儿回想了一下,又开口问道:“是之前常在摊子上炸油条的那个,银盘脸、大眼睛的姑娘?” 赵石连忙摇头:“不是她……是另一位…姓李的姑娘,她平日…并不常在摊前露面,只在每月的大集,或是上回那种美食街活动时,她才会让偶尔去帮着照料,平日里,听说就是在家操持家务,帮着她爷爷伺候地里的活计。”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更稳当些:“她家里…人口简单,只有她和爷爷两个相依为命。而且,她还认字,会算数,他们村吃食生意进出的总账,眼下也是她管着的……” 曹掌柜听他越说越详细,眉头却未舒展,盯着赵石的目光反而更加严肃了几分:“石头,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俩…这私下往来,是到了哪一步了?可有什么…逾礼之处?” 见舅舅误会了,赵石脸一热,连忙摆手:“舅舅,绝没有的事!我…我们就只在摊前见过几回!” “前几日那美食街,我才寻着机会,跟她搭了几句话,可…可也就是普通的寒暄……她…她压根不知道我这点心思……” “方才…方才说的那些,都是…都是从他们村旁人口中听来的……” 曹掌柜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们曹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镇上经营布行多年,讲究个脸面名声,铺子里的伙计与女客往来尚且需注意避嫌,若是赵石与人家姑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传言,那可就难听了。 赵石深吸口气,正对着曹掌柜,神色恳切:“舅舅,外甥自幼失了爹娘,全赖舅舅一手抚养长大,不仅给吃给穿,教我识字算账,如今还让我在铺子里学着管事……这些恩情,外甥一辈子刻在心里,从不敢忘。外甥的终身大事,也唯有舅舅能做主。” 他略顿了一顿,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这回…这回外甥是真心觉得那姑娘好,品性模样都好,才贸然开口。万望舅舅……能成全外甥这点心思,应了替外甥张罗这件事!” 赵石说着,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到地上,给曹掌柜磕了个头。 “哎呀!你这孩子!好好说着话,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曹掌柜被他方才那番话一说,心里也不由一酸,连忙起身将他扶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叹道,“诶,你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舅舅要是再不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不过……” 第238章 他话锋一转,语气仍带着审慎:“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关乎你一辈子,也不可草率。我还是得先托个可靠的人,仔细打听打听那姑娘的性情、她家里究竟如何,才能放心。” “不然万一日后有什么不妥,不说你这日子难过,我到了地下,也没脸见你娘啊……” 赵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舅舅尽管去打听,她…她为人沉静勤勉,识数懂账,待人接物也有分寸,他们村里人人都夸的,绝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外甥…外甥等得……” 曹掌柜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上了心,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又细问了几句那姑娘的姓名、年岁,便背着手,踱着步子出了铺子。 一直竖着耳朵留意后堂动静的小八,见掌柜的背着手唉声叹气地走了,忙凑到刚掀帘出来的赵石旁边,压低声音问: “石头哥,你在后头和掌柜的说啥了?我瞅着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对呀……是咱铺子这几日营生不好?账目有啥岔子?” 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喃喃嘀咕起来:“不该呀……最近生意挺旺的呀,而且集上支的摊子…沾了那‘美食荟’的光,这两次逢集,街上的人可比以往多了不老少呢,咱这布匹、针头线脑的生意,比往年这时候还好不少哩……” 赵石这会儿心里正七上八下,既盼着舅舅答应,又不知他打算托谁去打听,何时能有回音,哪有心思理会小八的连环追问,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心事重重地转身往后头库房点货去了。 “这…这到底是咋了嘛……”小八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挠了挠头,嘴巴一刻也闲不住,又开始自己吓自己,“不能真是咱铺子有啥不好了吧?哎呦,别吧……我还指望这个活计吃饭呢!” “这要是营生不好,掌柜的把咱们给撵喽,日后我可就吃不起悠然哥做的红烧肉和豆腐脑了呀!那可叫人咋活哟……” 看他越说越没谱,旁边一个正在整理布匹的年长伙计“啧”了一声,打断他:“快别在那儿瞎白话了,自己吓自己有个啥用?眼瞅着过了晌午饭点,街上人又多起来了,赶紧到门口吆喝几声招揽客人是正经!” 小八一听这话,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嘀咕咽回肚里,连忙一拍大腿往铺子门口蹿去。 他生怕因着生意不好丢了自己饭碗,此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亮开嗓子就吆喝起来: “哎~南来的北往的,走道的歇脚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嘞!曹记新到的细布、家织粗布,颜色鲜亮,价钱公道,扯一身春衫正好——” 正吆喝着,瞧见蒋天旭从街那头过来,小八连忙笑着招呼:“天旭哥!吃过饭没?这是往哪儿去呀?” 蒋天旭刚从家吃过晌午饭过来,闻言冲他点了点头:“吃过了,往金谷坊去一趟。” 说着,脚下没停,只冲小八一摆手,三两步便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往东街那边去了。 不多时便到了金谷坊门口。蒋天旭停住脚步,抬眼看了看大门两旁那绘着五谷丰登图案的乌木屏风,心里不由想到,自己虽然每日从这金谷坊门前路过好几回,可上一次踏进这门槛,还是去年冬月里,秦掌柜因着秦若昭和阿陶闹矛盾,在此地摆酒的时候。 在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眼认出了他,忙堆起笑脸上前:“蒋执事来了!快快请进,我们东家吩咐了,已在楼上雅间候您多时了!” 说着,便殷勤地侧身把他往楼里引。 蒋天旭点头道了声“有劳”,跟着他进去,穿过前厅,顺着回廊木梯上了二楼。 在前面带路的伙计,正巧就是上回来时招待他们的那位。此刻他脸上笑得热络,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上回他还在肚里暗忖,蒋天旭和沈悠然他们不过是穿着寒酸的小摊贩,不过是借着秦掌柜的面子,才能踏进他们这镇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吃席。 可眼下倒好,不过短短几个月工夫,这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挑担货郎,竟成了镇上“吃食同业会”的执事,别说自己,连东家都得客客气气地专门相请。 这世道变化,可真叫人琢磨不透…… 伙计心里正翻腾着,两人已到了朱老板所在的雅间门口。他连忙收住心思,轻轻叩了两下门,禀报道:“东家,蒋执事到了。”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金谷坊的许掌柜亲自来迎:“蒋执事,快请进,快请进。” 蒋天旭随他进去,雅间内,朱老板也已起身,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有劳蒋执事专程跑一趟,快请坐。” “朱老板客气。”蒋天旭也拱手还礼,在客位坐下,“不知朱老板相请,是为了什么事?” 第211章 赞助 朱老板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直缀, 气质与方尚儒那种市井商贾的圆滑外露不同,反倒透出几分读书人似的疏淡。他先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许掌柜,为蒋天旭斟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待白瓷茶盏斟至七分满, 茶香袅袅散开,朱老板才笑着缓缓开口:“蒋执事如今肩挑行会内外联络诸事, 想必十分辛劳。眼下又是刚忙完别处, 匆匆赶过来的吧?不妨先喝口茶, 歇口气儿,这是今春新上的明前茶,尝尝。” 蒋天旭微微颔首致意, 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喝了两口,静静等着他道明正题。 朱老板自己也端起手边的茶盏, 低头抿了一口, 这才缓缓续道:“行会初创,诸事繁杂, 难得蒋执事样样办得妥帖。就说前几日那‘寻味春集’, 办得着实热闹!不光街上人气兴旺、各家买卖兴隆,更是帮醉月楼的新菜打响了名头, 这一手,实在漂亮。” 蒋天旭转身将茶盏放回桌上,微微欠身:“朱老板谬赞了。此番活动能成, 全赖前期策划之人巧思,加上各行户齐心配合, 在下和赵先生,不过是按着理事会定下的章程张罗,费些腿脚工夫罢了, 实在不敢居功。” “哎,蒋执事何必过谦。”朱老板呵呵笑着放下茶盏,身体略微前倾,“不瞒蒋执事,这几日朱某因生意上的事往县城走了两趟,席间竟有四五位熟识的掌柜、乡绅,都主动问起咱们安阳镇集市上那‘寻味集章’的趣事,纷纷打听下次何时再办呢。” 听了这话,蒋天旭不由心下一动。他面上不显,抬眼看向朱老板,认真回道:“眼下美食街的摊档既已固定下来,往后每逢集日都会照常运营,但……若说像上回‘寻味春集’那般,额外设彩头大张旗鼓地操办,怕是要等到芒种过后,地里抢收抢种的大忙时节过去,才腾得出人手和精力,百姓们也多些空闲出门逛集。” 他说完,留意着朱老板的神色,见对方并无半分诧异,只是含笑听着,便明白过来,对方问起这个,不过是用来引个话头罢了。 果然,朱老板闻言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那便是夏至前后了,时节倒也合适。” 他也抬眼看了蒋天旭一眼,话锋顺着接了下去,“只是那时节已是暑气蒸人,街上若多些冰饮子、凉糕、冷淘之类的消暑吃食,想来更能招揽住人气。” “朱老板说得是,那是自然。”蒋天旭点头附和一句,心里已隐约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朱老板这次也不再绕弯子,沉吟片刻,便正色道:“既如此,金谷坊历来有几样冰镇酥酪、杏仁凉糕,在熟客间口碑颇佳,不知…可否效仿此番醉月楼之例,将这几道消暑招牌,充作下次夏集活动的彩头?” 说着,他又坐直了身子,笑着补了一句:“当然了,其间一应物料、人手开销,金谷坊愿独立承担,权当是为繁荣本镇市集尽一份心力,不知此事……蒋执事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蒋天旭心里的猜测算是落到了实处。 前几日他和沈悠然复盘那“寻味春集”时,因见醉月楼的生意连日爆火,沈悠然曾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这回帮醉月楼造势的效果这般明显,保不齐下回就有人抢着要出‘赞助费’了呢!” 眼下果然应验了。 蒋天旭也端正了神色,冲朱老板拱了拱手:“先行谢过朱老板的美意,只是…此事关乎全体行户的利益,以及…活动整体的统筹安排,非我一人可以决断,还需诸位会首和理事共同商议。”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行会月底会召集理事议事,到那时,我将您这番提议如实提请理事会议决,届时有了决断,再给您正式答复,您看这样是否妥当?” “自然,自然。”朱老板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行会办事有行会的规矩章程,朱某也清楚。那此事,便有劳蒋执事费心转圜了。” 第239章 等客气送走蒋天旭之后,许掌柜又上前给朱老板斟了杯热茶,脸上带着几分忧虑:“东家,这行会的会首毕竟是醉月楼那位,他不给咱们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这事儿,只怕他到时候不会轻易点头吧?” 朱老板端起新斟的热茶,慢慢撇着碗沿的浮叶,轻笑道:“他虽是会首,可这事…他一个人说了可不算,再说了……”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在嘴里品了品回甘,才接着开口:“自从他当上这会首,可是愈发看重自己的名声了,再没闹过仿做别家菜品的事儿,想来到时候当着众理事的面,他也不好意思公然出言反对,不然…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醉月楼和金谷坊前几年确实因着仿做菜品的事儿闹过龃龉,两家的伙计在街上骂阵,甚至险些动起手来。 不过他们两位背后的东家倒不曾当面撕破脸,后来经秦掌柜从中说和,两人明面上还是维持着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场面情。 “那这么说,这事儿……有七八分能成?”许掌柜语气仍是有些迟疑。 朱老板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以为……能看到这好处的,只有咱们一家?” 说完,他也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慢慢喝了起来,眼神却投向窗外喧闹的街市,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另一边,蒋天旭回到醉月楼后头的账房,也把朱老板的提议跟赵清和说了一遍。 赵清和听罢,脸上不由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旁拿过行会的记事册子,点头应道:“那我将此事,列为本月理事会一项议程,届时再提请公议吧。” 他手上提笔写字,心里却琢磨着,晚些时候,得寻个机会先将此事向东家透个风声。 记录完毕,赵清和又从案头抽出一张笺纸,递给蒋天旭:“今儿个晌午,户房王典吏那边派人传话过来,说安阳镇过去三年的‘实征册’已经整理出来了,让咱们明日遣人过去,把其中吃食行当的历年税额都抄录回来。” 蒋天旭接过笺纸看了看,上面是赵清和记下的要点,他想了想,开口道:“这是大事,抄录起来只怕也颇费功夫,稳妥起见,明日一早,咱们两个便一道过去吧。” 这些实征的底数,是他们接下来核算各行户今后缴纳税额的重要依据,半分马虎不得。 “我也是这般考虑的。”赵清和点头应了一声,合上记事册子,重新放到一旁。 他想到协税之事启动后的诸般琐碎,不由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轻叹一声,“唉,这核税、催缴的差事,最是磨人,届时若单凭你我二人,只怕要焦头烂额,少不得还得临时雇两个懂些算学的帮办。” “再者,税银收齐后,押解入库也是桩要紧事,需得寻稳妥可靠的人手经办,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咱们行会上下可都担待不起啊……” 因提起县衙,蒋天旭心里正记挂着沈悠然他们,不知今日鸡舍盗窃案过堂的情况如何了。 听到赵清和这话,他随口回道:“押解之事…倒不用太过担心,我认识县城顺远镖局的几位镖师,都是稳当人,届时或可托请他们帮忙护送。至于雇帮办之事…还得和理事会商议一二,若是定了,也能早些物色人选。” “顺远镖局的名头我也听过,若得他们相助,押解税银自是稳妥。”赵清和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了些,又看向蒋天旭商议道,“既如此,眼下离月底也没几天了,这两日还劳烦天旭兄弟,尽快和各位理事把议事的日子敲定下来。” 蒋天旭闻言,想了想明日要去县衙抄录册子,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干脆这会儿趁着天色还早,直接起身道:“成,那我这会儿就挨个走一趟。若大伙儿都无异议,便仍是定于本月最后一日申时后吧。” 赵清和点头道了声“辛苦”,看他急匆匆出了门,不由轻叹口气,自己也又从旁拿过一本待核的流水账册,埋下头,“噼里啪啦”地拨动起算盘珠子来。 孙家食肆离醉月楼最近,蒋天旭便先拐了过去。 店面不大,此刻已过了最忙的午市,两三个伙计在擦桌扫地,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对账,见蒋天旭进来,忙放下算盘起身招呼:“蒋执事来了,快请里面坐!” 蒋天旭见他态度比往日热络许多,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也未多问,只站到柜台前,客气两句说明了来意。孙老板听了,沉吟片刻便点了头:“成,月底最后一日申时后,我准定到。” 见蒋天旭说完转身便要告辞,孙老板却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拦住,一边笑着招呼伙计上茶,一边半推半让地将蒋天旭让到了靠墙的一张方凳上:“蒋执事何必这般着急,喝杯粗茶润润嗓子再走不迟,也歇歇脚。” 蒋天旭见他好像还有话要说,便顺着坐下了。 热茶端上来,孙老板亲自给蒋天旭斟上,自己却不喝,只捏着茶杯,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还有一桩小事…想劳烦蒋执事问问,就是…日后每逢大集的美食街上,我们孙家食肆,也想支个摊子,卖些店里的招牌卤味和面点,不知此事…合不合行会的规矩?” 蒋天旭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孙老板被他平静的目光一看,连忙又开口补充道:“当然了,若是有什么该补缴的费用,或是别的章程,我们…也都一并按规矩来。” 当初理事会公议美食街预算摊派时,孙老板觉得这一项主要是惠及那些摊贩,自家有店面坐商,何必去凑那热闹,更不愿跟着出钱。 即便沈悠然当即解释了铺户同样可在街上支摊,可以借集市人流带动铺里生意,孙老板仍是觉得不过是小打小闹,一口回绝了。 可谁能想到,那“寻味春集”竟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整条街人流如织,连林记酒肆那样只支了个小摊卖酒水、酱肉的,不光摊上的东西卖得精光,连带着铺子里的生意都比平日红火了几分! 孙老板这几日看着,早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是碍着当初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一直没好意思开口。今日见蒋天旭主动上门,这才硬着头皮提了出来,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第212章 过堂 蒋天旭自然看得出来, 不过他并未说破,只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孙老板既有此意, 行会自然欢迎。当初划定的街面位置尚有富余,本会行户只需补缴一份摊档费用即可。不瞒您说, 这两日, 已有三四家铺户来问过同样的事了。” 孙老板听了, 不由松了口气:“这便好…这便好,一会儿我便让人将费用送去!”见蒋天旭态度平和,丝毫未提当初的旧事, 孙老板对他不由更客气了几分。 蒋天旭没再多留,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他心里还记挂着今日县衙过堂的事情,想着赶紧把知会各位理事的差事跑完, 今日行会这边便没什么要紧事了, 可以早点回家。 好在黄顺和潘黑子两人都还未收摊,张老板、林掌柜今日也都在铺子里守着生意。蒋天旭一路寻过去, 不出半个时辰, 便和众位理事都敲定了议事日期,大伙儿都没有异议。 他又折回醉月楼, 跟赵清和知会了一声,让他晚些时候再找方尚儒最终确认一下,自己便不再耽搁, 匆匆出了镇子往村里赶。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刚刚开始往下落, 西边的天空铺开一层橘红的晚霞,村里各家的茅草屋顶都浮着一层暖暖的光,烟囱里也开始冒出灰白的炊烟。 蒋天旭特意朝陈金福家院子望了一眼, 听到里面传来了陈金福和陈小武爷俩的说话声,便知道沈悠然必定也已经从县里回来了,脚下不由又加快了几分。 快到自家院门时,便瞧见沈悠明和张毛毛、郑红珠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门前的空地上追跑打闹。沈悠明瞧见蒋天旭,一边还在跟同伴嬉闹,一边伸长脖子扭过头嚎了两嗓子。 “蒋哥哥!你回来啦!” “诶!”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又扬声叮嘱他,“慢着点跑,看着脚下,别磕绊着……” 听到沈悠明又扯着嗓子嗷嗷应了一声,转头又继续去追张毛毛了,蒋天旭笑着摇了摇头,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去。院子里没瞧见人,只听到厨屋那边传来说话的动静。 “天旭回来了?”李金花正一边收拾着台子上的家什,一边跟坐在灶前烧火的阿陶说着话,扭头见他进来,笑呵呵道,“今儿个我去井上洗衣裳,顺手又从那老槐树上捋了些槐花,正鲜嫩着呢,晚上咱蒸个槐花饭吃。” 厨屋里热气氤氲,弥漫着新鲜槐花特有的清甜香气。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在厨屋里扫了一圈,见只有李金花和阿陶两个,不由问道:“悠然…还没回来?” 第240章 “早回了。”李金花把擦完台面的抹布投进旁边木盆的水里搓洗着,朝着水缸那边扬了扬下巴,“过晌午就回来了,方才把槐花饭蒸进锅里,又拎着桶到井上打水去了。” 说着,她拧着洗好的抹布往院子里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儿个我把后头那两畦菜地浇了一遍,缸里就剩个底儿了。” 蒋天旭凑到水缸旁看了一眼,见还是只有一个缸底的水,估摸着沈悠然刚挑了一趟,还得挑上三四趟才能满。 他便转身进里屋拿了另一根扁担,担上两个空水桶,跟李金花招呼一声:“奶,我也去挑两趟。”便大步往井上去了。 因着饭前两人又前后跑了几趟,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直到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时,沈悠然才得空把今日过堂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还算顺利,我看啊,今日这过堂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沈悠然接过阿陶递来的筷子,才接着说道,“那日有李主簿和老乔两人在现场,人证物证都在,杨振昌和王赖子两人根本无从抵赖,再加上咱们已经签好了和解契书,县尊大人看过之后根本没多问,直接判了,王赖子和杨振昌各领了二十杖,当堂打完的。” “该!”阿陶听了这话,才觉得心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顺了,抱着碗扒拉了一大口槐花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就该狠狠教训教训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使坏!” 坐在一旁的葛春生“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二十大板……要是结结实实招呼下来,那可不是好挨的。” 沈悠然往自己碗里加了勺调好的蒜醋汁,点了点头:“可不,行刑的时候,那王赖子嚎得跟杀猪似的,怕是县衙外头半条街都能听着,最后还是老乔往他嘴里塞了布团,才勉强打完的。” 说着,他把手里的料汁小碗顺手递给旁边的蒋天旭,轻笑一声:“那杨振昌倒是硬气些,咬着牙没怎么出声,不过打完也是脸色煞白,被他爹和他哥两个架着走的。” 李金花听得直念“阿弥陀佛”,连连感慨道:“就盼着他们受了这场罪,日后可都长长记性,老实些吧!安安生生过自家的日子不好么,非得去祸害别人,到头来自己皮肉受苦,家里还得赔钱,图个啥哟……” 沈悠然夹了一筷子拌了蒜醋的槐花饭,宽慰她道:“放心吧奶,他们当堂签了具结悔过文书,杨村正和他们那王族长作为保人也都在上头画了押,还有咱们呈上去的那份和解契书,县衙也留了底。日后,不管是他俩,还是大杨村旁的人,若是再犯,便都会视作累犯,罪加一等,到时候必不会轻饶了他们。” 蒋天旭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扭头问了句:“赔款怎么算的?” 沈悠然咽下嘴里的饭:“就是按着上回王典吏出具的损失凭证判的,三十来只鸡雏,按市价折合,加上赵叔的伤药费,拢共判赔一两八钱银子,都当场交割清楚了,陈叔收着,回头给钱哥入账。” 蒋天旭这才点了点头,觉得鸡舍盗窃这事算是彻底了结了。这才边吃着饭,边把今日去细柳村那边商议雇人挖窖和外包种树的两桩事,也简单说了一遍。 “明儿个一早,田贵叔就过去找陈叔商议种树的事儿,力群叔那边估摸着今儿个也能问个差不多,人手应该也能定下几个。” 沈悠然点了点头,正想开口,一旁的李金花却停住筷子,轻轻叹了一声:“唉,说起来,咱们刚落到这儿安家的时候,细柳村和大杨村两边,可都没少帮忙出力,借家什、出人手的……谁承想,眼下跟细柳村那边倒是还有来有往,处得越发好了,跟大杨村那边…却闹到要上公堂这一步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饭桌上静了一瞬。沈悠然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和旁边的蒋天旭对视了一眼。 阿陶则心直口快,咽下嘴里的饭说道:“那能怪谁?人家细柳村那边,可没人眼红咱们生意,又是学咱们卖豆腐脑,又是学着卖炖肉……这些也就算了,还到处造谣咱们用坏肉!还祸害咱们的鸡雏!都是他们自找的!” “话虽如此,不过……”沈悠然沉吟片刻,也放下了筷子,“奶说得也有道理。这些事…说到底,主要是杨时那一家和王赖子几个,若是因着这几个心思不正的人,就跟整个大杨村都结了疙瘩,老死不相往来,只怕…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村百十口子人呢。” 一旁的李金花又叹口气,脸上带着愁容:“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自从上回他们造谣那事儿之后,咱们两边走动就少了许多,外头路上遇着了,面上也都不大自在……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说,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蒋天旭见沈悠然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在思量此事,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要不…这样吧,一会儿吃完饭,我去找陈叔说一声,雇人挖窖这事儿,明儿个让人也给大杨村那边递个话。” 沈悠然抬眼看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挖窖,特意雇上几个大杨村的人?” 蒋天旭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他们村其他人看了,自然能明白,咱们跟杨振昌、王赖子的梁子,单是跟他们个人的,跟村里其他乡亲都不相干,咱们一码归一码。” 李金花听了这话,连忙点点头:“我看天旭这主意好!除了那结了怨的两家,其他乡亲咱们该怎么往来还是怎么往来才好,乡里乡亲的,日子长着呢!” 一旁的葛春生也点了点头,想起个人来:“我记得那个叫王运的后生,人挺实在,年前帮着咱们建鸡舍出过大力气,跟钱大关系处得也不错,倒是可以先问问他。” “成。”沈悠然也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旭哥,那你一会儿再跟陈叔也这么招呼一声。”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饭后帮着收拾利索碗筷,便直接去了陈金福家,因着就说几句话,倒是也没耽误太久,沈悠然刚收拾完厨屋,他便回来了。 他沉下心,又到书案前头练了一张大字,接着,才趁着擦洗的功夫,把今日行会那边的事低声跟沈悠然说了。 沈悠然已经坐到了炕沿上泡脚,他听完点了点头:“抄录税额是大事,就是不知道你们两个,一天功夫能不能抄完。” 蒋天旭擦洗完身上,也搬了凳子过来,又往沈悠然的木盆里添了些热水,自己也把脚伸进去泡着。 “估摸着差不多,毕竟安阳镇上正经做吃食生意的商户,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这四五十家。前两年世道没完全稳当,估摸着还更少些。” “倒也是。”沈悠然把脚往中间收了收,给他留出两边的空,两人脚背碰着脚背。 沈悠然微微扬了扬嘴角,又抬头问他,“到今儿个,只有金谷坊一家找你说了,想赞助下次活动彩头的事儿?” 第213章 菜品 蒋天旭看着不算大的木盆里, 四只脚挨挤在一起,不时随着细微的动作碰在一处……听到沈悠然的问话,他只低着头, 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不应该呀……”沈悠然没察觉他的走神,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琢磨, “醉月楼这几日的火爆, 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瞧见, 按说,像林老板、张老板这几个平日参与行会事务的,心思应该更活络才是……” 听他说起这两人, 蒋天旭勉强拉回些思绪,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见那两人的情形,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低哑:“今日见这俩人…确实都没提这茬儿。” “那…没准儿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考量?也或许…是想再观望几天, 等月底议事的时候再提?”沈悠然晃了晃脑袋,带起一点水声, “算了, 不管他们了,反正眼下已经有金谷坊一家开了口, 下次活动的经费也算有着落了。” 水面也跟着他的动作晃开圈圈涟漪,映在上面的点点烛光碎开,又慢慢聚拢。 蒋天旭垂着眼帘, 目光落在沈悠然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脚踝骨节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也跟着含糊地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等盆里的水渐渐温凉下来,蒋天旭弯腰, 捞起沈悠然的脚细细擦干,这才又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脚,起身端着水泼到墙根下,又把擦脚布用清水揉搓了两把晾上,仔细洗了手,这才转身回屋。 沈悠然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肩头。蒋天旭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自己也摸黑上炕,侧身躺下,面朝着沈悠然的放向。 沈悠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蒋天旭的手,轻轻握了握便松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带着困意含糊说了一声:“睡吧……” 第241章 蒋天旭却没有应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仔细听了会儿炕那头葛春生和阿陶熟睡的动静,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方才那股燥热仍挥之不去。 他终于没忍住,近乎无声地掀开沈悠然那边的被子一角,身体也跟着小心靠拢过去,胸膛贴上他的脊背,右手绕过沈悠然的腰侧,松松地环抱住。 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衣衫传来,沈悠然身体微微一僵,有些诧异,压低声音:“……旭哥?” 他还以为蒋天旭只是想像往常偶尔那样,想要抱着他睡,可自从磨坊那边开工,葛春生每日起得比他俩还要早后,为免早上撞见尴尬,两人已经许久没在一个被窝里过夜了。 蒋天旭还是没有应声,只是拥住沈悠然的胳膊稍一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圈得更紧了些,不留一丝缝隙。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沈悠然耳边,极轻地唤了一声:“然然……” 感受到身后那处紧贴的灼热,沈悠然耳根瞬间滚烫,方才那点困意立马烟消云散了。 蒋天旭的吻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耳根、颈侧,气息灼热地喷洒在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 沈悠然死死咬住下唇,把快要溢出的细微呻吟咽回喉咙里。他顺着身后的力道,极轻地转过身子,随即,两人的嘴唇在黑暗中贴在了一处。 这是一个极尽克制的吻,彼此都屏着呼吸,唇瓣相贴,缓慢地碾磨,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紧紧搂着怀里人吻了片刻,蒋天旭心里的燥热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难忍。他被子下轻轻捉住沈悠然的手,慢慢往下带去……同时偏过头,轻轻含住了沈悠然滚烫的耳垂,用气声再次低唤:“然然…摸摸它……” 沈悠然呼吸一滞,心也跟着漏了一拍。他静静平复片刻,才顺着蒋天旭的力道,慢慢将手从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滑了下去,指尖迟疑了一瞬,便轻柔地覆了上去…… …… 第二天一早,蒋天旭便和赵清和一道匆匆往县衙去了。镇上许多习惯了每日清早听蒋天旭吆喝声的人家,眼见天色大亮了还没听着那熟悉的“豆腐脑、热油条”的喊声,估摸着今日是不会沿街叫卖了,只得自己端着碗盆,寻到他们摊位上来买。 一位熟脸的婶子挤到摊前,一边递过碗,一边问道:“沈老板,你们这可有两天没往我们后巷那片转悠了,日后都不去了不成?” 沈悠然正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刺啦”作响的油条,忙笑着应道:“实在对不住您,今儿个行会那边有些要紧事,需要蒋执事往县衙走一趟,实在抽不开身。明儿个一准还照旧,到各个巷子里头转着卖去!” “哎呦,这就好,”那婶子这才放了心,脸上也笑开了,“虽说多走这几步路到街上也没多远,可到底不如在家门口便当不是?一听见声儿,端着碗就出来了,热乎的立马到手。” 阿陶麻利地盛好一碗豆腐脑,又用油纸包了好几根刚出锅的油条,一并递过去:“您放心,明儿个您一准儿还能在门口就买着!” “成,成,”那婶子笑呵呵地接过,连声道,“那我就踏实了!家里老人孩子的早饭,可都指望着你们这一口呢!” 忙活过晌午饭点,摊子前的人渐渐稀疏了些。阿陶和郑聪两个便照旧收拾一番,匆匆扒拉了两口午饭,便结伴回村上学去了。 沈悠然和刘新兰两个则又忙活了个把时辰,把最后一锅油条和几碗臭豆腐卖得差不多,这才开始动手收摊。 刚把家伙什儿在板车上捆扎结实,沈悠然把拉车的绳子都套到了肩上,却见赵石从曹记布行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叫住了他。 “石头哥,什么事儿?”沈悠然停下动作,笑着看向有些匆忙的赵石。 赵石看了一眼旁边准备推车的刘新兰,脸上有些局促,迟疑片刻才开口道:“没…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后日集上,你们摊子上还卖不卖那‘烫春鲜’了?前儿个小八没赶上,这都念叨好几天了,非让我来帮着问问……” 听他这么一问,沈悠然心里立马转过弯来,这哪是问“烫春鲜”,分明是拐着弯打听,后日李小满去不去集上帮忙呢。 自从他们推出“烫春鲜”之后,每逢集市,都是让李小满在摊位上负责烫菜的,刘莹则是分派到县城摊子上了。 沈悠然还没开口,一旁的刘新兰已经笑呵呵地接过话茬,她是个爽利性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卖呢卖呢,后日集上准有!到时候到摊子上买去就成!日后啊,只要逢集,咱们这‘烫春鲜’一准儿出摊!” 赵石这才像是放下心来,点了点头,目光却还看着沈悠然,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别的。 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开口,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慢着点”,便又转身,快步往铺子那边去了。 刘新兰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手上使劲帮着推了下板车,等沈悠然稳稳拉起车把,两人才一拉一推地往前走。 走出一段,离了热闹的街面,刘新兰才开口问道:“悠然啊,方才我就想问,咱们这‘烫春鲜’味道这么好,大伙儿都夸的,咋光在集上卖,平日里却不在街上也卖呢?莹莹可跟我说了,县城摊子上每日可不少卖哩!” 沈悠然心里正琢磨着赵石和李小满这事儿,想着回头是不是让李金花帮着去探探李小满的口风,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 他边拉着车往前走,边笑着回道:“兰姑姑,这‘烫春鲜’跟红烧肉、油条这些能当正经饭食的不一样,光靠咱们镇上平日这些人,一天卖不了太多碗,备多了菜容易蔫,备少了又不够功夫钱。你瞧咱们这臭豆腐,过去前阵子的新鲜劲,最近是不是买的人就比头些日子少了些?” 刘新兰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这俩都不大能顶饱当饭,多是图个新鲜味儿,隔三差五才买上一回解解馋,谁家也不能天天把钱花这上头……” 沈悠然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县城人口本就更多些,往来走动的、做工的人也多,尝鲜的人不断,还能撑起来摊子上每日卖。咱们镇上…平日里来来回回就这么些熟面孔,购买力就那些,赶集的时候却不一样,四里八乡的人都聚过来,人流量大,卖上一回,也就够了。” 他顿了顿,侧头朝刘新兰笑了笑,接着说道:“而且啊,这样一来,反而还能让大伙儿心里更惦记些,到了赶集的时候就想来上一碗。要是天天都摆在那儿卖,过不了一阵子,大伙儿就不觉着稀罕了,买的人只怕会更少。” 其实他这几日心里正琢磨着,把臭豆腐这一样,日后也改成光在集市上卖。 日常的摊位上,则再添几样家常菜品,反正眼下各样菜蔬瓜果都陆续下来了,能做的菜多了不少,隔三差五换换花样,没准儿还能多卖些。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便拐上了通往同心村的那条坑洼土路。因着前阵子春雨连绵,眼下路上车辙交错,又被晒得半干,很是不好走,板车轱辘时常陷进浅沟里,颠簸得厉害。 沈悠然往下沉了沉身子,身上的绳子绷得更紧了些,脚上也加了力道。刘新兰也在车后铆足了劲推着,额头上很快见了汗。一路只顾着对付脚下的路,两人也顾不上再说话了。 约莫走了两刻钟,便到了村口,两人不由都松了口气。沈悠然见陈金福家关着门,想着他怕是还没从地里回来,便没停脚,直接拉着板车往家去了。 第214章 树苗 沈悠然本以为蒋天旭今日去县衙抄录往年的税额底册, 怎么也得花上一整天工夫,天黑能回家就不错了。 没想到他刚到家不久,把摊子上用过的陶罐、木案板等家什刷洗干净晾上, 蒋天旭便推门进来了,手上还用碗端着两块方正的豆腐。 “这么早就回了?”沈悠然看看天色, 日头才开始往西偏, 离天黑还有好一阵子呢。 “嗯, 册子不算太厚,王典吏还指派了两个书办从旁帮着念数,过晌午没多久就抄录完了, 又对了两遍,这才回来。” 蒋天旭一边解释着,一边走到了沈悠然旁边, 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沈悠然挽起的袖口瞟了一眼, 最后视线落在他手上。 刚浸过水的手,还泛着些水汽, 更显骨节分明。 想到昨夜这双手带来的触感, 蒋天旭心底蓦地一动。 他抬头飞快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见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 日影斜照,光线柔和,便不由地想要伸手去握那只手。 第242章 “咳!”沈悠然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 避开他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压着声音,“……奶在厨屋呢。” 蒋天旭这才有些讪讪地收住手,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端着那碗豆腐往厨屋去了。 “奶,大哥说你让带两块豆腐,让我顺道先带家来。”方才他从磨坊门口过,正好被葛春生瞧见喊住了。 李金花刚把一筐紫红嫩绿的香椿芽倒进洗菜盆里泡着,抬头笑呵呵应道:“正好,我方才还念叨呢!你英婶子家后头那棵香椿树发头茬芽了,她摘了一大筐,给咱家送了些来,咱晚上拌个香椿豆腐,再匀些出来炒俩鸡蛋,这味儿你吃得惯不?” “吃得惯。”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把豆腐放到台子上,一本正经道,“奶做的饭都好吃,哪有什么吃不惯的。” 一句话把李金花哄得眉开眼笑:“哎呦!你这嘴啊,真是跟着然然学贫了!” 她见蒋天旭今日穿的是她前几日刚做好的那件靛蓝色春衫,手上边淘洗着香椿芽,又笑着问他,“怎么样这衣裳?穿着合身不?抬胳膊走动啥的,有没有不得劲儿的地儿?” 蒋天旭笑着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肩膀给她看:“穿着正好,没啥不得劲儿的。” 他走到门口,就着方才沈悠然洗手的水盆洗了洗手,边拿搭在竿上的布巾擦着边又进了厨屋,“奶,我来把这两块豆腐切了吧,要切多大块儿?” “一指见方就成,”李金花又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手上麻利地捞着香椿芽,“你今儿个回得早,咱们正好能早些吃上饭,不用等到点灯了。” 沈悠然见厨屋里有蒋天旭帮忙打下手,自己便擦干手,转身进了东间屋。 他在书案前头坐下,拿过自己记事用的册子,又从竹筒里抽出炭笔,开始仔细思考起增添新菜品的事儿来。 前些日子种下的黄瓜、茄子、豆角那些夏秋菜蔬,眼下都才刚出苗,集市上售卖最多的,除了冬储的白菜萝卜,新鲜的就是韭菜、芫荽、蒜苗以及荠菜、马齿苋这些时令野菜。 既要保证新菜品的口味能吸引人,做法又不能太费工,还要确保盈利不能太薄…… 沈悠然盯着纸上写的几样菜蔬名字,努力回想着后世的菜谱,琢磨着眼下到底该添个什么菜色合适…… 蒋天旭掀帘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又习惯性地用屈起的指节,轻轻敲着自己的额角,眉头也微微皱着,盯着面前的册子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 他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绕过书案走到沈悠然旁边,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摩挲了两下:“别敲了,回头该敲红了。” 说着,他低头往案上的册子瞥了一眼,“又在……‘头脑风暴’什么呢?”他一直记着阿陶教过的这新鲜词儿。 沈悠然想到昨晚的事,耳根还有些热,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他的眼神,朝面前摊开的册子示意了一下。 “咳……没什么,就是在想,摊子上该添些什么新菜品合适,不能老是…就这两样,日子长了,怕客人会腻。” “也是,这俩菜卖了近半年,也该换换花样了……”蒋天旭听了,心思也跟着转到了正事上。 他仍旧握着沈悠然的手腕,慢慢揉捏着,“那……咱们平日家里吃的,像奶今儿个正要做的……香椿炒蛋,成不成?” 沈悠然感受着手腕上力道适中的揉按,想着李金花在厨屋忙活,阿陶和悠明还没散学,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进来,便也没急着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听到蒋天旭这提议,他却摇了摇头:“怕是不成,这道菜…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也用不到什么特殊酱料或手法,太家常了。” 这样一来,不光卖不上价钱,愿意专门花钱在外头买的人恐怕也有限。他们要添的,得是让人觉得有些特别,值得掏钱买来尝尝的。 蒋天旭眼下虽然跟着学做了几道菜,手艺见长,但在琢磨新花样这件事上,比沈悠然还差得远。 见自己这头一个提议被否了,便也不再轻易出声,只是继续慢慢揉着沈悠然的手腕,跟着默默思索起来。 起初,他的心思倒还专注在琢磨新菜品上头,可感受着手下皮肤温热的触感,指腹蹭过腕骨内侧微微突起的筋络……渐渐的,思绪便不知怎的又有些飘忽。 昨夜黑暗中,两人紧贴的体温、交织的呼吸、汗湿的掌心、绵长的快感,还有怀里人压抑不住的轻颤,碎片似的掠过脑海。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两下,揉按的动作未停,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暗哑:“手腕……还酸不酸?” 一听这话,沈悠然立刻想到昨夜后半程,蒋天旭迟迟“出不来”,自己实在耐不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带着鼻音低声抱怨手腕酸的情形。 原本只是微热的耳根,“轰”地一下,连带着脖颈侧边都滚烫起来。 窗外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暮色昏沉。蒋天旭在朦胧的光线里看着沈悠然那通红的耳尖,自己的脸不由也有些发烫,心里更是热得厉害。 他慢慢伸手,拖着沈悠然的下巴让他抬头,正要俯下身去,就听到厨屋里传来李金花拔高了调门的喊声。 “天旭啊,来烧火了!” 这一嗓子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慌乱间,蒋天旭的膝盖更是差点磕到椅子上……等稳住身子,他忙扭头朝着窗外应了一声:“诶…诶!这就来!” 看着沈悠然低着头,肩膀微颤,明显憋笑的模样,蒋天旭也不由跟着失笑。 缓了片刻,他重重吐了口气,猛地俯下身子,在沈悠然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这才直起身,匆匆转身撩开帘子往厨屋去了。 “你……”沈悠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唇上一热一湿,人就已经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笑着低声嗔了一句,“……幼稚。” 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向沉稳持重的蒋天旭会干出的事儿…… 沈悠然晃了晃脑袋,收回心神,趁着最后一丝亮光,快速在册子上写了几道菜名,便也起身,到厨屋里帮忙去了。 饭前,陈金福又过来了一趟,站在院子里,和沈悠然说了两句雇人的事儿。 “刘村正那边帮着定下了四个人,都是熟手,今儿个下午说好了工钱,后日一早就带着家伙什过来开工。” 说着他往大杨村那边扬了扬下巴:“王运那边,也让钱大抽空跑了一趟,他倒是直接应下了,说是还能再叫上两个本家兄弟。这样一来,加上咱们这边几个人,拢共有差不多十个人手,不到一个月准能完工。” 沈悠然心里算了算时候,点了点头:“挖窖用上一个月,紧接着我家这东屋就得开工了,估摸着也得费上十来天工夫。” 陈金福又笑着点点头:“昨儿个天旭也跟我提了这茬,放心吧,到时候你们要是抽不出空来回盯着,我一并把这一项也帮着你们照看着,保准误不了事。” “成,那就多劳陈叔费心了。”沈悠然想着,反正到时候一并算工钱,便也没有多客套,倒是又提起了另一桩事,“对了,托田贵叔种树和竹子的事儿,今儿个商量得咋样了?定下来没?” “嗨!你瞧我这记性,倒是把这一桩给忘了!”陈金福一拍脑门,连忙说道,“定了,定了!他今儿个一大早就来家找我了,我喊上你王叔,带着他到咱佃的那片山头转了转,按着他的建议,定下了几样眼下适合栽种的树。”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坡顶向阳、土薄些的地方,种些耐旱的枣树和山杏。东南坡那块土厚点的地方,载几颗桃树、柿子树和李子树,那片地儿日头足,往后结出来的果子也甜。”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不过,眼下那片坡上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荆棘笼子,光收拾清理出来,怕是就得花上两三天工夫。” 蒋天旭正好从厨屋出来,接话道:“那倒不怕,田叔家劳力足,加上兄弟侄子能有十来口子人呢,都能帮着搭把手,一天应当差不多就能清出来。” “那倒还好,”陈金福跟着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正好,我今儿个是按包工包料的价跟他谈的。” “拢共要求三十颗一年生的果树苗,加上三十窝带鞭根的竹子,从买苗、运来到栽种,连浇水保活在内,拢共谈定了五两银子。” “今儿个先付了四成定金,等栽种完,咱们验看了再付三成,等到明年春上,看看树苗竹子的成活情况,再最后结算。” 第243章 第215章 仿做 “以田叔家那几个壮劳力的手头功夫算, 估摸着有个七八天,连清地带栽苗,差不多就能干完。” 蒋天旭把洗完菜的脏水倒进厨屋门口的桶里, 又随口接了句话,便端着空木盆转身回了厨屋。 沈悠然不大清楚树苗的行市价格, 但他信得过陈金福办事的老练, 便点了点头, 只是关切地问道:“陈叔,你那边公账上留出的钱还够不够?” 陈金福点点头,笑道:“够呢, 你放心。这几个月你们各个摊子上匀过来的公账钱攒下不少,一直没咋大动。” 他呵呵笑了两声,又对沈悠然道, “就是你先前垫付的学堂那批桌椅钱, 怕是一时半会儿还真凑不齐了,得再缓缓。” “这个不急, ”沈悠然摆摆手, 也笑道,“先顾着眼下这几桩要紧的才是。” 两人正站在院子里说着话, 葛春生背着背篓也回来了。 他方才在磨坊那边收拾利索,去鸡舍送了一筐豆渣给赵大根拌鸡食用,顺道绕到地里看了看, 又把地头上晒了两天的杂草抖落干净土,装回来预备着晚上喂牛。 “春生回来了?”陈金福扭头招呼了一声。 “诶, 陈哥在呢。”葛春生应了一声,侧身用独臂利落地卸下背篓,搁到了墙根底下。 他边拍打着身上往院里走, 边听了两耳朵他们的对话,知道是在说种树和挖窖的事儿。 等陈金福说完,葛春生也走到了两人旁边,提起了另一桩事:“今儿个早上去装豆腐脑的时候,正子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吉源街上,已经有两家卖汤饼的摊贩,瞧着咱们‘烫春鲜’卖得好,也开始有样学样,弄些菜蔬丸子烫着卖了,价钱还都比咱们卖得便宜不少,” 沈悠然听了,倒不太意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事儿…也没法子,吃食这东西,只要不是独门配方,总免不了旁人跟着学。” “我寻思着,不光县城,后日镇上的集市上,怕是也会有摊子开始跟着卖了。” 陈金福听着却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县城的摊位……不是入了那熟食行会吗?每月还交着不少会费呢,能不能找那王会首说道说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就这么明着抢生意。” 经他一提,沈悠然低着头想了想:“仿做吃食这一项,行会怕是也难明令禁止,毕竟这‘烫菜’也不算什么独门手艺,硬要拦着,道理上也站不住脚。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陈金福,“或许可以试着请王会首出面,跟那两家说道说道价格的事儿,至少别压得太低,坏了行市规矩。” “烫春鲜”虽然做起来不算复杂,可他们用料实在,除了每日费工夫熬的骨头汤底,各样自制的酱料、油辣子,成本也不低。若是价格被恶意压得太低,只怕就没什么赚头了。 “成,那我晚上就去跟正子碰个头,仔细商量商量,看看怎么跟王会首递这个话比较妥当。” 陈金福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买卖可真是不好做,咱摊子上那几样吃食,眼下也就剩臭豆腐还没被人学了去!” “这可说不好,”沈悠然却又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没准儿,眼下已经有人在暗地里琢磨咱那卤水的配方了呢,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仿不像罢了。” 陈金福听了这话心下又是一紧,忙扭头对着葛春生叮嘱:“春生啊,你那磨坊晚上可得把门窗都锁好喽!白日里进去的生人,也得防着些,可别让人凑近那几个卤水罐子……” “放心吧,陈哥。”葛春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回道,“这话悠然早前就反复叮嘱过了,我也跟小山、铁柱他们几个都交代明白了,平日里都注意着呢。” 陈金福这才稍微放心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光靠人盯着怕还不够,我想着,咱们该尽快寻条厉害些的大狗,拴在磨坊门口。” “晚上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狗一叫,我在家这边就能听着,也能及时赶过去看看……” 又闲话了两句寻摸看家狗的事儿,眼见天色开始擦黑,陈金福不敢再耽搁,匆匆招呼一声,便赶回家做饭去了。 沈悠然送他到门口,又往学堂的方向瞅了一眼,见两个小的还不见人影,不由扭头问正蹲在厨屋门口洗手的葛春生:“大哥,学堂那边还没散学?” 他瞥见了背篓里的杂草,便知道葛春生方才是从那边回来的。 葛春生洗完手起身,走到晾衣杆旁边,就着搭在上头的布巾子蹭了两下手:“早散了,今儿个钱叔下地锄草,帮着把‘笨笨’牵去西洼那边放着吃草了。” “方才我在地头上收拾完杂草,见阿陶往那边牵牛去了,明明也跟着呢,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悠然这才放了心,转身进了厨屋。拌好的香椿豆腐已经盛在粗陶盆里,白嫩的豆腐块裹着切得细碎的香椿芽,淋了点酱醋汁,看上去清爽可口。 旁边还放着小半盆切得更细碎的香椿末,李金花正站在案板旁,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嗒嗒”地搅着蛋液。 “奶,我来炒吧,您歇会儿。”沈悠然说着,从门后取了粗布围裙系上。 他接过李金花手里的碗,又就着碗沿使劲搅了几下,便倒在了那盆香椿碎上。 他用筷子快速搅拌着,侧头朝着灶膛方向,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旭哥,要下锅炒了,把火往里头送送吧。” 因着方才屋里那番小插曲,他对着蒋天旭还有些不大自在。 “好。”蒋天旭屈着腿,窝在灶膛前的木墩子上,盯着沈悠然的侧影看了两眼,没再说别的,只低下头,用火钩子把灶眼里烧得正旺的柴火往靠里的灶膛里送了送。 沈悠然挪到灶台旁,先往烧热的锅里舀了一勺猪油,油脂在锅底迅速化开,冒出细密的油纹,估摸着油温够了,他便端起那盆裹着蛋液的香椿碎,快速倒进了锅里。 “刺啦”一声响,香椿芽那股独特的气味顿时在厨屋里弥漫开来。待底部的蛋液稍稍凝结,沈悠然便拿起锅铲,从侧边快速地翻炒起来,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香椿碎,翻炒间迅速凝结成大小不一的块状,香气也愈发扑鼻。 刚把炒好的香椿炒蛋盛进盘子里,就听院子里传来几声“哔——哔呜——”的声响,听着像是哨音。 李金花正从窗户下头的碗架上拿了一摞碗放到灶台上,被这突兀的声响吓了一跳:“哎呦!这是个啥动静?吓我一跳!” 沈悠然转身把盘子放到台子上,又两步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清水倒进锅里泡着,闻言笑道:“准是那俩小的回来了,听着像是‘柳哨’。” 话音刚落,沈悠明便手舞足蹈地冲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果然举着一截手指粗细的柳树枝做的哨子,圆眼睛里满是兴奋。 “奶!哥哥!蒋哥哥!你们看!”他献宝似挨个举到人前看了一圈,“小武哥哥给我做的哨子!吹得可响了!” 说着,他又把那截柳枝哨子放到嘴里,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两声,“哔呜——噗——” 不知道是里头树芯没掏干净,还是沈悠明没掌握吹的技巧,出来的声音不仅不清脆,反而还有些漏风,带着噗噗的杂音,有些刺耳。 “哎呦,快别吹了!这动静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金花忙笑着止住他,又回头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连声叮嘱道,“快到外头,叫你葛叔叔帮着拍拍身上的草梗子,再到盆边好好洗洗手脸,弄利索了,咱马上开饭!” 沈悠明在西洼那边跟陈小武几个疯玩了半晌,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听吃饭,立马“嗷”地应了一声。 他举着手里的宝贝哨子,转身又呼呼往院子里跑去,嘴里嚷嚷着:“葛叔叔!葛叔叔!给拍拍身上——” 葛春生刚把阿陶牵回来的“笨笨”在草棚子底下栓好,听到他喊忙笑着应了一声:“过来这边,离着屋门口远些。” 等到沈悠明被葛春生前前后后都拍打利索,又仔仔细细洗干净手脸进屋,碗筷早已经摆好了,两道用香椿芽做的菜也摆到了桌子中间。 他踮脚往桌上一瞧,鼻子使劲嗅了两下,脸上满是嫌弃:“臭臭的……” 家里几个人都清楚他的口味,凡是味道冲些、怪些的,不管是臭豆腐还是这香椿芽,他都不爱吃,嫌“味儿怪”。 李金花早料到了,笑着指了指桌子另一头单独放着的一个粗瓷碗:“知道你吃不惯,单给你蒸了碗猪油拌饭,你去吃那个。” 沈悠明看到那饭上还卧着一个荷包蛋,立马又高兴起来,“噔噔噔”跑过去,乖乖坐好,抓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第244章 其他几个人却都很爱吃这香椿芽的味儿,就着蒸饼,两大盘菜吃得干干净净,一口都没剩下。 见众人都撂了筷子,葛春生又掰了块蒸饼,把炒蛋盘子底那点碎渣仔细擦了两下,一并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哎呦,今儿个可是吃撑着了,一会儿得转悠两圈再歇着。” 沈悠明也正拍着圆鼓鼓的肚子打饱嗝,听到这话忙跟着接话:“我也要转悠……” 沈悠然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笑道:“今儿个我给摊子上琢磨了几道新菜品,正打算明儿个先在家试试,到时候怕是还得转悠一遭呢!” 第216章 特色 因着沈悠然打算尝试的新菜里有一道“春笋炒腊肉”, 收拾利索碗筷后,他特意去找了老李头一趟,托他明儿个帮着从县城稍些鲜笋回来。 这个月正好轮换到老李头去县城卖豆腐脑。 安阳镇这边山少, 种竹子的人家更是不常见,平日里镇上根本没有鲜笋卖。 只有逢集的日子, 隔壁镇子种竹的农户才会挑了笋子过来碰运气, 不过因着价高, 舍得花钱买的百姓也是少数。 不过县城里头富户多,靠近南门那一带的早市上,几乎天天都有四里八乡的农户挑了刚挖的鲜笋来卖, 他们摊子上卖“烫春鲜”用到的鲜笋,便都是从这处买的。 老李头挑着担子从县城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正中了, 李小满正在厨屋里忙着做晌午饭。 “小满啊, ”老李头把担子在院角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诶!爷爷你回来了!”李小满手上正切着焯好水的荠菜, 冲着外头应道,“你先进屋歇歇, 喝口水,饭马上就做好了,贴的杂面荠菜饼子。” 老李头把扁担往墙边一竖, 又弯腰从担子一头的箩筐里拿起一捆还带着湿泥的鲜笋:“我先去把悠然要的笋子给他送家去,剩下这捆是明儿个集上用的。” 李小满忙又应了一声:“诶, 知道了,我一会儿收拾!” 老李头说完便拎着那捆鲜笋出了门,刚走到沈家院门口, 就闻到了一股子霸道浓烈的酱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笑呵呵地抬脚进了院子,朝着厨屋嚎了一嗓子:“他婶子!这是又鼓捣啥好吃的呢?味儿这么冲!” 李金花刚把炒好的半锅豆瓣酱盛进陶盆里晾着,听到他那大嗓门,也提高了调门,带着笑意朝外头喊道: “做啥不比你那清汤寡水的手艺强!怎的,是闻着味儿来蹭饭的不成?” 老李头听到这话哈哈笑着进了厨屋,把手里的春笋放到台子空处:“哪能啊!昨儿个悠然让捎的笋子,说是要琢磨啥新菜式,我给送来了,你瞅瞅这些够不够?” 李金花扭头看了一眼那捆笋子,点了点头:“准够呢!” 说完她也顾不上再说话,赶紧把手上一筐切好的荠菜倒进热锅里,就着锅壁上残留的酱料快速翻炒起来,这才又扭头笑道,“先撂那儿,等我扒拉完这盘菜,进屋拿钱给你。” 一听这话,老李头连忙摆手,转身就往外走:“不用不用!眼下这都是二茬笋了,比前阵子那头茬便宜了不少!统共没花几个钱哩!” 说着便一溜烟地快步出了院门,生怕李金花出来拽他。 “这老倔头…跑得倒快……”李金花手上翻炒着锅里的菜,摇着头笑着嗔怪了一声。 等她把炒好的荠菜盛到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拎起那捆春笋掂量了掂量,心里暗自估摸起来。 这一捆山笋根根粗壮,还裹着鲜泥,少说也得要一二十个钱呢。毕竟眼下连香椿芽都要十来个钱一斤呢,遑论这更稀罕些的春笋了。 要是几个铜板也就算了,平日里送上碗吃食也就抵了,可这一二十文不是小数目,老李头爷孙两个过日子又不容易,一会儿还是得把钱送去才行。 她边在心里琢磨着,边把那捆鲜笋拿到里屋墙角里放好,又出门瞧了瞧日头,影子已经缩到了脚底下。 估摸着葛春生和沈悠明两个都快回家吃晌午饭了,她赶紧又从屋檐下的咸菜缸里捞了块萝卜疙瘩,洗净了切成细丝,又切了两颗芫荽撒上去,淋了两滴香油拌了拌。 刚把两样菜和碗筷摆到堂屋桌上,就听到外头传来了沈悠明清脆的喊声:“奶!我回来了!” “诶!回来的正好,快洗洗手进屋吃饭!”李金花笑呵呵地迎到屋门口,又问他,“路上瞅见你葛叔叔过来了没?” 同心村本就不大,从村口到双儿山脚这条主路,统共也没多长,一眼就能望到头。 沈悠明胡乱撸了两下袖子,乖乖蹲到厨屋门口的水盆旁洗手,闻言重重点了点头:“瞅见了!走到霞嫂嫂家门口了!” “那正好,不用等了!”李金花点了点头,又匆匆转进厨屋,掀开厚重的木锅盖,用筷子把篦子上热腾腾的蒸饼挨个拾到箩筐里。 这边她刚端着蒸饼筐子出了厨屋,便看到葛春生大步进了院门。 “回来得正好,快洗把手进屋吃饭。”她边往堂屋走,边又回头笑道,“头晌午光顾着炒制那半锅豆瓣酱了,只来得及炒了一道荠菜,拌了个咸菜丝,凑合着吃吧。” 葛春生听了笑道:“大娘拌的咸菜丝,又是香油又是芫荽的,赶得上一道正经菜了,就着蒸饼好吃得很,哪儿能说凑合!” 他走到厨屋门口,也蹲下洗手,又笑道,“我还特意想着晌午留点肚子,晚上等着吃悠然琢磨的那新菜哩!” 李金花闻言也笑了,把饼筐放到桌子上:“那咱晌午吃得清淡些,倒是还正好哩!晚上再放开肚子多吃些!” 三人说说笑笑吃过晌午饭,沈悠明一抹嘴,把碗筷一推,又蹦跳着往学堂那边去了。 因着柳文清性子温和,并不十分严厉,平日布置的描红、背诵课业也不繁重,基本都不用往家带书本,村里这些半大孩子都不怎么排斥上学,反而因着学堂里人多热闹,下了学也爱往那处凑。 葛春生则到里间炕上,囫囵个儿躺下歇晌了。 这阵子随着天气逐渐回温,豆腐脑的销量又逐日增多了些,磨坊里头几个人,都是从头遍鸡叫就起床,一直忙活到天色大亮才能歇口气。 要是不趁着晌午眯一会儿,补补精神,怕是身子都要撑不住了。 李金花收拾利索碗筷,刷了锅,又到后院鸡圈喂了遍鸡,便端着针线笸箩坐到堂屋门口,就着亮光做了会儿针线。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又进屋轻轻喊了葛春生一声。 等葛春生迷迷瞪瞪地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又往磨坊去了,李金花便屋里屋外搜罗了两圈,把各人换下的脏衣裳和几条布巾子一起扔到大木盆里,锁上院门,端着盆往井上洗衣裳去了。 沈悠然下半晌收摊回来的时候,见院门锁着,便卸下肩上的绳套,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石头下摸出了钥匙。 进门之前,他又特意往双儿山的方向望了一眼,能瞧见东南坡正有几个人影在忙活着,那一大片荆棘笼子看上去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推开院门,把板车拉到当间停稳,又解开车上的捆绳,把上头需要刷洗的几样家什一一搬了下来,接着进厨屋拎了半桶水出来。 从窗户木棂上取下挂着的丝瓜络,沈悠然搬了个小杌子坐下,边用力刷洗着陶罐,边在心里琢磨起了臭豆腐卤水的事儿。 昨儿个他和陈金福说的,担心有人暗中仿做臭豆腐卤水的事儿,并不是杞人忧天。 眼下“同心村臭豆腐”在整个济陵县都算小有名气,县城摊位的红火别人更是看在眼里,但凡这种有利可图的事儿,肯定会有人愿意下功夫琢磨,这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他做麻婆豆腐必用的那种自制豆瓣酱,是他用豆酱、豆豉、辣椒面等几样东西,凭着记忆里的味道反复调试,勉强复刻出来的后世红油豆瓣酱的风味,眼下就已经被县里不止一家饭馆琢磨了出来。 味道虽然还略有差异,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恐怕用不了多久,这道菜便会出现在许多酒楼饭馆的菜单上了。 既然独门方子迟早防不住,何不换个思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沈悠然慢慢刷着手上的家什,琢磨了半晌,一个想法慢慢在他心里清晰起来:他们何不……直接往外卖臭豆腐胚子? 这样一来,不管是酒楼还是摊贩,但凡想卖这口臭豆腐的人,只用从他们磨坊里头买这现成的胚子回去,后续只需下油锅一炸,再配些简单调料,一碗地道的“同心村臭豆腐”立时就能上桌。 第245章 对于那些买胚子的人来说,既省了最麻烦的研制卤水的功夫,还能借着同心村的招牌招揽客人,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而对于同心村来说,虽然单卖胚子的利润比不上成品,但这样一来,却能撬动整个县城甚至更远地方的市场,总体销量会大增,薄利多销,算总账肯定比只守着两个摊子更有赚头。 顺着这个思路,沈悠然越想越远,除了供应县城,他们后续甚至可以通过顺远镖局,往周边县镇的酒楼饭馆捎带样品和货单,或者吸引那些路过济陵县的行商,将这种风味独特的“臭豆腐胚子”,作为济陵县的一样特色干货往外贩卖。 这样一来,还和他一直想要打响“吃在安阳”名头的策略完美契合上了,简直是一举多得…… 沈悠然正在心里反复推敲着各个环节,一抬头,就见李金花端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进了院子。 他连忙起身迎过去,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木盆:“奶,都跟您说过多少回了,这些衣裳等我回来再洗就成。” 李金花松了口气,伸手撑着后腰,揉了两下,脸上却是笑着:“那怎么成?你们在外头忙活一天了,回家哪儿还能干这些琐碎活计。再说了,洗个衣裳又不累,就是我这老腰啊,坐久了有些发酸罢了。” 沈悠然知道说不动她,老人家闲不住,要真是强硬地不让她干这干那的,没准儿她心里还会空落落地难受,觉得自己没用了。 他干脆也不再劝,只是叹了口气,扶着她到西间炕上躺下歇歇,又伸手给她揉了两下腰背。 见她神色舒缓了些,才又到院子里,把木盆里几件衣裳抖开晾上了。 等把各样家什也刷洗完晾上,看天色差不多,他便到后院割了茬蒜苗,进到厨屋准备做饭了。 他今儿个打算试做的两道新菜,除了春笋炒腊肉,另一样,便是这蒜苗回锅肉了。 第217章 酱料 沈悠然把蒜苗随手放到台子边上, 先进去往两口铁锅里都添了两瓢清水,这才转身到厨屋里间,从房梁悬挂的钩子上把剩的小半条腊肉取了下来。 这是前几日从集上买的腊肉, 已经吃过两回,只剩了眼下这一小块。他又从篮子里拿出今日摊子上特意留出来的一小条新鲜五花肉。 将腊肉块和五花肉分别下到两个冷水锅里, 又各丢进去两片老姜, 这才蹲到灶膛前生起了火。 趁着肉块在锅里焯水的功夫, 沈悠然坐到灶前的矮墩子上,边注意着灶膛里的火,边开始收拾那捆鲜笋, 一层层剥去笋壳,露出嫩黄的笋肉。 不大会儿,两口锅里的水都已经滚开, 沈悠然弯腰往灶膛里头添了根粗些的硬柴, 让锅里的肉转成小火煮着。 趁着这个空档,他将剥好的五六根笋子拿到案板上, 用刀切去底部的老根, 对半剖开,再利落地切成薄片。 估摸着锅里的肉块煮得差不多, 沈悠然用笊篱先后将腊肉和五花肉捞起,放到案板边上晾着,又把外头那口锅里的水舀出去, 涮了涮锅,重新添了瓢清水进去, 还加了小半勺盐,把方才切好的笋片也倒进去焯着。 沈悠然弯腰看了看火候,又往里头添了把细柴, 心里估算了下时间,便起身拿了洗菜的木盆,把方才割的蒜苗一根根洗干净,又放到案板上,切成寸把长的段,蒜白和蒜叶分开放到两个碗里备用。 这会儿锅里的笋片也已经焯好,他用笊篱把笋片捞出,又放到陶盆里用凉水过了两遍,放在一旁备用,这才将腊肉和五花肉切成薄片,分别盛到两个盘子里, 准备好了所有食材,又把两口锅刷洗干净,沈悠然到门口抬头看了两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沉,但离天黑估摸着还有阵子。 他便先从院子里的木架上,拿了个已经晾干的阔口坛子进了屋,放到那盆已经晾凉的红油豆瓣酱旁边。 接着便用木勺将那香气浓郁的酱料,一勺勺舀进坛子里,边盛着酱,沈悠然边又在心里盘算着制酱的事儿。 眼下春末夏初,其实正好是制豆瓣酱的好时节,家里是不是该买些蚕豆回来,试试从制豆瓣曲开始,按照后世的法子,制作更正宗的红油豆瓣酱? 那样不光风味应该更好些,也省下了如今这样,隔一阵子就得重新炒制混合的麻烦,味道也能更稳定。 只是……眼下市面上几乎全是黄豆酱,他手里家传的制酱方子也是以黄豆为原料的,他虽然理论上知道制作红油豆瓣酱大概的步骤,可毕竟没有亲手实践过…… 沈悠然正皱眉思索着,眼下这档口,有没有必要再费功夫试制这正宗的红油豆瓣酱,一扭头就见李金花又进了厨屋。 “奶,不是说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起来吗?怎么不多躺会儿。”沈悠然的语气有些无奈。 李金花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歇了这一会子好多了,腰不那么酸了。在屋里躺久了也闷得慌,我还要看看你琢磨的新菜式呢,还没开始炒吧?” “还没呢,食材都备好了。”沈悠然知道拦不住,“那您坐那儿帮着看看火吧,我这就开始炒了。” 他刮了刮陶盆里最后剩的一点酱底,又端起盆子小心地往坛子里倒了倒,这才把陶盆放到灶台旁边,预备着一会儿炒菜的时候,把盆壁上的油涮干净。 李金花仔细看了看沈悠然备好的各样食材,正打算过去坐下呢,就听见外头传来阿陶和沈悠明的声音。 “诶呦,今儿个回来这么早呢?”李金花见他俩前后脚冲进厨屋,不由笑道,“准是惦记着你哥说的新菜呢,是不是?” 沈悠明诚实得很,重重点了点头,因为一路跑回来,还有些气喘:“阿陶哥…哥哥…说,有肉吃!” “小馋猫……”李金花笑着念叨一句,正要坐到灶前的矮墩子上,阿陶连忙上前拉住她,“奶,您坐后头歇着,我来烧火吧。” 说着已经一侧身子挤过去,坐到矮墩子上了。 “你这孩子……”李金花只能笑嗔着摇了摇头,“那我到里间端几个蒸饼过来。” 自从厨屋里间的那盘石磨搬到了磨坊那边,蒋天旭便把分家时得的那块旧床板拿到这屋,用几块平整的石头垫着挨着墙边放到地上,把原先堂屋里放蒸饼的陶缸,以及放在东屋的几袋粮食,全都挪到这屋来了。 沈悠然却已经先一步拿了个干净陶盆进了里间,扭头笑道:“奶,别拿蒸饼了,我淘些米,咱今儿个蒸锅白米饭吃吧?” 李金花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也跟着进去,指着角落一个带盖的瓦瓮:“成啊,前阵子买的那三升米,应当还剩了不少呢,就在那瓦罐子里。” 他们平日吃的主食多是蒸饼,大米因为价格贵些,一般是买来和粟米、豆子混着煮粥喝。 上一回正经吃上白米饭,还是去年冬里试做麻婆豆腐的时候,眨眼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沈悠然从那瓦罐里舀了两三碗米,倒在陶盆里,到水缸旁仔细淘洗了两遍。 淘米水则倒进厨屋门口专门盛洗菜水的木桶里,留着浇后院的菜地。 他把淘好的米倒进靠里那口铁锅里,估摸着水量添好,盖上锅盖蒸着,这才转身把案板上备好的各样食材都端到灶台顺手的位置,准备开始炒菜。 李金花在后头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瞧着。沈悠明靠在她腿边,嘴里叽叽喳喳不停,说着今儿个在学堂又新学了哪几个字,柳先生怎么夸他了。 沈悠然先往热锅里下了小半勺猪油,化开后,便把腊肉片倒进去,快速煸炒了几下。 这腊肉是用的五花肉熏制的,肥肉部分很快变得透亮,“滋滋”地渗出油脂,不一会儿锅里便汪起一层清亮的油,浓郁的咸香混合着独特的烟熏味顿时在厨屋里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就着炒出的油翻炒片刻,沈悠然便将这腊肉盛到一旁的盘子里备用。 紧接着,他将焯好水的笋片倒入锅中留的底油里,“刺啦”一声,快速翻炒两下,再依次加入一小撮盐和一圈酱油,快速翻炒均匀,笋片顿时染上了酱色,油亮亮的。 沈悠然端起方才煸炒好的腊肉片,快速倒回锅中,与笋片一同翻炒均匀,最后,又沿着锅边添了小半碗清水。 “阿陶,火收小些,要焖上一小会儿,让味儿进去。”沈悠然说着,伸手把锅盖放了下来。 李金花使劲嗅了两下,笑道:“这腊肉炒起来……闻着倒是还怪香哩!” 眼下腊肉常见的吃法多是炖菜用,既能当盐又能当个荤腥,再就是直接切片蒸熟,或者炖汤时放上几片提鲜,很少有人舍得先焯水去咸后,再下油锅炒的。 第246章 沈悠然笑道:“这样一炒一焖,腊肉的咸香能浸到笋片里头,吃起来更鲜些,腊肉也不会那么齁咸了。” 在锅里焖了片刻,沈悠然便又掀起锅盖,捏了一撮蒜叶撒进去,快速翻炒两下,见蒜叶变软便立刻盛出,转身将这一大盘油润喷香的春笋炒腊肉放到了台子上。 沈悠明眼睛一亮,立马从李金花身上起来,蹭过去,踮着脚扒着台沿,凑近盘子耸起鼻子闻了两下:“嗯——!好香啊!” 厨屋里正热闹着,锅勺叮当,饭菜飘香。不一会儿,葛春生和蒋天旭两个也一前一后回来了。 沈悠然刚把蒜白、蒜片和一勺红油豆瓣酱倒进锅里爆香,咸鲜扑鼻的酱香味弥漫了整个厨屋,恰巧葛春生一头钻了进来。 “嚯!这香味!”他一进来就被这浓烈的味道冲了一鼻子,走到灶旁伸头往锅里瞧了两眼。 “我还以为是大娘晌午炒酱料的味儿还没散尽呢,原来就是用这酱现炒的菜啊,这红油酱……不是专门用来做麻婆豆腐的么?” 沈悠然没有回头,伸手将方才煎好的红花肉片倒进锅里,一边快速翻炒着一边笑道:“这红油酱跟旁的豆酱、面酱都是一样,都是调味的底子,鲜咸香辣都占着,可不止一个菜能用的!” 说完,他又沿着锅边淋了些酱油,还撒了一小撮白糖提鲜,最后再把剩下的蒜苗段全都倒进锅里,翻炒均匀后便拿盘子盛了出来。 他端着这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刚一转身,才发现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葛春生了,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蒋天旭。 “……回来了。”沈悠然对上他的视线,脸上自然地带了些笑。 蒋天旭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刚想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想起自己还没洗手,便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去洗个手。”说着便转身往门口去了。 “我也得跟着洗洗,”李金花听了也笑着起身,拍了拍衣襟,“咱这就摆桌吃饭吧?米饭也该闷好了。” “哦!开饭开饭!”沈悠明早就等急了,蹦跳着也跟着跑出去洗手了。 天色刚擦黑,两盘炒好的春笋炒腊肉和蒜苗回锅肉,连同几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便都端到了堂屋那张旧长桌上。 沈悠然把筷子分给众人,自己也坐下,笑道:“赶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若是还成,明儿个集上就准备在摊子上试试了。” “哪里还用得着尝!光闻着味儿,看着这油亮亮的酱色,就知道差不了!”葛春生笑着接过筷子,又笑道,“今儿个准又得吃撑呢!” 李金花先伸筷子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便连连点头:“嗯!好脆生!咸津津的,好着哩!” 其他几人也纷纷动起筷子,尝一口便夸一句。 第218章 定价 “这个回锅肉好吃!”阿陶又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肉片塞进嘴里, 嚼得满嘴生香,连连点头,“又香又辣!” 沈悠明则吃不了太辣的, 他专注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透亮的腊肉片,小心地放到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上, 又把一片油润的笋片摞在上头, 这才趴到碗边, 连同米饭一大口扒拉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心满意足。 旁人看着他吃得喷香的模样,自己嘴里的饭都仿佛更香了些。 一家人难得吃上回白米饭, 还有这两道香喷喷的下饭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吃得格外珍惜,生怕糟蹋了这美味, 一直到天色黑透, 油灯都点上了,才陆陆续续撂了筷子。 阿陶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又扭头对沈悠然道:“哥, 咱明儿个就卖这两样吧!准好卖呢!”说着他又迟疑了片刻,“这俩菜…要卖多少钱一碗呀?” 李金花听了, 忙接口道:“眼下这鲜笋还是高价,我今儿问了老李头,一斤要二十文呢!腊肉更是不便宜, 笋炒腊肉这一样可不能卖忒贱喽……” 沈悠然喝了两口热水,把空碗放到桌上, 点了点头:“不光这两样,自从开春后,鲜猪肉的价儿也比冬里涨了好几文呢, 具体定价……得一会儿仔细算算成本才能定。” 庄户人家养的猪,多是秋冬时节养肥了出栏宰杀,所以往往越到年根底下,猪肉的价儿反而相对平稳。 而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时节,因着出栏的猪少,鲜猪肉的价格就会贵上一些。 不过因着他们和镇上张老板的肉铺签了长期供肉的契书,供应上倒还不成问题,只是价格也跟着市价涨了几文。 说着,沈悠然正要伸手收拾桌上的碗筷,蒋天旭已经先他一步起身,边麻利地将空碗叠起,边扭头道: “我来收拾吧,趁着时候还早,你早些把这些费神的东西算完,省得又熬到半夜。” 今儿个在醉月楼那边,他和赵清和两个也是对着册子算了一下午的账,根据昨日从县衙抄录的往年税额,逐一核计今年各行户大概该缴的数目,到这会儿他脑子都还有些晕乎呢。 一旁的李金花也跟着帮腔,对沈悠然挥着手:“对对,天旭说得是!你要写啥算啥,趁着这会子脑子清楚赶紧干完。明儿个可是集呢,不到五更就得起,今儿可得早些歇下养足精神,听着没?快去快去!” 沈悠然被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无奈,知道拗不过,只好点了点头。 他先起身到院子里慢慢转悠了两圈消消食,吹了吹夜风让脑子更清醒些,便洗了手回东间里计算成本和定价去了。 蒋天旭手脚利索,很快刷洗完厨屋的碗筷锅盆,又拎着门口已经满了的脏水桶到后院,浇在种着黄瓜秧的菜畦里,把桶涮洗干净放好,这才又洗手进了屋。 堂屋里,阿陶正端着一瓢温水,小心地往蹲在木盆前的葛春生头上浇,帮他冲洗头发上的皂角沫子。 沈悠明也在一旁蹲着凑热闹,还伸出两根手指头,趁阿陶倒水的间隙,飞快地在葛春生湿漉漉的头发上搓两下,再收回到自己跟前,看着指尖的泡沫笑嘻嘻地来回搓着:“滑溜溜!咕叽咕叽!” 蒋天旭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没打扰他们,径直掀开东间的蓝布帘子走了进去。 书案上点着一小截蜡烛,昏黄的光圈拢着桌面。 沈悠然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画着,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蒋天旭,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搁下了。 “不好定?”蒋天旭拎了另一个方凳,挨着他坐下,凑近了些,就着烛光也仔细看了两眼那摊开的册子。 沈悠然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上面分别列着两道菜的各项成本,包括各样食材价格、油盐酱糖等调料费、木炭柴火、人工费等等,语气有些纠结。 “蒜苗回锅肉这一样倒还好些,按着眼下猪肉涨了的价儿算,一碗用肉量还是按三两算,卖三十文,利润率就能稳在三成左右,和红烧肉差不多,老主顾应该都能接受。不过……” 他的指尖移到“春笋炒腊肉”那一栏,在“春笋”和“腊肉”两项上点了点:“这两项的价儿太高了些,若是也按三两肉算,得卖上三十五文一碗,才能勉强接近三成利。” 蒋天旭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他的纠结:“这样一来…这价钱比红烧肉都高出一截了,愿意掏钱买的人…怕是不会很多……” 他们摊子一向走“平价亲民”的路子,客单价低,靠的是走量和复购。 虽说这价格也就比红烧肉贵上五文,可他们摊位的目标群体一直就是镇上的普通百姓,以及趁着赶集改善一下伙食的农户人家,都是惯会精打细算的,多出这五文都够买俩蒸饼了,吸引力恐怕会大打折扣。 “干脆,春笋炒腊肉也先定三十文一碗。”蒋天旭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悠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反正吃笋的时令也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这半月二十天的光景。咱们这阵子就当少赚些,主要图个给摊子上添个时鲜招牌,招揽人气。” 其实方才沈悠然心下也是这般打算的,这会儿听蒋天旭和自己思路一致,便跟着点了点头:“眼下看来,也只能先这样了,明儿个看看反响再说。” 定价的事情商议妥当,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明日采买的琐事,还说了几句今日行会那边的事,才各自洗簌一番歇下了。 第二天集上,沈悠然没敢一下子把摊子上的菜式全换了,怕老客不习惯,仍是让刘新兰先炖了一大锅麻婆豆腐,盛到大陶锅里用小火温着。 等到日头近午,赶集的人流渐渐涌到美食街上,开始寻觅晌午饭食时,他才开始上手现炒那两道新菜。 腊肉片下锅刺啦作响的瞬间,特有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第247章 阿陶立刻配合地在摊子前头亮开嗓子吆喝起来:“走过路过的乡亲们,今日同心村食摊又添时令新菜嘞,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呐!” “鲜笋炒腊肉、蒜苗回锅肉,统统三十文一碗嘞!爱尝鲜的顾客千万不要错过!” 他们摊位前原本人流就不少,一听这吆喝,又见锅里翻炒得香气四溢,顿时有不少正在街上逡巡的人群围了过来,伸着脖子张望,议论纷纷。 “回锅肉?这名儿新鲜,啥叫‘回锅’肉呀?” “炒腊肉?腊肉不都是炖着吃么,这能炒?味儿不得齁咸?” “三十文一碗…跟红烧肉一个价?哎呦,那笋子瞧着倒是水灵,眼下可是金贵着呢……” 阿陶看着人聚得差不多了,继续高声吆喝起来:“这蒜苗回锅肉,乃是用上好的五花肉先煮后炒,谓之回锅,配上新鲜蒜苗,用咱们摊子上秘制的红油辣酱,猛火爆炒!” “出锅的肉片红亮油润,吃起来焦香不腻,咸辣适口,三十文一碗,实惠又解馋!” “这鲜笋炒腊肉,更是绝妙!用的是今儿个集上现买的鲜嫩春笋,切片焯水,配上年前熏制的上好腊肉!鲜嫩爽脆的笋片,吸满了腊肉的咸香油气,腊肉片炒过更是红亮透油! “这道菜可是顶尖的时令菜,过了这阵子鲜笋下市,可就尝不到喽!到时候后悔都没地儿去哩!” 围观的人群里还有人在犹豫比较,摊子后头放桌上,坐了半天的熟客早就被这香味勾得等不急了。 一个常来的货郎高声对阿陶笑道:“小掌柜,后头这几张桌子早就坐满了,都眼巴巴等着呢!哪里还用得着你这般费劲吆喝?赶紧给沈老板搭把手,把菜炒好是正经!” “就是!”另一个和他同桌的汉子也笑着帮腔,“这味儿光闻着就知道准错不了!快些上来,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蹦出来喽!” 沈悠然听着摊子上的热闹,手下不停,快速将最后一碗青翠的蒜苗段倒进锅里,两只胳膊抡着那大号锅铲,使劲翻炒了七八下。 随即便扯开嗓子,也跟着吆喝了一声:“鲜笋炒腊肉!出锅嘞——” 随着他这声吆喝,一直候在旁边的郑聪忙不迭地把手上一摞空碗,在长条桌上一一摆开。 等沈悠然把大半锅菜盛到陶锅里端过来,又转身去忙着炒另一道菜,郑聪便和李小满配合着,一个拿勺子往碗里盛,一个端着碗往摊子上送。 因着眼下摊子上同时卖着红烧肉、麻婆豆腐、烫春鲜还有新添的两样炒菜,种类多了,沈悠然便仿着那些酒楼饭铺的规矩,给每样吃食设计了不同颜色的竹签子。 客人点菜付钱后,郑聪便会把对应的签子插到桌上,这样一来,后头送菜便不易出错了,也省了来回问的功夫。 这会儿,赵石也在摊子角落一个凳子上坐着。 他用的由头是给小八买“烫春鲜”,可方才李小满就把做好的“烫春鲜”递到了他手里,他却一直没动。 直到手上的碗只余温热,他才寻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自己坐下把那碗烫菜吃完了,其间不时抬眼,飞快地往忙碌的李小满身上扫过一眼。 李小满自然感觉到了那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而且不是头一回了。不过她抿了下唇,当没发现,继续专心忙着手上的活计。 摊子上两道新菜品大受好评,因着正是吃笋的时令,鲜笋炒腊肉这一样倒是还卖得更快一些。 第219章 税额 见反响不错, 第二日摊子上便全换成了这两道新菜式。 消息传开,镇上不少百姓听说同心村食摊出了新鲜花样,都纷纷端着碗盆来凑热闹。 有昨日在集上已经尝过鲜的熟客, 这会儿更是成了“活招牌”,对这两道菜的滋味赞不绝口, 根本用不上阿陶再吆喝, 口碑已然传开。 一连四五天, 这推出新菜的热度才稍微缓了缓,销量从头两天的火爆渐渐回落到平稳。 又过了两天,不少人嘴里还又念起旧来, 开始纷纷怀念起那口浓郁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了。 这日晌午,常伯一手端着碗刚买的鲜笋炒腊肉,另一只手接过阿陶递来的两根用油纸包好的油条, 语带抱怨地笑道: “陶小子, 你们啥时候再接着卖红烧肉呀?这一连几天没吃着,嘴里还真有些不得劲儿呢!” “常伯您放心, 早就安排好了!”阿陶手脚麻利地接过后面一个人的碗和铜板, 笑着大声解释,“明儿个, 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就都回来了!不过啊,往后这几样菜都只做一锅了,量有限, 您可得早点儿过来!” “哎呦!那可好!明儿个我一定早点来!”常伯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地端着碗, 哼着小调走了。 第二天,摊子上果然如阿陶所说,开始四样菜品一起卖。 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两样炖菜, 都是提前炖好盛到陶锅里温着,另外两道炒菜则都是先备好料,约么快到晌午的时候才下锅现炒,一般出锅不到两刻就能卖完。 沈悠然特意留意着几样菜卖完的先后顺序,几天下来,发现春笋炒腊肉总是最快见底的那一样,往往还不到晌午顶就卖光了,显然最受欢迎。 后面两天,他便又稍微增加了些这道菜的备料量。 这样算下来,虽然每天卖出的总量只比往日多出一些,可因着多出的两样都是和红烧肉一个价的肉菜,单日营业额加起来,倒比以往各卖两锅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时候,还增加了不少,倒让沈悠然心里更有了底。 这天收摊回到家的时候,日头还老高,沈悠然刚把各样家什刷洗利索,便见高雷探头往院子里瞧了一眼,接着便大步走了进来。 “悠然,”他先笑着招呼了一声,边往里走边说道,“我来拿你上回说的那‘高汤块’了,做成了没?孟大哥这两天问我两回了,生怕你生意太忙,把这回事儿给忘了,他们后日可就要出发往府城去了。” 沈悠然正蹲在院子当间洗手,闻言先点了点头,这才边起身边笑着开口:“成…倒是成了,不过还有些事项需要注意,我正打算一会儿得空就给你送去,再当面仔细说说呢。” 说着他擦了擦手,转身往厨屋去取,又扭头打量了高雷两眼,笑着问道,“你这一身……是从工地那边过来的?” 高雷头上包着布巾子,身上穿的是一套打着补丁的旧短褐,裤腿和鞋面上还都沾着些土。 他也低头往自己身上瞧了两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腰拍了拍裤腿,没跟进屋里,只站在门口笑道:“可不是么!那俩新菜卖完得快,这几日收工便都早些,不到半晌就回来了。” “我看时候还早,就换了衣裳去给陈叔他们搭了把手,正好也跟着学学,这挖地窖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往常只听老人说过,还没见识过呢。” 眼下村里的地窖已经动工七八天了,按着陈金福的安排,先开挖的便是高雷、孙正、吴铁柱和赵大根他们四家共用的那个最大的窖,位置就在高雷家后头那处坡地上。 沈悠然从厨屋里间端着个粗陶盘子出来,盘子里码着七八块约莫一寸见方的深褐色扁方块,质地看起来很是结实,像压实的糕饼,表面还泛着一层油光。 他把盘子放到台子上,听了高雷的话,又抬头问他:“那边进展怎么样了?我前儿个回来的时候,过去瞅了一眼,四壁已经挖的差不多了,今儿个估摸着该收尾了吧?” 一边说着话,他手上动作也没停,转身从旁边竹筐里抽了几张油纸出来,铺在台子上,又拿起“高汤块”比量着大小,把油纸折成正好能包下一块的方形,用手沿着来回捋过的折痕一一撕开。 高雷好奇地凑上前,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深褐色的方块,刚想伸手碰一下,又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洗手。 他边转身往院子当间走去,边回答着沈悠然的话:“没错,今儿个陈叔他们,用木夯子把四壁和底子都仔细夯了一遍,眼下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就着方才沈悠然洗手的水盆仔细搓了搓手,高雷又扭头笑道:“可宽敞着呢!我瞧着,并排放五六个大陶瓮都不成问题!一想到日后窖里能存这么些粮食,我这心里可踏实哩,这几日睡觉都比往常安稳多了!” 听着他这话,沈悠然不由跟着弯了弯嘴角。这正是他们费钱费力挖这地窖的原因了。 见高雷擦着手过来,沈悠然指了指那盘“高汤块”:“雷子,你帮着端上这个,咱们到堂屋里坐下说话。” 说着,他自己手上拿着裁好的一叠油纸,又从旁边木架子上拿了一小卷细麻绳,便先转身往堂屋去了。 第248章 “诶。”高雷点头应了一声,端起那粗陶盘子,跟着往堂屋走,边走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边上一个硬块,还凑近鼻子细细闻了闻。 “还真能闻到股肉味儿呢!”他把盘子放到堂屋的方桌上,边拉开条凳坐下,边满脸惊奇地笑道,“这可真是神奇,这汤水…居然还真能做成这硬块块……” 沈悠然把油纸和麻绳也放到桌上,转身到里屋取了炭笔和一张提前写好的纸出来:“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玄乎的。” 他拉开另一边的条凳也坐下,继续解释道:“就是把肉汤里头的水分慢慢熬干,熬得只剩下稠稠的底子,再加足盐和香料,在通风不见日头的地方阴干几日,把最后的水分收干,自然就结成块了。” 高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迟疑着开口道:“我明白了,这是不是…就跟熬药膏子是一个道理?也是把汤药熬得浓浓的,最后收成膏。” 他以前常去药铺给秦月娟抓药,见过药铺伙计熬药膏的情形。 “没错,差不多的道理。”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那页纸递给他,“这纸上写着使用‘高汤块’的注意事项,路上如何保存,用的时候大概配多少水,这些都一一写清楚了,得一道带给孟大哥他们,让识字的镖师一看便能懂。” 说着,他手上开始用裁好的油纸,一一把那几个“高汤块”包起来,包好一块,便用炭笔在油纸外面写上几个字。 高雷则往门口光亮处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手里那页纸。 他虽然每天晚上得了空,也会跟着两个妹妹学认几个字,但毕竟起步晚,识字有限,纸上大部分字对他而言还是陌生得很,看了半天,也只勉强认出“高汤”、“水”、“日期”等零星几个,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便把纸张仔细折好,揣进了怀里。 “悠然,你这…又是在写什么?”高雷往沈悠然身边凑近些,疑惑地看着那几个写好的油纸包。 沈悠然正好写完最后一块的编号“捌”,停下笔,又拿过一旁的细麻绳,边把每个油纸包都十字交叉捆扎结实,边笑着解释起来。 “因着是头一回做,用这法子做出来的‘高汤块’到底能存放多久不变味,其实…我心里也没个准数,便分了四次做成了眼下这八块。” “不过每次用的盐量都有些不同,这些编号便是让孟大哥他们,按着我编好的顺序,从放盐量最少的开始用。” “哦!”高雷恍然,点着头道,“这个我懂,用得盐越少,可能会越早变味!是这个理儿不?” “没错,正是这个意思。”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把捆扎结实的几个油纸包都递给高雷,又仔细叮嘱了几句一定要转告孟渊的话,特别是按编号顺序使用,以及帮忙记录口味的事儿。 刚把高雷送出门,目送他大步往南去了,一抬眼,恰巧看到蒋天旭的身影从那头过来,已经快走到钱大家门口了。 沈悠然便站在门口等了他片刻,看着他走近了,才笑着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还要跑另外三家的吗?” 前两日,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个,已经把各行户今年需缴纳的税额初版方案核算了出来。 按着前头衙门已核准的“三等九级”标准,那些划在甲等、乙等上级的酒楼饭铺,核算下来的税额,都比他们往年实际缴纳的数额要高出一截。 而那些划在乙等中、下级的铺户,税额则和往年相差不大,甚至还有些略微减少。因为他们这次核算,便是以这一等级的铺子作为“基准线”来推演的。 也是这次仔细核对了往年的“实征册”,蒋天旭才清楚,像醉月楼这样的大酒楼,往年通过各种“操作”,实际缴纳的税额,居然和街上那些寻常饭铺差不多。 可眼下,行户等级的标准早已白纸黑字地公示出去,行会内人人知晓,若是高居榜首的醉月楼,缴纳的税额仍旧和那些普通饭铺差不多,只怕就没人会信服了。 所以,前日他和赵清和拿了这初版方案给方尚儒过目时,看着醉月楼名下比去年足足多了近三成的税额数,方尚儒也只是捏着纸张的手略顿了顿,终究没多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提了一点要求,让蒋天旭在明日理事会议事之前,和那些税额比往年有所增加的行户,都先私下通个气,顺便看看他们的反应。 这要求合情合理,蒋天旭自然点头应下。 而且他仔细核对过,税额有所增加的行户拢共只有八家,其中还包括醉月楼和他们同心村自己的摊子,所以他只需要跑其余六家,挨个解释清楚就成了。 不过昨日那头三家跑下来,他每一家都费了不少口舌,都是掰开揉碎讲明白了核算依据,对方才算完,直到天黑透了他才回的家。 蒋天旭跟在沈悠然身后往院子里走,边低声解释:“今儿个剩的三家里头,金谷坊和林记酒肆两边,听完我的解释,又看了核算的细目,都没多问就点了头,便没花多大会儿工夫,张家茶饭馆那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沈悠然疑惑地回过头来,才迟疑着继续开口:“倒是也没多问,不过…我瞧着张老板的面色…不大好,不知道明儿个会上…会不会有旁的意见。” 第220章 情动 “应当不会……”沈悠然却慢慢摇了摇头, 扭过头继续往屋里走,“张老板那人…是极重规矩的,这税额是按着前头反复议定的章程核算出来的, 他就算心里有些不得劲儿,面上应当也会认下。” “但愿如此吧。”蒋天旭想了想, 也点了点头。 若是张老板不提意见, 明日这一项的表决应该就费不了多少功夫了。 说着, 他走到厨屋门口拿了木盆,到水缸旁舀了瓢清水,蹲下仔细搓洗了手和胳膊, 又掬水在脸上扑了两下。 沈悠然看天色还早,离着做晚饭还有阵子,便先进了堂屋, 把方才桌上用的东西收拾好, 又把炭笔插回里间书案上的竹筒里。 正转身准备掀开帘子出去,就见那帘子从外面被掀起了另半边, 蒋天旭高大的身影正堵在门口。 两人手上都举着半边帘子, 一里一外,正好隔着门打了个照面。 沈悠然先是一愣, 随即忍不住弯起眼角,露出一点揶揄的笑来:“得亏眼下换了这薄帘子,若还是冬里用的那密实的棉帘子, 只怕咱们又得像上回似的撞上了。” 蒋天旭显然也想到了“上回”的情形,自己醉酒失态后的第二天, 两人在堂屋门口撞了个满怀,惊慌之下,自己一把将踉跄的沈悠然拉到了怀里…… 想起那时沈悠然在自己怀里仰着头的模样, 以及自己当时如擂鼓般的心跳,蒋天旭不由心下一热…… 当时自己的心思还没挑明,即使抱住了沈悠然也不敢做什么,可眼下…… 他眸色一暗,猛地往前踏了半步,一伸手,把正笑得眉眼弯弯的沈悠然拉到了怀里,另一只手则顺势搂住他细瘦的腰身,将人牢牢锁在胸前。 薄帘晃动,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蒋天旭低下头,看着怀里人骤然睁大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瞳仁里全是自己的影子,喉结不由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沉:“然然……” 话音未落,便低头吻了上去。 沈悠然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措手不及,这会儿都还没回过神来,只能微微仰着头,任由他搂在怀里细细密密地吻了片刻。 直到呼吸微促,他才伸手虚虚推了推蒋天旭的胸口,先是仔细听了听窗外的动静,这才抬眼瞥了蒋天旭一眼。 “你…你胆儿也忒大了……院门都没关!没准儿一会儿就有人回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些羞恼的意味,可蒋天旭低头看着他被自己吻的湿润泛红的嘴唇,以及那蒙着一层朦胧水雾的眼睛,只觉这埋怨的话,听起来也像是在撒娇,勾得人心尖发痒。 蒋天旭稍稍退开一点,却根本没松手,依然将他圈在自己怀里,低声道:“别担心,我留意着动静呢……再说…这会儿时辰还早呢……”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摩挲了两下沈悠然那红润的下唇,眸色渐渐加深,额头也慢慢抵到了沈悠然额上,呼吸交错间,声音压得更低沉了:“然然,一会儿…叫出声来…好不好……” “……嗯?” 沈悠然还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蒋天旭却已经猛地弯下腰,一手炒过沈悠然的腿弯,稍一用力,便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悠然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蒋天旭的脖子:“你…你……” 蒋天旭抱着他,两三步便跨到炕边,将人轻轻放了上去,随即自己也跟着俯身靠近,膝盖抵开他的双腿。 第249章 他单手撑在沈悠然耳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目光从上往下,在沈悠然微微泛红的脸上细细流连,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般,眼底翻涌着再明显不过的情动。 被他这般极具压迫感地笼罩着,又清晰地感受到两人相贴处的变化,沈悠然不由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声音都有些不稳:“旭哥…你…你别乱来……这会儿真不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偏开了脸,避开蒋天旭灼人的视线,又极小声音地补了一句,“等…等晚上,我…我…帮你弄……” 看着他连脖颈都染上绯红的羞窘模样,蒋天旭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又低沉着声音开口:“……不用。” 上回夜里帮他,因着怕弄出动静,沈悠然的动作极其小心克制,又轻又柔,幅度也小,蒋天旭虽然也有快感攀升,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上不下的煎熬,好半天都没能释放出来。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蒋天旭的指尖重新抚上沈悠然的唇角,轻轻摩挲,盯着他水润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想…趁这会儿光亮,好好看看你……也想听听你的声音……” 两人偶尔深夜温存时,屋里都是漆黑一片,蒋天旭既看不清楚沈悠然情动时的眉眼,沈悠然也死死咬着唇不敢泄出半点声响…… 可偏偏…蒋天旭最喜欢听的…就是他情难自禁时的轻唤…… 说完,蒋天旭便再次低下头,吻住了沈悠然正想开口说话的唇,极其顺利地深入其中,更加温柔缱绻地厮磨起来。 起初,沈悠然的身体还有些紧绷,竖着耳朵留意着外头的动静,生怕有人突然回来,可渐渐地…身子便彻底软了下来,鼻腔里也忍不住溢出细碎的轻哼…… “嗯…唔……旭…旭哥……” 听到他这带着鼻音的轻唤,蒋天旭终于得偿所愿,一颗心仿佛被他叫得化成了春水。 他稍稍退开一点,抵着沈悠然的额头,语气带着一□□哄:“然然乖……真好听,再叫一声……” “嗯…旭哥…别……” 这会儿日头已经开始西偏,暖色的夕阳透过窗纸,柔柔地映在沈悠然潮红的脸上。 蒋天旭痴迷地盯着他这副模样,仿佛要一寸寸刻进心底一般。 …… 好在这回天公作美,直到两人胡闹一番,气息渐平,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又一前一后进了厨屋开始张罗晚饭时,才听到外头李金花回来的动静。 “然然?”李金花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脚步声匆匆,径直走到厨屋门口,帘子一掀,见两人都在,笑容更盛,“哎呦!天旭也回来了!今儿个倒早!” 沈悠然正在案板上和面,准备晚上蒸锅韭菜馅的菜饼子吃,抬头笑着喊了一声“奶”。 蒋天旭在他旁边,刚把洗好的韭菜从盆里捞到竹筐里沥水,清了清嗓子,才有些不大自在地招呼了一声:“奶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李金花丝毫没察觉他的不自在,一脸喜气地迈进厨屋,“哎呦!你们俩准猜不着,我方才干啥去了!” “嗯?”沈悠然看她手上空着,没端针线筐子,那应该不是串门做活去了,便配合地笑道,“看您这般高兴,难不成…咱们村里又有什么喜事不成?” 李金花一听,重重一拍巴掌,大声笑道:“可不是喜事!大喜事呢!”说着,她又走近两步,声音满是掩不住的兴奋,“石头想要托媒人,到小满家提亲哩!” “啊?!”这下沈悠然是真惊讶了,手上揉面的动作都停了,瞪大了眼睛,“提亲?!” 最近两次集上,沈悠然可是特意观察过,赵石虽然每次都会找由头到摊子上转悠,寻机会跟李小满搭上几句话,可满打满算,两人怕是连十句整话都没说上呢! 这怎么转眼间,就要上门提亲了? 蒋天旭也有些惊讶地扭过头来。他们虽然早就察觉了赵石的心思,私下也商量过可以帮着撮合撮合,可还是想着先让两人多接触接触,彼此多了解些再说。 没想到赵石那边不声不响,动作却这般迅速果决。 “没想到吧?我刚听到也吓了一跳呢!”李金花眉毛挑得高高的,语气里还有些得意,“这可是今儿个石头过来,亲口跟我说的!” 原来,今天上午,赵石突然拎着几样包装细致的糕点上门来了。 李金花起初还有些奇怪,这不年不节,突然拎着厚礼上门是做什么。 没想到赵石坐下后,喝了口水,便红着脸,把自己对李小满的心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还说啊,眼下他舅舅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对小满家里都满意的,就想着…托我去小满家探探口风,看这事儿有没有门,他也好心里有个底,提前准备后头正式请媒人的事儿!” 沈悠然和蒋天旭面面相觑,两人都没想到赵石动作这般快,而且绕过他们两个,直接找上了李金花这个长辈…… “我一听,这哪有个不应允的?”李金花笑呵呵地凑到盆边洗了洗手,又连声感慨道,“石头这小伙子多好啊!模样周正,性子踏实,还有那布行里头的正经营生!” “这几次往咱们家来,从没空过手,一看就是实诚人!就连这回,他说怕让你们帮着传话,显得不庄重,还是跟铺子里请了半天假,专门带了两样礼上门,亲口跟我这老婆子细说的! “你们瞧瞧,这礼数多周全!这门亲事要是能成,我看啊,准委屈不了咱们小满的!有了石头帮衬着,她们爷俩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李金花连声夸着赵石,快步到院子晾衣杆上取了布巾子,边擦着手又边往屋里走,继续笑道:“我方才啊,就是去小满家说这事儿了!” 沈悠然看她这般高兴,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那…小满……答应了?” 李金花这才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慢慢摇了摇头:“我过去之后,先拉着小满到屋里悄悄说了一声,想先问问她的意思,可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一听这话就红着脸低了头,我问啥她都不吐口……” “没法子,我只能又出来跟老李头说了一遍,他一听,当场就点了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还说石头年节里往咱家来的时候,他在路上遇着过呢!看着就是个稳当的好后生!” 沈悠然扭头看了看李金花,语气认真:“奶…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得小满自己心里乐意……才能成吧?” 李金花嗔怪地看他一眼:“我还能不晓得这个理儿?我是那不通情理的糊涂人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悠然连忙赔笑,“我奶是谁呀,全村谁不知道,您可是最明事理的长辈了!” 蒋天旭看着他这小心赔笑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勾了勾嘴角,手上继续切着韭菜。 李金花这才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奉承”,又笑着开口道:“要不我耽误到这会儿才回呢!可不就是因着又跟小满说了会子话!” 第221章 招婿 李金花看他们两个一个和面, 一个切菜,暂时没有自己能搭上手的,便干脆坐到了灶台前的矮墩子上, 这才有些感慨地继续开口道:“小满那孩子啊…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些唏嘘:“我拉着她说了好半天,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末了她才松了口, 她说……若要她嫁人也成,可有一条,一定得让她能带着老李头一块儿过活, 否则啊,她就一辈子都不嫁人,就在家里守着她爷爷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闻言, 手上的动作都顿了片刻, 扭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和感慨。 李小满虽然性子文静内敛, 平日话也不多, 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事,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 也能看出她心里是个有主意的,能说出这番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唉,你们不知道, ”李金花又叹了口气,提起了更早之前的事情, “其实这话…上回王赖子那事儿的时候,小满就跟我说过一嘴,那会儿我只当是她心里害怕, 说的孩子话,就没往心里去。” “可今儿个,她说这话那神情,一看就不是赌气,是真下了决心要这么干的……”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老李头听了这话,平日里那么大嗓门的一个人,愣是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嗨,别说他了,我这心里头都跟着酸得不行……” 沈悠然怕她又难受起来,赶忙岔开了话题:“奶,那您觉着,这事儿还能成吗?石头哥虽没了爹娘,可毕竟还有舅舅做主,这条件…曹掌柜那边…怕是未必好应下吧……” 第250章 虽然以后世的观念来看,李小满提的这要求合情合理。 可若是放在当下这世道,“女子出嫁从夫”的观点根深蒂固,新妇能将寡母接去奉养,已经算是十里八乡难得的美谈了,更何况这未过门就明言要奉养祖父的,只怕十家里有九家都不会点头。 李小满应该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她敢把这最可能被拒绝的条件先摆了出来,只怕心里早就做好了不嫁人的打算了…… 不料李金花却摆了摆手,脸上又带上了点笑意:“这可说不好!今儿个石头跟我说话那模样,你们是没瞧见!一看就是对小满真上了心的!” 她这话沈悠然当然相信。他这会儿也已经明白过来,在当下的社会规则里,赵石这种看中人之后,不轻浮孟浪,而是郑重请托长辈探口风、准备正经媒妁流程的做法,才是最符合世情,也是最稳妥的,这本身就说明了赵石的诚意。 “而且啊,”李金花回想了一番和赵石的对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说到小满家情况的时候,石头那话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那话里话外,都是日后定会帮着照应老李头的意思!我看这事儿啊,没准儿真能成!”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再说了,咱们退一步讲道理!老李头眼下还健朗得很,能下地干活,还能挑着担子往县城卖豆腐脑,可是有一把子力气!” “哪怕再过两年,真干不了重活了,那不是还有咱们村那磨坊、鸡舍、摊子上各样营生的分利?每月都有进项!可不是那吃白饭的!” 李金花越说腰板挺得越直:“日后就算跟他们小两口一道过活,也是为了方便照应罢了,彼此有个依靠,没准儿都花不着他们小夫妻的钱呢!还能帮衬家务带带孩子啥的,多好的事儿?我不信这明摆着的道理,石头他舅舅还能看不透?” “奶这话说的在理,倒是我想窄了。” 被她这么一分析,沈悠然心里倒是也豁然开朗了些,又扭过头,顺着这思路说道,“这么说来,就算曹掌柜那边真有什么顾虑,一时不答应,咱们也不用太着急。” 他把和好的面团揉成长条,用刀切成几个剂子,继续道:“眼下,小满手里有五亩地,还有房宅,每月除了各项营生的分利,还有管账和在咱们摊子上帮忙这两处进项,以她这条件,就算…真不嫁人,往后也未必过得差了。” 他这话说的随意,李金花却是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净胡说!” 她嗔怪地看了沈悠然一眼,满脸的不赞同:“你自己个儿主意大,不愿意早早成亲也就罢了,我都由着你!可小满一个姑娘家,若是真一辈子不嫁人,后头的日子得多难啊!光口水都能淹死人!可不兴这么胡说了!” 沈悠然被她一通数落,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确实有些离经叛道了,连后世那些独立女性选择不婚时,尚且要面对诸多压力和非议,遑论当下了。 他拿过一旁的擀面杖,又讪笑着找补了一句:“呃…我的意思是,以小满这条件…等过个两三年,家里更宽裕些,就算不往外嫁,招个老实本分的上门女婿……应该也不难吧?” 李金花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呀!招婿!方才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说着,她又撑着灶台猛地从矮墩子上起身,匆匆就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再过去一趟,把招婿这事儿也跟他们爷孙两个说道说道,让他俩都宽宽心…… “省得那老李头总觉着自己拖累了孙女,我方才回来的时候,俩人眼睛还都红着呢!” “得让他们知道,咱小满可是有底气的,提的这点子要求算不得啥!成就成,不成咱也不怕!” “哎呦…招婿……这话点得好!咱小满可是个立得住的,路可不止一条哩!” 她连声念叨着,眼神都没顾得上往沈悠然和蒋天旭身上扫一眼,脚下生风,直接又匆匆往外头去了,只剩下厨屋里两人面面相觑。 “……奶这是……”蒋天旭刚把切好的韭菜馅盛到盆里,有些茫然地看着李金花匆匆离去的背影,“……不打算帮石头那边牵线,改成……劝小满招婿了?” 沈悠然一听这话,也有些怔愣,随即便失笑着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听她那话的意思,怕是觉得,有了‘招婿’这个后路,明儿个跟石头那边说项的时候,能更有底气了……” 果然,等天色擦黑,李金花再回来的时候,一脸如释重负,仍是脚步匆匆地直奔厨屋。 一掀帘子,厨屋里已经比方才热闹许多,葛春生、阿陶和沈悠明三个也都回来了,都围在灶台旁边看沈悠然烙饼。 沈悠明眼尖,一扭头看到她,立马蹦跳了两下过来,伸手就抱住她的腰,仰着小脸又开始撒娇。 “奶!你可回来了!将才…将才我一回家,喊了好几声‘奶’,都没人应!屋里…还有后头…我…我都找了,都没看见你!” 他一向有些粘人的,这般说着说着,还把自己给说委屈了,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哎呦!奶的乖孙!”李金花的心立刻软成一团,连忙伸手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想奶奶了是不是?” 沈悠明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几下,声音闷闷的:“想~” “哎呦,奶这不是回来了吗……” 因着他这一打岔,李金花揽着他到屋里,哄了好一会儿,直到吃饭的时候,她才又把方才的事儿,又说了一遍。 “方才我和小满说定了,明儿个石头上门,我就按着小满的要求,照实了说,半分也不藏着掖着!这事儿若是能成,那是最好,毕竟石头这个人,咱们多少知根知底的,算是个好归宿了。” 她顿了顿,咬了口饼,语气更从容了些:“就算石头那边真觉着为难,一时谈不拢,咱也不着急,更不低声下气地求人。反正小满年纪不大,刚及笄,晚两年再说亲也不迟!” 蒋天旭一听,果然和沈悠然方才猜测的差不多,这样一来,就看赵石那边有多大的决心了。 他和沈悠然两个早就知道内情,听到这话都只点了点头,阿陶和葛春生两个则是听得懵了。 阿陶手里举着一块咬了一口的韭菜鸡蛋馅饼,愣愣地停在嘴边,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金花,含糊地问:“……奶,你说啥呢……小满姐……要说亲了?” “哎呦!瞧我这记性,你俩还不知道呢!”李金花这才恍然,赶紧又把今儿个赵石上门请托的事说了一遍。 阿陶一听,嘴巴渐渐张大,整个人更呆了:“……石头哥……想要娶……小满姐?!” 李金花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又赶忙嘱咐道:“这事儿眼下就咱们自家知道,你们几个可注意着些,先别往外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传出去对姑娘家名声不好!” 葛春生点了点头:“大娘放心,这点儿道理咱哪儿能不懂?不过……这么一说,这俩人倒还挺般配哩!” 他说着,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说呢!那石头兄弟,怎么年节里,有事没事老爱往咱们村跑!合着这是有别的心思呀!” “可不!我今儿个也这么说他呢,看着老实,鬼点子还不少哩……” 李金花笑呵呵地和葛春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一旁的阿陶却像是才慢慢回过味来。 盯着手上咬了一口的饼子,阿陶只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眉头也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他想起赵石来的那几次,好像确实从他这儿,貌似不经意地打听过小满姐家的事儿,自己那时还只当是寻常闲聊…… 原来……这些都是有目的的? 第222章 方案 一直到吃完饭, 阿陶都没再开口说话。 饭后照例陪着沈悠明玩闹了一阵子,边应和着一旁的李金花说了几句学堂里的事儿,可因着那股气始终堵在心口, 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提不起劲儿。 李金花以为他是累着了,连声催他赶紧歇下, 正好那边葛春生又喊他一块儿烫脚, 阿陶便应了一声, 低着头默默回屋了。 等把两人的洗脚水一点点泼到院子各处,压了压浮土,阿陶又折回厨屋舀了瓢清水, 把擦脚布揉搓了两把到晾外头,最后把木盆刷洗干净了。 “脚盆我刷好放门口了。”他冲着厨屋喊了一声,正打算转身回屋, 却被里头的沈悠然叫住了。 “阿陶, 你来一下。”沈悠然把刚和好的面团放进陶盆里,盖上了湿笼布, 又仔细用手捋了两下。 阿陶在门口踌躇了一下, 才慢吞吞进了厨屋,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哥, 咋了?” 第251章 沈悠然示意一旁的蒋天旭把面盆端到里屋阴凉处,这才又扭过头,歪着头看了看阿陶的脸, 才温声问道:“方才吃饭的时候,就见你脸色不大对, 是不是……因着小满的事儿,心里不高兴了?” 他知道阿陶一向亲近李小满,把她当亲姐姐一样维护的, 这会儿冷不丁听说有人跟她提亲,一时半会儿怕是有些难以接受。 一听这话,阿陶忍了半天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抬起头,有些气愤地控诉起来:“那…那个石头…哥……他…他居然打小满姐的主意!他平日…对我那么好……原来…原来都是装的!都是…都是想要利用我!从我这儿打听小满姐的事儿!”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对自己生气,又低下头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都怪我…跟个傻子似的,一点儿都没拿他当外人,啥话都往外说……” 沈悠然没想到阿陶气得是这个,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这事儿可怨不着你……” 他伸手拍了拍阿陶的肩膀,顺着他的情绪,继续宽慰道:“不过,石头从你这儿拐着弯打听这事儿,确实是他做得不地道,等明儿个,他再到摊子上来的时候,该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阿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语气硬邦邦的:“我才不搭理他呢……” 沈悠然看着阿陶梗着脖子的模样,知道这事儿的症结在赵石那儿,自己三言两语未必能解开他心里这个疙瘩,便不准备再多说什么。 他又安抚地拍了两下阿陶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阿陶两眼,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我怎么瞧着,就这十天半月的工夫,你这个头……好像又蹿高了些?” 一听这话,阿陶立马把方才的愤懑抛到了脑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忙点头道:“哥你看出来了?前儿个奶刚给我量完,说要给我改两件单衣裳,比上回量的高了有二指呢!” 因着阿陶和沈悠明两个都还在长个儿,衣裳过一阵子就不合身了,李金花眼下都是把沈悠然他们的旧衣裳改小了给两人穿。 前阵子,李金花都在紧着先给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做衣裳,毕竟他们一个行会副会首,一个执事,都算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了,时常还要出入县衙,总得有两件体面点的衣裳撑场面。 最近她才腾出手来,重新给阿陶和沈悠明量了尺寸,准备给他俩再改两身单衣出来。 看着阿陶因着长高的事儿,不再像方才那样沉着脸了,沈悠然这才放心,又笑着跟他聊了两句,便让他先回屋睡觉了。 蒋天旭看着阿陶又变得欢快的背影,也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压着声音问道:“这就……没事儿了?” “反正眼下不至于心里存着气睡觉了……”沈悠然轻轻舒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至于后头,石头自个儿惹得事儿,让他自己个儿解决吧。” 蒋天旭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叹息,替赵石说了句话:“奶不是说了么,石头是年集上才留意到小满的,在那之前,他就常给阿陶和明明两个带零嘴了,这下可好,因着这事儿,前头那些好,在阿陶这儿怕是要被一笔勾销了。” “那也没法子,谁让他这回做事欠考虑了呢。”沈悠然倒不觉得赵石冤枉,边解着围裙边笑道,“别说阿陶了,我明儿个见着他,都得好好问问呢!” 两人边说着,边把厨屋各处拾掇利索,便也先后回了屋。蒋天旭把书案上的蜡烛点着,开始静心描字。 沈悠然也坐到一旁,拿出记事册子,开始专注地筹划明日打算在理事会上提出的新方案。 那边葛春生和阿陶两个早已歇下,屋里只剩下沈悠然用炭笔写字的声响,以及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描完一张大字,蒋天旭又凑到沈悠然旁边,两人低声讨论了几句明日议事的事儿,眼看夜色渐深,便也匆匆洗漱一番,吹灯歇下了。 转天一早,刚支好摊子,不少熟客已经等着了,要油条的、要豆腐脑的,围了一圈。 阿陶一边麻利地盛豆腐脑、包油条、收钱,一边不时伸着脖子,往曹记布行的方向瞄两眼。 等到日头全出来了,才见到小八手上拿着俩碗,从铺子那边匆匆小跑过来了。 “阿陶!两碗豆腐脑,一碗多加勺芫荽!再来六根油条,都要杂面的!”小八的嘴皮子比阿陶还利索些,竹筒倒豆子似的快速说完,边把碗递过去,另一只手同时把钱也递了过来。 “……咳,”阿陶伸手接过,从旁边陶罐里舀着豆腐脑,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石…石头哥……今儿个没来?是…忙着呢?” 以往多是赵石来帮伙计们买早饭的,这个时辰,铺子里的伙计一般要忙着卸门板、扫洒、整理布匹,抽不开身。 小八一听就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抱怨:“可别提了!他这几日不知怎的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他皱着眉头,语气都重了些,“还老是告假!昨儿个就出去半天,今儿个一早,天还没亮透呢,留下一句‘有要紧事’,就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是的!” 今儿个铺子里要新上一批刚从南边水运来的细棉布,提前三天就挂出牌子了,正是最需要人手照应的时候,赵石偏赶这时候不见人影,小八难免又抱怨了两句。 “怎么?你找他有事儿?”小八从阿陶手里接过吃食,这才反应过来,“那等他回来,我让他过来一趟?说是约么半晌就回来了。” 阿陶连忙摇了摇头:“不…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小八点了点头,也没往深处想,两手端着豆腐脑,手上还勾着一包油条,招呼一声又匆匆往铺子里去了。 阿陶还想着赵石会不会自己过来,结果直到晌午,都没见着他的影子,阿陶只能有些郁闷地扒拉完午饭,和郑聪一道快步回村上学去了。 也是凑巧,阿陶刚走没多大会儿,摊子上已经没几个人了,赵石便端着两个空盘子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喜气,走路看着都轻快不少。 直到走近了,看到沈悠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己一眼,赵石才猛地收敛了神色,讪讪地笑了两下,目光游移,根本不敢对上沈悠然的眼神。 他把手里的粗瓷盘子递给了摊架后头的刘新兰,声音都低了些:“……兰姑姑,麻烦您,看哪样肉菜剩得多,给我盛上两盘吧……” 刘新兰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官司,接过盘子,朗声笑道:“回锅肉还够,两盘都要这个?”见赵石点了头,她一边用勺子盛着回锅肉,一边又笑着随口问,“今儿个怎么买这么多?是有啥喜事儿不成?” 听到“喜事儿”三个字,赵石的脸明显更红了些,他悄悄往沈悠然那边瞥了一眼,见对方正挑眉看着自己,才讪笑着解释:“这不是…今儿个铺子里上了几匹新到的南边细布,花色好,卖得还不错,那几个小子忙活了半天,就想着…犒劳犒劳他们。” 刘新兰听了,笑着感概道:“诶呦!你们这东家可真是地道哩!你们铺子里的伙计可有福气着呢!” 她把盛好的两盘菜递给赵石,又接过钱仔细数了数,才装到下头的钱匣子里。 却见赵石接过菜后,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迟迟没有转身离去。 “咋地了石头?还有啥事儿?”刘新兰一抬头见他还在,有些疑惑地问了句。 “没…没有……”赵石冲着刘新兰连忙摇头,端着盘子转身,刚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了。 他深吸了口气,又一咬牙,这才回过身来,几步绕过摊架,站到了沈悠然身旁。 “……悠然,有个事儿…我…我得跟你说一声……”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心虚。 沈悠然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油条,也没扭头看他,只不咸不淡地“呦”了一声:“二掌柜来了。” 一听他这语气,赵石脑门都要冒汗了,连忙转身把两盘菜放到案上,对着沈悠然又是拱手作揖,又是双手合十,连连赔不是。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悠然!这事儿是我不对,办得不敞亮!可…我这不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跟你们提嘛!也怕……” “怕……万一不成,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赵石压低声音,连声解释着,“悠然,你…你们千万别见怪,我真没别的意思,好几次…我都想跟你说来着,就是…就是不知道咋开口……” 沈悠然当然不是真的生气,看他脸都急得通红了,忙笑道:“行了,别拜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见赵石松了口气,他又侧过脸,也压低了声音问道:“早上…去过我家了吧?我奶说的事儿…你怎么考虑的?” “去过了。”赵石先是点了下头,接着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事儿当然没问题,本就是应该的,就算小…咳…就算她不提这个,日后成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第252章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放下了,他又看了赵石一眼:“那曹掌柜那边……” 赵石的脸色收敛了些,不过片刻又露出了笑容,语气带上了几分执拗:“这你放心,舅舅那边……我会好好跟他说的。我早上也跟李奶奶回了准话,这事儿只要…只要小满自个儿点了头,其他无论什么事儿,都不成问题的!我一定能说服舅舅!” 见他语气这般坚定,沈悠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成,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过,想到阿陶昨晚那副愤懑的模样,沈悠然又睨了一眼赵石,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昨儿个阿陶一听这事儿,可是气了半晚上呢,觉着你对他好都是装的,只是为了从他那儿打听消息……” “啊?!”赵石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这…这…这是怎么说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又连忙道,“那…那我明儿个一早,早点过来,也好好给他赔个不是,把话说开……可别让他真恼了我……” 沈悠然把炸好的油条一根根捞进竹筐里,哼笑两声:“那你怕是得费上不少工夫呢…阿陶要是倔起来,可不好哄……” 等赵石终于端着两盘快凉的回锅肉匆匆走了,刘新兰这才擦着手凑过来,笑道:“悠然,将才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怎么瞧着……这石头今儿个,有些怪怪的……” 沈悠然笑着摇了摇头:“没啥事儿兰姑姑,您…过阵子就知道了……” “啧,这还卖上关子了!”刘新兰笑着嗔他一句,倒也没再追问,转身到后头,把那桌刚走的客人留下的碗筷麻利地收拾起来了。 两人又忙活了个把时辰,卖完最后一筐油条,便收了摊子。 拉着板车到了醉月楼门口,早有机灵的伙计小跑过来,殷勤地接过沈悠然手里的车把:“沈老板辛苦!我们来,我们来!” 刘新兰招呼一声,自己挎着篮子回村去了,沈悠然则被伙计引着进了醉月楼,直接到了二楼的议事厅。 厅里,方尚儒已经到了,正端着茶碗与旁边的赵清和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忙放下茶碗起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迎上来:“哎呦,沈老弟今儿个忙完的早呀?快快,快来这儿坐!” 第223章 心力 在他身后, 黄顺和潘黑子两个也紧跟着站了起来,热切地看向沈悠然,脸上全是憨厚又带着点亲近的笑容。 这两人本就因着同为摊贩出身, 对沈悠然更亲近些,如今美食街大获成功, 他们这些日子挣到的铜板比往常多了近一半, 对牵头操办此事的沈悠然更是感激得不行。 方才蒋天旭又私下跟他们透露, 说按照新法子算下来,他们这些小摊贩的税额,比往年县衙直接派征时还要低上一截。 这会儿两人看着沈悠然的眼神里, 感激之外,还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敬佩。 因着不善言辞,他们说不出像方尚儒那般漂亮热络的话来, 只是咧着嘴望着沈悠然, 带点局促地招呼着:“悠…悠然来了……” 沈悠然笑着和方尚儒寒暄两句,又冲着后面的两人点了点头, 也都笑着应了一声, 便跟着方尚儒往长条桌旁走去。 让人意外的是,坐在对面的孙老板也跟着起身, 笑着朝沈悠然拱了拱手,语气比以往客气了不少:“沈副会首。” 沈悠然微感意外,不过想起孙家食铺如今也在美食街支了摊子, 听说生意颇佳,他心下明白了几分, 也笑着回了一礼:“孙老板客气。” 接着便挨着黄顺和潘黑子二人坐下了。 一旁的伙计忙手脚利落地上了热茶,沈悠然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笑着跟几人寒暄几句, 不一会儿,林老板和张老板两个也先后脚到了。 众人彼此简单见过礼,各自落座,议事便正式开始了。 照例是上首的方尚儒先讲了几句开场,他先是将“寻味春集”从头到尾夸赞了一番,又提了一两处下次可略作调整的小节,说了些“同业共荣”的场面话,接着话头便转到了今天的正题上。 “这协税之事,自正月里提起,也已两月有余。近日全赖蒋、赵二位执事奔波辛劳,对照往年的实征册子,逐一核算清楚,现下已将往后各行户的税额清单拟定出来。” 方尚儒边说着,边朝着蒋天旭和赵清和方向颔首示意,又转向众人道,“今日请诸位理事过来,便是再请各位仔细核验一下清单上的数目,看看是否还有不妥或遗漏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几分,“此事关乎各家切身利益,请诸位务必看仔细了。若无异议,咱们便以此为准,从下月起,就开始按新法子解缴。” 说着,他示意蒋天旭将早已誊抄好的几份税额清单分发给在座众人。 沈悠然、张老板、林老板三人早先已看过初稿,此刻反应不大,只是再次确认细节。其他三人却都是头回得见,看得尤为仔细。 孙老板用手指顺着纸上的等级、对应税额以及行户一项项往下移,在看到“孙记食铺”所在的乙等中级对应的税额,比去岁缴纳数目还略低一些的时候,他默默松了口气。 方尚儒趁众人低头看纸的工夫,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笑道:“不瞒诸位,前阵子我去县城办事,恰巧遇上了李主簿。私下闲话时,李主簿倒是透了个底。”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这才继续开口,“他说…眼下县尊大人有意繁荣市镇商贾,咱们行会今年缴上去的商税总额,不必多增,只需与去年大体持平,衙门那边便已是满意了。” 他又顿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因此,眼下这版税额清单,便是参照去年全镇吃食行当纳税的总额,再依据咱们前头公议定下的‘三等九级’标准,逐级分摊核算而出。” “对应到各个行户头上,有降的,自然也有略增的,各家情形不同,负担也就不同。依方某看,这套核算标准,已称得上是十分公允了。” 听了这番解释,其他几人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唯有坐在方尚儒左手边的张老板,有些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也难怪惊讶,清单上“醉月楼”需缴纳的税额单独一档,比第二位的“金谷坊”还明显高出一截。 若是连承担了最重份额的方尚儒,都公开说这税额核算得“公允”,那其他几家,还怎么好开口反对? 张老板本来心里还存着些嘀咕,想着若是方尚儒对这税额流露出些许不满,自己便可以顺势跟着附和几句,争取些讨价还价的空间。 可眼下……方尚儒这态度,分明是心甘情愿认了这“大头”,甚至以此堵了别人的嘴。 他心下飞快盘算,见其他几人都面色平静,显然对此并无异议,自己若再强出头,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从方才起,蒋天旭就特意留意着张老板的神色,这会儿见他扭头看了一眼方尚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他心里便清楚,这份税额清单的表决,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了。 果然,等到众人细细将清单上所有名目和数字核对完毕,又低声交头接耳片刻,便都陆续开口,纷纷表示无异议。 张老板看着其他几人都点了头,便也按下心头那点嘀咕,跟着表示了赞同。 税额这一项关乎各家真金白银,至关重要,竟就这么顺顺当当定了下来,到这会儿,不过才过去约莫一顿饭的工夫。 方尚儒显然对这个效率颇为满意,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畅快地笑了两声。 “好,好啊!眼下,不光两位执事办事越来越让人放心,咱们理事会各位的配合,也越来越有默契了!这才是成事的样子!” 又说了两句“同心协力”的勉励话,方尚儒便收敛了笑容,转向蒋天旭,正色道:“蒋执事,这第二项议程,是你和金谷坊朱老板接洽的,具体情况你最清楚,便由你来向大伙儿介绍介绍吧。” “是,方会首。”蒋天旭闻言,放下手中的笔,点头应了一声。 见众人的目光都向自己这边看来,蒋天旭清了清嗓子,将朱老板找他商议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朱老板的意思便是,今夏行会再办‘寻味夏集’之时,他金谷坊愿意出资,赞助一批冰镇酥酪、杏仁凉糕之类应季甜品,作为活动的彩头。” 他说完,目光环视一周,又开口道:“不过,此事是否能成,若应允这彩头又该如何设置,其中利弊,还需各位理事商议后决断。” 第253章 蒋天旭话音刚落,还没等旁人接话,坐在对面的张老板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尚儒和沈悠然,随即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急急地开了口:“蒋执事,各位理事,说到这夏集的彩头,张某……倒也有意赞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赧然之色,冲着众人尤其是方尚儒和沈悠然的方向拱了拱手,继续解释起来。 “先前春集筹备时,方会首大手笔出了‘琥珀醉仙肘’那般硬彩,张某…自知力有不逮,便没好意思张口,心下一直觉得未能为行会尽力,颇有些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语气又热切起来,“不过,既然方才蒋执事提及,那金谷坊打算赞助的是冰镇酥酪、凉糕这类应季吃食,那我们张家茶饭馆的冷淘、水饭之类夏日饭食,在镇上也都颇受街坊欢迎,我们铺子也愿赞助些,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林老板也笑呵呵地接了话茬:“巧了,张老板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一桩事来!我们酒肆前年酿的几桶梅子青,今夏正好满三年,正是口感最为圆润醇和之时,冰镇过后最是解暑生津,唇齿留香,正合夏集之用!” 他呵呵笑了两声,也冲着方尚儒和沈悠然拱了拱手,语气颇为豪爽:“若论为夏集尽心力,我们林记酒肆也愿尽一份绵力,也为咱们夏集添一份热闹!” 这下,场面一时有些安静。长条桌两旁,几位理事的表情各异,黄顺和潘黑子面面相觑,显然没太明白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潘黑子忍不住侧过身子,朝沈悠然那边偏了偏头,压着嗓子问道:“悠然,他们这是在…争着花钱吗?” 见沈悠然微微颔首,潘黑子脸上的疑惑更明显了,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些大老板的算盘,可真叫人看不明白……花钱还要上赶着抢? 坐在上首的方尚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倒是更盛了些。 他连忙“哈哈”笑了两声,双手虚按了按,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好事,这是大好事啊!张、林二位理事有此心意,实乃行会之幸!” 他先朝着沈悠然的方向虚拱了拱手,朗声笑道,“这正说明沈老弟当初策划的这‘寻味’活动,名头是真真打响了啊!大伙儿都看到了好处,也都想着为咱们这夏集尽份心力,添砖加瓦,这是人心凝聚、行会兴旺之象啊!” 说到这里,他又冲着张、林二人拱了拱手:“方某代行会上下各行户,先行谢过张老板、林老板了!” 张老板和林老板两个连忙摆手,口称“不敢当”,毕竟除了潘黑子和黄顺两个实在人,在座其他几人都能明白他们的心思。 嘴上说得再好听,若不是亲眼见到春集之后,醉月楼这真金白银的回报,只怕这会儿,也不会有人突然这般积极,要抢着为行会尽这份“心力”。 道理虽是如此,可无论他们各自目的是什么,只要愿意拿出实惠来支持夏集,对行会和普通行户而言就是好事。 沈悠然自然乐见其成。 他见方尚儒话音落下,便也清了清嗓子,顺着话头笑道:“方会首这话说得极是。” “有朱老板、张老板、林老板,还有方会首您这样慷慨热心的行会栋梁愿意赞助彩头,夏集筹备的公用经费便能宽裕许多,最终分摊到各行户头上的费用也能相应减少,当真是造福行会上下了,悠然也代大伙儿谢过。” 客套一番,他话风一转,脸上带着思忖之色,转向了方尚儒。 “不过,方会首,眼下既已有三家明确表达了赞助夏集彩头的意向,消息若是传开,保不准,后续还会有其他有实力的行户也愿意参与?” 听了这话,方尚儒微微颔首:“此话有理……” 说着,他又笑呵呵抬眼看向沈悠然,笑道:“沈老弟既如此说,想必心中早有成算?可是又有什么奇思妙计?” 第224章 招商 “方会首过誉了, 算不得什么妙计。”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语气谦逊,“不过是前几日从蒋执事那里听闻朱老板的意向后, 私下和蒋执事粗略议了议,确实有个粗浅的主意, 这会儿正好提出来, 供大伙儿参详参详, 看是否可行。” “沈老板快快请讲!”坐他对面的林老板忙笑着催促,“如今咱们行会里谁不知道,只要是你沈老板提的主意, 准是既周全又公道的!大伙儿谁不信服?” 他这话虽有奉承的成分,却也不全是虚言。 行会成立至今,虽不过两月光景, 可无论是那处处彰显公允的行会章程, 还是眼前这依据“三等九级”标准分摊的商税新法,再到半月前那轰动全镇的“寻味春集”, 以及如今已固定下来的美食街…… 桩桩件件, 全都让行会里大小行户跟着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而这些背后, 全都离不开眼前这年轻人的筹谋与推动。 再加上他“义民”的身份和带领逃荒户安家立业的能耐,如今不光是黄顺、潘黑子等摊贩对沈悠然感激敬重,行会里其他人对他也多是真心信服。 没见往日对沈悠然仅是表面客套的张老板和孙老板两个, 今日态度也都明显热络了不少么? 林老板这话一出,不光方尚儒笑着附和了几句, 黄顺和潘黑子两个也都一脸希冀地望向沈悠然,潘黑子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一脸的与有荣焉。 “林老板可别给我戴高帽了。” 沈悠然连忙又笑着摆了摆手, 也不再卖关子,将昨晚上和蒋天旭初步商议过的想法提了出来。 “我是这么想的,这‘夏集’赞助之事,咱们与其像现在这样,来一家议一家,费时费力不说,更怕因着前后口风不一,或是各家私下比较条件,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龃龉嫌隙出来,岂不是辜负了大伙儿支持行会的一片热枕?” 他停顿片刻,见众人都微微颔首,这才继续道,“倒不如,咱们变被动为主动,先行拟个公开招揽赞助的章程出来,将此事广而告之。” “届时,凡是有意向的商户,不拘行会内外,均可报名。等汇集了所有商家的意向之后,咱们再详细评议,确定各项名目的最终归属。” 这话一出,方尚儒等几人全都低头细细思量起来,议事厅里一时无声。 一直认真记录的赵清和听到这里,手上的毛笔顿了顿,抬起了头。 他先是瞟了一眼身旁的蒋天旭,见他正扭头看着沈悠然那边,只得自己清了清嗓子,迟疑着开口提问。 “敢问沈老板,您说的这‘招揽赞助的章程’…具体该如何拟定?这名目…是指‘彩头’?” 他这问题实在,也问出了其他人此刻的疑惑,又都纷纷将目光再次投向沈悠然。 沈悠然笑了一下,又详细解释起来:“赵执事问到了关键。简单来说,这章程,就是将下次‘夏集’活动中,所有能彰显商家名号的位置,以及能帮助推广货品的机会,全都详细罗列出来,明码标价。”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然后举例道,“比如,仿照春集之例,仍是设置三等级别的‘彩头’,这每一级彩头便是一项名目。” “再比如,印制发放的‘寻味图’上,可以在底部标注由某店赞助,以及‘品鉴会’的主办资格等等,但凡能起到推广和传播效果的,都可以作为招揽赞助商的名目。” “每一个名目,咱们都可以参照‘春集’的先例,拟定一个基础的赞助费用标准,或是等价的物料要求。届时,有意向的商家便可以根据自家的情况和想要达到的效果,选择想要赞助的名目进行申报。” 说白了,沈悠然想的,其实就是一套古代版的活动招商方案。 其实上次春集筹备之时,他便已经隐约有这想法了,只是当时是头一遭办,这活动的效果究竟如何,无法保证,他当时便将目标盯在了醉月楼一家身上。 毕竟方尚儒这人,虽然精明重利,但眼界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比一般人高上许多,必然能洞察这活动背后的价值。 而眼下,“春集”大获成功,直到今天,那日的热闹场面仍是镇上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拿着这般成功的案例再来招商,才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林老板听到其中“品鉴会”一条,眼前倏地一亮,沈悠然话音刚落,他便急忙接口。 “沈老板这话的意思,下次夏集上,咱们其他家,也能像方会首上次那样,专门办一场‘品鉴会’,推推自家的新品?”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正是,而且不止新品,若是谁家有已经打响名头的招牌,想要借着夏集扩大传播范围,也可借此机会策划亮相,行会还可以根据品类特色,帮忙策划不同的活动方案,力求效果最佳。” 第254章 “哎呀!妙啊!”林老板赞叹地一拍桌子,脸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若真是如此,那这‘品鉴会’的名目,无论定下多少赞助费用,我林记酒肆都要竭力争上一争了!” “沈老板亲自操刀策划的活动方案,那定然是别出心裁,准又能轰动一时啊!方会首,您说是吧?” 他越说越激动,又转向方尚儒的方向,笑着恭维道,“上次‘春集’,您家那‘琥珀醉仙肘’一炮而红,眼下这名头,别说在咱们安阳镇风头无两,我可是听说,如今县城里都有不少饕客慕名跑来,就为尝这一口呢!” 听到这话,方尚儒笑得红光满面,心里也确实颇为得意和受用。得亏自己眼光毒,早早与沈悠然结了善缘,将这尊“财神”拢在了身边。 上次春集,获益最丰的无疑是他醉月楼,不光名声更响,这半月来的流水和席面预定,涨了何止三成! 跟这实打实的进项相比,税额清单上那增加的数额虽然也让他肉疼了一下,但终究是小头了。 方才张老板频频看过来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他方尚儒商海沉浮多年,怎么可能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指望自己这个税额最重的出头反对,好让大家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他怎么可能因小失大,为了那点税额,去拂逆沈悠然的意思? 若是因着此事,坏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势头,那才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材了。 方尚儒畅快地笑了两声,用手指虚虚点了林老板几下,语气带着亲昵的责怪起来。 “诶!老林啊老林,怎的这般性急!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争起来了?还是先议定这赞助章程的事是正经。” 林老板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敛神色,向众人拱手赔笑:“哎呀呀,是林某的不是,一时忘形,耽误了诸位理事的工夫,还请各位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其他几人自然都笑着摇头,表示无妨。方尚儒又笑着打趣两句,气氛重新轻松下来,讨论才又拉回正轨。 “方才沈老弟说的法子,我思量着,倒确实更为妥当。” 方尚儒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这样一来,一切都摆在明处,按章办事,不光能避免私下争抢、人情为难,还能省却无数口舌是非,于我看来,可行。” 说完,他起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人:“诸位…意下如何?是否还有不同意见?” 潘黑子和黄顺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意见!”“没意见!” 他俩虽然搞不懂这些大老板为何抢着花钱“赞助”,但却能听明白,就像方才沈悠然说的,愿意出这“赞助费”的人越多,摊到他们这些小摊贩头上的活动费用自然就越少。 这种能省钱的好事,怎么会不同意呢? 孙老板自知以孙记食铺的规模和财力,赞助彩头有些勉强,今日从始至终都是一副瞧热闹的态度,这会儿也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此法甚好,公平公开,孙某也赞同。” 张老板和林老板两个都是有意赞助的,这会儿心思自然转得更多些,一时没有立刻表态,都在低头琢磨。 倒是最先提问的赵清和停住笔,抬起了头,用他一贯板正的语气开了口。 “按着沈副会首提出的法子,若运作得当,依赵某方才粗略估算,下次‘夏集’活动的各项开销,几乎无需再从行会公中补贴费用了。” 在座几人听了这话,都不由精神一振。 他们毕竟都顶着理事的名头,更是各行户一票一票选出来代表利益的,对这般既能扩大行会影响,又能切实减轻行户负担的好事,自然也都面露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潘黑子和黄顺两个更是直接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忍不住纷纷扭头看向沈悠然,眼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沈老板实在太厉害了!办这般热闹的活动,让大伙儿都跟着多赚钱不说,眼下连办活动的本钱都不用大家伙儿凑了! 张老板也跟着笑了两声,只是他的笑容里,比潘黑子两人多了些思量。 他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踌躇片刻,才看向沈悠然,迟疑着开口:“沈老板,您这法子自然是高明的,不过…我这儿,倒还有些细节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二。” 沈悠然神色如常,点头笑道:“张老板有什么顾虑,尽管开口,正好一并商议清楚。” 张老板坐直了些,斟酌着词句:“这般公开招揽赞助,广招财路,自然能帮行会大大减轻负担,是好事。不过,方才沈老板说,不拘是否行会成员,均可参与,那……” 他顿了顿,才又问道,“若是告示贴出后,有两家,甚至三四家,同时都有意赞助同一个项目,比如…都看中了那‘头彩’的名头,这…该如何判定归属?若处理不好,怕仍会生出争执,反倒不美啊……” 他这话明显是站在潜在赞助商的角度,问出了最实际也最尖锐的问题。 沈悠然对此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开口回应道:“张老板这个问题极好,这正是此章程能否落地的关键之处,若是这评议标准不能服众,只怕到时候也不会有多少商户愿意报名。” 说着,他扭头看向蒋天旭,“目前我和蒋执事私下商议时,倒是初步想了几点评议的考量方向,请他帮着介绍一下,大伙儿听听是否妥当。” 第225章 长久 蒋天旭迎着沈悠然的目光, 点了点头,将手中册子向前翻了一页,顺着他的话, 条理清晰地介绍起来。 “我们初步设想,评议时可从以下几个方面综合考量: 其一, 是所赞助的物品或方案, 与咱们‘夏集’消暑、寻味的主题是否契合? 其二, 这赞助之物对大多数百姓而言,是否有足够的吸引力? 其三,是商家的信誉是否良好, 过往经营有无劣迹?” 每说一条,他便略作停顿,给大家留出消化的时间。 一一念完, 他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地环视众人道:“这几项,看各位理事是否有异议?” 其他几人, 包括方尚儒在内, 都微微颔首,觉得这几条框架立得合理。既考虑了活动效果, 也顾及了行会名声,听起来很是公允。 见暂时没人出声,蒋天旭继续道:“若有其他需要考量的点, 诸位理事这会儿也可提出,后续我与赵执事, 会根据大家今日所议,拟一个更详细的评议标准与流程出来,力求周全公允, 届时会再呈送给各位理事审议。” 张老板闻言,踌躇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沈老板和蒋执事想的这几条,面面俱到,确实公道。” 然而他话风随即一转,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趁势试探着提议,“不过…我这儿听着,倒确实还有个小小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尚儒直接抬手示意:“张老板但说无妨,既是议事,自然是什么话都可摊开来讲。” 张老板这才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我是想着,这毕竟是咱们行会主办的活动,是否…该给咱们自己行会的行户,略微行些便利?”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接着解释道,“例如,若是有行会内的行户,和会外的商户,同时看中了同一个名目,咱们评议时,能否…优先考虑咱们自己的行户?” “行会内部优先……”林老板一听,立刻抚掌表示赞同,“张老板这主意实在!咱们自己人的活动,自然该先紧着自己人。这条好,林某也觉得甚为妥当,应当加上!” 这两家都是有意赞助的,加上这样一条“先内后外”的条款,对他们而言,自然是更有利的。 方尚儒抚着扳指,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了沈悠然和其他几人。 孙老板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轻易表态,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黄顺和潘黑子听了,先是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有些困惑地对视一眼,又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悠然,等着他拿主意。 厅内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悠然身上。 “张老板这层考量,确有其道理。”沈悠然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行会主办的活动,惠及自家行户,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顾虑:“若是在章程里加上这样一条,只怕…会外的商家一看便觉得,咱们这是…关起门来自己玩,便会失了参与的兴致……咱们这公开招揽赞助的初衷,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嗨!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一旁的潘黑子听了,连忙跟着点了点头,“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争不过,那谁还愿意费那个劲,跟着咱瞎折腾?换我我也不干呐!” 第255章 “这……”林老板一听,跟着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犹豫起来,“方才我倒没想这么深,两位这样一说,倒确实是…有点把人往外推的意思了……” 沈悠然见张老板一直皱着眉头不出声,显然还在权衡,便又笑着补了几句:“当然了,只论下次的‘夏集’活动,有张老板、林老板各位的慷慨热枕,凑齐所需的赞助名目,或许也不是太难。” 他话锋再次一转,神色郑重了些:“可咱们心里都清楚,这‘寻味’集市,大伙儿都是盼着能长久办下去的,更要保证每一回的活动都有新意,这样一来,才能成为咱们安阳镇的一块金字招牌,吸引四方来客,让咱们所有行户,乃至镇上其他行当,都能长久跟着受益。” “若是这头一遭公开招揽赞助,就定下了这样略显…嗯,‘排外’的条款,岂不是一上来……就把路给走得窄了?” 关乎行会长远问题,方尚儒也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适时接过了话头:“沈老弟这番思虑,确实在理。” 他转向张老板和林老板的方向,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看这样吧,这一条‘先内后外’的条款,此番就先不正式列入章程了。咱们第一次公开招揽,还是要把公允的态度先摆出来,如何?” 见张老板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要开口分辩什么,方尚儒笑着伸手虚按,打断了他:“诶,张老板先别急嘛。正如沈老弟方才提到的,眼下这毕竟是头一遭公开操办,人家会外的商户观望居多,还不一定真就愿意跟着咱们掺合哩!没准儿到最后,报名的还是咱们行会这几家老伙计哩!” 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林老板倒是直接点了点头,哈哈一笑:“也是,也是!方会首说得有理!既如此,那便按方会首和沈老板的意思办吧!” 说着,他又冲着张老板笑道,“只要咱这活动能一直红火地办下去,往后还有秋冬两集,那么多名目,那么多机会,还怕往后轮不着咱们不成?” 见方尚儒已经明确拍了板,连最初附和他的林老板也转了风向,张老板心知此事已难挽回。 他只能扯开一个笑容,顺着台阶点了点头:“方会首和沈老板高瞻远瞩,是张某有些短视了。成,那就…先不加这一条,按更公道的法子来。” “好!”方尚儒见最大的分歧已达成一致,连忙趁热打铁,一锤定音,“既如此,这‘夏集赞助招商章程’的大体框架和关键细则,今日便算初步议定了!”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蒋天旭和赵清和,语气殷切,“后续就辛苦二位执事了,根据今日所议,尽快拟出详细的章程条文。拟好后,照例先送各位理事逐一过目,若无异议,便可择日张贴公布,正式启动招揽事宜了。” 见众人都点头应和,他满意地环视一圈,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着提议道:“这时辰也不早了,诸位若再无其他紧要事务,咱们今日的理事会,便到此为止了,大伙儿也都早些回去歇息。” 赵清和闻言,忙放下笔,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会首,诸位理事,请稍候。我们执事房这儿,还有一桩小事,想趁此机会,一并提请各位理事示下。”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都重新看了过来,才继续道:“眼下行会事务渐繁,下月起,协税新制要施行,再加上方才议定的这赞助招商事宜,单靠在下和蒋执事两人,实在有些…难以支应了。” “因此,我们商议着,想要向理事会提请,再另外聘请两名略通文墨的帮办,专职协助协税催缴、账目核对等一应杂事,为期大约十日,工钱按日结算。” 几位理事听了,都觉得这是应有之义,自然都连连点头。 连一向寡言的黄顺都难得主动开了口:“是…是该多加俩人,这么多事,俩人哪儿忙得过来啊……” 赵清和朝他颔首致意,又补充了具体的预算:“今日这税额清单既已通过,后续便主要是按册催缴、逐笔核算、制作细目等杂事了。两名帮办,十日左右应能完成,支出工钱约么一两左右。” 方尚儒听完,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歉意:“哎呀!这事儿说来倒是我这个会首的疏忽了,只顾着交代事情,没体恤到二位执事的辛劳!” 他朝着蒋天旭和赵清和先后拱了拱手,态度十分诚恳,“二位这阵子为了行会税额核算、春集筹备,里里外外奔波劳碌,人都清减了些,确实辛苦了!雇请帮办这事儿,于公于私都极为必要,我看,大伙儿应该都没意见吧?” 其他几人自是纷纷点头,这最后一桩具体事务便也顺利议定。至此,今日的理事会才算圆满结束。 众人彼此拱手道别,三三两两说着话离开了醉月楼。 眼看天色渐晚,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没敢耽搁,一路紧赶慢赶,借着最后一丝亮光回了家。 吃晚饭的时候,李金花的话头依然是围绕着赵石和李小满的事儿。 因着赵石今儿个当场回了准话,态度又很是坚定,她很是满意,一直念叨着他“心眼实”、“靠得住”,直把赵石夸出了花儿来! 说着说着,她突然筷子一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眼瞅了沈悠然一眼,直到饭后,才寻了个空档拉住他悄悄问了一句。 “正子那事儿…你上回跟文进说了吧?这都好些天了,怎么这会儿还没个信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发愁:“上回集上见着他,偏那会儿摊子上忙得抽不开身,又人多眼杂的,也没顾得上问问。” 沈悠然不由笑道:“奶,您别着急,文进半月才放一天假呢,上回休假又来了咱们这儿,怕是得明儿个才能回趟家哩,没准儿过两天就有消息了呢?” “倒也是,”李金花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些,转而又催起沈悠然来,“那成,你赶紧回屋吧,洗洗就歇下啊!明儿个初一,不定又忙到多晚才能回来呢!” 第226章 点头 转天便是四月初一, 又逢大集,同心村摊子上一大早便忙活开了。 赵石一早过来,却见李小满忙着低头烫菜, 阿陶忙着收钱、递油条,俩人一个比一个忙, 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只得排队买了几根油条, 讪讪地回了自家摊上。 一上午, 他又抽空过来转悠了两三趟,奈何同心村摊子上一直人流不断。 直忙过晌午顶儿那阵儿,他才瞅准阿陶轮换到后头吃饭的功夫, 赶紧凑了上去,堵着人,总算给他说上了话。 蹲在木盆边洗着碗的刘新兰看得更加奇怪了, 她抬起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洗菜的李小满, 朝赵石和阿陶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小满, 你看这石头…咋瞅着奇奇怪怪的?昨儿个刚跟悠然在那儿作揖求饶, 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说些啥, 神神秘秘的……今儿个对着阿陶又是这副赔小心的模样?他这是做了啥了不得的错事不成?” 李小满听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了一眼。 果然见赵石蹲在正埋头吃饭的阿陶旁边, 侧着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正低声说着什么。 阿陶则是低着头吃饭,看上去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模样。 李小满随即垂下眼,对着刘新兰轻轻摇了摇头:“兰姑姑, 我也不清楚。” 她确实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直觉意识到……赵石这反常的举动,八成是跟自己有关。 收摊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悠然和阿陶两个刚把板车上的家什卸完,一抬头,就见李小满拿着账本子过来了。 “哦!”沈悠然看到她手里那本熟悉的账册子,才猛然反应过来,“又到了算分利的时候了!” 李小满走到近前,弯着嘴角点了点头:“因着多了‘烫春鲜’和两样新菜的进项,算下来,总账比上月多了不少,各家的分利又能厚上几分了。” 说着,她又转向了一旁的阿陶:“阿陶,账我昨儿个初步核了一遍,你再帮我对一遍数吧?一会儿我给陈叔送去,明儿个就要发钱了。” 阿陶点了点头,没多话,拿布巾子擦了擦手,便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已经有些暗了,阿陶进到东间,把书案上的烛台端了出来。 “这个亮些。”他把烛台小心地放到桌上,挨着李小满坐下了。 李小满应了声“好”,便把厚厚的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汇总的地方,轻轻推到阿陶跟前。 阿陶拿过炭笔,看着面前的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第256章 他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李小满,踌躇了片刻,才很小声地开了口:“小满姐……你…你真的…咳,要嫁给石头哥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院子里沈悠然刷洗陶罐的动静,以及厨屋里偶尔传来李金花和沈悠明的说话声。 李小满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烛火跃动的纸面上,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反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阿陶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早晚都是要成亲的……我瞧着他…也还不错。” 她的话里,听不出太多待嫁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可……”阿陶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这话,“可是……” 李小满这才抬起了头,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你觉得…他不好?” “不是不是!”阿陶连忙摇头,语气有些急,“石头哥…人确实很好!对我也好,对大家都好,只是…只是……” 他憋得脸有些红,“只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猛地一摇头,“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既然…既然你觉得他好,那…那就成了!” 说着,他又转过头,对上了李小满的眼睛,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小满姐你放心!我今日跟他说了,他若是日后敢欺负你,让你受委屈,我…我肯定会跟他拼命的!” 听着他这话,李小满一直平静无波的眼里,蓦地泛起一层水汽。 她连忙低下了头,片刻后,再抬起脸时,眼眶已然红了。 “谢谢你,阿陶……” 她声音里带了些哽咽,随即,又深吸了口气,努力向上弯了弯嘴角,“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把日子过好的。” “嗯!”阿陶看着她,也用力点了点头。 自那日之后,赵石和李小满的亲事便顺顺当当地推了起来。 赵石确实像他承诺的那般,回去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他舅舅。 没过两日,他便寻了个空,又往同心村跑了一趟,跟李金花说,打算半月后就托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他对着李金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解释:“这样…就算过了明路,到了芒种时节,我就能告几天假,过来帮着收收麦子、耕耕地啥的了……也算…也算能出份力。” 李金花本就对他越看越满意,听了这话,自然又是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起来。 因着赵石这阵子往同心村跑得勤,每回集上,也总是会抽空来摊子上转悠一圈,还时不时凑到李小满跟前,低声搭上一两句话,或是帮着递递东西。 看着这情形,本就心思伶俐的刘新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哇!这么天大的喜事!你们这一个个的,嘴可真严实,还瞒着我!真是的!” 她假意嗔怪地念叨了沈悠然和李小满两句,眼里却满是笑意。 见李小满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她也就哈哈一笑过去了,转而又亲亲热热地拉过李小满,小声说起了体己话。 除了赵石和李小满这桩喜事,另一头,孙正和赵家二姐的事儿也总算有了眉目。 趁着四月十五安阳镇大集,赵文进提早跟他爹娘说好了,让他爹娘带着二姐来这边逛逛。 因着他自己要在镖局练完一个时辰拳脚才能出门,便嘱咐他们,一到县城,先去同心村设在吉源街上的摊位等等他。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让他二姐和孙正见上一面,算是互相相看相看。 孙正本来对相亲这事儿是有些不乐意的,总觉得别扭。 他娘跟他提起时,他起初也是摇头,因着听说是李金花牵的线,女方又是赵文进的亲姐姐,这才勉强点了头。 看着他那副满脸“应付”的样子,孙大娘心里已经开始叹气了,觉得这回八成又成不了。 可没承想,等晚上孙正收摊回来,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一问他,居然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成,娘您看着办吧。” 这下可把孙大娘高兴坏了。 第二天一早,她便满脸喜气地上了门,拉着李金花的手:“成了!李婶子!我家那犟驴子,点了头了!” 李金花悬了许久的心可算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立马也笑开了花:“哎呦!这可太好了!” 她拉着孙大娘的手连连拍着,嘴上又念叨起来。 “他大娘,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桂芝那丫头,昨儿个集上我也见着了,除了年纪比寻常姑娘说亲时略大点儿,真是个好姑娘!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个贤惠能持家的!模样更是没得说,俊得很哩!” 孙大娘连连摆手,语气没有丝毫不满:“嗨!瞧您说的!才二十二,跟我们家正子年纪正合适着呢!哪里算得上大了?您看看我家秋雨,翻过年去,转眼也要二十了呢!只要人好,就是再大上两岁,我也一百个愿意的!” 听她提到孙秋雨,李金花难免又顺口问了两句她的亲事。 孙大娘这下可是再笑不出来了:“可别提了!这丫头,比她哥还挑呢!眼光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大娘您也知道,从一开春,上我家探口风、说亲的婆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说的也都是周遭的好后生,可不管说谁,她都是摇头!问急了,就说什么她自己心里有数儿,让我们别操心!您说说这……” 李金花听到这话,心里不由一动。 她常在学堂那边和柳母一块儿做针线、闲聊,遇到孙秋雨来请教功课、送吃食的次数可不少。 想到柳母还拐弯抹角跟她打听过两回孙秋雨家的事儿,这会儿,她倒是有些咂摸过味儿了。 “他大娘,”李金花身子朝孙大娘那边略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听秋雨这话音儿……你说,会不会是这孩子……心里头已经有人了?” 孙大娘闻言一惊,眼睛都瞪大了些:“不…不能吧?她日日不是在家,就是去学堂那边找柳先生请教功课,能认识谁去?咱们村里那些小子,也…也没见她跟谁多说过话呀……” 她说着说着,突然自己醒过味儿来,学堂…柳先生…… 李金花看她面色变了几变,也没点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哪儿说得准?真不行,你私下里问问?你们亲娘俩儿,关起门来,有啥话不能说的?总比你现在这样干着急强吧。” “倒也是……”孙大娘定了定神,觉得这话在理,“那…那成,我寻个空儿,好好问问她,这丫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孙正和赵桂芝亲事的事儿,孙大娘便赶着下地去了。 李金花也赶紧转到厨屋里,烧了锅热水,盛了满满两大陶壶,给旁边正挖地窖的雇工们送去。 村里其他三个地窖,前日已经全部完工,眼下就剩他家和钱大、刘旺家合用的这个了。 因着这事儿,沈悠然这几日都收摊早了些,回来后便也到工地上搭把手。又费了七八日功夫,这最后一个地窖总算也完了工。 陈金福举着油灯,和沈悠然弯腰进去仔细转了一圈,四处敲敲打打,沿着斜坡出来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满是感慨:“可算都建好了!这下,就等着收完麦子,往里存粮食喽!” 一旁,细柳村来的二歪、康子,还有大杨村王运几个,正坐在窖口的青砖井栏上歇气,闻言也都跟着凑趣。 二歪用汗巾子抹了把脸,指了指不远处同心村的地,笑道:“陈村正,我瞧着你们地里那麦子,穗头都沉着哩!眼看着就是个好收成!” “可不!”康子也接话,“这长势,可真不像是刚开出来的地呢!” 王运跟着点了点头,也笑道:“今年年成好,等收了这茬麦,赶紧再种上一茬谷子,秋里收了,往这大窖里一存,嚯!吃到明年这时候,准没问题!心里多踏实啊!” 虽然是凑趣恭维的话,但几人眼神里的羡慕和感慨,也都是实打实的。 第227章 憋闷 地窖的事儿一忙完, 陈金福只歇了两天,便又开始帮着沈悠然张罗起盖东屋的事来。 眼看着地里的麦穗一天比一天沉,颜色也由青转黄, 沈悠然怕耽误了收成大事,便让陈金福帮着, 从周边村子多雇了几个熟手的青壮劳力。 除了近处的细柳村和大杨村, 连稍远些的王家桥、青槐村都闻讯来了几个人, 个个都是老把式。 第257章 好在砖石、木料、瓦片那些,前阵子趁着建地窖的功夫,陈金福已经一并提前订好了, 陆陆续续运到了院子里堆着。 眼下十来个青壮劳力一块忙活,再加上村里其他人得了空,也会过来帮着递递砖、搬搬木头, 三开间的屋子建起来倒也快, 眼瞅着一天一个样。 自从家里开始动工,蒋天旭每日也特意从镇上回来得早了些。 行会那边, 协税催缴的琐碎事务, 如今由赵清和总领着新聘的那两位帮办在忙,蒋天旭负责的赞助招商一事, 眼下则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按着月初理事会确认的招商章程,他这大半个月逐一与有意向的商户接洽,进展倒也顺利。 眼下已经与金谷坊、林记酒肆、张家茶饭馆等□□家商户谈得差不多了, 具体的名目和条件都已列明,就等着进行完最后的评议, 便可拍板定案,着手筹备夏集了。 因此,他下午便能早些脱身。 约莫又花了半月功夫, 地里的麦子已经黄透了,三开间的东屋也稳稳当当立了起来。 青砖墙,灰瓦顶,窗明框正,瞧着就结实敞亮,在同心村这一片尚显朴拙的土坯茅草房屋中,显得格外气派。 晾了几天,便又请了细柳村的刘大武父子过来,照旧在里间盘了铺一丈二的大通炕,联通的灶台也直接支在了里间。 最后一天,刘大武和刘清源两个配合着,仔细抹完了两遍炕面,接着,刘大武蹲在灶口,小心地点了一把软草,见青烟都被顺当地吸入炕洞,他才松了口气,又往灶膛里添了根硬柴。 接着便起身凑到炕边,这里看看,那里敲敲,侧耳细听火走烟道的声音。 不一会儿,新抹平的炕面受热,土坯里头的水汽便被慢慢逼了出来,细细的白气从缝隙里冒了出来,屋里的土腥味也越来越重。 刘清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没啥问题,便皱了皱鼻子,准备出去看看屋顶烟囱冒烟的情况,也顺道换口气。 刚出了里间,一抬眼,便看到蒋天旭推开新装的木门,从院子进了屋。 刘清源上下打量了蒋天旭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拖长了调子:“哟!咱们的蒋大执事回来了?镇上的大事儿都忙完了?” 正常的寒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和挑衅。 蒋天旭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便径直越过他,进了里间。 刘清源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蒋天旭进了里间,见刘大武正弯腰查在炕尾处查看,走近了两步,问道:“刘叔,咋样了?还顺当不?” “大旭回来了。”刘大武忙笑着回头,先招呼里一声,才回道,“放心,好着呢!” 他指了指炕头正烧着的灶膛,接着说道:“方才试了火,烟道顺当着呢,一点儿不回烟的!这会儿正慢慢烘着呢,跟上回一样,怕是也得慢慢烘上个三四天,才能把潮气赶透!” “成,辛苦刘叔了,”蒋天旭看着冒着烟的炕面,点了点头,“到时候干得差不多了,还得辛苦您再跑一趟,帮着最后抹遍炕面。” 眼下这层炕面烘干后,必然会裂开许多缝,需要再抹上一遍更细的泥浆才成。 “嗨!啥辛苦不辛苦的!拿了工钱的,该当的!”刘大武摆摆手,说话很是实在。 他用汗巾子抹了把脸,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看离着天黑还有一阵,便又笑道,“你该忙啥忙啥去,这儿没啥要紧活了,我看着火,再烧上一阵,各处仔细看看,就差不多了。”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见确实没有需要自己搭手的活计,他便转身出了里间,打算趁着天光还亮,再去井上挑几趟水。 “啧啧,如今这可真是……了不得了啊。”刘清源抱着胳膊,斜斜地靠在外屋的门框上,见蒋天旭出来,突然又出了声,声音不高,话却很是刺耳。 “不光在镇上当上了什么‘执事’,吆五喝六的,这转眼,还住上了这么齐整的青砖大瓦房,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不过,大旭啊……” 蒋天旭听到这话,终于停住脚步,半侧过身,扭头瞥了他一眼。 这下刘清源更来劲了,他往前凑近了两步,指了指宽敞的屋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人家沈家这东屋,盖得这般气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准是给悠然日后娶媳妇儿用的新房!你嘛……” 他刻意顿了顿,上下扫视蒋天旭,嘴角撇了撇:“不过是个帮着干活的,又能在这里头…赖上多久?看你这神气的样子,还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了不成?” 说着,他又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仗着人家悠然性子好,巴结着人家,混上个执事不算,怎么,还真准备在人家家里……赖上一辈子不成?等人家正头娘子进了门,你一个外人,还不是得臊眉搭眼地滚蛋?” “胡咧咧些什么混账话!你个嘴上没把门的畜生东西!”里间的刘大武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一咯噔,急慌慌冲出来,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到刘清源后背上,又急又怒,“再敢满嘴喷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骂完儿子,他赶忙转向蒋天旭,小心地弯腰赔笑,“大…大旭啊……你…你别听这混球瞎放屁!他打小就这张破嘴欠收拾…不是有心的……你…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蒋天旭侧过头,又瞥了梗着脖子的刘清源一眼,眼神依旧漠视。 他没有发作,只是冲着急得冒汗的刘大武摇了摇头,便一言不发出门去了。 刘大武僵在原地,直看着蒋天旭径直进了厨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回头,又使劲给了刘清源几巴掌,边打边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怒骂起来。 “你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你惹他做什么!啊?你还当是小时候在村里瞎胡闹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人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你能惹得起的吗?啊?!” 刘清源抱着脑袋躲闪着,听到这话,又梗着脖子顶了一句:“他有啥惹不起的?那什么破执事又管不着我!真打起来,我…我可不怵他!” 听了他这混账话,刘大武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还敢打起来!你个混账东西!眼下咱们村的人,谁家不是紧着巴结他!啊!那田贵家,就因着他一句话,揽了给这村里种树栽竹的活计,半拉月就挣了好几两银子!谁家不眼热!你倒好,不说上赶着说好话,还要打起来,你…你……” 刘大武气得狠了,眼见巴掌不解气,弯腰扒拉下脚上的布鞋,攥着鞋底,就要往刘清源身上抽。 刘清源瞧见那粘着泥浆的鞋底,狼狈地缩着脖子躲闪着,又羞又恼,声音都不敢放出来,只压着嗓子急道:“哎呀爹!好了!别打了!这…这在人家家里呢!让人瞧见像什么话!” 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胳膊,扭头又钻进了里间,沿着炕沿往下一蹲,双手抱头,气哼哼地喘了半天粗气,才压着声音,不服气地嘟囔。 “我就是看他不忿!装什么装!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早早巴结上了人家悠然,才混到了眼下这局面,吃香喝辣的!偏天天还摆出一副死人脸,给谁看呢?也不知道神气些什么!你都没见着,这几天他来瞅工,都不用正眼瞧我一下!” 刘大武皱着眉头跟进来,听着这话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有脸说?还不是因着你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账事!他能给你好脸才怪了!没当场把你轰出去,那都是看我这张老脸!” “他!”刘清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更加气了,声音猛地拔高,又意识到还在沈家,忙捂了捂嘴,憋着气低吼,“他早就打回来了啊!打得比我还狠呢!” 刘清源是他们细柳村那一辈孩子的头头,身板壮实,从小就性子蛮横,好勇斗狠。 因着有一回跟刘青柱打架,正好蒋天旭路过,他便将两人一块打了一顿,梁子便这样结下了。 那时候的蒋天旭因着冯春红刻薄,长期吃不饱饭,又瘦又矮,刘清源没少领着人堵着他揍,把他往泥坑里推,抢他好不容易捡的鸟蛋或挖的野菜。 后来,因着刘力群的关照,蒋天旭在家终于能稍微正常吃上点饭食后,个头便蹿了起来,筋骨也结实了。等刘清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蒋天旭已经能一个人撂倒他们三四个了。 有一回,两人都在西洼草甸子里逮蚂蚱,狭路相逢,蒋天旭一声不吭,扑上来把当时还比他高半头的刘清源按在草堆里狠狠揍了一顿,拳拳到肉,打得刘清源毫无还手之力,哭爹喊娘地求饶。 蒋天旭直到打够了才停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依旧一言不发,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第258章 那眼神,刘清源至今都记得——就跟蒋天旭方才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两边才算是消停了,刘清源再也不敢主动招惹他,甚至远远看到都会下意识地绕道走。 因着被比自己小的人揍了这事儿太丢人,刘清源一直死死瞒着,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爹都不知道。这会儿被他爹旧事重提,心里别提多憋闷了。 刘大武听了这话倒愣了一下,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刘清源的憋闷,只虚虚指了指他,便又蹲回灶口,往里头续了根柴火,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不管你们往日有什么过节,眼下,人家大旭摆明了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也不会让你爹我揽下这盘炕的活计。” 他拿火钩子挑了挑灶膛里的柴火,又扭过头来盯着刘清源,语气很是严厉,“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敢得罪了他,让咱家丢了这村里往后盘炕的活计,到时候谁拉着都没用,我准打断你的腿!” 看着他爹的眼神,刘清源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再顶嘴。只是抬眼看看这宽敞的屋子,想到如今蒋天旭这越过越好的日子,胸口憋闷得发疼。 第228章 抢割 刘清源那些明显充满恶意的话, 蒋天旭确实没打算往心里去,更谈不上为此动怒。 小时候的恩怨,早就随着他痛揍刘清源那一次, 便在他心里彻底翻篇了,如今这种只敢用言语挑衅的行径, 他丝毫不放在眼里。 只是……当听到那句“东屋是给悠然日后娶媳妇儿用的新房”, 他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别扭。 他微微皱着眉头, 刚挑着空水桶从厨屋出来,正巧遇上了刚从后院里摘完菜回来的李金花。 她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篮子,里头是几根青翠的嫩黄瓜, 还有一把掐得整齐的蒜苔。 “挑水去?”李金花笑呵呵地侧身让了让路,“正好,咱晚上就拌个拍黄瓜, 再切点肉片炒个蒜苔, 这俩菜做起来都快,不费时候, 你挑两趟回来, 然然他们也该回来了,咱差不多就能开饭了。” 因着这阵子村里喜事连连, 好几桩姻缘有了着落,地窖和东屋这两桩大事也都顺顺当当完了工,地里的麦子又眼见着是个好收成, 李金花这些日子可是开心坏了,嘴都没有合拢过, 说话也总是透着股喜气。 蒋天旭收敛了心神,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他挑着空桶出了院门, 过了钱大家,他没直接往井上那边拐,脚步顿了顿,转而往刘旺家那边多走了几步。 在这个位置,恰好能越过郑聪家低矮的土坯院墙,看到屋后那片开阔的打麦场。 同心村开垦出来的田地,主要集中在村东头,从细柳村西洼地往南延伸,一片连着一片,直到村口磨坊后头。 为了晾晒和脱粒方便,打麦场便设在了位置相对居中的郑聪家屋后。 场子是去年秋收前,全村人一起出力平整出来的。眼见着麦子收割在即,这几日便又紧着把这场地重新整修了一遍。 前两日已经筛净了土,又泼上水,用石硪子反复夯实了几遍,这会儿正用碌碡一遍遍碾压着。 蒋天旭手扶着扁担,远远往场里看了一眼,是刘春来正牵着“笨笨”,拖着后头那架沉重的青石碌碡,在场上一圈圈绕着。 他又将目光往场边巡视了一圈,才看到沈悠然正和陈金福、王庆来几个一道,弯着腰,清理着场边用来排水的浅沟。 沈悠然刚把一捆扎好的野草叉到沟沿上,拄着木叉直起身,歇了口气。他边拿搭在肩上的汗巾子擦着汗,边侧过头,笑着对旁边的陈金福和王庆来说着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蒋天旭远远地瞄见他那明亮的笑脸,仿佛一阵清风吹过,胸口那点莫名的滞闷,一下子便被驱散了。 不管外人如何揣测,他心里却十分笃定——日后,要在东屋里一起过日子,一起规划未来,一起面对所有风雨晴暖的……是他和沈悠然两个。 想到这里,他心底瞬间踏实了下来,不由也对着沈悠然的方向,无声地笑了起来。 见天色不早,打麦场那边也忙活得已经差不多了,蒋天旭收回目光,重新挑起扁担,转身大步朝着水井方向去了。 来回挑了三四趟,将厨屋的大水缸装满,西边最后一道霞光也慢慢收尽了。 蒋天旭拎着最后一桶水,走到牛棚边,刚倒入刷净的石槽里,一回头,便见沈悠然牵着干完活的“笨笨”回了家。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起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回来了。” 招呼了一声,他又连忙放下水桶,上前帮着沈悠然卸下装满青草的背篓,又用手轻轻抹了一下他额上细密的汗。 沈悠然由着他动作,微微弯了弯眼睛,这才牵着“笨笨”到棚子底下栓好了。 “刘叔他们走了?”他伸手拦住想低头喝水的“笨笨”,转头往东屋里瞅了一眼。 蒋天旭把背篓里的青草一把把理出来,堆在旁边的空地上,闻言点了点头:“走一会儿了。今儿…没来得及把工钱给他们结清,等过两天,他们来抹最后一遍炕面的时候,再一并算吧。” 上回给堂屋两间里屋盘炕,试完火之后,他们当天便结了钱的。 今儿个被刘清源那么一搅和,估计刘大武自己也臊得慌,没好意思提工钱的事,方才没等蒋天旭挑水回来,他便跟在厨屋忙活的李金花招呼了一声,便匆匆拉着刘清源走了。 沈悠然不知道这个插曲,听他这么说,便也没往深想。他伸手仔细摸了摸“笨笨”的脖颈和脊背,方才在外头已经慢慢溜达了好一阵儿,这会儿皮毛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他这才放开手,让“笨笨”低头喝水。 他又低头拍了拍自己衣裳沾的泥土草屑,对蒋天旭道:“你看着它喝水,别让喝太猛,我再去装些麸子和豆粕出来,一会儿好好喂喂它。” 马上就是麦收,紧接着还要耕地,正是耕牛最需要出力的时候,这几日可得喂得格外精心些。 说着,他又抬头和蒋天旭对视一眼,嘴里轻叹一声:“怕是都清闲不了几天喽……” 离着麦熟越近,大伙儿的心却提得越高。 刘春来、老李头几个庄稼老把式,每天都往地里跑好几趟,背着手在田埂上转悠,不时停下,伸手掐下一粒麦子看看,再放嘴里嚼嚼,然后几个脑袋凑到一处,低声商量几句。 毕竟老话说,“麦熟一晌,虎口夺粮”,若是耽误了最适合收割的时候,后头万一变了天,一场急雨下来,那才真是要了命呢。 好在,今年老天爷实在赏脸。自打麦穗由青转黄,日头便一日烈过一日,天空澄澈如洗,不见一丝云彩。直到麦秆全黄透了,麦粒硬实得咬上去嘎嘣响,一滴雨星子也没落下。 初夏的风吹过,田里泛起一层层金黄的麦浪,沙沙作响,满是丰收在望的喜悦。 转眼到了抢割的时候,县城和镇上的摊子全歇了业,蒋天旭早早从行会告了假,学堂也依例放了半月的“麦假”。 开镰那日,天还没亮透,同心村几十口子人便几乎全都聚到了地头上,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等着日头爬上来,晒干那层薄薄的露水。 除了村里这些人,地头上还多了一个特意赶来帮忙的赵石。 他和李小满的亲事已经过了小定,按着老李头的意思,等到明年再正式下聘。不过,只要过了明路,这准孙女婿在农忙时来帮着干活,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天经地义。 钱大年节的时候和他打过两回纸牌,早就混熟了的,这会儿不免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几句。 “我说石头啊,”他拍着赵石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模样,“你今儿个可得下死力气,好好干啊!” 见赵石笑着点头,他更来劲了:“小满虽然没有亲兄弟,但我们这几个,”说着,他用下巴往身旁正在检查镰刀的沈悠然、蒋天旭、钱小山、刘旺几个身上一点,“可都是拿小满当亲妹子的!你要是敢偷奸耍滑,糊弄事儿,我们这关可过不了啊!” 像割麦子、耕地播种这种需要下大力气、又要抢时间的重活,村里一般都是离着近的几家一块儿搭伙干的。他们四家的地正好紧挨着,从开荒到如今,一直都是互相帮衬着。 赵石往日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只是这会儿,他这身份难免有些局促,听到钱大这明显调侃的话,也只是连连点头:“那自然…自然……我肯定好好干……” 这下,钱大可是愈发得意了,觉得自己替小满撑了腰,哈哈笑了两声,正想接着再说几句“新女婿上门”之类的俏皮话。 第259章 “你消停一会儿吧,”坐在后头树下的钱小山看不过去了,“石头哥刚从镇上赶过来,赶紧让他趁着这会儿歇歇脚,一会儿日头上来,可得一口气干到晌午顶儿呢。” 钱大被他噎了一下,撇了撇嘴,又扭头对着赵石使了个眼色,悄悄冲着钱小山那边努了努嘴,意思嫌他管得多。 不过钱大也没回嘴,揽着赵石的肩膀,走到离人群稍远些的地头上坐下,嘀嘀咕咕不知道又说什么悄悄话去了。 沈悠然收回目光,和蒋天旭对视一眼,不由都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在家烧好了热水的李金花几个也赶过来了,刘新兰和杨香杏在前头各抱着一个陶罐,李小满用篮子装了一摞碗,李金花则在最后拎着两个陶壶。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直在地头上转悠的老李头和刘春来两个,几乎同时直起身,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后头几个人摆了摆手。 老李头嘹亮的嗓门,带着压不住的喜悦,划破了清晨的空气:“开镰喽——!” 后头等待许久的众人应声而动,拿起脚边早已磨得铮亮的镰刀,快步走向各自负责的田垄。 他们四家,加上赵石总共八个壮劳力,还有周桂英、刘新兰、杨香杏三个干惯农活的妇人,再加一个老李头,十二个人在地头上一字排开,一人对着一垄地。 众人先是弯腰,用镰刀利落地割下第一把麦子,分成两小撮,对着拧成个结实的“要子”,然后放到脚边的地头上。 接着,便齐齐弯下腰,挥动了手里的镰刀,只听“唰——唰——”的声响连成一片,干燥的麦秆应声而倒,被一只只手接住,迅速归拢成整齐的一把,然后放到身后刚刚打好的“要子”结上。 这会儿正是干劲最足的时候,不一会儿,地头上那一大片田垄便空了出来。不过打眼一看,便能瞧见,蒋天旭和赵石两人负责的田垄,是推进的最靠前的。 在后方空出来的地方,李金花领着阿陶、李小满、刘莹、陈宁几个,手脚麻利地把“要子”上的麦子捆扎结实。不一会儿,一捆捆麦个儿便整整齐齐立了一排。 葛春生则牵着套了牛的板车,沿着田垄,将捆好的麦个儿一车车运往打麦场。 连沈悠明都没闲着,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板车后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到掉下的麦穗,便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每趟都能拾一小把。 第229章 凉菜 日头渐渐爬高, 变得毒辣起来,麦田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没有一丝风。 众人身上的衣裳很快被汗水湿透, 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颏滴进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但没人喊累, 也没人停下。 李小满和阿陶两个合力, 把一大捆麦个儿抬到板车上, 抬起手背随手抹了下下巴尖上的汗滴,也顾不上歇,便又随着板车往前紧走几步, 将下一处立着的麦捆,也挨个装上车。 送走又一车装得小山似的麦捆,李小满摘下头上的旧斗笠, 拿在手里扇了两下, 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凉意。 她的视线不由地往前望去,看着赵石那几乎没怎么直起过的背影, 从议亲时便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慌乱, 竟奇艺般地安定了一些。 “小满姐!”地头上,阿陶端着碗招呼了一声, 声音在热浪中有些发飘,“来歇口气,喝碗绿豆汤!吴奶奶用井水镇过的, 凉丝丝的!” 吴玉珍年纪大了,便没跟着下地, 留在家里张罗这十来个人的饭食,方才日头一高,李金花也赶回去帮忙了。 “诶!来了!”李小满连忙收回视线, 高声应了一句,快步朝着地头树荫下走去。 赵石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彻底直起腰身,歇了口气儿。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随着李小满的身影,看她走到树荫下,从阿陶手里接过了粗瓷碗。 那绿豆汤是加了糖的,甜丝丝的,方才阿旺奶奶送来的时候,他已经喝过了。 此刻,看着李小满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露出的眉眼因为满足而微微弯起,赵石只觉得那甜丝丝的绿豆汤,像是流进了自己心口一般,瞬间又充满了干劲。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片刻,然后用汗巾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便又深深地弯下腰去。 愈发燥热的空气里,混合着麦秆断裂的清香和泥土气息,还有每个人身上不断挥发着的汗水气息。 就这么顶着日头,一连忙活了七八天,他们四家的麦田才终于全部收割完了。当最后一车麦捆被送到打麦场,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然,这口气也只是暂时的松懈,在把麦子收进地窖之前,所有人的心都仍旧提着一口气。 不过,后面的活计主要是晾晒和打场,又有“笨笨”帮忙,总算稍微轻省一些了,不再需要全部劳力时刻钉在地里了,县城和镇上的摊子便陆续恢复了上午的营业。 每天早市照旧出摊,再忙过晌午顶儿一阵,便早早收摊子回来,不耽误下晌到场里接着忙活。 沈悠然趁着这当口,在摊子上新推出了两道凉菜,凉拌三丝和黄瓜拌油条,都是用蒜泥、香醋、酱油、秘制的油辣子一拌,看着便清爽开胃。 头一天试卖,几乎是刚拌好一大盆摆上摊架,就被熟客们你一盘我一碗地一抢而空了。 “哎呀!这个好!又爽口又下饭!这天儿吃正合适!” “可不!眼瞅着越来越热,我正懒怠下厨哩!买上一碗回去,可是省了不少事!” “诶!关键是实惠啊!瞧这一大碗,才十个大钱!比自个儿买齐东西做着还划算哩!” 沈悠然给这两道凉菜的定价都只有十文钱一碗,彻底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果然,即使没过两天,便有其他饭馆食铺开始模仿着推出类似的凉拌菜,但因着成本摆在那里,价格都比他们要高上一截,调味上又差得远。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想买凉菜的食客,都只认准了同心村的摊位。 每天从头半晌开始,就有人拿着自家碗盘来等着了,有时候甚至还不到晌午,就能卖完收摊了。 “沈老板,你们咋就不能多做一些哩?天天就这么两盆子,镇上这么些人,哪儿够分呀!我今儿个还特意早来了会子呢!” 一个熟客大娘递过碗,看着盆里只剩个底的凉菜,忍不住抱怨了句。 “可不!” 后面排着的一个婶子也笑着搭腔,“我这一看日头估摸着差不多了,急慌慌撂下手里活计就过来了,生怕又像昨儿个似的,排到跟前就卖光了!白跑一趟!” 沈悠然边给头里那位大娘碗里盛上满满一勺凉拌三丝,边笑着解释。 “对不住啊各位,还请多担待担待。这不是地里的活儿还没忙利索么?怕做多了,还得多耗会儿功夫,眼下那麦子都在场里摊着呢,这功夫实在是耽误不起啊!” 农事大于天,这道理人人都懂。 听到这话,那大娘也只得点了点头:“这倒是没法子,还是收粮食要紧!得,等你们忙完了,可得多做些啊!我准天天来的!” 沈悠然忙点了点头,一旁的刘新兰也爽利地接话道:“放心吧大娘,等这茬麦子收完,我们一准儿多做!到时候啊,保管让大伙儿都能买上!” 今儿个两大陶盆凉菜,又是不到晌午顶儿便见了底,沈悠然几个忙着收摊,也没顾得上垫垫肚子,等蒋天旭挑着空担子回来,便匆匆拉着板车回了村。 回家吃完晌午饭,又歇了半个时辰晌儿,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便拿上斗笠,又往场里去了。 平坦宽阔的打麦场边上,高矮不一的堆了一圈麦垛,中间的大片平地上,则摊晒着脱完粒的麦子,白花花的日头下头,不少人正拿着木耙来回翻动。 最靠近上风口那一片儿,王庆来正牵着“笨笨”,一圈一圈地碾压着铺开的麦子,碌碡滚过,发出沉重的“吱纽”声。刘胜和郑来顺两个,则拿着木杈子跟在后头,不断把最底下的麦秆再翻上来,让碌碡一遍遍碾过。 离得近的刘春来看到他俩过来,停下木耙,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个笑来:“来了。” 蒋天旭走近了,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耙:“刘叔,您回家歇着吧,今儿个晚上还是我和悠然来看场就成。” “诶!”刘春来也不跟他客气,在日头下忙活了大半天,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他拿着布巾子擦了擦汗,又对蒋天旭嘱咐了一声,“今儿个看这天,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儿,傍黑的时候把麦子堆起来,再用草苫子搭上就成。” “晓得了,刘叔。”蒋天旭应了一声,开始接着用木耙来回翻着麦粒。 沈悠然则又往前走了几步,接过了老李头手里的木耙。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便把场上所有摊晒的麦子全翻了一遍。 第260章 坐着歇了一会儿,见王庆来那边开始扬场,两人又凑过去,帮着挥了会儿锨。直到天色擦黑,众人才又紧着把摊晒了一天的麦子用木锨、推板堆成一个个麦堆,再仔细用草苫子盖严实,压上几块石头,防着夜里起风。 随着众人陆续轮换着回家吃饭,喧闹了一整天的打麦场这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各种夏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了响了起来。 沈悠然先回家吃了饭,又匆匆用白日晒好的温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这才换上干净衣裳,抱着草席和蒲扇,准备往打麦场去。 李金花匆匆跟出来,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床叠好的单被子:“夜里露水重,后半夜怕还是有些凉,还是盖上些,啊!” “诶。”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我走了,奶,你也早些歇着。” 李金花送他到院门口,嘴里念叨着:“等天旭回来吃了饭,我拾掇拾掇就歇着,你们也别熬得太晚,该睡就睡……” 话音未落,便听见前头传来了蒋天旭的声音:“奶,我回来了。” “哎呦!这不巧了!”李金花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又转身匆匆往院子里去,“我去给你盛饭,你洗洗手就进屋吃啊,这么晚了,肯定饿坏了!” “诶。”蒋天旭三两步走到门口,先是对着李金花的背影应了一声,随即目光转向沈悠然,低声道:“正子和大力他们几个,已经过去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嘱咐道:“你快去吃口饭,洗洗再过来,不急。” 蒋天旭“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快步进了院子。沈悠然则抱着东西,继续往打麦场去了。 正值月中,一轮满月悬在天上,将整个打麦场照得亮堂堂的,高高的麦垛也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场上果然已经聚了几个人,此刻正围坐着,摇着扇子说笑。 钱大眼尖,一眼瞥见沈悠然过来,忙笑着高声招呼:“悠然!这边!” “来了。”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走近了,才看清是钱大、王力、高雷和刘胜几个。 不过离着他们稍远些的地儿,也铺了张草席,一个人正双手枕在脑后,双腿交叠着,默默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沈悠然一靠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的皂角清气便随着夜风传了过来,王力吸了吸鼻子,不由得咧嘴笑了。 “哟!你们家咋这么讲究!你和天旭两个,天天晚上都得洗得这般清爽才能出门?这大热天的,又累了一整天,随便冲冲凉,去去汗味不就得了?还费那打皂角的功夫!” 沈悠然也不多解释,只笑了笑,顺势把手里的草席放到旁边空处,岔开了话题:“今儿个县城那边生意咋样?还顺利吗?” 提起这个,王力可是来了劲:“那还用说!昨儿个我不是说,东边那几条街,还没走到底呢,两罐子凉菜就全卖完了!嘿嘿,今儿个我学乖了,前头两条街我都没使劲吆喝,要不后头几条街的人,连着两日味儿都闻不着,都该有意见了!” 一旁的高雷也笑着点头,接口道:“西边街上也差不多是这光景,因着量实在不够,这两日我都是岔开街吆喝的,好歹让大家都轮着能买上一回。”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开始说起县城里叫卖时遇到的趣事,钱大也不时插嘴凑趣。沈悠然站在旁边,微笑着听了一会儿。 刘胜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席子,笑着招呼他:“悠然,来,坐这儿。” 沈悠然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先聊着,我去找正子说点儿事。”说着,他的目光便转向了稍远处那个独自躺着的身影,抬步走了过去。 孙正心里正琢磨着家里盖新屋子的事儿,突然察觉有人靠近,侧过头见是沈悠然,连忙用手肘撑起身子,招呼道:“悠然,你也来了。” “嗯。”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两步走到孙正草席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孙哥,有桩事儿,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趁着这会儿清净,我想…跟你聊聊。” 听他语气有些严肃,孙正先是一愣,随即便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利落地起身,跟着沈悠然又往打麦场边缘走了几步。 他本以为沈悠然是要说他与赵桂芝的亲事,没想到,沈悠然站定后,开门见山,问的却是:“孙哥,你知道钱哥为啥……总有些抵触你吗?” 第230章 缘由 孙正闻言, 先是怔愣片刻,接着才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事儿,我也一直有些纳闷。虽说, 因着我性子…有些闷,不大常跟他们凑堆说笑, 可咱们从并州一路过来, 跟钱大一块儿商量事情、互相搭把手, 都是常有的,我自问…处得也不算差,可……” 说到这里, 他皱起眉头,语气难得带上些郁闷,“自打去年秋收过后, 也不知怎的, 他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说话也总是带刺……” “说起来, 我还私下问过小山,是不是我没注意, 哪句话说错得罪他哥了,可小山也不大清楚,只说…八成是因着英婶子老拿我比着念叨钱大, 他心里憋着火,这才迁怒到我头上……” 因着实在摸不着头脑, 而钱大又几次三番地针对自己,孙正当时心里既委屈,又不免有些恼怒, 渐渐对钱大也有了意见,说话不再客气。有两次商量事情,两人差点当众吵起来。 后来,因着他和钱大两人,分别负责县城摊位和鸡舍的事儿,平日里各忙一摊,交集自然少了,倒也一直相安无事。他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又不想多生事端,便也渐渐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沈悠然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解和委屈,默默叹了口气,这糊涂账,要不是他听钱大亲口说过,怕是也搞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朝钱大他们那边瞥了一眼,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这才压低了些声音,将当初钱大说偶然听到孙大娘想将秋雨说给他,却听到孙正出言“诋毁”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钱哥听了那些话,便觉得…你是看不起他,嫌他配不上秋雨妹子,这才…心里结了疙瘩。” 孙正听着,脸色先是有些错愕,接着渐渐有些古怪起来,最后不大自在地看了看沈悠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沈悠然和孙正相处了这么久,也算了解他的性子,觉得他不像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便直截了当到问道:“孙哥,这里也没有旁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对钱哥有什么意见?还是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孙正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把脸,语气带上了些懊恼:“要照你这么说,那这错处…确实在我……” 说完,他又急忙解释道,“当然了,我绝不是对他有啥成见!更不是看不起他!而是…而是……我当时以为,秋雨心里头…另有中意的人……”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自在地飞快瞥了沈悠然一眼,这才接着解释起来。 “所以,我娘提起这事的时候,我怕她乱点鸳鸯谱,伤了秋雨的心,或是这事儿不成,反坏了两家的情分,情急之下,便…便想着赶紧推了这茬儿,就顺口…将常听英婶子念叨钱大的那些现成话,什么‘没个正形’‘不稳重’之类的,拣了两句搪塞我娘……”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谁承想,偏就这么巧…被他听了个正着……” 沈悠然听了这缘由,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跟着无奈地叹了一声:“嗨,你看这事儿闹的……” 这么小一件事,但凡钱大和孙正两人,有一个追问上一句,可能这误会早解开了。偏偏一个死要面子,憋着口气不肯低头问,一个又闷葫芦似的,被针对了也只会暗自恼火,居然还真差点儿让这小误会,结成了死疙瘩。 孙正见沈悠然叹气,想到他要操心的事儿那么多,自己这点儿糊涂官司还要让他跟着烦心,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他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沈悠然,语气认真道:“成,悠然,这事儿…我明白了,既然症结在我这儿,你放心,我这几日一定会找机会,跟钱大把话说清楚,再给他赔个不是。” 说着,他又下意识地瞥了远处钱大的背影一眼,抿了抿唇,声音平静地补了一句,“到时候,他要是不解气,那…要打要骂都随他去……” 沈悠然看着他这副严肃的模样,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那应该也不至于,钱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 想到钱大的性子,他心思一转,又带点调侃地提醒了一句,“不过,钱哥这人吃软不吃硬,又好个脸面,我琢磨着,你要是能当着大伙儿的面,真心实意夸上他两句,没准儿啊,这事就能翻篇了。” 第261章 听了他这建议,孙正却面露难色,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都纠成了一团,挣扎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私下找他…让他打骂一顿出出气算了……” 他虽然不像钱大那般好面子,可让他当众夸人,他也实在有些…张不开嘴…… “孙哥你……”沈悠然看着他这为难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成吧,反正是你俩之间的事儿,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该怎么解这个结,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说着,他便转身往钱大他们那边走,又扭头对孙正招呼道:“走吧,明儿个还得赶早市,差不多也该歇了。” 孙正站在原地,缓缓吐出口气,这才应了一声,默默跟着沈悠然往回走了。 因着他们这打麦场不算小,值夜的总共有七个人。除了钱大和刘胜两个不用出摊的,在场地中间轮换着值守,负责警醒,剩下几个便都抱着铺盖卷儿,分散着在打麦场边缘寻了地儿,各自歇下了。 白日的燥热褪去,清凉的夜风习习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伴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沈悠然在一处麦垛旁躺好,将薄被轻轻搭到肚子上,也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那轮明月,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方才孙正说起秋雨“另有中意的人”时,那飞快的一瞥和欲言又止的语气……他回想着往日孙秋雨对自己的态度,默默在心里消化起来。 孙秋雨性子外向,对谁都是大大方方、活泼爽利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自己会错意了?还是…孙正自己…琢磨岔了?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到底也没理出个头绪,只得暗自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又忙活了七八天,打麦场上各家的麦子才陆续晒得透干,装进沉甸甸的麻袋,运到新挖好的地窖里。地窖已经提前洒过石灰防潮,底下垫了厚厚的干麦秸,几个大陶瓮之间也塞了驱虫的干艾草,麦子一袋袋倒进瓮里,瓮口再用混了麦糠的泥浆仔细封严实了。 虽说这些天人人都累得脱了层皮,可看着窖里那两排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陶瓮,心里的那份踏实和欢喜,便把所有的疲累都冲淡了,个个脸上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春来和钱富两人,围着那几口瓮转了好几圈,才舍得顺着梯子爬出地窖。 “这下可算踏实了!”刘春来先上来,扶着腰长长舒了口气。 钱富紧跟着也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笑着点头:“可不,粮食入了窖,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今晚能睡个囫囵觉了!” 沈悠然最后上来,回身合上窖口的厚木板,落了锁。旁边两人则拖过草苫子,沿着窖口的青砖井栏盖严实,又压上几块石头。 目送钱富和刘春来从南墙留的小门出去,从外头把门锁好,沈悠然这才转身,从院墙和东屋之间的夹道穿过,回了前院。 日头还老高,厨屋里,李金花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 她手上正和着一盆面,一抬头,见沈悠然擦着手进了厨屋,笑着问道:“都存妥当了?”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都妥了,装了六个大陶瓮,封得严严实实的。” 他家十五亩地,因着今年风调雨顺,又占了上一茬豆子的肥力,拢共打了有十石出头的麦子,对刚开一年的地来说,算很好的收成了。 不过这一季麦子种下来,地力怕是也耗得也差不多了。 沈悠然心里盘算着,眼下只拿出五亩来种些生长期短的绿豆,剩下的地全都轮休一季,过两天把麦茬深翻过来,让烈日暴晒一夏天,既杀菌又养地,到了秋里再种冬小麦。 李金花听了,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笑开了花:“好好好!可算完了桩大心思!” 她见沈悠然擦完手,又伸手去门后拿围裙,忙皱着眉头,挥手轰他,“说了不用你帮忙!忙了这些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赶紧到炕上歪着歇会儿去!听话!” “真没多累,奶。”沈悠然笑着回了一句,还是把围裙往身上系,“不是说今儿夏至,吃冷淘吗?我洗两根黄瓜,切成细丝拌上,吃着才爽口。” “去去去!”李金花这回没由着他,直接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把他往外厨屋外头推,“这点儿活,还用得上你?不累也躺着养养神!要是再拗,我可真恼了!” 沈悠然没法子,只得又把刚系上的围裙解了,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往堂屋里去了。 进了东间,看着炕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几床被褥,他心里不由一动。 东屋那新盘的火炕,完工晾干已有好些日子了。只是前阵子忙着抢收抢晒,后来他和蒋天旭又连日睡在场里,便一直没顾上正式往那边搬。 沈悠然抿了抿唇,在炕边站了片刻,刚下定决心,想趁着这会儿把被褥抱过去,一低头瞧见自己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脏衣裳,伸出去的手又顿住了。 他从旁边架子上拿了自己的布巾子,转身又往院子里去了。 “咋又出来了?”李金花从厨屋里瞧见,眉头又皱起来,语气听着像真要恼了。 沈悠然从门口拿了那个大木盆,忙笑着解释:“奶,我这一身太脏了,不好往炕上坐,我先洗洗。” 李金花这才转怒为喜,又连声道:“也是,正好院子里晒着水呢,趁这会儿洗了,晚上就不用再折腾了,今儿个吃了饭,可得早早歇下,好好睡个踏实觉。” “诶。”沈悠然笑着应了,拎着院子里晒了一天的温水,径直往东屋里去了。 蒋天旭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沈悠然已经洗完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葛布夏衣,正坐在堂屋门口,偏着头和厨屋里的李金花说着闲话。 他半湿的头发用布巾子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还贴在颈边。一缕金光斜斜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整个人难得透出几分闲适。 蒋天旭不由又看得呆了。 第231章 夏至 日头缓缓落下, 其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回了家。 因着堂屋闷热,他们最近把晚饭挪到了院子里吃。 蒋天旭把堂屋里的长木桌搬了出来,又返回屋里搬凳子。 葛春生则拿着一把干艾草, 点燃了,围着桌子慢慢走了一圈。 一阵晚风吹来, 青白的烟雾随风飘散, 带着特有的清苦香气。旁边那棵新栽下不久的枣树苗, 几片稀疏新叶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院子当间,正蹲着和阿陶用石子下五子棋的沈悠明,忙冲着风吹来的方向仰起小脸, 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啊!真凉快!” 带着些许湿气的东南风徐徐吹了过来,不一会儿,便带走了积攒一日的暑气, 院子里彻底凉爽下来。 李金花手里拿着碗筷从厨屋出来, 笑着朝阿陶两个喊了一声:“洗手吃饭喽!” “诶!就来!”阿陶忙回头应了一声,收了棋子, 和沈悠明两个蹲到水盆旁, 仔仔细细洗干净了手脸。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是几碗过了凉水的冷淘, 码着脆生的黄瓜丝和嫩黄的蛋皮,浇上蒜泥料汁,吃上一口, 劲道爽口,仿佛将一整天的燥热疲惫都熨贴了下去。 “真好吃!”沈悠明吃得摇头晃脑, 突然想起了什么,咽下嘴里的汤饼,一本正经地背道, “经…经齿…冷于雪,劝人…劝人投此珠!” 桌上几个人听了都惊着了,连蒋天旭都停下筷子,有些讶异地转头看向他。 李金花更是又惊又喜:“哎呦……这是背…背诗呢?” 沈悠明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更得意了,挺着胸脯点了点头:“今天柳先生刚教的!我都会背了!我还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说着,也顾不上吃饭了,磕磕绊绊地把他从先生那儿听来的讲解复述了一遍。 沈悠然则笑着问旁边的阿陶:“柳先生连这样的诗句都教呢?” 在他的印象里,蒙童开蒙,多学《三字经》《千字文》或一些更浅显的五言绝句,这首《槐叶冷淘》虽不算艰深,但对刚启蒙的孩子来说,也不算简单了。 阿陶咽下嘴里的面,抱着碗点了点头:“柳先生下午讲课,常不拘着书本,会给我们讲些和时令、节气相关的诗文和典故,这阵子就给我们讲了好几首写夏日时令的诗,今儿还专门讲了夏至呢。” “我知道我知道!”沈悠明又抢着接话,眼睛亮晶晶的,“柳先生说,夏至就是…白天最长最长的一天!还说…再过十来天,就要入伏啦!是一年里头最热最热的时候!” 第262章 李金花听得津津有味,满脸笑容:“哎呦!了不得了不得!咱家明明连这些学问都懂了!柳先生教得可真周全!” 沈悠然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连这些岁时节令、生活常识都融在诗文里教,可见柳文清是用了心的。 看来,这个先生真是请对了。 他琢磨着,该抽空跟陈金福商量商量,把束脩往上提一提才是。 沈悠明得了夸奖,腰板挺得更直了,抱着自己的小碗,吃得更加心满意足。 阿陶倒是又想起另一桩事,接着说道:“方才散学的时候,我听见柳先生跟宁宁说话,好像在说明年开春,要让宁宁试着下场考童生试,还听到他说了一句,他自己也要去考…考那个什么‘岁试’了。” 因着柳文清还没给他们讲过科举的层级,阿陶也不太懂“岁试”具体是指什么。 李金花听了,轻呼一声,放下筷子:“哎呦!那…那这再考,就是考秀才公了吧?” 因着沈悠然以前也是正经念过书的,她对科举倒是有个模糊的概念。 “没错。”沈悠然点了点头,笑着解释起来,“柳先生早些年便考过了童生,只是院试一直没过,他应该是打算明年再下场考院试,若考过了,便是正经有功名的秀才了。 他心下并无太多诧异。柳文清本就有些才学,只是先前家境困顿,母亲多病,难免分心劳力。 如今他在同心村安顿下来,学堂步入正轨,柳母身体也见好,他重拾书本,想再搏一回前程,倒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李金花心思又转到了别处。 前阵子孙大娘跟她私下透过口风,说秋雨那丫头,八成是真看上柳文清了,可不管孙大娘怎么问,她都是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说让他们先紧着张罗孙正的婚事,说等明年他哥成了家,到时候再议她的事也不迟。 如今柳文清突然提前…明年要再考功名,难不成…秋雨是在等这个? 李金花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却未显,又笑着听阿陶说了几句学堂里的趣事,饭桌上的话题慢慢又转到了农事上头。 她听沈悠然说打算只种五亩绿豆,剩下的地都轮休一季,连忙点头:“是该这么着。咱往后是要在这儿扎根过日子的,这些地就是根,养好了,往后年年才有指望。” 葛春生也接话道:“种些绿豆也好。这东西不娇贵,收得快,还不大费地力。”他顿了顿,又想起件事,接着开口道,“对了,还有个事儿忘了说,杨振昌那豆腐坊,过几日又要开张了。” “啊?”阿陶反应最大,碗都撂下了,“那…他镇上的铺子…不开了?” 杨振昌自打挨了那顿板子,又赔了钱,不知道是被打老实了,还是被他爹拘着,倒是一直没再挑事,这两个多月和他们也算相安无事。 镇上那杨氏豆腐铺前阵子也还开着门,这几日倒是一直关着,他们本来以为是回家忙活收麦子去了,难不成是要彻底关门? 葛春生点了点头:“今儿个后晌,我歇完晌回磨坊的时候,瞧见杨时在门口转悠呢。一见我就凑了上来,陪着笑说,听说咱们磨坊一直没往外卖豆腐,又说他们家镇上那铺子开不下去了,本钱都赔了进去,准备再把家什搬回大杨村家里,做豆腐卖。特意来跟咱们知会一声,说是…省得再伤了和气。” 因着摊子上新添了凉拌三丝,里头用量最大的便是豆腐皮,磨坊那边比以往更忙了些,头晌午连供应两个摊子都有些紧巴,下午做完臭豆腐胚子,还得忙着地里的活计,确实没有余力往外卖豆腐。 阿陶一听,撇了撇嘴:“哼,这人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上回要学着咱们卖豆腐脑,不也是这样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么?怎么,咱还能拦着不让他卖不成?说得好听!” 沈悠然看他满脸不忿,不由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行了,犯不着为这个置气,他卖他的,咱卖咱的,不搭理他就是了。” 葛春生呵呵笑道:“可不就是这么说的,哪儿有拦着人家不让卖的理儿?不过我瞧着,他今儿个也就是找个由头来探话,想知道咱们日后到底卖不卖豆腐,他那边才好打算。我没把话说死,只说眼下地里头忙,还没顾上想这茬。” 沈悠然听了,也只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心里存着日后往外推销“臭豆腐胚子”的打算,若是那路子能走通,磨坊下午怕也难得空闲。 不过,正如葛春生所言,这话眼下可是万万不能说死的。 一家人边吃着爽口的冷淘,边东拉西扯地聊着各种闲话,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星渐渐显出,方才熏走的蚊虫也嗡嗡地飞了回来。这才起身,收拾了碗筷桌椅。 等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把厨屋归置利索,端着灯盏出来,正好遇见李金花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 蒋天旭忙上前一步接过:“奶,我来吧。” 李金花笑呵呵地松了手,一边回身往屋里走,一边又不放心地扭头叮嘱了一句:“都早些歇着,啊!” “诶。”两人几乎同时应了一声,又不约而同扭过头,对视了一眼。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角落里夏虫的叫声。 沈悠然手里举着灯盏,光晕昏黄,映进蒋天旭的眼睛里,变成了跃动的火焰,看上去…和平日有些不同。 不知怎的,沈悠然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先去…把褥子…铺好。” 说着,也不等蒋天旭回应,便端着灯盏匆匆转身,径直往东屋去了。 新屋里还没添置什么家具,显得有些空荡,只有窗台上放着两个竹筒,里头分别是他和蒋天旭的牙刷。 沈悠然把灯盏小心地放到旁边,定了定神,这才开始收拾摞在炕头上的被褥。 正铺着,便听到蒋天旭进了外间的脚步声,接着是水盆放到地上的轻响,再接着,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里间来了。 蒋天旭进来,没有出声,只是从炕头叠着的几件干净衣裳里,拿了一件自己的,又转身取了牙刷,便又出去了。 随即,哗啦啦的水声在外头响了起来。 沈悠然抓着枕头的手松了松,将它摆放好,清了清嗓子,也转身拿了牙刷,径直往院子里洗漱去了。 沈悠然的动作放得很慢,蒋天旭比他更慢。 等沈悠然都收拾利索躺炕上了,外头还能听到他不紧不慢刷牙漱口的声音。 沈悠然觉得自己都快迷糊过去了,才听到他的脚步声出了门,是去倒水了。很快又回来,“吱呀”一声轻响,是门闩被仔细插上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叩在了沈悠然心上,他立刻又清醒过来,慌忙间往里翻了个身。 蒋天旭一进来,看到的便是他侧躺着的背影。 第232章 放纵 蒋天旭在门边静静站了一瞬, 然后才放缓脚步,轻轻走到窗台边,将手里的竹筒无声地放回原处, 和沈悠然的那个并排放着。 旁边那盏油灯,灯苗早已因久未挑动而变得微弱。 他低下头, 轻轻一吹, 橘黄的光晕猛地一跳, 随即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融进黑暗里。 他这才转身, 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动作轻缓地躺到炕上。 还没等他完全躺好,旁边的沈悠然几乎立刻翻过身来, 紧接着一条胳膊便搂了过来, 带着点鼻音地嘟囔了一句:“怎么…磨蹭这么久……” 说着,他靠在蒋天旭胸前的头微微仰起, 温热的呼吸拂过蒋天旭的下颌。 蒋天旭几乎是本能地环住了怀里温热的身躯,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低下头, 轻轻含住了沈悠然迎上来的唇瓣,动作轻柔地吮吸起来。 但只过了片刻,他便强行克制住自己, 微微偏过头,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呼吸已然粗重, 却仍伸出手,在沈悠然的脖颈处轻柔地揉捏了两下,声音暗哑:“今天…累坏了吧?……早点歇着?” 这几日行会那边已经开始筹办夏集了, 他没法再请假,收麦子的活计便都是沈悠然一个人顶着。今日往窖里存粮食,又要抗沉甸甸的麻袋,又要从窖口往下续,都是极耗力气的活计,肯定十分辛苦。 他方才之所以在外面耽搁那么久,便是想等沈悠然先睡着,让他能好好休息。 不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份积压已久的渴望。 没想到,沈悠然不仅没有先睡,反而还这样主动依偎过来,气息灼热,唇瓣柔软……让他这一晚上的极力忍耐,差点瞬间就土崩瓦解。 第263章 听到蒋天旭的话,沈悠然哽了一下,却没出声反驳,只是顺着蒋天旭的力道,默默窝进了他的臂弯里。 蒋天旭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沈悠然完全嵌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间轻轻落下一吻:“……睡吧。” 能这样整夜拥着沈悠然入眠,感受他的体温和呼吸,蒋天旭觉得,这已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沈悠然依旧没有出声。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声,仿佛真的将要滑向睡眠。 然而,只是片刻,沈悠然便动了起来。 他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翻身,将整个身子压到蒋天旭身上,头也埋到他颈窝里,蹭了蹭,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睡不着……难受……” 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蒋天旭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难受”的部位。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随着这声低喃,终于彻底崩断。 “……然然……” 蒋天旭叹息般地呢喃了一句,紧接着,他搂着身上的人,腰腹发力,利落地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已将沈悠然轻轻地置于柔软的棉褥之中,自己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虚虚地笼罩在上方。 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蒋天旭细细描摹着身下之人的轮廓,目光灼热,如有实质,紧接着,密集的吻便落了下来。 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接着是嘴角,最后,辗转流连,终于再次含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他不再克制,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那微合的齿关,长驱直入。 沈悠然逸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同样急促地回应起来,舌尖勾缠,气息交融。 空荡而静谧的新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濡湿声响,和两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充满了再无顾忌的放纵意味。 蒋天旭搂着沈悠然又翻过身,两人变成紧密相贴的侧卧姿势。 他一手仍按着沈悠然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却已从他的下摆探入,四处游走抚弄,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沈悠然很快浑身酥软,只能从鼻腔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微轻吟:“哼…嗯……” 他的声音愈发甜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弓起,更紧地贴近蒋天旭滚烫的身躯,难耐地磨蹭着。本就松垮的衣襟,在几下蹭动后,便彻底散开,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喟叹。 蒋天旭伸长胳膊,胡乱将手中的衣物丢到旁边,嘴唇却未曾离开分毫,沿着沈悠然的下颌一路向下,在突起的的喉结处流连片刻,最后,又停在那截清瘦精致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吮咬了一下。 “啊……”沈悠然的身子猛地绷紧,脚尖都蜷缩起来,渐渐的,又在蒋天旭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下,化作一池春水。 …… 突然,沈悠然猛地抽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变了调子,转为阵阵细碎而急促的呜咽。 蒋天旭的掌心粗粝滚烫,被包裹的触感如此鲜明,两处炽热的脉动紧密贴合,相互摩擦,带给沈悠然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旭哥……”语不成调的呜咽里,带上了哭腔,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催促。 “然然……我的然然……” …… 意识被抛上云端,又在绚烂的白光中炸裂。 沈悠然仿佛沉入了深邃的海底,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那灭顶的欢愉流逝殆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沈悠然才从一片空茫的疲惫中缓缓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感知已经恢复,周身黏腻不适的感觉正被轻柔地拭去,温热的布巾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 “……醒了?”蒋天旭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依旧低哑得厉害,却又透着一丝餍足。 沈悠然勉强掀开眼皮,迷蒙的视线里,是蒋天旭近在咫尺的脸庞。 看着他困倦茫然的眼神,蒋天旭停下了手上擦拭的动作,伸出手,轻轻覆上那不住轻颤的眼皮,声音压得更低:“……没事了,睡吧。” 说着,他拉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到沈悠然腰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端起了水盆,脚步放得极轻,转身往外间去了。 沈悠然确实乏透了,方才一番折腾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此刻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顺从地合上沉重的眼皮,本想撑一会儿,等蒋天旭收拾回来一起睡,然而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沦,几乎瞬间便沉睡了过去。 蒋天旭在外间,就着盆里剩余的水,迅速地擦拭干净自己身上,再进屋时,沈悠然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沉了。 静谧的月光下,沈悠然的侧脸安静坦然,只是看着,蒋天旭一直躁动的心跳,便慢慢平复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手臂轻轻环过沈悠然纤细的腰身,小心地将他搂入怀中。 蒋天旭将下颌轻轻抵在沈悠然柔软的发顶,深吸口气,心里一阵阵发胀,滚烫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往日种种,今夜种种,在他脑海中交织闪过,思绪翻涌,睡意全无。 他的视线开始缓缓转动,仔细打量起这间还有些空荡的屋子——这间将承载他全部幸福与未来的新屋子。 窗户下头,该再添一张宽敞的平头书案,和原来屋里那个一样,能让他和沈悠然两个,并排坐在案前。书案旁再放一张香几,养上盆易活的兰草,或是旁的沈悠然喜欢的花草,给屋里添些绿意。 靠墙那面,则立一个结实的双门橱柜,最好是樟木的,归置他和沈悠然两人的四季衣裳。炕尾靠墙的空处,正好能并排放两个带铜扣的箱笼,收拢被褥和一些贵重物件,箱子顶上还能搁些杂物。 蒋天旭的目光又转到门边,进门那面墙上,得钉两排结实的长木架,用来放灯台、火镰、木梳这些日常用的小物件,看着齐整。门后头靠墙的窄地儿,再添一个高脚盆架,洗簌更便当…… 他在心里一一地盘算着,勾勒着,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家具物件,慢慢将这间屋子填满,渐渐变成一个安稳踏实的…家的模样。 而他和沈悠然两个,将在未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春夏秋冬,在这间屋里,一起醒来,一起睡去,在同一张书案前各自忙碌,从同一个橱柜里取出带着彼此气息的衣裳,在同一个盆架前并肩洗漱……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刚搬到沈家落脚那天,沈悠然跟他说过的话,他说,过日子要有盼头。 蒋天旭心尖一颤,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沈悠然脸上。 你便是了。 他想。 你便是我往后余生……全部的盼头。 第233章 夏集 转眼已是六月中, 筹备月余的“安阳寻味夏集”,在阵阵蝉鸣声中,热热闹闹地开了街。 按着理事会最终评议, 此番共有五家商户成为了夏集的正式赞助商,分别承担三档彩头、印制“寻味图”、以及“品鉴会”的费用。 其中, 印制“寻味图”和前期宣传造势这一项, 被镇上颇有名气的清风茶楼揽下, 条件是所有券纸上,都需印上“清风茶楼友情推介”一行小字,并允许他们茶楼在美食街入口处, 专设一个醒目的档口,售卖特制的清凉茶砖。 因着清风茶楼动用说书先生、张贴彩画等各样手段大力宣传,加上春集攒下的好口碑, 今日夏集一开街, 人气便远超上次。 不光安阳镇和附近村子的百姓几乎全家出动,连县城里都有好些爱图新鲜的闲人或老饕, 特意跑到这镇上来瞧夏日里的这场热闹。 更关键的是, 眼下地里最熬人的抢收抢种都已忙完,正是难得的农闲空当。加上今年风调雨顺, 地里收成不错,家家交了夏税,多少都能剩下不少粮食, 手里有了闲钱,正是最舍得花的时候。 此刻, 不光规划出的美食街上,整个安阳镇集市的大小岔路,都是摩肩接踵, 人声鼎沸,夹杂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在逐渐灼热的日头下,显得愈发喧嚣。 好在这次有了上回春集的经验,蒋天旭提前半月便开始着手招揽能镇住场面的人手。 他本意是想通过赵文进,联系顺远镖局的趟子手来帮忙,他们个个精壮,寻常想闹事或手脚不干净的地痞混混见着他们,多少能收敛些。 可偏不凑巧,自从开春后南边水路彻底通畅,往府城的货运一下子繁忙起来,顺远镖局大半人手都在外头护商、走镖,留守镇上的寥寥几个,还要看着镖局门户,兼或给县城里相熟的商户做些短途押送的零活,实在抽不出人来。 出人意料的是,就在蒋天旭为这事略感头疼,琢磨着是否从周边多雇些青壮时,县里那个和他们曾有过节的六指,竟主动寻上了门。 第264章 他的态度摆得十分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他先是为前头的两桩事,又郑重其事地赔了回罪,接着便开始大倒苦水。 说自打赵县令上任后,法令严明,对街面治安抓得极紧,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差役转眼就到,轻则驱散,重则锁拿打板子。 他们这帮原先在街面上混迹讨生活的人,原先的来钱门路一样都不敢再碰,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蒋执事,不瞒您说,”六指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兄弟们也是要吃饭养家的,这大半年,大伙儿多是靠着给粮铺货栈般般扛扛,或是给大户人家打短工,才勉强糊口。” 最后,他又拍着胸脯保证,眼里带着恳求:“若是蒋执事和行会肯给我们这帮兄弟一个机会,我六指拿性命担保,保管尽心尽力,不会让任何人闹事滋扰,砸了咱行会的招牌!至于工钱……都好商量,只求有个正经进项,让兄弟们能见条活路!” 蒋天旭一开始还是有些犹豫和警惕,没直接应下,只说要考虑,回头便专门找了王力,仔细打听了六指这帮人近几个月的动向。 王力常在县城西边几条街上走动,碰着六指那帮人的次数不少,倒是证实了六指的话。 “他们里头那个叫黑皮的,买过咱们两回吃食,倒是能说上话,前阵子农忙的时候,我见他领着几个人,帮着城西钱员外家里收粮食来着。” 蒋天旭听了这些,心里才稍微有了点底。权衡再三,又和沈悠然商量一番,两人都觉得,与其让这帮人在外头因生计无着而可能再生事,不如纳入可控的范围内,给条活路,也算化解一段旧怨。 而且,这帮人常年混迹市井,对三教九流的手段门清,让他们震慑那些宵小,或许比镖局的趟子手还更对症下药。 最终,蒋天旭点了头,又与六指当面定下了所需人数、每日工钱、具体职责以及诸多约束他们的规矩。 今日天还没亮透,六指便带了二十来个精壮汉子过来了,一个个穿着还算整齐的短打,瞧着精神头倒都挺足,没有往日那股流里流气的惫懒样。 到了地方,也不用蒋天旭多费心,六指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熟练地将人分散到各岔道口、美食街出入口,负责疏导人流。 另安排了两队机灵些的,交叉着来回在美食街上巡视,眼睛钩子似的扫着人群。 蒋天旭看他行事颇有章法,且这些人里,并未见到上次庙会上那个贼眉鼠眼的泥鳅,这才彻底放心,将这摊事暂且交给六指负责,自己腾出手来去协调旁的事项了。 笑面虎如今俨然成了六指身边的头号跟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在熙熙攘攘的美食街上缓缓巡视。 这美食街经过规划平整,已经和县城主街差不多宽,两边支开的摊子琳琅满目,各色旗招幌子迎风轻摆,几乎每个摊子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手里还都拿着那张要盖戳兑换彩头的“寻味券”,一边排队,一边兴奋地张望议论。 笑面虎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下乱瞟,看着这比县城庙会也不遑多让的热闹景象,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真是不得了!这一个镇上的集市,操办得竟快赶上县城庙会热闹了!您瞧瞧这人,这阵仗!这什么‘吃食同业会’,可真是有能耐啊!” 他说着,悄悄往街中段那几处用轻纱隔出的雅座区域指了指,压低声音,“我方才瞧见,县学里的宋教谕都来了呢!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学生,被人引着往那边纱帐里去了。” 六指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和各个摊位。 路过同心村那格外红火的摊位时,他的眼神往摊子后头忙得不可开交的沈悠然、阿陶两个身上瞄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笑面虎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又凑近了些,笑着感叹:“还是老大您慧眼独具,见高识远呐!当初庙会那会儿,您就说这沈小哥绝非普通之辈,最好别结怨,眼下您瞧瞧这光景!可见您看人那叫一个准!兄弟们跟着您,准没错!” 听了这话,六指终于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那可不是我看人准,是县尊大人看人准罢了……” 笑面虎听了,有些不明就里,眨巴了两下眼。不过他见六指似乎也不打算多解释,已经迈步继续往前巡视去了,连忙闭了嘴,将疑惑咽回肚子,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美食街另一端的出口位置。 这里可比上回春集时规整多了,不再是孤零零一张条案,而是用木架和青布搭起,一字排开的三个敞亮摊位,每个摊位最前头都立着醒目的木牌,分别写着“头彩兑处”、“二彩兑处”、“特彩兑处”,老远就能看清。 摊子后面负责核验印章和发放彩头的,也不再是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人,而是由不同档次彩头的赞助商自家派出的伙计负责,穿着统一的干净短褐,显得正式了许多。 “好家伙!老大,你看那儿!” 笑面虎手指的,正是发放头彩的摊位。只见摊子后方支起的两个大木架子上,琳琅满目地悬挂着好几排小巧的香囊。 那些香囊用的虽是寻常粗布,颜色也多是庄户人家常见的靛青、烟灰、赭红等耐脏色系,但数量着实可观,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散发出阵阵草药清香,闻着便让人觉得舒心。 头彩一项的竞争最是激烈,光报名的就有五家。蒋天旭一一与各家接洽下来,最后谈妥条件,进入评议环节的有两家,一个是万安粮铺秦掌柜提出的“五谷丰登福袋”,再就是这宋家香料铺提出的“百草驱蚊香囊”。 虽说理事会众人,平日里因着生意往来或人情,都和秦掌柜关系更为亲近熟稔些,可当把这两样彩头摆在一起评议时,那“五谷丰登福袋”固然实惠,但在这蚊虫恼人的时节,和这应季又实用的“驱蚊香囊”一比,确实稍落下风。 秦掌柜得知结果后,虽有些遗憾,但也服气,只笑着说自家粮铺回头在集上也得多备些绿豆、薏米这类消暑杂粮才好。 笑面虎咂咂嘴,伸着脖子数那架子上香囊的大概数量,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啧啧,虽说这驱蚊香囊看着不算金贵,可少说也值两个鸡蛋钱呢!这宋家香料铺,可真舍得下本!” 他又啧啧两声,目光转到旁边二档彩头的摊子上,最前头摆着两样夏日甜品,一碗莹润洁白的冰镇酥酪,以及一碟小巧精致的杏仁凉糕,正是金谷坊的赞助。 这二档彩头的规矩是二选一。案上一包包装好的杏仁凉糕,可以直接拿走,或者,可以选择兑换一张“酥酪券”,凭这张券,在往后三个月内,随时可以到金谷坊店里,领取一碗冰镇酥酪。 金谷坊给出的由头是“冰镇酥酪不便久置,恐失了风味”,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朱老板最终的目的,还是和上次醉月楼的折扣券一样,想把人流引到自家酒楼里去。 这招也确实颇见成效,毕竟一碗冰镇酥酪在酒楼里卖得可比几块凉糕贵多了,即便要多跑一趟,排队领券的人还是比直接拿凉糕的多出一截。 那“特彩兑处”的摊子上,摆放得倒是最利落,只放着两摞礼券,是和上次春集一样面值十五文的“安阳寻味礼券”,可以在美食街上任意摊铺上抵用,旁边还有几十个“夏集寻味先锋”竹牌,依旧是可免排队。 不过,除了这两样,这档彩头还额外多了一样新鲜东西,便是林记酒肆“梅子青”的品鉴小券。凭这小券,可以在夏集期间,去往林记酒肆在美食街专设的摊位,免费品尝一小盅冰镇过的梅子青。 当初林老板说要竭力争取的“品鉴会”,最终如愿落到了林记酒肆头上。 因着这次的夏集彩头无论是种类,还是价值,都比春集整体提升了一截,所以要求的“寻味图”上需要集的印章数量,便也相应地调高了一些。 头彩需要集齐不同摊位的五个印章,二档彩头需要八个,而想要兑换特档彩头,则需足足攒够十二个印章。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人们兑换彩头的热情,三个摊位前头,始终排着不短的队伍。 第234章 造化 一直在出口处盯着的黑皮瞧见六指和笑面虎巡视过来, 忙笑着凑上前来。 他本就黝黑的肤色,因着前阵子农忙时又晒了十来天,这会儿在日头下更是黑得发亮, 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大哥, 虎哥, 这大日头晒的, 来喝口水?” 第265章 说着,便引着他俩往后头阴凉处专给他们设的条凳走去,凳子上放着两三个粗瓷碗, 并一个沉甸甸的陶壶。 黑皮边提起陶壶倒水,边感慨道:“哎呀,人家这蒋执事做事可真讲究!方才还专程让人给送了壶凉茶过来, 说是天热, 让弟兄们多喝水解暑!” 把碗先递给六指,黑皮凑近了些, 压着声音:“大哥, 我方才让臭蛋、麻杆几个,在人群里跟那些摊主、老客搭话打听了, 他们这美食街每回开街,确实都额外雇几个人手镇场子的。” “听说是当初衙门批这块儿专用地时的要求,以防生乱。而且, 听说往后秋、冬两季,这‘寻味’大集也会接着办, 到时候指不定更热闹哩!” 六指接过碗,慢慢喝着那凉茶,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这倒和他自己猜测的大差不差。 既然这样……那就不单单是只能干一天的零活了。 他猛地仰头,灌完碗里最后两口茶水,把空碗递回给黑皮,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看着围拢过来的黑皮和笑面虎两个,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都听好了,让弟兄们招子放亮堂些!手脚勤快些!今儿个务必不能出任何岔子!” “不光是不能有打架偷摸的,人群推搡、老人孩子摔倒、摊子被碰翻,这些零零碎碎的麻烦,能免则免,看着都得搭把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咱们能不能…拿下这项长远的差事,可就看今日弟兄们的表现了,是一锤子买卖,还是细水长流,大伙儿心里得有数。” 安阳镇每月大小集市加起来就有八九天,若是真能和蒋天旭把这“看场子”的长远生意谈下来,收益上不说多么丰厚,最起码是份稳定的进项。 这份稳定,才是眼下他们这群人最需要的。 更关键的是,能把和安阳镇吃食行会这条线给维持住。眼下这行会这般红火,眼看势力渐长,往后需要人手干些零碎活计的机会,只怕也不会少。 笑面虎和黑皮听了,连忙挺直了腰板,收起脸上的散漫,正色应道。 “老大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是,大哥!我这就去再叮嘱他们一遍,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我黑皮第一个饶不了他!” 喝完水,稍歇歇脚,几人便又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黑皮继续带着人在出口附近疏导人流,六指则带着笑面虎,顺着出口过去,往更外围的集市上瞧了瞧。 最后绕到镇口特意辟出的临时车马场,以及美食街入口发放“寻味图”的摊位前,各处都巡视叮嘱了一番。 一直到酉时初刻,暑热略略消退,此次夏集最重磅的活动,也就是林记酒肆“梅子青”品鉴诗会,才正式开场。 方才笑面虎瞧见的宋教谕一行,便是行会下了帖子,专门请来参与诗会的贵宾。 除了宋教谕,镇上同文学馆的张举人,也被客客气气地奉在上首的雅座。 因着是露天诗会,图的就是个雅俗共赏的热闹劲儿,便未设置高台,直接在场地中央设了长案。 案上摆着数坛冰镇过的“梅子青”酒和素白酒盅,任由与会的县学生员、镇上学馆的学子、或是其他有意一试的读书人上前品尝,酝酿诗意。 诗会的主题自然是这清冽甘醇的梅子酒,要求所作诗文需嵌入“青梅”或“酒”字。 多数参赛的学子秀才,也都在诗文中顺势描绘了一两句这夏集人声鼎沸、美食琳琅的盛况,不仅切题,还更显鲜活。 每有人作出一首,便会有伙计当场高声吟诵一遍,随即抄录,贴到旁边的几块大木牌上,任围观的人群品读议论。 瞧热闹的百姓虽然大多数听不太懂诗中深意,可看着前头那么多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气氛文雅,只是瞧着便觉得自己也仿佛沾了些许文墨气。 好些带着孩子的妇人,更是推着手里的半大孩子往前挤,连声嘱咐:“仔细看看,听听!这些可都是县学里头的秀才公!学问好着哩!往后可得用心,像他们一般!” 柳文清也带着陈宁、陈小武几个,挤在人群前头凑热闹,旁边是紧紧牵着沈悠明的秦若昭。 看到秦若望上前作诗的时候,沈悠明眼睛一亮,忙急声扯着秦若昭的袖子:“阿昭哥哥快看!是阿望哥哥!” 正在一旁疏通预留通道的六指,听到沈悠明这声音,也下意识扭头往场地中间看了一眼。 果然是穿着蓝色斓衫的秦若望,正朗声吟诵,神态从容,与记忆中那个拧着眉头把钱袋扔给自己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他回头往人群里扫了几眼,果然也看到了秦若昭,正扭着头和抽空跑来的阿陶说笑着。 想到之前种种,六指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暗叹一句造化弄人,便迅速收敛了心神,继续盯紧愈见拥挤的人群。 县学生员、镇上的读书人,轮番上场,所作诗句,大多绕着梅酒滋味、夏集热闹这几样转,偶有一两句出彩的,便能引来一阵高些的喝彩。 天色在吟诵声、喝彩声中渐渐暗透,诗会也接近尾声。 最终,经过宋教谕和张举人几人的品评,果然还是县学的一位廪膳生拔得了头筹。 那诗作既咏梅酒之妙,又赞夏集之盛,末了还能引申到农桑安稳、百姓康乐之意,格局较他人开阔几分。 林老板亲自将一套文房四宝礼盒,并一小坛上好“梅子青”作为彩头,颁给了那位名为陈彦的学子。 对方面泛红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连连拱手道谢,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一旁的林老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陪着方尚儒、沈悠然二人,恭敬地将宋教谕、张举人几位送至街口,再三道谢后,才安排早已备好的马车,周到地送他们回各自住处。 转身往回走时,他又朝着沈悠然连连作揖,口中更是称赞不已。 他们镇上,何曾办过这般文雅的诗会?多亏沈悠然谋划,还亲自登门请动宋教谕出面,才成就了今日这场面。 方才那首夺魁诗,明日怕就要传遍整个济陵县了,到时候一起传开的,自然是他林记“梅子青”! 方尚儒见林老板那满面春风的模样,心理都有些泛酸,不由笑着打趣:“行了老林,沈老弟摊子上还要照应,你就别耽误他功夫了,真要谢他,不如明儿正经摆桌酒实在!” 林老板连忙点头:“正是正是!沈老板,明日我设一席便宴,专程谢您与蒋执事,还请千万赏光!到时,也请方会首您赏脸作陪啊!” 方尚儒哈哈一笑,直接替沈悠然应承下来:“就这么说定了!沈老弟明儿个可一定得到啊!” 沈悠然推却不过,只得笑着应下,又说笑几句,便匆匆赶回自家摊位。 诗会虽已散场,美食街上的人群却未见少,反而因着入夜后凉风渐起,瞧着比白日里还热闹了几分。 今日这夏集,在前期宣传的时候便已说明了的,要一直持续到亥正时分才会散。 好些镇上离得近的人家,就是特意等白日暑气散了,诗会开场,才拖家带口过来的,这会儿自然要趁着夜晚凉爽,好好逛个尽兴。 此刻,外围的集市早已散得干净,唯有这截美食街,仿佛独立出来的不夜天,灯火通明,人声依旧。 冰镇饮子、绿豆冷元子、莲子羹、冷淘、各色凉拌菜蔬最是畅销,几乎各个摊子上都坐满了人。 沈悠然赶回自家摊子的时候,前面也正围着几个等座的人。 今日除了招牌的凉拌三丝和黄瓜拌油条,他还添了凉拌鸡丝和蒜泥茄子两样新菜,同样很受欢迎。 刘新兰和李小满一个切配一个拌菜,忙得连抬头擦汗的工夫都没有。 沈悠然赶紧洗手系上围裙,接过刘新兰手里的大陶盆和长筷,让她到后头帮着李小满洗菜了。 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街上的人流才渐渐稀落,等他们收摊赶回家,已是将近三更天了。 蒋天旭得照应全局,回来得比他们还要晚些。 沈悠然洗漱完毕,没有立刻歇下,只在屋里点了盏油灯,一面核对着今日的账目,一面留心着门外的动静,将近子夜,才听见推门声,他忙举着灯盏迎出去。 蒋天旭正反手闩门,闻声回头,见他出来,不由快走两步,抬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怎么还没睡?”眼神里满是心疼,“……累了一天了。” 沈悠然微微摇头,只仰脸望着他,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声音也轻:“……想等你回来。”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蒋天旭心头一紧。 第266章 油灯的光在沈悠然睫毛下投出浅浅影子,嘴角还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 蒋天旭没再多言,只是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第235章 交代 因着头天太过劳累, 又回来得晚,沈悠然便拍板歇一天摊子,让大伙儿好好缓缓。 阿陶这回没再嘀咕耽误赚钱了, 他看了沈悠然昨晚核的账目,光昨儿个一天的流水, 抵得上平日三四天的进项了。 他咧着嘴吃过早饭, 便和沈悠明一道往学堂去了。 转眼间, 家里就只剩李金花、沈悠然和蒋天旭三个了。 蒋天旭在厨屋里刷着锅,沈悠然则拎了半桶水到院子里,把昨晚来不及刷洗的几个陶罐、两块案板从板车上搬下来, 又把五六张桌凳也卸了下来,打算一并好好刷洗一回。 两人边分头干活,边说着话, 蒋天旭把昨晚六指那帮人主动留下帮着善后的事说了一遍。 沈悠然手上没停, 拿刷子仔细刷着案板缝,笑道:“这么看来, 他们倒是真往正路上走了。日后若再有需要人手的事, 倒是能找他们了。” 蒋天旭拾掇完厨屋出来,拿布巾子擦着手:“我瞧他也是这个意思。昨儿个太晚, 没来得及深谈,今儿下午他过来结账,再好好说道说道吧。” 他顿了顿, 又笑着夸了句,“别说, 昨儿他们做事确实靠谱,有好几个惯偷,刚混进人群里探手, 就被他手下那几个给提前摁住了,都没惊动旁人。” 沈悠然听了,抬头笑道:“他们那帮人里头,没准儿之前就有干这行的呢,如今可不是对症下药了。” 蒋天旭想想也是,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说完了这事,他又转回厨屋,从里屋取了锄头出来,打算去地里转转。 出门前,他到堂屋桌上的陶壶里,给自己灌了一竹筒水,边往外走,边扭头朝西间里招呼了一声:“奶,我到地里转转。” 有沈悠然带着,他们家的人无论去做什么,都会互相招呼一声,从不会悄没声儿地出去。 往常听到这话,李金花总要笑呵呵应上一声,还会嘱咐几句“早些回”之类的话,或是跟着送出门,今儿个却是没有任何动静。 蒋天旭不由奇怪,还以为方才自己没注意,李金花出门去了。 可他到西间门口,挑开布帘一看,却发现李金花正背对着门躺在炕上。 “……奶?”蒋天旭又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转身到院子里,皱着眉头问沈悠然:“我看奶歪炕上,像是睡着了,她方才跟你说啥没?是不是身上有啥不舒坦?” 这几日已经入伏,天热得厉害,李金花每日又不肯闲着,不是在后头菜地里忙活,就是缝补浆洗,倒是真有可能中了暑气。 沈悠然忙停下手上的活,边起身往屋里去,边仔细回想了一番。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蒋天旭,语气有些迟疑:“奶这一早上,好像都没跟我…说一句整话。” 蒋天旭也是一愣,他仔细回想:“早起我去井上打水,喊她…倒是应了一声,后头…就没再跟我说啥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没再多言,一并进了西间。 李金花侧身躺在炕上,面朝里,一动不动。 “……奶?”沈悠然压着声音,凑近了坐到炕沿上,探头往她脸上瞧。 这一瞧,他脸色蓦地变了,身子也僵在那里。 李金花虽然眼睛闭着,却分明没有睡着,眼角不断渗出泪来,顺着鼻梁淌进枕头里,粗布枕面早已洇湿了一大片。 蒋天旭见状,也凑上前,看清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李金花知道他们进了屋,知道他们就坐在身边看着自己,却仍是一句话不说。 原本还只是无声淌泪,这会儿却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极力压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漏出来,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知道了。 这念头同时劈进沈悠然和蒋天旭的脑子里,两人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都想到了昨夜院子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蒋天旭脸色发白,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紧接着眼眶一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嘴唇紧抿着。 “……奶,”他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声音沉哑地开了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骂,只管冲我来……” 只说了这两句,声音便已开始发颤,他喉结滚动几下,拼命往下压那股哽意:“只求您……求您别自己气坏了身子……” 他不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直挺挺跪着,等着李金花发落。 李金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仍是低声呜咽。 沈悠然坐在炕沿,望着李金花蜷缩颤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懵了。 他原是打算再过一两年,等村里的产业更稳当些,等他和蒋天旭都更能立得住,再慢慢跟李金花摊牌的。他设想过很多次奶的反应,可却从来没想过,奶会这样一个人躺在炕上,背对着他们,把眼泪往枕头里咽,一声也不吭。 直到瞥见跪得笔直的蒋天旭,一滴泪从他眼里直直地砸到地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连忙从炕沿上起身,挨着蒋天旭并排跪了下去。 “奶,”他也往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尽力压得平稳,却仍是有些发涩,“我知道,我们伤了您的心,是孙子不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几下,出来的声音却还是带了些哽咽:“您心里有气,您起来打我骂我都成,可您要这么…哭坏了身子,孙子就…万死难赎了。” 李金花的背影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身。 她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不住地捶打着炕面。 “你们……”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闷在了枕头里,话不成句,“你们是为啥呀……” “都是好好的孩子……啊……” “为啥呀……你们为啥呀……” 既不高声斥骂,也不哭天抢地地逼着他们分开,她只是背对着他们,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那手捶着炕面,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沈悠然和蒋天旭心口上。 沈悠然跪在地上,看着李金花耸动的肩背,张了几回嘴,才终于开口:“奶,我…天生不喜女子。” 一句话说完,李金花捶炕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落回炕面,再也没抬起来。 好半天,她才猛地又哭出了声:“我可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蒋天旭听得心里发沉,他偏过头,轻轻扶了沈悠然一把,又朝着李金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沈悠然抿紧嘴唇,起身,又坐到炕沿上。他伸手,轻轻揽过李金花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奶,没有什么交代不交代的。爹娘在下头,看着我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他们哪儿还会不放心?” “只要咱们一家,像如今这样,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不就比什么都强么?” 李金花渐渐止住哭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些许,仍没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可…可你们日后可咋办啊……” 她看得明白,这俩孩子…分明是真打算一起过日子的…… 昨夜她睡得浅,听到院门响,便也起了身。她摸黑披好衣裳,正打算往院里去迎一迎,走到堂屋门口,便再没能迈出去。 十五的月亮,将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沈悠然手里的那盏油灯,更是将那一片照得亮堂。 她看着蒋天旭抬手,抚上沈悠然的脸。 她看着沈悠然仰头,望着蒋天旭,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她看着蒋天旭俯身,很轻地亲到了沈悠然的嘴上。 …… 李金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回西间的,只记得身子抵上炕沿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在城里生活过十来年,什么事儿没听过?哪家老爷的贴身长随,谁家少爷的俊秀书童……她听过,叹过,只当是旁人家的奇闻,听过便罢。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事儿会落到自家头上。 她就那么和衣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把从去年秋里蒋天旭初来,一直到眼下,这近一年的情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 村里常有人跟她念叨,说蒋天旭瞧着就像她亲孙子似的,跟沈悠然两个,更是比亲兄弟还要亲。 她当时听了,心里只有宽慰,觉得这俩苦命的孩子,总算有了个能相互扶持的人。 第267章 她……怎么就没往别处想呢? 几乎没合眼地想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李金花抹了眼泪,拿定了主意,打算先装不知道。 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年轻人,一时贪新鲜也是有的,没准儿过阵子淡了,自然就分开了。只要她不问,不点破,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一早,她便撑着起来,照常给沈悠明收拾妥当,照常摆饭。可一早上,她总忍不住留心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 看着他们一道洗漱,蒋天旭拧布巾,沈悠然便伸手接。看他们吃饭坐在一条凳上,沈悠然盛粥,蒋天旭便往他碗里多搁一筷子咸菜。没有一句话,全是做熟了的样子。 这些往日觉得寻常的举动,在此刻的李金花看来,却是掩不住的心惊。 她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了。 那哪里是“过阵子就淡了”的样子。 那分明是……过日子的样子。 吃过饭,勉强送两个小的出门,转身看着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默契地收拾着碗筷,她没吱声,自己回到西间,倒在炕上,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不光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更多的,还是怕。 怕他们日后被人指点,怕他们老了无依无靠,怕自己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见着悠然他爹娘,不知道怎么张口…… 第236章 僵持 从这天起, 家里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即便当时沈悠然说了许多往后的打算,想尽办法让李金花宽心,可她都没有松口。 不过哭声却渐渐止住了。 她把沈悠然和蒋天旭都撵出了西间, 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躺着。 晌午葛春生从磨坊回来,阿陶和沈悠明也从学堂下学, 轮番喊着等她吃饭, 她才强撑着起来了。 借口昨儿个夜里没睡好, 只喝了小半碗绿豆汤,打起精神和葛春生几个说笑几句,便说身上乏, 又回西间了。 从头到尾,没往沈悠然和蒋天旭那边看过一眼。 沈悠然在西间门口,站了很久。 其实他心里清楚, 李金花疼他, 若是他狠下心,跪着不起地恳求, 她多半会心软让步。 可他不忍心, 不忍心拿这份疼爱,在她心里还没过去那道坎的时候, 去逼她点头。 就像李金花从头到尾也没逼过他们一样。 她没逼着他们分开,没撵蒋天旭搬出东屋,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 把眼泪往枕头里咽。 她同样不忍心,不忍心以孝顺的名义, 去逼迫两个孩子割舍掉他们真心想要的日子。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转天起,李金花开始照常操持家务,和家里其他人也都言笑如常。空了的时候, 依旧端着针线筐子出门,跟柳母、周桂英几个一块儿闲话。 村里几个小辈定下的婚事,该走哪道礼,聘礼怎么备,嫁妆要几抬,她也照样热心,样样出主意。 还从柳母处打听得了,柳文清想要再考秀才,就是想攒足了底气,好向孙秋雨家提亲。 又听说陆明霞怀了身子,怕她家里没有老人教,见着了就要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几句,哪些吃食要忌口,哪些活计不能干。 家里村里大事小情,桩桩件件她都入心,唯独对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再也不像往常那般了。 往常两人出门,李金花总会跟着送几步,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从镇上回来,人没进屋,她嘘寒问暖的声音就先迎了出来。 往常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她总要问挨个问几句,今日各自忙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行会又有什么新动静。 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饭桌上,沈悠然和蒋天旭听着她和葛春生聊磨坊的事,和阿陶、沈悠明聊学堂的事,偶尔小心翼翼地插一句话,说行会今日忙了什么,说摊子上哪样新吃食卖得快。 李金花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 就是不接茬。 给他们盛粥,给他们递蒸饼,该做的都做,只是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都不往他们那边落。 没两天,别说葛春生了,连阿陶都看出了不对劲。 “悠然,天旭,我怎么瞅着……大娘这两天,有些不大搭理…你们两个啊?”趁着晚饭后两人在厨屋里拾掇的功夫,葛春生进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院子里,李金花正蹲在木盆边给沈悠明洗澡,舀水声哗哗的,沈悠明咯咯笑着躲。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没先回话。等把厨屋拾掇利落,进了东屋,蒋天旭才把两人的事,原原本本跟葛春生说了。 “……啊?!” 葛春生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他知道这俩人关系好,比亲兄弟还亲,却也和李金花一样,从没往别处想过…… 他坐在炕沿,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蒋天旭,又看看沈悠然,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这……”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自己回屋去了。 葛春生独自消化了两天,才又寻了个机会,跟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仔细聊了聊。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葛春生的眉头依旧皱着,语气也比以往低沉,“我想着,既然你们俩都管我叫一声‘大哥’,有些话,能劝我还是该劝劝的……” “大哥……”蒋天旭刚开口,葛春生便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你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才接着开口:“我一直在琢磨,这话该怎么劝。是劝你们…不该这样?还是劝你们…趁早分开,不然往后会有多难多难……”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琢磨来琢磨去,又一想,你们俩,一个个脑子都比我强,也都比我通透,我都能想到的事儿,你俩怕是……早就看明白,想得透透的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成了气声:“我劝不了。我也就…不劝了。” 说完这句,他便低着头坐在炕沿上,不再吭声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屋里却异常安静。 过了一会儿,蒋天旭才开口:“大哥……我知道,你和奶,都是担心我俩往后会被人说道,被人戳脊梁骨。” 他扭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才接着道:“那日和奶,我们也说了。我俩并不在意旁人说三道四,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顿了顿,他看着葛春生,语气认真:“唯一在意的,只有你们……你们这些亲人的看法。” 沈悠然方才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才接口:“大哥,我们不是…逼你点头,我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接受。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就很知足了。” 被两人这么看着,葛春生又摆了摆手,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我不反对。”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这是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 葛春生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又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好好过吧。” 听了这话,蒋天旭弯了弯嘴角,扭头看向沈悠然,却发现他睫毛垂着,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了?”蒋天旭忙低头,声音放得很轻。 “不知道……”沈悠然的声音有些发闷,“奶……什么时候才能想通。”说着,一滴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沈悠然几乎没有哭过,以前那么难的日子,他都咬着牙,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这几日,看着往日那么疼爱自己的奶奶,如今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他心里……实在难受。 蒋天旭答不上来这话,只能伸手,轻轻揽过沈悠然的肩膀,让他靠到自己肩上。 他和沈悠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急不来。 李金花一辈子都活在这个世道里,眼睛见的,耳朵听的,都是“男人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些老理儿。纵然她再明白事理,如今叫她一下子转过这个弯,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慢慢等。等她自己一点点想通,一点点接受……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月。 入了八月,早晚的风就凉下来了。 地里的豆子该收了,枯黄的秆子上,叶子已经不剩几片了。那五亩地的绿豆,也已经挑着摘了两茬黑荚,眼下都在院子里晒着。 行会那边,因着夏集的诗会扬了名,秋集还没正式开始招商,已有□□家商号寻上门要赞助,里头还有县城的两家大酒楼。 在外头奔波了几个月的孟渊也回来了,专程寻到摊子上,说他们护商的五六个商队,都要定购“高汤块”,一下子就卖出去了上百块。 第268章 …… 这些话,不管李金花问不问,沈悠然和蒋天旭都会寻着机会跟她说。 这日晚饭的时候,蒋天旭又趁机说起了细柳村的事。 今儿个往那边送了月粮,听人讲,蒋家眼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冯春红和王秋玲两个,谁也不让谁,每天都热闹得很。 方才自己出门要回来的时候,蒋庆丰还跟出来,吞吞吐吐半天,问能不能在同心村给蒋燕说个婆家…… 蒋天旭话没说完,李金花正给阿陶添菜的手顿了顿,眉毛一横:“当然不成!” 桌上霎时一静,除了沈悠明,其他几个都停了筷子。 蒋天旭眼睛都亮了一瞬,和沈悠然飞快地对视一眼,忙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奶,我…我没应。” 李金花垂下眼皮,有些不大自在,拿筷子搅了两下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话一听,就知道准又是你那后娘的主意。”她声音不大,也不看人,“她如今不敢招惹你,便撺掇你爹来开这个口。” 蒋天旭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爹…应该琢磨不到这些事儿……” “这是眼瞅着亲儿子靠不住了,打算给闺女找个有出息又离得近的后生,预备着日后好拿捏呢。” 李金花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我看啊,你下回回去,可得好好劝劝那闺女,日后要是想过安生日子,可得远远地找个婆家才是。” “好,好。”蒋天旭连忙应声,“我下回跟她把道理说清楚。” 他小心觑着李金花的脸色,顿了一顿,才又问道:“奶,过阵子就到中秋了,我给那边……送些什么节礼合适?” 以往这些事情,李金花总会提前替他操持好,妥帖周到,不会过分丰厚让冯春红起贪念,却也挑不出礼来,在外人跟前脸面周全。 李金花端着手里的那碗粥,好一会儿没动,也没出声。 蒋天旭和沈悠然又对视一眼,心都揪得紧紧的。 阿陶早觉出气氛不对,手里捏着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葛春生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好一会儿,李金花才把那碗粥搁回桌上。 “你别操这个心了。”她低着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茄子到沈悠明碗里,“到时候,我给你备好。” “诶……”蒋天旭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沈悠然拣着机会,把预备了好几日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奶,中秋的时候,歇一天摊子,咱们一家……一块儿做月饼,成不成?” 李金花的动作又顿了顿,没有应声。 一旁的沈悠明却已经拍起了巴掌,很是捧场:“好!做月饼喽!奶,我要吃枣泥的,还要吃豆沙的!” 阿陶看了他哥一眼,忙也跟着附和:“奶,我也要吃!我想吃果仁的!” 过了半晌,李金花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沈悠明的笑声盖过去。 但沈悠然听见了,蒋天旭也听见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顿饭接着吃,桌上只剩下沈悠明和阿陶的声音,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怎么过中秋。 饭后拾掇利索,刚回到东屋,沈悠然就忍不住回身抱住了蒋天旭。 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颤:“真好……” 蒋天旭轻轻“嗯”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第237章 圆满 离着中秋节越来越近, 李金花软化的态度也越来越明显了。 地里收豆子那几日,蒋天旭又从行会请了假,天不亮就下地, 一直到天色黑透才回家。 晌午沈悠然收摊子回来,扒拉两口饭, 顾不上歇, 便也紧着把板车上收拾利索, 匆匆拉去地里去了。 李金花看在眼里,心疼终究压过了那份别扭。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皱着眉头给两人夹菜, 声音硬邦邦的:“一个两个,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低着头把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嘴角都压不住往上弯。 转天晌午, 李金花更是张罗了三样菜, 红烧茄子、清炖排骨,还有一道蒋天旭最爱吃的炒鸡蛋。 她盯着两人好好吃完饭, 又撵到屋里歇了会儿晌,才放人又往地里去了。 虽然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都没个笑模样,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依旧很知足了。 最起码,奶愿意…主动跟他们说话了。 豆秸在场里晾晒的间隙, 他俩还抽空在院子西南角垒了个土窑,专门烤月饼用的,说是比蒸出来的要香。 两人和泥、垒砖, 忙活了大半天,李金花在院里进进出出忙活着,一会儿晾衣裳,一会儿到后头去摘菜,眼睛都没往那边落,好像并不在意他们折腾什么。 转天镇上逢三的集,她和周桂英、柳母几个妇人一道去买节礼,眼角眉梢却都带着笑,直说家里几个小的瞎折腾,非要自个儿烤月饼吃。 回来的时候,篮子更是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节礼,还有两包红糖,一包芝麻,一包各色果仁,半兜子红枣,用油纸包着的一大块猪板油。 最底下,还压着俩新买的月饼模子,一个刻着桂花,一个刻着“阖家团圆”的字样。 天快擦黑的时候,蒋天旭从镇上回来了。 他进了厨屋,刚喊了声“奶”,李金花忙活着手上的活计,没回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语气。 “节礼给你备好了,在堂屋桌上搁着,你去瞅瞅,看还缺啥。”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了一句,“每样备了两份,除了你爹那边,还该给刘村正送一份才是,人这些年…可没少帮衬着你。” 最近这阵子,蒋天旭几乎把从小到大的事情,能记起来的,全跟李金花交了底。李金花嘴上不大接茬,却一样样都记在了心里。 蒋天旭愣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应了一声:“诶…诶!” 他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走到李金花身后,学着沈悠然平日的模样,伸手给她捏了捏肩。 “辛苦奶了……咳,您备的礼,哪儿还用瞅,准妥当的!” 说着,他矮身往灶前木墩子上一坐,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我给您烧火。” 生好火,他又伸手端过台子上的一筐豆角,放在膝头,一根一根掰去两头的老筋,再折成段。 “咳……奶,咱晚上吃豆角?” “……嗯。”李金花瞥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又轻声接了句,“最后一茬了,正好炖个粉条吃。” 她把淘洗好的两把子粟米下到锅里,又把半筐子蒸饼一一摆到篦子上,盖上锅盖。这才回身坐下,和蒋天旭一道摘菜。 蒋天旭觑了一眼她的脸色,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今儿个忙活的事情。 秋集的日子照例定在九月十五,行会这几日已经开始筹备了。 因着前两次“寻味集”的热闹已经传开了,如今不光安阳镇上的吃食摊子又多了几个,连隔壁两个镇子,甚至县城里好些吃食摊贩,都托人打听,想在秋集那日来摆摊。 “这几日天天都有人寻上门。”蒋天旭把掰好的一把豆角放进筐里,“行会这边今日商量着,把原先那片美食街再往外扩一截,不然摊子快要挤不下了。” “不过这事儿,还是衙门批复准了才成,因着时间有些紧了,明儿个一大早,我就得再往衙门里跑一趟。” 李金花静静听着,间或“嗯”一声,手里摘菜的动作不停。 待他说完,她才轻声接了一句:“实在忙不过来,就再招俩人。可不能跟上回那夏集似的,忙到半夜三更才回家。” 蒋天旭连忙点头:“诶,我们也正商量这事儿呢。原先雇的那两个协税的帮办,干得都不错,人也踏实,正打算把他们俩正式揽到行会里,慢慢也接手些别的活计。” 李金花这才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这边刚摘好菜,去给村里其他人家送节礼的沈悠然便回来了,阿陶和沈悠明两个也都跟在后头。 他家准备的节礼,除了一封桃酥,还给各家送了一小坛桂花酿,沈悠然带着阿陶两个,跑了几趟才送完。 见他们回来,李金花端着摘好的豆角起身,舀了瓢水洗着,依旧低着头:“都送完了?” 沈悠然把空篮子放到里屋,出来系上围裙:“送完了,最后去的学堂那边,按您说的,多添了一条腊肉,让他们两个亲自送的。” 说着,他走到李金花旁边,轻轻伸手接过洗菜盆:“……奶,我来吧。” 第269章 李金花没应声,手却松开了盆。 沈悠明手里捏着个大蚂蚱,蹦蹦跳跳跑进了厨屋,他耳朵尖,接着沈悠然方才的话嚷道:“先生还夸我懂事了呢!” 说完,他又凑到李金花跟前,仰着脸:“奶,我跟毛毛说了!咱家要自己烤月饼吃,比买的还香哩!到时候要给他尝尝呢!” 李金花低头看着他,脸上这才露出笑来,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指着台子上摆开的红枣、果仁、芝麻,一样一样点给他看:“成!这不东西都齐了!枣泥的、豆沙的、果仁的,到时候咱多做些,给村里其他家都尝尝!” 沈悠明这下可是开心了,围着台子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 阿陶端着碗水进来,伸手给他:“不是喊了一路渴,快过来喝水。” 李金花笑道:“噫,一说好吃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哪里还渴了?” 她转身到案板前,拿过一旁洗好的芥菜疙瘩,准备再切丝拌盘咸菜。 “渴呢…渴呢……”沈悠明连忙接过碗来,仰着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抹嘴,“谢谢阿陶哥哥!” 李金花又笑道:“不枉费吃了那么些甜的,就这张嘴甜!” 沈悠明冲着她“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想起手里捏着的蚂蚱,忙又跑到蒋天旭身边:“蒋哥哥,烤蚂蚱!” 蒋天旭应了一声,接过他举着的蚂蚱,从柴火堆里找了根细棍穿上,小心的伸到灶膛里头烤着。 沈悠明蹲在旁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烤熟的蚂蚱有一股浓烈的焦香,沈悠明吃得格外满足。 他刚跑到院子里洗了手,扭头一看,葛春生也拎着个大篮子进了门。 “葛叔叔!”沈悠明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蹦跳着迎过去,伸着脖子往篮子里瞧,眼睛顿时亮了,“呀!石榴!还有柿子!” 葛春生瞧他扒着篮子探头探脑的馋样儿,笑呵呵地把篮子往他跟前递了递:“马上要吃饭了,从底下先拿几个枣子尝尝吧,不占肚子。” 这几样水果是他们磨坊几个人凑钱买的,村里每户都送了一份。 “哦!”沈悠明得了令,立马伸手从底下抓了几个枣子出来,边抓还边数着,“一、二、三、四、五、六……好了!一人一个!” 等他颠儿颠儿的舀了水洗干净,堂屋桌上已经摆好饭了。 他捧着碗进屋,转着圈挨个给人分:“奶、葛叔叔、哥哥、蒋哥哥、阿陶哥哥……” 最后碗底剩一颗,自己拿起来塞进嘴里,满口清甜。 他满足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好甜呐!比常伯伯家树上结的还甜哩!” 阿陶笑道:“等咱家的枣树长成了,到时候天天都有甜枣给你吃了!” 沈悠明一听,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我天天给它浇水!让它快点长高!” 沈悠然笑着接话:“等今年冬里咱家堂屋翻修完,再把西屋盖起来,明年开了春,在院儿里再多种两棵果树。” “真的呀?”沈悠明眼睛一亮,吐出枣核,扭头跟他哥一本正经地商量起来,“那……我想种颗桃子树,成不?桃子脆脆甜甜的!” 一旁的李金花先摆了手:“这个不成,当院里种这个不好,还是换成石……” 她本想说石榴,目光扫过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说,“换成…柿子树吧。” 沈悠明倒是很容易满足,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好!柿子也甜甜的!还软软的!也好吃!” 一家人围坐着,边吃饭,边又讨论起翻修房屋的事儿。 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又恢复了些往日的欢声笑语。 转天便到了十四,只有十来户的小小村子里,一早便热闹了起来,各户人家你来我往,手里都提着东西,尽是走礼的。 大多数都是一包麻绳捆着的馃子,月饼、桃酥、蜜三刀之类的,用红纸包着角,送出个节庆的意思。 堂屋里的长桌上,不到晌午就已经快摆满了,连细柳村的田贵、大杨村的王运两家,都专门送了一封月饼过来。 李金花都笑着收下了,晚些时候,又让阿陶跑了一趟,回了一包桃酥。 孙正是天黑后才过来的,沈家已经吃完饭收拾利索了,李金花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 “李奶奶,节下好啊!给您送节礼来了,咱县城摊子几个人的一份心意。” “哎呦!”李金花走近了,一看油纸上的红印子就认了出来,是过年托王力买过的孙记烧鸡,忙嗔怪一声,“看你们!还花这个钱干啥!” 沈悠然听到动静,也从厨屋里出来,一看便笑了:“准是大力的主意!” 孙正笑着点头:“可不,念叨好几天了,说是八月十五要给家里买一只!我们几个一合计,干脆凑些钱,给村里每家送上一只,正好过节添个荤腥。” 李金花往厨屋里一指,笑得眼睛弯成了缝:“我昨儿赶集,可买了不少肉哩!尽够吃的!” 孙正笑道:“那哪儿一样,买归买的,送是送的,好歹是咱们几个一份心意!您可得收下。” 因着还得给其他家送,孙正又站着寒暄两句,便笑着辞了出来。 没走两步,便瞧见从南边又过来个人,手里也拎着个大篮子。走近了,才看清楚是钱大。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隔了两三步远,面对面站着。 虽然上回话已经说开,误会也解了,钱大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他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还是孙正先开了口:“英婶子…歇了没?我正打算去送东西……不打扰吧?” 钱大忙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啊…没…没歇呢,正给我备明儿个的节礼呢,咳,一大早得往青槐村那边跑一趟。” 孙正点了点头:“那我趁这会儿把东西送去。” 一时也没了旁的话,两人点了点头,错身而过,孙正拎着篮子往钱大家去了。 钱大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往前去了。 “悠然!李奶奶!”还没进门,便先喊了一嗓子。 “哎!”李金花刚把烧鸡收好,听到他的声音,忙又迎了出来。 看到他从篮子里拎了只褪好毛的鸡出来,一拍大腿:“哎呦!你咋又送来一样?你娘一早就送了两包馃子来了!” 钱大咧嘴笑道:“那是我家送的。这鸡可是咱们自己鸡舍养的,算我和赵叔的一点儿心意!” 沈悠然刚在厨屋把明儿个要用的红豆泡上,笑着接话道:“鸡舍都还没赚钱呢,你和赵叔跟着破费这个做什么?” 钱大一摆手:“诶!悠然,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咋个没赚钱?那契书不是都白纸黑字签好了?只是钱还没到咱手里罢了!” 他往前一步,把鸡往沈悠然手里一塞:“再说了,咱们自己村里养的鸡,哪儿能不先让咱们自家人尝尝?” 他说话又快又急,沈悠然和李金花根本插不上嘴。 说完,他脚步不停地又转身往外去了:“还得到张叔家去,我就不坐了!你赶明儿烤那月饼,可得给我留一个啊!走啦!” 话还没落,人已经拐出院门,不见了影儿。 沈悠然拎着手里那只鸡,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到堂屋门口,看了李金花一眼,开口时还是带着些小心。 “……奶,明儿个已经有道烧鸡了,这镦鸡肉正是最嫩的时候,咱…做道白煮鸡?蘸着酱料吃,也鲜得很。” 李金花看着他这小心翼翼和自己说话的模样,哪儿还有往日那插科打诨的活泼劲儿? 她鼻头蓦地一酸,忙低下头掩饰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彻底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成!然然做什么,奶都觉着好。” 一句话没说完,她眼眶又红了,却强撑着看着沈悠然,把话说完了。 “只要你能开开心心的,做什么……都好。” 沈悠然猛地怔住,随即,一颗泪直直砸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惊喜,又有些委屈。 就和沈悠明受了委屈,终于等到大人来哄自己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李金花走近一步,伸手搂了搂孙子的背,声音带着哽咽:“只要然然,能一直开开心心的…就都好……” 沈悠然低下头,往她肩膀上靠了靠,好半晌,才勉强稳住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奶。” 终于得到了李金花的认可,沈悠然心里激动,拉着蒋天旭折腾了半夜才歇下。 第270章 好在转天便是中秋,不用早起出摊,一家人直到天色大亮,才吃过早饭,接着便忙活开了。 泡了一晚上的红豆煮软了,倒进陶盆里用木槌捣成泥,再加红糖入锅炒干。红枣去核蒸熟,用细筛子过一遍,滤出枣泥,同样下锅炒至能团成状。 芝麻、花生仁、核桃仁在石臼里捣碎,再加红糖和糯米粉,用油和清水揉成团,果仁馅便也调好了。 因着每样预备的量都不少,忙活完这些,又和好饼皮,已经到了晌午。 简单吃了顿汤饼,又歇了会儿晌,便开始正儿八经做起了月饼。 长桌又挪到了院里,李金花和沈悠然两个人包馅,葛春生和阿陶在一旁压模,蒋天旭则在土窑那边忙活。 沈悠明急得不行,一会儿跑去土窑瞅一眼,一会儿又跑回桌边扒着看,中间还要抽空跟“笨笨”说两句话。 满院子来回跑着,都快不够他忙活的了。 头两盘火候没掌握好,烤出来不是边上焦了,就是皮太干,蒋天旭往窑里添柴减柴试了几回,到第三盘一出来,颜色才对了,金黄匀称,皮上泛着油光。 “好了!”沈悠明眼巴巴瞧着,激动地蹦了起来,“这回真好了!” 蒋天旭守着土窑,接连烤了好几盘,阿陶领着沈悠明,把刚出炉的月饼挨家挨户送了几个。 到天快擦黑,最后一盘月饼出炉,才算全部烤好了,沈悠然和李金花,已经转到厨屋里,开始张罗起了饭菜,锅里滋滋响着,香味一阵一阵飘出去。 葛春生带着两个小的洗菜、洗水果、切月饼、摆桌子,又跑来跑去帮着端菜。 随着一盘盘菜端上桌,月亮也慢慢升了起来,清清亮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蒋天旭把过年时候的两盏大灯笼又翻了出来,挂到了堂屋门口,红彤彤的,把清亮的月光映得也暖了几分。 一家人围着满满当当的长桌坐了下来。 最中间摆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是一个印着“阖家团圆”的月饼,一圈则摆着切好的十来牙。 李金花看了看一桌子的人,笑着,端起了面前的桂花酒。 “来,”她说,“团圆了。” “团圆喽!” 酒杯碰在一起,轻轻几声脆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吃着,喝着,闹着。 沈悠明一抹嘴,摇头晃脑地把刚学来的几句诗念了一遍。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念完一句,顿了顿,半天又憋出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哎呦!真好听!这学可真没白上哩!” 沈悠明如愿得了夸奖,得意地来回晃了两下身子,又一低头,啃了一口手上的月饼。 “唔?”他突然顿住,伸手往嘴里摸了摸,摸出个东西来,摊在手心里一看,是颗小小的门牙。 “呀!我牙掉了!” “哎呦!赶紧喝口水漱漱!”葛春生忙给他递了碗水。 李金花则笑呵呵地接过他掉的牙,爽利地起身往门口走:“这上牙,得扔到沟里去,才能长得快哩!” 沈悠明吐出漱口的水,急慌慌地拉着葛春生跟上:“我要看我要看……” 阿陶也跟着起身,凑上去逗他:“明明,让我看看你的嘴巴……说话是不是漏风啦。” “没有!不漏风!”沈悠明连忙捂着嘴,不让看,笑着蹬蹬跑远了。 …… 两盏红灯笼轻轻晃着,把“阖家团圆”四个字照得暖暖的。 长桌边,只剩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 蒋天旭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悠然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碰上,嘴角都弯弯的。 月亮又大又圆,照着一院子的人,照着这热热闹闹的团圆夜。 桌下的两只手,慢慢握到了一处,不用一句话,便都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求什么惊天动地。 只求眼下这份圆满。 岁岁,又年年。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终于完结了!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 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但他们的幸福仍在继续…… 年后会掉落番外哦 祝大家新年快乐[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