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万人迷被迫从良》 第1章 《风流万人迷被迫从良》作者:长点点【完结】 文案: 夏垚说:非常漂亮(划重点)的人应该获得超大份的(划重点)金钱与爱。 哪怕他风流,双标,永远用挑剔的目光审视所有人。 他依旧值得被爱。 养兄vs攻 攻:“你好。” 养·情哥哥·兄:“你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他比较热情,对朋友都这样。我们感情很好。所以你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他很喜欢我……” 攻:“……” 绿茶vs攻 绿茶:“我知道我已经没机会了,但我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洗衣做饭都行。” 骗你的,等你放松警惕,我就取而代之。 攻:“他吃不惯别人做的饭,也不喜欢外人碰自己的贴身衣物,公子请回吧。” 拿出昨晚的衣服,开始搓洗。 众人争执不休,几乎要大打出手。 — 严阔出身名门望族,容貌俊美,修为高深,品行端正。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一个多情的狐妖动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从前的事,也不全是他的错。 严阔抱着怀里的人,无比心软又幸福地相信他已经改邪归正。 然而没过多久,夏垚又与旧爱们旧情复燃,严阔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严阔拦着打算出门的夏垚,强调,“你不能再去找别人。” 夏垚无奈地抱着他给了一个吻:“这样行了吧,我和他们只是玩玩,我和你才是真的。” 严阔再也不想忍了:“你改不了,那就我来帮你改。” 夏垚看着紧锁的房门,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翻船了! 阅读指南: 1.风流多情狐妖受x大家闺男正经攻,攻处受非,受有前任,年下。 2.控党慎入,你会看见受朝三暮四,他就是这种人,你也会看见攻屡次发现受犯错,但他总相信受会改,他恋爱脑上头了。 内容标签: 年下仙侠修真 甜文 万人迷 高岭之花 主角:夏垚 严阔 其它:万人迷,修罗场,年下 一句话简介:鱼太多把船顶翻了 立意: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第1章 “今天天气很好,许久不见,我很想念你,哥哥……” 在夜明珠柔和光芒的照耀下,夏垚那双琥珀色杏眼宛若晶莹剔透的蜂蜜,然而他斜斜勾起的嘴角与眉梢洋溢的恶劣却展现出与信中内容截然相反的心绪。 他一气呵成写下一大串倾诉之语,甚至翻开随意摊在桌上,两日前才被自己评价为“无病呻吟”的诗集,从中挑了一句引用进信中。 夏垚完全没有被打脸应该出现的羞愧,反而发出轻而飘的一声“哼”,声音载着满满的不屑与高傲,随着夜风吹到天上,在半空中落叶似的打转儿,最终顺着隔壁窗户的缝隙,飞入住户的耳中。 那人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夏垚还在兴致勃勃地写信。 这诗能被我夏垚用到,也算是它的荣幸,况且,我只是懒得动脑子,并不是不会写。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故乡水。我给你寄了鹿霞书院脚下极为出名的状元酒,尝了一小口,味道很好,本来想给你再买一壶新的,可是我的盘缠不多了,只能把这瓶喝过的寄给你。等我回去,你可别忘给我也准备礼物。” 写完这一句,夏垚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将毛笔到砚台上,蘸饱了墨水,重重地在最后一句话上划了一笔,又一笔,直到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字,然后才继续写: 保重身体,我不希望下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成了一个疲惫的病狐狸。 放下毛笔,夏垚满意地将信通读一遍。 哎呀呀,这不得把夏南晞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当了族长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老族长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吧,自己的儿子爱上了他一直不重视的养子。 仔细想想,会发生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毕竟自己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生得天上有地上无,脾气好,有才华,夏南晞日日都和他接触,会动心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 像自己这种才貌双全的人,生来就是要干大事的。虽然现在还没什么成果,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成功是迟早的事。 夏垚把信收好,脱了衣服爬上床睡觉。 他眼睛一闭,抱着被子开始回忆当初夏南晞向自己表白的场景。 距离他向自己表白,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但那种扬眉吐气,积压在心头多年的灰尘被一瞬间吹散的感觉令夏垚至今难忘。 那种感觉就像是沙漠变绿洲,干旱之地落下三天三夜也不会停止的大雨,一个科举考试连靠三十年未中举的人突然高中状元。 噫!好!我翻身了! 以至于他时不时就要重新翻出那段回忆品鉴一番。 当时夏垚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答应了。 这一点让夏垚特别后悔,他应该高傲地拒绝夏南晞,然后冷眼旁观他为自己痴,为自己狂,为自己哐哐撞大墙,让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献殷勤。 可惜啊,可惜! 一夜好梦,夏垚洗漱好,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次卧的宴阳已经收拾好等在门口了,见他出来,脸上立刻露出盈盈笑意。 “恩公,您起了。” 夏垚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他面前,眼神淡淡地扫视了一遍眼前人,毫不客气地评价:“真难看。” 浑身上下都绿油油的,饰品也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动一下叮铃哐啷的,毫无美感可言,跟他走在一起,夏垚觉得自己的档次都降低了。 听他这样说,宴阳笑意不改,顺着夏垚说: “恩公说得是,在下自幼长在偏远之地,眼界狭窄,容貌也不如恩公俊美。突然见了这些好东西,难免贪多,情不自禁就全都戴上了。” 说着,他的语气低落下去,垂落在身子两侧的手指难堪地拨弄了一下垂落腰间的数枚玉佩,碰撞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声音落在夏垚耳中,简直比□□叫还难听,不过他真诚的赞美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看在宴阳的态度还算不错的份儿上,他赏赐般地冲他招手,左手食指上的红宝石钻戒在阳光下折射出极亮眼的光芒: “过来,我重新弄一下,免得待会儿出去丢我的脸。” 宴阳满脸受宠若惊,连忙朝夏垚走两步,又是一阵金玉相撞之声。 夏垚屈尊降贵地抬起纤细的手腕,莹白的皮肉附在精雕细琢的骨骼上,指尖泛着樱花般的淡粉色,一眼便知气血很足。 宴阳手上也戴了戒指,而且两只手加一块戴了七八个,每一个风格都十分独特,放在一起,说好听点叫混搭,难听点就是乱搭。 夏垚瞥了一眼:“全取下来。” 宴阳还以为他会亲自上手,见他这样说愣了一瞬:“……噢。” 他低头手脚麻利地把戒指全部褪下来。 “玉佩留一个就够了,你见过谁在身上挂这么多玉佩?” 宴阳呐呐地解释,脸颊涨红:“我没见过别人戴玉佩……” “现在你知道了。”夏垚越打量眉心拧得越紧,“你头上怎么插这么多花,都拆了。” “好,好……” 随着簪子被一根根拿下来,宴阳头发也落了满肩满背。 “蹲下来点,我够不到。” 虽然据宴阳自己所说,他从小吃不饱穿不暖,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也长成了一个大高个。 夏垚对此感到很不公平。 宴阳听话地半蹲下来,感觉夏垚撩起自己一部分头发,用三两下用一根簪子盘好了。 把一些细节调整过后,夏垚才勉勉强强点头:“这样还算有个人样,你要是以后还和刚才一样打扮,别说认识我。” 宴阳难堪地呐呐两声。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马车的声音。 宴阳过去开门,夏垚慢悠悠跟在后面,一眼就看见那辆绝对称不上豪华,甚至可以说寒酸的“马”车。 自从和夏南晞在一起,他出行不是灵兽拉车,就是自动飞行法器,哪里坐过这么寒酸的东西,当即脸色就不太好了。 宴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自己的儿子死里逃生一回就用这种车接人,夏垚简直要怀疑宴阳到底是不是晏家主的亲生孩子了。 纵然宴阳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马车有多不上档次,他过惯了苦日子,倒是无所谓,但恩公他…… 宴阳悄悄看了夏垚一眼,果不其然,嘴角已经耷拉下来了,赶忙去拉他的衣袖:“恩公,我们先上车再说吧。” 夏垚把自己的衣袖扯出来,臭着一张脸:“我不坐。” 第2章 跟着马车过来的除了马夫还有一个身材丰腴的嬷嬷,二人从停下马车到现在就只说了请二人上车,其余的话是一个字也嫌多。 夏垚心中思忖:从前还以为晏家显贵,如今看来,却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和他们狐族根本比不了。 他储物戒指里有飞舟,才不想去坐这个破烂马车,正准备掏出来的时候,宴阳把夏垚拉到一边。 “恩公,请暂且忍耐一下,等我拿到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才能把报酬给您,此时撕破脸,对后续的事情不利。” 宴阳当初不知怎么回事,中了毒倒在河边,夏垚路过就顺手丢颗丹药救活了。 谁知他一醒,就冲着夏垚“邦邦邦”地磕头:“多谢恩公救我一命,多谢恩公……” 还哭天喊地地抱着夏垚的大腿诉说自己的来历。 晏家家主的前任夫人难产,生下一个孩子——也就是宴阳,就撒手人寰。而那晏家家主也是没良心的,夫人死了没两月便娶了如今的夫人。 继母进门,岂会善待前任夫人留下的孩子。没多久尚未断奶的宴阳连着前任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一起赶到城外的破屋子里了,对外宣称是先天不足,需要养病。 祸不单行,那个大丫鬟也在宴阳十四岁时落水去世。自那以后,宴阳的生活更加困难。 直到那日,他如往常一样,从自己的小菜地里拔了两颗青菜煮粥喝,才吃两三口,便呕出一口黑血。 他隐隐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意外,拼命跑出去,然而一出门便被一群陌生人围追堵截,他实在没法子,只能拼死一搏,跳进河里,才摆脱了追捕,但也因为毒素发作,刚刚爬上岸就昏了过去。 看见夏垚之后更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母亲出身江氏,家底丰厚,给我留了很多嫁妆,我是她唯一的孩子,若是恩公能助我拿回我母亲的遗物,我愿分出五成作为答谢。” 江氏,即便江氏距离此地有千万里之遥,这两个字也称得上如雷贯耳,只两个字便能概括——富有。 只是…… “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宴阳嘴唇嗫嚅:“我……我有一个簪子,上面有江氏特有的图纹,是珍珠姐姐留给我的。” 这是照顾他的大丫鬟珍珠的遗物,他与珍珠相依为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珍珠意外去世后,即便生活再困难,他也从未动过卖掉簪子的念头。 宴阳珍惜地从胸口掏出来一根银白色的簪子,小心翼翼地双手呈上。 夏垚拿起来翻看几下,在簪子下半截找到了江氏的图纹,确实是出自江氏。 没等他考虑好,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小贼哪里跑!” 这声音落在宴阳耳畔无异于惊雷炸响,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就想跑,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是他们,是他们来了……” 夏垚眼疾脚快地踩住宴阳衣摆,宴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那人来得很快,声音已经到跟前了。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甚至没有抬头的勇气,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水滴随着颤动啪嗒啪嗒往下滴,与宴阳身下的湿痕融为一体。 难道,他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第2章 晏家家仆慢慢停下,左右观望一圈,心道“怪哉”,刚刚还看见两个人呢,一过来就剩一个了,周围也没有灵气波动,只好向夏垚抬手作揖,问:“公子,不知您有没有见到一个落过水,形迹可疑的男子?” ??!! 宴阳浑身发凉,趴在地上缓了几秒,才震惊地想:他不就在这里吗?那人看不见? 但他不敢抬头,只僵硬地停在原地。 夏垚佯装好奇:“刚刚确实看见了,他是贼?” “对,在下是晏家家仆,那人偷了前任主母江夫人的遗物,家主震怒,正在命我们全力追查呢,不知他刚刚往哪里去了?” 夏垚随便指了一个方向:“貌似是那边。” 得了消息,那人立刻马不停蹄地追过去。 待脚步声远去,宴阳才敢小心翼翼地抬头环顾四周,恰好与夏垚对视,夏垚用那根簪子挑起他的下巴:“小贼,嗯?” “不……”宴阳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嘴唇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一溜一溜地贴在脸上,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软趴趴的翠绿金鱼藻与半个指甲大的小螺。 夏垚用簪子挑掉一簇金鱼藻,垂着手腕甩到地上,然后将簪子随意插到宴阳凌乱潮湿的头发里。 这簪子是不错,但要说是江氏女的陪嫁,未免有些寒碜。 若宴阳所言为真,这家仆的说辞,八成是防着宴阳手上有江氏的遗物。 晏家是新起之秀,虽然有些能力,但与江氏比不了,宴阳的母亲既是远嫁也是下嫁,夏垚眼珠一动,一场白富美下嫁凤凰男被吃干抹净的大戏便在脑海中成型。 夏垚俯视着面前狼狈的少年,在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若是平常要与江氏建立联系,免不得要出钱出力,大费一番周折,说不定还讨不到好。但如今,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即便他说的是假的,自己也不会出什么事,顶多算是一场误会,有夏南晞在,江氏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行了,起来吧,暂且相信你。” 宴阳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咧开笑了起来:“您,您相信我了?” 夏垚就没见过这么废物的人,没回他,转而询问:“江氏不管你吗?” 他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来我也寄出了不少信,不知是没有送到,还是江氏不愿意回信,总之,我从未收到过任何回信,也没有见过在江氏的亲人。” 夏垚沉吟:这件事,财物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能卖江氏一个人情。 宴阳是江氏的外孙,即便再不喜欢,江氏也不可能放任他过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朝不保夕的日子,这不仅仅是瞧不起宴阳,更是在打江氏的脸。 “行,我可以帮你,先起来,接下来听我指挥。”下定决心之后,夏垚不再犹豫。 宴阳欣喜若狂,又在地上“哐哐”磕了两个头才起来:“我都听恩公的。” “第一,先把我的衣服洗了,然后等我消息。” 宴阳愣在原地:“啊?” 夏垚眉毛一竖:“怎么?不愿意?” “不是,愿意愿意,是我的荣幸。”宴阳看见夏垚被自己抱住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泥点子。 该洗,是该洗。 那两日夏垚把宴阳乔装改扮一番塞到自己落脚的客栈住下。 把衣服脱给宴阳之后,夏垚找到附近的公善处。 公正,善良。 多好的名字。 夏垚站在门口观察,高门阔院,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很气派一地方。和狐族的公善处不一样,这里的公善处门口还放了一面鼓,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夏垚随便拉了一个路人询问。 “这是有大冤屈才敲的鼓,一般用不到。” 大冤屈? 宴阳不就是大冤屈吗?差点连命都丢了,母亲的遗物也被拿走了,谋财害命还不算大? 夏垚理直气壮地走向那面鼓,拿起鼓槌就敲。 人都爱看热闹,平常不管大事小事,只要闹到公证处,保准有人在外面围观,更别说敲鼓了,夏垚刚敲一下便有路过之人本能地停下脚步。 人群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人敲鼓,有大事。”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这敲鼓的看着不像有冤屈的样子,你看他那样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门口守卫过来询问:“公子有何冤屈要申?” 夏垚深吸一口气,大声喊:“晏家家主长子被人投毒,险些丢了性命,若非我路过相助他早就死了。” “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幸好今天出来买菜了,不然可赶不上这种热闹。” “长子?谁啊?叫什么名字?” “这是什么鬼热闹。” 守卫呼吸一滞,这可不兴申冤,大家族内部的事,处理来处理去都是一滩稀泥。 “都散了都散了。”守卫立刻疏散人群,将夏垚拉到公善司里面,“公子,说话可要讲证据。” “当然有,宴阳的毒还没完全解开呢,让医师去验即可。” 宴阳?守卫脑袋冒出两个问号,他从未听过宴家有这号人物,莫非不是他想的那个宴家? “敢问公子说的是哪个宴家?” 夏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里不就一个宴家吗?那个死了老婆很快就娶续弦的那个晏家,前任家主夫人姓江,那位江夫人的孩子。” “唉唉唉……”守卫连连挥手,头皮一阵发麻,心还没完全放下就又提起来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第3章 听夏垚这么一讲,更像大家族内部的争斗了。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回禀司长。” 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小小守卫可以处理的。 夏垚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个消息,心中嘀咕:人族办事效率怎么这么低,也就自己这么有耐心才肯等他们,换个人早闹起来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夏垚心中的怒火掺杂着怀疑,几乎要从头顶喷出来的时候,那个守卫终于姗姗来迟:“司长说他没空。” 嗯? 一句“没空”要说这么久? 拿他当猴子耍? 夏垚面无表情地问:“所以?” “所以,请公子先回去吧,等司长有空再来。” “他什么时候有空?” 守卫满脸纠结:“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卫,哪里知道司长的行踪,公子您过段时间再来就是了。” 夏垚缓缓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冷漠的微笑:“行……行……” 说罢,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 一群吃白食的,就知道靠不上。 早就听说在人族没有关系寸步难行,如今可真是亲身体会到了。说不定这个司长也是走后门才当上的,真是龌龊。 走出公善司,夏垚没有回去找宴阳。来之前自己信誓旦旦的,事情没办好,夏垚是不会回去的。 在街上走了两步,夏垚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写信的摊子。 摊子虽不大,却有四个虽然打扮普通,但气质出众的人轮流写信,尤其是那位正在与客人交谈的男子。 说话不疾不徐,浓密的眼睫微垂,光是站在哪里,夏垚都能感觉到一股几乎飘出来的书卷气,嘴唇不厚不薄,是非常适合接吻的唇形。 夏垚的目光流连在那人身上,心中啧啧赞叹:就外形条件而言,极品啊。 兴许是夏垚的目光太过炽热,那人朝着夏垚的方向看了一眼,夏垚毫不示弱地冲他歪歪头,回以一个微笑。 琥珀色眼眸在夏垚的刻意柔化下带着几分娇憨,嘴角翘起的弧度却流出些许狡黠,仿佛笃定对方的目光会为了自己停留。 严阔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耳边传来学生求助的声音,平静地将目光收回到面前写了一半的信上。 对面的客人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话,正在对负责写信的女子说:“也不是这个‘船’,是chuan,换新chuan,亏你们还念书修炼嘞,还不如我……” 那女子已经已经写了“穿”“钏”“川”“串”,全部被那人否定,额头冷汗直流。 严阔自信分辨过后,提笔写下一个“床”,字迹 “对!就是这个chuan!” 女子:“……” 在二人艰难的交流与严阔的辅助下,女子终于写完了这封信,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换下一个人,刚刚抬起屁股,就看见一位霞姿月韵的男子坐到桌子对面。 “我要写信。” “好啊。” 她果断地重新坐下。 夏垚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我要他给我写。” 三位学生顺着夏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严阔。 严阔没有拒绝,接过女子的笔,礼貌地应下了:“好。” 不论他在其他地方是什么身份,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写信人。 严阔将毛笔蘸满墨水,抽出一张信纸:“公子可以开始口述了。” “江氏亲启……”夏垚理不清人族乱七八糟的辈分,什么叔叔婶婶表叔公的,从爷爷到孙子就是极限了,干脆直接报江氏,“你家孩子宴阳多年来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前些日子差点让人害死,速来救人。” “嘶。”严阔还没说什么,站在旁边的三个学生先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种事就这么在大街上说出来了?其中一位男子忍不住左右观望。 卖菜的买菜,吹牛逼的吹牛逼,他们正在说的话题还不如路边上几个嬉戏打闹尖叫的小孩惹人注意。 严阔眉心一拧,若是平常的信,他代笔无甚可陈,但他现在提到的可不是小事,不论是真是假,若是让有心之人利用,都容易影响家族间的关系: “抱歉,出于一些原因,在下无法为您代笔,这封信,还是由您自己写吧。” 严阔准备放下笔,夏垚一把按住他的手,挑眉反问:“为什么?” “兹事体大,还望公子从长计议。” 这些人族做事就是瞻前顾后,拖拖拉拉。 温柔细腻的手掌放在严阔宽大的手掌上对比鲜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夏垚继续说:“严氏还怕晏家?不过是后起之秀。” “江氏与你们素有来往,他的外孙被人苛待,你们也不闻不问吗?” 严阔掀起眼睫,定定地望着夏垚:“都是家事,外人怎好插手?” 对面人用手背撑着下巴,鲜红的舌尖在说话间不经意拂过饱满的嘴唇,留下一串晶莹水色。 严阔目光上移,恰好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 “……”严阔收回目光。 第3章 夏垚笑意更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起嫁妆的事: “按照风俗,女子若是去世,无子女的情况下,嫁妆应由娘家人取回,若有子女,嫁妆应留给子女继承。 可如今,晏家家主前任夫人留下的嫁妆既没有被江氏的人领走,也没有落到她的孩子手中,那这份钱,去了哪里?” 旁人不知道,但严阔很清楚,晏家当初起家确实不大体面。 在娶江氏女之前,他们虽然有些资本,但还不足以称得上后起之秀,顶多是暴发户。 是江氏女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尽力扶持才蒸蒸日上,然而晏家家主在江氏女死后不足两月便再娶,如此低劣的作风,很快便传至各大势力的耳朵。 这也是为何晏家十多年来在妄图更进一步时,始终寸步难行。 家风不正者,行事必鬼祟。 若是面前这位公子所言属实,这会是卖江氏一个人情的大好机会。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夏垚抿唇一笑,知道他这是松口了:“问别人之前,不知道要自报家门吗?” 严阔:“公子既然知道,何必我再说。” “这怎么一样?你的心,不诚。” “在下姓严。” “真吝啬啊,连个全名也不愿意说吗?小气鬼。” 夏垚的声音在严阔耳边蜻蜓点水似的掠过,留下一阵瘙痒。 “……单名一个阔字。” 这个名字夏垚听他哥夸过——在一次狐族与严氏的交易之后。 狐族一些偏远地区教育资源相当匮乏,夏南晞继任后花了很多人力物力进行改善,譬如提供大量书籍。 在这方面,没有比严氏更权威的了,严阔就是那次交易的主要负责人——因为他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一鹿霞书院中负责教授异族语言的先生,对狐族的文化相对了解。 从夏南晞态度来看,他对严阔的工作相当满意,因此大加夸赞。 不只是他,流传在众人口中,用于描述他的语句也大多包含诸如高尚俊雅之类美好的字眼。 好得像没有缺点似的。 夏垚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一定是因为严阔出身严氏,那个藏书无数,门生遍布天下的家族,他只是沾了出身的光。 可是当夏垚向别人陈述这个观点的时候,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会反驳他。 这难免让夏垚生出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感叹。 这世上,掌握真理的,果然永远是少数人啊。 “我叫夏垚。”夏垚将自己所知尽数转达严阔。 “如果调查过后你所言属实,我可以帮你。” 夏垚放过严阔那只手,转而用食指指腹按住严阔的嘴唇,压低嗓音缓缓吐出两个字:“坏、蛋。” 食指顺着严阔的嘴唇下移,手腕翻动,夏垚的指腹落在严阔的下巴处,轻轻用力,向上挑起: “明明是我给了你这个机会,想占我的便宜,嗯?” 严阔下意识朝后缩,然而夏垚早有防备,从位置上站起来用另一只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前倾,手指追着严阔的下巴过去。 后面三个学生已经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严先生,那个出身书香世家,正经八百的严先生。 严阔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冷声斥责:“大庭广众之下,公子还请自重。” 指腹下的温度迅速冷却,夏垚收回手:“怕什么,不是有法术挡着吗?” 真是不识趣。 不过,这种满肚子墨水的读书人玩起来最有意思了。 夏垚已经幻想到有朝一日,严阔跪在自己脚边伺候的场景了。 这些人啊,生来有一个好家世托底,从小便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长大后时时刻刻端着清高的架子,在家族的帮助下谋一个体面轻松又挣钱的差事,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 第4章 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给他们甩脸色,不会被嘲笑,被忽视,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亮点。 夏垚面上依然笑得温柔,心口却汩汩地不断朝外吐黑泥。 这种人享受了这么多好的待遇,活该被人玩弄感情,狠狠地栽一个大跟头。 夏垚就爱看这种人心甘情愿地为自己付出,把手头的资源,金钱全都一份不落地掏出来双手奉上。 虚伪的有钱人,一边以善良清高自诩,一边紧紧攥着手里的钱,一个子儿也不愿意露出来。 恶心,无耻。 他们要是真善良无私,就应该把钱拿出来大家一起花,而不是自己穿金戴银,却让别人吃糠咽菜。 “若无其他事,在下先告辞了。” “我怎么联系你?” 严阔似乎不希望和夏垚扯上关系,但夏垚又是这件事中至关重要的角色。他将手放在夏垚手心,一股灵息传入夏垚体内。 每个人的灵息都是独一无二的,通过灵息,可以迅速完成定位,传音等。 在严阔的手移开时,感到手心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瘙痒。 夏垚站在原地目送严阔急匆匆远去的背影。 这件事过后,没几天晏家便传出消息要接宴阳回去,随之而来的还有宴阳穿戴在身上的衣服首饰。 宴阳还在低声劝说:“恩公且忍一忍吧,上了车我把外套脱下来给您垫着。” 夏垚没说话,但身子放软了些,半推半就由着宴阳把自己扶上马车。 宴阳搂着夏垚的肩膀,怀中人只留给他一个紧紧绷住的侧脸,发丝从颈侧落下,被暖和的阳光照得发热,蒸出浅淡的馨香。 宴阳扣住夏垚肩膀的手掌不知不觉间收紧,眼角的余光藏着一小片莹润如玉的肌肤,锁骨盛着的浅金色,比天上的炽日还要耀眼。 竹帘落下,马车内部陈设简单且破旧,夏垚甚至能看见积年难去的不知名污垢,空间比从外部看上去还要狭窄,两个人坐,膝盖往下便要挤在一起了。 夏垚脸色更差。 难为晏家还能找到这种破车。 宴阳将外套脱给夏垚,夏垚立刻裹在身上。 随着一声鞭响,木质车轮缓缓转动,因年久失修,相互挤压,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后,艰难地载着四个人缓缓向前。 马蹄在干燥的土路上踩起一片灰尘,马夫一下一下地挥着鞭子,马车愈发颠簸。 宴阳每次抬头观察夏垚,他的脸色都会更下一层楼,他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在颠簸且狭小的马车内,肢体接触在所难免。 在近乎诡异的安静与肢体碰撞中,宴阳忍不住掀开帘子问外面的嬷嬷:“嬷嬷,什么时候能到?” 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宴阳准备宰问一遍的时候,那嬷嬷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后日晚上。” 宴阳:“后日!不能快一点吗?”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二位公子,莫怪奴婢多嘴,晏家家风节俭,不好奢侈挥霍之风,二位公子若是想坐飞舟灵驹,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夏垚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刚刚听见“后日”就已经忍不住想喊停下车,现在又被这嬷嬷一通阴阳怪气,再忍他就不姓夏。 “难为你们能找到这么破的马车……” 没等夏垚说完,嬷嬷就仿佛被按到什么开关似的,立刻高声指责:“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晏家不满?” “……少栽赃嫁祸,我分明是对你不满,对你这个侵吞主家财物,看不清自己位置的奴才不满。” 嬷嬷大声嚷嚷起来:“你什么意思,说话可要讲证据!” “你们晏家的公子小姐,出行就坐这种车吗?必然是你这个欺上瞒下的奴才将主人家给的钱昧下了。” 嬷嬷还想嚷嚷,她是领了家主和主母的任务来的,腰杆子硬得很。 夏垚才懒得和她继续掰扯,一脚将人踹下车,那嬷嬷身材丰腴,滚下去的时候简直像个圆滚滚的冬瓜,咕噜咕噜的砸起一片灰尘。 宴阳:“!” “嬷嬷!” 马车夫立刻停车去拉地上的灰头土脸,连声哀叫的嬷嬷,夏垚与宴阳趁机下车,夏垚掏出飞舟,等马车夫回头,二人早就没了踪影。 宴阳被一只温热纤细的手握着,拉着,夏垚斜斜插在头发里的一只发簪精致又漂亮,被乌黑的发丝裹着,在宴阳眼前乱晃,叫人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狼狈的叫骂与狭小拥挤的空间,冷待与屈辱,在二人登上飞舟的那一刻,全都随着极速刮过耳畔的风远去。 飞舟越升越高,宴阳的视野愈发开阔。 放眼远眺,房屋低矮如陶罐,大小高低不一地堆放在一起,回头看,方才二人离开的地方,正是城镇外一处树木林立的郊野。 这是宴阳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注视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夏垚迎风而立,衣袍猎猎,神情快意而潇洒。 宴阳几乎看痴了。 “严家和晏家真是蛇鼠一窝。”夏垚惬意地坐下,想起刚刚憋屈的经历,忍不住狠狠地捶了一下屁股下面的软垫。 他们定然是私底下相互通气了,否则晏家怎会如此肆无忌惮,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做。 严阔那个表里不一的贱人! 他果然没看错! 什么品行高尚,不过是空有皮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宴阳第一次坐这种飞舟,既惊奇又担忧。 “恩公,我们这样,真的没事吗?” 夏垚:“有事又如何,做都做了。你别老叫我恩公,换个称呼。” “那……公子?” 夏垚偏着脑袋,视线毫不遮掩地在宴阳脸上移动,他已经过了弱冠,兴许是从小缺衣少食的缘故,他看起来比一般的同龄人瘦许多,加之五官圆钝,线条柔和,看起来就更显小了。 “你叫我哥吧。” 宴阳抿了抿嘴,乖巧地答应下来:“好。” “我们现在还去晏家吗?” “不,我们先去找严阔。” 伪君子,连着发送几道灵息都不理人。 二人只好先去严氏府邸,得知严阔并不在府中,而是在鹿霞书院教书授课,于是二人又转道去了鹿霞书院。 “抱歉,没有门牌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那你去告诉严阔,夏垚来找他,让他赶紧出来。” 守门人很少见到说话如此不客气的人,颇有些头疼:“这不是我一个小小守卫能够办到的,还请谅解。” 夏垚眼珠子一转,放过了他:“好吧,我们走。” 随后拉着宴阳往回走,直到确认守门人看不见他们之后,他拿出一个隐匿法器,从外围绕了一圈,找到一处矮墙,打算翻过去。 夏垚提气凝神,脚底生风,脚尖一点,便窜出老高。 从未修炼过的宴阳满眼冒星星:“哇,哇,好厉……”害…… 话还没说完,就听“咚”得一下,夏垚被半空中防御阵法弹回来,摔了个屁股墩。 “哥,哥,没摔坏吧。” 宴阳快步扑上前去扶夏垚,夏垚拉着他的手借力站起来,骂了一句:“该死的。” 宴阳空荡荡地手无意识地收了收,滑软的触感一闪而逝,连体温都不曾留下。 来硬的进不去,只能用点特殊手段了。 宴阳在夏垚身后弯腰给他拍屁股和腿上的灰。 夏垚那边肉乎乎的,宴阳刚拍了一下,就被手下过于软弹的质感惊到了,红着耳朵草草拍了两下就去拍其他地方。 宴阳心中嘀咕:养尊处优就是不一样,哪哪都是软的。 “宴阳,待会儿我说什么你就顺着往下说,知道了吗……嗯?” 夏垚没听见回答,疑惑地“嗯”了一声。 宴阳回过神,明明什么都没干,却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虚脸热,抬头挺胸,僵着脖子回答:“……哦哦,知道了。” …… “什么!怎么能这样!”鲁絮义愤填膺,“这等始乱终弃之人,怎配在鹿霞书院求学!” 夏垚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是啊,我只是想进去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只要一个答案。” 宴阳:“嗯,对。” “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居然爱上了别人呜呜呜……” 宴阳:“太可恶了。” 鲁絮告诉夏垚:“其实你们直接说是过来旁听的弟子就行了,守卫会直接放行。” 旁听弟子不同于正式弟子,不会被记载在防御阵法内,因而无法随意出入阵法,只能由守卫手动放行。 夏垚:这么简单!这人真好骗。 果然,夏垚与宴阳按照鲁絮的指示,十分顺利地就进来了。 三人进去之后,鲁絮十分热心地问夏垚:“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不用了,谢谢。” 三人分道扬镳,宴阳没想到他们就这样轻易地进来了。 第5章 二人边走边问,很快便打听到严阔所在的听风堂——异族语言的教授场所。 透过窗户,夏垚精准锁定了正在授课的严阔,并堵在那间学堂门口。 宴阳听见门内传来的声音,一动不动地侧耳细听,他没钱,更没空读书修炼,这是他离学院最近的一次。 严阔说十句他能听懂一句都难,尽管如此,他依然渴望又迷恋地望着那间学堂。 读书,修炼,什么时候他也能和这里求学地弟子一样呢? 下学地钟声响起,严阔仔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缓步走出学堂,方才授课时他就已经注意到夏垚的身影。 没等严阔打招呼,夏垚就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 弟子们陆陆续续走出学堂,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严先生身边那位风姿绰约的男子身上。 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盯着,便只能好奇地在假装周围徘徊,低声讨论。 “好好看,是严先生的朋友吗?” “难不成是传言里那位……” “真是空穴不来风啊。” 夏垚唇角一勾,抬手就想拍拍严阔的侧脸,严阔先前就在他这里吃过一次亏,岂能被他得逞第二次,一个侧步躲了过去。 “何事?” 夏垚摸了个空,手悬在半空,缓缓翻动手腕,理了理自己垂落在胸口的头发,脸上虽然在笑,口中却丝毫不客气:“混蛋,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吗?”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突然停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神通发展到极致。 第4章 严阔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对面人暧昧不清的言辞自乱阵脚。 “二位请随我去书房详谈。” 三人离开后,本就四处传播的流言波澜更甚。 “我原先听见传言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严先生长得这么帅,为人又是出了名的好,怎么会干这种事。现在一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流言半真半假,不可全信,但严先生和刚刚那个人一定有关系。” “太好看了……世上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我认为应该是严先生被占便宜,而不是严先生占别人便宜,这样合理多了。” “唉?我听到的是严先生试图占别人便宜,结果反被调戏。” “我还是不敢相信严先生会干这种事。” “换个角度想想,说不定他们本来就是两情相悦,伴侣之间,互相开开玩笑也很正常吧。” 夏垚,宴阳跟着严阔到书房。 书房很宽敞,房间内安置了数个大书架,另有小憩所用的美人榻,六扇玉石雕就的折屏屏风。整体布置风雅幽静。 他来时气势汹汹,真到了严阔跟前,反而平静下来。 严阔打开柜子,拿出一套干净的青釉茶具,给二人泡上一壶新茶,随后取出几块荷花酥,枣泥糕等佐茶点心放到二人手边。 “只有一些寻常茶水点心,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二人落座后,严阔随之坐下。 枣泥糕被做成五瓣花状,夏垚拿起一个咬掉一片花瓣。 枣泥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纵使夏垚很小心,酥脆易碎的外皮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一些在嘴唇上。 嫩红的舌尖从嘴唇探出,在上下唇瓣轻巧掠过,将米白色的酥皮尽数收入口中,慢慢咀嚼,赞赏道:“好吃,谢谢。” 宴阳见夏垚动口了,才放心地喝了一口茶:“多谢严先生。” 严阔:“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叫宴阳。” 夏垚瞄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嘲讽:“装,你能不知道他是谁。” 事到如今,他还是放不下他那张伪善的面具。 “你调查好了吗?结果如何?” 终于说到正题,宴阳紧张地捏了一下手里温热的杯子,险些将茶水泼出来。 严阔看向宴阳的目光平和:“情况属实。” “事关重大,我已将这件事上报家主,家主传信于江氏,江氏非常重视,已经连夜商量出对策。” 确认自己确实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后,夏垚果断发起进攻: “你知道晏家今天派的什么破车来接人吗?!一匹凡马拉着一辆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的脏车,又脏又破!你们如果真的重视,晏家会是这种态度?!还是说晏家真的穷到这种份儿上了!” 越说越来气,夏垚“啪”的一下,重重拍在桌子上,盘子里的点心为之一震。 “别生气,且听我说完。”严阔安抚道,“江氏已经遣人过来了,为了避免晏家有所准备,他们此次出行是保密的。” “真的吗?”宴阳忍不住将上半身往前凑,语气中难掩期待,“那你现在告诉我,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真的,只要你不说出去就好了。”严阔慢慢抿了一口茶,补充,“严氏会在四日后举办一场雅集,宴请各大家族年轻子弟,宴阳公子也在此行列。” 这就是晏家会突然接回宴阳的原因。 得了确切的消息,宴阳终于能完全放松下来,也拿起一块枣泥糕,学着夏垚的样子,一片一片花瓣细细吃起来。 他平时填饱肚子都困难,更不用说这些看起来就精致又昂贵的小点心了。 说到这里,夏垚气已经消下去不少了,拿起吃了一口的枣泥糕继续美美享用。 “你们以前请过宴阳吗?” “从前的请柬都只对某一家族发出邀请,由家族自行决定与会人员。” 夏垚:“他们就没找借口搪塞你们吗?” “一些小问题。” 夏垚撑着下巴思考:四天,晏家原本计划的是让宴阳三天后回家,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让多待啊。 他转头问宴阳:“接下来你想怎么办,是回晏家大闹一场,还是在外面放松四天后直接过去?” 宴阳咽下枣泥糕:“我们还是回去一趟吧,我想试试先取回一部分母亲的遗物。” 尽管可能性非常小,他还是想试试。 夏垚没意见:“行。” “严先生,关于雅集,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随意就好。” “多谢严先生。”严阔说话时的语气让宴阳感到很舒服,并不如预想中那样难以接近,“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带些点心走吧,我不常吃,许多时候都浪费了。” 一边说,严阔一边起身去打包点心。 宴阳红了脸,禁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刚刚自己表现得太贪吃了:“这怎么好意思。” 夏垚却不觉得,跷着脚问:“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是哪里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严阔:“鹿霞书院周围的点心铺子买的,有三四家,我都挑了一些,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来了。我并不擅长做点心。” 果然,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哪里会做点心。 夏垚在心中对这种生活能力地下的人士表示十二分的鄙视。 他把打包好的两份点心递给夏垚与宴阳:“有空可以去看看,都是开了许多年的老店了。” 宴阳:“谢谢。” 夏垚:“谢了。” 离开鹿霞书院,夏垚带着宴阳王晏家去。 在快到晏家的地方,夏垚突然顿住,再过一会儿就到用餐的时间了,想也知道晏家肯定不会好好招待他们俩。 “我们先去找个店吃饭吧,免得去晏家饭吃不上两口还一肚子气。” “好。”宴阳乖巧地应下,心下愧疚,待会儿哥又要陪自己受委屈了。 他其实不是懦弱的性子,但家族与个人之间的财力,权力差距,大得宛若一个天,一个地,晏家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轻松碾死自己。 而从刚刚严阔先生的态度来看,晏家与严氏,又好像隔着一段相当大距离。 这离他太遥远了。 他只能跟着夏垚,看着他,学着他,自己才不会手忙脚乱,举止失措。 所以他从不会走在夏垚前面,只有哥在他的视野中,他才能安心。 就像原本被狂风吹乱空中的风筝突然被稳稳牵住,热乎乎的体温顺着细细的丝线,一路传入他的心脏,又随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此,他才能从那场突如其来的毒害,追杀与冰冷的湖水中活过来。 晏家。 “那来历不明的家伙根本不把家主和夫人放在眼里!” 胖嬷嬷跪在地上,头发散乱,满身都是尘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老奴去接人,他们竟然把老奴一脚踹下车!老奴丢脸不打紧,但他们这是不把晏家放在眼里啊!” 胖嬷嬷捶胸顿足,恨不得以头抢地,眼睛一眨就是两行泪,配着她那狼狈的模样,乍一看还真挺可怜的。 宴夫人看了看满眼怒意的丈夫,对下面的嬷嬷说:“你先下去吧,其他人也都退下。” 第6章 房间内很快只剩他们夫妻二人。 宴家主宴济锐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该死的,他简直是反了天了。” 当时司长递消息过来的时候他还没放在心上,现在一看,简直是狂妄至极。 宴夫人孟听兰伸手握住他捶在桌子上的拳头,一边嗓音轻柔地安抚,一边揉他的手:“夫君,一个宴阳不足为惧,关键是,那位救下他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宴家主重重叹出一口气,反手握住夫人的手:“我又何尝没想到,他敢这样下晏家的面子,不知是性情鲁莽还是……” 而且,严氏突然举行清谈会,还将宴阳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请柬上,这是从未有过的。 他们夫妻二人这些年苦心经营,一心一意地托举他们的孩子,只要不是别人主动问,他们从来不会提起宴阳这个大儿子的名字,即便是主动提了,也是能遮掩便遮掩。 时日一长,大家也逐渐淡忘了这个宴阳,淡忘了他已经死去的前任夫人,淡忘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氏。 严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当真是让他们措手不及。 宴济锐担心宴阳的救命恩人与严氏有交情。 “唉……”他又叹了一口气,“不行,不能让宴阳去雅集。” 孟听兰微微一笑,在刚刚沉默的片刻里,她已经想到办法了:“夫君,何必我们来做这个恶人。” 宴济锐眼前一亮。 “雅集是文人的宴会,去参加的人,谁没有点本事傍身。宴阳常年养病,怎么可能有时间读书,礼仪更是一窍不通。去了也只有出丑的份儿。假如他自己知难而退……那便与我们无关了。” “妙,是个好办法,只是,要如何让他知难而退呢?”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做吧,夫君只需要好好准备雅集的事就好了。” 宴济锐与孟听兰夫妻多年,彼此之间十分信任,孟听兰这么多年稳坐主母的位置,也与她的手腕分不开。 宴济锐脸上的怒意已经完全褪去,转而化作欣慰:“听兰,还你最懂我。那我去好好准备雅集的事了。” 虽然这件事看上去透着些许诡异,但若是利用得好,未必不能成为在严氏面前好好露脸的机会。 “我吩咐厨房炖了补汤,夫君记得喝。” “既然是夫人吩咐的,我必定一滴也不落地喝完。” 送走宴济锐之后,孟听兰将从出嫁开始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周嬷嬷叫进来。 “你去找几个有名望的教书先生,等宴阳到家了,就给他安排上课。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周嬷嬷没有多问,领了命令直接下去办。 第5章 夏垚与宴阳二人饱餐一顿过后,径直往晏家去,刚刚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口的守卫就殷勤地打开门请二人进去。 等在门口的周嬷嬷一个跨步上前,笑嘻嘻地给二人带路:“二位公子请进,我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夫人早就盼着你们来,都吩咐好了。” 虽然这与夏垚预料的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他撒气。 “既然这么期待,怎么不亲自来?难道要我用马车请她过来。” 他一边讽刺,一边打量晏家,从建筑的布置和用料上来看,和那个胖嬷嬷口中的家风节俭完全不搭边,当场拍手赞叹。 啪、啪、啪。 “晏家果真家风节俭。” 宴阳心里有底,不想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周嬷嬷:“我生母的遗物现在是由谁保管?” 周嬷嬷:“……” 她是真没想到两个人说话一点弯也不拐,比宴府门口的大路还直。 不过周嬷嬷也是跟着晏家主母一路风风雨雨过来的,只愣了一会儿就重新整理好表情:“夫人她操持整个晏家,实在是抽不开身,只好派我过来。至于遗物,当然是放在库房里好好保存着。” 夏垚舌锋如火,毫不留情地讥讽孟听兰与宴济锐的伪善:“哇,大忙人,是忙着去下毒,还是追杀?” 宴阳:“那现在就给我吧。” 周嬷嬷额头缓缓滑下一滴汗:“……” 这俩人…… 她强行挤出一副笑脸:“无凭无据,公子可不能乱说,否则,即便您是我们家公子的救命恩人,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至于遗物……这种事不是我一个奴婢能做主的,等见到了夫人二位可以详谈。” 夏垚杏眼睁圆,嘴唇微张,满脸都是惊讶:“天呐,这么思念儿子,居然连生母的遗物都没吩咐过还给他吗?可见只是嘴上想想。” 三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孟听兰所在的房间门口。 “公子说笑了,自然是要给的。”孟听兰远远地听见夏垚的声音,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只是那些东西尘封在库房中许久未曾拿出来了,需要一些时间清点。” 夏垚与宴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端坐中央的美妇人身上。 云鬟雾鬓,锦衣玉带,随便拔下一只钗子,都够宴阳过好几个月。即便是听见夏垚那样尖锐的言辞,也没有任何怒意,反而笑语盈盈地问夏垚:“不知公子名讳?” “夏垚。” “夏公子。” 宴阳只关心母亲的遗物:“清点需要多久?” “至少也要等雅集之后吧,这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了。” 夏垚明白了,说得不清不楚,其实就是不给。 不等二人开口追问,孟听兰就拍拍双手,周嬷嬷会意,领进来几个中年人。 “这是我给你找的教书先生,过几日就是严氏的雅集了。你可能不太清楚,雅集是文人的宴会,与会者虽不要求才高八斗,但识字是最基本的。 你常年养病,恐怕也没时间读书。这几位都是出名的先生,我们从现在开始学,争取在雅集之前多认些字。严氏是书香世家,你好好表现,争取留个好印象。” 孟听兰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单听这一番话,任谁来了都要夸赞一声“贤惠”。 直到现在,夏垚其实还是没想明白孟听兰到底要干嘛,但这不重要,反正她和宴济锐也蹦跶不了几天,他来这里就是报之前马车之辱的。 看着眼前的几位教书先生,他反问:“出名?是鹿霞书院的先生吗?” 有鹿霞书院珠玉在前,要论出名,谁能出名过鹿霞书院里的先生。 孟听兰脸上的笑都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鹿霞书院里的先生日理万机,哪有空来做这些事呢。” 让鹿霞书院里的先生教人识字?这姓夏的还真是敢想。 “只要给钱,什么人请不过来,哦,我忘记了,晏家家风节俭,想来是为了省钱。” 宴阳适时插入一句:“母亲,他说话直,您别见怪。我这样的人,想来也配不上鹿霞书院里的先生教导。现在的先生也很好,我没有意见。”眉眼低垂,一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样。 孟听兰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夏公子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钱财也不是万能的。晏家还不至于在这方面节俭,若是能请得来,多少钱我也愿意出。” 夏垚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这可是你说的,我现在就去请,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宴阳心跳一乱,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面色黯淡下去,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只是离开一小段时间而已,自己不能一直依赖夏垚。 他不会喜欢这样没用的人。 夏垚手指动了动,本想用灵息联系严阔,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去见一面。 先前去过一次,这次再去,已是轻车熟路。 现在这个时间,应当是午膳之后的小憩时刻,弟子先生们都没有上课。 严阔在书房里处理学生们交上来的课业。 正在处理的这一份是《论民间书信及其对话艺术》。 严阔手中毛笔蘸满了红墨水,一点一点细细地查看,修改。 在第一面的最上方,他轻巧地写下:格式有误,字迹潇洒中不失灵动,似振翅欲飞的大雁。 他继续往下看,只第一面,就改了四五处错误。 夏垚到他书房门口的时候,一位略显眼熟的女孩正满脸踌躇地站在门口,两次抬手又放下,在门口来回踱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夏垚没管她,径直走到门前抬手就想敲门,指节还未落到门上就被旁边的柳月溪一把抓住,小声地问:“请问你也是来找严先生的吗?” “对啊。” 然后夏垚就看着这女子仿佛看见了什么救星,双眼放光:“太好了,我们一起进去吧,我也是来找严先生的。” 太好了,有一个人陪着就不那么害怕了。 有旁人在,即便严先生已经看完她的文章,也不好意思骂人吧,至少不会骂得太厉害。 柳月溪已经在门口做了两刻钟的心理建设了,再做一会儿她就要掉头离开了。 第7章 夏垚敲敲门:“严阔,我是夏垚,你在吗?” “在,请进。” 夏垚推开门,严阔手里还拿着一只笔尖红红的毛笔,姿态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胸前一缕青丝柔顺地垂落。 即便已经见过严阔数次,夏垚依旧会被他那张过于神清骨秀的面孔的脸吸引住,他很难想象有什么人会不被这样一张脸吸引。 门口之人负手而立,朱唇轻抿,眼角微挑,一如既往地用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挽着发丝,不同于前几次见面,这一次,夏垚戴的是步摇。 步摇顶端是一轮坠满孔雀绿宝石,将满未满的金色掐丝镂空圆弧,斜斜地随着步摇主人的动作摇摆,让人忍不住怀疑它随时都会坠落。 严阔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夏垚脸上,移动到步摇上,最后落在他身后被遮挡了一半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自己桌案上瞄的学生身上。 “是柳月溪啊,有什么事吗?” 柳月溪:“!” 她不是在后面吗,怎么不问前面的人! 夏垚丝毫不见外地走到严阔面前,双手撑着桌子,低头凑近抱怨:“是我先进来的,你怎么不先问我?好不公平。” 柳月溪求之不得,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是这位公子先进来的,严先生先处理他的事吧。” 趁着夏垚往前走,她也朝前拱了两步。 方才在门口的时候,她就凭借修士的绝佳视力看见桌案上的文章貌似是自己的。 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么巧呢? 这太可怕了,她不仅看见自己的文章,她还看见严阔写在旁边的一片红海。 早知道就不在门口纠结这么久了。 糟糕的现实令人逃避。 兴许这是别人的文章,只是恰好与我写得有几分相似。 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柳月溪往前走了两步,看得更清楚了,这就是她的文章。 “夏公子有什么事吗?” 严阔双手握住凳子把手往后退了一截,然后才仰头看夏垚,漆黑的眼眸宛若一片澄澈的碧海。 夏垚直起上半身,右手轻轻搭在桌子边缘滑动,脚步轻缓地绕到桌子内侧,靠坐在方才严阔一直写字的部分。 还是温热的。 步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阳光一照,闪得严阔眼花,他把头低下去了, “我想请你去给宴阳做先生。” 严阔与桌子之间的距离并不大,容纳一个成年人很勉强,严阔不得不将双腿尽量分开,夏垚的腿才能正好放在他双腿之间。 这拉开距离的举动,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再次将手放在扶手上,没等他往后挪,一双手精准地覆上来,温热而柔软,严阔蹙眉眯眼,将脸往侧边转,身子后仰。 夏垚看着他,不说话,慢慢撅起嫣红的嘴唇,朝他吹了一口气。 严阔说不清自己闻到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一股极淡极淡的暖香,似乎从莹润的皮肉中散发出来,被布料裹得严严实实,蓄在衣服里,直到再也装不下,从袖口,领口处满溢出来。 叫人闻之欲醉。 柳月溪在夏垚身后伸长了脖子看严阔写给自己的批注,对二人之间的互动恍若未闻。 严阔的措辞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认真,与她另一门课的先生完全不同。 若是那位先生恐怕会说:“你能识字就很好了。”或者“你是异族人吗?” 第6章 严阔似乎是对夏垚得寸进尺的行为忍无可忍了,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夏垚。”眼底是赤裸裸的警告之意。 夏垚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个姓柳的女弟子还在这里,若是自己再进一步,他这种正经八百的人怕是要一头撞死在墙上了。 只一瞬间,夏垚便收起那副引诱的面孔,浑身气质为之一变,从桌子和严阔之间的缝隙里走出来,原本被挡在夏垚身后的柳月溪也暴露在严阔视野中。 严阔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好在柳月溪也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感到措手不及,没精力注意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严阔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别人,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边挪动桌子,重新拿起毛笔,一边说:“我知道了,有空我会去的,现在我还要给弟子看文章。” “总共也没几天了,不是要求你真的去给他上课,只是出面伪装一下就好。”夏垚找了个椅子坐下,撑着下巴,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左右摇摆。 “我可以等你改完,你慢慢来,不着急。” 几句话的工夫,严阔看起来已经平静了不少,让柳月溪走到自己左手边,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和他说需要修改的地方。 柳月溪看见开头“格式错误”四个大字的时候心狠狠一沉,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严阔只是说:“下次注意。”就继续往下了。 慢慢地,柳月溪也放松下来,全心全意地听严阔讲解。 夏垚听不懂,无聊得很,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撑着下巴,眯着眼睛打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严阔终于把所有的地方都改完,柳月溪千恩万谢地小跑着离开了。 夏垚脸颊肉挤在一起,睡得两颊生晕,被严阔推了两下肩膀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这姿势不大舒服,夏垚醒过来后嘴角直往下撇。严阔以为他会抱怨,结果他只是重新挽了一下头发,然后对自己说:“我们走吧。” 脸色还带着红印子。 “嗯。” 严阔跟着夏垚去见孟听兰。 周嬷嬷一眼便认出严阔,着急忙慌地跑去告诉孟听兰。 孟听兰没想到夏垚居然真的把人请来了。 “严先生,有失远迎,快坐快坐。” 孟听兰脸上在笑,心口却像被石头压住一般沉甸甸的。 夏垚转了一圈,没看见宴阳的身影:“宴阳呢?她去哪儿了?” “他……他自然是去跟着先生们上课了。” “现在严先生来了,不需要那些先生了,快把他叫出来了吧。” 孟听兰捏着椅子把手,问严阔:“严先生真的要来教宴阳识字吗?” 严阔解释:“并非我过来,而是宴阳去我在鹿霞书院的书房上课。” “……”孟听兰嫉妒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不知严先生一日要多少工钱?” 严阔看向夏垚,这个问题他们还没商量过,夏垚想也不想地伸出一根手指。 孟听兰试探地说:“一千灵石?” 夏垚摇头。 “一万?” 夏垚依旧摇头。 “十万?!”纵使严阔是鹿霞书院的先生,一日十万灵石也有些昂贵了。 夏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没错。” 严阔没反驳,似乎是默认了。 孟听兰心里一盘算,虽然价格昂贵了些,但严阔毕竟出生严氏,便对严阔说:“我有一双儿女,不知严先生可否……” 夏垚:“他没空。” 孟听兰没管他,目光灼灼地等着严阔亲口回答。 “最近事务繁忙,教导一位学生已是不易。”严阔顿了顿,提醒孟听兰,“宴夫人,请恕在下多嘴,宴阳,也是晏家的孩子。” 孟听兰刚刚口中的“一双儿女”,明显指的是她与宴济锐的孩子,完全将宴阳排除在外。 孟听兰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若说面对夏垚时,她还有几分游刃有余,那么面对严阔时,她的气势可谓矮下一半不止:“严先生说得是,是我疏忽了,周嬷嬷,把宴阳叫过来。” 周嬷嬷刚走没多远,迎面就看见家主带着宴沉飞,宴清两个孩子急步走来,直奔严阔而去。 “严先生,大驾寒舍,有失远迎。”宴济锐直接掠过夏垚与严阔打招呼,“严先生,这是我的大儿子宴沉飞,小女儿宴清。” 夏垚不屑地用鼻子哼哼,挑针打眼地瞧着他们。 这个宴沉飞瞧着比宴阳还大,哪有弟弟的样子,年纪轻轻的看起来就一把年纪,那个叫宴清的更是丑人多作怪,看着人的时候眼皮抽了筋似的。 一群势利眼,要是他哥在这里,保准又是另一副面孔。 姓严的肯定爽死了吧,一个两个都围着他献殷勤,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清高孤傲矜持的模样,装什么装,还不是占了家世的便宜。 严氏看着高大上,谁知道私底下干的都是些什么龌龊的事,这些大家族背地里干起杀人越货勾当比吃饭喝水还寻常。 “宴公子,宴小姐。”严阔略带疑问地看向宴济锐,“晏家主,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宴阳才应当是大公子,这位宴沉飞公子,应当行二。” 宴济锐愣住了:“……啊,啊,是我记错了,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人说起过这件事了,出门在外大家也都是称呼,大公子,二小姐,严阔的话,无疑是毫不留情地撕开他们的遮羞布,将他们的心思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第8章 严阔眼睛的余光看见坐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夏垚,微微偏过头去,孔雀绿石晃啊晃,沉重地坠在半空中,步摇似乎都要从发丝里滑出来。 几人寒暄的功夫,周嬷嬷已经将宴阳带回来了。 全须全尾,看起来和夏垚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宴阳朝众人行过礼,夏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把严阔给你请来了。” 宴沉飞与宴清目光一滞,不动声色地观察严阔,发现他只向宴阳点了点头,对夏垚直呼大名的行为没有任何反应。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面色凝重起来。 宴济锐此时此刻也终于如盲人复明般看见了坐在严阔手边的夏垚。 “夏公子,多谢您救了我儿姓名,大恩不言谢。”宴济锐对身边的下人使了一个眼色,不多时一行人便抬进来几个大箱子,“小小心意,还望恩公笑纳。” 夏垚看也不看,对宴济锐说:“不必了,宴阳已经许诺过,会将他生母一半遗物赠予我作为答谢。” “这怎么行!”众人的视线被孟听兰这一声惊呼齐齐吸引过去,“生母的遗物怎能随意赠送。” 宴阳反问:“为何不能?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有处理的权力。更何况,夏公子救我一命,如同再生父母,我还嫌不够呢。” 这一番话,宴阳是真心诚意的。 严阔适时地开口询问:“晏家主,宴夫人,我此番前来并无其他目的,只是为了宴阳功课的事,其余的恕我无能为力。” 夏垚:“宴夫人快把工钱给了吧,莫要小气,叫严先生看了笑话。” 严阔来这里说的话不多,但一字一句的态度都很明显,他是倾向夏垚与宴阳的,如果日后要和严氏打交道,说不定要靠宴阳这一层关系。 冲这一点,宴济锐与孟听兰就是再不情愿也得给。 至少不能在这里留下一个坏印象。 宴济锐只好笑说:“当然,当然,我这就让人去取。” 他一次性取来了所有的工钱,放在一个精致的储物戒指里。 这钱严阔本没准备拿,三人出了宴府,走出一段距离后便交给了宴阳,并将二人的计划告诉他:“收着吧,有钱行事总是方便些。等江氏的人来了,他们一定会安排好你读书修炼的事,不必急在这一时。” “多谢严先生。” 三人分道扬镳。 宴阳跟着夏垚回客栈休息。 刚刚回房间没多久,跑堂就送来一封信。 是夏南晞寄过来的。 这里距离狐族太远了,若要用灵息联系,会耗费大量灵力。 夏南晞是没问题,可夏垚就有点吃力了。 夏垚拿起来放到鼻尖轻嗅,香香的,是夏南晞身上的味道,好一段时间没闻,还挺想的。 打开信封倒一倒,一如既往地掉出来一个储物戒指,夏垚把戒指扒拉到一边,开始看信。 “垚垚,我也很想念你。你在外面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衣服还够穿吗?我给你寄了一些新衣服,首饰,药,还有我自己做的肉丸子。状元酒味道很好,喝起来像饮料,我还是更爱烈酒……” 除非必要,夏南晞基本上不喝酒。 喝酒误事,他一直这样说。 但夏垚记得很清楚,他向自己倾诉心意的那一天,身上有酒味。 说实话,他当时特别担心夏南晞脑子不清醒,只是一时兴起,万一酒醒了反悔,到嘴的鸭子就飞走了。 是以,他回去之后辗转反侧。 直到半夜,夏垚终于壮着胆子摸进夏南晞的房间。还好,当时夏南晞酒还没醒,他当场就是一个生米煮成熟饭,夏南晞想赖账都赖不掉。 “……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垚垚,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出一番事业,至少我从不这样希望你(我没有觉得你不行的意思)。如果你累了,可以随时回家休息。” “我爱你。” 夏垚认为夏南晞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而且这对他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按部就班地读书,修炼,然后接替老族长的位置,成为狐族新的领袖。 权势财富从未远离过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司空见惯。 第7章 说白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让夏垚说,就该让他也过过寄人篱下,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看他还会不会这样说。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看完信,夏垚拿起储物戒指,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仔细查看,分门别类地装好。 把肉丸子拿出来,捻一个放进嘴里。 好吃。 这是夏南晞最擅长的菜,也是唯一一道会做的菜。 是夏垚教他的。 当时他们刚刚在一起,夏垚听别人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他便特地去学了这道菜。 做菜嘛,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 肉丸子,顾名思义,既然是丸子,首先就是圆。 在正式做菜前,他特地搓了好久的泥巴,确保搓出来的每个丸子都一模一样大。 第一次做饭,把夏南晞感动得不行,吃了一个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还说要留着以后慢慢吃。 他果然是天才,不管是修炼还是做饭,都如此成功。 夏南晞能每天和他这样集美貌与才华于一体的人在一起,真是老天眷顾。 夏垚吃了几个,香得直舔嘴。 第二天,夏垚起来之后,懒懒地抱着被子窝在床上,一头柔顺如水的发丝略显凌乱地散了满身,甚至有一截发梢盘曲堆在床上。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他自从和夏南晞在一起,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人都懒了不少,但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夏南晞从小过到大,心中那点焦躁便也烟消云散了。 宴阳…… 夏垚忍不住开始动小心思。 虽然他不是自己的丫鬟,但自己救了他一命,只是让他这几天早上伺候一下自己梳头洗漱穿衣而已,难道他还能不愿意吗? 这样想着,夏垚又躺回去,等着宴阳主动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宴阳就来敲门了。 “哥,你起了没?” 宴阳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还没,你直接进来吧。” 宴阳双手放在门缝两边的门板上,手腕发力向内推。随着门缝的扩大,房间内部陈设逐渐在宴阳眼中清晰起来。 梳妆台上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中间的桌上有一个食盒,床幔垂落,后面是一个如夜半映在墙面上随风摇晃的花枝般模糊的身影。 房间内十分安静。 宴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往里走了两步,床幔中间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床幔撩开一个缝隙。 刚刚够宴阳看见夏垚包括肩膀在内的半个身子侧面。 “宴阳。”夏垚低低地喊,嗓音里充满了疲惫,“我好累,可能是昨天事情太多了,你能帮我洗漱更衣吗?” 宴阳顿时往前走了两步:“当然可以。” 下一秒,他似乎听见床上传出一声轻笑:“多谢。” 夏垚依然坐在床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他紧张地舔了舔并不干涩的嘴唇,问:“那我现在把床幔掀开?” “嗯。” 宴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既急切又害怕,但心中万般纠结,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 他走到床边站定,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并没有掀开夏垚已经撩起一半的床幔,而是去掀另一半。 他伸出手,放在床幔上,收紧五指,一把撩开。 在床上闷了一整晚的暖香如烟云飘散,薄纱似的笼罩在宴阳脸上。 宴阳鼻翼翕张,忍不住眯起眼。 夏垚掀开被子,一双精致的脚堪称穷工极巧,天道在雕琢之时想必召集了九重天上最优秀的工匠,以天边晚霞为其上色,方得此等造物。 不干瘦,不肥腴,恰到好处。 皮肉流畅地附在骨骼上,就连脚趾都泛着嫩粉。 视线一路向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疑惑地盯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铺满身后的床铺,脸颊粉白,是饱饱睡过之后的好气色。 这显然与夏垚口中的描述不符,但宴阳已无心再考虑其他,兴许是因为床幔挡住了晨光,床上显得有些晦暗,叫他也昏了头。 夏垚抬脚轻轻戳了一下宴阳的大腿,疑惑:“你怎么不动?难不成想反悔?” 一想到这种可能,夏垚就糟心地蹙眉。 明明说好的。 “没有……”宴阳反应过来立刻红了脸,脑筋极速运转,硬是编了一个借口出来,“早上凉,我怕你冻着,在想要不要给你捂一捂脚……” 夏垚小猫似的地晃了晃脑袋说:“我有灵气护体,才不会冻着。”发丝在宴阳眼前乱晃。 第9章 他不敢再多看,将两边的床幔都掀开,在夏垚的指示下,拿起衣物,一件一件地给他穿上。 他一直低着头,刻意躲避夏垚的目光,夏垚尝试数次始终没能看清他的神情。 穿好衣服,夏垚坐到镜子前。 “帮我把头发梳开,然后……”夏垚突然想起什么,“你会梳什么样的头发?” “我会把头发挽起来,还会编辫子。”宴阳生出技到用时方恨少的悔恨,“我给你编几个小辫子吧。” 他看见桌上有一些坠了珠子的细绳,一起编进头发里,应当会好看。 “好啊。”夏垚自己只会把头发挽起来,难得有人帮他扎小辫,他自然是一百个乐意,期待地看着镜子。 可惜辫子在背后,从镜子里根本看不见。 心急。 “好了。”宴阳双手按住夏垚脑袋两侧,微微用力,夏垚顺势转头,几串小辫子被宴阳拨到胸前,“好看吗?” 夏垚仔细观察:“还行吧。” 关键是他人好看,不挑发型。 “你还没吃早饭吧?” “我吃肉丸子。”夏垚朝镜子里的桌子扬扬下巴,示意宴阳把食盒拿过来。 宴阳拿起来一看,是炸肉丸子:“早上吃这个会不会有点油腻?” “我爱吃。” 这听起来有点任性。 宴阳只好把食盒给他,看着他津津有味地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 夏垚吃了几个,发现宴阳一直站在旁边,既不说自己想吃,也不走,就干看着。 又过了一会儿,夏垚状似随意地说:“这个肉丸子味道还不错,你要吃吗?” 宴阳没有拒绝,拿了一个塞嘴里。 食盒有保鲜作用,肉丸子拿在手里还和刚出锅的一样。 “怎么样?” 莫名地,宴阳感觉夏垚似乎很期待。 于是他说:“好吃。” “我哥做的,我说不要送过来,他非要送。”夏垚矜持地翘着鼻子,语气里满是无奈。 但宴阳能看出他其实还挺高兴的。 “你们感情真好,他一定很爱你。” 夏垚的鼻子翘得更高了:“哪有,我们也经常吵架。” 如果宴阳走过亲戚,他就会明白,夏垚现在的样子,和那些在自家孩子被夸之后自谦的家长一模一样。 表面上说,哪有哪有,他其实很一般的,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 宴阳终于说了夏垚爱听的,夏垚大方地把食盒举到他面前:“喏,想吃就拿吧。” 夏垚最终还是没有把那盒肉丸子吃光。 宴阳现在手头有了不少钱,他打算置办一身行头,等见到外祖家的亲人们,不至于太失礼,然后给夏垚买些东西。 二人走在街上,夏垚早逛遍了周围一圈。 但宴阳还是第一次正经出来逛街,看什么都新奇。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手头不缺钱了,走在街上,和以往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夏垚想去找严阔说的点心铺子,听他之前说的样子,似乎是随便买都好吃。 鹿霞书院周围的点心铺子很好找,夏垚站在点心架子前,看哪个都想吃。 每一种点心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法器中,不仅形状精致小巧,小气更是勾得人食指大动。 夏垚甚至疑心店家撒了点心味的香水,不然怎么会这么香呢。 他抬手招来一个店小二:“你们这里哪些点心比较出名?” 不等店小二回答,旁边突然插入一个年轻活泼的声音:“那肯定是松子百合酥和藕粉桂花糖糕啦。” “这位客官说得不错,小店最出名的就是这两种。” 夏垚循声看去,那是一位声如其人,外貌年轻的男子。 江为见他看过来,脸上笑容更大了,直言:“公子生得极美,在下情不自禁就过来搭话了,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江为的视线移到旁边的宴阳的身上:“这是你的同伴吗?也十分俊俏呢。” “你眼光不错。”夏垚也礼尚往来地夸了他,“小二,先帮我把这两种点心包起来,一样拿四个。” 他准备多买一点。 江为听见夏垚的回答,不禁朗声大笑:“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我的眼光向来很好。” 他就喜欢这种大大方方的人。 他跟在夏垚身边聊了好半天,在夏垚买好所有点心,准备结账的时候,江为主动说:“我与你十分投缘,这账不如由我来结吧。” 夏垚瞅瞅他,一身衣服看起来也也就一般,不像是富贵人家,怎么和散财童子似的,和别人聊两句就给钱。 不要白不要。 “好啊,多谢。” “小二,这位公子的东西记我账上,过会儿我一并结。” 小二高兴地应了一声:“唉!” 东西都买好了,夏垚便向他告辞离开。 “且慢,其实……”江为面色纠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套鸾鸟羽毛所制的首饰……” 说到这里他停顿观察夏垚的神色。 修真界人妖混杂,万一这位容貌出挑的美人恰是栖息在天空上的种族,那可就不太妙了。 幸运的是,夏垚并未露出异样的神色,反而是了然。 “你想把首饰卖给我。”江为听见他这样笃定地说道。 夏垚心中啧啧称赞,为了能卖出首饰,他居然想到通过替自己买单的方式套近乎。 他疑心这人待会儿见自己拒绝会把说好的点心钱要回去。 第8章 “啊哈哈哈哈,公子真是个妙人。”江为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捧腹大笑,“并非如此,我是想将这首饰赠予公子。” “人都说好花配美人,这首饰也是一样的道理。自从得到这套首饰,我便在家族亲眷与友人之中寻了个遍,没有一人能将这首饰的美发挥到极致,我便只能将它们束之高阁。” 江为面露可惜,嗟叹摇头,随即看向夏垚,神情为之一变,成了兴奋,连带声音都高昂起来。 “但今日,我找到了!便是公子你!所以,恳请公子收下,否则,我不知多久才能遇到下一个如此合适的人。” “当真一个子儿也不要?” 夏垚从没遇见过这种怪事。 “一个子儿也不要。”江为坚定地保证,“当然,如果公子愿意,在下想为公子亲手作一幅戴上首饰的画,以作收藏。” 夏垚真有点好奇了:“首饰长什么样?” 不过他可是不会戴丑东西的,哪怕是白送。 江为取出锦盒,估计是为了配首饰,这个盒子表面一只青色鸾鸟振翅高飞,眼眸处甚至镶嵌了一颗黄澄澄的宝石充当鸟目。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三件头饰,主体为数根长短大小不一的羽毛,下坠一串珠子,靠上方最大的一颗足有一颗葡萄那么大,蓝色为主,小片区域流转着一抹金黄。 这三件得一起戴,交错挂在头发上。 不论是做工,还是材料,都毫无疑问是上乘。 夏垚掀起眼皮瞧江为:这人家里挺有钱的,人傻钱多的类型。 拿有钱人的东西,夏垚最心安理得了。 夏垚:“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便收下了。” “再好不过了。”江为这一声赞叹诚心地像从肺里吐出来,“那作画的事……” “……四日之后,我有空,届时你可以来找我。” 夏垚与他交换了灵息。 “多谢多谢。” 明明是自己送别人东西,却好像占了大便宜,夏垚理解不了这种人。 但看在他赞美自己赞美的很真诚的份儿上,夏垚愿意抽出一部分宝贵的时间给他作画。 至少他的眼光很好。 江为心满意足地回到刚刚买下来的府邸。 江夜槐刚刚练完枪,靠坐在桌旁休息,手边靠放着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 江为尝试着拿起过一次,当时江夜槐特地将枪放在地上,但江为觉得那长枪更像是焊在地上,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挪动一丝一毫。 很沉很沉。 但在江夜槐手里,简直轻若无物,耍得虎虎生风。 “江叔。”江为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其实按辈分来说,江夜槐应该和他的曾曾曾祖父同辈。 因为江夜槐所在的那一支并非江氏主脉,和江为的血缘关系也相当稀薄,他当时特地翻了族谱,算了好一会儿才得出这个超高辈分。 要是按照严格的标准称呼江夜槐,那会非常复杂。 江为和江夜槐在这方面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对简洁的称呼——“江叔”。 他是正经上过战场,带兵打过仗的人,若是还在军营,江为应当喊他一声将军。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太平,各个种族之间的关系趋于融洽,极少出现需要他带兵出征的时候了。 “东西都买好了?” 江夜槐站起来,朝江为走去。 第10章 他上半身只披了一件金白色短披风,几乎整个腹部都裸露在外,暗色皮肤上蔓延着金色纹路,包括他的眼下也用相同的颜料精心绘制了图案。 “买好了,早知道就该多带几个厨子,不然也不至于只能去买点心。” 江夜槐:“还有时间,我们趁着雅集之前赶紧安排起来。” “不过今日倒也幸运。” 江为将方才遇见夏垚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与江夜槐听,过程中用堪称长篇大论的描述盛赞其美貌。 “他四日后有空,届时我会为他作画一幅。那时表弟也回来了,可以带他一起去欣赏美人,快哉快哉。” 江为的父亲是宴阳母亲江雪的大哥江尽野,此次同行的还有江雪的三妹江清月。 江清月尚未成婚,江雪未出阁时,二人感情极好。 严氏的递过来的消息同晏家表现出来的截然相反。 说到底是江宴两家距离太远,很多事鞭长莫及,若是在江氏周围,晏家的情况绝无可能瞒过江氏。 “爹去哪儿了?” 江夜槐:“他去找严氏商量雅集的事。” 江为见他收拾东西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好奇问道:“江叔,你要出门?去哪里?” “找探一探晏家的情况。” “我也想去。” 江夜槐摇头:“家里事情多,你留下,帮你姑姑打下手。” 而且他身手不太行,带了容易拖低效率。 “好吧。”江为屁颠屁颠地去找江清月了。 严氏,书房。 书房空间宽敞,房间内设备一应俱全。 江尽野拿出一个储物戒指:“这件事多谢严氏相助,江氏感激不尽,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书房正中间坐着一个与严阔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是其兄长,现任严氏家主严文石。 他闻言微微一笑,视线转向严阔:“这件事的是他的功劳,我们也只不过是帮忙传信。要说真正的情况如何,还需要你们自行调查。” 严阔:“正是。” 江尽野态度很坚定,一定要严氏收拾下这份谢礼。 二人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涉及到家族之间的事务,严阔很少插手,都是交由兄长去办,这一次也不例外,正式商讨开始后,他很快找借口离开。 严阔沿着长廊往外走,转角过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正费劲地弯腰伸手去够地上的什么东西。 他慢慢走过去,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近了,发现是一个卷轴,被一根打了蝴蝶结的丝带束好,在地上滚了几圈,表面染上了些灰尘。 严阔走到轮椅后方,那人直起身回头,一张深深镌刻着疲倦阴影的面孔,冷脸时阴郁地像一块墨色玉石,触手冰凉。 看清来人之后,他原本略显紧绷的表情如冰雪消融般舒缓开来,脸上久违地带上了些笑意:“是二哥啊。” “三弟,好久不见。” 严阔把着轮椅把手往人前推了一截。 现在距离够了,严永鹤顺利拿到卷轴,他动作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后珍惜地抱着卷轴。 “多谢二哥。” 这轮椅本是通过灵力驱动,严永鹤自从伤了腿,修为也大损,很多时候都是靠灵石驱动轮椅。 严阔打开存放灵石的凹槽,果然已经用完了,便补上新的。 严永鹤自己驱动轮椅慢慢往前移动,听见身旁的严阔说:“负责看护轮椅的下人太不上心,该换了。” “是我不让他们进房间,不是他们的错。” 严阔看出来严永鹤并不太想讨论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今天并不是休沐日。” 严永鹤长期深居简出,消息闭塞,恐怕还不知道江宴两家的事,严阔便把这件事说笑话一般讲给他听。 走廊两边是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隔一段路便会出现一片阴凉地,这个时间点基本上不会有人过来,若想躲清闲,是极佳的地方。 严永鹤扯动嘴角:“那可有意思了。” “三弟想去吗?”严阔转头问他,“难得的热闹。” “……”严永鹤陷入沉默,严阔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他做出决定。 风把树叶吹得稀里哗啦响,鼻尖满是草叶的味道,虫鸣也格外明显,严永鹤坐在轮椅上,像一尊经年遭受风水雨打的雕像,表面已经被风沙磨蚀。 “……” “去吧。”严阔对他说,听起来既像请求,又似劝慰。 “好吧,我会去。”严永鹤道,“你再和我仔细说说江宴两家的事吧,那个救命恩人的身份你还没告诉我。” “他……”提起这个人,严阔就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张过于出众的面孔与各位大胆的行事风格,他摇摇头,“还不确定他是谁,大哥没能调查出来。” 严氏调查不出来的人很少,说明他背后的势力不会比严氏差多少。 “听你的语气,似乎有所猜想。” “嗯,他应该不是人族。” 严阔仔细回想夏垚说话时的语调,其实只有细微的不同,如果是一般人肯定听不出来,但巧合的是,严阔正好对这方面有些研究。 他补充:“夏垚说话时一些字的语调听起来和人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是指声带条件不同而引发的语调变化,而非经常提起的方言与官话的不同。 严永鹤:“现在各个种族混居,会遇见异族也不奇怪。” 不过能与严氏相媲美的异族势力,无非就是那么几个。 “估计是哪家放出来历练的小辈吧。” “历练……”严阔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细细地嚼了一遍。 一点都不像,夏垚更像是出来……找人的。 不正经。 严永鹤看了看他。 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走到严永鹤的院子了。 门口放着很多箱子,一个管家等在门口,见二人过来,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口中喊道:“二公子安,三公子安。” 严永鹤看见箱子上面有江氏的图纹,心下了然:“是大哥让送过来的。” “是的,二公子的也已经送到院子里了。” 严永鹤不喜欢别人进他的院子,下人们便只敢把东西送到门口:“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大哥。” 他手指轻动,将东西尽数收入储物戒指。 二人进了院子,严永鹤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一如既往地有很多养身体的药材,严永鹤喜爱的字画,解闷消遣的奇技淫巧,另附一些精致的衣物饰品等等。 严永鹤的视线落在一叠宣纸上,严阔抽出一张看了看,没认出来是什么纸,便递给严永鹤。 他用指腹捻揉了一下,笼罩周身的压抑阴霾散去些许,浮现如云雾般清浅的笑意,赞道:“质地绵韧、光洁如玉,极好,大哥有心了。” 第9章 江夜槐在晏家墙头趴了一整晚,天蒙蒙亮才回去,空气中都漂浮着透出凉意的雾水。 江清月等人还在忙家里的事,出远门总是很麻烦,尽管带了很多下人,有些事还是不可避免地需要亲力亲为。 江为最先看见他回来,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迎上去,边走边喊:“姑姑,爹,江叔回来了!” 走到江夜槐面前站定,江为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摸清楚了吗?” “差不多了。” 江清月与江尽野闻声而动,从院子两边的大门分别走过来。 江清月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看你神情轻松,情况应该挺乐观吧。” 江夜槐点头,给出他的判断:“不成气候。” 当初江雪为了嫁给宴济锐时他就听说过宴家的情况,和当年相比,虽然有进步,但不多。 “偌大个府邸,一个身手好的都拿不出来。” 江夜槐几乎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房顶上听那夫妻俩说话。 响起自己偷听到的内容,江夜槐忍不住黑了脸:“他们还在惦记阻止宴阳去雅集。”两个人商量了大半夜。 江清月不屑地勾起嘴角:“死士带过来的消息也差不多,不过有一点,宴沉飞和宴清的岁数不太对。” 江尽野点头:“死士摸出的骨龄是宴沉飞比宴阳大两岁,宴清与宴阳同岁。” 但对外宣称的年纪都在二人的真实年纪上减了三岁。 显然,宴济锐在和江雪成亲之前就已经和孟听兰勾搭上了。 “狗男女。”江尽野“呵”了一声。 江为提议:“既然晏家不成气候,那我们也没必要这么小心了,直接去见表弟吧。” 江清月笑说:“小为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正好梳完妆天就亮了。” 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给那孩子留个好印象。 “哎呀,姑姑穿麻袋都好看,哪里需要打扮。” “就你会说话。” 说走就走,一行人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马不停蹄地往夏垚与宴阳落脚的客栈去。 第11章 天刚刚亮起来,宴阳叫了两份葱花肉沫鸡蛋卷,两份虾仁蒸蛋还有两个鸡蛋送到夏垚房间里。 然后帮他穿衣洗漱,等洗漱好,早饭也到了。 “客官,您要的早膳。” 店小二在提着一个食盒在夏垚门外喊道。 “知道了。”宴阳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迅速梳好手上这一搓头发,往门口去拿早膳,从店小二手中接过食盒,恰好余光瞥见自己的房间门口围着三男一女,其中一位还有些眼熟。 不知道是什么人,他关上房门,没搭理。 江为一行人敲了好一会儿门,都没人回应。 “他不在,这么早能去哪儿?” “难不成在楼下用早膳?” “再等等吧,肯定会回来的。” 宴阳帮夏垚完成洗漱,二人一同用过早膳,过了这么长时间,宴阳一出门,发现那几个人居然还围在自己房间门口。 忍不住心里犯嘀咕:难道是宴济锐她们派过来找茬的? 横竖是要出门了,宴阳直接忽视这几个人转角下楼。 江为等得浑身长草,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无意中一个瞥视,看见那个令自己映像深刻的美人,差点拔腿跟上去,脚还没抬起来,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等人,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看见什么了?”江尽野好奇道。 “美人,我先前和你们说起的那个美人。” 江尽野几人交换过眼神,对江为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别跑太远就行,等你表弟回来了我们再联系你。” 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主要是宴阳还没有修炼,他们无法通过灵息联系。 江清月刚刚试着联系了一下严阔,没有成功,这个时间段貌似鹿霞书院刚刚开始授课。 他们决定再等等。 江为快步追上去:“好久不见,真是太巧了。” 夏垚拧腰躲过江为即将拍到自己肩膀上的手,发尾在空中灵活地晃出一道弧线,参杂在头发中间几条编入宝石的小辫子在阳光下明闪闪的。 看起来就是个贵气的小公子,宴阳很满意自己做出来的造型。 江为也没当回事,继续和二人搭话:“你们要去哪里?说不定我们顺路呢?” 宴阳把头转到一边,不说话。 这人实在太可疑了,他开始怀疑这人昨天送夏垚的首饰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夏垚轻哼一声,睨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江为不明白为什么,虽然他们不是很熟,但昨天自己也送了贵重的礼物给他,不至于这么冷淡吧。 算了,美人在他这里有特权,冲着这张脸也生不起气。 所有美好的事物,在他这里都有特权。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宴阳把头转过来,问:“你们刚刚为什么一直堵在别人的房间门口?”语气不太好,毕竟那就是他的房间。 江为恍然大悟地抚掌,这才意识到为什么二人对待自己态度怪怪的,感情是把自己当成图谋不轨的坏人了。 “二位误会了,我们等人呢,他一直不在房间里,我们只能等了。” 宴阳还是有点狐疑:“他不知道你们要来吗?怎么不用灵息交流?” 江为实话实说:“他不知道,也没有修炼过。” 夏垚和宴阳不自觉停了脚步,交换过眼神,一种莫名的预感在胸腔中生发,催促着二人快点做些什么探寻真相。 宴阳沉默了,或许是因为长久地没有同亲人生活在一起,他不知道要从何问起,也可能是一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他没有说话。 于是夏垚代替他,试探性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哎呀!我居然忘记告诉二位名字了。”江为懊恼地一拍脑门,“在下江为。” 姓江! 夏垚看向宴阳,宴阳怔怔地看着江为。 “我叫,宴阳。” …… “爹!我找到表弟了!”江尽野刚刚接通灵息就被江为的大嗓门炸得脑袋一晕,“我们马上就回来。” 江尽野还没从这个突然的消息中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听见江为又热情洋溢地说:“来!表弟,和他们打声招呼!” “……舅舅……姑姑,江叔好。”中间停顿的时间似乎是江为在和宴阳交流。 “唉唉唉,好好好……”江尽野还没说完,一个女声就插进来,“我是姑姑,小阳好啊!” 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听出语气中几欲喷薄而出的,令人心脏热乎乎的怜爱。 “你好……” 宴阳没有接触过这么热情的长辈,一时间除了“你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垚才刚出来,不想回去:“反正是你们认亲,我去不去都不影响。” 江为当即就不乐意了:“这怎么行,你救表弟一命,我们都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不成不成,我们一起回去。” “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好吧。”听夏垚这样说,江为也不好勉强,今天只是临时会面,等日后尘埃落定,自有道谢的时候。 江为一把揽过宴阳的肩膀,兴奋地又蹦又跳,一边和父亲姑姑他们说话,一边往客栈走。 夏垚则继续去今天的目的地,一个酒肆。 这里一位说书人很厉害,一些无趣的故事也能被他说得生动活泼。 夏垚一到门口店小二就认出他来了,容貌这样出挑的人,见过一次便难以忘却,更何况夏垚来过许多次。 “夏公子,您来了,还是包间吗?” “嗯。”夏垚丢给店小二一袋灵石,“老样子。” “唉!”店小二笑呵呵地应道,把白毛巾往肩膀上一扔,伸手引着夏垚往楼上包间走。 夏垚来得正是时候,几乎是刚刚落座,说书人就登场了。 台下的桌椅呈半圆形围绕着中心展开,醒木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声音响彻整个酒肆,原本嘈杂的众人安静下来。 说书人老李身着长衫,面前桌上放着一壶刚刚冲泡好热气腾腾的茶,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唰”得一下利落展开。 “列位看官今日想听什么戏呢?” “常胜将军火烧连营。” “倾国倾城的狐族美人与富可敌国世家公子的那些事。” “凤求凤,凰求凰也行。” “少年英雄传。” …… 众人的声音如同烧开的沸水中的气泡,大大小小不断咕嘟咕嘟往上冒,混杂在一起,很难听清。 老李等了片刻,慢悠慢悠地捋着胡子说:“那第一场就还是狐族美人吧。” 台下有人欢呼着点了一壶酒,有人烦闷地直拍大腿。 “怎么又是这场啊,昨天也讲了这个,也不嫌腻。” “好好好,昨天来得晚,只听了一半,今天可算能全听一遍了。” “世上真有这么好看的人,我可不信。” “话说当年,狐族……” 夏垚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规律地叩击,撑着下巴侧耳细听,眼尾勾着笑。 “……那美人引得各路青年才俊争风吃醋,有一日……” 没错没错,他娘亲夏柳就是这么兼美貌与才华于一身。 虽然夏垚从小不在娘身边长大,但他一直听着娘的传说,关于娘的那些丰功伟绩,夏垚可以自信地拍着胸脯做到倒背如流。 不知道多少青年才俊想和夏柳在一起,有些成功挖墙脚上位,有的成功不了,甚至心甘情愿地做小。 夏柳是个自由的性子,注定不可能长久地待在一个地方,这也注定了她无法给夏垚安定的生活,因此她才将夏垚寄养在族长家里。 说实话,夏垚来得意外。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孩子,平常也很小心,但意外就是这样发生了,她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月份已经不小了,只能生下来。 夏垚特别特别羡慕母亲能有那么多爱慕者,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是他从小的目标。 一个好的榜样,可以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 夏垚觉得,母亲于他,可能就是这样吧。 第10章 宴阳他们似乎是随时听着动静,夏垚刚刚回去,凳子还没坐热,门就被敲响了。 一开门,江氏一行人门似的一溜排开,掠过江为呲个大牙乐的傻样,一位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拉着宴阳的手冲夏垚微笑,江尽野与江夜槐冲夏垚点头示意。 江尽野一身独特的异族装扮引得夏垚多看了几眼。 夏垚侧身将几人引进房间坐下。 之前匆匆一瞥,江夜槐他们都没能仔细看看自家孩子的救命恩人的容貌。现在一看,当真惊为天人。 与此同时,夏垚也在观察他们。 他这些天废了不少力气帮宴阳,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江清月率先开口:“感谢你救下宴阳,此等大恩,江氏没齿难忘。”眼底是真心诚意的感谢。 第12章 当年姐姐的死在她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以至于她到现在,午夜梦回之时,耳畔依旧会响起江雪的声音。 江雪尚未出阁之时,她们姐妹时常一起在夏日泛舟湖上,小船推开千顷碧波,未开的,半开的,盛开的水芙蓉花瓣层层叠叠。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们畅快地大笑,用灵力将湖水捏成会飞的蝴蝶围着乘船翩翩起舞,那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是此生再也无法复刻的年少光景。 她拉着宴阳的那只手收紧一瞬又放松。 江清月看着宴阳那张与姐姐神似的面孔,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已经魂归高天的江雪。 宴阳的手掌,肌肤,血肉成了她如今唯一可以一解思念之苦的良药。 江夜槐与江尽野郑重其事地向夏垚拱手行礼:“多谢夏公子。听宴阳那孩子说,他许诺了他母亲的一半嫁妆作为谢礼,我们想更换为等价的物品或者灵石,公子可尽管提要求。” 江清月补充道:“我姐姐的嫁妆意义非凡,所以还是希望能留给她唯一的孩子。” 关于这一点夏垚心中早有预料,本来也不是冲着这些东西去的,换了就换了。 “没问题,你们自行准备就好。” “公子爽快。”江清月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一些俗物难表我等心意,若是公子日后遇到困难,可向江氏求助,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江氏一定鼎力相助。” 就是这句话,夏垚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脸上的笑容如芍药花般展开:“一言为定。” 双方都是敞亮人,几句话便将事情解决了。 余下的时间,众人氛围轻松地交谈起来。 宴阳主动坐到夏垚左手边,江为积极地抢走了另一边。 “原来你叫夏垚啊,真是人美心也美。”江为感叹不已,“真是太巧了,原来我们早就见过一面了。” 江夜槐比较好奇他的来历。 不论是江氏还是严氏,都没能查出夏垚的真实身份,这其中固然有时间过短的原因,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应出他身份的不简单。 心中几番斟酌,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宴阳安静地坐在桌边,没主动说话,只是不停的用眼角的余光看夏垚,有些纠结地捏着茶杯。 江为是几人中最外向的那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宴阳不吭声,立刻招呼他加入聊天。 “表弟别害羞啊吗,想说什么就说。” 宴阳看着夏垚,有些紧张,但还是喊了一声:“夏垚。”似乎舌头都要打结了。 夏垚听见他喊自己,偏头去看,杏眼中隐隐浮动着星光,是心情不错的表现。 二人坐得近,宴阳的视野几乎全部被面前人占据,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夏垚的不同。 “等雅集之后,我就要走了。” 夏垚笑道:“这是好事,以后就是好日子了,我在这里提前恭喜你啦。” “我以后要怎么找你呢?” 毕竟,除了名字,他对夏垚的来历一无所知。 “不是已经把灵息给你们了吗,等你修炼了,就能通过灵息交流。” 宴阳略显失望地点头,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知道夏垚的身世,就像两个人交朋友的时候会互相自报家门一样。 他想和夏垚做朋友,好朋友,亲密的朋友。 江清月和江尽野对视一眼,明显看出宴阳不对劲,方才几人在宴阳房间里交谈的时候,他们就隐隐感觉到宴阳对夏垚的感情不一般,这会面对面说话,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江清月看了看面前那张笑起来勾魂摄魄的面孔,又看看旁边遮掩不住失望的宴阳,忍不住叹息。 一位救自己于水火,帮自己找到多年未见的家人,助自己摆脱以往艰苦的生活的恩人。 一位,仙姿玉貌的恩人。 若是换了自己,八成也会动心,何况宴阳这样的年轻孩子。他自降生以来的短暂岁月里,恐怕从未见过此等人物。 江尽野赶紧扯开话题。 …… 严氏。 管家正在向严文石汇报雅集的安排。 江氏远道而来,且情况特殊,肯定要安排在最靠近严氏的座位,夏垚于江氏有恩,是江氏的座上宾,本身背后实力不可小觑,也得安排在前面。 至于三弟…… 自从昨天二弟告诉他,永鹤也要参加这次雅集,惊喜之余,他一直在思考该将他安排在什么位置。 按道理,身为主家,坐上方是理所应当的。 但他不喜热闹,爱清静,上方无疑是万众瞩目的位置,这意味着他一直在意的缺陷也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客人眼中。 思来想去,严文石始终没能找到一个万全的位置。 “算了,还是去问问永鹤吧,说不定他已经有心仪的位置了。”他自言自语道。 严文石扣开严永鹤的院门,找到正在窗前作画的三弟。 严永鹤见大哥过来,将手中的笔搁在白玉雕山笔架上,操纵轮椅转向严文石,声音淡淡的:“大哥,有什么事吗?” 严文石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模样。 “关于这次雅集,你有想坐的位置吗?” “没……”严永鹤本来想说“没有”,让严文石按规矩安排就好。 但在刚刚说出一个字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二弟在提起夏垚时,那一瞬间微妙的表情变化,他止住话头,改口问:“夏垚坐哪里?” 严文石不明白严永鹤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素未谋面的夏垚,有些惊诧,还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与江氏一起坐在前面。” 那严氏和江氏就挨在一起了。 “那就……让我坐在他旁边吧。” 严文石疑惑不已:“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是为何?” “只是一些没有根据的猜想。”严永鹤含糊其辞地回答,“日后再说吧 ” “好。”既然他不愿意说,严文石也不会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难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三弟愿意出门,严文石觉得他最近的心情应当不错,瞅了一眼他画了一半的窗景图,认出他用的是自己昨天送过来的纸,心中雀跃。 “这纸怎么样?用得还习惯吗?” “甚好。”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并没有打击到严文石的积极性。 他继续说:“江氏此次出席的名单中有一个小辈,名叫江为,性情活泼,且十分擅长绘画,尤其是人物图。他画的年画娃娃甚至能从纸上走下来,栩栩如生,可以维持数月乃至半年而形体无损。听他的父亲说,这纸也是他选的,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是吗?但愿吧。”严永鹤眼神微动。 严文石又继续和他聊了一会儿,说是聊,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严文石单方面输出,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满意,离开时心情大好。 为着雅集的事,严阔这几天都歇在家里。 因为平时在鹿霞书院授课,方便起见,他在附近置办了一间屋子,平时大多是住在那里,忙的时候时不时也歇在书房。 严阔原想帮衬帮衬大哥,减轻一些他的负担,但严文石直接把他赶到严永鹤那边去了。 “他最近心情好,难得愿意出门,你多注意着点,可别让他临时反悔了。”严阔刚走出去没几步,又被严文石叫回去,他拉着严阔的胳膊把人带到一个和自己很近的距离,压低声音问,“你熟悉夏垚吗?”说话时,严文石的目光紧紧跟在严阔脸上。 伴随着夏垚这个名字一起浮现的,不仅仅有那张脸,还有夏垚轻浮大胆的追爱之举。严阔抿了一下唇,才回答:“一般吧。” “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严阔的眉峰忍不住蹙起来,按照自己的经历,简单总结出一句话:“此人虽然品行尚可,但举止轻浮随意。” 轻浮,随意?严文石询问夏垚的事,本意是想了解了解夏垚与严永鹤之间的关系,但二弟给出这样的评价着实令人意外。 严文石迅速抓住重点,顺着追问下去:“他做了什么?让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出入青楼?着装奔放?还是言辞举止十分无礼? 他看见自己的二弟脸色不太美妙,唇线紧绷,似乎是回想起了不太美妙的事。 “他……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嗯,后来见面的时候也是,经常随意……撩拨别人,动手动脚。” 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低到听不见的地步,不过严文石耳力很好,还是听清了。 严阔把脸往旁边转,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干净的鞋面上。这件事若不是问的人是大哥,他是断断不会再提,也正因为是大哥问,所以说起来格外难为情。 严文石脚尖移动,侧着脑袋仔细观察严阔的脸色,不多时,开口说:“你身手好,他想必没有得手。” “嗯……” 第13章 严阔低低应了一句,没看大哥的脸。 “是吧?” 严文石似乎是没听清,追问一句。 严阔抬高一些音量:“是。” 一个非常平稳的“是”。 严文石静静地看着他,自己的弟弟。 第11章 “我们小阔长得这么俊,不小心一点,出去可容易被人占便宜。” 严阔知道大哥又在逗他了,和小时候一样。 那时,严文石偶尔会恶趣味十足地把年龄尚小的严阔逗哭,然后在发现自己会一直哭,停不下来之后着急忙慌地贡献出自己的玩具,甚至是零花钱。 这会让他接下来的生活有些拮据,至少在零嘴和玩具之间,他必须二选一了。 然而过不了两天,严文石就又会重蹈覆辙,乐此不疲。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严阔都不乐意和他玩。 后来他渐渐大了,在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这种兄弟间的友好交流,在不断地“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之后,逐渐长大了。 严阔变得更加成熟,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大哥的恶趣味,并不为所动。 在经过多次尝试之后,严文石依旧没有把自己的二弟逗哭。 小严阔会有些倔强地仰起稚嫩的小脸,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哥哥,抿住嘴,昂首挺胸,像在与严文和进行一场事关生死的角斗。 他,严阔,成功了! 世界具有两面性,正义与邪恶,白天与黑夜,成功与失败! 在严阔大获全胜的同时,漆黑的角落里,失败也在悄然发生。 在一个月里尝试了五次都没有成功的严文石,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严阔身为小朋友的那段最妙趣横生的时光,已然如滚滚东水一去不复返。 呜呼哀哉。 可能在他看来非常有意思吧,严阔至今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去找三弟了。” “去吧。”严文石成熟稳重地冲他点点头,负手而立,是一副非常可靠的样子。 严阔沿着石板小路穿过花草茂盛的绿地,进入长廊后转了两个弯,终于走到了。 一如既往地,严永鹤待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院子里,下人们几乎都守在外面。不过还好,院子里许多用品,只要有灵气就能运行,很方便,足够支撑严永鹤一个人独立生活。 严阔敲敲门,对着门缝喊:“永鹤,是我。” 门自动打开。 严阔提起衣摆跨过门槛。 严永鹤依旧坐在窗前画画,已经快要画完了,严阔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待结束。 落下最后一笔,严永鹤放松地搁下笔,面无表情地欣赏了一会儿,纸张还有些湿润,他操纵轮椅转了个方向,准备把画晾在外面。 严阔问:“你不准备给我看看吗?” “这张不好,而且,你不是已经看了很久吗?” 严阔看见地面被窗户切割成方形的光,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在自己进来的时候它在什么位置,然后跟严永鹤说:“只有一会儿。” 严永鹤继续往外去,严阔找话题聊天:“你今天中午吃什么了?” “没吃。”修士是不需要每顿都吃饭的,更多时候是随心情决定。 “那早膳呢?” “早膳的时候在睡觉。”严永鹤将画纸平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是大哥让你过来的。” “嗯。” “他有说什么了吗?” 严阔好不容易忽略的谈话内容又清晰起来,他含糊其辞地说:“谈了一些关于江氏的事,他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江氏的那些事,也和我说说吧。” 严阔随便挑了一些说说。 “……他们本来是想低调行事的,来之后没多久就改了主意,已经将宴阳接过去了。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内情了。” 江氏身份一露,不知道多少家族等着与他们攀关系,知道他们要调查晏家当年的旧事,一个两个恨不得用逆转时空的法门在几位江家人面前重现当年的旧事。 “鲁氏应该很积极吧。” 鲁氏也是生意人,经营珠宝生意,在东边的一座海岛上有自己的采珠场,岛上还有一些宝石矿脉,他们一早就与江氏有过生意方面的来往,也算旧识。 这次更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鲁氏现在的家主鲁穆恭在尚未继承家主之位的时候,与狐族出名的风流美人夏柳有过一段。 那时夏柳初出茅庐,名声还没闯出来,在鲁氏的店铺买头面,恰逢鲁穆恭随机暗访,调查店铺经营情况,二人对彼此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 然而鲁穆恭的父母并不赞同这段感情。 他们更希望这位未来家主能娶一位家世背景与鲁氏实力相当,甚至更强的女子联姻。 显而易见,接下来的故事是老套的棒打鸳鸯。 鲁穆恭在家族施压之下始终不愿意与夏柳分离,然而夏柳不愿看恋人如此痛苦地夹在家族与自己之间,主动选择了离开。 这件事在当初闹得满城风雨,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直到现在,一些茶馆酒肆里依旧会有说书人以此为原型编造出各种版本的故事。 后来,夏柳声名鹊起,无数人为她一掷千金,如飞萤扑火般追爱,而夏柳身边也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 夏柳早早地放下了那段感情,鲁穆恭却始终如望妻石一般不肯成婚,苦苦攥着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期待一个回头。 “鲁氏应当是第一批接触江氏的。” 他们消息很快。 最近因为江宴两家的事,各大势力消息乱窜,就等着严氏雅集一开,前排吃瓜。 夏垚跟着江氏一起去参加雅集。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雅集尚未正式开始,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好可惜,我的位置离晏家和江氏都很远。” “不差那么点距离。” “什么事?” “你闭关刚出来吧,我跟你说……” 夏垚的视线在周围绕了一圈,没看见严阔,又去找晏家人,也没看见。 估计是不好意思吧,现在大家都知道,对于晏家来说,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他们这一行人刚一露面,附近的人立刻就围了上去,夏垚不喜欢这种场合,随便找了个理由走到一旁躲清闲去了。 他懒懒地环胸踱步,对那个迅速形成的社交圈子,感到很无语。 这些人也不见得和江氏有多熟悉,说不定和江清月他们见都没见过,一上来就是一副熟络得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虚伪,一群见到大粪就迫不及待要分一杯羹的绿头苍蝇。 他就从不这样。 就在夏垚准备精挑细选一个好地方休息顺便等待雅集开始时,突然听见不远处两位女子的交谈。 “你看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他是哪家的?他长得真好看。” “他叫夏垚,就是是江氏那位座上宾。” 夏垚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位置。 “我还是觉得严二公子更好。夏公子……还差一点点,一点点。” “我分不出来,两个人是不同的风格。” 夏垚耳朵一动,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严阔的面容,从脸部轮廓,到眉眼,鼻梁,嘴唇,下巴…… 以往吸引力十足,容光焕发的身影,此时此刻如同凤凰被岁月侵蚀,失去了光彩的翎羽,形状依旧精致,风采却大打折扣。 夏垚在心中嗤笑一声:哈,也就一般好看,那个女子眼光很一般。 他不再逗留,径直离开了。 严氏的府邸很大,花园连着一整片湖还有后面的山,现在这个花园开放给所有客人。 站在入口处,九曲回廊顺着自然形成的湖水草地布局,巧夺天工。 每当你觉得已经走到尽头之时,峰回路转,又是一片新天地。 湖面的亭子里有几位男男女女在喂鱼。 远远望去,亭子周围的湖面上浮动着七彩的光芒,是湖中各色灵鲤发出来的。 在往上,是一座绿浪翻涌的山,远超人族的灵敏嗅觉,让夏垚能从山上的风中嗅闻到枯木落叶的腐朽气味与大树小草蓬勃生发的清新味道混在一起。 自由,快活。 夏垚自从离开狐族,很久没有在这么大,这么宽敞的地方肆意奔跑过了,一时之间有些心痒。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爪子已经踩在由枯枝落叶堆积的松软地面上了,如果足够深,踩一脚会直接陷下去,发出酥酥脆脆地细密响声。 那得多快活啊! 夏垚掐指一算,现在距离雅集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完全够在山上跑一圈。 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不会有人发现的。 夏垚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往山的方向走,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找到一处没有被严氏打理过的原始区域,谨慎地散开神识并左右观望。 第14章 没人! “噗”的一声,两只火红的耳朵凭空出现在夏垚脑袋上,腰下的区域也鼓起一大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灵活地扭动。 “啊~”夏垚舒畅地叹息一声,放出来舒服多了。 头顶的耳朵快乐地迅速抖动几下,从衣摆下面钻出来的蓬松红色尾巴爽利地摇晃,活像一朵傍晚时分从天而降的柔软云朵。 夏垚脚尖轻轻一点,便窜出去十多米远,随着他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逐渐变成一只全身火红的狐狸,在灌木,大树,草地上来回窜动。 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化,几乎要变成模糊的色块。然而夏垚还是发现了一个夹在石头之间的缝隙,缝隙周围有被刨过的痕迹,还很新鲜。 关键是不像是动物刨的,反倒像是人刨的,隐隐能听见一些声响,非常微弱。 夏垚怀疑有人族脑袋没长完全的小孩掉进去了。 夏垚灵巧地在大树缝隙和草地上跃动几下,精准地停在那个黑漆漆的洞前。 凭借他儿时挖洞无数的经验,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洞不浅,同时里面微弱的声音也停了,让狐疑心里面的人是不是死掉了。 他试探地从旁边的地上扒拉了一颗小石子滚下去。 “嗷……”一声悠长的痛呼传过来。 真的有人。 肯定是某个贪玩的小孩,平时肯定也不怎么勤快修炼,这才会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缝隙里。 “救命……救命……”微弱的求救声传来,有点熟悉。 夏垚伸着脑袋往黑漆漆的洞里一看,惊得尾巴毛都炸开了! 严阔!!! 他惊疑不定地把脑袋缩回来,整只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难以置信地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怀着满腔疑惑又把脑袋缓缓伸进去看了一眼。 还是严阔!! 这次他似乎发现了夏垚,抬头朝他求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如魔音入耳,在夏垚的脑袋里不断重复。 好诡异! 夏垚眼睛瞪得溜圆,转过身前后爪并用地开始刨土填坑埋洞。 这什么妖怪,回头就告诉严氏让他们把这个洞封住。 第12章 被这么一打岔,夏垚完全失了继续在山上逗留的兴致,恢复成原型收拾一下身上沾染的草叶泥土,衣冠楚楚地回去等待雅集开始。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严阔就坐在自己左手边第二个,左手边挨着自己的那个人是坐轮椅的,他听说过,是严三公子,右手边是江为。 传言严永鹤并不喜欢这种场合,没想到这次也出席了。 严永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喝茶,身边的空位置终于来了人。 他放下茶杯,微微偏过头观察夏垚。 半晌,在心中落下两个字“瑰丽”。 不仅仅的金堆玉砌的华贵,更有一种妖族独有的野性与自由,云霞,草野,高山,溪流尽数容纳其中。 然后他又转头去看自己左手边的二哥,他的目光落在上方的大哥身上。 夏垚脑海中还是刚刚在洞里看见的画面,当真是诡异至极。 严阔可怜巴巴地抱着腿坐在下面,仰头冲自己求救,好似刚刚遭受过什么凌辱磋磨一般。 不能细想。 夏垚看了看严永鹤,轻轻叫了几声。 “严三公子,严三公子……” 严永鹤还没理他,严阔先机敏地转过头盯着他了。 不是他不想信任夏垚,而是他之前的行为举止实在让人很不放心。 严永鹤慢悠悠地转头看夏垚。 “三公子,你们花园的山上的一处小洞穴里似乎有一个会制造幻境的妖怪。” “具体说说。” 夏垚具体描述了一下那石头堆的模样以及具体位置。 严永鹤很快有了答案,跟夏垚说:“它并无恶意。” 那妖怪的真身就是那个石堆与洞穴,它成精很久了。 由于本体无法移动,所以非常孤单,如果有人经过,它会引诱别人进入洞穴陪陪自己。 严阔年幼时就因为好奇掉下去过,等他们找到的时候,小严阔正坐在下面哭。 那时是大哥带他们出来玩,结果弟弟掉到洞里了,他不敢和爹娘说,就一直蹲在洞口向那个妖怪前辈求情。 它很好说话,陪它聊一会儿天就把严阔放出来了。 好吧,原来是老住户了。 二人之间的短暂交流停止了。 严阔安心地把头转回去。 宴阳和夏垚之间隔了好几个位置,他已经伸头看了夏垚好几次了,他也想和夏垚说说话,聊聊天。 离别在即,和夏垚相处的时间不用掐指头都能算得清。 晏家在这种场合不够看,安排在很后面的位置。 与晏家实力相当但平时不太对付的家族此时正在毫不避讳地大肆嘲讽。 “有人大难临头了。” “这种事要是换了我,都不好意出门,真难为他们还能若无其事地出来。” “哎呀,这种场合也是来一次少一次了,可不得抓紧机会嘛。” “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宴济锐与孟听兰面色铁青地坐在位置上。 宴济锐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嘲笑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在与宴阳的母亲江雪成婚之前。 前两天他们还在计划着如何处理掉宴阳,然而江氏的人,就如六月的雨,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声就出现了。 他们完全失去了对宴阳的掌控权。 江氏带走了宴阳,却没有来找过他们,兴许是在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吧。 但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去见江氏的人,此一去,意味着晏家苦苦经营几十年的基业即将毁于一旦。 他们心里清楚,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销铁如泥的利刃,即将在今日,在这场雅集中落下。 周围的声音突然静了,严氏年轻的家主严文石站在最前方,声音被灵力清晰地传入在座所有来客的耳朵里。 “……” 兴许是太过紧张,严文石的声音落在宴济锐与孟听兰耳中断断续续,混乱不堪,甚至连何时结束的都不清楚。 每次举办雅集,身为主人家的严氏都会出几道题目,客人们需要在这几道题目中选出一个作答,然后通过讨论,大家会选出三篇最优秀的作品。 这三篇作品的作者,可以拿走严氏事先准备好的彩头。 今年前三名的彩头,分别是:一支能凌空落墨的笔,一件护心镜形状的防御法器,还有一枚舍利子。 前三名按照名次顺序先后挑选。 江为一看见那只笔眼睛都发直,但他也清楚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当即开始翻找自己的储物戒指,计算多少钱能拿下那只笔。 夏垚的视线在上面绕了一圈,兴致缺缺地把视线移开了。 不知道江氏和晏家的纷争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看热闹了。 题目一公布,一些有所准备的人迫不及待地拿起笔挥毫泼墨。有人思绪滞涩,便起身走动,互相讨论。 夏垚左看右看,看见端坐在位置上的严阔,眼珠一转,诗兴大发,笔走龙蛇,当场作诗一首,两根指头捻着墨迹未干的纸,绕过严永鹤,走到严阔身边,轻飘飘地把诗放下,然后轻飘飘地离开了。 严永鹤抬起略显麻木的脸,朝严阔看过去。 严阔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只看了一眼便将纸背过来按在桌面上,脸颊也因为羞愤浮起浅红。 努力喘了几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严阔再次翻开纸张,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看完了这首诗。 雅集之上,怎能做此等淫词浪语! 他自己不要脸,难道别人也不要吗?! 严阔一声不吭地将这张纸揉成一团,往空中一抛,精准地丢到夏垚桌上。 夏垚把纸摊开,抚平,口中抱怨:“你不喜欢就能糟蹋别人的心意吗?亏你还是鹿霞书院的先生。” 严阔:“你写的分明是……” “是什么?”夏垚故意把纸面对严阔摊开,要知道中间就是严永鹤,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在我家乡,写出来词就是这种风格,才不搞你们这里九转十八弯那套呢。” 严阔想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严永鹤虽然受伤,但毕竟是个正经的修士,何况二人离得这样近,看不清才是怪事。 “快放下。” 严阔的忍不住去看严永鹤,他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还和从前一样。 “好吧好吧,喜欢我的人多了,你不领情,自有领情的人。” 话音刚落,一位气质成熟的男子便走到夏垚面前:“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曹操,曹操到。 夏垚得意地看了睨了一眼严阔,跟着这个人走了。 “没问题。” 走到一处人略少的地方,那人开始自我介绍:“我是鲁氏的家主,鲁穆恭。” 第15章 知道,是母亲的爱慕者。 鲁穆恭的神情略显焦急:“方便问问你的来自哪里吗?你是人族吗?” 夏垚姣好的容颜几乎完全来自夏柳,鲁穆恭惦记他娘惦记了不知道多少年,突然看见一个如此相象的人,一时心急也实属正常。 夏垚在心中斟酌片刻,对鲁穆恭说:“你问这些,有什么目的。” 鲁穆恭不知道要怎么说。 “我不是人族。”说完,夏垚勾唇一笑,“你到底想问谁?” 鲁穆恭愣愣地看着他: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夏柳,夏垚。 听见夏垚的询问,几近失态地伸手抓住夏垚的肩膀:“我想问夏……”柳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夏垚的话堵住。 “我不感兴趣,鲁家主要是真的想知道,就自己去找吧。” 若是旁人这样对他说话,鲁穆恭早就挂脸了,可面前偏偏是这样一张脸,一张与夏柳如此相像的脸,这让鲁穆恭无论如何说不出重话。 送上门来的人,不拿捏利用一番他就不姓夏。 刚没走两步,鲁穆恭突然闪现到他面前堵住去路。 “你要如何才肯说?” 夏垚把手伸到鲁穆恭面前,摊开白嫩的掌心,个中意味,溢于言表。 “你要什么?” “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鲁穆恭思索片刻,将手上的玉扳指脱下来放上去:“这个扳指我随身携带很多年了。” 夏垚毫不客气地拿起玉扳指转着圈地把玩:“行,你问吧。” “你和夏柳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娘。” 听见这句话鲁穆恭脸都涨红了,一把抓住夏垚的手,急切地问:“那你父亲是谁?” 夏垚将手抽出来,后退一步:“那是另外的价钱。” 鲁穆恭毫不犹豫地腰上的一组玉带接下来交给夏垚。 “不知道。” “你母亲没和你说过吗?” “她从来不提这个。” 鲁穆恭:“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夏垚掂了掂手里的玉组佩,满意地笑起来:“看在你出手还算大方的份儿上,我就不另外要报酬了。我也不知道,都是母亲主动联系我。” 每隔一段时间,夏柳就会寄过来一些东西和财物。 年纪尚小那会儿都是寄给前任狐族族长那个死老头子,结果就是没多少东西真正用在自己身上。 哈,死老头子。 “下一次你母亲联系你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鲁穆恭心里有太多疑问,有太从前多想做而没有条件实施的事,这些,在夏垚到来之后,都隐隐浮现了解决之法。 鲁穆恭:“我想和你长期合作,你帮我撮合我和你母亲,我会给你足够丰厚报酬。” 夏垚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要,母亲喜欢谁不是我能决定的,你要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就自己去争取。” 如果鲁穆恭得不到母亲的青眼,只能说明他还不够好,母亲有更好的选择。 既然是次等品,那他有什么资格待在母亲身边。 母亲值得最好的。 第13章 鲁穆恭着急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待挽回夏柳的机会,就像传闻中那样,对他一直为夏柳守身如玉,至今没有成婚。 “别这么快下定论,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谈。” 夏垚:“再说吧。”他不感兴趣。 “对了,我的身份,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否则我就去告诉母亲。” 鲁穆恭伸手试图拉扯夏垚,被夏垚脚尖一转躲开:“鲁家主,这里可是雅集,您对我拉拉扯扯让人看见不太合适吧。” 鲁穆恭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他离开。 还没回到座位上,夏垚远远地就看见严永鹤与严阔在说什么,严阔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见他过来眼皮都不带动的。 夏垚也跟没事人一样坐下,仿佛之前那首用词大胆的诗并非出自他手,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刚刚得到的玉扳指。 貌似是成色不错,最重要的是鲁穆恭戴了许多年,一定意义是身份的象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上忙。 严阔与严永鹤交谈。 严永鹤说:“我看见了。” “……我早说此人举止轻浮。” “未必,他说那是他家乡的风格。”严永鹤将夏垚的话听进去了,“我从前读过类似的书,确实有一些妖族的文章用词十分大胆。” 听他一说严阔也想起来了,他本来就在异族语言方面有些研究,乍看见一首淫诗冲击力过大,有些失态了,这才没想到。 但他还是说:“那也未必是他的家乡。” “二哥饱读诗书,怎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如此揣度别人。” 严阔:“三弟怎么帮他说话。” 严永鹤神色淡淡:“非也……”他停顿片刻,静静地望着严阔,“……你要我说实话吗?” 不知为何,看着严永鹤的那双眼睛,严阔心里不太安定,纠结片刻后,他选择遵从内心:“算了,此事莫要再提。” 他尚未完全平复心绪,面前便突然出现一只白嫩嫩的手,手心平摊,托着一枚玉扳指。 严阔顺着手臂看上去,夏垚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喏,给你。” “……!”严阔认出来了,这玉扳指刚刚还在鲁家主的手上戴着,而且传说是夏柳赠予他的临别之物,从不离身,今日居然送给了夏垚。 严阔:“这是鲁家主给你的?!” 夏垚:“你这是什么语气,不是他给的难道还能是我偷的吗?” 他歪着脑袋观察严阔到表情:“怎么了,这玉扳指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不清楚。”传言只是传言,没有证据,严阔不能乱说。 夏垚在他身边蹲下来,理直气壮地对他说:“你肯定知道,告诉我。” “我不知道。”严阔坚持自己。 “不知道拉倒。”夏垚把玉扳指往他桌上一丢,拍拍屁股跑走了。 这里这么多人,他去外面转一圈,很容易就打听到。 等夏垚再回来的时候,那枚玉扳指重新出现在夏垚桌上,他没再送过去,自己收起来了。 这人装得很,明明不排斥自己主动,却偏偏要作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晾两天就老实了。 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 时间也差不多了,众人将自己的作品掩去名字交上来,等大家一起投票,最后揭露前三名。 众人围在一起讨论,晏家几人落在后面。 “唉,这是谁的诗,这种水平,怕是没有念过书就过来了吧。” 一道尖锐的指责自人群中突兀地传出。 大家都是体面人,即便有人写得不好,也只会委婉地评价几句便揭过,少有人会如此直接地嘲讽,一时之间,大家都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诗确实算不上上乘,但也没有那人说得那么差。 宴济锐也在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那是他的诗。 不必说,这只是一个开端。 早在他写的时候,就有不少人笑嘻嘻地过来围观,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没能赶走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 “没错,这种程度诗也配拿出来比较吗?” 随着第一个人发出刺耳的嘲讽,另外几位认出来这诗是出自宴济锐之手后,也毫不犹豫地开口嘲讽。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那么第三个,第四个也就不会遥远了。 这是赤裸裸地羞辱,是江氏刻意纵容之下场面。 不需要江氏亲自下场,自然有无数想要讨好江氏但没有门路的人愿意搏一个机会。 宴济锐几乎是颤抖地喘息着,刚刚想掉头离开人群,就被前方一个男子叫住:“宴家主,宴夫人,怎么待在那么后面的地方,也上前来和大家一起看看啊。” 众人默契地让出一条路,不是每个人都选择在晏家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但他们无疑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特殊的人,在这种场合,从众,是个好选择。 所有人的视线仿佛都落在二人身上,无声地催促着二人快些前进,宴济锐与孟听兰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只能听见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短短几步路,便已经汗如雨下。 “宴家主,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难不成是哪里不舒服?” “难不成是病了?” “那可得及时去看啊。” “江氏财大气粗,身边一定有治病的药吧,您去问问,说不定就给您了。” 终于,话题终于落到了江氏身上,两家的恩怨,已经到了不可和解的地步,这一举动之下隐藏的恶意与目的,几乎不加任何遮掩。 这是逃不掉的。 宴济锐与孟听兰两人仿佛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生了锈,动一动便会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江氏众人站在一起。 第16章 江尽野,江清月,江夜槐,江为……还有,宴阳。 今时今日,他已不再是那个为了逃避追杀,被迫跳湖,无依无靠的人了。 锦衣华服,玉带金冠,俨然是一个贵气的世家公子。 二人之间的地位的天秤就这样对调。 宴阳一直盯着宴济锐与孟听兰,看着他们如同落水狗一样落魄的模样,心中无比畅快。 你们也有今日吗? 当年在害死我母亲,将襁褓中的我赶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绝不心软,绝不原谅。 宴阳看着他们,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江清月拍拍他的肩膀,心疼地看着他,将宴阳从仇恨的深渊唤回来神。 “别害怕。” 宴阳回过神,对江清月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笑:“我没事,姑姑。” 江尽野几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喉咙中滚出一声“呵”,便没在将视线落在宴济锐与孟听兰身上。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态度非常明显。 这股嘲讽的浪潮一直持续到雅集结束才停止。 江为用满满一袋灵石换到了心仪的笔,顺带买下了那个护心镜送给宴阳。 江为拿到手的下一刻就塞给自家表弟:“给,留着防身。” 宴阳拿着研究了一会儿,把护心镜戴好。 这两天姑姑他们送了自己不少东西,他打算在走之前好好为夏垚挑一件礼物。 雅集结束,大家各回各家。 就在宴济锐与孟听兰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晏家主,宴夫人,且慢。” 是江清月的声音。 紧跟着是宴阳:“姑姑有事想和你们好好聊聊。” 宴济锐深吸一口气:来了,终于来了。 这把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要真正落下了。 他们心知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能认命般地转身,用力挤出一个完全称不上笑容的笑来,对几人行礼,嘴唇蠕动几下,想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说几句客套话。 可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宴阳心说:真丑。 夏垚走在后面,宴阳似乎是心有所觉,回头,恰好看见夏垚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蓦然涌上一股冲动。 可夏垚只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点了个头,便丝毫没有停留地离开了。 他忍不住叫住夏垚:“你去哪里?” 夏垚止住脚步,侧身对着他:“我回客栈。” 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平平静静的,在这样一场有过短暂欢笑的萍水相逢过后,宴阳尚未从欢愉中抽身离开,夏垚却早早地做好了离别的准备。 “你之后一直住在那里吗?住多久?” 夏垚实话实说:“我不清楚,随缘吧。” 宴阳很想说些什么,但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夏垚等了他一会儿也没见他说话,就跟他说:“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宴阳的嗓音陡然抬高,意识到后又迅速降低,“我……我有事和你说。” 江清月等人望着他,没有阻拦,不论有没有结果,总要让他们敞开了说清楚才好。 夏垚:“不能在这里说吗?” 宴阳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事情比较多,还找个安静的地方比较好。” “行。” 得到了肯定得答复,宴阳却并未觉得欢喜,反而像一个蒙着双眼朝悬崖逼近的人,不知道再走几步就会落下万丈深渊。 宴阳对着江尽野他们道了别,小跑着走到夏垚身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耳垂就先红了起来,小声地叫了一句:“哥。” 二人回到客栈,关上门,夏垚一撩衣摆施施然坐到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说话。 宴阳本以为自己会说得很艰难,然而事到临头,一句:“我喜欢你。”如同呼吸一般轻易地从他口中说出,仿佛事先预演了无数遍。 “我知道。” 第14章 “我知道。” 宴阳平时偷看他的眼神就差把“暗恋”俩字写眼睛里了,估计也就他自己觉得藏得很隐蔽吧。 夏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想要被我喜欢,至少要有三点,俊美,强大,富有,这是最基本的。有了这三点,他才会考虑多看两眼。” 夏垚一直非常自信,哪怕是嘴艰难的时候,他也一直认为,自己这么好,天王老子也配得上。 宴阳第一个想到的是富有,不出意外,宴家几乎所有的家业都会被江氏收入囊中,然后转入他的名下,毕竟,这是吸着他母亲的血生长起来的家族。 第二是强大。 现在的他无疑是弱小的,但这一点可以通过后天努力达成。 最后一点,宴阳走到夏垚面前,有些紧张地问:“你觉得,我好看吗?” “头低下来一些。” 宴阳照做,夏垚伸出两根莹白的手指,轻巧地捻住宴阳的下巴,正面看了看,然后分别往左右转转。 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宴阳紧张地呼吸都乱了,他想舔一舔干涩的嘴唇,但又担心夏垚会嫌弃,只能紧张地抿住嘴。 宴阳似乎捱过了许久的沉默打量。 夏垚客观地评价:“差点意思。” 宴阳:“……噢。”听起来有点难过。 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告诉夏垚:“我会努力变好的,等我们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我。” “你是好是坏都是为你自己,为别人有什么意思。”夏垚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真心觉得这话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说完了就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说真的,夏垚没对他抱什么指望,像他这样一步登天的人,最容易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 尤其是他从前过得艰难,家里人因着那份愧疚与心疼也会处处纵容他,溺爱他,夏垚可没工夫去迎合一个娇贵的纨绔公子。 “再见。” 二人之间的交流就此结束。 …… 严氏。 严阔送严永鹤回院子。 路上,他忍不住问严永鹤:“三弟第一次见夏垚,为何总是帮着夏垚说话?” 严永鹤始终是一副寡淡的表情:“可能是因为他好看吧,我挺喜欢的。” “什么!”严阔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盯着严永鹤,重复道,“你喜欢他?” 对此,严永鹤只简明扼要地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从这一刻开始,严阔就一直沉默到把严永鹤送进院子。 和煦的风从二人之间的缝隙刮过,丝毫没能缓解诡异的沉默,一直到二人在院子门口分别之时,严阔才朝严永鹤道别。 严永鹤坐在轮椅上,对严阔说:“麻烦你和大哥说一声,我想请夏垚过来做客。” “啊!”严阔惊诧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心中还有一股莫名其妙不清不楚的怪异感。 三弟自从受伤,连人都少见,何况主动邀请别人来做客,这已经不是一句“破天荒”可以形容的了。 简直是堪称盘古开天,后羿射日。 严阔盯着严永鹤的双眼,认真地询问:“你,你真的这么喜欢他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还是那句话,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类似欢喜,期待之类的神情。 但这话有很合理,尽管严阔曾受到来自夏垚的种种骚扰,但要让他评价夏垚的容貌,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违心地说出一句难看的。 严阔甚至清晰地记得夏垚笑起来如浓密花蕊般的睫毛,软而细,簌簌颤动,还有盛着晶莹剔透花蜜的琥珀色眼眸,皆如刀刻斧凿般留在记忆深处。 严永鹤与严阔对视,反问:“你不想吗?” 那双平静如死水的双目深处仿佛泛起什么令人难以招架的波澜,严阔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严氏的那场堪称惨烈的暴乱。 那时他们的父母还尚在人世,家族的继承人也尚未确定。 为了争取家主这个位置,他们的父亲修炼时过于急功近利,以至于走火入魔,丧失理智,自闭关中破门而出。 严永鹤是他们三兄弟中最敏锐的那个。 每次大哥准备逗弄他的时候,他总能精准地从严文石的细微表情中预料到他接下来的动作;能在父亲打碎了母亲的胭脂后佯装镇定又怂巴巴地遮掩时,一语道破背后的玄机;能从严阔衣摆的泥点子里看出他又偷偷跑到后山去找石头洞妖聊天。 稚嫩而笃定的声音从久远的记忆中飘出:“你嘴巴里有涩涩的果子香,是石头前辈送你的小青果。”严阔似乎还能看见严永鹤踮着脚凑到自己嘴巴边上嗅闻的模样。 他们不知道石头前辈都是从哪里收集到的果子,明明它根本动不了,也不知果子的品类,只能按照颜色草率地叫“小青果”。 第17章 严阔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他只送了我一个,我已经吃光了。” 严永鹤早早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一直心存侥幸。 每次他看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一桌嬉戏打闹的时候,总是会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妙的预感,对自己说:“只是错觉而已。” 然而事与愿违,意外还是发生了。 他杀死了母亲,砸断了前去阻止的严永鹤的双腿。 严阔永远记得他与大哥从花园后面的山上匆忙赶过来的时候,那满地的血色,母亲和最年幼的弟弟双双不省人事,昏倒在地的惨状。 不会有更糟糕的场景了。 不会有。 不会。 不…… 如果能让永鹤高兴,什么都是值得的。 然而当他刚刚回过神来,还没说话,就听见严永鹤淡淡地说:“你不想就算了吧。” 随后自己驱动轮椅进去了,没有给严阔辩解的机会。 这被严阔认为是严永鹤不开心了。 但大门已经关上,严永鹤看起来不太想理他。 严阔站在门口沉思片刻,面色凝重地去找大哥严文石,他正在犹豫下一个月严氏所用的首饰要不要从鲁氏那里多定一些。 有不少家中姐妹反映之前换的那家首饰虽然外形十分新颖,但质量实在太差了,细节把控不到位,希望能换新的店铺。 鲁氏在这方面是行家,各大家族或多或少与之有生意来往。但为求风格的多样化,他们会从不同店铺订购首饰。 看见严阔过来,严文石眼前一亮,立刻招呼他坐下,茶壶自动腾空而起倒了一杯茶,茶杯稳稳地飞到严阔面前停下,一滴水也没有漏。 严文石把苦恼告诉严阔,希望他能帮忙参谋参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严阔打断。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严阔面色极为认真。严文石很久没见过他这样严肃了,不由得挺直腰板,神情庄重起来:“你说。” “三弟说,他对夏垚有好感,想请他到家里……”来做客。 “真的!!!”严文石“蹭”得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根本等不及听严阔说完,大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抓住严阔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三弟说,他对夏垚有好感,想……” 听完前半句,严文石喜上眉梢,当机立断:“得请!当然得请!请帖发出去了吗?时间定在什么时候?地点呢?只在院子里玩玩吗?” “三弟和我说的时候我有些意外,就沉默了一会儿,他可能以为我介意,有点不高兴,就说算了。”严阔眉毛拧起来了,有点愧疚,还有点后悔,“我应该早一点说的。” “那怎么行!” 严文石刚刚还在为最小的弟弟愿意走出阴霾,接触新朋友而高兴,这会儿就告诉他算了,不行! “不能算了!” 严文石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最后决定还是得自己去探一探虚实。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严永鹤大腿上放着一个漂浮在空中法器,随着他手指的拨动,形态不断变化:“大哥来看望三弟,不是很正常吗?” 严文石不多扯闲话,开门见山地问:“你对夏垚有好感?” “一般。” “二弟告诉我的。”严文石强调,严阔不会在这种事上跟他说谎。 “噢,不合适。”严永鹤拨动法器的手停了。 “为什么,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二哥不喜欢。” 严文石以为他是说严阔不想让他邀请夏垚到家里来,就笑眯眯地跟他解释:“他没有不喜欢,只是有些意外。” 严永鹤没说话,默默掏出一张虽然已经被抚平,但还有些皱巴巴的纸,严文石接过来,刚开一句,眉心就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不过他担任家主之位这么多年,大风大浪见多了,面不改色地看完了:“这是谁写给你的?” “夏垚写给二哥的,我捡回来了。” 严文石眉心又跳了一下,今天还真是一个意外接一个意外。 “所以,不合适。” 这样一看,好像是不太合适。 夏垚喜欢老二,老三又对夏垚有好感,在夏垚刚刚写了一封情诗给老二的情况下,请他到家里来确实不太合适。 但严文石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严永鹤心思细腻,凡事要在心里咀嚼数遍,确认万无一失才说出来。若是不合适,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就想到,怎么会等告诉严阔之后才反悔?这显然违背了他的行事逻辑。 严永鹤下了逐客令:“若是没事,我想休息了。” 他坐在原地目送大哥离开,待人走后静静地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 很久没有这样动过脑子了,有点累。 大哥,应该会明白。 休息。 第15章 鲁絮发现大伯去一趟严氏,腰上的玉组佩没了,手上从不离身的玉扳指也没了,整个人还有点魂不守舍:“大伯,大伯,大伯?!”喊了几遍都不理人。 鲁穆恭沉思着经过鲁絮,脚步虽然缓慢,但没有丝毫停留。 被欺负了吗?也不对啊,谁能欺负他。 鲁穆恭一路上左思右想,前思后想,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夏柳的儿子,多么亲近的血缘关系,没有比这更近的了。 如果他真的能搞定夏垚,让夏垚在与夏柳交谈时有意无意地美言几句……说不定夏柳会回心转意呢。 即便没有回心转意,面对一直照顾自己孤身在外的儿子的恩人,吃个饭,表示表示难道不是很正常的情况吗? 所有的感情都是从接触开始的,没有接触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可能。 还是得和夏垚处好关系。 做出决定之后,鲁穆恭认为得找个机会一起出游,逛街,或者吃饭之类的。 不过,若是他主动发出邀请,在没有利益诱惑的前提下,夏垚八成是不会同意的,但利诱这只贪财的小狐狸实属下下策。 且不说他长着一副十分会蹬鼻子上脸的模样,给了外出费,说不定接下来就是陪餐费,陪玩费,花了一路的钱不说,还讨不到好。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启动这个计划。 喔!刚刚鲁絮那丫头是不是在叫他,好人选。 这丫头从小就是个外向热心肠,三四岁跟着她娘出去玩,路上的人甭管认不认识,张嘴就是“幸会”。 要是人家不搭理她还好,一搭理,那完了,恨不得拉着别人把自己那短短的,一只手就能数得清的短暂人生全部说给别人听。 鲁絮不明所以地看着大伯走远,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突然折返回来。 “小絮,帮大伯一个忙。” 啊? 晚间下雨了,而且还不小,哗啦哗啦地砸在屋顶地面上,发出密集沉闷的声响,空气中传来潮湿的气息,大路两边的摊贩们急急忙忙收了摊子回家,地上茂盛的一丛丛草都矮了身子。 了却一件大事,夏垚心情很好,躺在窗户边的美人榻上听雨,手指规律地在榻沿敲击,端的是一个惬意潇洒。 夏垚在愈发嘈杂的雨声中拿出一面手持圆镜,翻身趴着,左手垂落在榻边,懒怠地将镜面对准自己。 一只深红色的狐狸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伏在镜子边缘,长长的尾巴卷住手柄与镜面的交界处,镜面无比清晰地照出夏垚唇角微翘,眼眸半眯的惬意神情。 镜如我心。 镜中的自己有多清晰,夏垚对自己就有多了解。 母亲可以让那么多男人为自己倾倒,不需要费尽心机地去谋夺求取什么,自有人巴巴地送上来,那他也可以。 他不是傻子,总要让自己有一点保障。 江氏的承诺便是保障。 若是哪一天严阔和夏南晞闹起来,他就能靠这个人情全身而退。 “哈哈。” 狐族。 夏南晞似乎有所察觉,取出一面与夏垚所持极为相似的镜子,区别只在于他手中这面上的狐狸体型偏小,颜色也浅一些。 头顶两只大耳朵轻轻颤动,茂盛的深红色头发随意披散在背后,暗金色双眸看起来威慑力十足。 “哈哈。” 熟悉的笑声从镜子里清晰地传出,夏南晞眉眼也柔和下来。 看来垚垚过得还不错,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美,照着镜子都能笑出来。 算算时间,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在一起整整一年了。 很重要的日子。 在外面心都玩野了,若是换了以前,碰上什么节日,早早地就要开始跟自己闹腾要礼物。 什么“哥哥”,“族长”地乱叫一通,读话本子看见主人公用飞刀,迫不及待地就开始问自己要飞刀:“明天是第一次牵手纪念日,你得给我准备礼物,我要飞刀,要薄如蝉翼,销铁如泥那种。” 第18章 这个贪心的小狐狸惯会占便宜,当自己反问:“噢?那我的礼物呢?” 他是这么回答的:“我给你表演飞刀杂技。” 夏南晞轻嗤一声,摊开夏垚扒拉在自己身上的爪子:“你哪儿会杂技。” 夏垚负气:“你不信任我。” “好好,行,我现在就让人去找工匠做,高兴了?” 现在呢,一点动静也没有。 夏南晞没能摸多久鱼,只忙里偷闲地看了一会儿,外面便来报:“鲁氏到了。” 夏南晞将镜子放入领口,贴身收好,正色道:“知道了。” 这几年,鲁氏的生意蒸蒸日上,野心也越来越大,从前他们主要做人族的生意,部分妖族虽然也有,但只是小规模交流。 然而最近几年,他们开始频繁接触各大妖族,各种意图,不言而喻。 夏南晞近些年毫不遮掩地表现出愿意与人族进一步交流的意愿,这正是狐族第一个被鲁氏选中合作的原因。 鲁三夫人赵雁全权负责此次合作。 议事堂 “夫人,这一杯是茶,这一杯是酒,请夫人随意取用。族长马上就到。” 一位生着狐耳的侍女端过来两杯茶放到赵雁手边,柔声解释。 赵雁本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议事堂,闻言有些意外,愣了一瞬后立刻微笑着接过茶杯:“族长有心了。” 她来之前打听过,狐族这边极少喝茶,大多是用酒来招待人,这想必是族长特意吩咐的。 刚刚喝了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便从门口缓步走入,整个议事堂鸦雀无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矮身行礼。 赵雁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双威慑力十足眼眸,沉重浓厚暗金色流淌在眼眸中,恍若灾难来临前的最后一个夕阳。 赵雁得体地微笑:“夏族长,久仰了。” “鲁三夫人,久仰。”依着人族的规矩,夏南晞文质彬彬地回了一句,随后丝毫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按照先前的约定,我们制作了一批样品。” 下人们应声而行,将样品呈上来。 赵雁一一检查过,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每一种饰品,我们要三千份成品,除此之外,还要流幕珠三千个,品质上乘的晞石,液金……” 夏南晞身边跟着的一位工匠听完后思索片刻,对赵雁说:“白云晶结构特殊,需要妖族的灵力才能处理。人族只能在长时间练习后通过特殊的法器进行处理。若想快速制作出成品,只能由狐族代工。” 双方仔细深入地进行交流,耗费许久,方才敲定各方面的细节。 夏南晞站在门口送别鲁氏一行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很轻易地,再一次想起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 风声带来回忆。 “夏垚,你真的想好了吗?” 那是一个白昼与夜晚交接的时刻,狂风大作,沉重的乌云压低了天空,在夏南晞的记忆中,那不是一个值得朝着天空高举装满鲜果酿就美酒的好日子。 夏垚气鼓鼓地抱着自己的小包行李,用身体的侧面对着夏南晞,长而卷的睫毛不停地颤动,恶声恶气地说了一句:“他们就是故意的。” 随后声音越来越大:“他们明明知道我就在树上,还一直嘲笑我,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恶。” 可能真的太可恶了,夏垚恶狠狠地把手里的小包往地上重重地砸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两个人离得很近,小包轻而易举地就砸中了旁边夏南晞的脚背。 即便是隔着布料,夏南晞也很轻易地就感受到包裹里有一些硬质物品,但他没心思去分辨,夏垚还在讲述。 “他们说,离开了你,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要靠你。” 自夏垚的童年开始,无数类似的观点便围绕着他。 他们说:“你是吃白食的。” 夏垚说,不是的,母亲给了钱,寄了东西回来。 他们说:“野孩子。” 不是的,我有母亲。 “一无是处。” 不是的,我有很努力地修炼。 诸如此类。 “才不是这样!”夏垚蓦然转来面对夏南晞大声喊道,“这些人的脑袋里都是水!没眼光,他们才是一无是处,只会嚼舌根!” 他声嘶力竭地对夏南晞怒吼:“哪怕没有你,哪怕离开狐族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伴随着这一声怒吼而来的是一阵无比剧烈的狂风,夏南晞的红发与夏垚的墨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安静地,寂静地。 天愈发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壤味。 夏垚一直很在意这些,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想要离开了。 从前每每夏南晞发现端倪的时候,总会及时解决,或是想办法逗夏垚开心,或是让那些嚼舌根的人远离夏垚。 只要稍微哄一哄,他就能把烦恼都抛诸脑后。 夏南晞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迎来一场漫长的分别,而他能做的,只有尽力推迟这件事的发生。 他的嘴唇蠕动,数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说:“你说得对。”声音沉沉。 夏南晞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小小的包裹,拍干净灰尘,递到夏垚面前。 夏垚是有储物戒指的,夏南晞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额外带一个小包裹,便问:“储物戒指不够用吗?” “够用。”这时候的夏垚看起来冷静了很多,面对自己的问题也能很平静的给出答复,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带一个小包裹,只是伸手准备接过,“谢谢……” 夏南晞抓住了他的手,和夏南晞宽大且力量感十足的手不同,夏垚的手看起来纤细修长且白皙,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风渐渐停了,夏南晞用力将夏垚拉到自己怀中,扣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地,凶狠地,近乎撕咬地吻下去。 二人的颜色迥异的发丝交缠在一起,令人生出浑然一体的错觉。 良久,二人才缓缓分开,虽然没什么阳光,但夏南晞依然看见二人湿漉漉的唇瓣之间勾连着一条银丝。 夏垚被嘬得鲜红的舌尖在唇瓣上舔了一下,说:“走了,不用送。” 一轮弯月照亮漆黑的云层,月光落白了地,铺就一条与天地同宽的道路,夏垚行走其上,似骤然出现的雪粒。 “是我的错。”夏南晞轻声说,站在房檐投下的阴影中。 第16章 一扇门悄无声息地从内部被人缓慢拉开,一只黑乎乎的头顶缓缓伸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小心翼翼的眼眸。 江为猫着腰,双手扒着房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就连碧蓝的天空都是一朵云也没有。 安全。 江为瞬间直起腰板,理理衣领,昂首挺胸,迈着潇洒惬意的步伐大步向前,一路上顺顺利利。 走到院子大门处,大门自动打开,一张无辜的脸随着门缝扩大,清晰地出现在江为面前,唇角的笑意也逐渐扩大,好奇地问: “表哥,你是不是要去给夏垚画像?” “啊,哈哈,我这,嗯……”江为下意识想要关门,手抬到一半,发现宴阳正握着铺首,只能假装理理头发,慌乱无奈之下只能语无伦次地输出几个不成句子的短词,“哈哈你怎么来了,不用修炼吗?” 宴阳仿佛没发现江为的小动作,随口解释了一句,继续追问:“江叔说要劳逸结合。你是不是要去给夏垚画像?” “不是,这不是难得出来这么远,我想去买点纪念品。”江为随口编了个借口,“你从小长在这里,应该……” 宴阳似乎没起疑心,不等江为说完,便亲昵地走到他身边,说:“我也去,从前手里的钱饱腹都困难,我也没有好好逛过这里呢。表哥想说什么?” “没什么。”江为抿了抿嘴,理头发的手背到身后,“晏家的那些家业现在都是你的了,不需要去清点一下,仔细看看吗?等走了可就没机会了。” 那日的谈话,江尽野几人以雷霆之势料理了晏家,现在晏家的那些财宝,店铺什么的,全都写在宴阳的名下。唯一可惜的是,宴济锐夫妻俩这些年已经将宴阳母亲江雪的嫁妆挥霍得所剩无几。 宴阳:“我一一看过母亲的嫁妆,其他的,我都无所谓,不缺吃穿就好了。我相信姑姑大伯会安排好的。” 江为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生活上很讲究风雅那一套,买东西从来只考虑需不需要,没有过买不买得起这种疑问,更别说什么“不缺吃穿就好”这种话。 “表哥,我也想去。” 宴阳轻声细语地恳请江为,右手的两根手指揪住江为宽大的衣袖。 他长得像母亲,面部线条柔和,只是从小缺衣少食才显出几分轮廓,但也不锐利,只是瘦削地可怜。 刚刚一听他的话江为心里就一揪,更别说他现在用这种眼神,这般情态看自己,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第19章 可姑姑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带他出去见夏垚的! 江清月:“他回来的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被拒绝了,夏垚和他相处拢共没几日,没感情也是情理之中。你之后不准带他去见夏垚,郎有情妾无意的,见了面只会徒增伤感。等回了家,时间一久,慢慢就忘记了。” “知道了知道了。” 江为算是知道了,他拒绝不了宴阳,姑姑也肯定舍不得骂他,那就只能自己挨骂了。 江为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了一下,袖子还在宴阳手里:“嗯……我有别的事,你……你……唉,算了,你也去。” “谢谢表哥!”宴阳欣喜不已,“表哥最好了。” 好吧,用一顿骂换来一个“表哥最好”也不算亏,江为含泪收下夸奖。 不过说是这么说,到了街上,江为其实还是有点后悔,便带着宴阳四处乱逛,一边走一边想点子,看能不能把宴阳打发回家。 宴阳逛了一会也开始动歪脑筋,把江为往夏垚落脚点客栈附近带。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逛了一会儿。 宴阳有点沉不住气:“表哥,你之前不是和夏垚约好了要去给他画像吗?我们都要走了,怎么还不去?” 江为正绞尽脑汁地编借口,突然发现感觉到手中灵光一闪,心中大骇,时间快到了。 视线在周围一扫,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到与夏垚约定好的酒楼旁边。 完蛋了。 宴阳这两日在江夜槐的指导下已经正式开始修炼,知道那道灵光是别人的灵息,又见江为没反应,便出声提醒:“表哥,灵息。” 江为一把按灭灵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看错了。” “可是刚刚你手上明明……” 江为大笑着打断宴阳,按捺住心中焦躁,若无其事地解释:“那不是的,你刚刚开始修炼,分不清是正常的,不重要,不重要,我们继续逛。” 宴阳没放在心上,继续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去给夏垚画像。” 已经问了好几遍了,江为见实在糊弄不过去,长叹一口气,准备做最后的努力:“表弟,你看你能不能先回去,我约了人,有一点私事,很快就好,弄好了咱再一起逛,行吗?” 宴阳就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江为:“……” 夏垚奇怪地看着手中熄灭的灵息,心中有些不快,明明是江为先约的他,地方和时间都是他定的。现在马上就到约定的时间了,他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夏垚通过灵息仔细感受了一下江为的位置:“不就在外面吗?为什么不过来?” 他不悦地抿着嘴走到窗户边,一把推开,视线一扫,精准锁定江为,对着楼下大声喊:“江为,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江为猛得抬头:“!!!” 宴阳惊喜不已,循声望去,一张光彩照人的面孔在煌煌日光下探出窗户,头上江为赠予的首饰在光下熠熠生辉。 宴阳顾不得其他,赶快接话:“我们马上就到!”然后拉着江为小跑着进楼,走进去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夏垚在哪间房。 拍拍江为的肩膀,兴致勃勃地问:“表哥,夏垚在哪间房?” “我带你过去。”木已成舟,江为只能有气无力地回答,“你回家别说我带你过来见他,就说我们在外面逛街。” “没问题!”目的达成,宴阳几乎是江为的话音一落就迫不及待地接上,干脆得很。 见二人进来,夏垚语气不快:“你怎么才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 宴阳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房间是江为精挑细选的,不仅采光很好,桌椅花草布置也都十分雅致,夏垚待的地方更是整个房间的精华之处。 阳光照亮半边身子,微风拂动发丝,戴上那鸾鸟羽毛所制的首饰,夏垚仿佛暂时栖息在人间的飞鸟,得无数跪拜祈祷,才愿意纡尊降贵地停留打理羽毛的短短片刻。 “奇葩逸丽,淑质艳光。”江为脱口而出,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慨然嗟叹,画兴大发,“我这就作画一幅!表弟,你且坐到一边,不要打扰我。” “哦哦,好。” 江为走到夏垚面前上手帮夏垚调整姿势,过了好一会儿,左看右看,始终觉得不够好,便直接对夏垚说:“你就做你的事好了,随意一些。” “行。”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夏垚也不客气,先是坐在原地喝茶吃点心,然后又拿出几个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看完一本发现江为还没画完,便在房间里无聊地背着手乱转,甚至在饭点要了几盘菜上来吃。 几乎是干完了所有能干的事,江为还在捏着画笔奋斗,夏垚实在无聊,走到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起来。 画纸上并不如夏垚预想的那样是一张画了一半的人像图,而是许多勾勒潦草,但又能看出是个人的线条,以及寥寥几笔色彩。 宴阳一直待在旁边,怕打扰江为和夏垚,一直没说话。 现在看见夏垚凑到江为身边,便也跟着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一双眼睛渴望又躲闪地瞄夏垚。 “成了!” “成了?”夏垚奇怪地看着画,还是一堆线条和简单的色彩,怎么看都不是成品吧。 江为撂下笔,将灵力灌入画纸,顷刻间,画纸上所有的颜色都从画纸上浮出,缓慢地在灵力的催动下扭曲拉伸成一个与夏垚一般无二的身影。 在众人的目光下,“夏垚”开始在房间里行动。 宴阳盯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他”在重复夏垚先前的行动轨迹,一分不差,瞬间瞪大了眼睛去看江为:“表哥……” 江为得意地“哼哼”两下,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人”应声而来,走到三人面前。 “快哉快哉,我的修为又有所突破了。”江为摇头晃脑,恨不得当场吟诗一首,以表心中激动。“这画中人不仅行动自如,而且能有被画之人的部分修为。” 夏垚凑近了上下打量:“乍一看还挺像的,仔细看就不行了。” “没有我好看。” 听夏垚这么说,江为也不生气,反而赞同地点头:“这是自然,公子容貌之盛,在我生平所见的所有人中也难逢敌手,以在下的水平,能复刻神韵之五六分已经是十分困难了。”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有一位,严氏二公子,他也是天人之姿。”只是为人太过正经,不是江为偏爱的类型。 第17章 严氏。 晨光熹微,胖嘟嘟淡青色团雀岌岌可危地站在树梢,像一滴过大的,即将滴落的水珠,绿豆大小的眼珠子灵活地乱转,“咕咚”,胖而灵活的毛团呼扇着翅膀,飞向严阔刚刚扔在地面的赤红色浆果。 严阔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果篮,里面各色拇指大的浆果只剩一小半,零零碎碎地铺在篮底。一只修长优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取走几枚果子。 “二弟,我与那位夏垚夏公子不熟悉,贸然去请,他未必会来,若是强求,难免闹得不愉快,也并非我等本意。所以我思来想去……”严文石将一枚果子放在手心,摊开,等待那只胖团雀飞过来啄食,“……觉得还是你去比较请他合适。” 严阔也拣起一枚果子,见果实表面泛出一丝水色,便抖落衣袖擦干:“我也不合适,他……”他擦拭果子的动作逐渐缓慢,停滞,转为使用大拇指指腹进行无意识地摩拭。 严文石和团雀耐心等待。 夏垚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动手动脚的画面在脑海中纷乱繁杂地交替浮现,面对此等行径的难堪更是挥之不去。 “不合适。”他不好意思说,甚至连说出这三个字都有些羞窘。 团雀一直盯着他手中的红果子,见他一直不给自己吃,甚至有重新藏在手心的趋势,着急地叫了两声,射出的箭矢一般飞过去精准地吃掉了严阔手中的果子。 “哎,它不喜欢我。”严文石无奈地收手,手掌轻拢,形成一个利于滚落的角度,将果实重新倒回果篮。 严阔:“这只不是你常喂的那只,这是那一只的宝宝。” 团雀站在果篮边缘,伸长了脑袋够了个尾巴朝天。 “二弟平常不是这样的人,在鹿霞书院给弟子们讲课的时候,可是非常能言善辩的,怎么现在吞吞吐吐的?”严文石负手而立,“说不出理由,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了。而且……你不希望永鹤高兴吗?” 严阔只沉默了短短片刻,便回答:“行,我去请。” “那就交给你了,相信你能安排周全。” 严文石撩了一下团雀的长长的尾羽,恰好小胖墩吃完了果篮里最后一个浆果,亲昵地蹭了蹭严阔的手指,沉甸甸地扑扇着翅膀回到枝头,化作一枚尚未成熟的青绿果实。 第20章 “待会儿有客人要见,先走了。”临别,严文石还不忘叮嘱,“别喂太多,他可能会拉肚子。” 严阔摊开手心,里面静静地躺着四五个被体温侵染的红果:“嗯,我藏了几个。” 趁着青果还没能起飞,严阔快速收起果子,走到一个小角落里。 他站定,手中灵光闪烁,没过多久,一个懒洋洋略带沙哑的嗓音传入严阔耳中:“稀客啊,难得你会主动联系我。” 夏垚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裹到头顶,眼睛也没睁开:“……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晨安,”严阔礼貌地问候一句,“我想邀请你到我家里来做客。” “什么?”夏垚拱被子的动作突然僵停,随后释然地继续拱被子。 醒得太早人都迷糊了,怎么会幻听到这种地步。 “……我想请你到我家里做客。” 夏垚难以置信地从床上坐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清醒了不少:“……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在消遣我吧?” “我是认真的,没有消遣你。”严阔解释,“因为我三弟对你印象不错,所以我想请你过来陪陪他。” 三弟?哦,是那个坐轮椅的颓废郎君。看着病歪歪的,眼光还不错嘛,第一次见面就发现自己的闪光之处了。 难怪前两天还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严二公子今天突然主动请自己到家里做客了。 得知了原因,夏垚又躺回去,在床上翘着白白净净的脚,计划该怎么占这个正经公子的便宜:“嗯,我不太想去。” 先欲擒故纵一下。 “我会给你报酬的。”严阔回答地很迅速干脆,听起来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你想要什么?” 其实严阔想说,这个报酬里是不包括自己的,不能要求自己为他做一些超出点头之交范围外的事。但无论怎么开口,都显得过于自作多情和刻意,非君子所为,是以,严阔犹豫片刻,没说出口。 “嗯……”夏垚犹豫迟疑且刻意拉长的语调宛如一条揪心的绳子,轻而易举地就将严阔的心提了起来,“地点定在哪里?”话题突然转移。 “家里,三弟他不爱出门。”若是能出去,严阔又何尝不希望能将地点定在外面。 夏垚用食指卷起一撮头发,一边思考,一边用发尾戳自己的下巴:“就我和他吗?你就不怕我对他做点什么?” “法衣护体。” “居然真的这么不信任我,太让我伤心了。”夏垚开始得理不饶人,“这就是待客之道吗?” 严阔:“……”穿法衣明明是一件很正常,很普遍的事,不只是修士,甚至是一些手中有余钱的凡人都会买上一两件。 “你不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垚抢答:“你不要胡搅蛮缠,对不对?” 夏垚拖着嗓音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百转千回地叫起来:“啊,我难过死了。” 不同于严阔说话时的用词精准考究,夏垚是个擅用夸张的好手,从不吝啬于在自己感情并不饱满的句子里添加一些程度夸张的词,让自己看起来情绪高涨。 “这不是我说的。”严阔有点冤,但声音低了一些,听起来底气不太足,这无疑助长了夏垚的气焰。 “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夏垚继续用自己的小人之心恶意揣测,大着嗓门指指点点。 但其实严阔是因为夏垚的声音太……太黏糊了,一个成熟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比如严阔自己,他就从来不这样。因此,夏垚的声音让他感到格外不对劲,就好像浑身上下都被沾满了蜜糖的羽毛搔过,不仅发痒,还残留了黏黏糊糊的半透明糖渍。 不知不觉,说话嗓音就小了。 严阔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会胡搅蛮缠的人。多说多错,他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再不把话题扯回正道,恐怕继续谈上一个时辰也只是原地打转。 “哼,转移话题。”夏垚小声嘀咕一句,虽然很小声,但对于修士来说,大点声和小点声没有任何区别。不过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严阔,“平常在家里,你的兄弟们都是怎么叫你的?” 严阔不知道他怎么又开始问这个了,保守地回答:“二弟,二哥。” “你没有小名吗?” 当然是有的。 严阔:“没有。” 夏垚岂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当即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嗯……就叫……” “不用了。” “……就叫阔宝!怎么样!”夏垚两眼放光,满意地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多好的小名!” 多么饱含爱意的名字! “……”严阔没说话。 夏垚没当回事,继续叭叭:“我不要别的报酬,我以后就这么叫你。” “不行,换一个。”严阔是不可能同意他这么叫的,这是底线! “换一个?阿阔?我还是觉得阔宝更好听。” 严阔:“换、一、个、报、酬。” “哦哦,你怎么不说清楚。”夏垚顺口倒打一耙。 听夏垚这样说,严阔还以为他要同意了,心下微松。 “我不同意。” “你!”严阔连吃好几堑,与夏垚对话的耐心濒临告罄,深呼吸一下,平静下来,说,“我可以加价。” “嗯,你随便给点好了,看在你的面子上,友情价。”逗得差不多了,夏垚见好就收,以免真的把人逗到不理人的地步。“安排好了吱一声就行。” 夏垚突然这么好说话,严阔还有点不可思议,试探了一句:“没什么事,我就先忙去了。夏公子,再会。” “你怎么这么见外?我都要去你家里做客了,还叫我夏公子。”聪明的夏垚又找到了可以发挥的空间,“我不介意你叫我小名,我大方吧。” 严阔:“我还有事要忙,就不说了。” “我的小名叫垚垚或者阿垚,再见……”告别前,夏垚的唇角勾起一个邪恶的弧度,红润饱满的嘴唇发出极具攻击性的声音,“阔宝。” 趁着严阔还没反应过来,夏垚当机立断地切断灵息,心情超好地坐在床上回味了一会儿,高兴地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起床。 偶尔早上来这么一下,当真是惬意啊。 这种招式要是使在夏南晞身上,瞬息之间就被化解了,还是严阔好玩。 夏垚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欣赏自己的美貌,一边像皇帝翻牌子一样挑选今天戴的首饰,一边畅想拿下严阔之后的美好生活。 早上眼一睁,先亲亲摸摸,肆意非礼一番这个端着架子的世家公子,胡言乱语地调戏一番。 然后起床开始花他的钱,充盈充盈自己的小金库。 接着到了饭点,严阔会饱含爱意地端上亲手做的爱心午膳,供自己享用。 最后到了晚上!月明稀星,月黑风高,月圆花好之时,开始享受鱼水之欢,最后爽爽入睡。 桀桀桀! 不过,一想到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严阔可能从小过到大,甚至更好,夏垚心中就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平衡。 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他要好好惩罚严阔,让他侍候自己更衣洗澡搓亵裤,好好体会体会人间疾苦。 第18章 说白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让夏垚说,就该让他也过过寄人篱下,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看他还会不会这样说。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看完信,夏垚拿起储物戒指,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仔细查看,分门别类地装好。 把肉丸子拿出来,捻一个放进嘴里。 好吃。 这是夏南晞最擅长的菜,也是唯一一道会做的菜。 是夏垚教他的。 当时他们刚刚在一起,夏垚听别人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他便特地去学了这道菜。 做菜嘛,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 肉丸子,顾名思义,既然是丸子,首先就是圆。 在正式做菜前,他特地搓了好久的泥巴,确保搓出来的每个丸子都一模一样大。 第一次做饭,把夏南晞感动得不行,吃了一个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还说要留着以后慢慢吃。 他果然是天才,不管是修炼还是做饭,都如此成功。 夏南晞能每天和他这样集美貌与才华于一体的人在一起,真是老天眷顾。 夏垚吃了几个,香得直舔嘴。 第二天,夏垚起来之后,懒懒地抱着被子窝在床上,一头柔顺如水的发丝略显凌乱地散了满身,甚至有一截发梢盘曲堆在床上。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他自从和夏南晞在一起,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人都懒了不少,但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夏南晞从小过到大,心中那点焦躁便也烟消云散了。 宴阳…… 第21章 夏垚忍不住开始动小心思。 虽然他不是自己的丫鬟,但自己救了他一命,只是让他这几天早上伺候一下自己梳头洗漱穿衣而已,难道他还能不愿意吗? 这样想着,夏垚又躺回去,等着宴阳主动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宴阳就来敲门了。 “哥,你起了没?” 宴阳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还没,你直接进来吧。” 宴阳双手放在门缝两边的门板上,手腕发力向内推。随着门缝的扩大,房间内部陈设逐渐在宴阳眼中清晰起来。 梳妆台上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中间的桌上有一个食盒,床幔垂落,后面是一个如夜半映在墙面上随风摇晃的花枝般模糊的身影。 房间内十分安静。 宴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往里走了两步,床幔中间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床幔撩开一个缝隙。 刚刚够宴阳看见夏垚包括肩膀在内的半个身子侧面。 “宴阳。”夏垚低低地喊,嗓音里充满了疲惫,“我好累,可能是昨天事情太多了,你能帮我洗漱更衣吗?” 宴阳顿时往前走了两步:“当然可以。” 下一秒,他似乎听见床上传出一声轻笑:“多谢。” 夏垚依然坐在床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他紧张地舔了舔并不干涩的嘴唇,问:“那我现在把床幔掀开?” “嗯。” 宴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既急切又害怕,但心中万般纠结,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 他走到床边站定,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并没有掀开夏垚已经撩起一半的床幔,而是去掀另一半。 他伸出手,放在床幔上,收紧五指,一把撩开。 在床上闷了一整晚的暖香如烟云飘散,薄纱似的笼罩在宴阳脸上。 宴阳鼻翼翕张,忍不住眯起眼。 夏垚掀开被子,一双精致的脚堪称穷工极巧,天道在雕琢之时想必召集了九重天上最优秀的工匠,以天边晚霞为其上色,方得此等造物。 不干瘦,不肥腴,恰到好处。 皮肉流畅地附在骨骼上,就连脚趾都泛着嫩粉。 视线一路向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疑惑地盯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铺满身后的床铺,脸颊粉白,是饱饱睡过之后的好气色。 这显然与夏垚口中的描述不符,但宴阳已无心再考虑其他,兴许是因为床幔挡住了晨光,床上显得有些晦暗,叫他也昏了头。 夏垚抬脚轻轻戳了一下宴阳的大腿,疑惑:“你怎么不动?难不成想反悔?” 一想到这种可能,夏垚就糟心地蹙眉。 明明说好的。 “没有……”宴阳反应过来立刻红了脸,脑筋极速运转,硬是编了一个借口出来,“早上凉,我怕你冻着,在想要不要给你捂一捂脚……” 夏垚小猫似的地晃了晃脑袋说:“我有灵气护体,才不会冻着。”发丝在宴阳眼前乱晃。 他不敢再多看,将两边的床幔都掀开,在夏垚的指示下,拿起衣物,一件一件地给他穿上。 他一直低着头,刻意躲避夏垚的目光,夏垚尝试数次始终没能看清他的神情。 穿好衣服,夏垚坐到镜子前。 “帮我把头发梳开,然后……”夏垚突然想起什么,“你会梳什么样的头发?” “我会把头发挽起来,还会编辫子。”宴阳生出技到用时方恨少的悔恨,“我给你编几个小辫子吧。” 他看见桌上有一些坠了珠子的细绳,一起编进头发里,应当会好看。 “好啊。”夏垚自己只会把头发挽起来,难得有人帮他扎小辫,他自然是一百个乐意,期待地看着镜子。 可惜辫子在背后,从镜子里根本看不见。 心急。 “好了。”宴阳双手按住夏垚脑袋两侧,微微用力,夏垚顺势转头,几串小辫子被宴阳拨到胸前,“好看吗?” 夏垚仔细观察:“还行吧。” 关键是他人好看,不挑发型。 “你还没吃早饭吧?” “我吃肉丸子。”夏垚朝镜子里的桌子扬扬下巴,示意宴阳把食盒拿过来。 宴阳拿起来一看,是炸肉丸子:“早上吃这个会不会有点油腻?” “我爱吃。” 这听起来有点任性。 宴阳只好把食盒给他,看着他津津有味地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 夏垚吃了几个,发现宴阳一直站在旁边,既不说自己想吃,也不走,就干看着。 又过了一会儿,夏垚状似随意地说:“这个肉丸子味道还不错,你要吃吗?” 宴阳没有拒绝,拿了一个塞嘴里。 食盒有保鲜作用,肉丸子拿在手里还和刚出锅的一样。 “怎么样?” 莫名地,宴阳感觉夏垚似乎很期待。 于是他说:“好吃。” “我哥做的,我说不要送过来,他非要送。”夏垚矜持地翘着鼻子,语气里满是无奈。 但宴阳能看出他其实还挺高兴的。 “你们感情真好,他一定很爱你。” 夏垚的鼻子翘得更高了:“哪有,我们也经常吵架。” 如果宴阳走过亲戚,他就会明白,夏垚现在的样子,和那些在自家孩子被夸之后自谦的家长一模一样。 表面上说,哪有哪有,他其实很一般的,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 宴阳终于说了夏垚爱听的,夏垚大方地把食盒举到他面前:“喏,想吃就拿吧。” 夏垚最终还是没有把那盒肉丸子吃光。 宴阳现在手头有了不少钱,他打算置办一身行头,等见到外祖家的亲人们,不至于太失礼,然后给夏垚买些东西。 二人走在街上,夏垚早逛遍了周围一圈。 但宴阳还是第一次正经出来逛街,看什么都新奇。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手头不缺钱了,走在街上,和以往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夏垚想去找严阔说的点心铺子,听他之前说的样子,似乎是随便买都好吃。 鹿霞书院周围的点心铺子很好找,夏垚站在点心架子前,看哪个都想吃。 每一种点心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法器中,不仅形状精致小巧,小气更是勾得人食指大动。 夏垚甚至疑心店家撒了点心味的香水,不然怎么会这么香呢。 他抬手招来一个店小二:“你们这里哪些点心比较出名?” 不等店小二回答,旁边突然插入一个年轻活泼的声音:“那肯定是松子百合酥和藕粉桂花糖糕啦。” “这位客官说得不错,小店最出名的就是这两种。” 夏垚循声看去,那是一位声如其人,外貌年轻的男子。 江为见他看过来,脸上笑容更大了,直言:“公子生得极美,在下情不自禁就过来搭话了,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江为的视线移到旁边的宴阳的身上:“这是你的同伴吗?也十分俊俏呢。” “你眼光不错。”夏垚也礼尚往来地夸了他,“小二,先帮我把这两种点心包起来,一样拿四个。” 他准备多买一点。 江为听见夏垚的回答,不禁朗声大笑:“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我的眼光向来很好。” 他就喜欢这种大大方方的人。 他跟在夏垚身边聊了好半天,在夏垚买好所有点心,准备结账的时候,江为主动说:“我与你十分投缘,这账不如由我来结吧。” 夏垚瞅瞅他,一身衣服看起来也也就一般,不像是富贵人家,怎么和散财童子似的,和别人聊两句就给钱。 不要白不要。 “好啊,多谢。” “小二,这位公子的东西记我账上,过会儿我一并结。” 小二高兴地应了一声:“唉!” 东西都买好了,夏垚便向他告辞离开。 “且慢,其实……”江为面色纠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套鸾鸟羽毛所制的首饰……” 说到这里他停顿观察夏垚的神色。 修真界人妖混杂,万一这位容貌出挑的美人恰是栖息在天空上的种族,那可就不太妙了。 幸运的是,夏垚并未露出异样的神色,反而是了然。 “你想把首饰卖给我。”江为听见他这样笃定地说道。 夏垚心中啧啧称赞,为了能卖出首饰,他居然想到通过替自己买单的方式套近乎。 他疑心这人待会儿见自己拒绝会把说好的点心钱要回去。 第19章 江氏终于将晏家在此地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打算今日离开。 不仅夏垚来了,严氏还有鲁氏都派了人过来送别。 出发前,鲁穆恭对鲁絮再三强调:“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和夏垚打好关系,等到了地方我把人指给你看。” 江尽野,江雪几位长辈在和严文石,鲁穆恭他们说话。 鲁絮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身姿纤长,气质出众的男子身上,那人正被江氏新认回的外孙宴阳紧紧拉着手。 第22章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宴阳的脸。 他显而易见地十分不舍,但嘴巴来来回回地张开又闭合,竟是没能说出几句煽情的话,只一双眼睛含满真情。 直到江氏等人准备出发,站在他身边的女性长辈拉了宴阳一下,他才肯放手,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人群逐渐散开,各回各家。 鲁穆恭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向鲁絮,鲁絮深吸一口气,走到夏垚身边,声音惊喜地问:“是你,你还记得我吗?你在鹿霞书院外问路,是我给你指的路。”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试想,一个容貌如此出众的人,对自己可怜巴巴地倾诉,说有人对自己始乱终弃,谁能不印象深刻。 鲁絮在遇到夏垚之后数日一直都对此感到难以置信。有这么好看的爱人居然还去找别人,她甚至怀疑那人有恋丑癖。 她长这么大别说吃这么好的,光见都没见过几个。 久远的记忆随着面前女子的声音清晰起来,夏垚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想到当初为了混进鹿霞书院编造谎言欺骗的女子此刻居然重新找上门来了。 “记得,记得。真巧。” 记得就好,鲁絮心中窃喜,怎么也算是帮过他一个忙了,第一印像应该不错。 “我也觉得特别有缘。”鲁絮左右看了看,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便往夏垚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那件事有结果了吗?没有结果我可以帮你,我向来看不惯这种人,太龌龊了。” “……”夏垚只能笑笑,“解决了,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他不读书了吗?”鲁絮有点惊讶,鹿霞书院毕竟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一,要进入这里求学是很不容易的。 “可能吧,我不太清楚,我和他已经不联系了。”夏垚含含糊糊地解释,看起来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鲁絮也看出来了:“要出去放松放松心情吗?我对这附近很了解,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我都知道。” “不用了,我已经有约了。” 夏垚心说这个姑娘真是天真又热情得过分,他们拢共就见了两面居然会主动请自己出去玩。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还是有底气一定不会出事,兴许两者都有。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最近都挺忙的。”夏垚搪塞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脱身。 鲁絮长叹一口气。 就知道成不了,哪有人会应萍水相逢之人的邀请啊,要不是自己出身鲁氏,今日是随行而来,恐怕刚说两句会被当成骗子吧。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发出灵息。灵息几乎是刚刚发出去就被接通,可以看得出对面人在焦急地等待结果。 “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有约了。”鲁絮开门见山地讲,“这事就是很难成,我们与他又没有交情,但凡有点警惕心的都不会来吧。” 说实话,鲁絮根本不支持鲁穆恭去找夏垚。 说得再直接一点,鲁絮根本不认为大伯能驾驭得了夏柳那样的女子,若不是当时人家初出茅庐,他们俩能不能在一起都难说。 他这么做无非是放不下夏柳,但夏柳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惦记什么,说不定这会儿人家正在和自己的爱人浓情蜜意。 安安静静地做人家脑海里一个美好的回忆难道不好吗?说不定在人家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她可听说了,夏柳貌似正和某位羽族大妖纠缠不清呢,传言修为相当高,在整个羽族都靠前。 不过夏柳本身也是一位修为高深的大妖,称得上门当户对。 虽然未曾一睹这位传闻中魅力四射的狐族大妖夏柳,但听大伯说,这位夏垚与夏柳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了的,再加上传闻中那些光辉事迹,便可见一斑了。 夏垚走出去一段距离,发现刚刚送行的严氏家主严文石居然也在前面,还没有离开,见他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夏垚心中警惕,一般这种笑面虎坑人都不眨眼睛,与严阔那种一本正经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夏公子,久仰。二弟三弟对你的印象都不错,我也很好奇。碍于先前一直都没机会好好说说话。夏公子现在可有空?” 夏垚听见他的话,拒绝的语句在口中一转,反问:“严二公子对我的印象不错?家主莫要框我。” 严文石:“公子说笑了,阿阔只是不太擅长表达,想来你们之间有一些误会,才让你得出这样错误的结论。” “阿阔是他的小名?” “嗯。” 夏垚嘀咕:“他告诉我他没有小名。” 果然,再诚实的人都会有说谎的时候。 严文石:“是吗?口不妄言,君子所以存诚,是阿阔的过错,回去我定好好说说他。” 这种话听听就好了。 “阿阔有告诉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做客吗?” “没。”夏垚摇头,晶莹剔透的吊坠在如墨水般浓密的青丝上闪着光,落在夏垚红润清泠的面庞上,更似雨后堆积芙蓉上的水珠。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近距离面对这样一张脸还是会感到很大的冲击。 “三弟性格内敛,很少出门,难得他愿意主动交朋友。身为兄长,我真心希望你能多陪陪他。” 严文石担任家主多年,从不掩饰对两个弟弟的重视。 毕竟,父母已逝,他们两个,是自己最最重要的亲人。 当初的事太过惨烈,年幼的严永鹤直面陷入癫狂的父亲,其实一直到现在,他与严阔仍然不知道他当时的具体遭遇。 起初他们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过几次,但每当他们将话题引向父亲,严永鹤总会十分抗拒,甚至大吵大闹,他当时本就年幼,又重伤在身,严文石与严阔担心伤势进一步加重,便放弃了追问。 后来严永鹤性情就变得十分孤僻,大多时候连身边伺候的下人都会屏退。 “我尽量。” “三公子屏退了下人,去了后山。严阔在严永鹤的住处扑了个空,依着下人们的指示转身往后山去。 严永鹤爱去的地方就那几个,严阔挨个找过去,很快就在一处长满果实的大树下看见严永鹤的身影。 那是一棵相当高大的树,即便将头仰到极致也无法将它的树冠完全收入眼底,自他们儿时起就在记忆中落下了阔大的树荫。 成熟的果实若是没有被途径此地的飞鸟,或者擅长攀爬的小型动物发现,会在成熟到极点之后黏糊糊地落在地上。 严永鹤平静地坐在原地,无法动弹的膝盖上落着两枚色泽鲜亮的果实,不等严阔率先开口,严永鹤就主动说:“二哥,吃果子。” “哪来的?”严阔拿起果实,凝出一团水将其清洗干净,然后递给严永鹤一个。 严永鹤慢吞吞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直到将口中的果实全部咽下去,才吃下一口。 “树上掉的。” “看起来还没到能掉下来的地步。” 话音刚落,一枚果实便从天而降,正正好好从严阔眼前划过,他下意识抬手接住,也是一枚成熟程度刚刚好的果子。 严阔:“……谢谢。” 咕咚,又落了两个。 “够多了。” 严阔:“我请了夏垚来家里做客。” 严永鹤满脸无动于衷:“噢,好好招待客人。” “你也去吧,你之前不是很想去吗?” “不去,现在不想了。” 严阔:“为什么?!” 严永鹤不予解释,手里拿着啃得干干净净的果核,准备找个宽阔且水光丰足的地方埋起来:“不想就是不想。” 严阔紧紧跟上去,叠声劝慰:“去吧去吧,我们只是在家里玩,又不出去。” “……”严永鹤深呼吸一口气,“你要负责招待好他,不能强迫我和他交流。” “好,我答应你。”先把人稳住,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其他东西你去安排吧,还有别的事吗?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吧。 - “啊……”夏垚睡眼朦胧地掩唇打了个哈欠,上翘的眼尾溢出两滴泪。 太阳刚刚露了个头,周遭笼罩着些薄雾,打开窗户,迎面就是微凉的空气。 夏垚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早的太阳了,除了吃虫的鸟儿,可能也就卖早膳的会起这么早了吧。 真是的,严阔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个时间点,那个那个病歪歪的三公子难道不应该早睡晚起,好好养病吗?起这么早也不怕吃饭栽进碗里。 噢,他应该有人伺候。 太奢靡了,夏垚一直是自己吃早饭的,赞扬过自己的勤快之后,他幽魂一般梳洗用膳,然后往严氏的府邸去。 地点定在后山山顶的楼阁。 引路下人本想将夏垚带到传送阵去,通过传送阵上去。但夏垚一看见这座山就心痒痒,对那人摆摆手:“你先走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去。” 第23章 “可……”下人有些犹豫,因为这次游玩三公子也在,家主还有二公子都很重视,吩咐了他一定要看着人进入传送阵才能离开。 “有什么事我来承担。” “是。”下人如释重负,行礼退下了。 等人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夏垚原地活动两下筋骨,“唰”地蹿进林子里。 第20章 “呦呼——”夏垚化作一道残影,飞速往山上移动。 太爽了,等今天的事结束了,他一要和严阔说说,让自己好好在山上玩玩。 在这山够大,从山脚到山顶有好一段距离,够夏垚过一把瘾了。 上一次来夏垚就发现了,这山上灵气浓郁,孕育了不少精怪,精怪又反哺这座山,以致灵气愈发浓郁。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严氏的地盘,夏垚倒真想在这里好好住上一段时间。 山顶。 严阔与严永鹤不约而同地感知到一股气息在飞速靠近。 严永鹤看了一眼自家二哥,严阔解释:“我让他走传送阵的。” 没有哪家招待客人会让人徒步爬这么高的山,太失礼了。 夏垚很快到达山顶,严阔兄弟二人就坐在窗户边,很容易就能看见,挥挥手支开想要上前带路的下人,夏垚独自走向二人。 “晨安。严二公子,严三公子。你们来得真早。”跑完这一路,夏垚的睡意也消下去了。 严阔:“晨安,请坐。怎么没走传送阵?” “不想走。”夏垚掀袍坐下,“你们每天都起这么早吗?” “嗯,一日之计在于晨。” 严氏所有过了十五岁的子弟都必须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读书修炼,如非特殊情况不能赖床。 若是实在起不来,还会有专门的叫起人敲窗,敲门。要是实在起不来,那叫起人会亲自去掀开你的被子叫人,不过考虑到隐私问题,这种情况非常少。 夏垚初次听见这种规矩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前上学堂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 “传早膳吧,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想吃兔子。”夏垚好久没在早上吃过兔子肉了,不过人族早上好像不会吃这种硬菜。“你们家有吃这个的习惯吗?没有就算了。” 他还是很善解人意的,不会强求,像他这样长得漂亮又好心肠的小狐妖可不多见,不知道珍惜的人八成是没长眼睛。 严永鹤:“随意。” “早膳一般以清淡为主,中午吃兔子可好?”严阔同夏垚商量,虽然夏垚之前对自己做出了一些出格的举动,但身为客人,严阔还是会尽心招待他,“烹饪兔肉比较费时,等久了会饿。” “你还知道做饭?”这点夏垚还真没想到,他长着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模样。 “算不上会,只是略有了解。” 身为严氏二公子,现任家主的亲弟弟,自然不需要他亲手做饭。但这也算是一项生存技能,家中成年的孩子会统一安排几次烹饪课程,不求精通,只作了解,能入口即可,不必多好吃。 若是有感兴趣的人,可以去藏书阁查阅相关书籍。 夏垚问:“三公子呢,三公子也会吗?” 严阔邀请他过来的时候,说是严永鹤对自己有好感,但夏垚坐下来这么长时间,他一句话也没说过,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好感的样子。 夏垚想起严阔骗自己没有小名的事。 这人在他这里的可信度已经降低了,说不定这件事他也在骗人。 “会。” “你们家的教的东西还真多啊。”在夏垚想象中,这种被冠以“书香世家”“桃李满天下”之类名号的家族,肯定是规矩一大堆,为人很迂腐巴拉巴拉。 总之是个不太美妙的地方,这种刻板印象在得知了严氏还有叫起人之后得到了大幅度强化。 “藏书阁连这种书都有。” 虽然只和夏垚交流了几句,但严阔很明显感觉到夏垚对自己家有很深的误解。 不可以。 严阔轻轻咳嗽一声:“藏书阁里收录了几乎所有门类的书籍,还有许多在外面根本买不到的孤本,各族修为高深前辈的修炼心得,还有手稿。” 说句听起来有些自夸的话,放眼天下少有藏书阁能与严氏的藏书阁相媲美。 “我家里也有很大的藏书阁,也有各种各样的书。”夏垚听出来了,他在炫耀,但狐族的也不差,里面的内容也是包罗万象的。 严永鹤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两人说话,偶尔懒懒地掀起眼皮瞅瞅,不参与谈话。 “三弟博览群书,你可以与他多聊聊。” 话音刚落,几位侍女端着早膳走过来。 严永鹤:“该用早膳了。” 夏垚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早膳上。 青青绿绿的,看起来确实清淡,但种类繁多,摆盘精美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严阔对自家三弟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和夏垚多说说话。 严永鹤端了一碗蒸蛋,用勺子舀着吃起来。 夏垚就是再迟钝也该感受到,严永鹤其实对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充其量是个陌生人。 那严阔当初的话就很可疑了。 夏垚聪明的小脑瓜迅速得出结论——其实真正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是严阔,只是他不好意思说,所以就找了自己的弟弟做挡箭牌。 这个结论对于夏垚来说就像树林里奔跑的兔子一样容易捕获。 毕竟他继承他娘亲的美貌,高尚的品德还有聪明的脑袋瓜,谁会对这样一个人的示好不心动呢? 既然他心动了,那是时候晾一晾他了,夏垚露出一个坚定的眼神,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 正好他拿自己的弟弟当借口,那自己不如随了他的意。 今天用早膳的时间正好是赤红的太阳冉冉升起,照破青山万朵之时,山顶视野极好,阳光洒落,满山遍野,金鳞闪烁,清晨的凉意也逐渐散去。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客随主便,夏垚依着严氏的习惯,吟了一首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诗,“三公子觉得如何?” 严永鹤咽下口中的食物,礼貌地赞叹一句:“好诗。”然后继续吃饭。 “三公子为何如此冷淡?令兄邀请我的时候,是说你对我有好感,言辞之间十分恳切,所以我才过来,怎么过来之后,却与二公子所说大不相同?”夏垚佯怒,放下筷子,眉宇间隐约浮现不快。 严阔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意外又担忧,赶忙解释:“三弟他性格内敛,其实他心里是想着你的,只是不太会表达。” 何等熟悉的托词,夏垚前不久才从严文石口中听过。该说不愧是一家人吗?找借口都一模一样。 “三弟,你说是吧?” 严阔在桌子底下的脚尖轻轻碰了碰严永鹤的轮椅。 谁知严永鹤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没有这么说过。” “噢?”夏垚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转头看向满脸意外的严阔,“那就是二公子在框我了。” 严阔着急地又踢了两脚严永鹤的轮椅,严永鹤看都没看,加快速度用完了自己最后一口早膳:“我与夏公子这才第二次见面,怎会有别的想法。不如我先行回避,等二哥解释清楚了在叫我吧。” “不必。” 严阔刚刚张开的嘴蠕动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再三犹豫之下,对夏垚说:“可否让我和三弟单独说说话。” 夏垚还没回答,严永鹤反倒先开了口:“二哥,怎能将客人单独留下,未免失礼。” “行了,不用你解释我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夏垚搁下筷子,用手背支着下巴,斜睨着他慢悠悠地说,“无非是因为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让你觉得不满意了。没想到堂堂严二公子居然如此小气,将我叫到家里来羞辱。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那张貌美的面孔似嗔似怒,乍一看,也是唬人得很,叫严阔陡然心底一沉。 “绝无此事!”严阔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厉声否认,顾不得太多他拉起夏垚的胳膊对他说,“请借一步说话。” 夏垚挣了一下,没挣脱,加大力气又挣了一下,居然又没挣脱,严阔那双手好似铁铸石凿,纹丝不动地扣着夏垚的小臂。 察觉到夏垚有挣脱的想法之后,那只手扣得更紧了。力气之大,叫夏垚吃痛皱眉。 “你放手,我好疼。”他嘶嘶抽气地叫了一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去扒拉严阔,五指慌乱地在严阔手上乱抓。 细腻柔嫩的皮肉落在严阔手背上,好似触碰到了一团脂膏,滑嫩得令人心惊。他似乎是痛极了,被修剪磨好的圆润指甲狠狠扣了一下严阔的手指,在原地留下几块月牙形印记。 严阔赶忙回头,稍稍松开一些。 夏垚若说原先只是佯装生气,现在被他这么一掐,心里倒真有点火窜上来了。 他低着头掰严阔的手指,又疼又气,狠狠地扇了那只作恶的手两巴掌,连着两声清脆的“啪啪”回荡在空气中,惹得仍旧留在原地的严永鹤也忍不住探头查看。 第24章 可别打起来了。 不过,若是认认真真地动手,严永鹤有自信自家二哥不会输,但他现在理亏,按照他的性格,大概率会站着任由夏垚出气吧。 虽然感觉到严阔稍稍放松了一些,夏垚的火气却一点也没有变小的趋势。 “你怎么那么用力!”夏垚抱怨,“你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 严阔:“很抱歉,我失态了。” 夏垚心疼不已:“我肯定受伤了,你把手放开,让我看看。” 这里距离严永鹤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严阔放开夏垚,指尖轻动,在周围布下一个防止窥视的屏障。 严永鹤视野中的二人突然变得十分模糊,难辨音容相貌。 他坐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开始翻找自己的储物戒指。 第21章 屏障内,夏垚掀起衣袖,露出一截温润光滑宛如羊脂玉般的小臂,轻薄的衣物堆积在泛着樱花粉的手肘处。 他原本没有一丝瑕疵的胳膊此刻在二人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青,泛紫,与周围的白净形成鲜明对比。 严阔抿了一下嘴,偷偷抬眼看了看夏垚,正好对上夏垚恶狠狠的眼神。一双杏眼似乎是因为疼痛,也可能是生气,隐隐可见水光盈盈,鼻头微皱。 严阔当真是十分愧疚,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便将视线下移。 夏垚被气得直喘,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交领露出一小片手心大的细皮白肉,惹眼非常。 他闭了闭眼,嗓音低沉:“……对不起,我立刻去找医师。” 夏垚是何许人也,天底下没有比他再明白“何为得理不饶人”的了。 只要旁人在道理的争夺战中稍稍退让一点脚尖,他就能得寸进尺地挤过去,誓要将那一点点微弱的优势慢慢扩大到一个脚趾,半个脚掌,一个脚掌乃至更多! 非要一步一步地踩到别人头上作威作福,心里才舒坦。 看见严阔退让,立刻就蹬鼻子上脸,将袖子撸得更高,抬起胳膊怼到严阔眼前,大着嗓门喊:“你看看,都成什么样了!被我说中了就这样恼羞成怒地报复我!大家族就可以这样欺负人吗!” 严阔直觉不能再由着夏垚继续说下去了,他嘴巴太快,自己根本找不到话口可以插进去解释。一张红润的小嘴叭叭叭叭地一点不带停。 于是他咬咬牙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上手捂住夏垚的嘴。 夏垚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小猫:“!!!” 严阔手大,一个巴掌就能捂住夏垚下半张脸,呼吸间带起的热乎乎气流喷在严阔手心,很快积蓄起一团水雾。 他不停地挣扎,仰头后退,一心想要挣脱。严阔没办法,只好腾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夏垚瞬间不动了,似乎被抓住了某种命门,手臂软软地垂落,眼睛发直。 “三弟他儿时受了刺激,可能是发病了,记性不太好,所以才忘记了之前说过的话,你多担待,不要和一个病人一般计较,可好?” 说谎并不是严阔的本意,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从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今日之事,纯属意外,方才我太过慌张,这才一时失态,弄伤了你,都是我的过错,我愿一力承担。” 解释清楚之后,严阔盯着夏垚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安静地出奇,这很容易就令他想起,某些妖族会通过叼住幼崽的后颈皮来移动幼崽的位置。 他曾经收养过一只难产的流浪猫,那只猫诞下的幼崽被母猫叼住后劲皮之后便是这副乖巧模样。 只是不知道夏垚是什么种族的。 夏垚安安静静地等了好一会严阔也没有说话,反而一直捏着他的后颈不肯放手,他忍不住哼哼唧唧地叫:“放开我……” 几乎在严阔捏上自己后颈的一瞬间,夏垚就回想起与夏南晞在一起的晚上。 许多妖族都会在交合之时会通过叼住伴侣的后脖颈来控制伴侣,使其无法挣扎,确保□□顺利进行。这种行为还可以触发排卵,刺激伴侣的神经系统,促使其排卵,提高受孕概率。 虽然,夏垚是一只公狐狸,生不了。 但夏南晞还是会经常在床上说些让人羞恼的荤话,甚至逼迫夏垚跟着念或者问一些很过分的问题,并用很恶劣的手段逼迫夏垚回答。 起初夏垚感到面红耳赤,但听多了,他已经能相对平静地面对了。 夏垚看着面前这张清泠泠的面孔,甚至打算和他在一起之后把那些荤话说给他听,这种人一看就听不得那些荤话,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占据床榻之间的主动权。 翻身小狐把歌唱。 自从他和夏南晞在一起,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默认他一定是承受方。 太没道理了! 难道就因为夏南晞年纪比自己大那么一点点,修为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还是族长,就一定在上面吗! 明明他很小心地从来没有把后颈上的痕迹露在外面,每次擦药都会在那里涂其他地方两倍的药量,让那里好得更快。如果实在好不了,他还会涂上厚厚的脂粉遮盖,保准一点都看不出来才出门。 虽然他确实在下面,但这只是一时的,谁说这一次在下面,下一次就一定在下面呢,谁说下一次在下面,下下次就一定在下面! 总有在上面的时候,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那群人就是见识太少了,思维僵化,思考事情一点都不周全。 严阔慢慢放开夏垚的后颈,夏垚思绪回笼,刚刚畅想了一把美好未来,心中火气降了不少。 他脸上因为呼吸略有不畅而泛起薄红,稍稍反应了一下才接上方才的思绪。 他说,是因为严永鹤是病人记性不好? 好吧好吧,反正他不重要,管他记性好不好。 “你居然没把我之前的事放在心上!”夏垚清清嗓子开始蹬严阔的鼻子,“我为了你那么费心,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我,我都拒绝了,都是为了你啊。你居然把我当空气,太过分了!” 严阔:“……” “我没有忽视你,只是情爱一事强求不得,强求终成怨偶。”严阔停顿片刻,继续说,“既然有许多人爱你,不如选一个更合适你的。” 这话在严阔心里徘徊了很久,一旦说出,便意味着丝毫不留余地的正面拒绝。这样,对于夏垚这个动情之人未免有些残忍,是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 旭日东升,东曦既驾。 天边的太阳已经在二人争执之时完全升起了,红霞金光与夏垚琥珀色的双眸交相辉映,眼底的怒意与爱意错付的悲伤将眼眸淬炼成两枚深邃的宝石。 似乎是不愿意让自己看扁,他仍旧倔强地仰着小脸不肯低头。 严阔真正说出来的那一刻,却并不像预期中的那般轻松,反而升起一股后悔。 他长得这样漂亮,恐怕从小到大没什么人会给拒绝他吧,自己说得这么直接,会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怪自己没有好好组织措辞,明明可以说得更委婉。 唉…… “你爱找谁找谁,我不缺你一个,有的是人喜欢我。” 他似乎是伤心极了,撂下这么一句不算狠话的狠话,理一理衣服,就想回去。 “唉。”严阔不由自主地跟了一步。 “什么事?”夏垚背对着严阔问。 “你若是想回去,我可以安排。” 闹得这么不愉快,再留下来恐怕也不会愉快。 “我特地推了鲁三小姐的约来的。你一请我就来,你一不高兴我就得走。呵。” 严阔知道他不高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你要是想留下来,我现在让人去找医师。” 夏垚慢慢抬手捂住自己受伤的小臂,小声嘀咕:“我哪里受得起医师。” 罢了,严阔直接传了医师过来。 严永鹤终于找了可以看穿遮挡法术的灵水,倒了两滴在手心,用食指沾了抹在眼皮上,远处模糊的身影瞬间清晰。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两个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严永鹤:“……” 严阔:“……” 严永鹤:“早膳,还吃吗?” 严阔看向夏垚,夏垚摇头,便说:“撤下去吧。” 早膳刚刚撤下去,医师便过来了,是一位看起来十分雷厉风行的女子。 姚竹雨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一路上丝毫不敢耽误,看见严永鹤面色如常地坐在轮椅上,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姚姨?!”严阔有些意外。 姚竹雨是专门负责严文石的的医师,药毒不分家,除了是一位精通医理的医师,也是一位用毒高手。 夏垚来之前严文石就吩咐了,这边有任何异动都要上报,难得严永鹤有了主动走出阴影的迹象,他开心的同时也忍不住担忧,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结果,偏偏担心什么来什么。这个点才用过早膳,立刻就传医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下毒谋害之类的事。 第25章 “出什么事了,是谁受伤了?” “是他,麻烦姚姨仔细看看。” 姚竹雨:“哎呀,怎么把客人弄伤了。在哪里,我看看。” 别看夏垚在严阔面前左喊疼,右喊疼的,真见了医师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只是被掐了一下,不是什么重伤。 年纪小那会儿,从几十米高的树上跌下来他都能和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是一只很坚强的小狐狸。 “只是一点小伤,是严……二公子坚持要请医师的,不然我连药也不会涂。”夏垚一边说,一边矜持地把袖子撸起来,手臂伸过去。 只是一会的功夫,他胳膊上的掐痕看起来更严重了,深深的青紫色烙印在夏垚莹润如玉的皮肤上,可怖至极,像是遭受了某种虐待。 姚竹雨一眼看出这是皮外伤,不棘手,但从形状上来看……一个非常明显的手印子! 她瞅瞅严阔,又瞅瞅严永鹤,问:“这是怎么弄的?” 严阔还没来得及解释,夏垚就抢先一步回答:“不小心弄的。”说完还给了严阔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准乱说。 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严阔弄的,传出去显得他们俩关系特别差似的,那可不行。 姚竹雨在夏垚看不见的角度瞟了一眼严阔,没追问,开始给夏垚抹药。 “是二公子的过错,夏公子第一次来就受伤,传出去别人要说我们严氏待客不周了,回去我可要一五一十地禀报家主。” 严阔嘴巴开了又合:“……” 第22章 夏垚安安静静地伸着胳膊给姚竹雨抹药,姚竹雨一遍擦药一遍悄悄看他。 特别乖巧漂亮一孩子,被掐成这样还替严阔说话。 可怜见的,一说话还一边看严阔脸色,一看就是不会犯什么大错的人。 说起来,她在严氏的时间也不短了,在严文石还不是家主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照顾严文石,一直到现在,严阔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他从小就很乖,怎么今天这么没分寸,把客人弄成这样。 姚竹雨一边抹药一边和夏垚搭话:“你家住哪里啊?” “我是外地的,住客栈。” 夏垚本来想说外地人,可他不是人,就成了“外地的”。 “来这里玩?” “来历练。” “有朋友吗?还是就你一个?” 夏垚骄傲挺胸:“就我一个。” 一路问下来姚竹雨更心疼了。 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交了个朋友,第一次去朋友家做客还被打了。 “差不多了,别把衣服放下来,晾一会儿就好了。” 走之前姚竹雨还留了一瓶药给夏垚。 “谢谢。” 严阔与严永鹤异口同声:“姚姨慢走。” 姚竹雨眯起眼睛,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严阔。严阔视线漂移,正好对上严永鹤的视线。 “……” 夏垚也跟着告别,挥动另一只好手:“姚医师慢走。” “唉,好。” 姚竹雨一走,三人又陷入沉默。 严永鹤一贯不说话,夏垚见医师走了,饭也撤下去了,不知道接下来干嘛,坐在原地等主人家发话。 严阔在观察三弟和夏垚的神情,一时之间拿不准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行。 犹豫过后,他决定问问夏垚的想法:“你想下棋吗?我前不久得了一副围棋残局,我们可以一起破解。” “我只会一点。”夏垚从来不把这种需要大动脑筋的事叫娱乐。 “我可以教你,三弟也不想吗?” 严永鹤:“我更想去山里散心。” “我也想去。”夏垚本来就打算找理由让严阔他们带自己去玩,没想到严永鹤先提出来了,真是太有品味了。 在亲近自然山水,品味新鲜野味,才是自然之道。比坐在这里玩那几个黑黑白白的扁石子有趣多了。 严阔看夏垚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又想起他并非人族,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的提议确实不够周全:“那就去山里走一走,后山的一些景致还是很不错的。” “你们会在山上捕猎吗?” 严阔:“小时候会。” 就有空就会去,没空会偷偷地去。 大哥总是闲不住,三弟又经不起撺掇,三两句话就被大哥撩拨得没心思写字,他们都去玩了,自己不去显得很格格不入,所以兄弟三人就在大哥的带领下理所当然地翘课出去玩。 山上环境很好,时不时就会遇见一些开了灵智的小妖怪。 不过他们只会在山的外围玩耍,越往内部,出现强大的妖怪的概率越高。虽然正常情况下,它们并不会伤害严氏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冒犯妖族的领地。 “三弟的弹弓打得很好。”严阔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十分简陋的弹弓,“十发九中。” 夏垚很少用工具,他更喜欢用自己锋利的爪子与尖锐的牙齿捕猎。 严永鹤眼睛睁大了一些,:“这是……” 严阔晃晃弹弓,脸上露出笑意:“这是你小时候用的那个。” 严永鹤:“不是被先生没收了吗?” 当时似乎是因为他上课偷偷玩,打伤了旁边的同窗,先生一气之下就没收了。 “记不太清了,是大哥给我的,待会给夏公子展示展示。” “多年不用,早就没有当初的技术了。” 严阔不管,直接把弹弓塞到他手里。 太阳刚刚升起,山林中的雾气还未来得及完全散去,视野不算很好。 严永鹤的视线在天空转了一圈,将目标锁定在远处一只略显丰满的白鸟身上,它停在一个树杈上梳理羽毛。 夏垚与严阔满脸认真地看着严永鹤瞄准,拉弓,弹射。 石头贴着鸟儿的翅膀掠过去,鸟被惊飞了。 没中。 “这么远!只差一点点了!”由于距离过于遥远,那只鸟几乎小成了一个小点点,夏垚没想到他准头居然这么好,一时之间也有些激动, “你再试试,再试试说不定就打中了。” 严永鹤还弹弓的手默默收回来,有些迟疑地重新选了一个目标。 夏垚紧张地看着他瞄准,发射,看起来比严永鹤这个当事人还全神贯注。 一只麻雀陡然掉落。 “中了!中了!我去捡!”夏垚没等严阔与严永鹤回答就激动地冲过去。 严阔对自家三弟笑笑:“感觉还不错吧。” 严永鹤的目光追随那个雀跃的身影而去,手中紧紧地握着弹弓的把手,缄默沉静的面孔仿佛浮动起微弱的涟漪。 他敛眉垂目,淡淡道:“……也就那样吧。” 严阔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突然想起一件事,轻咳一声:“之前的我和夏垚的谈话,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严永鹤沉默了一下,回答。 “嗯,对。” “……” “还有一件事,你今天为什么说对夏垚没有好感?”严阔双手把住严永鹤的轮椅扶手,将人困在原地无法挣扎。 严阔目光炯炯:“你不对劲。说实话。” 严永鹤缓缓抬头,与严阔对视,长久以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死寂眼神出现些许光亮:“……因为二哥很胆小,总是在逃避。” 严阔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回答。 “因为父亲为了争夺家主之位走火入魔而死,你害怕旧事重演,所以一再回避家族事务。” 严永鹤一针见血地指出严阔心中所想。 本就平静的山林此刻显得更加寂静,连原本扯着嗓子嚎叫的小虫都停了动静,一切颓然无声。 严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三弟还是那个三弟。 虽然他性情大变,但他,依然是那个最敏锐的人,沉默没有让他失去这份能力,反而在长久的默默无言中愈发深刻。 “你对夏垚动心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父亲杀死母亲的场景?” 严永鹤毫不遮掩的尖锐语言将严阔神清骨秀的伪装彻底撕碎,那双漆黑的瞳孔化作利刃直直地戳进他心口的血肉。 严阔踉跄后退,松开了严永鹤的轮椅扶手,哑然:“我……” 他一直认为困囿在过去的人是严永鹤,却从未拿起镜子照照自己的内心。 被困在血腥往事中的,又何止严永鹤一个。 “不管今日你动心的对象是谁,我都会尽力撮合。” 或许这个人品行不是那么好,或许这个人外表不是那么漂亮,或许这个人行为粗鄙,只要严阔心动了,他就会去撮合。 修士的一生太长了,少有人能一次就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分别是常态。 严永鹤从不认为自家二哥是个会为情所困的人。 他希望严阔能走出阴影。 “胆小鬼,别总是把心思花在我身上,有空,也看看你自己。” 看看,我自己吗…… 第26章 夏垚兴冲冲地过去,空着手回来,语气有点沮丧:“鸟不见了,我过去的时候明明看见在地上的,结果一走近就不见了,太奇怪了。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能是被其他动物捡走了吧。” 夏垚突然鼻尖动了动,眼神警惕起来:“我闻到血腥味了,你们闻到了吗?” 严阔把捏在手里的鸟往身后藏了藏:“没有。” 严永鹤坐在原地,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不对,肯定有。”夏垚挺翘的鼻尖耸动,表情非常专注,仔细地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 非常细微的血腥味,很新鲜,还有一点特殊的味道,似乎是某种动物身上的,好久没打猎了,他一时有点想不起来。 “不重要,可能是某只经过的小动物留下的吧。”严阔出声打断夏垚的沉思,“我们往那边去,那边有一条小溪。” 也行吧,不过这个弹弓似乎还挺有意思的,看严永鹤玩,夏垚也有点手痒。 他问严阔:“你还有多的弹弓吗?我也想试试。” “可以让人送一个过来。” 夏垚:“算了算了,太麻烦。” 转头期待地看着严永鹤,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起来很有礼貌:“你会打兔子吗?要是遇见兔子,可不可以打一只?” “……可以试试。” 三人走到小溪旁边,严阔蹲下来撩了一些水洗手,将手掌心的血腥气全部洗干净才算完事。 夏垚从地上捡了一根粗壮的长树枝,折了一大半给严永鹤,没有严阔的份。 严永鹤看看手里的树枝长度,也没有分给严阔。 夏垚插鱼很有一手,一下子能插两条。插了几次,树枝上的鱼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 他先看了一眼严阔,比自己少两条,严永鹤坐在轮椅上不方便,只插到了一条。 他是第一,插鱼大王,非夏垚莫属。 严阔似有所觉,转头看,夏垚立刻骄傲地冲他晃手里的一大串鱼。 严永鹤插到一条鱼之后就没有再插,右手拿着树枝,左手食指轻轻戳了戳鱼鳞,潮湿滑腻,但意外的,感觉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忙忘记发了[化了] 第23章 三人插到的鱼被送到厨房去,严阔指明中午要做两条鱼,一条用严永鹤插的,一条用夏垚插的。 厨师看着那条还有余力弹动的鱼,嘴巴大得能吃人,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条鱼上,难以置信地问:“这这这是三公子插插插的……” “没错。”负责传信的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 厨师看着自己按在鱼身上的手指,立刻缩回来,生怕一手指把鱼按坏了。 “我我一定好好做。” 这个惊人的消息以一种风驰电掣的速度传入严文石的耳中。 “什么!他们一起去小溪里插鱼了!”严文石把笔往桌上一撂,走到传信人面前。 “千真万确。” 严文石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思来想去,认为这条鱼千万不能错过。 三个人就近在山上找了一处亭子作为午膳地点。 严文石到的时候,严阔正在说着什么,严永鹤与夏垚都没说话,安静地听, 他不由得收敛声息,放轻脚步,走近了,才发现严阔讲的是有关后山的传闻。 小时候爹娘为了防止他们偷偷跑进深山里,不知是从各种民间故事集中搜罗的,还是自己编撰的,和他们讲了很多妙趣横生的故事。 现在,居然被严阔拿出来哄骗夏垚,看他那样,听得还挺认真的。 “……从那以后,后山的内圈就成了不能轻易踏足的禁地。” 夏垚紧张兮兮地追问:“真的吗?内圈真的是禁地吗?” 他上一次在山上到处乱窜,根本没管什么内圈不内圈,不会闯了什么祸吧。 “哈哈哈。”夏垚后背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惊得他后背瞬间打直,“没想到夏公子喜欢这些小故事。” 严文石笑眯眯地坐在严阔与严永鹤中间,这个位置正对夏垚:“夏公子想听也可以让三弟给你讲,你说是也不是?三弟。” 严永鹤看了看夏垚,矜持地点点头。 “听说三位今天去插鱼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尝一尝新鲜的野味。” 夏垚:“当然。” 人家河里的鱼,岂有不让吃的道理。 严永鹤:“嗯。” “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严文石兴致勃勃地询问三人上午都做了些什么,尤其关心今天早上姚姨的提到的事。 “听说夏公子受伤了,伤口现在如何了?” 夏垚:“已经好了。”那位医师给的药非常管用,涂上去没多久就完全好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是怎么弄的?” 夏垚:“不小心弄的。” 严文石挑眉看向严永鹤,严永鹤平静地回望,于是他又看向老二,老二明显没有老三那么底气十足了。虽然看起来也很平静,但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严文石比任何人都了解严阔。 “可我听姚姨说,是个手印。” “啊,那,那是巧合。”夏垚没想到那个医师说得这么细,一时间被问得措手不及,“只是有一点点像。” 严阔嘴巴动了一下,看见夏垚那个慌乱中暗含威胁的眼神,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心底愈发愧疚。 他一定是还没能完全放下自己,加上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被拒绝了,怕丢面子,所以才一再遮掩。 夏垚撩起袖子给严文石看小臂,严阔的视线也立刻落在那条如羊脂玉的般的手臂上。确实是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痕迹,这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唉,说到底是在严氏的地方受了伤,是阿阔照顾不周。”严文石叹息一声,转向严阔,“你之后得好好给夏公子赔罪,光请医师可不够。” 严阔答应地干脆利落:“一定。” “他手头宽裕得很,夏公子不用留情。” 严文石这么客气反倒弄得夏垚有点不好意思,害羞地笑笑,看着格外温良。 严文石立刻想起姚姨说的话:“看着特别乖巧伶俐一孩子,问一句说一句,可招人疼,也不知道是闹了什么矛盾,让掐成那样。” 几个人在说说笑笑,严文石还没等到饭菜上桌,一个人就急匆匆地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严文石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行,我知道了。” “很不巧,今天有很重要的客人来访,我不能陪你们一起吃饭了,还是等之后有时间再约吧。” 身为家主,严文石平常的行程非常繁忙,尽管他已经尽力抽出时间来陪伴两个弟弟,仍旧时不时会出现这种无法推拒的情况。 “家主去忙吧,没事的。” 严阔:“兄长不必担心,这里有我。” 目送着严文石的身影逐渐变小,夏垚感叹一句:“这样的情况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严阔还没有收回视线,“大哥很辛苦。” “我哥哥也很忙。”听他这样说,夏垚不由得想起夏南晞,“经常要半夜才能回来。” 半夜回来一点也不顾及他这个已经睡着的人,不管做不做,上床一定会把自己弄醒,还会很可恶地说:“你白天又没事,睡那么多觉干嘛,起来亲我。” 太过分了,吃嘴巴这种事自己醒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张着嘴任他动作,为什么不让他睡觉。 有一次连着七八天半夜被薅起来,夏垚实在忍无可忍,奋起反抗,与夏南晞就“半夜叫醒自己的伴侣究竟对睡眠有没有帮助”这一话题展开激烈地辩论。 那日的结果如何夏垚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两个人闹到凌晨才睡。 准确地说,夏南晞根本没有睡着,只是不顾自己的意愿,大力从背后环住自己的腰,舔着脸含吮自己的耳垂。 那天他真的非常困,不仅一整夜没睡,还在辩论中消耗了大量精力,上下眼皮像被缝上了似的,根本睁不开,也实在没力气搭理这个坏蛋,便任由他去了。 没过多久,夏南晞就走掉了。 活该他没有觉睡,这就是他每天把自己叫醒的惩罚。 怀着大仇得报的畅快,那天,夏垚睡得格外香。 但这件事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后来还是许放逸给自己出了主意,让自己时不时早起一次,在夏南晞出去的时候送一送,最好再准备点爱心早餐让他带上,他心情一好,说不定晚上就不会把自己弄醒了。 至于爱心早餐,也不一定要自己做,让厨房做好了亲手转交给夏南晞是一样的效果。 只要到时候说一句:“这是我特地吩咐厨房为你做的,趁热吃。”就行了。 起初他还不信,没想到后来夏南晞居然真的没有再把自己叫醒。 虽然许放逸人品不咋地,但办事能力还不错,加上自己已经在他身上出了很久的气,他也没有反抗,认错态度还可以,所以夏垚决定在夏南晞面前为他小小美言一句。 第27章 然而,当自己用一种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对夏南晞说:“那个叫许放逸的用起来还挺顺手。”时,夏南晞用一种非常意外的表情看自己,沉默了半晌才说:“他的能力确实还算可以。” “你怎么知道?”夏垚很奇怪,这个人明明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给自己烧洗澡水和扫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夏南晞没回答:“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还没决定交给谁来办,正好交给他,办得好以后就不必再做粗使下人了。” 这个结果是夏垚没想到的,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有这么大能量吗,那他在夏南晞心里的地位很高了。 “他既然有能力,为什么要在院子里做粗使下人?” 夏南晞说:“他自己愿意,而且,有能力的人很多,他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 不过要真让许放逸离开他还真有点不安,都说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自己平常对他拳打脚踢,各种羞辱。 包括但不限于趁夏南晞不在偷偷让他进来伺候自己洗澡,并故意用脚把洗澡水拍到他脸上,他一皱眉就扇他巴掌,让他跪在自己面前给搓侵染各种液体的脏兮兮的亵裤。 甚至不管心情好坏,他有没有犯错,兴致来了让他跪下,然后把光溜溜的脚和一截小腿肚架在他肩膀上,并时不时在脸上胸口踩来踩去。 不过,由于有一次许放逸可能有点无法忍受踩脸这种极度羞辱的动作,想开口抗议,但很不不巧的是,他一说话正好舔到夏垚的脚底板,非常痒,他当场就缩着脚笑出来了,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高高在上的气势瞬间破功,消失得无影无踪。 超丢脸。 从那以后夏垚就再也不往他的脸上踩了。 万一他办事办得好,在夏南晞身边混得风生水起,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私底下对他下黑手怎么办。 恰好夏南晞问:“怎么一直不说话,哪里不满意吗?” 夏垚听见这句话,认真地瞅瞅他,那点称不上忧愁的忧愁又烟消云散了。 是啊,他可是族长的爱人,那许放逸只是一个小小的粗使下人,事办得再好又能如何,总不能翻了天去,他见了自己,还不是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后来,事实也确实如夏垚所想,虽然许放逸不再是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但他看见夏垚时依旧十分谦卑,恭恭敬敬。 欺负一个在院子洒扫烧水的下人,和欺负一个有一定权利的人所获得的快感完全不同。 夏垚特别爱看他在人前一本正经,人后只能任自己宰割,隐忍难掩的模样。 夏垚问过他为什么,他很识趣地说:“我能有现在的成就,全都仰赖公子的提拔。” 第24章 严阔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提起自己的家庭,不由得好奇追问:“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哥哥是……”不是亲哥哥唉,是情哥哥,夏垚一时间感情有点复杂。 他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不可否认当初离开狐族的时候,他确实是怀着闯出一片天的想法,但也有一部分因素是他已经厌倦了夏南晞,再好看的人,看久了也就那样,就像再好吃的菜,连吃好几个月也就腻了。 他需要新鲜感,严阔就很幸运地成为了他的猎物,但由于他还没拿下严阔,担心赔了夫人又折,所以他一直没和夏南晞提分手。 但是吧,这么一段时间没见,他还真有点想念他,一提起“哥哥”这两个字,就止不住地开始回忆他的好。 “……是一个虽然不够细心,但很讲承诺的人,也很关心我的人。” 只要承诺了,无论如何都会做到。如果有人说自己坏话被他听见,当天就会消失,保证之后都不出现在自己面前。 严阔:“听起来你们感情很好。” “……嗯,还行吧。”夏垚含含糊糊地说。 “还行?” 两个身影并肩而立,逆光而来,一位是严文石,另一位…… 严阔的视线随着这两个字转移到那位浑身气势外放,暗红色发丝被光芒穿过,仿佛在熊熊燃烧的,有着一对狐耳与巨大狐尾的男子身上,那双暗金色眼眸下仿佛奔腾着万顷浪涛。 是刚刚提到的贵客怎么会来这里? 严阔与严永鹤心中是疑惑的,但对于夏垚来说,简直和见了鬼没有区别,他“唰”地站起来,极迅速地回头,乌黑的发丝在空中荡出一条流利的弧度。 “是你!你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严文石向严阔与严永鹤解释:“这位是狐族的族长夏南晞。” 严阔起身行礼:“族长午安。” 严永鹤:“族长午安。” 夏南晞:“二位午安。” 说罢,他走到夏垚面前,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连人都不会喊了?” 夏垚让他拍得脑袋一低抬起头来,老老实实地喊人:“哥,严家主。” 严文石:“族长请落座吧。” 夏南晞撩袍坐在夏垚身边。 夏垚:“你怎么来了?” “来调查,顺便看看你。” 狐族有意与人族建立联系,扩大影响,不能只和鲁氏交流,其他家族也得逐渐提上日程,夏南晞这次过来,就是探查情况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夏垚表情狐疑,这个人不会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追踪或者偷窥的法术吧。 他一眨眼夏南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严家主身上有你的气味,而且非常新鲜。”现在不是在自己家,待会儿再和他算账。 小狐狸在外面把心都玩野了,见了自己连一句想念也没有。 夏垚也不是一点眼力劲没有,比如现在,他就看出夏南晞有点不高兴了,于是他立刻恭维:“哥鼻子真灵。” 听起来像在夸狗。 但夏南晞的心情好了一些,如果不是在外面,他一定会亲这个小狐狸一口。 严文石:“没想到夏小公子是族长的兄弟,当真是让我十分意外。” “他没闯什么祸吧?” 听见夏南晞这么说夏垚立刻就不乐意了:“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 严文石失笑:“没有,小公子很有意思,也很讨人喜欢。”说起来,反倒是今天夏垚被掐了。 严永鹤突然咳了两声:“咳咳,兄长,族长,我身体有些不适,可否先行一步?” 夏南晞:“当然,身体最重要。” 严文石神情有些紧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医师看看?” “不用。”严永鹤摇头,“我心里有数,大哥不必担忧。” 严文石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放心:“阿阔,你也去吧。” “是,大哥。” 夏垚看他们都走了,严文石和夏南晞在一起肯定是谈正事,无聊得很,就拉拉夏南晞队衣袖,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没等说出口,就被夏南晞堵回来:“你留在这,待会儿和我走。” “……” 独断专权的大暴君! 两个人从中午一直聊到晚上星星都布满天空才勉勉强强结束,坐得夏垚屁股都麻了,灵魂随着呼吸从口鼻溢出,在半空中凝聚,直直穿过亭子的攒尖顶升到天空上。 而真正负责谈话的二人却依旧笑意盈盈。 严文石甚至十分热情地邀请二人在严氏留宿一晚,被夏南晞以狐族的作息与人族不完全重合为由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夏垚好像那个被关在深不见底的地牢里许久不见天日的囚犯,高举双手,口中发出畅快的声音伸着懒腰。 夏南晞长臂一挥,搂住夏垚的细腰,被夏垚满脸正义地挪到自己的肩膀上,夏南晞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不快。 他胳膊一弯,环住夏垚的脖颈,并顺手捏住他小巧精致的下巴,凑近了问:“怎么?出来几个月,我连腰都摸不得了?” 还不是怕被人发现,不过他在刚刚过去那一下午已经想好了理由。 夏垚:“这是在外面,而且在人族,兄弟才不会在一起。” “那怎么了,又不是亲的。”夏南晞往夏垚脸上凑。 “很容易让人误会的,我才不想看见别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夏南晞闻言立刻放开捏住下巴的手,老老实实地像普通兄弟那样揽着肩膀:“是哥的错,以后不这样了。” 天虽然黑了,但街上满是明亮的街灯,照得整个大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行人来来往往,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拿着烟花的小孩大笑着从二人身边经过。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他们行走其中,除了偶尔被二人出众容貌吸引的到的短暂目光,再没有什么东西为他们停留。 只有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陪伴着彼此,慢慢向前。 胳膊与肩膀隔着衣物贴在一起,热乎乎的,很亲密。 夏南晞许久未见夏垚,心头又痒又热,很想把他抱进怀里亲一亲揉一揉。想脸贴着脸,肉挤着肉地交换体温。 第28章 怪道人族有小别胜新婚的说法。 夏南晞生平第一次体会。 “你想我吗?”他忍不住问,但刚刚问出口,他就想起今天夏垚看见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还有那句“还行”,于是很快地接了一句,“你肯定不想,在外面玩疯了,都成野崽子了。” “我想的,我想的,你来之前我刚好就在想你。”夏垚眼睛都不眨,看起来有十二分真诚。 夏南晞放开夏垚,双手环胸,皮笑肉不笑:“还行?” “我就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你看,他们都是亲兄弟,我们就不一样了,严阔说我们感情好,我要是点头,总觉得怪怪的。”这可是实话,夏垚说得格外有底气。 夏南晞对严阔印象不错:“他还挺会说话的。严阔是个正经人,也有能力。你和他交朋友,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 当时严阔提夏南晞的时候,夏垚就觉得不大对劲的,现在夏南晞夸严阔,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你现在住哪里?” “客栈。” “回去和我住。”夏南晞姿势很正常,语气很正常,但眼神很直勾勾地盯着夏垚,没说别的,也没乱看,但意思很明显。 夏垚犹犹豫豫的,他要是想和夏南晞分手,越早开始拉开距离越好,但是……他确实素好几个月了。 “你还犹豫上了。”夏南晞这会真有点意外了。 夏垚不轻不重地照着他的胸口推了一下:“我是担心让别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不准在显眼的地方到处乱亲。” “我保证,好弟弟……”夏南晞嘴巴一张,想说风流话,又想起这是在外面,只好咽下去。 “走了。”夏南晞半推半拉地拉着人走。 他这次过来带了不少人,为了方便,干脆让聂薪去置办一个宅子住。 “等我走了,那间宅子就留给你住。”夏南晞揽着他往宅子的方向去,“久别重逢,我给你带了不少礼物,你也得表示表示吧。” “那你要什么?”夏垚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可穷了,没什么能给你。” “江氏给你了那么多谢礼,难不成连一顿饭也请不起了吗?”夏南晞看起来有点伤心,“真是忘本啊。” “行,我给你做。” 二人回去的时候,是聂薪来开的门,许放逸也在,两人站在一起,似乎在说什么。 夏垚:“是你!!聂薪哥你回来了!”他又惊又喜,撇开夏南晞,蹦到他面前左看右看。 “我们好久没见了,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累不累,有没有很凶险的时候……” 他叽叽喳喳地围在聂薪身边,激动得恨不得要原地跳起来,大有一副准备坐下来好好叙旧的样子。 聂薪摸了摸他的头顶,像年长的兄长在安抚撒娇的弟弟,温柔笑说:“干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一时半会儿很难讲清楚。” 他将视线移到后方的夏南晞身上:“族长和你,应该还有重要的事要谈吧,不要赖在我这里了。” “好吧。”夏垚看了看身后的夏南晞,语气有点勉勉强强,“那明天再聊。” 夏垚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许放逸,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还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来模样。 “你还没和他打招呼。”聂薪适时提醒,眉眼和善。 “他也没和我打招呼。” 许放逸低眉顺眼地叫了声:“小公子好。” “你好。”很敷衍的一声,然后夏垚就拉着夏南晞往里面走。 二人擦肩而过,夏垚边走边问夏南晞“主卧在哪里”,声音随着距离加长而逐渐消散在空中。 第25章 许放逸木然地站在原地,聂薪似有不忍,好心地走过去安抚两句:“他是小孩子心性,你不是带了珍珠粉要送他么?明天拿给他,他说不定就会高兴了。” “……”许放逸抬手盖住聂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看起来面色和缓了一些:“你说得对。”视线直直落在主卧的方向。 房间内。 夏垚被夏南晞压在门板上亲吻,夏垚一条胳膊勾着他的肩膀,另一条去摸他的腰带。 湿漉漉地交换着体温。 房间内灯光黯淡,昏黄地蒙在夏南晞宽阔的背上,夏垚几乎整个人都被夏南晞的身影笼罩住。 夏南晞吻得很急,很凶,疾风速雨般,好像要将夏垚的舌头都吸进肚子里吃掉。夏垚忍不住踢了夏南晞两脚,这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借着黯淡的光,夏南晞看见夏垚嘴上亮晶晶,红润润的,微微张开的缝隙中,鲜红的舌尖一闪而逝。那股从皮肉深处散发出来的,隐隐约约的醉人香气叫急促的情潮一蒸,云雾般地腾起来,冲了夏南晞满面。 “我好想你。” 夏南晞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低下头埋进夏垚的颈窝,张开嘴,咬着锁骨,深吸一口气:“你好香。”蓬松浓密的发丝落在夏垚身上,生出几分痒意。 “背后硌得很,别在这里。”夏垚捏着夏南晞的领口往两边拉,将他往床边推,“香你就多闻闻。” 衣服穿得很紧,夏垚拉了两下没拉开,照着夏南晞胸口狠狠拍了一下,丰满的肌肉为之一颤,嗔怪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藏这么严实。” 夏南晞搂着夏垚纤细的腰朝后躺倒在床上。 夏垚身上的火被撩起来了,抬手一挥直接熄了灯,房间内顿时一片漆黑。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问题。 夏垚伸手去摸腰带,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夏南晞扯开了,肩膀一抖,衣服便松垮垮地往下滑,欲落不落地挂在手肘。 一身如羊脂玉的般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后背不薄不厚,两只耳朵和尾巴也不再隐藏,大大方方地暴露在夏南晞视野中。 柔软的耳朵在夏垚头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长长的尾巴亲昵暧昧地从夏南晞腰腹部慢慢上移,到胸口,左右都照顾一遍,然后是脖颈,下巴,最后轻盈地盖在夏南晞脸上。 夏垚坏得很,他只肯给一点点,再多的,就得夏南晞主动要,主动求。 视野被柔软遮蔽,夏南晞超常的目力失去了用武之地,他的尾巴也开始烦躁地攀附在夏垚身上,尾尖摇晃。 “好弟弟。”夏南晞喉结滚动,低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空置的双手一撑,一个翻身便将夏垚压在身下。 天旋地转之后,夏垚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睛便被一条细布遮住,夏南晞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单手打了一个结。 夏垚的手在夏南晞身上摸了摸,发现他的衣服还在身上好好穿着,顿感不公:“脱了,我要摸。” 话音一落,夏垚的双手也被利落地捆起来。 “好了。” 夏南晞就喜欢玩各种花样,夏垚也没挣扎,抬脚,摸索着踩住,没刻意照顾夏南晞的感受,只是随意地东一下西一下。 踩了一会儿,夏垚脚踝一紧:“另一只脚也动一动。”腿弯被捞起来。 夏垚闻到脂膏的香味了。 不是他常用的那一款,是另一款带催情效果的。 “不用这个。”用了这个明天还起不起来了。 异样的感觉告诉夏垚,夏南晞拒绝这个要求,他脚下用了一些力。 夏南晞被他踩得倒抽一口凉气,但手上的动作愈发快速。 火烧起来了。 深夜,草地里一些昼伏夜出的小虫开始鸣叫。 起初只是试探的几声,后来,似乎确认了周围足够安全,它们的声音愈发密集,高亢,连绵不绝。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露水沉重地积蓄在草叶上。月光也掩埋在厚重的云层中,不透一丝光亮,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聂薪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声不吭,目光精准地望向主卧的方向,指节在窗边有规律地无意识敲打。 咚、咚、咚…… “灯熄了啊……”一声喟叹淹没在虫鸣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除了虫鸣,他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天明,忙碌的一整晚的小虫子才匆匆忙忙地躲进地下。 聂薪整晚都没有离开过窗边,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植株,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他甚至有一些恍然:“天亮了。” 他站起来活动一下略显僵硬的身体,开始对着镜子梳妆。该去见夏垚了,说好了要叙旧的。 夏南晞起得很早,穿戴整齐地在院子里练功,看见他过来,一边练一边吩咐:“准备准备,今天严氏二公子会负责接洽工作,你不用出去调查了,和我走。” “是。那放逸呢?” “他负责整合调查到的所有内容。” 聂薪垂眸,那就是不用外出了。 他面露难色,说:“要不我留下,毕竟他和夏垚……” 夏南晞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昨天晚上,夏垚自己说想让许放逸留下来,他对夏垚从来是有求必应。 第29章 事后他也问了许放逸。 “你明天是想留下还是和我出去办事?”聂薪和许放逸两个人能力差不多,谁去都一样。 “留下吧。”他只犹豫了片刻,便低垂着头给出答案。 聂薪:“这样啊……” 二人离开的时候,许放逸特意过来送别。 许放逸规规矩矩地行礼:“族长,聂兄,诸事顺遂。” 聂薪一如既往地温煦:“诸事顺遂。” 目送二人离开后,许放逸开始处理夏南晞留给他的任务。 夏垚辛苦一夜,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眼一闭一睁就是已经是下午了。 他动动胳膊,动动腿,翻个身坐起来,没有叫下人进来伺候。 他这么好看,岂是谁都能随便看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在外面游历的原因,夏垚的毅力与胆量都有所成长,昨晚在说荤话方面已经不再是夏南晞永远占据优势了。 这是一个超越性的胜利。 夏垚高兴地一边哼哼一遍传膳。 这个消息被第一时间传到许放逸的耳中,他加快速度处理完手中最后一点内容,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拿起放在手边的珍珠粉,去了主卧。 夏垚正在用早膳,许放逸一进去便撩起衣袍下跪行礼,双手捧起那盒珍珠粉:“小公子日安,这是你之前要的珍珠粉。”态度极为恭敬,仿佛他不是夏南晞身边的新晋得力干将。 夏垚拿起珍珠粉,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事时候说过要这东西了,他用食指沾了一点,粉末质地相当细腻,是上乘货。 他睨了一眼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人,没有因为他送了一件合心意的东西就大发慈悲让他站起来,而是继续吃饭,吃完了才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对他说:“扶我去床上,我身上有点酸。” 许放逸这才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手揽着夏垚的肩膀,另一只扶着他的胳膊,把人往床边带。 夏垚很熟练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许放逸身上,到床边坐下之后,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人,声音平静地说了句:“跪下。” 许放逸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 夏垚脱了鞋,翘着脚,用脚尖挑起许放逸的下巴,似乎是真的好奇,又似乎是试探:“你怨我吗?你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的。”嗓音柔和,诱惑力十足。 虽然脸被挑起,但许放逸依旧没有直视夏垚,而是低垂着眼皮,将目光落在眼前那片落着红梅的白花花的皮肉上。 不用想也知道昨夜夏南晞是如何如饥似渴地握着捧着吻上去。 许放逸眼睫颤动,眼底神色幽深,这让夏垚更加确认自己心底的猜测——这人果然是翅膀硬了。 “不怨。”许放逸呼吸急促了一些,“若不是您宽容,我不可能有今日。” 他永远记得自己从前的恶行。 那是他们还是同窗,夏垚是大家眼中的异类,因为他长得格外漂亮,又没有父母,族长也不关心他。 许放逸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心中那股不清不楚的渴望化作了恶意,甜美的果实从内部开始遭受虫灾,逐渐溃烂。 他组织起所有认识的人,开始孤立夏垚,并不断扩大这个群体,时间一久,没有人敢和夏垚交朋友。 他冷眼旁观夏垚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局促而迫切地想要交到一个朋友,为此,他甚至愿意贡献出自己所能支配的为数不多的钱财与玩具。 然,事与愿违。 于是,在每个课后休息时间,夏垚只能自己坐在位置上假装睡觉,或者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发呆。 直到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高高在上地朝夏垚伸出援手,想象着他能欣喜若狂地将自己作为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永不放手,将自己视作唯一。 但迎接他的,是一个狠狠的巴掌。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和别人说不准与我交朋友!”夏垚那张精致的面孔被愤怒扭曲,长久以来孤立无援的苦楚化作滔天怒火,“都是因为你!想让我感谢你,贱人!做梦!呸!” 许放逸的意外,心虚迅速随着那一口落在脸上的唾沫化作恼羞成怒:“我不过是可怜你,才愿意和你交朋友,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真是给脸不要!以为我稀罕和你待在一起吗!” 那时与自己交好的朋友们也开始为自己帮腔,这让许放逸更加理直气壮。 这场闹剧发展成了混战,没等先生过来,夏垚就离开了,后来他们也没有告诉先生。 先生可能真的不知道,或者是不想管,总之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受罚。 就好像秋风吹落一片枯叶,无人在意。 夏垚不知道被这凶恶的风吹去了哪里。 很长一段时间,属于他的位置都是空置的。 听别人说,他似乎也不回族长那里,凭空消失了一般。 时日一久,他不禁怀疑夏垚是不是死在了外面的某个角落。 或许是饿死了,或许是在喝水的时候被淹死了,或许是被某些强大的妖族吃掉了,更糟糕一点,可能是被某些可恶的人族抓走剥皮吃肉。 光是想一想,许放逸就仿佛能听见夏垚死前哀怨的,可怜的,凄厉的,微弱的叫声。 没有了,死掉了。 这样的念头在许放逸脑海中不断发酵,过度积蓄的恐惧甚至令他在课堂上出现了幻觉——一个鲜血淋漓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扑向自己,姿势与之前那场混战一模一样。 他大汗淋漓地回过神,浑身冰冷,不敢相信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他把夏垚杀掉了吗? 许放逸杀掉了夏垚…… 杀掉了夏垚…… 杀了…… “真的吗?”夏垚的脚背在许放逸脸上拍了拍,唤回他陷入泥沼的思绪,羞辱之意溢于言表,“你知道就好。” 第26章 许放逸跪在地上,似乎被这一举动羞辱到无以复加,甚至身体都开始颤抖。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夏垚照着他的脸狠狠地踹了一脚:“抖什么,连规矩都忘了。” 眼皮都不抬起来,是怕自己看见他眼里的不甘心吗? 许放逸被踢歪了脸,深吸一口气,重新直起身子,温驯地说了句:“谢公子赏赐。” “我听不见。” 许放逸加大声音:“谢公子赏赐。” “不过几日没见,翅膀就硬了,是觉得如今在夏南晞身边办事,腰杆子硬了?” “绝无此事。”许放逸急急往前膝行两步,“我愿意离开族长,回到公子身边。” 夏垚挑眉,静默地俯视着眼前人,许放逸仰着头,满脸迫切随着夏垚良久的沉默逐渐染上担忧,惧怕,似乎是在真心诚意地担心夏垚不让自己回来。 “呵。”说什么屁话。 许放逸跟着夏南晞千里迢迢过来办事,根本不可能因为自己一点不快就被罢免,至少也要等到回狐族之后夏南晞才能腾出手处理他。 这是威胁吗? 告诉自己,他许放逸已经不是从前自己院子里的粗使下人了,今非昔比。 看着他这副与从前一般无二惺惺作态的样子夏垚就犯恶心,他不高兴了,就要出气。 于是夏垚冷淡地命令:“凑近。” 许放逸看他的脸色,知道自己又要挨打了,驯顺至极地将脸伸过去,近乎期待的迎接接下来的教训,几乎是刚刚到达一个合适的位置,脸上便在一声清脆的“啪”之后迅速蔓延开火辣辣的痛感。 他的脑袋只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位。 打吧打吧,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夏垚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突然觉得没意思,这样的场景,类似的事,他已做过无数次。 起初,许放逸还是粗使下人,夏垚把他叫进房间,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他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垂着脑袋,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可夏垚不高兴,他要看见许放逸露出屈辱的表情,最好难堪到无以复加,甚至对着自己怒吼咆哮。 然后,夏垚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将他的一切反抗暴力镇压下去,冷眼旁观他孤立无援,求助无门。 如此,夏垚才痛快。 可长久以来,许放逸一直是这副模样,无论夏垚如何发泄,如何抓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之后又往水里淹,赤脚将他的脑袋踩在脚下,连扇六七个巴掌,力道大到自己手都发麻,他从来都是这副死人样。 即便他后来不再是下人,夏垚依旧拿从前那一套对待他,甚至变本加厉。 甚至有一次,聂薪似乎是看不过去了,私底下来劝说:“他现在不是下人了,你做得别太过,至少别让外人知道。” “你们关系倒好。” 夏垚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话,叫许放逸摸不着头脑,正准备询问,夏垚便又问:“你脸上的伤多久能好?” 第30章 许放逸对这似乎是关心的话感到受宠若惊,忙说:“一刻钟。” 夏垚:“帮我按摩。”吩咐完他懒散地趴下去。 “是。” 许放逸坐到床边,熟练地按起来,他用心学过按摩,下了苦功夫练的,如果夏垚心情够好,他可以一直待到用晚膳。 这床是夏南晞和夏垚的,他不敢坐,便只能一直在旁边弯腰站着。直到夏南晞与聂薪办完事回来,夏垚才让他出去。 回去的路上,聂薪轻声细语地问许放逸:“他今天心情好些了吗?” 许放逸面色如常,仿佛在房间里遭受的那些屈辱从未存在:“挺好的,就是他身上有点不舒服,下午给他按了一会儿。” “是吗?”聂薪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如果掩去下半张脸,甚至能发现他眼底一片冷漠,“久别重逢,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今天,和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嗯。”许放逸眉眼舒展,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多了几分精神气,眼底枯朽的断木仿佛也生出嫩芽。 …… 鹿霞书院。 柳月溪板板正正地站在严阔面前,全神贯注地听严阔说话。 严阔:“柳月溪,严氏和狐族有一个合作,需要一些研究语言的学士,现在双方还在接触,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若是愿意,就跟我着帮忙。” 他带柳月溪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她平时修炼称得上勤勉,脑子也不差,要说帮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愿意愿意,我做什么都行。”柳月溪没想到这么大的合作居然还能有自己一块饼,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严先生,我要不要提前准备起来。” “把你平时学的东西好好记在脑子里就好了。”凡事都有第一次,严阔对柳月溪的期待还是挺高的,主动鼓励,“你是鹿霞书院的学生,去到哪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对自己有点信心。要是真有什么不会的就来找我。” “好。”在鹿霞书院呆久了,在周围几乎都是优秀之人的环境下,柳月溪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也是同类中的翘楚。“谢谢严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嗯,明天就可以开始了,你是跟我回去住,明天我直接带你去,还是你自己去。”柳月溪毕竟是姑娘,严阔考虑得比较细致,“如果是前者,我在距离严府不远处有一个闲置的宅子,钥匙给你,你去那里住,与狐族合作期间,你都可以住在那里。” “真的可以吗,那我想去那个宅子住。”柳月溪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严阔在储物戒指里摸了一圈,没找到:“哎呀,没带在身边,得麻烦你和我回去取钥匙了。” “没事的,我也很好奇严府究竟是什么样的。” 严阔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着柳月溪往严府去。 这会儿已经是黄昏了,晚霞从云层的缝隙中迸射而出,万道霞光熠熠生辉,栖息在书院各处的小鹿悠哉悠哉地站在路边吃草。 严阔一边走一边同柳月溪说话:“明天不要有太大压力,所有人都是慢慢成长起来的。” “嗯嗯。” 严阔:“在此期间出现的各种支出走我账上。” 柳月溪:“明天什么时候开始干活,每天干多久啊?” “明日卯时起,休息时间不确定,可能会通宵做,部分狐族有昼伏夜出的习惯。” 柳月溪跟着严阔进入严府,好奇地左右观望起来。 真大啊,还有好多下人和侍卫。 他们看见严先生的时候都是喊二公子,柳月溪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称呼严先生,怪不习惯的。 “严二公子——” 正想着,一个拉长了尾音的嗓音从前方传来,严阔和柳月溪抬眼一看,居然是夏垚。 严阔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柳月溪虽然只上次在严先生的书房有过一面之缘,但她对夏垚的印象非常深刻,现在不过一个照面便认了出来出来。 “什么意思?不欢迎我?” “没有。” 夏垚看见跟在他身后的女子,面露不悦:“她是谁?” 柳月溪不知所措地冲他笑了一下,上一次二人暧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 “我的学生。”严阔解释,说罢招呼两人进房间,“都进房间坐吧。” 严阔在靠窗户的柜子里翻找几下,很快找到那把钥匙。 “拿去吧,我要招待客人,不能送你过去了,院子门口的侍卫会带你过去。” 柳月溪跟着侍卫离开了:“好,谢谢严先生。” 夏垚目送着她远去,掐着嗓子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严先生——” “嗯。”严阔点头,“夏公子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反应一下就让夏垚失去了继续怪叫的欲望:“我们之间的事,你不准告诉夏南晞,说漏嘴你就死定了。” “这是自然。” 夏垚又开始追问刚刚那个女弟子的事。虽然严阔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但他也对自己撒过谎,说不定刚刚说的也不是实话,只是情急之下在敷衍自己。 哪怕他现在并不是自己的爱人,夏垚也已经霸道地将严阔视为囊中之物,不允许他爱别人。 “你和你的学生都说了些什么?”夏垚理所当然地问,就好像他真的与严阔有什么似的。 严阔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说:“明天要和你哥哥他们一起办事,她能帮上忙。” “你给她的钥匙是什么?” 严阔陷入沉默,直觉告诉他如果说实话,夏垚一定会做出一些出乎预料的举动,但他又不想瞒着他,毕竟自己和柳月溪真的只是非常纯粹的师生关系。 遮遮掩掩的,反倒像真的有什么。 这沉默落在夏垚眼里就是心虚,这俩人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这么难以启齿。 “说啊,怎么不说?” 严阔:“我……因为她来回不方便,所以我把一座闲置宅子的钥匙给他了。” “哟,那你还真是个好先生啊。”此言一出,无疑是印证了夏垚心中的猜想。 “我不和她住,只会同行。” 夏垚双手撑在桌上,上半身前倾,浓密的发丝垂坠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严阔:“我问你,我与她,哪个好看?” 严阔矜持不苟:“公子容貌上佳,世间难寻。” 这还像句人话。 “你对她,真的一点心思也没有吗?” “她是我教授许久的学生,我对她只有师徒之情,而无非分之想。”严阔眼睫微掀,“夏公子灵心慧性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 “行吧,是我错了。”夏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面色柔软下来,“明日我也与哥哥同行,很晚了,我要走了。” 严阔立刻起身相送:“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夏垚挑眉:“不必了,让某些人看了,会吃我的醋。”严阔没多想,只以为他还是介意柳月溪,心中不快地讽刺。 第27章 次日,严阔到之前约定好的地点时,恰好许放逸,聂薪一行人也到了。 双方行过礼后,严阔把柳月溪拉到聂薪面前:“这位是狐族的聂薪聂前辈,许放逸许前辈,夏垚夏前辈。这是我的学生柳月溪。” 柳月溪连忙问好:“聂前辈,许前辈,夏前辈好。”虽然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总体表现称得上落落大方。 她的视线在夏垚停留一瞬,没想到他也是狐族,想来昨天是找严先生谈正事。 聂薪温文尔雅的模样亲和力十足:“原来是二公子的学生,想来能力出众。” “前辈谬赞了。” 简单的介绍之后,众人迅速开始分配工作。 严阔与柳月溪主要是负责促进双方的沟通,以免双方交流时因为种族不同,理解不同造成误会。 这边本来是不需要许放逸过来的,但昨天夏垚出门回来之后,径直去找了他,要求他明日随行。 “至于你的事情,今晚全部处理好,不要耽误了哥哥的正事。” 许放逸跟在夏垚身后,思绪飘散,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严氏的人与狐族,还有严阔的那位学生。 他的视线回到夏垚身上。 严阔要在这里打他吗?人很多,被人看见了,一定会有人说夏垚恃宠而骄。 夏垚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和颜悦色地对许放逸拍拍身边的座位,说:“还站着干嘛,坐。” 聂薪意外至极地朝二人的方向看去。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只是他,就连许放逸这个当事人都难以置信,磕磕绊绊地问:“我,我吗?给我坐?” 不是要他跪下,不是要扇巴掌,不是羞辱性十足的话语,而是,“坐”。 “对啊,坐。”夏垚笑起来,似乎是对他的疑问感到意外,“你怎么了?是昨晚太累了吗?” 第31章 正在与一位狐族交谈的严阔口中流利的狐语停顿一瞬。 许放逸战战兢兢地坐下,这是他在夏垚这里从来没有受到过的待遇。 与严阔交谈的那位狐族察觉到严阔的视线,也顺着看过去,见夏垚与许放逸亲昵地坐在一起,笑着解释:“小公子和许前辈当年还是同窗呢,这些年打打闹闹的,关系很不错。” 另一位狐族听见这话,也凑过来说:“是啊,昨天许前辈在小公子房里待了一下午。” 一下午…… 严阔扯出一个斯文的笑,目光从夏垚转到面前的狐族身上,不紧不慢地回道:“原来是这样。” “你头发没梳好。”夏垚往许放逸后脑勺看了看,边说边伸手去抚平那一撮翘起来的毛。 “啊,是吗。”许放逸紧张地抬手摸,恰好与夏垚的手指碰在一起。 手指一抖,慌张地颤动,立刻准备收回来,然还未来得及动作,之间便被夏垚捻住,力气不大,许放逸瞬间如被捏住命门的小动物,一动不动。 夏垚的手指顺着许放逸略显粗糙的皮肤游走,细润滑腻,带着独属于夏垚的体温,所过之处,荡开一片崎岖难言的涟漪,奇异而陌生的触感经久不散。 许放逸屏住呼吸,迟缓地掀起眼皮偷看夏垚,夏垚眼中笑意氤氲,默然相望之时,许放逸心中混杂一片。 欢喜,忧愁,惶恐,甚至是不可名状的,绝无可能的荒唐期待,皆如暴雨过后岌岌可危的老旧堤坝,只差临门一脚便土崩瓦解。 夏垚的手甚至顺着许放逸的手掌钻进他的袖子里,柔嫩的指腹在许放逸手腕内侧轻轻刮蹭,留下一片钻心的痒意。 正当许放逸神魂激荡之时,温热触感骤然抽离。 “理好了。” 许放逸身上蒸腾的热意骤然冷却,看着身边莞尔而笑之人,后背一片冷汗。 他刚刚在想什么,真是疯了。 不过是因为今日在外面,夏垚心情又不错,才愿意给自己一点好脸色,他就拎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许放逸眉头紧绷,嘴巴却上勾,笑着说:“谢谢。” 夏垚佯怨:“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 严阔没有再将视线投到这二人身上,专心致志地办事,柳月溪跟在他身旁,边看边学边做。 “这边,这边,这边……还有这边,都有问题,再改改吧。” 柳月溪耳朵动了动,目光扫过那个说话温温柔柔的狐族前辈聂薪,刚刚那个人已经改了六遍了。她之前听一位狐族说,那位聂前辈很好说话,现在一看,性格好与要求低是两码事。 那位被打回六遍的狐族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今天聂薪的超高标准感到无法理解。 明明他以前最多改四遍就好了,怎么今天改了六遍还是有很多错误,这不该是他的水准啊。 在聂薪一连驳回六个人之后,周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今天的聂薪心情不太好。 聂薪端起茶杯,正准备喝茶,杯口一歪,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提起茶壶,亦是十分轻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将茶杯与茶壶放回原位。 夏垚无聊地拨弄许放逸垂在胸前的发丝,问许放逸:“你怎么都不说话,一段时间没见,都不想和我叙叙旧吗?” 叙旧。 聂薪在心中缓慢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字。 说好的要和他叙旧的,小骗子,根本不主动来找自己,先前准备的酒也没喝上。 姓许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哄得夏垚对他和颜悦色,难不成真是那盒珍珠粉的原因,等晚上事情结束,他要不要也去买点东西送他。 “想,自然是想的。”许放逸手腕余韵残留,仿佛夏垚还在抚摸,心中斟酌着夏垚此举用意,试探地说,“只是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夏垚挑眉看向他:“那你想去哪里?” “我初来乍到,不如你对这边熟悉,要不你带我去吧。”许放逸盯着夏垚,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回答。 “好啊,我都听你的。” 许放逸眸光晃动,眼睛快速眨了眨:“那我去和聂薪说一声。” “我陪你。” 许放逸脸上的惊讶这会儿根本藏不住,整个人都像被充足水源滋养的枯树,整张脸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聂薪沉闷地坐在椅子上,虽然面色看起来依旧柔和,周身散发的气势却叫人不敢接近。 许放逸:“聂薪,我和夏垚出去了,晚上走的时候不用等我们。” 聂薪听见声音,笑着抬头,对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说:“行。” 许放逸见他似是心情不好,主动安抚:“万事开头难,双方办事总要有一个磨合期,你也不要太辛苦了。” 周围注意到这边动静的狐族与人们在心中对这句话大加赞赏,连带着对许放逸的印象都好了一些。 “对啊,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们可以帮你带。”夏垚也跟着帮腔,“不要不开心了。”笑眼弯弯。 “哈哈,不用了。” 许放逸:“那我们先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许聂薪的错觉,他总觉得许放逸刚刚说的“我们”咬字格外重。 “再见。”不论心中作何感想,聂薪表面上始终维持着最彬彬有礼的神情。 夏垚与许放逸携手离开。 有人瞧着聂薪似乎心情不错,夏垚两人前脚刚走,她后脚立刻冲过去找聂薪。 “聂前辈,你看看这次我做的还有没有问题?” 聂薪笑容不变,抬眼看看面前人,又看看手中的纸张,写得满满当当,虽然已经达到了及格线的水准,但她还可以更好。 “……”聂薪沉默着,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最终,他说,“没有。” 众人窃喜不已,互相交换视线。 果然还是小公子和许前辈说话有分量,这就是他们来这里的意义啊。 聂薪垂下眼皮,舌尖抵着上槽牙。 得意什么,夏垚给他几分好脸色,还真当自己上位了。这样的温柔,不过是自己的日常罢了。 经过严阔身边的时候,夏垚态度坦然地冲他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然后往许放逸身边靠了靠。 许放逸也低头看了夏垚一眼,两个人看起来十分和谐。 在严阔还未来得及做出表情的时候,夏垚就已经把脑袋转回去。 严阔目光空散地落在面前的一片虚无之中,平静地在心中对自己说:有朋友陪着,他的心情果然很快就好起来了。 走远之后,许放逸心中的雀跃逐渐冷却,提着极速跳动的心脏时时刻刻从夏垚看不见的角落里关注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变化。 周围没了观众,夏垚懒得再演戏。但一时之间也没有确切的目的地。 许放逸询问:“要不去鲁氏的店铺看看,他们的东西还是不错的。” “可以。” “那是我给钱,还是你给……”许放逸不敢随便做夏垚的主。 先前有一次他想讨夏垚的欢心,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和他一起逛街的机会,自作主张给夏垚结了账,结果但凡是他花了钱的东西,夏垚一样也没要。 直到现在许放逸回想起这件事还是非常后悔,白白坏了夏垚一片好心情。 “怎么,舍不得给我花钱?” 许放逸:“舍得的,当然舍得,我来结账。” 今天简直好得出奇了,许放逸从没想过夏垚居然还有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的一天。他从前做梦也只敢想像他们能像萍水相逢之人一样坐在一起喝茶。 那已经是许放逸能想象到的,美好的极限了。 同时,他也为此惴惴不安。 如果夏垚不再沉溺于过往的仇恨,那是否意味着自己和他唯一的连接也即将断裂。在连恨都无法存续的情况下,他要如何陪伴夏垚继续走下去。 不论以何种身份。 第28章 许放逸拦下一辆车,去了鲁氏的店铺。 夏垚兴致不高,挑挑拣拣,最后只买了一条手链,没有打包,直接戴在手上就走了。 许放逸结完账,迅速跟上已经走到大街上的夏垚。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夏垚左看右看,没什么新鲜的东西:“哥哥现在在哪里?” “在严府议事。” “你回去办你的事,别跟着我。” 尽管许放逸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不可能持续很久,但真正听见他赶自己走的那一瞬间,许放逸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失望。 “是。” 夏垚到了严府之后并没有让人通传,而是自己在院子里闲逛。 今天天气有点热,夏垚在太阳底下待了一会儿实在感觉热气直往骨头里钻,赶紧找到一处阴凉地坐下乘凉。 走廊因着独特设计的结构,风比其他地方更大,呼呼吹在夏垚脸上,连带着走廊外的花木也簌簌地响,叫他念起山林的悠风。 第32章 他惬意地靠在柱子上,调整好姿势,眯着眼睛小憩起来。 不知不觉便沉入梦乡。 他睡眠质量很好,少有做梦的时候,兴许是今日不在自己房间里,他睡得不甚踏实,似醒似睡,恍恍惚惚地做起梦来。 梦中,他又回到了前任狐族族长还在的那个时候。 这个死老头子已经死了很久了,夏垚记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脚下放着满满一大堆灵石,衣服,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具,小山丘一样堆在一起。 死老头子浑身穿金戴银,脖子上是一个手腕粗的项链,十根手指上戴了二十个戒指,颜色各不相同,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几乎要闪瞎了夏垚的眼睛。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这老头子将娘寄给他的东西全部占为己有,一边嫉妒娘能被许多男子爱慕,将娘寄回来的所有东西据为己有,一边假模假样地在信中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那一大堆东西,一定都是他从娘亲那里昧下的,那本该是他的东西! 丑八怪,你就是打扮得再好看也不会有人喜欢你,一大把年纪就该好好等死。 夏垚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攥紧拳头,铆足了劲狠狠给了他一个右勾拳,再一个左勾拳,三两下将人撂倒在地。 满地堆积的财宝被哗啦砸向四面八方。 正当他准备乘胜追击时,夏南晞突然冒出来,满脸正义,义正言辞地对他伸出手掌:“你不能打他,他是……” 夏垚的视线落在夏南晞不断开合的双嘴上,不等他说完,便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夏南晞的腹部狠狠一拳。 边打边骂:“少放屁,你算什么东西,还指使起我来了。” 双手并用地挥打数拳之后,眼前身影骤然扭曲,化作无数只围在自己身边的手掌,咄咄逼人地将自己团团围住,钳制双手,按压脚踝,甚至用烟雾捏造出比手腕还粗的金属铁链,将夏垚死死困在方寸之地不得动弹。 夏垚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许久也未能挣脱,力气逐渐耗尽,梦中种种消退化作一片虚无的黑,然而这份安宁未能持续多久,他很快又做起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再次睁眼的一瞬间,梦中一切皆化作初春的冰雪,消融在记忆中,难觅踪迹。 天色依旧明亮,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夏垚缓缓直起身体,垂着头,发丝凌乱地从肩头滑落,赤红的狐耳与狐尾也不受控制地露出来,他难受地用指腹交替按压太阳穴与眉心,沉重地喘息着。 怎么突然做噩梦了…… 夏垚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脑袋沉沉地往下坠,胸口似堵着一团难以吐出酸物,捂着胸口张口欲吐,呕了几声,连酸水也没能吐出来,反而把自己难受得两眼泛泪光。 原本舒适的风现下吹起来也似掺了刀子,直直刮进脑袋里。 不能再待下去了。 夏垚拢拢领口,素白的手指插入乌黑柔软的发丝间,如拨开流水,从上到下无力地梳了几下,扶着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霎时间光色巨变,视野晃动,夏垚站在原地换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左右观望一圈,决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严府很大,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下人,叫他们请医师过来看看就好。 走廊沿着地面本身的山石水土而建,迂回曲折,中有门洞小桥,来时夏垚逛得开心,现在回去,倒把自己绕得眼花头晕。 夏垚踉跄着几乎是跌到前面的原形门洞处,一睁开眼睛,视野便剧烈地晃动,睁一睁眼睛都困难,根本无法长时间视物。 硬撑着往前挪了两步,便浑身脱力地栽倒下去,衣衫散乱,恍如一只被雨水淋透了,冷透了的坠鸟,湿重羽翼吸饱了水,即将在地面溅出水花。 即将倒下去的那一刻,灵魂好似也要摔出体外,然而身下的触感却并非预料中的邦邦硬,反而十分柔软。 面前是温暖的胸膛,后背是结实有力的臂膀。 阳光晒过的馨香云雾般笼过来,夏垚也好似用了良药,额头抵着严阔柔软微凉的胸膛,一口一口地喘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领口处绣着一枝针脚细密的半开梅花。 严阔带着聂薪刚刚走过一个转弯,就看见夏垚踉跄两步,浑身狼狈即将跌倒在地。来不及思考,他几乎是瞬息之间就移动到了夏垚面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随着手臂一沉,他的心好似也随之沉入水底。 昏迷之人软软地倒在怀里,耳朵与尾巴都无力地耷拉着,身上那股自二人初遇之时就一直澎湃向上的那股猫儿似的倔劲消逝了七八分,如干枯至极的落叶,在半空中曲折飘摇地落入严阔怀中。 严阔既想用力的抱抱他,又怕勒坏了他,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聂薪反应慢了一步,失声大喊:“夏垚!”慌忙过去查看。 他软软地躺倒在严阔怀里,面如金纸,已然没了意识。 “去请医师,然后通知大哥。”得了吩咐的下人立刻小跑着分头去通报。 夏垚的脸埋在严阔怀里,聂薪只能看见他惨白的小半边脸颊。 “二公子,还是我来吧。” 严阔手指陡然收紧一瞬,一股难言的滋味从心口涌上喉头,促使他开口:“没事,他很轻。” 然后穿过夏垚的腿弯,将人稳稳地抱起来,送到最近的一间空房。 刚刚把人放下,姚竹雨与严文石,夏南晞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严文石与夏南晞紧张地站在床边等待正在把脉的姚竹雨给出结论。 姚竹雨将手链连着衣服一起推上去,还未正式把脉,便看出这一片皮肤不对劲,情况紧急,她顾不得礼仪,直接将夏垚的手腕抬起来放到鼻尖轻嗅。 随后眉心微蹙,将这手链褪下来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夏南晞看见她的动作,很想摸一摸那串可疑的手链,但他不通医理,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严文石在询问严阔刚刚的情况,得知夏垚被发现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心中一沉。 他二叔叔和小叔叔在当初的家主之争中败在自己手中,这些年看似平静,实则背地里暗潮涌动。隔一段时间便要好好敲打一次才知道什么是安稳。 他的视线落到床上双眼紧闭的夏垚身上,心中长叹:莫不是他们昏了头…… 在众人的目光中,姚竹雨对众人解释:“有中毒的迹象,但好在发现及时,中毒不深。” 房间内氛围随着这句话的前半句落下,开始变得异常沉闷。 姚竹雨拿起刚刚褪下来的手链,对夏南晞与严文石陈述自己的判断:“这条手链中含有四图莲,少量掺入可做香料,过量易致人皮肤红肿,但狐族身体结构与人族不同,同一种药用在狐族身上所产生的效果会大不相同。” 夏南晞:“劳烦医师配药,稍后狐族医师也会到场。” “族长言重了,如此再好不过。” 严文石凭空摄取手链至手心上方,细细检查过后偏头对夏南晞说:“是鲁氏的手链。” “我之前没有在他阿垚手上见过这串手链。”夏南晞摊开掌心,严文石慢慢将手链让渡到他手心里。 聂薪:“今日小公子同许放逸从我那里离开的时候,腕上还没有这串手链。” 话音刚落,一个侍女匆忙跑进来:“狐族许放逸前辈求见。” 严文石:“请他进来。” 许放逸很快被侍女引进来,第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夏垚,脸色便白了一个度,来不及见礼,一条手链便飞到自己面前。 “你可知道这东西是从何而来?” 许放逸:“知道。我陪小公子散心的时候,小公子从鲁氏的一家店铺里挑的。” “他自己挑的?” “是。” 严文石心下松了一口气:“我这就派人过去查。”不是严氏的过错就好,现在看来,阿阔发现得及时,还能称得上有功劳。 严文石欣慰地递给严阔一个眼神,却发现严阔从刚刚开始,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床上的人。在夏南晞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严阔手背一热,回神看过去的时候,严文石却已经在和夏南晞商量调查的事。 夏南晞坐在床边替夏垚理了理头发,掖好被角,说:“我亲自去。”声音恍如暴风雨来临前黑沉沉的天空。 他不信有这种意外,夏垚不是第一天到这地方,之前一直都没事,偏偏自己来了没几天就出这样的事,哪有那么巧。 在经过严阔身边的时候,夏南晞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尖锐的长牙在唇瓣间若隐若现,暗金色眼眸所带来的压迫感散去些许:“多谢二公子将我家阿垚抱回来。” 严阔拱手低眉:“应该的。” 第29章 狐族医师与姚竹雨一起很快配好了药送来。 聂薪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攥着帕子与汤匙,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给夏垚喂药。昏迷之人不会吞咽,聂薪喂得有些艰难,喂一勺有半勺都会吐出来。 第33章 坐在一旁的严阔心中踌躇,正准备说话,就听见聂薪说:“听闻当初江氏的事,是二公子帮忙搭线的?” 严阔:“是的。” “二公子与阿垚素未相识,居然愿意帮这么大的忙。”聂薪语气感叹,汤匙与碗壁碰撞出清脆响声,“果真是出身严氏。” “聂前辈言重了。”严阔的目光从聂薪身上转移到双目紧闭的夏垚脸上,不紧不慢地说,“夏公子与宴阳宴公子也是素未谋面,他愿意为此竭尽心力,才令我佩服。” 聂薪莞尔一笑:“他素来心善。倒是你,方才在走廊上接住阿垚那一下,令我很是意外。”他依旧在笑,说话语气也好似在和一位久未碰面的老朋友聊旧事。 聂薪虽然不是专精武艺,但身手绝对称不上差,方才那一下,居然较这位严二公子慢了一拍。 他身手绝不在自己之下。 “你叫我前辈,倒让我有些羞愧了。” 严阔:“只是些许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聂薪喂完最后一勺药,捏着帕子擦干净夏垚的嘴角,将碗连着手帕一起放到旁边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没有继续纠结在这个话题上。 “阿垚偶尔会有些小脾气,不知道这些日子,有没有给严氏添麻烦?” 往日夏垚欢蹦乱跳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而现在,他却面色灰败地,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像一条搁浅的灰鱼儿,连尾巴都难以掀动。 那股由眼前人带来的欢愉尚未来得及流过心脏,便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淹没:他既然那么亲昵地叫着“阿垚”,为何在他奄奄一息之时,口中说出的却是这种话。 可见此人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关心夏垚。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聂薪用右手食指指背轻柔地拂过夏垚卷曲铺开的睫毛,睫毛颤动之间生出几分将醒的错觉。 “他年幼时过得苦,家里对他,总是多出几分包容。” 何止是包容,应该用“纵容”来得更贴切,只要夏垚开口,没什么不可以的。 严阔:“夏公子为人处事很有分寸,未曾添过麻烦,反而帮了不少忙。”那些曾经令他嗔怒羞恼的言行通通被抛到八荒之外。 试问谁能对病人口出苛责之语?何况夏垚正躺在距离自己仅仅一米之遥的床铺上。此刻口出恶语,在背后调嘴弄舌,说长议短,非君子之举。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聂薪脸上晕着极浅淡的笑意,心中却不以为意。 这位严二公子是个体面人。 可惜,再体面的人,在心上人出事的时候,也难免失态。 若非若非这场意外,聂薪很难发现严阔对夏垚那几分情谊。 聂薪以知心兄长的身份待在夏垚身边这么多年,甚至在夏南晞与夏垚颠鸾倒凤一夜之后,次日仍然能面不改色地同夏南晞办事。 在这方面,他称得上是个行家。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聂薪垂眸一笑,问:“二公子如此出色,不知可有心上人?” 严阔面无异色地说:“尚未遇到有缘人。”随即反问:“聂前辈呢?” 聂薪没有回答,只笑了笑,将话题引到夏垚身上:“阿垚可是有很多人喜欢的。”譬如他,譬如许放逸,譬如夏南晞,还有院子里那些一看见他就会面红耳赤的下人们。 严阔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但眼前人,显然话中有话,字里行间都透出一股令人不爽的刻意。就像隐藏在果肉内部的虫子,看似果实甜美多汁,实则内部已经被蛀成一团恶臭的腐朽。 正当他准备开口之时,一声微弱的“严阔”在房间内突兀地响起,音量虽低,却足够明显。 严阔立刻起身向前一步,聂薪也身体前倾,紧张地看着夏垚。 夏垚尚未睁眼,口中便喃喃低语着自己意识消失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严阔,严阔……” 严阔立刻回应:“我在,我在呢。” 伸手握住夏垚颤颤巍巍从被子里摸索着伸出的手掌,在被子里捂了那么久,落在严阔手心居然是冰凉的,摸到的一瞬间,严阔的心也好似被冰块砸了一下。 他立刻将另一只手也盖上去,小幅度地揉搓,试图生出一些热量。 聂薪没有错过这看起来过于亲昵的举动,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夏垚眼睛睁开一条缝,视野因为两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的遮挡而光线昏暗,意识在似真似幻的朦胧中度过了约莫半刻钟方才完全回笼。 聂薪不愿再被严阔占得先机,关切地询问:“感觉如何?” 夏垚费劲地喘了口气,重新把眼睛闭上,低声说:“头还有点疼……是怎么回事?” 聂薪:“鲁氏的那条手链上有致狐族中毒的材料。” “兄长同族长已经去查了。” “那还真是倒霉啊……” 说了几句话,夏垚的精神好了些,握着严阔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严阔正准备扶他起来,聂薪却插嘴道:“我来吧,不用麻烦,严二公子了。” 夏垚:“也好。” 既然夏垚都这么说了,严阔也没有继续坚持的理由,只好放下夏垚的手,退居一旁。 夏垚没有将目光再留给严阔,仿佛半梦半醒之间,脱口而出的呼唤是一场匆匆的初雪,尚未落到地面便已经消融,严阔能感受到到的,只有那份寒冷。 他靠在聂薪怀里,耷拉着脑袋,一截栀子花似的雪白颈子露在外面,弯出一截惊心动魄的弧度。 聂薪对严阔笑笑:“我陪他说说话就好了,耽误了二公子这么长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告辞。” 随着轻轻一声咔,身后的门被合上。 白日刺目,高悬天空,严阔走出墙壁的阴影,热烈的阳光“噼里啪啦”落在身上,浸入衣服里,轻盈的衣料仿佛被阳光打湿了,沉沉地往下坠——尽管他身上穿着一件水火不侵的法衣。 严阔缓缓地沿着小路往前,心中颇有些不忿。 他为自己不忿,因为他简直像一个被赶出门的客人,一个在自己家被赶出门的客人。 也为夏垚不忿,聂薪为什么说“阿垚可是有很多人喜欢的”? 严阔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在排除异己,他,或者是他身边有人喜欢夏垚。 这是一种非常恶劣的行为,聂薪阻断了夏垚获得更美好爱情的可能,说不定被他打压下来的人更招夏垚喜欢,能给他更好的生活。 严阔瞧不上这种行为。 如果是他,他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然后赢得爱人的欢心,堂堂正正地与爱人在一起。 他在一个分岔路口左转,转入严氏包罗万象的藏书阁。 藏书阁占地面积巨大,在久远的过去,这里曾是一座崎岖的山峰,严氏的先祖以巨量的灵力凝聚锋利的刀刃,将整个山头削掉,为藏书阁的建立打造出一块平坦的地形。 而那座被削掉的山头,成了如今严氏的后山。 严阔隐去身形,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悄悄地混入一楼一群正抱着有绚丽多色彩书皮的年轻弟子之间,抽出一本开始研究。 每一本书都是作者呕心沥血之作,即便是此类有关男欢女爱的书籍也不例外。 严阔每一次上课之前都会仔细准备课上的所有内容,包括所有他能想到的学生们可能出现的问题,力求给学生们带来更好的授课体验。 在刚刚开始授课的那一段时间,尽管严阔已经尽己所能地准备,课上学生们问出的问题依旧经常出乎他的预料。 他想:“爱人”也是一样的,是一门值得深究的学问。 严阔未曾有过与人相爱的经验,他想:这是值得提前仔仔细细做一番功课的。 他在周围随着书中波澜起伏而欢欣悲伤的窃窃私语声中翻开书,以一种绝对端正的态度一字一句地阅读。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关进……爱恨纠缠……” “……”严阔皱起眉头:既然爱,为何又要将爱人囚禁?虽然男子后来做出来补偿,但这不能改变男子品行有缺的事实。是那女子心善,才原谅了他。 严阔思来想去,始终认为这女子值得更好的。 他不能犯这种错误。 这书不好,换一本。 “……” 历经家族施压,风言风语后始终相爱,过程堪称九转十八弯。 严阔想起大哥,安心地把书放回去,大哥才不是那种看中门第之人,亦不会对自己的亲弟弟施加这种手段。 严阔将这些书籍一一翻过,环顾四周,八成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阅读,心叹:难怪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 书中的内容虽不尽完美,但字里行间鼓动人心的能力却是一等一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严阔思来想去,决定找一个足够合适,嘴巴严的人请教一番。 三弟深居简出,大哥惯会取笑人,让他知道肯定会多想,鹿霞书院的都是同僚,讨论这种问题容易引发误会。 第34章 严阔思来想去,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的夏垚为最佳人选。 以他的性格样貌,想必收到过许多来自爱慕之人的礼物,称得上经验丰富,向他请教,再合适不过。 借此机会,严阔正好为他准备一些礼物,弥补当初夏垚被拒绝之后的伤心之情。 第30章 看着面前言语冷淡至极,甚至隐隐透出刀锋的夏南晞,赵雁深感倒霉透顶。 身为当初鲁氏与狐族交易的主要负责人,她付出了十成十的心血去经营这段关系。 此地主要以人族为主,尽管种族众多,但铸造饰品的材料本就不可能迁就到所有种族。 这不禁让她想起之前听过的一则传闻:某酒楼给一位羽族上了盘鸡蛋,那羽族吃完大醉十数日未醒,被众多羽族大骂下毒。 今日严家主与狐族族长都在,赵雁更要为自己,为鲁氏据理力争:“不同种族之间的身体构造千差万别,本就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不能叫这么一顶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鲁穆恭一听夏垚中毒昏迷,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脱口而出:“他昏迷了,现下情况如何?” 问完才反应过来,顺着赵雁反驳说:“是啊。” 去异族买东西需要谨慎是各族公认的常识,出了事怎么能全赖在他们头上。 夏南晞扯出一个笑,唇缝之间长牙寒光凛冽,暗金色眼眸直射人心,尽管他口中说着:“此言有理。”周身气势却是截然相反的汹涌。 赵雁一口气还未散出去,便听夏南晞话锋一转:“只是这四图莲落在人族身上,也有致人皮肤红肿的可能,我弟弟戴上那手链不过一两个时辰,就昏迷不醒,三夫人不觉得,这用量,有些过了吗?” 轻悠悠的尾音,不必疾言厉色,恶声恶气,只一句简短的反问,就 夏垚又不是毫无修为傍身的凡人,若是用量正常,怎会如此脆弱。 赵雁不是第一天做这些事,对于整个流程标准都十分清楚,每一个环节都严加看管:“我手下的东西,绝对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得验过才知道。”夏南晞将手链送到二人面前,“若是人族用没有问题,我会为今日的鲁莽致歉。” 严文石静静地看着几人言语交锋,工匠很快到达现场,四图莲香料浸染过的水滴在特制的纸张上,会泛起红色,颜色越深用量越多。 工匠拿出一张浅红色纸:“若是颜色比这张纸的颜色深,就说明有问题。” 说罢,下人端上来一盆清水,工匠用玉棍子沾取几滴清水滴在纸张上,没有变化,示意水没有动过手脚,然后将夏南晞带来的手链置于水中,浸泡过后用玉棍挑出,悬空在纸张上方,等待水滴落于纸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纸张上,工匠额角冷汗津津,若是真的有问题,家主与三夫人必然下狠手,将全部涉事之人狠狠清洗一遍。 众目睽睽之下,一滴水轻轻滴落,溅出一个红点,不必仔细比较,也能看出一定比工匠拿出的浅红色纸深上许多。 “不可能!”赵雁失声惊呼,这颜色不仅深了,而且深了不止一点点。 鲁穆恭的脸色也冷硬得像一尊石雕。 夏南晞不想知道这之间有什么意外,他只对鲁穆恭与赵雁说:“鲁家主,三夫人,既然已经验过,还请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 沉默已久的严文石出来打圆场:“鲁氏的信誉有目共睹,夏族长也是看见亲人中毒昏迷,一时心急,说话才直了一些。” 鲁穆恭正色:“这件事是我们的失误,鲁氏,一定会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尽管心中有万千疑惑猜想,恨不得立刻将全部经手这件饰品的人全部严刑拷打一遍,赵雁也不得不压下心头高窜的火苗,诚心诚意地道歉:“这件事我一定全力调查,务必给狐族一个交代。” 既然事情说清楚了,夏南晞拍拍衣袖,施施然准备离开,他还要回去看夏垚,没时间浪费在这里。 夏南晞风风火火地先行一步,严文石落后一些,鲁穆恭抬手:“严家主留步。” 严文石应声停步。 鲁穆恭凑到他身边低声询问:“夏垚怎么样了?” “医师配了药,应该在休息。” “严重吗?” 严文石:“这就要问医师了。” “嗯,多谢。” 严文石笑笑,也离开了。 这件事是赵雁负责,自然也交给赵雁调查。鲁穆恭信得过她,这也就反应了这件事背后可能有蹊跷。 鲁穆恭思来想去,从自己的私库的拿了几件勘察与防御类法器交给赵雁。自己则带着一些补品去严氏看望夏垚。 房间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风声。 夏垚仍然有些虚弱,懒懒地靠在聂薪怀里,虽然身子安分了,但心还没安分下来。 “我想晒晒太阳。” 聂薪无情地拒绝:“你需要静养。” 聂薪将下半张脸埋在夏垚泛着淡淡香气的发丝里,在夏垚看不见的角度,近乎迷恋地嗅闻,舒服得眼神微眯,脸颊都泛起红晕。 他略带委屈地埋怨:“你早说要和我叙旧,却一颗心全落在旁人身上。” “那我现在和你叙旧。”夏垚声音轻悠悠的,像一缕从香炉缝隙中飘出的乳白色的烟,“是我的过错。” 聂薪见他这样说,心中因为毁约而产生的那点称不上怨气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紧紧地搂着夏垚,将一团柔软温热的慰贴困在方寸之间,体温隔着布料传入他宽阔饱满的胸膛,烫烫地侵入皮肉。 原来抱着他是这种感觉吗?聂薪心底又开始酸酸麻麻,夏南晞也会在晚上这么抱他吗?甚至夏垚会热情地回应夏南晞。 聂薪在枯坐窗边看着夏南晞与夏垚春风一度,又见证夏垚对许放逸态度大变之后,他心底那些压抑至极的幻念终于在着这亲密相拥的二人世界生发。 他还给夏垚带了礼物,那壶酒,那壶酒至今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与他共饮,他如今是病人,更不能喝酒了。 “你不喜欢我。”聂薪怨极了,恨极了,终于维持不住温文尔雅的面具,口出恶言,“你不喜欢我。”再一遍。 “怎么会呢?”夏垚轻笑,“你又在说笑。” “你同许放逸亲近,同族长亲近,唯独不与我亲近。”聂薪没有发现,他现在说话的样子,与一位深闺怨妇没有任何区别。 夏垚也没看见,他只能听到聂薪的声音。 “还不够亲近么?” 他在说现在,聂薪心头涌起一团热,烫得他脑袋都昏了:“不够!” 他当真是昏了头,荒谬至极地拨开夏垚后颈的发丝,将微凉的唇瓣贴上去。 夏垚看不见,但他清楚聂薪在做什么,毕竟,他不是第一个吻上自己后颈的人:“聂薪……唔!” 他还没来及的说完,聂薪便一把捂住他的嘴,近乎恳求:“别说话,别告诉我,出了这个门,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求你了……”说到最后,他已经完全压抑不住颤抖。 他在怕。 如果他能看见夏垚的脸色,就会发现夏垚非常平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但他不会告诉聂薪,夏垚就是要让他担心,害怕,然后情难自抑地对自己诉说爱语,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快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夏垚从不以高尚标榜自己,向来心安理得,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己并不符合普世道德标准的行为被众人揭发,落入众叛亲离的境地。 夏垚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挑战底线,他将夏南晞所带来的一切光辉尽数放入命运天秤的一端。 他惊人的美貌皮囊之下,是与之相配的胆量。 他要为自己赢一个风光无限的未来。 聂薪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抱着被子幻想怀中人是夏垚。 数年的分别让他再也无法忍受思念,在返回狐族之前,他甚至准备好了表白礼物,想好了整个流程,打过无数次腹稿。 “你和夏南晞在一起了……” 闷闷的声音传入夏垚耳中,他能感受到聂薪在用柔软的唇瓣与鼻尖拱擦自己的后颈,这样不会留下痕迹。 夏垚认可这种行为,不过这是他应该做的,夏垚不准备奖励他。 聂薪已经不知道那天是怎样从天堂落到地狱,只知道一颗心都摔得粉碎,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若无其事,甚至要喜气洋洋地祝贺。 “你会和他分开吗?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能考虑考虑我吗?”终于,借着这股冲动,说聂薪出了深藏心底的话。 他缓缓放开捂住夏垚的手掌,如同一位正在等待死刑的犯人,眉梢被沉重拉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夏垚:“我不会。” 他会的,只是这个人,不会是聂薪,如果他愿意老老实实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兴许夏垚会给他一个机会。 第35章 夏垚推开聂薪,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对聂薪说:“给我更衣。” 太残忍,夏垚上一刻才如此决绝地拒绝了他,下一刻又让他更衣,聂薪一双眼睛泛着光,但他不能哭,夏南晞很快就会回来,聂薪只能用一双悲恸又幽怨的眼眸望着他。 他不再是夏垚身边的知心兄长,而是一个渴望垂怜的望夫石。 夏垚用了些力气推开舍不得放手的聂薪,站在床边自上而下地俯视,冰凉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拍了一下。 轻柔,满含羞辱,还有……暗示。 聂薪浑身上下的血液全部冲到头顶,脸颊泛起红晕,激动地挺起胸,张口吸气正想说什么,就听见夏垚说:“为我更衣。” “我……”他还想说。 夏垚放在聂薪侧脸上的手掌慢慢转移,虎口张开,盖在鼻梁上,口鼻被捂住,窒息感随之而来,阴影遮蔽了夏垚的眉目,聂薪只能看见开合的唇瓣:“为我,更衣。”居高临下,近乎冷肃。 第31章 “我来为你更衣可好?”夏南晞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十分欢喜,没想到自己不过外出一趟的功夫,夏垚就已经能起来了。 聂薪胸中激荡的情绪骤然冷却,强烈的本能驱使着聂薪扯出一如既往的笑容,看向门口:“你回来了。” 夏南晞风风火火地赶回来,逆着光,红发如火,像一团落在人间的太阳,烈焰灼灼。 夏垚朝着夏南晞走去:“查到是怎么回事了吗?” “还需要一些时间。”夏南晞抬头看向聂薪,“有劳你照顾他了。” “没事,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两句话的功夫,聂薪已经完全调整过来,十分识趣地将房间留给这对兄弟。 聂薪刚刚跨出门槛,门缝尚未完全闭合,夏南晞便托着夏垚的屁股,毫不费力地面对面把人抱起来:“来,哥给你穿衣服。”手臂上肌肉饱满而富有力量。 夏垚懒散地把脑袋搁在夏南晞肩膀上:“我要出去晒太阳。” “穿好衣服回家晒。”夏南晞从储物戒指里取了一件自己穿过的法衣,熟练地往夏垚身上套。 “我要穿新的。” 夏南晞眼睛眨也不眨地蒙骗人:“新的。” “骗人,我见过你穿这个。”夏垚毫不留情地戳穿。 夏南晞充耳不闻,只一味地加快穿衣速度:“穿都穿了,来回折腾多麻烦。”说罢,重重地在夏垚脸上香一个:“给你赔罪。” “哼。”夏垚懒得和他计较,冰凉的小手十分不老实地往夏南晞领口里面钻,随即,狠狠地拧了一下。 “好了,我们回家,你想怎么拧就怎么拧,我绝不还手。”夏南晞终于舍得把夏垚放到地上,说完,看看身上穿着自己衣服的夏垚,心头发痒,毫不委屈自己地拍了两下夏垚的屁股。 鼓鼓囊囊的一团,弧度挺翘,软弹的手感令人爱不释手,夏南晞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听见夏垚炸了毛似的嚷嚷:“谁让你拍了!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一双杏眼圆睁,写满了不高兴。 “这又没别人。”夏南晞好声好气地赔笑,“在外面我一定管好自己。” “我不回去,我要待在这里休养。”夏垚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甩开夏南晞伸过来的宽大手掌,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 开玩笑,他才不走,走了还怎么和严阔接触。 夏南晞有些意外,平时夏垚受了伤,一定会在他面前大声嚷嚷,不论轻重,落到他口中一律都是重伤,要天材地宝,绫罗绸缎做补偿,品质稍微差一点,就横挑眉毛竖挑眼,几日都没个好脸色。 按照从前的惯例,夏南晞理所当然地认为夏垚是在闹着要补偿,大手一挥,大方至极地说:“回去给你补偿,你想要哥都给你。” “你给我送来。”夏垚打定了主意不走,但既然夏南晞主动说了要补偿,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真不想走了?”夏南晞这才意识到夏垚没有开玩笑,脸色正经起来,眉毛直拧,“为什么?” 一边问,他一遍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出让夏垚大动肝火的事,可思来想去,他最近忙得很,和夏垚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多……噢!对! 一定是夏垚在怪自己没好好陪他。 自觉洞悉真理的夏南晞很是为难,这次的事非常重要,他不能为了夏垚将整个狐族抛之脑后:“等事情结束,想我陪你多久都行,阿垚最懂事了。” 夏垚敏锐地品出夏南晞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他觉得自己生气是因为他没陪自己。 夏垚眼珠子咕噜噜打转:换做从前,他肯定会顺了夏南晞的意,毕竟他那么善解人意。但现在嘛,反正迟早要甩了他,何不让他自己开口,这样就不是他的错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能顺势演一波伤心疾首的戏码。 越想越合适,夏垚心中有了计划,立刻摆出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那你继续去忙你的好了,我算什么。” 说完了,犹嫌不够,还抬起脚踢了夏南晞的小腿一下,脸也转向一旁,做足了逞性妄为的模样。 夏南晞突然沉默下来,没吭声,半晌过后,夏垚心里开始有点毛毛的。 虽然夏南晞从来不对他发火,最多是床上折腾折腾,但夏垚是见过他处理那些犯了错的人的,有些一棍子下去就被打得鲜血淋漓,尾巴都断了半截。 那一次可把他吓坏了,走在路上都感觉自己的尾巴在隐隐作痛,好像也被打断了一样。 夏垚不想在夏南晞面前露怯,硬撑着说了一句:“你走啊。”底气略显虚浮。 夏南晞看着弟弟现在的模样,仔细回想刚刚的场景,深深地认为夏垚不对劲,断定他有事瞒着自己。 毕竟他们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夏垚尾巴一翘,他就知道要晃几个弯。但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强逼反而适得其反。 “行,我走了。” 夏垚心中窃喜:太好了。 脸色不由得露出几分窃喜,意识到夏南晞还没走,又立刻压下去。 夏南晞没有错过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离开了。 夏垚如愿以偿地留下来养病,期间鲁穆恭来过一趟,带着大量补品,一来是赔罪,二来,是希望夏垚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夏柳,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她,不想多年未见又多出一个坏印象。 夏垚对他没有好脸色,客套几句打发走了。 这几日,严阔时不时就会抽空过来看看夏垚的恢复情况,而夏垚也一直摆出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搞得严阔有意请教他,又担心耗费他的本就不好的精神气。 一连过了好几日,夏垚被夏南晞送来的药材灌得面色红润,身体大好,马上要离开了,也没见严阔做出什么措施,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这人真是太没眼力劲了。 终于,在夏垚即将离开的那一天…… 严文石:“二弟,夏小公子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严阔心里有点急,又有点后悔。 急夏垚即将离开,后悔自己每次去找他都没能开口。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既然大哥吩咐了,我自然是要去的。” 声音清朗,配着一身新做的金蝶穿花宽袖长袍,身姿欣长,腰细肩宽,儒雅风流。 严文石唇角笑意扩大,他心底那点恶劣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严阔话音一落抬脚向前,严文石站在原地遥遥喊了一声:“二弟。” 严阔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来。 这不影响严文石继续说:“今天的衣服很适合你,但素了些。” 严阔的身影在门口一转,消失了。 他加快脚步去夏垚出门的必经之路上等待夏垚,就在他刚刚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时,夏垚的身影从小路远处逐渐逼近。 夏垚自发现严阔在这里之后,便一改今日的焦躁烦闷,悠哉悠哉地迈着步子。 走进之后,夏垚面带意外,礼貌又疏离地打了声招呼:“二公子好,真巧。” 严阔:“真巧。” 他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刚刚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想着一鼓作气说出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向他请教送人礼物的学问的而已。 是请教,又没有什么别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夏垚一走到跟前,看着这张尽态极妍的面孔,被这双倒映着山光水色,波光艳影的眼眸一瞧,又难为情起来,心头纷纷扰扰,万般纠结。 “二公子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夏垚见他冷声冷调,一副招待客人的模样,心中狐疑:难不成是自己会错了意,他不是故意等在这里,真是的偶然经过? 严阔一听他要走,心里更乱,随便捉了一句话就说:“你要去哪儿?”刚刚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当然是回家。 “当然是回家。” “我的意思是,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吗?”如果他还要在这里待很久,那以后再请教也是一样的。 第36章 但夏垚并没有给严阔期待的答案:“还像以前一样,等哥哥办完了事,可能会跟他一起回狐族吧。” “你要走?” “这又不是我家,我当然要走。”夏垚已经看出来了,严阔确实是在等自己,只是心里那股子世家公子的矜持叫他低不下头。 一次两次,夏垚乐得和他玩玩情趣,也别有一番风味,若是自己要走了,他还低不下头来,那就是不识趣了。 严阔犹犹豫豫地,咬着后槽牙开了个头:“我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夏垚挑眉看着他:“嗯?”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自远处贴地滚滚而来,天空浓云密布,遮蔽了日光,视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微凉的风卷地乍起,吹得草丛左右摇摆。 夏垚中毒之前,日子还是热乎乎的,不过几日,前两天睡醒推开窗的时候,一阵凉意便扑面而来,从领口钻进身体里。 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凉意席卷这片大地,也不过是一个晚上的功夫。 风吹过,严阔烧热的脑袋却并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火热:“快下雨了,要不先别走了,等雨停了再走……可以吗?” 夏垚仰头看天,方才还晴朗得很,故意对严阔说:“才刚刚暗下来呢,还得再过一会儿才能下下来,我赶紧走,赶在下雨前回去。” “万一下了,你身体才刚刚好,淋了雨,说不定会生病。”说到最后,严阔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不再把雨天当成挽留的借口,而是真心诚意地担心夏垚会生病,“生了病,你哥哥会担心的。” 第32章 多么善解人意的话,严阔自觉已经理清了心头那一团乱麻,从千头万绪之中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然而…… “哈哈哈。”夏垚看着严阔逐渐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凡人,一个小法术就挡住了,怎么会淋雨?” 严阔:“……”他瞳孔颤动,嘴巴微张,脸颊在夏垚的笑声中逐渐涨红,血液聚集在耳垂上,红得快滴下来,脖子都泛着红。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怎样的蠢话,严阔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出过这种丑了。 没人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当面嘲笑严氏二公子,除了夏垚。 风鼓动严阔的衣摆,金线织绣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跹跹,随着风力加大,严阔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飘扬,半遮半掩着他羞赧的神情。 大颗大颗的雨滴“噼噼啪啪”地砸在二人身上,真的下雨了。 夏垚在身体表面撑起一层屏障,这无疑让严阔显得更可笑了。 严阔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快赶……”路吧。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看见面前人身上的屏障散去,夏垚抬手扶住额头,眼皮耷拉着,用一种略显夸张的语气说:“哎呀,我头有点疼,支撑不起屏障了,劳烦二公子送我出去。” 严阔刚刚消下去的红晕又爬上来,知道夏垚是故意的,但他真怕自己一撒气,夏垚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毕竟,他有很多人喜欢。 书里说,在合适的时机拿腔拿调叫调情,不合适的时机就叫不识趣了。 他认为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天在下雨,又刮大风,日光暗淡,而夏垚前不久中了毒,于是,他只能忍耻含羞:“那还走什么,休息好了再走。” 一边说,一边撑起一个足以遮蔽二人的屏障。 雨滴顺着屏障滑下,夏垚斜着眼睛瞧他,眼睛里满是灵动,脸上却充斥着虚弱,严阔犹犹豫豫,试探着伸手去扶,夏垚立刻软绵绵把全身重量压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严阔呼吸一顿,嘴角偷偷翘了翘,这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严阔很轻易地维护住自己薄薄的脸皮,扶着夏垚原路返回。 回到房间,夏垚推开严阔自己坐下:“我好了,不用二公子扶了。” 严阔空落落的手掌蜷缩一下,感知着飞速流逝的体温。 “二公子刚刚说,要请教我?不知是什么事?” 严阔语气镇定:“我想请教你,如何给别人挑选礼物。”如果忽略他过分红润的脸颊,就更有说服力了。 “请教我?”夏垚面色玩味,“我向来是收礼的,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严阔快快遮掩过去:“一样的,别人都送过你一些什么?” “各色法器,天材地宝,铺面地契,各种稀奇玩意儿,多得很。” 听起来和没说没什么区别,严阔继续追问:“最合你心意的是那些?” 夏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阔:“这和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严阔嘴硬:“……有,有的。” 所幸夏垚没有追问:“送礼重要的是心意,只要心意到了,我就喜欢。” 夏垚在外出游玩的路上顺手救下过一个被豺狼围困的小女孩,那女孩身无分文,无以为谢,便就地摘草为夏垚编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至今躺在夏垚的储物戒指里。 甚至因为这件礼物的过于脆弱,夏垚给予了他额外的保护。 严阔在心中斟酌组织言辞:“你觉得,古籍如何?” “无趣。” “字画?” “无聊。” 严阔:“……饰品。” “俗物。” 严阔不信:“可你明明每天都会精挑细选各种首饰穿戴。” 夏垚挑眉:“噢,原来你这么关注我。” 严阔:“……” 夏垚似笑非笑,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人线条优越的脸上,心情很是不错,拨了拨头发:“你过来些。” 严阔抿着嘴看他,自从和夏垚搭上话,脸上的红晕就没下去过,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哗啦哗啦”砸得震天响,连带着他的心也似草叶一般东倒西歪。 他深深地意识到夏垚在这场暧昧交锋中牢牢把控着主动权,严阔想起从前夏垚对自己十分主动的样子,认为自己有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可能。 他微微掀开眼皮,仔细而慎重地度量着二人现在的距离。 大概两只手臂那么远,是一个交谈议事的常见距离。 严阔心中有数,矜持地问夏垚:“何事?” 何事? 夏垚脸上遮山之雾一般意味不清的笑容散开了,一切变得清晰可见,淡淡地:“没什么事。”群山一如既往地碧海翻腾,从来没有什么大紫大红艳丽花卉,一切都是阳光照射之后惑人的幻像。 没有? 那你为何要问我? 严阔被这出乎预料的一句话搅得心乱,他想问问为什么,又觉得自己在被夏垚牵着鼻子走。 夏垚客客气气地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听起来像结束一场对话的预兆,严阔不敢再做尝试,轻而易举地放低了自己的底线。 严阔:“你喜欢什么东西,我送你,算作之前拒绝你的赔礼。” 当这句话说出口时,严阔不得不承认,所谓请教只是一场用于自我欺骗的拙劣谎言,与孩童未完成功课被发现时的狡辩无异。 从夏垚的视角来看,或许在自己出现在路口的时候,他这种身经百战的情场高手就已经猜到自己的目的。 他从一开始就应该直说。 “赔礼?”夏垚又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严阔:“赔过之后,就当那件事……过去了。” “哈,哈哈哈……”夏垚是真的被逗笑了,原来反悔可以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二公子在遣词方面的造诣我自愧不如。” 事已至此,严阔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喜欢什么?” 夏垚没说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阔,严阔起初还不明白,反应过来之后脸颊逐渐漫上红晕,不好意思地撇过脸。 心说:不知羞。 过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他,恰在此时,外面急匆匆落下的雨也急匆匆地停了,阳光洒落大地,透过薄薄的窗纱落进房间。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 严阔:“我还……”不知道要送你什么。 夏垚伸出一根白嫩纤长的手指,轻柔地点在严阔嘴唇上,嫩红的嘴巴撅起一个挺翘的弧度:“嘘。”没有用任何法术,却胜过万千法术。 “不用送了。” 被修剪成圆润弧度的粉白指甲自上而下,缓缓划过唇瓣,拨开缝隙,从下巴,一路下滑到喉结,锁骨,所过之处烧起一片火热。 严阔僵坐原地,放在大腿上的五指逐渐收紧,衣裳被揪出数道折痕。 最后,夏垚在严阔肩膀处拍了拍,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门被推开,阳光瞬间照进房间,严阔突然反应过来,慌忙追出去:“我送你。”衣摆的金蝶在光下熠熠生辉。 夏垚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嘈杂的人群。 严府高大的门口两边站着身姿挺拔的两排守卫,门口候着几位前来巴结拜访之人,见严阔送别了客人,立刻万分热切地围过去,争先恐后地自报家门。 第37章 尚未到严阔跟前,就被健壮的守卫拦住,严阔连一个眼神也欠奉。 想要攀附严氏的人太多了,若是每个都接待,他还要不要做别的事了。 大门随着严阔的进入而关闭。 夏垚顺着人潮回到狐族现在的落脚点。 许放逸急匆匆地跑过来接他,全然没有以往古板无趣的模样,额角青紫,看起来十分狼狈,聂薪慢了一步,下巴上有一块青紫。 两个人看起来都十分狼狈。 夏垚左看看,右看看,奇怪极了:“你们怎么了?” 能待在夏南晞身边办事,身手都不差,怎么会在脸上留下这样明显的伤痕。 聂薪上前一步挤开许放逸:“我们回房间再说,成吗?”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但眉眼间含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意。 许放逸一看就来气,但他不敢挤过去,只能走到另一边低声下气地说:“我也去。” 看他们这样,夏垚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若是真的,确实不适合在外面说。 许放逸与聂薪跟在夏垚身后往房间去,在夏垚看不见的地方,二人对视时,视线几乎在空中擦出火花。 跨过足有四人宽的房门时,二人毫不相让地撞着肩膀跨过门槛。 进了房间,许放逸纠结万分地站在夏垚面前,一副想说却不敢说的样子。 聂薪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靠近夏垚坐下,语气平静中含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委屈:“他觉得我不该与你太过亲近,我与他好声好气地解释了几句,他就动手打我。” “不是的!”许放逸大声反驳,明明是这个家伙在自己面前百般炫耀亲到了夏垚,怎么赶都赶不走,自己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才失去理智与他动起手来。 但这要怎么向夏垚说呢? 难道要说自己看不惯他们亲近,他许放逸在夏垚面前从来都是一个任他呼来喝去的下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是逾矩。 定会招来夏垚不快,无疑是上赶着聂薪送机会。 夏垚冲许放逸扬了扬下巴:“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许放逸哑口无言:“我……”聂薪眉宇之间得意之色更盛。 “不说滚出去,日后也不用来见我了。” 许放逸赫然扬起脑袋:“我说,我说……” 第33章 许放逸老老实实地讲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说完眼神狠厉地剜了一下聂薪。 聂薪没看他,忙着向夏垚解释:“不是我有意向他炫耀,只是我当时太开心了,又以为旁边没人,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谁知道就让他听见了。” 许放逸立刻拆穿他的谎言:“他就是故意的,他明知道我就在旁边。” 随即,声音低下去,唇色发白,知道不论谁对谁错,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都昭然若揭。思及此处,许放逸牙一咬眼一闭,膝盖弯曲,干脆在当着聂薪的面跪下来。 在夏垚身边待了这么长时间,他对夏垚多少有些了解。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你低声下气地求他,他心中气便消去三分,更何况现在还有别人在,他心中只会更痛快。 聂薪还想继续辩解,被夏垚一扬手止住,停了这么几句,他心里大概有数了,上一次他给了聂薪一点暗示,他便以为得了圣旨,得意地失了分寸,炫耀到许放逸面前去。 说实话,夏垚心里并不生气,两个人为自己争风吃醋,有什么好生气的。 换做从前,他或许会偏心聂薪,但这次,夏垚满意的目光落在面前跪着的人身上,脚尖触及下巴,缓缓翘起。 许放逸顺势仰面,视线却一如既往,驯顺地朝下。 夏垚转头礼貌地对聂薪笑笑:“聂薪哥,你先去忙吧,我有事和许放逸聊。” 聂薪面色微变,心都凉了半截,屁股挪动一下,没有离开座位,眼神不再是包含暗示,而是温柔持正:“我忙完了,数日不见,我很担心你的身体。”顷刻间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几件上好的药材摆在桌上。 “多谢,我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夏垚碰也没碰,“你收着吧,何必为我破费,我不缺这些。” 聂薪坚持不收:“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二人客客气气地推拒一番,最后夏垚推辞不过收下了一盒火云芝,这火云芝有疏通与强健经脉,淬炼肌骨之效,对身体大有裨益。 聂薪被夏垚客客气气地送走,聂薪虽然心有不甘,但看见许放逸卑微地跪在地上,心中又多了几分平衡。 横竖,他们两个都没讨到好。 这次是他一时莽撞了,这种错误,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房间里只剩下夏垚与许放逸。 聂薪一走,夏垚立刻语气轻松地叫许放逸起来,难得地给了他一句褒奖:“表现不错。”下巴朝着桌上的火云芝扬了扬:“赏你了。” 许放逸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颤着嘴唇,眼眶周围逐渐泛红,完全是感动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模样:“……多,多谢,多谢公子。”上半身深深地伏下去,额头在地上碰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足足三下之后才起来。 夏垚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突然,许放逸脖颈处伴随着窒息感传来一阵朝着前方的拉力,战斗本能促使他瞬间绷紧全身肌肉,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青筋缠绕。 下一瞬他便意识到是夏垚,顺从地放松全身肌肉,任由他拉扯自己的极脆弱的命门。 许放逸在外如何夏垚不关心,但在自己面前,他从来都是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沉默寡言,任打任骂。 夏垚心中有怨,看见他,优点也成了缺点,好也成了不好,这么长时间过去,好好出过一通气,心中舒畅,终于能匀出心思,仔仔细细地瞧瞧他。 略泛红的眼尾下垂,肤色略显苍白,眼神含满了诚惶诚恐,夏垚的鼻尖距离许放逸只有约莫两三指宽。 肆无忌惮的视线有如实质,在许放逸脸上缓缓刮过。 他惶惶不安地想:夏垚想打哪里呢?会不会突然反悔把火云芝要回去…… 柔软的指腹落在许放逸眼皮上,他眨了眨眼,泪水从眼眶溢出,沾湿了长而直的眼睫毛,黑压压,一簇簇地凝在一起。 夏垚认为许放逸身上那股不招人喜欢的阴郁气质有一大半来源于这对眼睛,过长的睫毛如常年弥漫在山中的瘴气,令他的眼神始终昏暗不清。 然而现在,眼眶中那几滴泪水将漆黑的眼眸清洗地透彻明亮,让夏垚生出几分生平第一次看清许放逸的错觉。 难怪世上有许多男人喜欢楚楚可怜的柔弱女子,夏垚从前无法理解,现在却明了了。 长时间的窒息令许放逸满脸涨红发麻,他以为夏垚终于无法忍受自己待在他身边,准备给自己一个了结。 不,不行。 这次的事很重要,至少让他把所有东西安排妥当再上路,这样,就不会有人责怪夏垚。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说话的时候,锁住喉咙的力量骤然消失,许放逸跌坐在地,止不住地咳嗽,咳得眼泪直往外流。 夏垚:“你可以走了。” 许放逸不敢耽搁,赶紧爬起来出去了。 聂薪等在外面没走,两个人待在里面这么长时间没出去,他实在不放心,总觉得许放逸占了什么便宜。 见他眼角带泪,淤积在胸口的那口恶气散开大半,十分君子地上前问候:“你怎么……”走近了才发现他怀中抱着自己刚刚送出去的火云芝:“怎么在你这里?!” 许放逸狠狠咳了两声,顺平气,腾出一只空手在脸上胡乱抹一把,冲着面前温文尔雅的“君子”扬起脸说:“他送我了。” 聂薪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看见许放逸眼角未干的泪痕,在心中极尽卑劣之词恶意揣测,胸口起伏数次,才徐徐开口:“你想要,我这里还有,虽然药力差了些,但也是难得的珍品,何必去为难阿垚。” 他在人前素来是一副温柔敦厚,斯斯文文的模样,一言一行都像是在为旁人尽心考虑,现在也不例外:“他身子刚刚好,这是给他养身体的。” 许放逸整理好仪容,不想再理聂薪,撂下一句:“他主动送的。”然后便大步离开了,擦肩而过之时,聂薪被撞歪了肩膀。 “抱歉。”许放逸停也没停地说了一句。 聂薪:“……” 他僵立在原地,指尖颤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狠狠甩了一下袖子,大步往门口去,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道传音落入耳中: “你有意见?” “……没有。”沙哑的声音随着上下攒动的喉结挤出。 木门无风自动,遽然闭合。 聂薪匆匆收回尚在门内的脚,巨大的屈辱化作一团发苦的浓墨,从舌尖蔓延到胃里。犹如天上地下一般巨大的差距将他的窃喜彻底粉碎。 第38章 走出一截,一位狐族拦下聂薪:“鲁氏的人来了,说已经查清小公子中毒的事。” 聂薪挤出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知道了。” 他匆匆赶过去时,许放逸刚刚站定,见他过来,面无异色地点点头。 聂薪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明白了。 这事不是冲着夏垚来的。 鲁氏三房负责了这样大的一个生意,大房鲁穆恭又掌家,二房夹在中间,一事无成,便起了歪心思,花大力气买通人往香料里多加了些四图莲。 等大批买了鲁氏手链的人身上变得红肿,他们就趁机给鲁穆恭上眼药,把三房的差事揽过去。 没想到正好让夏垚买走了,引得严氏家主与狐族族长一起过来施压。得知事情闹大,二房生怕查到自己头上,抵死不认。 直到鲁三夫人将那日被买通的下人揪出来,他们才不得不承认。 鲁穆恭:“……事情就是这样。” 夏南晞扫了眼地上跪着三房夫妻,还有那些被买通的下人。 “这些人,相信鲁家主能处理得好。” 人族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夏南晞心中盘算一圈,把处置权交还给鲁穆恭。 鲁穆恭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不知道夏小公子怎么样了?”夏垚一直没出来,他有点担心是不是身体没好全。 “已经痊愈了。”夏南晞主动发出邀请,“鲁家主可随我一起去后院看看。” “那再好不过了。” 剩下的事,夏南晞交给聂薪与许放逸处理。 走到一半,夏南晞聊天似的对鲁穆恭说:“阿垚受伤的事我已经传信给夏柳前辈,她很是担心,接到信就立刻往这里赶,不日就要到了。” 鲁穆恭的神色立刻激动起来,没想到今日能得到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刚要开口仔细询问,就听夏南晞继续说:“信中提到了那位传言中的羽族前辈,他也会一同到来。” 鲁穆恭立刻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凉得透彻。 说完这两句话,夏南晞就再也没有开口,安静地让鲁穆恭自己消化。 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鲁穆恭迅速确定自己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人,就是夏垚,毕竟男人可以换很多个,孩子只有一个。 打定了主意,鲁穆恭立刻对夏垚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全程没有提到一句关于“夏柳”的事,力求让夏垚感受到胜似亲爹的无私奉献。 他打着赔礼道歉的名义,夏垚虽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拒绝,其中衣服首饰与补品格外多。 “天然紫珍珠,带在身上凝神静气,改日让工匠镶嵌起来,找不到合适的可以找我,鲁氏有很多能工巧匠。菩提丹,能护心脉。云纹翡翠,如意……” 夏垚开始还能抽出心思怀疑鲁穆恭的用心,后面脑袋完全被眼花缭乱的宝贝占据了。 一只手抓着婴儿拳头大的宝石珍珠,一只手握着几个装满珍贵丹药的白玉瓷瓶,收的速度还不及鲁穆恭掏东西的速度快。 夏南晞忍不住劝了几句:“不用这么多。” 鲁穆恭:“怎么不用!你别说话,我自有分寸。”临走,还不忘邀请夏垚日后有空来家里坐坐。 第34章 无边无际的庞大山脉如一条巨蟒蜿蜒伸向远方,雪白的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天地之间无比寂静。 一只长尾摇曳的白鸟身姿灵巧地掠过这片寒气彻骨之地,薄薄的羽翼撕裂长空,转瞬之间,便已经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匍匐在雪地里的雪豹耳尖颤动,似有所觉,短暂的思考过后果断抛弃继续狩猎,撒开四肢,迅速回到洞穴,将一窝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崽子护在身下。 白鸟飞了许久,速度却一点不见慢。 “好厉害!”一声响亮的夸赞在空中脱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比飞舟还快呢!累不累?渴不渴?等见了垚宝,我一定要和他好好说说你有多厉害!” 强大的灵力形成一层屏障,隔绝了狂风与苦寒。 夏柳放松地躺在这白鸟背上,大半个身子都被雪白的羽毛淹没。 乌发随意至极地披散在身下,澄澈的双目倒映着浓云密布的天空,胜过世间万金难求的宝石,夕阳将近,万束霞光从云层缝隙中迸射而出。 一瞬间,万物骤然寂静,白鸟也放慢了速度。 橘红与灿金融会糅合,白羽泛起滑动的彩光,夏柳的面庞亮起来,如梦似幻,云海翻涌,她禁不住坐起身子,被那美景蛊惑着,伸手去够遥远的那轮红日。 “真美啊。” “这样的场景,羽族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了吧。” 白鸟口吐人言:“当然。”声音低沉辽远,仿佛来自远古的苍茫大地。 羽族生长在天空中。高悬苍穹,赐予万物生命的太阳被认为是天空的心脏,在羽族的文化中,是无比神圣,无比重要的存在。 每一个初学飞翔的羽族,都会情不自禁地追逐太阳。 云野曾无数次背对着太阳翱翔天际。 而现在,他背着太阳。 云野轻盈地上下扇动翅膀:“如果天气好,我可以把阿垚也带上。” “他会喜欢的。”夏柳快乐地朝后躺倒,彩霞如天河之水流淌过全身。洁白如瓷的面庞因过于热烈的光芒缓缓阖上,霞光温热着她的骨血,舒坦极了。 “好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江氏的小子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云野回想起夏垚中毒昏迷的消息被江阳知道时,他那副马上要哭出来样子,“他看起来对阿垚有很不一般的感情。” 夏柳也看出来了,咯咯笑起来:“救命恩人,自是不一样的。” 夏柳对夏垚总是怀着愧疚,从小到大,她陪在夏垚身边的时间太短了。 她将夏垚托付给夏南晞的父亲,第一次回去看望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 修仙无岁月,一年在她眼中不过转瞬即逝,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却足以让他从襁褓婴儿长到蹒跚学步。 年幼的孩子四肢着地,聚精会神地追逐一个滚来滚去的毛球,胖乎乎的小手伸在半空,用力张开五指——这是夏柳记忆中关于夏垚的第二张画片。 想着想着夏柳又有些不安,将自己准备的礼物翻出来左看右看,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思来想去又没有合适的:“唉,我应该问问族长,他肯定知道。” 云野:“别太担心。” 地面上的某座城镇,一位即将踏入传送阵的女子被按住肩膀,尚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一袋沉甸甸灵石落入她怀中:“我和你换位置,你去最后面。” 女子打开口袋,只一瞬间便重新合上,爽快至极:“没问题。”然后就乐颠颠地到后面去重新排队了。 类似的场景,在不同传送阵前不断上演。 眼前景色变换,宴阳,不,现在该叫江阳了。 他略显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制止脑海中的声音:“别吵了。” 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从江阳袖子里爬出来,江阳脑袋里的声音更加兴奋:“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迟早会知道的,你现在瞒着有什么用。”小蛇细细的尾巴尖左右摇晃,放松地吐着舌头,“你好好跟我说说你那恩公的事嘛,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江阳眉头皱得更紧:“不需要。” 当初签订契约的时候,哪里想过他居然话这么多。 江阳的脑袋更疼了。 他跟着江清月几人回到江氏之后,祖母祖父抱着他痛哭一场,各种补偿与修炼资源自是不必说,最最珍贵的还是与这白蛇的契约。 白蛇名叫雾君,有上古大妖腾蛇的血脉,主要栖息于低山丛林、灌木丛等阴蔽潮湿的环境中,也有一些生活在水中,具有夜行性与强大的伪装能力,反应速度极快,在黑夜中几乎无往不利。 祖母年轻时闯荡人间,与这白蛇的母亲结下不解之缘。 听江清月说江阳的神魂十分强大,适合与妖族签订契约,战斗起来事半功倍,立刻就想到了雾君。 雾君天资高,眼光也高,这些年他母亲找了好些天赋卓绝之人,他都没看得上。 苍老的声音重又在江阳耳畔响起:“可怜的孩子,你母亲当年一生下来,神魂就比兄弟姐妹们高出一大截,你到底是她的孩子,和她,一模一样。”声音包含思念,沉重的悲伤几乎溢出。 她粗糙的手掌拉着江阳,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上,穿着郑重,与雾君的母亲聊了很久。 “你去,去试试,若是成了……”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一双沧桑的眼眸望进江阳心中。 他看懂了:若是成了,江氏,便没人敢轻视他,雾君的母亲,也会成为他的靠山。 江阳不负所托,成功说服雾君与自己签订契约。 雾君的理由很简单:首先,江阳的天赋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的佼佼者,其次,他与那些心眼子比藕洞多的人不同,他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和他签订契约自己肯定能牢牢地压制住他。 第39章 见江阳一直不理自己,他忍不住开始颐指气使:“快告诉我,你一个雏知道什么,有我这种经验丰富的人在旁边,还不快点虚心请教。” 听雾君这样说,江阳忍不住问:“你经验很丰富吗?” “那当然。”雾君脑袋都扬得更高了,“我们蛇族的双修之术可是非常厉害的。” 说完,他不屑地瞅了一眼江阳,慢悠悠地说:“你现在不请教我,等你和你那情郎滚到床上,你处处生疏,岂不是叫人笑话。到时候,还是得来找我。” “这种事难道很重要吗?”江阳不这么认为,他认为灵魂上的契合才是最重要的。 雾君满脸不赞成:“当然了,你真是读书读傻了,有多少夫妻是因为这档子事不和谐分开了,你就是太年轻,没经验,别成天抱着那些没意思的书看来看去了,什么之乎者也乱七八糟的。 来,我给你几本,你好好学学,日后肯定会感谢我的。” 雾君一想到他读书那股劲儿就头疼,原来还以为和自己一样是个不爱读书的,谁知道是以前根本没书读。 “歪理。”江阳才不信,他不再与雾君争执,望了望天,灰蒙蒙的,是雨的前兆,加快脚步赶路。 不多时,雨滴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夏南晞一连与严文石议了数日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一只胖墩墩的团雀飞到走廊里,膨成一个球,抖落雨水,严文石耳边雨声滴答:“下雨了,夏族长不如留下来用一顿饭再走。” “不了,家里有人等着呢,失了约,要与我闹了。”夏南晞说着便站起身,“严家主,不必送了。” 虽然夏南晞这样说,严文石还是送了一段路。 目送着夏南晞远去后,一个丫鬟跑过来:“家主,二公子说,今日在三公子那里用膳。” 严文石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知道了。” 三日,严阔已经连续三日去严永鹤那里用膳了,唉,弟弟大了也开始有心事了,居然瞒着他这个哥哥。 与狐族的合作基本敲定,严文石浑身轻松:“走,去瞧瞧老二老三在说什么悄悄话。” 严文石屏退跟在身后的下人,只留了一个在身边撑伞,制止想要去禀报的下人,静悄悄地往严永鹤院子里去。 走到门口,想起三弟孤僻的性格,他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偷偷进去这个选项,抬手屈指,叩响了门。 “二弟,三弟,是我。” 门自动朝两边打开,严永鹤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大哥进来吧。” 严文石循着灵息的位置找过去,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屏风,放在房间的正中间,几乎将内部所有景象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里燃着香的香炉冉冉升起几缕白烟。 绕过屏风,房间中间突兀地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他的两位弟弟正一左一右,坐在圆桌两端,桌子中间放了一瓶修剪好的花,由四五种大小颜色不一点花朵组成,香气宜人。 圆桌周围放了几把椅子,严文石一把也没坐,就近绕到严永鹤身边。 “这花是你修的?” 严永鹤平时闷在院子里,做不了多少别的事,修花剪草,也算是他的爱好之一。 他脸色比往常更加僵硬,拢在袖子里的手抓得更紧,一动不敢动,眼神斜向一边:“二哥也帮忙了。” 对面的严阔看起来倒是非常放松,双手空空,准备站起来给自家大哥选个不近不远的好位置:“大哥觉得如何?” “你们倒是有闲情雅致。”严文石打趣一句,“我今日不来,你们就不请我了吗?” 第35章 “大哥日理万机,我们想让你多休息。”严阔拉着严文石走到位于自己和严永鹤中间的座椅,“大哥请坐。” “当真?”严文石顺势坐下。 严阔:“千真万确。” 严文石手掌放在桌子边缘,好奇道:“就两个人,为何要用这么大的桌子?”这桌子大得能坐下十个人,在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严阔:“要了很多花过来,大一些方便。” “那……”严文石的目光从桌放大到光秃秃只有一瓶花的桌面,“其他花呢?” 严阔:“剪坏扔掉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注意力都不在严永鹤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只用小半个侧脸对自己的大哥,果断抓住机会将手里的东西收入储物戒指。 “嗯?”严文石笑眯眯地转向严永鹤,“三弟刚刚做了什么?我似乎感觉到一股轻微的灵力波动。” 严永鹤:“……没什么。” “那你手里的东西呢?” 严阔:“!” 严永鹤:“!” 严文石左看看,右看看,深感伤心:“你们是亲兄弟,我是外人,现在有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严永鹤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没有。” 严阔看着严文石低沉的样子,似乎是真的伤心,又像是装的,一时拿不定主意该说什么。 严文石见状更是伤心,作势就要起来:“罢了罢了,我走就是。”说着,就真的推开椅子,起身准备离开。 “大哥。”严阔赶忙叫了一声,“我没有这个意思。” 严文石满脸不信:“没有?两个人在一起,桌上怎么会连杯茶也没有。定是我一来你们就把东西全收走了。” 严阔耳朵红起来。 他是来找严永鹤商量该送夏垚什么礼物的,原来房间里的桌子太小,放不下东西,就换了个大的。 大哥来得太突然,他又是第一次给心上人送礼物,一时慌乱,把桌上的东西全收走了,来不及收的都塞到三弟那里。 严阔憋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说,脸越涨越红,平时不说都拿这件事打趣他,说了还了得。 “大哥,我以后再告诉你。” 看着二哥难堪的样子,严永鹤决定出手相助,他驱动着轮椅挪到严文石身边:“大哥。” 严文石低下头,仔细端详片刻,摸摸他的头顶,柔声说:“永鹤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从前看见他,总是恹恹的,脸色苍白,疲态沉沉,说一句话都费劲得很,现在的精神却显而易见地好了许多。 严永鹤张了张嘴:“……真的吗?” 其实是为了严阔的事,他才打起精神的,没别人过来的时候,他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头顶的温热的重量与严文石确切不移的欣喜让严永鹤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永鹤的精神比今天更好。”严文石的食指在严永鹤耳边画了一个圈,散落的几缕发丝被理至耳后。 严永鹤从鼻腔挤出一声低低的:“嗯。”心中不由得愧疚起来。 大哥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最近和狐族议事一连数日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严阔有了心上人,他们偷偷商量送礼还不告诉大哥,让大哥伤心,当真是不该。 他偷偷瞄了眼严阔,有点纠结。 严文石似乎是看出来,长叹一口气:“算了,我不问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大哥不会强求的。我走了,你们继续。” 听他这么说严阔也有点愧疚了。 要不,还是告诉他? 房间不大,严文石背着手,三两步就绕过了屏风,随后是门打开的声音。 严阔与严永鹤对视。 “大哥!” …… “就为了这个?”严文石听完严阔的解释,心中好笑,但也只是在心中笑笑,不敢真的笑出声,“怎么不早点说,我与夏族长议事数日,你早点说,我也好旁敲侧击地帮你打听几句,他兄长亲口说的,不比你们在这里乱猜靠谱。” 严阔见大哥表情还算正经,不由得慢慢放松下来,所有被收起来的东西重新被摆上桌,满满当当一大片,什么都有。 严文石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合适的,但除了挑选礼物,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阿阔,你准备怎么送给他?” 去夏垚家里找他?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约夏垚出来?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严阔眼珠微微转动,狐族与严氏现在是合作关系,日后肯定还有人情来往,不管是互相送礼,还是聚餐,都是值得利用的好机会。 严永鹤恰在此时开口:“二哥准备找个时间约夏小公子出门。” 严阔陡然看过去,他刚刚才不是这么告诉三弟的。 严文石意外不已:“我以为你会趁着人情来往送给他。”说完,表情欣慰起来:“也好,就你们两个,行事更方便,我也不必多操心了。” 严阔:“……” 严永鹤继续说:“我觉得鹿霞书院就是一个好去处。” 严阔当即反驳:“不好,鹿霞书院虽美,但那里多是供弟子们修炼学习的地方,不合适。” 严文石:“爬山如何,夏小公子是狐族,想来更亲近山林。” 第40章 “游湖如何?” “赏花?” “比武?” …… 小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乌云盖顶,天光黯淡。 夏南晞匆匆往回赶,甫一踏进院子,就看见正对面的房间房门大开,灯光暖黄,暖融融地化开。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桌边坐着夏垚一个,单手拿着一本书。 因是在家里,所以只随意地罩了一件宽大的鹅黄窄袖外衫,一头柔顺的头发也只随意抓了一条发带束住发尾,温熙的灯光给夏垚的面庞镀上一层柔柔的光晕,珠光一般。 夏南晞长时间忙碌带来的疲惫霎时间去了大半,走路时刻意踩得重重的,溅起一片水花。 夏垚循声抬头,额角垂下几缕发丝,见是夏南晞,脸上带着些不情愿,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小步走到门边,扶着门框等人过来。 夏南晞三两步跨过来,高大的阴影将夏垚整个人都笼罩住,如狮子鬃毛一般茂盛的深红色头发挂着晶莹的水珠,被灯光一照,亮晶晶地往地板滴。 夏垚斜斜地仰着脸,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才回来?” 若说看见夏垚后夏南晞身上疲惫散去六七分,那这一句话,便让他余下的疲惫彻底烟消云散。 娇矜的声音落在他耳中慰贴极了:“等急了吧。” 房门自动关闭,夏南晞脱掉厚重繁复的外套,长臂一挥挂在夏垚白皙的脖颈上,强势地将美人揽入怀中,亲昵地耳鬓厮磨起来。 夏垚脸颊肉让蹭得鼓起来,眼睛都睁不开,抗拒地把手蒙在夏南晞脸上,用力推开。 “吃饭了。” “嗯嗯。” 二人走到桌边,夏南晞眼睛一瞟,发现夏垚刚刚看的书是一本功法,当即夸奖:“阿垚真用功。” 夏垚毫不脸红地接受,尽管他已经数日没有练功了。 都是因为严阔,他整日忙着思考怎么拿下他,练功都耽误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夏南晞给夏垚夹了一块鱼肚:“要请个先生吗?” “请吧。”练功有个好师傅指导事半功倍,夏垚没道理拒绝,“请一个精通飞刀的先生。” 夏垚起初练飞刀只是一时兴起,后来用久了还挺顺手,携带方便,隐蔽,很适合自己,他现在身边带的那套飞刀,还是当初夏南晞给他打造的那一套。 夏垚把软嫩的鱼肉送入口中,甜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鲜美至极,腮帮子一鼓一鼓,显然是吃美了。 秉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夏垚也给夏南晞夹了一块肉。 夏南晞:“明天让人查查,看能不能请到合适的先生。” “要顶好的。”夏垚丝毫不客气,“脾气也要好,不能打骂我。” 夏南晞失笑:“我何曾找过会打骂你的先生。” 夏垚漂亮的眉毛一拧,嘴角下撇,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先前有一位先生,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但你要说打骂,也称不上,总之就是让人非常不舒服,要不是夏垚看他真的有几分本事,早就把他赶走了。 于是他赶紧补充一条:“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夏南晞好脾气地点头:“我自己都舍不得打骂你,怎么会让旁人打骂你。” 夏垚眉毛舒展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翘着嘴瞪了他一眼,没吭声,暖辉在夏垚瞳孔流转,顾盼生辉。 夏南晞让他瞪得神魂一荡,反应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放在桌下的长腿一伸,脚尖撩开夏垚的衣摆,勾住细细的小腿,上下摩擦:“那怎么能叫打骂——” “那是情趣。”他不要脸地将脚尖一路往上攀,“我是疼你爱你才那样呢。” “哼。”夏垚把腿往旁边一转,躲开不老实脚尖,“我吃饱了。” “这才吃几口,我不闹你了,快吃饭。”夏南晞立刻放下脚,“让夏姨知道了,还以为我苛待你呢。” 夏垚下午吃了不少零嘴,现在是真的不饿,但他才不要告诉夏南晞,让他知道又要开始摆老大的谱,禁止他吃零嘴了。 虽然自己身边有钱,虽然夏南晞根本无法完全遏制这种情况,但夏垚就是非常不爽。 于是他非常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都是让你气得,我不吃了。”说完,把碗一推,筷子一放,就要去休息。 见状,夏南晞立刻凑过去低头观察夏垚的表情,夏垚立刻把脸转到旁边不让看。 “唉?!真生气了?”夏南晞以为真的把夏垚打疼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用力,就轻轻地拍了几下。” 第36章 “你自己多大劲不知道吗?疼死我了,你总是这样。”夏垚嘀嘀咕咕地抱怨,看起来忍耐已久,“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你就知道对我动手。” 这话可就有点冤枉夏南晞了,他除了在床上专制了一点,何曾对夏垚动过手:“都是我的错,阿垚打回来。” 说着,夏南晞抓住夏垚细骨伶仃的手腕,把夏垚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态度要够好,夏垚才能听得进去话。 夏垚把手收回去,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你先吃饭吧 ,这些天也累了。” 这番看似贴心的话反而叫夏南晞心里突突直跳,一股森冷的寒气从心脏蔓延至整个胸腔。 他怎么不吵不闹?怎么不趁机问自己要补偿?怎么说话这么客气? 这完全不是夏垚该有的样子。 正常的话,他现在应该对自己挑三拣四,看呼吸都不顺眼,张牙舞爪地吵闹一番,同时眼珠子乱转地琢磨该要什么补偿。 然后自己就能趁机抱抱他,摸摸他,亲亲他,送点小礼物,这件事就过去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冷冰冰,客客气气地说一句场面话,然后走掉。 “……” 夏南晞愣在原地,许久之后,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浮现在眼前—— 冷!暴!力! 人间有七年之痒的说法,那是因为凡人一生短暂,七年对于凡人来说已经很长了,但他们是妖族啊,别说七年,就是七十年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们在一起才不到一年,一年还不是都在一起。 夏南晞自认为他们现在应该正是小别胜新婚的时候,怎么会这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正好过段时间他和夏垚在一起就整整一年了,应该好好庆祝一番。 夏垚不知道夏南晞心中是怎样的天地倒悬,山河倾倒,洗漱完爬上床,借着光看了一会儿功法,倒头就睡。 眼一闭一睁,天亮了,身边没人,夏垚也不在乎,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去。 一连数日,二人即便是见了面也是平平淡淡,夏南晞主动亲近,夏垚不抗拒,夏南晞主动疏远,夏垚也不在乎。 “阿垚,我今日有空,不如……” “我有约了,哥哥和聂薪他们出去放松放松吧,你们这些天都忙死了,对了,帮我和先生说一声今天不用来了。”说完,夏垚嘴唇在夏南晞嘴角贴了贴,从夏南晞臂弯中挣脱,独自离开。 聂薪与许放逸这些天明显感觉到二人之间不对劲。 看见夏南晞安排落空,二人也没敢轻易开口,一时间,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 片刻过后,夏南晞扔下一句:“你们去做自己的事吧,不用跟着我了。”便离开了。 许放逸与聂薪没什么好说的,也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如果夏南晞与夏垚闹掰了,夏垚会选谁呢?聂薪?还是什么人? 许放逸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人不会是自己。 如果夏垚的下一个爱人不是狐族,那他就有一半的机率离开狐族。想到这可能,许放逸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这样的话,他连留在他身边挨打的机会都没有了。 聂薪没将许放逸当回事,他心里有些高兴,如果夏南晞不是自己的上司,那他现在一定已经欢欢喜喜地为求偶打理毛发了。 可惜没有如果。 聂薪也没有把握夏垚一定会选择自己。 老实点比较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出了门,确认夏南晞看不见自己后,夏垚得意地哼哼起来。 他了解夏南晞,夏南晞就喜欢自己闹,喜欢自己跟他耍小脾气,他巴不得多找几个理由给自己送东西。 这会儿,他肯定急死了,但又找不出理由质问自己,毕竟自己那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他有什么理由苛责自己。 等他耐不住,冲自己发火,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锅扣在他头上,夏垚已经开始在心中演练那时该说什么话了。 是伤心欲绝:“你居然这么对我呜呜呜呜,太让我伤心了,我不要继续和你在一起了!” 还是心如死灰:“罢了,你既然这样想我,我也没有办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各自安好。” 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第41章 夏垚在心里为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他一路哼着狐族的小曲儿,晒着阳光脚步轻快地往曲浮湖去,今日严阔约他见面。 现在笑笑也就罢了,待会儿到了严阔面前,可得端好了架子,不能让严阔误以为自己是因为他的邀约才兴高采烈。 曲浮湖水面波光粼粼,花船划开交错起伏的涟漪,湖面英挺的背影扭曲荡漾,等湖面再次平静之时,那人对面已经出现了另一个人。 身段纤细,衣袂飘飘,乌发披散,头顶生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身后是一条同样毛茸茸,弯曲摇晃的尾巴。 湖面风大,夏垚头发梳得松散,风又是从背后吹过来,凌乱地打在脸上。 严阔取出一根发带递过去:“扎一下吧。” “不用,我自己带了。” “需要把帘子放下来吗?” “把我这边的放下来就好。” 留着严阔那边的,还能看看风景,否则也太无趣了。 话音一落,纱帘应声垂坠。 为了透光,这花船上的帘子都是轻薄的纱织品,外面洗漱地挂几条金玉宝珠交错穿成的链子压帘。 夏垚单手利落地重挽头发。 严阔依着自己先前打好的腹稿,主动挑起话题:“曲浮湖美名在外,我儿时便时常乘船游玩。” 夏垚没像严阔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而是懒散地斜倚在船边,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眸听严阔说话,似有些好奇:“和家里人一起么?” “有时候是,也有时候是一个人。”温和的嗓音娓娓道来,“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夺船。” 这里的船也分很多种,朴素的木质单人小舟,双人竹筏,乌篷船等等,价格越高,船就越好。但这里最好的船,不是靠钱买的,而是能力。 比赛的形式不定,可能是吟诗作赋写文章,也可能是争夺某样物品,也可能是某种有意思的小游戏。 “这次是什么?” 严阔拿起手边一个小竹篮装着的香囊:“待钟声响起之时,将香囊挂在船头,被人击落便是败了,谁能将香囊留到最后,谁就是赢家。当然,若是不想比,不挂即可。” 夏垚似笑非笑地听完,身后的大尾巴晃了一下,没有发表意见。 “你想玩吗?” “我都可以。”夏垚将问题抛回去。 没等严阔说话,一个声音便从门外传来:“二位公子,赵三公子赵峰传来一张纸条。” 赵氏虽然不如严氏显赫,但也一个实力颇强的家族,不过严阔素日与赵峰没什么交情,不知为何会突然找上门来。 “拿进来念。” 下人依令行事。 夏垚也在旁边听着,内容不多,大概意思就是赵峰希望严阔不要参与待会儿的夺船,并且愿意奉上厚礼。 用词态度都还算诚恳。 严阔听完看向夏垚:“你想参加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希望你不要参加夺船吗?” 严阔垂眸,其实不难猜,他刚刚往外瞄了一眼,那位赵三公子的船是和自己一样的,最好的花船,船上有一个姑娘。 他这么做,大概率是为了在那姑娘面前出风头,但自己又没有万全的把握赢过所有人,就干脆直接将有威胁的那些船客排除在比赛之外。 但猜测怎么能当真呢。 于是严阔摇头:“我不清楚。” “我想参加。”听着挺有意思的,运气好的话,夏垚说不定还能在严阔面前出一出风头。 严阔冲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向后退几步,撑着小舟划向赵三公子的花船。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在下赵峰,严二公子可否赏脸让我进去坐一坐?” 夏垚闻声直起身子,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规矩地坐好,准备迎客。 这让严阔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欢喜,嘴角翘了翘,等夏垚坐好才出声:“赵三公子请进。” 赵峰是从夏垚背后的路进来的,因此第一眼只能看见严阔的正脸与夏垚的纤薄背影还有那条大得出奇到毛茸茸尾巴。 随意挽起的发髻让赵峰判定二人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毕竟,谁会在陌生人面前如此随性呢? 赵峰走上前去,夏垚偏头去瞧。 赵峰眼睛瞪大了一瞬间,动作都缓慢下来,好一会儿没吭声。 “赵公子为何一直盯着我?” “赵公子。” 二人先后发声,赵峰才如魂灵归体,大梦初醒,先向严阔见礼,随即将目光转回严阔对面的狐族身上:“严二公子,不知这位是……” “赵三公子请落坐,这是狐族族长的弟弟夏垚。” “原来是夏小公子,久仰久仰。” 狐族与严氏接触是众所周知的,各大家族都有意无意地尝试着接触过狐族,赵峰也听过夏垚的名字,只知道夏南晞十分疼爱他,却没想过生的这样一副好容貌。 “公子当真是天人之姿。”赵峰诚心诚意地赞叹了一句,眼中是一片纯然的欣赏。 严阔礼貌地询问:“不知赵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赵峰忍不住去看夏垚,他此来还是为了先前的事,他约了好久心上人才愿意同他游湖,哪知道突然冒出来一个严阔。 严阔虽年轻,能力在世家公子之中却属上上等,若是对上,自己八成敌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严阔主动放弃。 他来之前都想好了,严阔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自己推心置腹地同他说一说,他大概率会理解自己。 第37章 赵峰娓娓道来:“那是半年前……” 赵峰抑扬顿挫,情绪饱满,唱念做打地讲述了一遍他是如何对那女子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又是如何打听到那女子的喜好,投其所好,一步步从点头之交,变成朋友,再成功进入暧昧期,最后约人出来游湖。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无疑是二人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意义重大,赵峰为此准备了超过五十个备用计划,力求万无一失。 “……所以,恳请二位不要参与此次夺船,在下定奉上厚礼。”他也是厚着脸皮豁出去了。 夏垚听得认真,真心觉得这位赵公子若是有一人家道中落,出去做个说书人也定然能养活自己。 “让严阔参赛,然后再打败他,岂不是更有面子。”夏垚翘着嘴角出主意,眼底带着隐约可见的坏笑。 “夏小公子莫要说笑,我可比不过严二公子。” 夏垚“哦”了一声,头顶耳朵动了动,好奇道:“他很厉害么?” 严阔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夏垚是狐族,赵峰也没觉得奇怪:“非我溜须拍马,严二公子的名声在世家之间可是响当当的,若是小公子有机会亲眼见识一番,便知道我所言非虚。” “这么厉害。”夏垚抬高嗓音,尾音上扬,斜斜睨着严阔,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严阔神情淡淡。 赵峰见夏垚感兴趣,又举了几个例子:“严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遣弟子外出除魔卫道,二公子未及弱冠之时便能斩杀三百年的魔物,当时可……” 未等赵峰说完,严阔突然开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夏垚正听得起劲,突然被严阔打断,想了想,没开口央求赵峰继续说。 “既然赵公子都这么说了,我们就不要参加比赛了吧。”只是可惜了,失去了一次在严阔面前展现雄风的机会,反而让严阔装了个大的。 严阔自然没有意见,说服了两位,赵峰心头大石终于放下,高高兴兴地告辞,回自己的花船上去了。 人一走,夏垚又软趴趴地斜斜歪倒:“既然不能夺船了,还有别的有意思的游戏吗?”声音昂扬,兴致勃勃。 瞧他这样,似乎对赵峰刚刚的未竟之语丝毫不感兴趣,严阔胸口起伏两下,目光转向湖中间的小岛,说是小岛,其实只有一小块地方是,几乎全部被假山占据。 “假山的洞口,是幻境入口,幻境中什么都有可能出现,魔物,金钱,沙漠,甚至是自己的过去。” 夏垚顺着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一家三口携手进入洞口:“小孩进去,万一遇到魔物,不会被吓坏吗?” “有灵物从旁调整,不会出事。” 那灵物需要汲取人的情感进行修炼,这里人多,它便制出了这个幻境吸引游人,价格也非常低廉。 既然幻境是可以被操控的,那就意味着如果说服幻境灵就能让它造出合适的幻境。 方法很简单,多给点灵石就好了。 满天烟花,七彩祥云,只要钱到位,想要什么有什么。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好。” 严阔提前打过招呼,可以不用排队直接进去。 踏入洞口的一瞬间,二人来到了一片阴湿洞穴。 周围极为黯淡,只能模糊地看见身边人的轮廓,头顶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夏垚抖了抖,把身上的水甩出去,然后收起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第42章 夏垚指尖亮起一簇橘红的温暖火焰,悦动的火光勾勒出二人清晰的下颚线。 严阔身量高些,上半张脸隐没在昏暗中,辨不清神色。 站在原地观察片刻后,夏垚初步判定这里是一处地下溶洞。 严阔没有反驳:“先往前走吧。” “我们应该会遇到魔物。”夏垚说完后又立刻摇摇头,“也未必,说不定出口会是一片花海。” 往前走了一小截,夏垚敏锐地听见洞穴深处传来某种生物蠕动的声音。 “是魔物?” 下一刻,一只形似蠕虫,满嘴獠牙的怪物便直冲二人门面而来。 “噫,好恶心!”但夏垚站在原地没动,好奇在这环境中受伤会是什么感觉。 他没能如愿,一柄飞剑从蠕虫身后飞驰而来,寒光凛凛,气势汹汹。 原来这蠕虫不是来吃他们俩的,而是被追击至此。 蠕虫身后之人显然身手一流,寒光闪过,巨型蠕虫便化作数断倒在地上,内脏流了一地,腥臭扑面而来。 “二位,没事吧?”伴随着清亮嗓音落下的,是一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人。 夏垚眼睛微微睁大,转头看向严阔:“这是……你!” 来人俨然是十来岁的严阔,背后背着一把银白色长剑,穿着利落的劲装,长发高挽,眉眼锐气横生,身姿挺拔地像一棵松柏。 “是我。”严阔解释,“我原以为只是场地相似,没想到真的之前斩杀魔物的场景。” 少年严阔看见一个成熟版的自己也不惊讶,手腕翻转抖落剑身的污秽,顺手挽了一个剑花,“铮”一声收剑入鞘。 夏垚向前一步,侧身站在二人之间仔细端详,片刻后试探着伸手摸摸少年严阔的头顶。 “你长得真可爱。”像传说中,神仙座下的金童。 少年严阔没躲,甚至高兴地往夏垚身边走了一步,抿着嘴笑,两腮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谢谢,你也是,我带你们出去吧。” “好啊。” 夏垚收起来的尾巴耳朵重新放出来,少年严阔好奇地看了好几眼,没等他开口请求,夏垚就主动将尾巴递过去:“想摸就摸吧,手感超棒的。” “哇,真的。” “我每天都会梳毛,还要涂精油。”确保尾巴蓬蓬松松,香香软软。“我很少给别人摸尾巴,你可赚大了。” “谢谢!你真好。” 夏垚对少年严阔非常感兴趣,感兴趣去到把真正的严阔抛在一边。 “你这么小就出来除魔了。” “嗯,我每天都有练功,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夏垚十分捧场地“啪啪啪”鼓掌:“那我可就全靠你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聊,仿佛身后的严阔完全不存在。 黑暗的洞穴上方飘荡着二人如鸟儿一般快乐的声音,直到远处开始浮现光亮,少年严阔激动万分地冲过去,长发飘逸,夏垚紧随其后。 少年严阔的脚步当真是快极了,夏垚拼尽全力也没有赶上。 “快来啊,我在这里等你!” 少年严阔已经到达洞口,远远地朝夏垚挥手,等夏垚快到时,他又一头栽进光明。 走出昏暗的洞穴,夏垚不适应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少年严阔已消失不见,夏垚朝前追了两步,周围什么都没有。 “你……”夏垚下意识询问一路没吭声的严阔,回过头,视野中却只有一个少年人,正红着脸他笑。 “夏垚。”平缓缱绻的嗓音让夏垚一瞬间确定这不是刚刚的那个少年。 “你变小了。” 严阔脸更红了,眼中却带着坚定:“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夏垚的手,肌肤相接的一瞬间,这片空白的天地骤然染上七彩之色。 二人脚下光秃秃的土地长出一个粉嫩的小花苞,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五朵颜色各异的花瓣。 旋即,以二人为中心,以这小花为中心,只一刹那,便如涟漪般扩散开无边花海,蔓延至天际线,天空也倒映着花朵幻梦般的甜美色调。 他们来时的洞口已经消失了,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飞了花瓣,吹来了蝴蝶。 一切都鲜活起来。 夏垚弯腰摘下一朵小花,凑到鼻尖小幅度左右摇晃,香气浅淡。 “幻境,居然可以做到这么真实。”夏垚惊叹,他完全看不出这里的破绽。 “这不是幻境,走出洞口的一瞬间,我们已经不在曲浮湖了。”严阔的声音也和之前的少年人一样清亮。 夏垚杏眼微睁,琥珀色眼眸荡漾着波光,花瓣落了满头满身。 严阔抓着夏垚的手,在满天飞舞的花瓣中向前走,浓密的花卉淹没脚踝,但严阔走得并不艰难:“走,之前说好的,要给你赔礼。” 冰蓝色,足有成人手掌大的蝴蝶忽扇着翅膀轻盈地追逐在二人身后,在空中划出一道蓝凌凌的线。 这场赔礼严阔准备得很急,但绝不敷衍。 自从那位狐族告诉他,有很多人喜欢夏垚,严阔的心就始终被一根线胆战心惊地悬吊着,生怕迟了一步,夏垚就被答应别人的告白。 先前做心理建设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他真的耽误不起。 一边想,严阔一边对夏垚保证:“虽然时间很紧,但我绝对没有糊弄你。” 随着二人前进,周围的景象逐渐不再只有单一的花海,而是逐渐浮现林木,山峦,飞禽,走兽,夏垚甚至能听见潺潺流水声。 周围的灵气也十分浓郁,一呼一吸间荡涤体内尘杂,通体舒泰。 严阔的脚步逐渐慢了,直到二人停在一处竹屋前。 “这座山,以后就是你的了。”严阔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熟悉,胸有成竹地介绍,“这个竹屋是肃竹所建,很坚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因此房间里只放置了一些必备家具,往那边有一片湖,后面连着高山……” 严阔拉着他飞到屋顶上,夏垚放眼远眺,才发现竹屋建在一个小坡上,往下看,是刚刚面积巨大的花海,花海之外,是参杂着黄色的绿荫。 秋天到了,有些花草会逐渐凋落。 “花海,四季常开。” 第38章 严阔忐忑地望着夏垚:“你喜欢吗?” 夏垚脸上是笑的:“赔礼就赔礼,为什么要用少年模样?” 严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晕“蹭”一下冲上来:“……我看你喜欢。” 他悄悄问过自己的学生柳月溪。 她说:“不管男女,大多人都喜欢比自己年轻又好看的。” 严阔锁上书房,自己一个人照了好长时间的镜子。他比夏垚年纪小些,应当称得上年轻,长得也还算英俊。 严阔以往从来不在乎外面是如何极尽赞美之辞地对自己歌功颂德,这时却止不住地回想,希望能借此抚平惶然之心。 但夏垚看起来,似乎喜欢更年轻些的,这不免让严阔有点心慌。 夏垚的追求者中,有没有比自己更年轻,更好看,更有能力的人呢? 说不定,那还是个狐族。他们是同族,天然地比自己有优势。 是以,他一路都没吭声,一直在默默观察。 夏垚会亲昵地摸少年的脑袋,捏他尚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主动把尾巴递过去,甚至挽着手臂往前走。 这些都是严阔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明明那也是他,是没有现在稳重的他,是没有现在有能力的他,是比现在更年轻的他。 真可怕。 严阔思来想去,那少年能赢过自己的,只有年轻。 这是无法更改,不可回溯的事实。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喜欢他呢?” “因为他更年轻。”严阔的脸肉眼可见地苦涩起来。 夏垚不置可否,转而回答最开始的问题:“我挺喜欢这里的。” “那之前的事,就当过去了?”严阔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确认。 夏垚双手抱胸:“什么事,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严二公子饱读诗书,难道连这点话都说不清吗?” 严阔重新组织语言:“我是指,之前拒绝你的事,就当我没说过,可以吗?” 心中懊恼,夏垚说得对,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因为害羞就含糊其辞呢?万一有什么误会怎么办。 他补充一句:“抱歉,是我疏忽了。” 夏垚对他的态度,勉勉强强还算满意。矜持地点点头:“嗯,我同意了。” 严阔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他终于和夏垚的其他追求者站在同一起点上了! 人心贪婪,即便是严阔也不能免俗。 好不容易得到夏垚的点头,他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更多。 下一次见面要找什么借口呢?或者假装偶遇,像赵公子那样。 严阔:“夏垚,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以前怎么过,以后就怎么过。” 第43章 夏垚没有打算,他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摆脱夏南晞。 夏垚望着这片风景如画的地方,心中有股莫名的低沉。 他曾经一度沉溺于夏南晞表白带来的一步登天的快感无法自拔,以至于许多个夜晚都在辗转反侧地回味。 可现在看来,并没有多好。 夏南晞丝毫没有为自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迹象,反而十分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或者用另一个词来形容——胜券在握。 他像是笃定夏垚一定会同意,不论是为了那份少有人给予的关爱,还是具有重要世俗意义的地位与金钱。 而自己,连一点切实的甜头都还没有尝到,就像只哈巴狗一样上赶着。 夏垚之前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现在,他深感耻辱。 “夏垚,夏垚……”严阔轻声呼唤出神的夏垚,见他回神,才继续说,“我们去每一个房间里看看吧。” 夏垚看着眼前人,微笑着点头:“嗯。” 直到天色擦黑,夏垚才浑身轻松地回家,但今天开门的,是一位身量很高,且完全看不透修为的白发男子。 夏垚仰头愣在原地,正当他打算仔细看看是不是自己敲错了门时,一个火红的身影从男子身后窜出来一把抱住夏垚。 “小宝!是娘亲啊!我回来了!” 夏垚瞳孔骤缩,嘴巴张大,就着月光不可置信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说:“娘,我想你。” 明明没看见夏柳的时候,只是有一点想,但在听见夏柳的声音,被她拥入怀中的一瞬间,夏垚鼻尖酸得想掉眼泪。 “娘也想你,听南晞说你中毒了,身子养好了吗?” “好了,没什么事。” 夏柳牵着他,舍不得放手:“对了,这是娘的爱人,叫云野,是羽族,你喊叫云叔就好了。” 云野尽量温和地笑了笑,难得有些紧张。 “云叔。”夏垚没什么排斥心理,乖乖地顺着夏柳喊了一声。 “唉。”云野松了口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储物戒指,“第一次见面,一点小小的礼物。” 他很清楚夏垚在夏柳心中的份量,夏柳身边有过许多恋人,但她从不隐瞒自己有一个儿子,甚至会郑重告知:“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好聚好散。” “怎么都在外面,天都黑了,快进来说。”夏南晞缓步走来。 看见夏南晞,夏垚立刻开始抱怨:“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给你个惊喜。”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既没有好好打扮,也没有准备礼物,还让人等了那么久…… 夏柳:“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哪里需要你准备什么。” “都进来吧,天都黑了。”夏南晞缓步走来,招呼三人进去。 云野走在最后,视线在这对母子之间游移。 夏垚继承了夏柳身上几乎所有优点,二人并肩而立,一齐笑起来时,简直像在照镜子。 “今天去哪里玩了?” “严二公子先前与我有点小矛盾,他今日特意向我赔罪。”夏垚挑挑拣拣地说,“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有大片花海,竹屋,山清水秀。” 兴奋过后,夏垚又有点担忧:“娘,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不确定,放心,不会很短的。”夏柳亲昵地掐了掐夏垚的脸颊,“你还有一个熟人在路上噢,猜猜看。” “熟人?”夏垚想不到。 “是江阳,那个刚刚江氏带回去的孩子。” “他改名字了。”夏垚本来还有点迷惑,听她这么一说就想起来了,“他怎么来了?” “你云叔与江氏有些交情,听我们说你中毒了,急得很,怎么说都要过来看看你。过几天就到了。” 母子二人天南海北聊得忘我,用过晚膳之后一头扎进房间里,灯亮了一整晚。 后面一连数日,母子二人走街串巷,从城南玩到城北,日子那叫一个痛快。 夏柳回来的消息没有刻意隐瞒,她本就声名在外,云野亦不是等闲之辈,消息自然迅速传开,各家反应不必多说,其中最激动的,莫过于鲁穆恭。 早早地打听好了母子二人的踪迹,花枝招展地穿戴整齐,等在二人的必经之路上。 “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们了!”一个兴奋的声音从二人前方不远处传来,江阳飞奔过来,高兴地脸都涨红了,眼睛根本无法从夏垚身上挪开,“你还好吗?听说你中毒了?现在身体怎么样?” 夏垚诧异地看着他,一段时间没见,江阳几乎看不出从前畏畏缩缩的懦弱模样,俨然是一个世家出来的金贵小公子。 “你们好啊,我是他的契约者,叫我雾君就行,你长得还真好看。”雾君吐着舌头从江阳胸口钻出来打招呼。“和夏前辈长得一模一样,果真是母子。” “好久不见,我身体早就好了。”夏垚对江阳没有多少感情,也并不为他千里迢迢地过来看自己而感动。 客气而冷淡的语气并没有让江阳气馁,光是见到这个人,他便已经像是吃了满满一壶酒那样飘飘欲仙。 “既然都碰上了,不如同行。”夏柳笑眯眯地说道。 江阳将刚刚夏垚的神情小心咀嚼一遍,想了想,摇头拒绝:“不了,你们母子难得聚一聚,我就不打扰了,再者一路赶过来,我也需要休整。” 听他这么说,夏柳也没有勉强,两个人继续逛。 往前走了没两步,又听见一声“好巧”。 夏柳多年未见鲁穆恭,对于他的声音,早就没有多少印象了,何况她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都还非常年轻。 夏垚却是早有预料,侧过头来小声解释:“这是鲁穆恭,鲁氏现任家主。” 夏柳愣了一瞬,才从脑海深处翻出那段记忆。 鲁穆恭在真正见到夏柳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说一句话都艰难,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好多年不见了,老朋友。” 鲁穆恭脸上笑容一顿,“老朋友”,他们之间难道就只是朋友关系吗? 夏柳无意与他多做纠缠,迅速找了个借口脱身。 走出一截,确定鲁穆恭一定听不见二人说话后,夏垚才同夏柳说起鲁穆恭平时的所作所为。 “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娶妻,肯定是念着你。” 夏柳正是一眼就看出他的目的才会着急脱身,她可太清楚被人缠上甩都甩不掉是什么滋味了。 夏垚有点好奇:“传闻当初是上一任鲁家主棒打鸳鸯你们才会分开,娘,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吧。”夏柳摸着下巴回忆这段过于久远的情史,“其实我当时根本没想过要和他成婚,试探着和他提过几次分手,但一听见这些话他就寻死觅活的,事情就一直拖着。正好那些鲁氏的长辈不同意我进门,我就告诉鲁穆恭,我压力很大,接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之类的话,找了个机会直接跑路了。” “这事儿我告诉你,你别往外说,他乐意对你好,你就受着。”夏柳细细叮嘱,生怕夏垚不好意思拿东西,“他本就别有用心,你又何必跟他客气。” 第39章 夏柳自觉这些年亏欠夏垚良多,除了摸得着的财物,就数这些人脉最珍贵。 当初狐族前任族长,也就是夏南晞的父亲曾与夏柳有过一段,那时夏柳还没有外出闯荡,两个人称得上青梅竹马。 夏南晞的父母是联姻关系,生下夏南晞后不久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爱人,闹了一场,顺利和离追爱去了。 不久之后夏垚出生,夏柳本没想过要将孩子交给他抚养,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说愿意抚养夏垚,一连叩了一个月的门,言语之间情真意切。 夏柳思来想去,一来当年的情分还在,二来他是族长,她想为夏垚博一个好前程,而不是小小年纪跟着自己四处奔走,便将夏垚交给了他。 后来他死了,夏南晞在继任族长的仪式上告诉她:“父亲对夏垚并不好,他很嫉妒夏垚的父亲。” 刁难一个孩子,不需要做到多么明显,克扣吃穿用度可以说希望培养孩子勤俭节约的习惯,忽视教导可以冠以宽容溺爱之名,被人欺负了也不必管,只说孩子需要锻炼,不能事事都让家长出头就好。 总之,冠冕堂皇的话数不胜数,一个小小的孩子,又能去哪里说理。 后来夏柳问夏垚:“你要不要和我走?” 他拒绝了。 “娘,我已经长大了,日后要自己去外面闯荡的。” “娘,娘?你想什么呢?”夏垚一连叫了几声夏柳都没反应。 “噢,在想阿垚现在真是长大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好?”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担心,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和当初一样想当然,才让夏垚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 第44章 “哎呀,娘,我很好,夏南晞什么都听我的,放心吧。” 说起来,他这几天不知道在忙是什么,神秘兮兮的,夏垚向聂薪和许放逸打听也没有任何消息。 连着精神亢奋地玩了好几天,夏垚一回去就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恨不得澡也不洗直接和衣而睡。 烂泥一般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重重压在夏垚身上。 “这几天累坏了吧。”夏南晞笑眯眯地把人按在床上肆意搓圆捏扁,“来,我带你去泡温泉,好好放松放松。” 夏垚糯米团子似的软趴趴瘫在床上,任凭夏南晞如何动作都没有任何反应。夏南晞没在意,一把将人捞到怀里一个闪身,直接出现在水中。 “啊!”夏垚屁股一热,蹦到岸上的鱼一般弹动起来,若非夏南晞抱得紧,恐怕就就整个人栽进水中了,“怎么是先进水里!?” “清醒一下。”一边说,夏南晞一边帮夏垚除去衣物。 夏垚抬着手方便他动作,顺便环顾四周。 他们二人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圆形温泉之中,水面铺满各色花瓣,乳白色的雾气袅袅飘散,周遭红色薄纱垂挂。 “你最近就在弄这个?” “不全是。”夏南晞领着他往右前方去,那里做了一个斜坡,靠起来相当舒适。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夏南晞没直说,揣着期待在飘散的雾气中看向夏垚。 夏垚很清楚那是什么日子,毕竟那一天,对于从前的他来说,是那么重要。 “不知道。” “你再想想。” 夏垚冷漠无情:“想不起来。” “好吧,算上今天,我们就在一起一整年了。”夏南晞从背后搂住夏垚,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 夏垚不咸不淡地地“嗯”了一声,看起来既不欢喜也不意外,平淡地像夏南晞刚刚说的是“今天吃什么”。 他胳膊用了些力,从夏南晞的拥抱中挣脱,身子矮下去,只有肩膀以上在水面上方,乌发如墨水散开。 夏南晞心中酝酿已久的不安在空荡荡的怀抱中酝酿发酵。 他追过去,努力挤出笑容,尽管夏垚看不见自己的神情,他依旧热情地说:“今日见你玩得开心,我就没去打扰你,今日已经晚了,我们先放松放松,明天再去玩别的。” 水面荡开层层涟漪,夏垚从水中伸出手,一截雪白的小臂湿漉漉地沾着花瓣,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布置,不难想象夏南晞怀着什么心思。 “你倒是会安排。” 夏南晞被这冷淡到近乎讥讽的话浇熄了热情,眼神中带上不解,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阿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说,我一定改。” “……” 夏垚转过来,与夏南晞面对面。 在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夏南晞被他眼中的淡漠狠狠击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短暂的平静过后,夏垚开口了:“夏南晞。”很正式的称呼,夏南晞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 “当初你对我表白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夏垚言辞之中暗含尖锐,“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怎么想的? “我有些紧张,喝了一点酒壮胆。”夏南晞脱口而出,“我觉得你会同意。” “那天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很高兴,很惊喜。” “所以你当时没有醉!”夏垚抬高嗓音,“骗我很有意思吗?” 在这雾气蒸腾,暖如阳春的温泉中,夏南晞后背发凉,急忙解释:“我觉得你不是喜欢主动的人,所以那一次很惊喜,我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所以就干脆装醉。”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因为夏南晞很清楚,对于当时的夏垚来说,纯然的爱与善意是多么稀罕的东西。 许多狐族与夏南晞一样觊觎着夏垚,觊觎着这个有着惊人美貌却无人照付的同族,同时他们深知第一个博得夏垚欢心的人会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情况变得十分微妙,他们都想占有,但谁也不敢出手。 直到夏南晞继任族长,有了足以镇压一切威胁自己的人,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他成为了第一个出手的人。 狐族中能入夏南晞眼的不多,聂薪算一个,早早地被赶了出去,许放逸同样心思不纯,但夏垚对他的态度堪称深恶痛绝,完全无法构成威胁。 他敢将两个人放在身边,就有足够的把握他们无法超过自己。 “因为我足够有价值,我能给你的,是其他同族都给不了的,我是最好的选择。” 夏垚嘴唇轻抿,他说的不错,他确实是当时,自己能选择的最好的人。 说到这里,夏南晞这些天心中的一团迷雾突然间隐隐透出光芒,他低下身子,拥抱了夏垚,姿态近乎温顺,但那由肌肉隆起的双臂构筑的拥抱又是那样坚固。 “阿垚,你最近很不对劲。”低沉的呢喃穿透力十足,“你想做什么?你知道的,我爱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噢?那要是假如,我让你离开我呢?” 暗金色眼眸中倒映着一张芙蓉面,夏南晞没有着急回答:“离开了我,你要和谁在一起?聂薪?还是许放逸?” 没等夏垚回答,夏南晞就率先否决了这两个人选:“不,他们还不够格。让我猜猜,对他们的容忍能到何种地步。” 夏垚没说话。 夏南晞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许放逸自是不必说,他在你眼中最多是个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玩意儿。聂薪,他有野心,肯定会想方设法地上位,但……” 夏南晞捏着夏垚手放在自己脸上,缓缓绽开笑容,自信到近乎自负:“……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还会瞧得上他吗?” 夏垚轻轻拍了拍夏南晞的脸,不得不承认,他比想象中还要了解自己。 “那可未必,说不定我变了口味,就喜欢性情温和的呢?” “我性情不温和吗?” 夏垚没说话,突然笑了一下,手顺着夏南晞的腰线往下面摸,夏南晞脸色微变,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制止。 “不是性情温和吗?”夏垚掐了满手的紧实肌肉,“正好地方也合适,腿分开。” 夏南晞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怀的是这个心思,哼,等你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再想这种事吧。” 夏垚顿时满脸无趣地把手缩回去:“不过是嘴上说说,我若是找他们,他们肯定乐得找不着北。” 夏南晞几乎被他气笑了,当着自己的面,夏垚就敢说去找别人:“我若是性情不温和,怎么会忍到现在,你刚刚说的话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这会儿腿已经断了。” 夏垚陡然冷了脸,在夏南晞怀中重重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恨恨地看着他,嗓音大起来,像抓住了某种把柄:“怎么,你还想动手打我,那你与旁人,与许放逸也没什么两样!” “你拿我与他比!”夏南晞抱得更紧,不愿顺夏垚的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才是正经恋人,你心里只能有我!” 他当真是气急了,把人带到岸边,单手将人按住,狠狠地照着软肉丰腴之地打下去,水花高高溅起,夏垚一下被打懵了,喘了好几口气,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后方传来的疼痛。 泉水是热的,落在火辣辣的皮肉上,直叫疼痛更上一层楼。 他咬紧了牙不肯在夏南晞面前露怯:“我哪儿说错了,你就是和那些人一样。你打我,打死我算了。” 过往种种心酸随着夏南晞的巴掌落下泛起阵痛,夏垚不觉得自己错了。 凭什么夏南晞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哄着,恨不得举到头顶,自己却处处遭人排挤。 他只是多补偿补偿自己,有什么错。 第40章 若是真算起来,天底下哪有什么事是公平的。 若真是公平,又怎么会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说法。 这世上的人,大多欺软怕硬,像那许放逸,若是自己还像从前一样软弱,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必然视自己为夏南晞的玩物,尊重尚且没有,何况畏惧与后悔。 他只是想要自己过得更好,难道这也成了错? 夏南晞埋头打了几下,夏垚一个劲儿地挣扎,湿滑的皮肤滑不溜手,再抬头看时,恰好对上夏垚怨怼的眼神,眼圈泛红,可怜又可恨。 “你们都是一个样。” 夏南晞高高抬起的手突然失了力道,落下时,被水流再一冲,那股夹杂着怒火与委屈的劲儿散了个干净。 他不甘心地在水面划出一弧水波,咬着后槽牙:“我还没委屈,你倒是先委屈上了,若是换了旁人,指不定怎么折腾你,我不过打了几下,你就把我的好忘了个干干净净。” 好像他们从前那些欢爱甜蜜也随着这些蒸腾的烟雾消散了。 第45章 夏垚此刻终于抓住机会逃离夏南晞的魔爪,一溜烟跑得远远的,确保自己安全了之后,才开始反驳:“我又没打你,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和我在一起,心里还惦记着别人,我还不能委屈了。” “是你自己不够好,怨不得我喜欢上别人,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夏垚振振有词,“能和我在一起一年,你就偷着乐吧,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好福气。” 夏垚说得自己都要嫉妒起来了,他都没有这么好的爱人。 “他到底是谁?” 谁说谁是傻子:“不告诉你。”话音一落,夏南晞立刻往夏垚这边游,夏垚赶忙往前又挪了一段。 夏南晞掷地有声地告诉夏垚:“只要我不同意分手,我们就还是正经的恋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永远都是插足的第三者。” “你觉得,他还会和你在一起吗?” 夏垚笑容里含了十足十的挑衅:“你都乐意,他怎么不乐意?” 夏南晞一时没说得出话,夏垚乘胜追击:“说不定人家高兴着呢。” “夏姨在这里,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你尽管说去,看娘是会帮你还是帮我。”夏垚将“娘”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夏南晞朝着夏垚步步紧逼,披散凌乱的红发,恰如此刻心绪:“夏垚,你等着,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你等着,你等着……” 方才因为争执而忽略的疼痛重新占据注意力,夏垚扶着池子边缘,溜着圈地挪,可屁股太痛了,他跑不快,终是被追上了。 夏南晞从背后按住他肩膀的一瞬间,夏垚蓦地回头,准备先下手为强,打人总比挨打好,被热水浸得红润润的手掌在将要落到夏南晞脸上的前一瞬被一只肤色略深的手牢牢制在半空中。 夏南晞咬紧后槽牙,眉心直跳,满脸阴沉,看起来十分可怖,仿若即将择人而噬的巨兽,夏垚甚至能看见两片唇瓣之间若隐若现,闪着寒光的尖锐獠牙,好像下一秒就会咬伤夏垚的脖子,吸干他的血液。 他从没见过夏南晞这么生气,他终于迟滞地感到有些害怕,但他依旧外厉内荏地叫:“你这是什么眼神,要不是你先打我,我能动手吗!” 对面的人没说话,裸露在外的胸口弧度明显地快速起伏。 夏垚顾不得其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用力甩开夏南晞的手,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衣服也来不及拿,急急忙忙地一边往外跑,一边从储物戒指里拿外套出来套上。 往前跑出一截,夏垚惊喜地看见不远处有个大门,立刻加快脚步,然而门后并非他预料的天空大地,而是无比熟悉的四周笼罩着红纱,雾气蒸腾的水池。 夏南晞面对着他,一步一步,从水中走出,走向夏垚。 夏垚当机立断往回退,却发现回头亦是同样的场景。 “别跑了。”夏南晞慢条斯理地走到夏垚面前,身后是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你若跑得掉,岂不是白费了我这一番布置。”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让自己又气又爱的人,水滴淋淋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浇透了的花,在风中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神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决不妥协。 “你猜到了。” “七七八八吧,毕竟,我们一起长大。”夏南晞缱绻地整理夏垚卷曲粘附在脸上的发丝,“我很了解你。” “那你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夏南晞淡淡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夏垚说得没错,他早知道夏垚是什么样的人,早在在一起的那一天,他就隐隐有预感,今日迟早会到来。 但他为什么要告诉夏垚。 告诉他,我夏南晞就是贱,明明预料到这种情况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你在一起。 “来吧,让我们继续庆祝在一整年,后面我还准备了很多,你会喜欢的。” 夏垚诧异的目光落在夏南晞身上,不敢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想着庆祝。 “你疯了。” “我没疯。”夏南晞依然面无表情,“我只是……不想准备的那些东西浪费了,走吧。” 夏垚回头看了眼大门,横竖现在出不去,先依着他,之后见机行事。 看起来夏南晞已经冷静下来了,而且态度还行,夏垚便又开始琢磨蹬鼻子上脸,试探着说了一句:“给我穿衣服。” “行啊。”没有任何犹豫,夏南晞极为干脆地答应了,“过来点。” 夏垚狐疑地盯着他,犹豫片刻后朝夏南晞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夏南晞用灵力蒸干了他的头发,凭空取出一根簪子手法熟练地挽起来,不松不紧,然后脱掉了夏垚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到衣服,顺手窝起来给夏垚擦身。 他视线往下一瞥,那处红肿得厉害,巴掌印交错纵横,若是换了从前,夏南晞会可怜他,但现在,他只觉得可口。 夏南晞不仅没有收着力的打算,反而仔仔细细地擦了数次。 夏垚在心中与夏南晞暗暗较劲,硬是一声也没吭。 夏南晞取了一件自己的法衣往夏垚身上比划,正当他准备往夏垚身上套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善解人意地询问:“要穿裤子吗?” “!!!”夏垚胸口一团火直往头顶冲,这人是故意的,“用不着你!有的是人乐意给我穿!” “行,不穿了。”夏南晞语气平淡,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夏垚的话刺激到,这让夏垚生出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然后,他就真的把裤子收回去了。 夏垚低头看了看,外套两边是开的,走起路来空荡荡,白花花的大腿全露在外面,甚至能看见一些红彤彤,被打肿的地方。 他把衣摆往下扯了扯,狠狠在心中记了一笔。迟早有一天,他要狠狠地打回来,夏南晞刚刚一连打了好几下,可能是六下,也可能是七下八下。 夏垚在心中数着,当真是气急了,他要打十八下,二十八下! 夏南晞只当自己眼瞎,看不见夏垚怨恨的眼神:“走了,去游湖。” “你让我穿成这样去游湖!”夏垚心中怒气积攒到临界值,狠狠给了夏南晞一拳,爆了一句口粗,“你脑子有病吧!” “不想去,那我们还可以去看烟花,吃大餐……”夏南晞列举了很多活动,地点无一不在外面。 夏垚不想听他继续胡扯,自己从储物戒指里取了条宽松的裤子穿起来。 “既然都不想,那就直接走吧。” 走?夏垚不相信夏南晞会这么好心。 “你走前面。” 夏南晞立刻开始领路。 夏垚谨慎地跟在后面,逐步放慢脚步,拉开距离,正当他准备伺机逃跑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走不动了?” “……” “屁股痛?” “谁屁股痛了!”夏南晞这种态度让夏垚非常难受,他自认为的撕破脸在夏南晞这里仿佛并不是什么值得花许多心思的大事。 他难受了,夏南晞也别想快活。 夏垚的手悄咪咪摸上了储物戒指,右脚脚跟往后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云野给的见面礼远比他说得要贵重的多,其中不乏逃跑利器,夏南晞有后手,他也有。 “你自己回去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夏垚瞬间消失,原地只留下微弱的灵力波动余韵。 夏南晞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随即开始根据灵息定位夏垚……完全找不到,就好像世上没这个人。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噌”得冒上来,他冷着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夏南晞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 天色完全暗下来,夏柳洗漱过后在床上和云野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趣事,声音从从窗户缝传入外面夏南晞的耳中。 “阿垚小时候特别可爱,有一次我回去,那时候他就这么一点点大,我给他扎了好多个小辫。” 他不敢多做停留,怕二人起疑心,回到自己空荡荡的房间,烦闷至极地来回踱步好一会儿后,才喊出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暗卫,将这件事仔细吩咐下去。 如果这件事让夏柳知道,他要怎么解释。 说夏垚背着自己去找别人了?想都不用想,夏柳肯定会帮夏垚,毕竟那是她亲儿子。 然后给自己一点补偿,回头再责骂两句,依着夏柳对夏垚的愧疚,兴许连责骂都没有,轻轻拿起,轻轻放下。 夏南晞望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居然诡异地生出了寄人篱下的憋屈。 第41章 江阳没有应夏南晞的邀请在夏宅落脚,而是赶了一段夜路,到江氏名下的桃源客栈落脚。 掌柜的早早得知了消息,今日一大早就等在客栈门口,见人过来,不必说什么,立刻便上前去将人领到专门为江氏之人预留的房间去。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 江阳简单收拾过后,天已经黑了,雾君盘在窗边赏夜色。 第46章 “现在放心啦,你那心上人根本没什么事,瞧你不值钱那样,巴巴地赶过来。” 江阳不在乎雾君的嘲笑:“你不懂。”自顾自将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床上。 “你说话怎么和我娘一样。”雾君浑身刺挠地甩了甩尾巴,从窗户纵身一跃,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瞬间盘到床头柱上,又从上面伸着脑袋姿态优雅地观察江阳拿出来的东西,“我可比你懂得多。” “你今天见面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雾君看他摆弄一路了,就等着送出去。 夏垚客气的面孔浮现在江阳眼前,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看起来……” 江阳捏着形如如意的护身法器,动作慢慢停下,仔细翻找记忆,试图发现一个合适且不那么直接的词语形容这场久别重逢,没等相出来,雾君便接过话茬:“……不太喜欢你。” “也不是。”江阳立刻反驳,随即有些失落地抚摸了一下手里的如意,“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熟悉熟悉就好了。” 江阳继续在自己带来的东西里挑挑拣拣,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夏垚露出满意笑容的礼物。 雾君耐不住寂寞,又开始唧唧歪歪:“你这些东西都太庸俗了,既然是心上人,要给就给些特别的,譬如贴身之物,像衣服什么的,或者是一些只有伴侣才会用的东西,这样才显得特别。” “那也太唐突了!” “那怎么唐突了,洗干净不就好了。”雾君自己一直都是这么干的,“看对了眼就在一起,不乐意就扔了呗。” “扔了!那之后怎么办?!” “再送新的。” 此等孟浪之举完全违背了江阳这些年来的认知,严词拒绝:“不行,他本来就对我冷淡,再来这一出,他怕是连面也不想见了。” “那万一成了不是一步到位,你怎么不想点好的。” 江阳满头黑线:“怎么可能会成。”净出馊主意。 “嗐,你们人族事真多,他是妖,我也是妖,你是人。”雾君昂着脑袋,胸有成竹地说,“人和妖怎么能一样,你们人族隔得远风俗习惯还不一样呢,何况种族之别。” 他苦口婆心地劝慰:“我们有契约在身,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江阳平静地望着他,面无表情:“我想这就是你经验丰富的原因,你既然这么闲,不如一会儿和我一起练功看书。” “噫!我很忙的。”雾君立刻满脸抗拒地爬走了,“我要出去吸收日月精华,你不要来打扰我。” 雾君从窗边溜走了。 窗户大开着,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江阳静静地呆坐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坐到桌前拿起先前未看完的书读起来。 夜风越来越大,严阔伏在案上,处理着这些天落下的公务,他只能暗自庆幸,幸好还没有到收作业的时候,否则会更忙。 夜深人静,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兀地传来敲门声。 “请进。” 柳月溪推开门,手里抱着一叠文书,眸含歉意地喊了一声:“严先生。” 严阔:“有什么事吗?” “我整理了一下最近遇到的问题,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解答?”前几天严阔非常忙,柳月溪只能忙里偷闲的简单询问了几句。 “当然,先坐下吧。” “多谢。” 严阔挥手将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整理出来一块,接过柳月溪递过来的文书,一张一张仔细翻阅起来。 “这里不要这么说,改成……另外……”严阔每将所有问题一一解释,“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柳月溪看着他欲言又止,她跟在严阔身边学习这么长时间,对这位温柔认真的严先生也算有些了解,但她从未看过严阔像这些日子一样心神不宁。 “还有什么事吗?” “严先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严阔有些意外:“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您最近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柳月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说话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就会漂移。”以前之后偶尔发生的事,在最近频频发生,显然是不正常的。 “很明显吗?”严阔捏着笔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泛白,“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但确实非常重要。” 柳月溪热心地自荐:“是可以说的事吗?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她跟在严阔身边学到了很多,对这位年轻又负责的先生很有好感,希望如乌鸦反哺那样回报严先生。 她目光发亮地望着严阔,修士敏锐的五感让他轻而易举地发现面前人耳朵在慢慢变红。 什么样的事会让人有这样的反应,这并不难猜。 柳月溪心中猜测尚未成型,便听见严阔回答:“是我的一些私事。” 他笑了笑,婉拒了来自学生的好意:“但还是很感谢你有这个心。” “好吧,那我先走了,严先生再会。” 门一开一合,房间里又只剩下严阔一个人。 他将方才批阅了一半的公务重新拾起,直到天际大亮,才堪堪结束。 他将所有东西收拾好,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梳了头,起身准备离开时,又传来了敲门声,门一打开,又是柳月溪。 严阔有些惊讶:“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已经辰时了。”柳月溪面带诧异,“严先生,您今日看起来好特别。” 她还是第一次见严先生梳高马尾,马尾里还编了几条细细小辫子,一身利落的银白色劲装,看起来非常……阳光? 别误会,没有说他平时不阳光的意思。 但平日里的严先生总是稳重温和,彬彬有礼,穿着一身雅致的宽袍大袖,现在这样朝气蓬勃,简直像一个少年人。 “要去见一个朋友,是有什么问题吗?” 柳月溪简明扼要:“修炼室的时间到了。” 鹿霞书院设有大量灵气浓郁,专门用于修炼的房间,缴纳少量租金即可使用。 “抱歉,我忘了。”这太不应该了,严阔立刻掏出一袋钱,“后面几个月的钱都在这里了,还有别的事吗?” “好,没了。”柳月溪看着严阔,好奇不已,猜测他或许是要同那位“朋友”一起去骑马,或者比武。 会是谁呢? 竹苑。 夏垚伏在枕头上,阖目而眠,这里的防御法阵十分精妙,夏南晞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他的位置。 是以,他昨夜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夏南晞一定会派人找自己,但大概率不会告知夏柳和云野。 他要脸。 只是不知道云野嘴巴紧不紧。 许多大能在给自家小辈保命法器的时候都会额外下一道通灵咒令,为的是在小辈出问题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他昨天晚上用的法器里也被下了这种咒令。 不是夏垚不想瞒着他,而是云野给的法器里,十个有八个都有咒令,而剩下没有咒令的根本不足以让自己逃出去。 夏垚把脸埋在枕头里,片刻后爬起来,打开桌上用了一半的绿色药膏,把衣摆撩起来挂在手肘上,挖了一大坨药膏往圆润的山尖上抹。 外面阳光正好,秋日凉爽地照耀着竹屋,叫顶上都泛起一层玉似的柔光,山花与鸟兽惬意地摇晃,各色交杂融合,浑然一体。 严阔一路上丝毫不耽误,径直朝着这里来,仿佛收到了某种天赐的指引。 当他将手掌附在防御阵法表面,一切如他所期待的那样,他没有收到任何阻碍,顺顺利利地穿过屏障。 这意味着,夏垚在这里。 穿过如梦似幻的花海,沿着小路一直往那竹屋去。 门虚掩着,留出一道只有小手指宽的缝隙,房间内非常安静,只有一股浅淡的香味隐隐飘散出来。 严阔规矩地站在门口,对着门缝喊了一声:“有人在里面吗?在下严阔。” 门无风自动,开到了一个足以穿过一位成年人的宽度。 “进来吧,把门关上,然后就站在屏风外面。”夏垚略显虚弱的声音穿出来,“稍等片刻。” 房间内,纱制屏风只透出夏垚模糊的轮廓,先前的那股香味更明显了。 严阔眉梢的喜悦淡去几分,那并非熏香,而是……药香。 “你受伤了。” “唔……”夏垚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需要找医师吗?” “不用!”这句话夏垚回答得很快,“我自己抹点药就好了,不是什么重伤。” 紧接着,严阔就看见屏风上朦胧的人影动起来,看不清是什么动作,但他听见了药瓶搁在桌上碰撞声,然后是脚步声,一些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你可以进来了,很抱歉,我可能要在床上招待你了。” 严阔绕过屏风,看见伏在床上,下半边身子被垂落的床幔遮挡住的夏垚时,正好听见后半句话。 第47章 他散着头发,身上是只有居家才穿,绝对不会穿出门去的宽松衣物,脖颈扬起,白色在交错的领口处戛然而止,附着红毛的耳朵尖无力地垂落。 看起来远不如他口述的那样轻松,反而像身负重伤,已经无力再顾及其他。 第42章 严阔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嗯。”夏垚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上下转动打量眼前人,“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严阔坐直了清清嗓子:“偶尔也要换换风格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怎么了吗?” “怎么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走动都不方便,居然要自己上药,“你兄长知道吗?” 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夏垚就来气:“他清楚得很。” 嗯?难不成是夏垚犯了错,夏南晞罚的?虽然不应该插手别人的家事,但严阔认为打归打,再怎么样也不能扔夏垚一个人在这里。 没等严阔问出口,夏垚的脸上很快浮现一层阴霾,雾蒙蒙地罩着清亮的眼眸。 “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毕竟是兄弟。实在不行,我挑个人过来你先用着。” “你懂什么。”夏垚把脸埋下去又抬起来,“我们和你们三兄弟可不一样。”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雾气朦胧的眼眸中闪过万万千千无法诉诸于口的哀思,那是严阔从未见过的模样,叫人心焦又心碎。 “好好,怪我多嘴,那我挑个人过来你先用着。” 夏垚:“不要,我自己可以。” “你有酒吗,我要喝酒。”话题转换突兀又生硬,但夏垚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有。”饮酒伤身,何况他本就有伤在身。 “你去帮我买。” “饮酒伤身,等伤养好了,我请你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哼。”夏垚似乎是铁了心要出去喝酒,“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严阔:“……我不出去。” 夏垚从鼻腔挤出一声“哼”,挑眉反问:“不出去你伺候我啊?伺候我穿衣穿鞋?” 若是换做旁人对堂堂严二公子说这种话,严阔只会觉得此人胆大包天,但换做是眼前人,他却丝毫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隐秘地欣喜起来。 这让饱读诗书,循规蹈矩的严先生心中有些羞耻与别扭。 床上人伏着,发丝蜿蜒倾泻而下,甚至有一些挂在床沿,脊背单薄流畅,严阔猜测这样好看的背中间,一定有一条深深凹陷的沟,流淌着甜腻的蜜露与清冽的泉水,会顺着水沟流入幽深神秘的山谷。 严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夏垚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盯得人不管说什么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半晌,又问了一句:“你会吗?” 他扭过脸,错开夏垚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去看映在窗上晃动不安的树影,在心中默念两遍:食色性也,食色性也。 食色性也,人生离不开饮食与男女欢好之事。 因此,他所思所想便不能被冠以下流之名,只是所有生在这世上的人的天性罢了。 严阔压下羞窘:“我可以学。” 夏垚挑眉,沉默地笑,严阔顿了片刻,拿起夏垚放在一旁的衣服,像模像样地端起了干活的架势。 他站在床边,等着夏垚起身,二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夏垚开口:“你倒是扶我起来,我可是伤号。一边说伺候我,一边又光站着不动,可见不是真心的。” 严阔既然主动送上门,夏垚岂有不使唤的道理? “我是第一次做。不周到的地方,还要夏公子多多指点。” 柔软鲜活的身躯压在严阔身上,慢慢地,夏垚慢慢地依靠着严阔下地。 严阔此时才发现,他,他下半身,居然没穿! 侧边白花花一片,大腿以上隐隐透出深红青紫,交界处挤出一道压痕。一瞬间,夏垚仿佛魂都被摄走了,尽管深知非礼勿视,他的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一小片区域。 直到头皮传来刺痛,耳畔响起冷淡的嗓音:“看够了没?”才满脸通红地回过神,窘迫地直皱眉。 “抱歉。” “回答我,看够了吗?以后还看吗?” “……够了,不看了。” 夏垚追问:“那要是你以后又犯了今日之错该如何惩罚?” 严阔视线飘移一瞬:“那我便随侍在你身边,做活赔罪。” “呵。”夏垚拍拍他的脸,缓缓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得,倒,美。” “……”严阔咬咬牙,压下心中那股恨不得立刻抛下一切掉头逃离的冲动,将视线对上夏垚的眼眸,“那,你同意吗?” “这就要看你今日的表现了,表现得好呢,便还有下一次,若是不好,这机会可就拱手让人了。” 虽然夏垚依靠在严阔怀里,没个正形,还没穿裤子,但这都不影响他在这场交锋中牢牢占据上风。 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帮人穿衣服。 外套都还好说,主要是裤子。 严阔将裤筒堆叠在自己手中,蹲下来,放置在夏垚脚边,等着他踩进中间的空洞,挂空挡是很危险的行为,尤其是在这种视角下,严阔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阴影笼罩在严阔头顶,视野变得狭窄而虚幻,只容得下一双莹白如玉,泛着奇异粉色的脚。 严阔突然想到在曾经看过一段描述某个偏远古国风俗的文字。 大意是:那个地方的人们一年四季都光着脚,并且在脚趾甲上涂抹各种漂亮的涂料,戴上各种珍奇首饰,除非寒冷的冬天会把人的脚趾头冻掉,否则,那些人一定不会给脚保暖。 因为当地的人喜欢漂亮的脚,贫苦出身的人,甚至可以通过一双美足完成阶级跨越。 他从前在纸上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并不能理解这种特殊的爱好。在严阔看来,脚就是脚,一个脚掌上长了五个脚趾,没什么太大区别。 但在眼前这双脚从冰凉的地面抬起,踏入两个空洞的一瞬间,他突然明悟了。 泛着珠光一般粉色的脚,柔韧却有力,不苍白,不脆弱,生机勃勃,很漂亮。 他喜欢这样的脚。 严阔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顺着小腿,经过大腿,将裤子慢慢提上去。 就在即将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一只微凉手盖住严阔的上半张脸,五指之间的缝隙并不严实,只能堪堪遮掩一半视野。 只能说意思意思,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 随后,夏垚接过严阔手中的衣物,自己穿上。 严阔僵硬着身体,屏住呼吸,仿佛搁在脸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条浸满了水的潮湿手绢。 它不似狱中审问犯人时盖在脸上的毛巾那样厚重,令人喘不过气,却也濡湿了双目,叫人难以睁眼。 无比漫长的几息过后,严阔眼前大亮。 结束了。 夏垚赞赏说:“做得不错。”并将随手从严阔额头抹去的汗水擦在他的肩膀上。 严阔看过去,一点湿痕也不曾留下,只有肩膀酥麻的余韵无声地提醒自己失态。 不,不行。 严阔努力拿出给学生授课时游刃有余的姿态,驱动近乎停止的大脑,说了句:“谢谢。” 等到夏垚走出房间,他才缓过神,在原地转了一圈,找到镜子照了照,迅速整理仪容后才匆忙追出去。 “等等我。” 外面的小风吹出层层扩散的回声,空荡荡一片,除了小路,草地,花朵什么也没有。 一瞬间,严阔联通了灵息。 在后面的山上。 严阔找到夏垚的时候,他正惬意地吃着野果。 “我知道你喜欢在山上玩。”严阔的嗓音有点自豪,“特意为你准备的。” “二公子,费心了。” 严阔压着嘴角,手放在嘴边咳嗽两声:“应该的。” 夏垚:“对了,我还没问,二公子怎么今日突然来这里?” 严阔早已想好了对策:“我本是打算加固一下这里的阵法,不想你也在这里,便进来看看。” “那说起来我还耽误了二公子的时间。”夏垚瞬间愧疚起来,懊悔地说,“是我思虑不周了,居然还让二公子给我穿衣,实在是不该。” 严阔:“没耽误,是,是我……” “你不必多说,这种事,肯定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严阔还想说什么,尚未说出口便被夏垚堵住:“我知道二公子人好,不忍心叫别人失望,但我也不能一直得寸进尺啊,这种事,日后还是让旁人做吧。” 夏垚左一句“人好”,右一句“不忍心”,听得严阔的心七上八下。 “我们是朋友,狐族与严氏又有来往,我们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称不上麻烦。” 夏垚挑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话锋一转:“二公子去加固阵法吧,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第48章 阵法外,一只雪白的小蛇贴地游走。 “别再往前了,这里是有主的,别惊扰了人家。” “边缘地带才不会有人注意,况且我又不是真要闯进去。”雾君混不在意,吐了吐舌头,“这地方真不错,风景好,灵气浓郁,可惜来晚了一步,最好的地方已经被占了。” 雾君从前生活的族地,是极适合蛇族生活的地方,潮湿而阴雨连绵。 但自从跟着江阳一路走过来,路上干燥的空气让他的鳞片都要炸开了。 “前面有溪水!”雾君瞬间窜出去,感受着湿润的水汽,放松地在岸边圈圈盘起,“这才是蛇该过的日子啊。” 江阳缓步走去,突然感到一阵陌生而强大的灵力波动,仔细一瞧,是从阵法中传来的。 若说原先的阵法是一层朦胧的雾,里面的东西若隐若现,那现在的便是厚上数倍,内部的一切光景再也瞧不见一丝一毫。 江阳收回目光,看来里面有人在加固阵法。 第43章 江阳二人距离阵法不远,严阔站在阵眼处,轻而易举发现了那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夏垚也凑过来嘀咕一声:“是他。” “要叫他进来吗?” “不……让他进来吧。”话在嘴边溜一圈,夏垚改了主意,抬高嗓音,“江阳。” 浓雾如潮水褪去,露出内部一片秀水明山,夏垚站在严阔身边,直直望向江阳。 江阳欣喜若狂,努力维持岌岌可危的端庄,快步走到夏垚面前,近乎饥渴地望着夏垚:“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 他方才还在想要找什么理由与夏垚偶遇,不曾想机会就在眼前,当真是天道眷顾。 “我最近住在这里,二公子在这里加固阵法,我无聊得很,不知你可有空陪陪我。” “当然有,二公子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雾君你自己去玩。” 江阳乐颠颠地交代完,潇洒地留了一个背影给雾君,乐得头发丝都要翘起来了,雾君本就不打算插他们俩中间当电灯泡,也离开了。 这里便只留下严阔。 孤零零一个人。 一片枯叶在严阔眼前打着转地掉下来,方才在房间里热得发昏的脑袋终于凉下来。 强大的直觉让严阔瞬间判断出江阳与自己一样,也爱慕着夏垚。 夏垚看出来了吗? 如果没有,这岂不是给江阳可乘之机,若是有……若是有……严阔不敢想,夏垚是暗示吗? 暗示江阳也有机会,暗示自己只是众多爱慕者中的一位,并无特别。 就像聂薪说的,夏垚有很多人喜欢,不缺自己一个。 严阔眼前的世界陡然倾斜晃动,仿佛遭受重创,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便足以叫他头晕目眩,心悸不安。 他一定要抓紧。 江阳跟在夏垚身边,紧张又期待,侧脸偷瞧一眼,很快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去,反反复复。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出乎预料的相遇,更因为雾君晚上在外面乱逛的时候,偶然发见的一个惊天秘闻。 夏南晞和夏垚是恋人,而现在,他们闹掰了。 此时不翘墙角,更待何时! 江阳循序渐进:“夏族长最近貌似在找你。” 夏垚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的?”他们之间的事可不是什么能拿到外面大肆宣扬的东西。 “雾君晚上在外面闲逛的时候偶然听见的。” 夏垚没说话,平静地盯着他。 江阳咬了咬嘴唇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你想离开他,但夏族长纠缠着不肯放手。” “胡言乱语,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夏垚冷笑一声,“你对我说这些,有何图谋?” 江阳激动地说:“我想要的,你难道不清楚吗?” “所以你就编造谎言离间我和兄长。” “我没有编造!”江阳朝前一步,“我承认,我盼着你们分开,这样我就有机会和你在一起……” 夏垚冷淡地陈述事实:“分开了也轮不到你。” “为什么!”江阳激动地为自己争取,“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我已经和雾君签订了契约,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成为一位强大的修士。” “那就等你强大了才来找我。”夏垚对这种上下嘴皮子一碰,貌似十分诚恳的话一点也不感冒,说大话谁不会。 江阳心凉得像放在地窖里冻了七八十年的冻肉,修炼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夏垚身边人换三茬都轮不到他。 “你要如何才能接纳我?”江阳眼圈泛红,恨不得剖开胸膛,鲜血淋漓地展示真心,“那一天我淹没在水中的时候,觉得这辈子要到头了,我怎么那么倒霉,过了那么些年没爹没妈的艰苦生活,安分守己从未想过害人,却终究要被别人害了性命。” 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呢? 江阳那时觉得自己可能得下辈子才能想明白这件事了,但他再一睁眼,一位天人之姿的男子救下了他的性命。 自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请对我做任何事吧,善待我,或者作践我。我会把来自你的一切行为当做天道的赐福。”伴随着语调激扬的倾诉与请求,江阳再次上前,在夏垚复杂的眼神中揽住他,抱住他。 夏垚覆掌于江阳胸前,轻轻推了一下,被江阳回以更加用力的拥抱。 “别赶我走,你打我骂我使唤我,我都能接受,只要别让我离开,哪怕只有今日。” 江阳紧紧抓住夏垚的衣袖,膝盖逐渐弯曲,竟是要跪下,夏垚见他如此诚恳,酝酿在嘴边的硬话也说不出来了,屡屡张嘴,最后只得不耐烦地在江阳膝盖触地前一秒将人拉起,撂下一条手帕:“行了,你自己收拾收拾,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 说完也不管江阳是什么反应,径直离开。 江阳抓着手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跟着夏垚的脚印追过去。 等江阳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严阔才悄无声息地从二人方才交谈之地右后方的一棵树后现身。 他虽然没能目睹全程,但江阳卑微到险些下跪的模样他却看得是一清二楚。 真是令人心惊。 江阳为了夏垚,竟然如此豁得出去,这种事若换了严阔,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严氏的家教不允许他为了爱要死要活。 但……江阳方失败了吗?并没有,夏垚动摇了,并递给他一条用于拭泪的手帕。 夏垚还从未给过自己这种贴身之物。 那条干净的手帕,被夏垚亲手从怀里拿出来,递给江阳,兴许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与香味。 画面不停地在严阔脑海中闪烁回放,他扶着树干的手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用力,直到“咔嚓”一声,树干被严阔抓下来一大块树皮,露出内部浅白的树心。 一只炸毛松鼠抓着坚果迅速躲进藏匿食物的洞穴,天空经过此地的飞鸟也出于天性回避这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树林,周围几乎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严阔看着自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缝隙中塞满了各种树干上沾染的细碎木屑,一个换做从前根本不会想到的主意逐渐浮现。 他一下一下地喘息着,低垂的眼眸映照着某种决心。 沾满灰土秽物的手指逐渐开裂,脏物落入伤口,鲜血也从一开始的丝丝缕缕变为大颗大颗地往外流。 严阔攥紧拳头,血液从指缝渗落,砸弯了草叶。 “你受伤了?”严阔还没走到跟前,夏垚就已经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怎么回事?” 明明来之前已经下定决心,然而在严阔听见夏垚声音的那一瞬间袭来的,依然是心虚,以至于他的手下意识往后藏了一下。 “嗯?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一点小伤,不必放在心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加固阵法的时候不小心将两处相近的阵纹绘制错了,被反震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夏垚心中了然,一定是怕丢脸,所以才不肯说,心下好笑,当真是大家公子,如此在意体面。 江阳在夏垚身侧,位置刚好够看见严阔手指上已经干涸的暗红痕迹,赶忙拿药出来递过去。 这里的阵法精妙无比,被这样的阵法反震,恐怕不是小事:“二公子快些擦药吧,别耽误了。” “多谢。”严阔声音闷闷地谢过,心下有些别扭。 情敌见面,总是忍不住做比较。 江阳送药,倒衬得他有意为之的举动十分低劣,连带着之后的交谈都有些闷闷不乐,话也没有之前多。 江阳与他不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夏垚只当他是受伤所致,临别之时塞给他一瓶药粉。 “江公子已经给过了。” “他给是他的事,我给是我的事。”夏垚不容置疑地将药塞到严阔手中,“归根到底,你是为了我才受伤,我不能弃你于不顾。” 第49章 “路上小心。” 严阔紧紧抓着这瓶药,心中那点欺骗的愧疚逐渐被窃喜替代。 听听,“我不能弃你于不顾”,多好听的话,只需要一点点苦肉计,就能让自己在夏垚心中的形象更上一层楼,何乐而不为呢? 毕竟,他又没有伤害别人。 即便是骗来的关心,也是真真正正的关心。 这样想着,严阔胸中郁气畅快了不少,将药粉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另一边江阳还赖在夏垚身边死活不肯走。 “别赶我走,留下我吧,我先前说的话是当真的。”江阳眼中水光浮动,仿佛只要夏垚摇一摇头,他就能掉下泪来。 雾君是真没见过他这么不要脸的时候,扒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不忍直视地离开了。 让这家伙自己一个人待着吧,自己可没功夫陪他丢脸。 夏垚受不了他这份作态,忍不住皱眉:“说话就说话,你这副作态是给谁看。这又不是你家,我让你走有什么不对吗?” 江阳见夏垚的眼神冷下去,知道再多纠缠只会适得其反,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口。 “若是有哪里需要我,尽管开口。”江阳含情脉脉地望着夏垚,“我不图你什么,只希望以后有事,你都能想到我,知道我是个好用的人。即便如此,我也心满意足。” “我观今日严二公子似是对你有意,当初的事,他从中出了大力。他容貌上佳,品性高洁,若是你日后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定为你们高兴。” 夏垚没想到江阳居然能有如此高的思想觉悟,心中忍不住对他高看了一眼,说话也软下来。 “情爱之事本就看缘分,你日后定能遇见更合适你的人。” 双方气氛和缓地道过别,在一片祥和中分开了。 第44章 夏南晞最近几日似乎十分繁忙,连带着夏垚也不见人影,甚至云野也趁着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跑出去。 夜黑风高,整个房间没有一丝光亮,黑漆漆一片,夏柳睁着眼睛精神奕奕地躺在床上数外面草地此起彼伏的蛙声。 她今天非得把云野逮个现行。 这一等就是一整夜,天边即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云野终于姗姗来迟,化作一缕青烟从门缝飘进来,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脱衣服伪装现场,就听见幽幽一声:“云野。”从床上传来。 “噼啪”一声,距离床头最近的那盏灯于黑暗中炸开灯花。 云野心头一紧,随即放松下来,立刻开始摊牌:“阿柳,我这几日去查夏垚的事了,他最近似乎和夏南晞发生了一些矛盾,在靠山的一处庄子里住着。” “你就为了这事半夜跑出去?” “你知道。” 夏柳不屑一顾:“我可不像你,过得苦行僧一样的生活,要是这都看不出来,这么多年白混了。” 她试探过夏南晞几回,心中有数,否则也不会如此安稳地躺在床上。 她根本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小年轻闹闹脾气而已,哪对恋人没个吵闹的时候,即便真的不合适,分了就是,天底下有的是好男子好姑娘,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吗。 何况,这几日夏垚也未曾对自己说起这些事,想来是不想让她知道。 “江阳这几日一直往夏垚那里跑,虽然很小心,都是等天黑了再过去,但夏南晞已经有所察觉,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那边了。” 云野坐到床边,依偎在夏柳怀里。 “等他回来,我带他出去散散心怎么样?”多与夏垚接触,他与夏柳的感情,便多一重保险。 鲁穆恭那家伙见天地找理由见夏柳,回来才多久,各种宴会的请柬不知递了多少封,但凡有一点空闲便厚着脸皮上门拜访,夏柳心中腻烦,不愿意见他,他便借口送夏垚东西将礼物留下。 如此行径,实在可恶。 他不清楚夏垚对鲁穆恭是什么态度,若真的关系不错,夏垚帮着姓鲁的说话,天长日久,夏柳未必不会动摇。 “阿垚若是愿意,我自然不反对。” 接下来几日夏垚一直窝在庄子里,心情好时把江阳放进来逗一逗,心情不好便任由他在外面喊叫,理也不理。 “坐吧。” 今日的夏垚似乎心情格外好,江阳一进门便招呼人坐下。 “谢谢。”江阳面上一喜,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坚持打动了夏垚,美滋滋地坐下了,不枉他日日天不亮就起床梳妆打扮。 江阳试探着挑起几个话题,夏垚瞧着不是都感兴趣,但却每个都搭了几句,这叫江阳心中更是开怀,叽叽喳喳,倒豆子似的不停往外说。 夏垚始终没有显露丝毫不耐烦。 这不禁让他有些飘了。 屁股贴着凳子将椅子往夏垚身边挪了挪,桌子下面的脚开始不老实地往夏垚腿脚上贴。 起初只是试探性地用脚尖碰一碰夏垚的鞋子边缘,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便大着胆子撩开衣摆,沿着小腿往上滑。 夏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没说。 江阳心头激荡,这不就是默许!正想再进一步时,就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逐渐逼近。 随着敲门声响起,严阔的声音也隔着大门传入二人耳中。 “进。” 江阳动作一僵,烧得正旺的火苗不禁熄了一半,悻悻地把腿收回去了。 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埋怨,来得真不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着他和夏垚马上要更近一步的时候来。 夏垚看见来人,脸上多出几分笑意:“来了,快坐。” 严阔一路上心中忐忑又欣喜,不知道为何夏垚会突然主动邀请自己过去做客,提着衣摆矜持地迈过门槛,姿态优雅地落座在夏垚对面。 “不知你今日突然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江阳一见他,便觉得浑身不对劲,那股子烧了一般的劲儿没散出去,憋在身体里,一时半会儿也消不掉,只能挨着。 现在又得知他是夏垚主动请来的,胸中郁结之气便顷刻间通通化作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心中半是酸气半是嫉愤。 居然是夏垚主动请来的,夏垚可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自己。 谁知夏垚回答:“没事便不能找你了?” 更是让江阳胸中蓄满了恶毒的黑水,落差太大,他心中一时不平衡,连带着脑袋也糊涂起来,行事不禁失了分寸,竟是脚后跟交错摩擦一下,褪掉了靠近夏垚那只脚的鞋袜,光着脚往夏垚小腿上踩。 夏垚张嘴正想说话,便感受到腿上不同于之前的触感,眼神暗含警告地看了一眼江阳。 谁知江阳丝毫不为所动,胆大包天地继续用脚背在夏垚小腿上摩擦。 严阔:“自然可以,毕竟我们这么投缘。也是运气好,正好今日有空。” 噫,真恶心。 若不是夏垚就在这里,江阳恨不得当场翻一个白眼给严阔,装什么。 没空你就不来了?怕是挤也挤出时间来吧。 江阳心中恨恨,嘴上却满是羡慕:“二公子饱读诗书,想必和夏哥哥十分投机。唉,真是羡慕啊,我开蒙晚,怕是再努力也赶不上。” 夏垚皮笑肉不笑地瞅了他一眼,江阳面部线条柔和,很显小,光看上半身,谁能猜到这位看起来天真无邪之人正光着脚往他的裤腿里钻。 江阳与他对视几秒,貌似有些不好意思,把目光挪开了,脚却已经踩上膝盖。 “你先前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严阔云淡风轻地将事情揭过。 江阳见不得两个人一直说话,便也跟着插嘴:“二公子如此优秀,一定有许多女子心悦于你吧。” “感情一事,终究还是要两情相悦才好。”严阔说话的时候,目光依然停留在夏垚身上。 “不知道最后是谁有那样的好福气,能和二公子在一起,琴瑟和鸣。” 听江阳这样描述,严阔眼前不禁浮现夏垚与自己同居一室,举案齐眉的场景,一时晃了神,直到在桌下的脚被轻轻踢了一下,才掩饰什么似的喝了口茶。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总要双方心向一处才好。” 夏垚:“英雄所见略同。” 夏垚一直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地任由江阳动作,直到他胆子越来越大,几乎要伸到夏垚两腿之间,江阳的脚背才陡然传来一阵火烧一般的痛感。 叫他来不及反应便缩了腿。 那股痛意直钻人心,江阳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回过神,直到房门被人“砰”得一声大力推开,他才同夏垚,严阔一起下意识看向声源。 来人一头深红色的头发,肩膀肌肉凸起,手背青筋缠绕,满脸阴沉,高大健壮的身影遮蔽了日光,只要少许从人影与门框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周身皆是沉重的低压。 江阳不动声色地将鞋袜穿好,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夏南晞为何如此作态,他心里门儿清。 第50章 严阔不明白缘由,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夏南晞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场面陷入诡异死寂的沉默。 夏南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半晌才挤出一个完全没有笑意的笑容,扭曲且寒意森森,仿佛下一秒口中就会吐出刀刃。 “严二公子,江公子,还有……”夏南晞的缓缓踱步,绕过严阔,逐渐逼近夏垚,“……阿垚,真是好久不见。” 江阳与严阔礼节性地回了一句后,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沉默中观察,视线在兄弟二人身上不断移动。 “兄长何出此言,我只不过是在这住了几日而已,哪里称得上好久不见呢?”夏垚眼中带着轻轻的笑意,开头的“兄长”二字咬得既重且慢,甚至有闲心思埋怨,“我与他们二人聊得正高兴呢,兄长过来的时间真是好不合适。” 夏南晞缓缓走到夏垚身后,缓缓弓下身,双手分别放置夏垚身体两边的桌子上,阴影如泰山压顶而来,将夏垚完全包裹其中。 “啊……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了。”夏南晞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任谁都能看出来,夏南晞在压着火说话,若现在没有客人在,他绝不可能是现在这副模样。 严阔终于知道为何夏垚会突然在今日邀请自己过来,想必是猜到自家兄长会在今日找上门来,特意找人撑腰。 想着先前夏垚被打得趴在床上的可怜模样,严阔便难以将自己的屁股从凳子上拔起来。 有客人在,夏南晞总会顾及着些。 夏垚像是完全看不懂夏南晞眼底的怒火:“这可不是我说的。” “呵,对,是我说的。”夏南晞从鼻孔出气,上半身压得愈发低,夏垚几乎坐不直了。 肌肉紧实的宽阔胸膛与骨肉匀称的脊背只差不到一个拳头的宽度就要贴在一起,夏南晞更是抬起一只手,在二人略显意外的目光中,用虎口掐住夏垚的下巴。 软滑细腻的触感一如往昔,极佳的触感让夏南晞忍不住掐了又放,放了又掐。 夏垚挣扎着转动脸颊,却始终没能逃脱。 二人之间的举动看起来已经超过普通兄弟该保持的距离。 严阔心脏快于大脑,在一切还未明了之时,就仿若被一只大手捏住一般,阵阵发紧。 夏垚睁不开,冷声询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南晞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突然低声笑起来:“呵呵呵……阿垚啊,告诉哥哥,在场之人,你喜欢哪一个?” 告诉我,是哪个不检点的勾走了你的心。 第45章 “兄长这是做什么?”夏垚满脸有恃无恐,狐族与严氏有合作,自己与夏南晞的事闹出去也是丑闻一桩,为了面子,他肯定会选择私下解决,“莫不是在外面受了气,撒到我身上来了。” “谁给我气受,你不知道吗?”夏南晞手上加大力度,“阿垚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是这位江公子……” 江阳心中一紧。 夏南晞的目光从江阳身上转移到严阔身上:“还是这位严二公子。” 严阔目光冷静。 “亦或者,是什么其他人?” “与你无瓜。”夏垚脸颊肉被捏得鼓起,水红色的嘴唇小鸭子一样鼓起,连说话都不清楚了。 夏垚抬手去扣夏南晞的手指,试图解放自己,然那只手却如铁打铜铸,几乎无法撼动。 扣在脸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夏垚眼中带上些许痛楚,脸颊也在挣扎中留下了几个红印子。 严阔忍不住劝了两句:“夏族长,这本是你们的家事,我不该插手,但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 夏南晞貌似听进去了:“严二公子说得在理,不过有一点二公子说错了,我们不是亲兄……” “夏南晞!”夏垚陡然抬高嗓音,却依旧没有阻挡住夏南晞。 “……我们不是亲兄弟,而是恋人。” “什么!?” 这一消息仿如晴天霹雳,劈得严阔一片空白,江阳也适时地表露出几分惊讶。 他难以置信地追问:“为何之前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他胡说!”夏垚抢先一步回答,“之前未曾提起,自然是因为没有这回事。” 待夏垚说完,夏南晞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你也看见了,我们之间有一点小矛盾,恋人嘛,分分合合也是常态,没什么好奇怪的。” “严阔,是他想强迫我,你救救我,带我走吧。” 夏垚眼中含泪,泪珠晃动,说着说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端得是可怜至极。 严阔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谁在说谎。 “二公子若是不信,尽可向狐族其他人打听,我们之间的事,在狐族并不是秘密。” “狐族都是他的人,自然都向着他说话。他想对我动手动脚,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自小寄人篱下,不受人待见,跟在他身边的许放逸,从前还欺辱过我,若是真如他所言是恋人,他怎么可能重用这样一个人。” 江阳听着听着,心中忍不住又泛起酸味。 夏垚只向严阔求助,却不对自己说一句话,偏袒之意溢于言表,正想着,就看见夏垚突然将目光转到自己身上。 “江阳。” 话刚一入耳,江阳便条件反射似的对夏南晞说:“你先把他放开吧,这样显得你在欺负人似的,有理也成了没理。” 听起来像在为夏南晞考虑。 严阔也适时地开口:“夏族长,还是……先把夏垚放开吧,让他自己说。” 放开?夏南晞敢说自己一放开夏垚准跑到他们俩身后躲着,他若是真的让他跑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夏垚会在背地里如何编排自己。 “二位,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插手,不太合适吧。” 话是这么说,但严阔本就比较偏爱夏垚,又听了他刚刚一番情真意切,可怜万分的求助,心中的天秤更是偏得厉害。 心中只剩一丝微弱的犹豫挣扎着不肯离去,然而视线微微移动,恰好看见夏垚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如同晶珠滚落自眼眶溢出,顺着被压出斑驳红痕的脸颊滑落,一路滴到夏南晞的虎口。 “即便是家事,也不该对他动手。”严阔心中所剩无几的犹豫烟消云散,“强扭的瓜不甜,感情一事是强求不来的。” 夏南晞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猛得窜上来,要不是不好动他们俩,他真想现在就把俩人一起挖个坑活埋了。 夏南晞:“我敬你是严氏的贵客才对你一再忍让,你别拎不清。” 说罢,竟是当着二人的面抬起夏垚的下巴低头深吻,夏垚抗拒得厉害,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舌头,鲜血混着口水从唇齿相贴之处溢出来,淫靡至极。 江阳与严阔不由得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夏南晞居然会如此大胆。 他硬是忍着痛把夏垚整个人按在怀里,两条结实的臂膀牢牢将人锁在自己的臂弯中。 温热的胸膛紧紧着夏垚,他甚至可以听见夏南晞有力而迅疾的心跳声,结实的臂膀化作囚禁的牢笼,将有着华美羽毛,意欲振翅而飞的鸟儿禁锢在原地。 夏垚挣扎着去看另外两个人,晃动的余光中,门自外向内打开,外面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低声耳语几句,僵持片刻,便先后跨过门槛,离开了。 众人的身影消失在逐渐变窄的门缝中,随着门板碰撞的声音响起,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彻底关在门外。 夏南晞终于在将夏垚的舌根吮得发麻之后,终于舍得松开他。 夏南晞用足了力气,夏垚舌头发麻,一时间竟然无法发出正常的语调,唯一清晰可见的是话语中的怒气。 趁夏垚砸吧嘴试图恢复对舌头的掌控权的空隙,夏南晞终于不用再顾及什么别的东西,开门见山地问:“姓严的不错吧,到哪一步了?姓江的见天地跑过来倒贴,味道怎么样?嗯?” 夏垚终于从麻痹中恢复过来,见没人在,当下就不装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年轻人的味道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夏南晞眉心一跳,这是嫌他年纪大,可他再大也没比夏垚大出几岁,他们俩可是同龄人。 江阳就不说了,只要夏垚点头想来无有不应的,只是那严阔,他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最是讲究风花雪月,水到渠成:“这才几日,我竟看不出来姓严的居然这么着急。” “像我这样的人,有人争着抢着不是很正常吗?” 夏垚满脸自傲,丝毫没有玩男人的愧疚之心,也看不出对夏南晞有多少留恋。 夏南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恨不得把夏垚皮都扒下来铺在床上就着光一点一点仔细查看,查看上面哪一块是严阔留下的,哪一块是江阳留下的。 他心中恨得咬牙切齿,见他毫无悔改之意,甚至有一丝回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唰”一下把手抬了起来。 第51章 夏垚立刻挺直了身子把脸扬起:“怎么,又想打我?来啊!”眼底写满了倔强。 夏南晞厚实的手掌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以雷霆之势将夏垚就近按在桌面上,伴随着“撕拉”一声,一块破布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成天就知道对我耍威风!”夏垚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受罚,挣扎咒骂一样不落,“你有本事就去打严阔,去打江阳,打我算什么本事!窝囊废!” 夏南晞撸起袖子,狠狠给了夏垚一巴掌:“放心,他们跑不了,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埋头扇了两下,夏南晞想起之前夏垚吃过巴掌之后毫无悔改之意,眼睛一眨,凭空取出一瓶药,里面装满了小小的药丸子。 起初只倒了一个,想了想又加了俩,放在手心往夏垚嘴边一放,简明扼要地命令:“吃。” 夏垚当即闭紧嘴表示抗拒。 “你不吃我从下面塞进去。” 夏垚:“……”面对他的威胁,夏垚只好选择妥协,因为他知道夏南晞真干得出来。 鲜红的舌尖轻盈地卷走那三粒药丸,在夏南晞手心留下一块一眨眼便干涸的湿痕。 夏南晞满意地将手收回去,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那条舌头才显得不那么气人。 喂了药,夏南晞便拉了个椅子坐下,把夏垚按在腿上,用绳子捆了手脚,丝帕堵住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时轻时重。 没过多久,药效就逐渐上来了。 夏南晞估摸着腿上的人挣扎力度的大小,大概知道药效发作到什么地步,等了一刻钟便不再按着人。 这时,夏垚已是一点也不挣扎,四肢柔软地垂落着,安分至极。 夏南晞搂着腰单手把人翻过来,用两根指头在夏垚口中搅了两下,然后才捻出堵在里面的丝帕。 丝帕浸满了口水,在夏南晞手中沉沉地坠着,他提在半空中瞧了两眼,随手扔到桌上。 夏垚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合,瞳孔涣散,宛如一只布娃娃,一动不动。 夏南晞又伸手在夏垚口中乱搅,过深时弄得人干呕,甚至过分地将舌头扯出来,但自始至终,夏垚都对这种行为毫无反应,即便干呕也温顺地张着嘴。 确认药效发作之后,夏南晞开始一一盘问最近发生的事:“夏垚,这地方是你自己买的,还是什么人送的?” “严阔送的。” “你和他上床了吗?” “……”夏垚眼中浮现出几分挣扎,但只是片刻的功夫,便又被一片混沌取代,“没有。” “江阳呢?” “没有。” 这两个答案让夏南晞心中松快了些,“哼”笑一声,抖着腿颠了一下怀里的人:“算你懂事,你要是真和他们上床了,我就把平时用在犯人身上的手段用到你身上。” 说罢,他将人扶起来坐好,“说,你最喜欢谁?” 夏垚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充满了纠结,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夏垚。” 我最喜欢我自己。 这个答案出乎夏南晞的预料,也并非他想要的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夏垚,我那天打你,你后来疼吗?” “疼。” 夏南晞立刻接话:“活该!谁让你非要去找别人,下次再敢直接打烂。” 第46章 “也就是我心善,要是换成严阔,换成江阳,你这会儿已经被浸猪笼了。”夏南晞绘声绘色地描述,“人族最爱干这个了,知道什么是浸猪笼吗?就是把人放在一个竹编的小笼子里,绑了千斤重石一直泡在水里,直到淹死为止。” 夏垚仰面听着,满脸懵懂,随着夏南晞的讲述,眼中逐渐浮现恐惧:“啊……” “现在知道怕了?”夏南晞挑眉,声音不屑,“还不止呢,像你这样既不安分,又长得漂亮的,就扒了衣服挂上牌子游街,随便来个丑八怪都能亲你摸你。” 夏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又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大腿:“扒衣服?” “咳,这不能算,这里只有我们俩,我不是外人,更不是丑八怪。” 夏南晞拉踩完不忘抬高一下自己:“也就是我心善,否则你哪儿还能安分地坐着。” 听完这一大串话,夏垚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从懵懂,到感激,再到现在的感激:“谢谢,你最好,最心善。” 终于听见了想听的话,夏南晞心中堵了几日的气散去七分,但他依旧没有给夏垚好脸色,反而严肃地质问:“光嘴上说说就行了?没点实际行动吗?” 夏垚脑袋尚有些混沌,恍恍惚惚地,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案。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这药丸一粒便能让人言听计从,而夏南晞一次性喂了足足三粒,夏垚糊涂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他想了半天,好不容易理出一些头绪,正准备更进一步时,就听见夏南晞居高临下地说: “看来是没什么诚意,那我也不强人所难,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你去找严阔,去找江阳吧,不必待在这里了。” “我……我不……”夏垚顿时急了,着急忙慌地扑到夏南晞怀里,四肢死死地缠住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烫夏南晞颈窝,“我不要浸猪笼,不要扒衣服,呜呜呜……” 夏南晞虽然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抱他,情急之下,夏垚终于聪明了一瞬:“我都听你的。” “第一,你必须亲口和严阔与江阳江阳说只爱我一个人,和他们断干净,第二,你既然做了这种事,那惩罚一定要有,以免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 说到这里,夏南晞顿了一下,夏垚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什么惩罚?” 夏南晞把人推到一边,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唰唰唰”写下一大串条款:“你必须做到这纸上的所有事,保证这次的事再也不会发生,每天早上念给我听,念到我满意为止。” 夏垚顿时松了口气,还没看见纸便迫不及待地点头:“我一定好好做。” 夏南晞将墨迹未干的纸张递过去,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找别的男人,这次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每天早上按时叫醒爱人,叫醒服务包括亲吻……口……或者骑……如果做不到,记一下戒尺。 永远顺从爱人,爱人说什么都要如实回答……” 纸上书写了长长一大串内容,并详细记录了如果做不到要有什么惩罚。 夏垚越看越沮丧,他记不住具体内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如何惩罚,他尚未从先前的恐吓中完全回过神,但他也不敢说一个“不”字,生怕夏南晞真的将他送走。 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我记不住。” “记不住是你的事,我对你已经非常宽容了。”夏南晞无情至极地拒绝了。 “噢。” 夏垚眼圈红了一下,带着哭腔应了一句,心里依旧觉得不可能,眼眶蓄着泪,晃啊晃,没多久就砸落在纸上,晕开一圈墨迹。 夏南晞抱胸在旁边看着,心中颇有些稀奇。 夏垚虽然生着一张娇美的脸,却从不是个柔弱的性子。 还在读书那会儿,若是有年长些的欺侮他,他即便打不过也要拼命从那人身上撕下一块肉。 现在倒是变了性子。 叫人忍不住想看他哭得更多,更厉害。 夏南晞心里是这么想的,也立刻这么做了。 “手伸出来。” 夏垚看见夏南晞不苟言笑的样子,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乖顺地伸出手。 下一秒,“啪”! 一把漆黑的戒尺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度,精准落在夏垚手心。 夏垚愣住了,在火辣辣的痛感催促下后知后觉地掉下一大串眼泪。 “为……为什么?” “为了测试你能撑几下。”夏南晞振振有词,“毕竟我也不想把你打坏了。” 夏垚晴天霹雳,吸了吸鼻子,又惊又惧地捂住手:“那我还要继续挨打……” “对。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夏垚直觉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唯一知道的,就是捂住手。 “要顺从恋人,你忘记了吗?该打。” “我没有不顺从。”夏垚可怜巴巴地跟夏南晞打商量,“可不可以等我不疼了再打?” 夏南晞:“可以,但必须翻倍。” 夏垚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打入深渊,这么一看,还是现在打更划算。 “那……那你打吧。”夏垚半闭着眼睛把手伸出去。 混沌脑海中原先占据绝对优势的浸猪笼和游街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来自面前爱人带来的痛苦。 随着戒尺高高扬起,夏垚的心也提到嗓子眼,疯狂跳动。 第52章 夏南晞看着面前微微蜷缩,泛着红的掌心,还有夏垚胆怯的眼神,扬起来的戒尺突然就落不下去了。 “罢了,这次就算了,过来我给你揉一揉,下不为例。” 那个逐渐扭曲的夏南晞顷刻间烟消云散,夏垚惊喜地扑过去,软软地歪在夏南晞宽阔的胸膛,两瓣软弹的肉压在夏南晞腿上。 夏南晞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用大拇指指腹抹去半干的眼泪。 “明日就不能这样了。” “嗯,我今天一定努力记下来。” 夏垚看见爱人这么宽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感动得不行,竖起三根手指保证一定努力。 另一边聂薪,许放逸与严阔,江阳二人逐渐远离竹屋。 聂薪笑眯眯地说:“严二公子,严氏与狐族的合作刚刚建立起来,我们不希望节外生枝。小公子和族长相爱是族中人尽皆知的事,如今只是闹一些小矛盾,小公子一时在气头上,说起话来有些失了分寸,二位莫要当真。” 许放逸紧跟着补充:“过几日族长与小公子会亲自同二位解释,届时所有的误会都可一并解开。” 严阔的目光落在许放逸身上,思索着方才夏垚所说的欺侮之事是否属实。 江阳倒是无所谓,不论夏垚和谁在一起,他都会撬墙角,翘谁的不是翘,说了一句“告辞”便潇洒地离开了。 严阔:“我观族长来时气势汹汹,颇有对夏小公子大打出手的意思。” 聂薪莞尔一笑:“只是看着吓人罢了,族长何曾真的舍得对小公子动手。” 说到底,严阔是个外人,没有立场去插手这件事,严氏与狐族的合作关系又尚未稳固。 再者,夏垚的母亲夏柳及其恋人云野都在这边,夏南晞想来也不敢动真格。 严阔远远地看了一眼竹屋的方向,心中有万千疑惑不解—— 如果夏垚与夏南晞真的是恋人,那自己又算什么?插足旁人的第三者吗? 可当初是夏垚先告白的,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夏垚与夏南晞在一起是被迫的,或者有什么苦衷。 严阔最终还是离开了,所有的疑问,都只能等下一次会面才能解答。 只是心中的疑云愈发浓厚,一种蠢蠢欲动渴望无时无刻不煎熬着他的内心,仿佛一只力道骇人的大手,催促着严阔遵从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礼貌地目送严阔离去后,聂薪转头看向许放逸:“这里不需要两个人,我依稀记得,你是不是要去见赵氏的客人,别多耽误了,这里我替你看着。” 许放逸扳着一张脸不为所动:“赵氏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赵夫人十分善解人意,已经同意日后再商量了。更何况,此事事关族长,我岂能擅自离去。” “是我疏忽了。”聂薪无所谓地笑了笑,眼角的余光掠过即便自己努力侧耳倾听,也一丝声音都没有泄露出来的竹屋,心中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嫉妒。 若是夏垚与严阔在一起,日后说不定会定居在人族,那时天高皇帝远,他就是想撬墙角也是难如登天了,江阳那边亦是同理。 比来比去,竟是不如同夏南晞在一起,虽然酣睡于他人床榻,却也好过相隔万里。 不远处是一大片花海,海浪一般摇曳在风中一波一波地翻涌,盛放着澎湃的生命力。 聂薪来时便瞧见了,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还真是,别有一番心思。 看着看着,聂薪心中苦涩起来。 不管是谁送的,显然这块地方送到了夏垚心坎上,否则他也不会躲在这里了,可怜自己,连送礼物的机会都少有。 聂薪看了看旁边的许放逸,他依旧冷着脸,一副死了老婆模样。 唉,不是个能说话的,志向也仅限于没名没分地待在夏垚身边,聂薪心里颇有些瞧不上,认为这人没出息。 聂薪是打着上位的心思的,除非万不得已,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他才能勉勉强强容忍自己伏低做小。 他们不是一路人。 许放逸一眼也没瞧聂薪,在心中默默计划之后该如何安慰夏垚。 夏南晞手那么黑,他一定要吃大亏了。 第47章 夏南晞没有让严阔等很久,两天后就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约了严阔会面。 这件事严阔没有让任何人知晓,孤身一人赴约。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空气中弥漫灰尘被雨水浸湿扬起的土腥味。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抵达院子门口的时候,除了守在门口的下人,已然看不见任何无关人士。 一位引路侍女将严阔带到夏垚与夏南晞所在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夏垚与夏南晞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严阔的目光迅速在夏垚身上过了一遍,没看出哪里不对劲,除了神情略显沮丧。 “严二公子,请落座。”夏南晞朝自己对面的座位伸出手掌,示意严阔落座, 随着严阔逐渐靠近,夏垚的神情看起来更加畏缩,抓着夏南晞的袖子往他身上贴,一边贴,一边紧张兮兮地观察夏南晞的神色。 昨夜的严肃的声音犹在耳畔—— “明日看你表现,你若是还对他余情未了,就跟着他走吧,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了。” 外面在下雨,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哗啦”地传入夏垚耳中,令他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如兑了水一般混沌,像一只在雨天被淋得透透的小鸟,无论如何扑闪翅膀,都再次起飞。 “今日我们是为了什么事才见面,你我心知肚明,我就不绕弯子了。”夏南晞开门见山地说,“你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他比较热情,对朋友都这样,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感情最好。所以你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虽然他犯了一些错,但这不足以成为分开我们的理由。” 夏南晞身边坐着夏垚,侃侃而谈的模样,像极了一位决斗中的胜利者。 严阔看见他给夏垚使了一个眼神,然后夏垚立刻开口说:“严阔,抱歉,我与哥哥在一起很久了,之前的事,你都是我的错,你只当从未发生过吧。” 严阔眼下的皮肉跳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透骨的凉意,他不清楚夏南晞用了什么手段让夏垚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说出这种话,但这绝对不对劲。 夏垚这句话打了一路的腹稿,终于一字不落地完整说出来,当下就期待地看向夏南晞,但夏南晞的目光全都落在对面的严阔身上。 他只好往夏南晞身上又贴近了些。 “现在你该相信了。”夏南晞知道严阔没听见夏垚亲口承认是不会死心的。 严阔直言自己的要求:“我要和夏垚单独说话。” “那要看他乐不乐意了?”夏南晞拍拍身边的夏垚和颜悦色地问,“你要去吗?” 夏垚顿时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将脸埋在夏南晞的衣服里。 严阔的表情看起来好恐怖,一点笑意也没有,说不定自己一过去就会和夏南晞说的那样,被他丢进水里淹死。 夏南晞胳膊舒展着胳膊往椅子上一架:“看见了,他不愿意。” 夏垚的表现让严阔更加确定夏南晞一定是做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害怕。 他尽量放轻语气,柔声对夏垚说:“不论真相如何,我都不会怪你,我与你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夏垚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我带了东西送你,如果一切只是一场误会,这便当做我的歉礼吧。” 夏垚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礼物”二字,自以为不留痕迹地扯了扯夏南晞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礼物。” 夏南晞面无表情地将衣袖从夏垚手心扯出来,随手抚平,语气平平:“想去?别问我。” 夏垚伸着脑袋观察,艰难地分辨夏南晞脸上究竟是高兴多一点,还是不悦多一点,半晌,才趴到夏南晞耳边,用气声问:“你告诉我。” 他还是没分出来。 夏南晞给他定的规矩他也还没全记住。 他不想挨打。 虽然是气声,但在场的谁不是修士,严阔自然不会错过这句话,脸上顿时一黑。 夏垚什么时候连这种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了,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夏族长果然好手段,不仅对对旁人手段果决,对自己的弟弟,也是不遑多让。” 夏南晞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又转头对夏垚说:“你问我做什么?好像我会逼你似的。” 夏垚沮丧地缩缩脖子,虽然夏南晞不会逼自己,但做错了事会被打戒尺。 他每天都挨打,前天打手心,昨天打胸口,他忍不住用胳膊挡,夏南晞就把他的胳膊绑在后背上,之前打的一下也不作数。 今天早上,自己还因为没有按时叫醒夏南晞又记了一戒尺。 第53章 但夏南晞很体贴,说:“你这么大人了,打手心会被严阔嘲笑的,这下打在屁股上,你嘴巴放严一点,疼就靠在我身上,他不会知道的。” 夏垚动了动屁股,还是疼的。 “夏垚,你为什么犹豫,说出来,说不定我能替你解决。”见夏垚迟迟做不出决定,只好循循善诱地引导他主动说出理由。 夏垚的脑袋又开始糊涂了,一边是严阔的询问,一边是夏南晞模棱两可的态度,这对如今的夏垚来说信息量过大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居然说:“我不知道哥哥想不想让我去……”他不想挨戒尺。 严阔横了夏南晞一眼:“他是他,你是你,你想来就来,看他做什么,还是说,他会对你怎么样?” “没有。”这次夏垚回答得很快,说完立刻邀功似的去看夏南晞,但夏南晞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夏垚,一直看着对面面色不善的严阔。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他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是恋人,我能害他吗。” 夏垚脸上尚未完全绽开的笑容冻结了,一瞬间脚下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而幽深的漩涡,狂风自涡眼吹出,化作无数鬼手,要将这位失去牵引之人带走。 严阔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夏垚鼻音浓重却努力压抑,摇摇欲坠的询问:“哥哥你怎么都不笑?我做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吧。” 夏南晞也吓了一跳,他今日不怎么笑本意是不想给严阔好脸色,谁知道话没说两句先吓到了夏垚,赶忙把人抱在怀里轻拍。 哄孩子一般地柔声安抚:“哥哥不是冲你呢,不怕不怕,你做得很好,回去给你奖励。” 严阔也坐直了身子,脸色更差,上半身往前倾斜了一些:“奖励?那做错了岂不是有惩罚,夏垚,他是不是经常罚你?” 夏垚仰着脸确认夏南晞的神情,见他勾着唇笑才放松下来,眨了两下湿漉漉的眼睛,泪水坠在长长的眼睫毛上,欲落不落。 严阔目光落在上面,手指动了动。 夏垚已经是几乎整个人埋在夏南晞怀里,蜷缩着如一只惊惧的幼崽,这绝不是正常的状态。 夏垚反应了一下才摇头:“没有。” 严阔眯了眯眼睛,今天的夏垚从一进门就一直非常不对劲,过度胆小,容易受惊,反应迟缓,一切的一切都过于反常。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他为什么罚你?” 夏垚有点迷惑,他刚刚明明否认了,但还是乖乖地回答:“因为我做错事了。” 果然! “你就是这样对他好的?” 夏南晞毫不心虚:“谁犯错不需要惩罚?我不过小惩大诫罢了,他娘常年不在身边,我这个当哥哥的,难道不要承担起教导他的职责吗?说到底也是为他好。” “既然是小惩大诫,他又怎会你一冷脸便被吓得要哭出来?” “他胆子小,哭也是常有的,只是你与他不熟悉,没见过罢了。” 二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语速极快,夏垚本就沉重的脑袋不断地接受巨量信息后终于如生锈的齿轮卡出了。 他呆呆地靠在夏南晞温热宽阔的胸膛,早上被打的那块地方还有点不舒服,他悄悄抬眼,瞄准了夏南晞架在椅子上的手,悄悄伸手抓住,往伤处放。 他手大,热乎乎的,力度也刚刚好,每次都揉得夏垚舒服得眯眼。 一切举动似乎悄无声息,但他忘了,这地方就这么点大,长了眼睛都能看见。 夏南晞知道他的意思,之前打完自己会把人抱在怀里揉揉,他这是犯娇了,虽然人现在迷糊了,但娇气的性子还如从前。 顿时,二人之间氛围一变,夏南晞好似接到了什么重任,瞬间将注意力分出一大半在夏垚身上,毫不避讳地给夏垚揉起来,对于严阔的质问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严阔胸口一阵气闷,但他不会认为夏垚是在这种场景与夏南晞调情:“夏垚,你要是难受,我也可以给你揉。” 夏垚立刻去揪夏南晞的手,鸵鸟似的把脸埋在夏南晞肉鼓鼓的胸肌上,闷声说:“他知道了,你快把手放开。” 夏南晞:“……” 严阔:“没想到狐族的规矩是犯了错就要挨打,唉,若是年纪还小,岂不是要打坏了,真是可怜,严氏从不这样。” 嗯?他家里不打人? 夏垚惊住了,这和夏南晞说的不一样,他立刻转身想仔细问问,脸颊刚刚离开夏南晞的胸口便又被按下去。 夏南晞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了,夏垚现在糊涂得很,不适合与人过多接触。 “夏垚,你是不是不想单独和严阔说话?” 夏垚顺着话应了一声:“嗯。”每次夏南晞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只要说“是”就一定不会犯错,这一点,他非常熟练。 “看见了,他不想和单独说话。之前的事他也亲口解释清楚了,严氏的家风里,难道有胡搅蛮缠吗?” “他今日说的话,难道不是你让他说的吗?”严阔目光如炬,“夏族长,我不是傻子。” 第48章 房间内的氛围陷入凝滞的沉默,夏南晞抚摸着怀中的柔软的身躯对他说:“看来二公子不信你说的话,这可怎么办呢?” 夏南晞脸上的笑容逐渐扩散,说出了那句让夏垚无比害怕的话:“要不,你跟他走吧。” 夏垚的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哽咽不已:“不,不要,别丢下我,哥哥……” 严阔舌尖抵着上颚,呼吸沉沉:“……” 夏垚对自己不可能是这个态度,一切都太反常了,即便夏垚再害怕,他今日都一定要带走他。 “夏垚,你身上不舒服对吧,你哥哥居然不带你去看大夫,你过来,我带你去看。” 夏垚埋头拱奶一般在夏南晞胸口顾涌了一下,显然是不愿意。 “狐族有的是大夫,就不劳二公子费心了。阿垚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你若是还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夏南晞几句话便将严阔贴上“不死心”的标签。 “你也看见了,他一点也不想走,逼迫他离开爱的人,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严阔:“这句话的前提是他真的爱你。” “我不知道你对他动了什么手脚,但我绝不会就这样让他离开。 ” “离不离开不是你说了算。” 夏南晞抱着夏垚站起来,周围瞬间出现数股强大的气息,严阔稳如泰山,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说的当然不算,但你的话,也未必有分量。” “夏垚,他平常是怎么罚你的,是打你,骂你,还是什么别的?” 夏垚被按在夏南晞怀里,眼睛眨了眨。 “你仔细想想,我是不是从来没对你动过手。”严阔一句接一句地说,“我还送了你好多礼物,带你出去玩,是不是?我对你还算不错吧。” “你之前,不是还向我告白吗?” 夏南晞的脸色在这句话之后陡然大变,捏着夏垚的后颈质问:“你和他告白了?!” 夏垚看着周身气势可怖的兄长,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意识到夏垚被吓到了,夏南晞立刻放软语气:“你说,没事的,告诉哥哥,是不是真的。” “……好像是。” 夏南晞忍不住有点急了:“什么叫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再说一遍。” “我……我想不起来。” 眼见夏垚被逼问得头也抬不起来,严阔适时跳出:“你问就问,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想不出就不想了,日后再问也是一样的。你也不看看这一会儿你弄哭他几次了。” “你早点走他哪里会哭,严二公子旁的不行,遇到事儿了撇清关系倒是一等一的快。” “你也不遑多让。”面对周围潜伏的刺客,严阔丝毫不为所动,“夏族长,你这样对他,待他清醒过来,会作何感想。” “他现在就很清醒。”夏南晞说着说着就准备带夏垚离开,“二公子,即便他向你告白,但那是他并非孤身一人,这种情况下说的话,是做不得数的。” “为何做不得数?他的心,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即便真的如你所言,你们那时是恋人,那便更能说明你待他还不够好,没能留住他的心。”严阔侧身揽住二人的去路,笑意不达眼底。 夏南晞表情完全冷下来,言语讥讽:“……严家主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在外面当奸夫吗?” “夏族长,若是当初我同意他的告白,今日他站在谁身边,犹未可知。”严阔伸手撩起夏垚一簇垂落的发丝,柔软顺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阿垚,到我身边来。” 夏南晞从严阔手中抽走那簇发丝,夏垚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严阔。 那人在众多强大气息的压制下依旧身姿挺拔,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孤立无援之感。 第54章 严阔没有错过他的视线,立刻望过去:“夏垚,别怕,我不是他,不会打骂你,恐吓你,连句话都不让你说,我会对你好。” 夏垚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仔细斟酌着双方话语中的真实性,哥哥说严阔会害死自己,但严阔说会对自己好。 前者暂时没有证据,但后者……夏垚用眼神的余光悄悄去看夏南晞。 哥哥确实会打骂自己,但那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可他确实打骂了…… 夏垚很纠结。 夏南晞一眼就看出来他在纠结什么,心中暗骂一句“软耳朵”,拉着夏垚就往大门的方向去。 严阔怎么可能任由二人离开,当即追上去一把抓住夏垚的胳膊。 半空中一道寒芒闪过,还未碰到严阔便在半空中被振开,嗡鸣声荡开,切断了夏垚的思绪。 他被吓了一跳,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夏南晞手中灵光闪烁,抬手直冲严阔面门而去,严阔上半身朝后仰倒,一股力道极大的灵力气流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砸出巨响。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开夏垚的衣裳,衣服被扯开一片,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 周围潜伏者前赴后继地拖延严阔前进的脚步。 就在夏南晞即将推门而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夏族长,严二公子,恩公,你们在吗?我是江阳。” 夏南晞脚步一顿,江阳的气息在这句话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眼帘一垂,顿时明白了回头恨恨地骂严阔:“你今日与他结交,焉知他会不会是来日的我。” 严阔再次侧身躲过一道剑光:“夏族长还是先招待客人吧。” 伴随着江阳的现身,数道强大气息自门外传来,门内的交错的身影也逐渐停下。 地面原本平坦的石板此时布满灵力爆发时留下的各种痕迹,交错纵横,周围栖息的鸟兽也在这股强大的冲击下四散奔逃。 严阔失去了先前的从容,发冠不知被谁一剑挑落在地,满头长发散落,他看着胸前的发丝,张开五指自耳下插入,从发梢穿出,带出被割断的长短不一的断发。 甚至连严阔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不少细小的伤口,正丝丝缕缕地朝外冒血。 夏南晞给夏垚整理衣服的时候,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后面的严阔,心中气闷,忍不住错步挡住他的视线。 哪知夏垚还伸长了脖子追着看:“哥哥,他受伤了,流血。” “你看错了。” 夏垚的声音低下去,眼中浮现重重幻影,早已被风流光鲜埋葬的过往再度浮现,尽管眼前只有夏南晞的胸膛,夏垚依旧从方才的匆匆一瞥间望见了晦暗的曾经。 曾经被众人围困,孤立无援的自己。 天空低矮,鬼影瞳瞳,尖锐的言语如同无孔不入的空气,扎破了夏垚的耳膜,冷厉的风从空洞挤入,将思绪搅作一团,高高抛起,重重落下。 好疼啊…… 怎么没人来救救我…… 江阳推开门时,正好瞧见夏垚用力推开夏南晞,义无反顾地奔向严阔。 严阔本能地伸出手,朝前走了一步,抱了个满怀。 夏垚凑近了看严阔眼下的伤口,那是极锋利的刀刃割出来的,干净利落,血珠子不断从伤口往外渗。 “血,血……”夏垚喃喃自语,视线逐渐模糊,“好疼……” “我不疼。”严阔眼中划过惊讶,夏垚会为他落泪属实出乎预料。 他捻着衣服袖口给夏垚擦眼泪,轻哄:“不哭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要以为他们才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爱侣了。 夏南晞后槽牙咬得死紧,正要上前将夏垚拉回来的时候,一旁的江阳赶紧走上前去阻拦:“夏族长心地善良,何不成人之美呢?” “呸!撬我墙角,还想让我成人之美?你倒是真敢想,别以为你背后有蛇族我就不敢动你,”夏南晞火冒三丈,“即便没了我,夏垚也不会喜欢你,你别说小四,小五小六都轮不上。” “夏族长这是什么意思,恩公于我有再造之恩,我今日出现在这里,是不忍看见他再受磋磨。” “我磋磨他?” 夏垚这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给自己戴了几顶绿帽子,自己也没舍得真的动刑,只是喂了点不伤身的药,揪着一些小错打几下戒尺,训孩子一般的手段,倒成了磋磨了。 要是换做旁人,坟头草都长不下了,还轮得到这一个两个来自己面前乱跳。 夏南晞撇开江阳,气势汹汹地朝夏垚,严阔二人走去,手刚刚落到严阔身上,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便覆上来,力道很小,但却切切实实地制止了夏南晞。 夏垚眨了下眼睛,泪水烫烫地落在夏南晞手背上,说话尚有些不顺:“去看,大夫。”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好疼,流血了,很多人围在一起……大夫……”夏垚后面的话黏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夏南晞没能听得清,但夏垚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眼睛却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悲伤。 他哭得很厉害,几乎喘不过气,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些混乱不堪的字词,脸颊因缺氧而满上红晕,眼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 夏垚摊开手心,向展示一小块已经干涸的血迹,反复喊着:“好疼,好疼……” 夏南晞托着他的手,轻而易举地分辨出那是从严阔身上蹭到的血迹,而非他自己的伤,但夏垚仿佛陷入了某种沉痛的境地,不停地喊“疼”。 “……”夏南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蓬勃的怒气在一瞬间平息大半,“哥哥带你去看大夫。” “还有他。” “……”夏南晞狠狠剜了一眼严阔,“行,他也去。好了,到哥哥身边来。” 夏垚匆匆转身软软地伏在夏南晞怀中,尖尖的下巴搁在兄长肩头,那是一个无比信赖的姿势,就像幼崽信赖哺育自己的母兽一样。 第49章 大夫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杂乱的院子,低着头一声也不吭,只当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这满院的打斗痕迹。 房间内,四人围坐于圆桌边,房间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医师诚惶诚恐地进来,在四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定在最狼狈的严阔身上,停顿片刻,发现谁都没有发声的打算,只好自己开口询问:“可是这位公子需要疗伤。” 夏垚:“对。” 大夫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发现都是一些皮外伤,伤口并无任何特殊药物,这位公子看起来修为也不低,按道理来说,血干之前应该就好了。 眼下的情况令天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医术,捋了捋胡子,疑心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因素,譬如中毒之类的。 夏垚紧张兮兮地看着严阔被大夫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颗心都要从胸腔跳出来,当大夫再一次搭上严阔的手腕时,他终于忍不住问:“是不是,很严重?” “嗯……”大夫看了看严阔,他正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对视上的一瞬间,这位清俊的公子只说,“该如何就如何,只说便是。” 那眼睛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阴寒,却也不和善,大夫拿不清主意,便又将目光转向旁边的那位红发男子。 夏南晞瞬间发出一声嗤笑:“怕什么,实话实说就是了,他家里有得是钱,又不是治不起。” 大夫又看了看江阳,江阳正忙着给夏垚递小点心。 既然都这样说,那他就实话实说了:“这位公子只是轻伤,并无大碍,稍作休养便好。” 夏垚放心了:“谢谢。” 他顿时安心下来,高高兴兴地吃起点心,刚咬了一口,似乎想起来什么,转身把点心往夏南晞嘴里塞,夏南晞撇过头躲了一下,绷着脸问:“干什么?” 夏垚看了看严阔,说:“衣服破了。” “他才用不着你操心,人家自己有衣服。”夏南晞抓着他的手腕把点心放回到夏垚嘴边,“吃你的。” 严阔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今日出来得匆忙,确实没有带换洗衣物。” “他没……” 夏南晞实在见不得他那副矫情样,忍不住回嘴:“那就赶紧回家去,老赖在这里做什么,真贱。” 可夏垚显然不这么想,他的眼神可怜得很,看严阔时仿佛在看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可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兄长的想法又与自己背道而驰。 就在夏垚为难之时,江阳挺身而出:“我带了,严二公子去换吧。” 夏垚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带上几分欣赏,这是个好心人。 严阔从善如流地接过去里间换衣服。 一片寂静中,他拿出夏柳交给他的传影石。他带不走夏垚,自然有能带走他的人。 有谁能比夏柳更有权力呢? 他原先是想着让夏柳看看严阔强迫夏垚的丑恶行径,但他万万没想到,夏南晞居然会因为夏垚哭两下就给自己的情敌找大夫。 第55章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夏前辈。” 夏柳没有说任何废话,只四个字:“我马上到。” 于是这场有些过火的争风吃醋在夏柳的介入下戛然而止,严阔与江阳不必说,自是各回各家。但夏南晞却必须跟夏柳一起。 三人相顾无言,从方才的争执中,夏柳大概能猜出来是个什么情况,但具体如何,还要等她问过夏垚才清楚。 回到家,夏柳对夏南晞说,她会向夏垚问清楚情况,这件事等夏垚恢复之后再说。 “这药没有解药,也不伤身,过一段时间会自行消退。” 夏柳笑了笑,牵着夏垚回了房间,召过一位大夫来看过之后确认夏南晞所言不假才真正放下心来。 夏柳轻抚夏垚的脸颊,递给云野一个眼神,云野自觉离开房间。 夏柳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是不是背着夏南晞去找了严阔?” 夏垚愣愣地看着娘亲,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回答,总之低着头没有说话,夏柳又重复了两遍,他才慢慢吞吞地点了头。 “你为什么去找他?” “他好看,有钱。” “夏南晞不也好看,也有钱么,你是喜欢兄长多一点,还是喜欢严阔多一点?”夏柳的声音虽轻,却含着十成十的分量,“你喜欢哪个娘都有办法让他和你在一起。” 夏垚反应了一下,有点小贪心地说:“都要。” “哈哈哈,那可不行,只能要一个。”夏柳伸出一根手指在夏垚眼前晃了晃。 夏垚纠结得眉头直拧,半晌才迟疑地说:“严阔?” “为什么呢?” “他不打我,也不骂我。” “夏南晞是怎么打骂你的?” 尽管夏垚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但从小到大的礼义廉耻还是让他选择性地掩去了一些不便为旁人道的部分,只说:“打手心,用戒尺或者手。” “为什么呢?打你的时候多吗?” 夏垚又把头低下去了,抓着膝盖上的衣服,显出七分局促与三分心虚,闷声说:“他脾气坏,就打我。” 夏柳默默盯着她,突然笑了。 没想到夏垚现在这副戳一下才挪一步的样子,居然还会说谎。 “真的?” “嗯!” “那阿垚发誓,说谎的人要被打手心。” 夏垚把手缩进袖子里,将袖口捏做一团:“……换一个。” “为什么要换?”夏柳撑着下巴逗他,“阿垚又没有撒谎,换哪个不都一样。” 夏垚说不出话来,攥紧了拳头,像是防备着什么,突兀地提起了严阔:“严阔受伤了。” 夏柳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还没上药。” “他回家上药了。” 夏垚看起来还是有点担心:“万一有人欺负他呢?” “不会的,他是二公子,怎么会有人欺负他呢?” 夏垚看起来十分迷惑:“可我也是二公子啊。” 夏柳愣住了,笑意如潮水褪去,心仿佛在一瞬间沉入寒潭。 “我想去看看,还有送药。”夏垚很担心严阔在家里受人欺负,回来的路上惦记了一路,现在终于说出来了,见夏柳不吭声,又补充道,“就悄悄看一眼。” 不看夏垚心中总是不踏实,心头好似破开一条隐秘缝隙,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蓄作盈着阵痛的水塘。 他总疑心严阔正在什么阴暗的角落里遭罪。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门外的云野看见二人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他担心严二公子受伤,我送他去看一眼就回来。” “我送你们。” 夏柳在边走边通知严阔:“阿垚只过来看一眼就走,不必大张旗鼓地迎接。。” “东边有一个侧门,不必经过通报,可以直通我的院子,前辈从那里进吧。” 灵息断开,镜中倒映出严阔与严永鹤一坐一站的身影。 “二哥神机妙算。”严永鹤一听二哥受伤,立刻从自己的院子赶过来看望,却只看见一些浅浅的皮外伤,本来心中还有些迷惑,现在听见这通灵息,还有什么不明白。 严阔迅速整理仪容,严永鹤不欲打扰自家二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自己驱动轮椅准备离开,不曾想刚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侍女恭敬地引着一男一女并夏垚从侧门的方向过来。 这么快…… 这就不得不上前去打个招呼了。 房间里的严阔也感受到陌生的气息逐渐逼近,赶忙快步走出:“二位前辈有失远迎,晚辈本想整理好仪容再出来迎接,不曾想前辈来得如此之快。” 严永鹤紧随其后。 夏柳不在意这些虚礼,随意地摆了摆手。 云野的视线在严阔脸上转了一圈,又看看满脸担心的夏垚,没说话,转而在一旁的严永鹤身上多停留的一瞬。 夏垚急匆匆地走上前去,正想问问严阔有没有受欺负,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坐着轮椅的身影,难得聪明地拉着严阔往旁边走。 “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夏垚此时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谨慎,拉着严阔手一路走到侧门外才停下,虽然这点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其实没什么区别。 严阔不明所以地任由夏垚牵着,热乎乎的指腹贴在脉搏上,源源不断地交换体温,严阔整个小臂都因此灼热起来。 侧门两旁种着四季常青的树,树影婆娑,夏垚在光影中眉目平和,此时的他失去了几分往日的张扬,艳色在光斑中晕开,只剩下洗尽铅华的纯粹。 “有人欺负你吗?”夏垚满脸郑重询问,“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没有,别担心。”略高于人体的温度化作流水,潺潺汇入严阔心口,“三弟是来看望我的。” “那就好。”夏垚点头,仿佛沉沉雾水般挂在眉梢的担忧随风而去,“再见。”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吗?”难得的机会,严阔不希望真的像夏柳在灵息中通知的那样说两句就走。 他明白对于现在的夏垚,拐弯抹角是达不成目的的,索性只说:“难得来一趟,不玩玩多可惜,后山很大,之前只来得及带你玩了一小块地方。” “再者,你来看我,我总不能什么都表示,那未免有些失礼。” 似乎有点道理,但夏垚今天有点累了:“我今天有点累了,以后再说吧。”话音一落,一个哈切便适时地冒出来。 夏柳与云野似乎正在同严永鹤交谈,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入严阔耳中,尽管很想和夏垚相处,但当着长辈的面,薄脸皮的严二公子是决计做不出这种事的。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严阔顿了顿,弯腰凑近夏垚耳边,眼睫低垂,语气轻而又轻:“祝好梦。” 第50章 夏垚一直到家门口,心都在“砰砰”直跳,脑海中止不住地回想方才严阔凑近自己时放大的脸,清俊柔和。 简而言之,很帅。 这份心动在看见门口的夏南晞后变得更加剧烈,夏垚耳朵里都是“咚咚咚”的回响。 在夏南晞面无表情地注视他时,夏垚立刻回想起从前犯错时,夏南晞教训自己的场景,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响起,夏垚忍不住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难道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房间里说他坏话了吗? 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夏南晞的视线不带一丝停留地划过夏垚,冲二位前辈点点头打了招呼,然后面不改色地与三人擦肩而过。 眼看着人走远,夏垚才悠悠吐出憋在胸口的气。 云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对夏柳说:“我带他回房间休息。”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夏柳就是再疼爱夏垚也不能把他放在自己房间里,云野提前收拾了一个邻近的房间给夏垚暂住。 “你先在这里住。”云野领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夏垚在香炉前顿住脚步,袅袅白烟腾起,柔柔化开:“好香。”香气在身体里过一遍,仿佛把沉寂一天的污秽之气都带走了。 “这是我从羽族带来的香,有安神静气的功效,不过不多了,我改日让人再调一些出来。”云野缓步走到夏垚身边,“你母亲从前生病或者受伤,夜里不得安枕之时,常点此香。” 夏垚闻着打了个哈欠,闻言左右晃晃脑袋,打起精神追问:“娘经常受伤吗?” “没有,只是行走在外,有些事是难免的。”云野见他面色不佳,轻轻推了一下夏垚的肩膀,“去休息吧,我会一直在旁边的房间里,有什么想问的,等醒了再来找我吧。” 夏垚沉沉睡去,一场大梦纷杂混乱,醒来不仅没有熟睡过后的慵懒惬意,反而格外疲倦。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十分昏暗,可能是天色已晚,也可能是乌云压境。 夏垚撑着胳膊缓缓爬起,视线沉滞地转了一圈,房间里没人,他喊了两声,想叫个人过来给自己梳洗一下,可外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第56章 他只好自己掀开被子,伸手去点床头的灯。 手刚刚伸出去,一阵浸人的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手顿在半空中,抬眼望去,向内打开的门中间站了一个身影熟悉的人。 “我来就好。” 夏垚本想等他走近了仔细分辨,可这人一开口,嗓音低沉沙哑,不是夏垚记忆中熟悉的任何声音,反倒叫他心中那点隐隐的预感又模糊了。 他静静地注视那人背对着自己点灯,心想:等他转过来就知道了。 然而今日的灯光格外晦暗,只照亮了周围巴掌大的一小块区域,那人站起来身量很高,宽松的衣服更是遮得光亮只从身形的边缘透出一星半点,根本不足以照亮人脸。 夏垚任由他一手拖着自己的胳膊,一手揽着肩膀扶起自己,懒懒地问:“你是谁?” “我是来照顾你的人。” 他不满意:“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居然不知道我的名字吗?”那人语气低落,“真令人伤心啊。” 夏垚刚刚起床,本来就没什么精神,眼尾低垂,眼皮沉重,问了两句没问出来,就没再继续追问。 他呼吸沉重,无力地垂着脑袋,脖子绷出一条令人心惊的弧度,看起来不像刚醒,反而像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困得不行,梳头时脑袋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太累了,还是回床上休息吧。”低哑的声音在夏垚耳畔响起。 一瞬间,冷厉的风在房间内不住地打旋儿,丝丝缕缕地往领口里钻,可门窗明明关得很严实,风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起风了,来,我扶你。”耳边的声音飘渺起来,像是被这不知道哪儿来的风吹散了,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夏垚。 夏垚无心多想,此刻他只盼着赶紧回床上。 真的很冷。 好像骨头都僵了,直愣愣的,甚至走路都打摆子。 就在他挣扎着站起来的下一刻,冷风化作火炉,热腾腾地隔着一层薄衣裳挤压夏垚单薄的后背,宛如附骨之蛆的冷意骤然退散,留下的,唯有那看不清面孔之人的炽热拥抱。 夏垚有些迫切地询问:“你到底是谁?”并在紧而有力的怀抱中挣扎着回头。 “我偏不说。”那人抬手轻轻覆盖在夏垚的上半张脸上,语气似嗔似怪:“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若是你猜不出来,我以后都不来见你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夏垚听完他的话后立刻回答:“你会的,你舍不得我。”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说罢,他嘲弄道,“厚脸皮。” 夏垚说不出来。 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那人抱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挂在床上的半透明的薄纱在半空中高高飘起,肆意飘摇。 床褥还维持着被掀开的状态,夏垚跌倒在床上,重压紧随而来,那人的两条胳膊撑在夏垚头两边,构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呵气如兰。 “让我亲亲你吧,让我抱抱你,好阿垚。” 夏垚被压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香气沉沉,压得他翻不过身来。 漆黑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夏南晞?”夏垚在沉重□□的压迫下思索,一串名字脱口而出,“严阔,江阳,聂薪,许放逸……” 究竟,是谁? 没有回应,只有湿漉漉的柔软在脸颊细密地游走,一点一点,春雨似的落下。 那人从眼尾吻到唇角,辗转流连,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喟叹道:“你怎么净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你身边有这么多人,哪个是你最喜欢的呢?” “最喜欢的……”夏垚追着他的声音喃喃自语,似乎真的要回答。 房间内无比安静,昏沉的氛围却使这份静谧化作暗流涌动,灯光被压成了薄薄一片。 “不,别告诉我。”短暂停顿过后,声音才继续,“不要去思考那些事了,这里,只有我们,我是应了你心中的呼唤才来的。 就当,你最喜欢我好了。” 他便是如此强势又温柔地遏制了夏垚的自主选择。 夏垚的眼睛完全闭上,侧着脸,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手掌覆上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皮肤下面突突跳动的经脉与奔腾流淌的温热血液。 “我原是要当君子的。君子当坦坦荡荡,但我如今的行为却是藏头露尾。”那人泄气地伏在,夏垚胸口,将耳朵贴上去听心跳,“你说,这该怪谁呢?” “……怪我吧。”夏垚突如其来的回答让那人愣住了,陡然抬头,僵在原地。 夏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珠辉光暗藏,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有没有清醒过来。 “是我害你做不了君子吗?”夏垚的询问中透着几分认真。 是因为夏垚吗?因为他引诱自己? 说是,未免有推卸之嫌,说不是,却又并非完全不是, 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 四目相对,夏垚似乎是累了,再也支持不下去,也不想再在这上面花心思,宽容地,缓缓地说道:“就当是因为我吧。” “我和你说……” 夏垚眯着眼睛,脑袋昏昏地想起来一些事,抬起一只手轻拍身上人的背心,不知不觉就说了起来。 话刚刚出口,他胸口却陡然一轻,夏垚定睛一看,房间内哪有什么头发长长,要做君子的男子,光辉暗暗的灯,凄冷的寒风。 一切如常,窗外的天色也还和入睡时没什么两样。 他似乎并没有睡多久。 夏垚睁着眼睛,大脑放空,思绪近乎停滞,方才梦中昏沉的感觉并没有带到现实中来,夏垚鼻尖萦绕的,依旧是云野点的香。 他坐起来喊了两声,门很快打开,门口站着的,还是一个男人。 聂薪笑眯眯地背着手走进来,许放逸紧随其后。 “还认得我吗?”聂薪摊开手掌在夏垚眼前左右摇晃,食指上挂着一枚用红绳穿就到碧色浓郁的平安扣,在半空中摆荡。 许放逸站在旁边微微侧头观察夏垚的神情,想看看他有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夏垚的注意力被平安扣吸引走了一瞬间,很快又重新回到面前人身上:“不认得。” “哎呀,这就不认得了?不认得也没事,我认得你就行了。”聂薪也没沮丧,将这枚成色极好的平安扣放到夏垚手心。 “猜猜这是什么?” 玉触手温润,夏垚忍不住捏在手里把玩:“平安扣。” 许放逸解释:“里面封存了一道防御术法,遇到危险可以保护你。” “谢谢。”夏垚道了声谢,随即将东西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 “你就不问问是谁送的?” 夏垚:“是谁送的?” 聂薪弯腰凑近他的脸,突然勾唇一笑:“不告诉你。” 夏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瞪了聂薪一眼,转头去问许放逸:“是谁送的呀?” “你兄长。” “他为什么送我?” 许放逸:“他想看看你。” “那他怎么不来?” “他怕你不高兴。” 许放逸有问必答,简明扼要,夏垚觉得他比聂薪好得多。 他怕我? 夏垚在心里重复一遍,夏南晞怕夏垚。 哇…… 夏垚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他还记着之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夏南晞才惩罚自己,虽然有点不高兴,但睡一觉起来,身上很舒坦,气便也消了。 第51章 夏垚大方地说:“我原谅他了。” 聂薪满脸可惜,埋怨道:“你就这么告诉他多没意思,难得见他这副模样。” 许放逸的目光停留在夏垚身上,夏垚也在看着他。 散发仰头,眼中带着懵懂,失了往日的锋利,睡饱了脸颊还晕着红,看起来有点娇。 聂薪说罢,又笑嘻嘻地去勾夏垚尖尖的下巴:“我来伺候你穿衣梳头可好?” 既然他都主动说了,夏垚岂有拒绝的道理,当即答应下来:“好。” 夏垚坐到镜子前面,端端正正地等着人伺候。 聂薪倒真的有模有样地拿起木梳梳起头发来:“这个力度可还好?” “嗯。” 聂薪一边梳,一边从镜子里观察夏垚的神情,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许放逸身上,当即就开口:“阿垚,你兄长他是真心疼爱你,虽然这次他做错了,但这不也是因为你有错在先吗?” 他们俩今日是来做说客的,旁边房间夏柳,云野两位大妖坐镇,聂薪在怎么心痒痒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唉,可惜了。 许放逸也跟着开口:“他让我们代为赔罪,你可以随意使唤我们。” “我要他自己。”夏垚有点不满意,应该说顺杆往上爬,“道歉要亲口说,不然不作数。” 聂薪一边编小辫一边笑说:“好,不作数,我们待会儿就叫他过来。” 第57章 夏垚看着镜子里的许放逸,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不知从何而来,竟然脱口而出:“你给我穿鞋袜。” “好。”聂薪还在给夏垚梳头,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辫子上,顺口应了下来,却听夏垚说:“不是你,是他。” 许放逸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头说不出是受宠若惊,还是什么感觉:“好。” 他看了眼聂薪,聂薪没有看他,专心致志地扎小辫。 “我之前在外游历的时候,看见一些地方十分流行扎这种细细的小辫子,在上面穿上金珠玉贝,抹上一点掺了宝石粉末的头油,阳光一照,十分闪耀夺目。虽然我没有那种漂亮的头油,但我有很多小饰品。” 聂薪说得夏垚很是心动,眼中闪着明晃晃的期待:“那你一定要扎好看点。” “哈哈。”聂薪一听见这尾音翘起的小语气就忍不住发笑。 “你笑我?”夏垚有些不确定,想生气又怕气错了。 “我觉得你真可爱,就忍不住笑了。”聂薪这话可是真心诚意的,“我这是夸你。” 夏垚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毛病:“谢谢,你也是。” “哈哈哈哈哈。”聂薪爽朗的大笑直飞出窗外。 这下连许放逸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浅浅的,十分克制,但眼底的温柔做不了假。 夏垚看见了,瞬间就心软地觉得自己方才让他给自己穿鞋的行为十分过分。 但还好,他还没开始行动。 “算了,待会儿我自己穿鞋。”夏垚一向知错能改。 许放逸脸上的笑容淡去:“没事的,我本来就是来赔罪,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只使唤聂薪,却不使唤我,莫不是瞧不上我?”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连许放逸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若是在平常,他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但现在:“我没有,好吧,那还是你穿。” 夏垚轻而易举地被唬住了,瞧着那眼神,似乎还有点愧疚。 “不要动,头发扎歪了。” 夏垚立刻坐直,挺着背端端正正:“那夏南晞什么时候来?” “很快,我们梳好头穿好衣服,他就来了。” 聂薪手里握着柔滑的发丝,细心地扎成一条一条小小的辫子。 梳好了头,夏垚转到面朝许放逸,许放逸驯顺地蹲下,从夏垚的视角来看,这一幕似乎已经发生许多次了。 许放逸将夏垚的脚搁在手心,慢慢塞进鞋内,左脚很顺利,穿到右脚的时候,夏垚却不知怎么了,突然挣动了一下,脚背擦着许放逸的下颌线过去。 “弄疼了吗?” 夏垚沉默一瞬才回答:“……没有。” 许放逸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老老实实地继续穿鞋。 聂薪站在旁边淡淡地笑。 “我好了,他什么时候来道歉?”夏垚已经等不及了,之前都是夏南晞惩罚自己,现在轮到夏南晞给他道歉,吸引力不是一般得大。 “他还在你的房间里,我们现在去找他好不好?” “怎么不是他过来?” 聂薪循循善诱:“他太忙了,你知道的,他平时要处理很多公务,咱们阿垚这么好,一定能理解吧。” 许放逸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没等他说出口,门外便传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阿垚,娘亲给你做了好吃的浓汤,快来尝尝!” 夏垚瞬间忘记了什么道歉,像个被下了听话咒的小木偶,立刻眼巴巴地往门口去:“我要喝!” 夏柳一开门,发现聂薪和许放逸也在,笑着招呼了句:“要一起喝吗?” 二人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笑了笑:“不了不了,既然前辈来了,我们就不过多打扰了,本来也只是过来看看阿垚,许久不见,心里怪想的。” 二人离开还不忘带上房门。 “常来找阿垚玩。”夏柳热情地喊道,一转头,就看见夏垚已经打开锅盖子凑到锅沿嗅闻起来了。 “我没偷吃。” “香不香,娘的手艺还不错吧?”夏柳颇有几分得意,“这个汤是我好久之前学的,当时受了点伤,一个擅长做药膳的朋友用各种药材,给我熬了一锅汤,对身体很有好处。我呢,向夏南晞打听了点你爱吃的菜,重新改良了一下,味道很鲜美。” 说着,夏柳就拿起勺子给夏垚舀了一碗。 “嗯!香!”夏垚鲜得眼睛都大了一圈,“好厉害。” “娘会的东西可多了,以后慢慢教你啊。” “你云叔问你香想不想出去散散心,他带你飞。”夏柳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说着,突然笑了一下,“除了漂亮的云层值得欣赏,你云叔的羽毛也非常柔软噢,躺在上面非常舒服。而且他的真身很大,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巨大无比的大床,在上面睡一觉也没关系。” 夏垚喝到了汤,解了馋,心里原本又重新惦记起夏南晞要给自己道歉这件事,但听娘这么一说,又很想去飞一趟。 一时间,纠结得眉头都扭成毛毛虫了。 思来想去,夏垚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两全其美的点子在脑海中缓缓成型。 如何让两件事同时发生呢? 只要把兄长一起带上不就好了,到时候,他可以一边躺在柔软羽毛里,一边翘着脚听夏南晞道歉。 真是绝妙! 夏垚美滋滋地在心里夸了一下自己,随即说:“可以让哥哥也一起吗?” “啊?”夏柳愣了一下,夏垚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属实在她的预料之外,或许夏南晞在夏垚心中的地位,比她预估的还要高一些,“我是没有意见的,只是他不一定有空呢?” 听夏柳这么说,夏垚立刻自信开口:“他有空的。” 聂薪与许放逸他们说了,夏南晞就等着跟他道歉呢。 “族长说现在很忙,实在抽不开身。” “怎么会?!”夏垚抬高了嗓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回话的下人,那两人刚刚还说有空呢,怎么骗人啊。 “没事的,我们自己去也一样。” “那好吧。”夏垚自己默默安慰了自己两句。 兴许是临时有事吧,当族长确实挺忙的,不过这不代表他放过夏南晞了,等他散完心回来,该有的还是得有。 夏垚打定了主意,高高兴兴地爬上云野的后背去天上看云彩了。 云野带着二人飞到一个足够的高度过后,从容化出真身,夏垚瞬间落入一片棉花糖一样柔软的羽毛中。 无形的屏障阻隔了凌乱的狂风,周围一片祥和,只有一些来自同样具有高飞能力的羽族同胞的窃窃私语时不时从风中传来。 “哇,大前辈!”一只同样通身雪白的鸟儿羡慕地看着旁边身形巨大的云野,“什么时候我也能长到这么大就好了。唉,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这样的运气。” “我知道,这个大前辈叫云野,我听说他的伴侣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狐族大妖。” “异族恋吗,真浪漫。” 夏垚左右看了看:“原来天上有这么多羽族。” 夏柳有些疑惑,她也不是第一次在天上飞了,很少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羽族,不等她开口询问,云野主动解答: “今天日月交替之时,月华将凝练成乳白色的浓稠液体滴落,有涤尘祛邪净心之效,会化作灵力浓郁的雨水。这些同族,应当都是敢去分一杯羹的。” 说起这个夏柳有印象了,从前住在山林里的时候,偶尔会下这种罕见的雨:“这么说,我从前见到的那些,都是羽族已经挑过一遍。” “这次你们可以做第一个尝螃蟹的人。”这里,不会有羽族敢和云野争抢。 “让阿垚去吧。”以她现在的修为,早已过了需要这种灵物辅助的时候,但正好可以加速夏垚身上残余的药力的消退。 这也正是云野来此的目的。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天边霞光渐收,一轮弯月缓缓爬升,来自四面八方的羽族转着圈地围着这块地方飞翔,等待这难得的天赐之物。 云野轻盈地停留在一片云上,单脚站立,身上的羽毛流光溢彩,周围众多羽族围拱,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夏垚好奇地看着眼前空茫茫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好奇那灵液待会儿会如何出现。 正当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时,云野突然回过头来,比夏垚整个人还大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正当夏垚迷惑时,那坚硬的喙突然自下而上地扒拉了一下他。 毫无防备地,夏垚仰面倒下,在躺下的一瞬间,一阵凉意自额头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却只感受到灵液渗入皮肤之后残余的凉意。 第52章 “一滴足矣。” 云野拿到这一滴灵液后便主动飞离,周围早已蠢蠢欲动的羽族见他离开,立刻一哄而上地争抢起来。 灵液迅速融入夏垚全身的经脉,在荡涤药力的过程中逐渐稀薄。 第58章 数日以来一直如浓雾遮罩夏垚灵台的浓密蛛网逐渐溶解,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令夏垚几乎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地沉睡过去。 夏柳坐在夏垚身旁,撑着胳膊观察他的神情:“我猜他睡一觉之后就能清醒过来了。” “或许?我不太清楚。”云野询问,“还玩吗?” 夏柳没着急回答,而是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夏垚的脸颊:“还清醒吗?” 夏垚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悠长,大半身体被柔软的羽毛遮盖,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在睡梦中了。 “……” “看来不清醒了。”夏柳转过头问云野,“你说我要不要把他送回去?” 云野:“我不懂这些,你来决定就好。” “哎呀,只是送他回房间休息而已,又没有别的事。” 云野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你来决定就好。”毕竟在情啊爱这方面,他真的是个门外汉,如果不是遇到夏柳,他或许这辈子都很难体会到爱是什么滋味。 云野非常享受在天上飞翔的感觉,当年,他也是在天上同夏柳告白的,追忆往昔,云野自然而然地说:“我喜欢你。” 夏柳眉开眼笑:“我知道。” “唉,真伤脑筋。”夏柳这些天一直在思考,夏垚究竟是更喜欢夏南晞多一点,还是更喜欢严阔多一点,又或者是什么别人。 她希望夏垚过得好,至少在这段二人难得相聚的时光里,她能为夏垚做出一些足够好的选择。 虽然,夏垚说自己更喜欢严阔,但他自己也不怎么确定,更重要的是,严阔的长辈们会同意吗? 严氏家风严谨,那样的生活,想来也不是夏垚喜欢的,夏柳还记得自己与鲁穆公的那段往事。 一群眼中只有利益的死老头子和死老太婆,一点远见也没有。 云野见她许久不吭声,想了想,只好主动开口:“你在担心什么?” “但心阿垚的未来,担心他不幸福,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他更喜欢严阔,以严氏的家风,他会过得高兴吗?”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严氏虽然规矩多,但并不古板,何况严阔并不是下一任家主,当年鲁氏的情况,不太可能重现。即便重现了,不还有我们吗?” 夏柳:“可日子总要他自己过,我这个当娘的也不可能帮他过。我也不是有多担惊受怕,就是一有空就忍不住会往这方面想。” “而且,而且他不是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我担心他不肯同我讲。” 至于夏南晞,夏柳是不抱指望了,即便有兄弟情义在,她也不能指望夏南晞去帮自己的情敌,要是二人的感情真的出现了裂痕,怎么看都是撬墙角概率更大。 想到这里,夏柳忽然又有一点释然了,至少夏垚是有人关心的。 “罢了罢了,先不考虑这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夏柳摇摇头,没再多想,“先送他回去吧。” “嗯。”云野轻轻应了一声,调整方向往回飞,眼神里看见下发人头攒动的街道,已经在计划下次出游了。 此次出游,主要就是为了这灵液,若是他不早些来,灵气浓郁的部分就都被其他羽族先挑走了,终是难以两全其美。 夏垚被放回房间的消息迅速传入夏南晞的耳朵,等夏柳二人离开后,夏南晞立刻动身前往夏垚如今的房间。 刚刚走到门口,离门还有数米远的地方便凭空出现一道禁制,这道禁制并不强,但足矣让夏南晞领会布设之人的意思。 至少在禁制消失之前,他不能擅自闯入。 夏南晞在原地悻悻然站了一会儿,眼中满是不甘,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屋子,来回踱步过后,最终还是一甩袖子离开了。 夜色渐浓,书房内灯火通明。 聂薪递上一卷江阳以江氏的名义递过来的文书,简明扼要地陈述:“江氏有意与狐族合作。” “哼。”夏南晞冷哼一声,抖开文书,其中内容十分详尽,江氏不仅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给出的条件也十分宽容,且声明自己只要三成利益,其余七成都让给狐族。 按道理,这样的合作,夏南晞没有拒绝的理由,但他翻来覆去地看,每看一遍,心中的恼火便高一丈。 什么叫“阿阳日日都念叨恩公,对夏小公子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很期待族长与夏垚小公子来江氏做客,让江氏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做客就做客,救命之恩当初又不是没谢过,现在已经两清了,有江阳什么事,纯属是他死皮赖脸,装出一副无辜天真善良的模样到处行骗。 严阔也是猪脑子,居然同这样的人混成在一起。 如此愚笨之人,有什么资格对夏垚说喜欢。 “江氏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可以说百里而无一害。”许放逸客观分析,“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 难得归难得,不爽归不爽。 聂薪很清楚夏南晞此时的想法,横竖这里也没别人,他就直说了:“江公子虽然对小公子感激涕零,但小公子可不这么想,爱慕小公子的人众多,他江阳,又能排到哪第几位?” 这话听着舒坦。 是了,喜欢夏垚的在场就有三个,但名正言顺站在夏垚身边的,就只有他夏南晞一个。 他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一个,是最特殊的那个。 想到这里,夏南晞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将信往桌上一丢:“去回信吧。” “对了,夏垚怎么样了?” 许放逸:“禁制内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打发走两个人,夏南晞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入目皆是重重叠叠的文书,来自各个与狐族有联系的势力。 但最近本该联系紧密的严氏,却一改常态地没有任何讯息。 云野和夏柳那次拜访,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拾起尚未批阅的文书,视线落在纸上,草草掠过几行,速度便又缓下来,视线凝滞飘散。 半晌,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神坚定,眉毛压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夏南晞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往门口走去,刚刚把门打开,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垚沉默地站在门口,头发草草地拿发簪挽了一下,眼神已然不似之前混沌,他嘴唇轻抿,唇角下压,不知道在门口占了多久,见门突然打开也不惊讶,只是缓缓抬头,询问:“有要事吗?” 夏南晞心头一惊,一边暗骂自己居然一点也没发觉,一边赶忙整理好表情,淡淡地说了句:“嗯。” “既然夏族长这么忙,我就先走了,等族长有空了再来。”夏垚似乎有事找他,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说话时有些缓慢,但看得出思路非常清晰。 非要说与从前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更知书达理了些。 虽然这份知书达理显然不是夏南晞想要的,但他总不能告诉夏垚:“嘿,你说话别这么客气,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这样显得他多像个舔狗啊,完全背离了他见夏垚的初衷。 因此,夏南晞继续淡淡地回答:“嗯。”并顺带夸了一句:“还算懂事。” 夏垚头也不回地就走了,j接近门口时抬手一挥,却发现门板纹丝不动,于是走进了又将手覆盖在门板上向前用力,却始终打不开门。 最后拧着眉毛,捏紧拳头用力敲了几下,高声喊:“开门。” 他刚刚过来的时候门口是有侍卫的,离得这么近,他们早该听见动静了。 “我说开门,听见了吗?” 门口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耳朵聋了,不是他们不想开,族长刚刚传音不让开,他们也没法子。 夏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目测了一下旁边围墙的高度,试探性地打出去一道灵力,眼见即将越过围墙,突然就消失了,如泥牛入海,一丝痕迹也无。 是结界。 夏南晞回到书房安心坐下,察觉到结界被触碰,眼底不由得带上些许得意,眼皮也不抬,稳如泰山地坐在原地。 “你过来一趟。”夏垚联通灵息,“……你别管,你就说来不来吧,不来我找别人。” “你在……族长那边?……我帮不了你。” “……”夏垚气愤地断开灵息,想了想,又联通了江阳,“你过来一趟,帮我个忙。” “我马上来!”另一头江阳的激动溢于言表,夏垚话一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回答,“什么忙?” “带我离开这里。” 江阳:“!!!”这和私奔有什么区别! 天呐,这种事夏垚想到的人居然是他!果然,天道酬勤,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有回报的。 就在他一个弹射起步准备冲到夏垚所在地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江公子不必麻烦,这里有我。” “要你管……族长……忙……滚……”对面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灵息的联系变得有些不稳定,传出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不甚清晰。 第59章 不管对面能不能听见,江阳语速飞快地说:“不麻烦不麻烦,正好我也有点想念恩公哥哥。”然后飞快地翻出一套崭新的浅绿色衣服,边走边往身上套。 “雾君你自己在家里玩。” 那怎么行,这种事雾君哪可能错过:“我也要去,我得去给你撑腰,万一你吃亏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忘记设置发布时间了,刚刚才发现[害怕]我明明记得我设置了啊[捂脸笑哭] 第53章 “要你管,族长日理万机,让江阳来接我就好了。”夏垚往后退了一大步,倔强的小脸上写满了抗拒。 夏南晞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上臂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他懂什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离了我,你便是这样饥不择食?” “滚!别碰我!”夏垚狠狠拧了一把夏南晞的手臂,夏南晞却像丝毫没有感觉似的,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恋人,你当着我的面去找别人,我难得没有资格管吗?” 夏垚冷笑一声:“恋人就是给我喂药,让我变得黑白不分的白痴的人吗?” “要不是你有错在先,我根本不会给你喂药!”夏南晞说着说着嗓门就忍不住大了起来,从前的甜蜜生活还历历在目,夏垚不过是出来游历了一段时间,就被那姓严的迷得连家也不要了,可见严阔确实是个祸害。 “我们走到这一步,还算什么恋人。” 夏南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垚,声音中满是咬牙切齿的意味:“即便你我不是恋人,我也是你的兄长,兄长管教弟弟,难道有问题吗?不论你日后同谁在一起,他也都得喊我一声大哥。” “所以……”,夏南晞缓缓俯下身子,嘴唇靠近夏垚耳边,声音低而缓慢地说,“走吧,我亲爱的弟弟。” 夏垚身手不如夏南晞好,力气也没有他大,拳打脚踢地挣扎半晌,也只是延长了夏南晞带走他的,始终无法真正挣脱。 秋日凉意满山的日子,硬是叫夏垚急出一身汗,一边嘴上不饶人“混蛋,狗东西”地胡乱骂,一边心急火燎地期待江阳能立马出现在自己眼前。 夏南晞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别指望他了,有空还是多想想待会该怎办吧。” 夏垚最终还是被拉到房间里了,随着房门被重重合上,这场交锋夏南晞也逐渐占据上风。 人反正已经跑不了了,夏南晞也不再拘着他,刚刚一松手,就见夏垚满脸防备,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自己,往距离自己相反的方向退去,仿佛眼前是什么洪水猛兽。 “别想着用你那些手段,之前是我低估了你,同样的亏,我不会再吃第二次。”,夏南晞悠哉悠哉地找了个椅子坐下,翘着腿,“现在知道怕了,之前干什么去了?” 夏垚抿紧了嘴不说话。 “怎么不叫你心爱的严二公子过来?是怕待会儿情况太难看,还是怕什么别的?” 他忍不住回嘴:“咱们俩不知道谁怕呢。” “等和严氏的合作告一段落,你就跟我回狐族,在外面把心都玩野了。”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那你想跟谁?严阔吗?你一个妖族留在人族的地盘,不是上赶着给人欺负。当年你娘与鲁家主的事,你都忘了吗?”夏南晞知道这会儿再用过于强硬的手段效果只会适得其反,近乎苦口婆心地劝说,“我知道你有钱,但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夏垚转过头去,不看他:“我跟娘走。” “……你要真的想跟着她走,我不会拦你。”夏南晞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夏垚面前,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夏南晞每前进一步,夏垚便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墙壁的寒意穿过衣裳浸入的脊背,夏垚浑身汗毛都炸起来。 夏南晞话锋一转:“但是,你仔细想想,严阔能像我一样纵容你吗?你今日所作所为若是发生在严氏那样规矩森严的地方,他能像我一样为你遮掩吗?是,我对你用了药,可那药并不伤身,我从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我宁可你跟着夏姨和云前辈一起走,至少在她身边,你过得不会太差。” 夏垚皮肤上竖立的汗毛平复下去,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样过于警惕:“我才没那么蠢,即便没有别人帮忙,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你就那么瞧得起严氏,那么瞧不起我吗?那你和旁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强者注定是孤独的,被误解是他的宿命,夏垚早有心理准备。 夏南晞:“那你说,那姓严的哪里好?把你迷成这样。” 这个问题从得知夏垚喜欢严阔的那一刻就在夏南晞心里生根发芽,他设想过很多答案,但都没有从夏垚口中说出来的更有冲击力。 “因为他好看,他温柔体贴,我就喜欢他文质彬彬的那股劲儿。” “我不好看?我不温柔体贴吗?”不是夏南晞自吹自擂,他的容貌在狐族也是上乘,不说第一也肯定排在前五,“你平时想要什么我没给,我对你还不够体贴。” 至于文质彬彬,夏南晞身为族长,岂是一介莽夫,从小到大读过的书不计其数:“想要文质彬彬是吧,聂薪,许放逸,你自己挑,跟我回去,以后你玩他们俩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垚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这真是出乎他的预料了,他真没想到夏南晞居然能做出这种让步。 夏南晞看见他的表情,心中憋屈极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他也不能出尔反尔,一时间,二人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争吵声。 “不能进,不能进,族长正在议事!江公子不要为难我了。” “你们小公子请我过来的,不信你们去问,耽误的小公子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哎!不能硬闯啊!” 随着一声惊呼,门外又是一阵乒乒乓乓,金属碰撞与灵力爆发的声音交错参杂在一起。 夏垚面上一喜,张口正欲呼喊,就被夏南晞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抢先一步开口:“江公子还请稍等,我正与阿垚谈论要事。” 有了族长这句话,外面的守卫腰杆子就更硬了:“江公子听见了吧,还请移步稍等片刻,不要再进去了。” 江阳还是不甘心,扬声喊道:“夏垚!夏垚!” 房间内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这让他本就悬着的心更是仿佛下一刻就能从嗓子眼跳出来。 僵立在原地片刻,江阳似乎妥协了,真的老老实实地跟着引路侍卫往旁边的房间去。 等侍卫回去复命后,雾君立刻钻出江阳的袖子:“看吧,关键时刻还得靠我,我要是没来,你这不就没招了。” 强大的伪装能力,是雾君与生俱来的本事,只是偷偷看几眼,它有相当的大把握不被发现。 江阳立刻顺着毛撸:“好雾君,赶紧去瞧瞧,迟了恐生变故。” “等着。” 雾君从门缝爬出去,跟在那复命的侍卫身后,一路上顺顺利利地到了目的地。围着屋子转了一圈,锁定了一处前方长了树的窗户。 那树枝繁叶茂,十分利于隐蔽身形。 雾君凝神屏气,用脑袋将原本紧闭的窗户顶开一条缝细缝,一双竖瞳一眨不眨地在房间里搜索目标人物。 没有? 雾君心道奇怪。 难不成走了?不会吧,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若是房间内没有结界,他就能感知到夏垚与夏南晞的具体位置了。 雾君又仔仔细细地把自己能看见的地方都搜寻了一遍,始终没看见任何人,只好把窗户重新关上。 但,牛皮都吹出去了,他要是什么消息都没得到,脑袋空空地回去,岂不是让江阳笑话,不行不行。 可能是因为这个房间太大了,一个窗户看不全,雾君决定换个视角更开阔的窗户再看一遍。 嗯……依旧一无所获。 两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在房间里,雾君想了想,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出一个形似飞镖一样的东西,顺着窗户缝伸进去一个尖,上下滑动一下,结界便被割开一个小小裂缝。 再然后…… 雾君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吸入房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捆在桌腿上了。 雾君:“……” 夏南晞丝毫没有把他当回事,淡淡瞥了一眼便回过头继续和夏垚说话:“看吧,我说他不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见过你的不堪,也见过你的光鲜亮丽,我喜欢你这个人,他严阔能做到吗?离了我,你再找一个像我一样能全心全意接纳你的可就困难了。” 听得雾君都要感动了,可夏垚无动于衷:“你想要再找一个像我一样的也是难如登天。” “所以我才会一直坚持劝说你跟我回去。”夏南晞丝毫不拐弯抹角,“我喜欢你,舍不得你。” 第60章 “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话虽如此,可夏南晞能看出来,夏垚的神态明显软化了。 雾君在旁边看着,见两人说来说去,口中都是“严阔,聂薪,许放逸”,竟是一次也没提到江阳! 怎么了,他的条件也不差吧,虽然现在修为低了点,但他年轻啊,年轻就是资本,这些人里头,就数江阳最嫩。 谁能不喜欢嫩的,怎么就沦落到连提一嘴都不配的地步了。 但是吧,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再不满意也没眼力劲差到当场说出来。 “若是你真的跟夏姨走,云前辈肯定会替羽族中优秀的子弟牵线,届时你放聪明一点,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要得罪了人。” “用不着你说。” “别动,让我抱一抱。”夏南晞使了点力气把人困在怀里,“我许久没有好好抱抱你了,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不肯让我抱一抱吗。” 雾君看看夏垚,又看看夏南晞,欲言又止。 第54章 夏南晞贴在身上的感觉是那么熟悉,夏垚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倚靠着这份熊熊燃烧的灼热对抗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知因何而起的恶意。 摸着良心说,夏南晞确实帮了他很多,也很少像现在这样服软低头,尽管其中有一定演的成分在,但夏垚不介意在即将别离的关头给这个人一点安慰。 他心底里还是希望能够好聚好散的。 “你很好,但是……” 在听见前面半句时,夏垚明显感觉环绕在腰部的手臂突然收紧了,柔软的发丝在颈旁磨蹭,像躺在草地上,被纤细草叶搔痒。 他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夏南晞的手臂越收越紧,咬紧了后槽牙,无力充斥了四肢百骸。 不甘心,不甘心…… 他很想把这个花心的家伙狠狠推出去,但心底又隐隐生出一股恐惧,恐惧这是最后一次自己以恋人的身份拥抱夏垚。 夏南晞抱得更紧,胸口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几乎挂不住脸上的伪装。 他想用尽所有恶劣的词汇去斥责这个负心汉,用天下最坚固的牢房将他囚禁终身,给他喂下传说中可以令人相爱的蛊虫。 最后,永远永远地,相知,相伴,相爱。 “你……” 夏垚打断了夏南晞,郑重其事地叫了他名字:“夏南晞,哥哥,我喜欢严阔,我爱他,我愿意与他永远在一起。” “你,好!”夏南晞深吸一口气,抬手盖住夏垚的双目,瞳孔颤抖,不知该落在哪里,无措地在空中游移,“好,好。” “那你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夏垚:“即便我不说,你也不会留情的。”他并没有因为刚刚夏南晞一通真情掺假意的表现而心软。 “你决定的事,不会因为别人改变,我也一样。 而且,你也不想自己像一条丧家犬一样哀哀求饶吧。” 夏垚挣脱夏南晞的胳膊,夏南晞眼睁睁看着手中的布料一点点离开,他慢慢走到紧闭的门扉前,推开。 外面被结界隔绝的动静立刻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夏垚面前。 江阳手中灵光一闪,将围堵自己的人群撕开一道裂口,但很快被前方不知何时赶过来并肩而立到聂薪与许放逸联手拦下。 随着夏垚的现身,现场所有争执迅速平息,聂薪与许放逸迎上去,夏垚却只平静地看了一眼,随即继续往前走。 侍卫们朝两边散开,江阳咧着嘴朝夏垚笑:“来。” 聂薪与许放逸朝房间门口无声伫立的夏南晞看了看,眼神晦涩。 在场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陷入某种寂静沼泽,夏垚丝毫不做停留,目的明确地准备离开,江阳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我担心死了,还搬了救兵,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救兵?谁?” 匆忙赶来的侍女见气氛尴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想起自己的任务,又赶紧硬着头皮禀报:“族长,严氏二公子严阔求见。” 雾君一去不回,这边的江阳等了片刻没有结果就知道它肯定是中招了,自己一个人,还是在夏南晞的地盘,占据上风的概率太低,没有帮手怎么行。 夏南晞:“不见。” 夏垚:“知道了,下去吧。” 侍女顿了一下,赶紧下去了。 严阔焦急地等在门口,听见侍女说“不见”的那一刻,心中真的动了强闯的念头,他活这么些年,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我有要事求见,还请再去通传一声。” “二公子,我们出来了!” 严阔眼前一亮:“你们来了。”视线在夏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见人似乎没事才稍稍安心。 夏垚对旁边侍女随口吩咐道:“如果我娘回来了,就说我出去玩两天,不用担心。” “是。” “走吧,去找个说话的地方。” 江阳十分积极:“附近有江氏的茶楼,我们去那里怎么样?” 严阔:“你觉得呢?” “都行。” 稍微走远了一点,严阔就有点忍不住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顿了顿,夏垚继续说,“谢谢你们的照顾,之后,我可能会和娘一起外出游历。” 严阔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迎面泼了盆凉水:“啊,这样啊……” 江阳倒是无所谓,反正家里不需要他出什么力,听见夏垚要走,立刻抓住他的胳膊蹭上去,厚着脸皮说:“我正好也准备游历,不如我们一起吧。” 严阔的视线在江阳的手上停留了一下,手指轻动,也缓缓地抬了起来:“夏垚,怎么会突然想要离开?” 夏垚:“反正你们也知道,我和夏南晞闹掰了,一个人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不如跟着娘走,至少有个依靠。” “我可以陪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的。”江阳好不脸红地说着本该是山盟海誓的话,“你救了我,没有你,何来今日的我,我愿意把这条命也赔给你。” 严阔张了张嘴,心中急切:“夏垚,我可以在鹿霞书院为你谋个闲职,平时没什么活的那种,有活我也可以帮你干。” “不用麻烦你,我早就想好了。”夏垚转头对江阳说,“别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不喜欢你这款。” “我喜欢你,这就够了。”尽管一直都知道这个答案,但真正从夏垚口中说出来,果然还是令人非常沮丧,江阳勉强地笑了笑,“你心里有我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这不免让严阔在羡慕之余,不免感到几分兔死狐悲之意。羡慕江阳能如此直率地诉说爱意,也为他被拒绝而心中胆寒。 夏垚现在这样,看起来和真的像在临别前处理事务,将一切都处理地干干净净,好一身轻松地跟着夏柳离开。 “对了,你是不是把雾君忘记了。”夏垚突然想起来,那小蛇还被捆在房间里呢,“去看看他吧。” 在夏垚的催促下,江阳不情不愿地走了。 进入茶楼之后二人开了一个雅间。 “行了,趁着江阳没回来,有什么事就说。” 没了旁人,严阔明显放开得多:“我不希望你走,狐族,本来也只是过来办事的,事情结束就离开了,你留在这里不是正好和夏南晞分开吗,何必再到处跑呢。” 夏垚倚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他身上的药力还没有完全消退,这会儿说了不少话,脑袋有些发昏:“我愿意跟着娘走,也不怕麻烦。” “那我们之间,你也是说放就放下了吗?” 夏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夏柳与鲁穆恭之间的事:“我母亲当年与鲁氏的现任家主相恋,最后被家族长辈棒打鸳鸯,最后不得已分离了。” “你是担心这个。”严阔面色轻松了一些,“我并非下一任家主,兄长也没有联姻的打算,其他长辈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不用担心。”说到最后,他几乎是有一点雀跃了。 “你说是就是吗?何况,狐族与严氏还是合作关系,你同我……”夏垚看起来十分头疼,“罢了,你走吧,我有点累了。” 严阔:“我请个医师过来看看可好,看过了我再走。”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在这里只会耽误我休息。” “那也不能在茶楼休息,至少换个清静点的地方。” 夏垚:“等江阳回来让他找个地方就行了,不用你操心。” 他似乎真的很难受,不停地用指腹按压眉心,严阔有心拖延,却又见不得难过,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严阔一走,夏垚一改满脸痛苦的神情,悠哉悠哉地吹去茶水腾腾上升的白雾,喝了一口。 一般。 忙了这么久,现在只要时不时加点药,然后等待果实慢慢成熟就可以了。 他确实有点累了。 另一边严阔脸色沮丧地回到鹿霞书院。 第61章 严阔向来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极少有失态的时候,像现在这样近乎失魂落魄的模样极为少见。 第一个发现的就是经常与严阔有事务上来往交接的一位丹修:“严先生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遇上了什么难事吗?” 严阔艰难地摇了摇头,说:“没事。”随即长长叹了口气。 “……”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和我说说嘛,咱俩认识也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的人品吗?我可是出了名的嘴巴严。” 这话是真的,但,唉……这种事岂是旁人能帮忙的。 “没事。” 丹修根本不信:“你往我身边一站,说一句话能叹三口气,说不是你自己信吗?” 他真挺好奇的,像严阔这样的出身,应该很少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这丹修出身普通,是一路头悬梁锥刺股,凭着努力和天赋硬生生填平了自己与资源丰厚之人的差距,考进了鹿霞书院,后来又留下当了先生。 他对这些大家族的了解不是那么清楚,恰好今日刚刚从一位弟子手上没收了个话本子,是关于出身两大家族的爱人相爱相杀的虐恋故事,当下就忍不住联想起来了。 莫非是联姻,大家族盲婚哑嫁不奇怪,一切朝着利益看。夫妻和睦也只是表面做戏,私底下都是各玩各的。 “是那方面的吗?”丹修挤眉弄眼地做了几个暧昧的表情。 严阔心头一惊,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 丹修立刻笑起来:“原来是这事啊,你喜不喜欢她?” “我说不是。” 丹修继续猜:“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还是什么别的?说说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55章 严阔被丹修纠缠了好一会儿,怎么兜圈都甩不开:“真没什么,你要是闲就去指导指导你手下的那几个学生。” “我才从他们那出来,怎么教都教不会,气得我脑袋疼,带他们去交流学习还只知道吃。”丹修满脸晦气,“明明也不是啥好吃的。” 趁着他注意力转移到空隙,严阔赶紧找了条小路甩开了他。 “唉!”丹修顿时着急地往前追两步,可惜丹修本就不是身体素质好的修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严阔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一个小拐角。 还没来得及懊恼,身后就传来一个女声:“前辈,严先生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回头一看,竟是严阔的学生柳月溪,顿时面色一喜:“嗯对,你最近就没发现他有哪里不对劲吗?” 柳月溪闻言立刻仔细回想起来,丹修满脸期待地搓搓手,就盼着她能给出点蛛丝马迹。 半晌,柳月溪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丹修努力引导:“你再好好想想,他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特殊的人,或者他做过什么特殊的事。” “特殊的人……”柳月溪眉头逐渐皱起来,“非要说有的话,可能就是之前有一次打扮得很,嗯……很意气风发?那天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对对!再想想再想想。” “……还有,之前来过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客人。”柳月溪苦思冥想,“不过他来的次数不多,我也不是很了解。” “对!!!”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丹修两只眼睛亮得要闪出激光来了,“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描述一下。” 柳月溪视线缓缓偏移,脚后跟不动声色地朝后挪了半只脚的距离:“瞳孔是琥珀色的,个子较严先生稍矮一点,很白……没有了。” “行吧。”丹修想了想还是有点不甘心,“如果那个人现在出现在你面前,能认出来吗?” 柳月溪不假思索:“能。” 这么干脆。 “我觉得,但凡是见过他的人,恐怕都很难忘记那样一张脸吧。” “行,我知道了,咱们今天的谈话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让它烂在地里。” 仔细叮嘱一番过后,丹修心情颇佳地背着手朝刚刚严阔的方向走去,从背后看俨然是一个端庄持重的前辈,全然看不出刚刚八卦的模样。 见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模样,那应该不难找,不过范围还是有点大。 - “不可以!”严文石重重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严阔没想到大哥拒绝得如此干脆,真真就应了夏垚的担忧。 若是换了从前,严文石对于他们二人的在一起这件事肯定是持赞同态度的,双方本就有合作,如此,算是亲上加亲,百利而无一害。 但现在,他猛然回头,恨铁不成钢:“你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他有恋人,你跟他在一起算什么!” “他不是自愿的。” “我不管他是不是自愿,夏垚与夏南晞在一起是事实,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要世人如何看待你!” “我不在乎这些!”严阔向前一步,眼神中满是坚定,“他们已经分开了,我去找过夏垚,他说,即便不能在一起,之后也不会跟着夏南晞回狐族了,而是同他母亲一起外出游历。” “这样正好。”严阔的母亲夏柳声名在外,如今看来,她的儿子竟是半点不输她,“省得你惦记。” “我也要去。” 严文石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怒从心起:“你!你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这算什么!你就这么作贱自己!你你!纵观古今,严氏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丑事!” 一怒之下,严文石“蹭蹭”两步走上前去,身影如山倾倒,笼罩着跪在地上的人,右手高高抬起,严阔仰面望着他,眼中竟无半点惧怕后悔。 手掌停在半空中,房间内没有一丝声音,半晌,随着清脆的一声,桌上盛着半杯水的瓷杯因剧烈的碰撞爆裂开来,碎片与茶水四处飞溅。 一个指甲盖大的碎片飞速划过严阔的额头,留下一道白痕。 “之前,夏族长来找我。”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严文石深吸几口气,难以平复心绪,“那时我还不敢相信,我觉得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做不出这种事。” “但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夏柳当初与鲁家主之间的憾事流传至今,鲁家主至今未娶。”严阔掀起衣袍,缓缓曲起左腿,再弯下右腿,膝盖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丝丝缕缕地钻入骨头,“大哥,你忍心让他们当年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吗?” “你别怪大哥说话难听,夏垚当初究竟是不是真的被迫还不得而知,若当初是自愿的,你岂不是所托非人。” 严阔坚持己见:“即便当初是自愿的,现在也肯定不是了,既然他们没有感情,我为什么不能和夏垚在一起。” 严文石看他这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顿时气得将手边一整套茶具全砸了。 房间里顿时“稀里哗啦”不绝于耳。 他们兄弟三人自幼遭逢大难,他这个做哥哥的从小拉扯着两个弟弟长大,严阔从小就懂事,在严文石眼中,他一直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从小到大,极少有什么事需要他烦心。 却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就这一次,大哥,就这一次,我是真心喜欢他。”严阔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严文石垂落身侧的衣袖。 严文石侧身躲过,绕至严阔身后,他简直要被气笑了:“我不同意你就不和他在一起了?你来问我的时候,恐怕就没想过要不要我同意吧。” “怎么会,我当然是想要你同意的。” “你分明是只想我同意! 我问你,你们在一起,若是成婚,夏南晞身为兄长,能不来吗?到时候……” “到时候,能请到夏柳前辈就好了,夏垚与夏族长也不是亲兄弟。”严阔打心底里不愿意在自己大婚时看见夏南晞,“而且,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说不定他自己不乐意过来呢。” 这种可能性也挺大的。 严文石站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同他谈论起了成婚的事,当即气得“邦邦”捶了两下桌子。 “大哥,大哥,是我,永鹤。”严永鹤房间内二人俱是一愣,竟然都没发觉三弟何时到了门外。 严文石扬声道:“三弟,我今日有要事,你先回去吧。” “那我在门外等你。”严永鹤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大哥,别太生气。” 严永鹤往前挪动了一段距离,静静等待,周围没有其他人,想来是大哥在发脾气前都遣走了。 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兄弟二人终于一前一后地出来。 严永鹤赶忙迎上去。 门一开一合,他眼尖地看见房间地面上半干的水渍和碎裂满地的瓷片。 他盯着严阔迅速上下打量一遍,看不出自家二哥身上有什么伤口。 “有什么事吗?” 严永鹤反问:“没事就不能来了吗?大哥对我生分了。” 第62章 严文石笑着摸了摸三弟的脑袋:“胡说。” “二哥之后有什么事吗?若是有空,不如过来陪我解闷。” “没有。” 这话是严文石说的,同时递了个眼神给严永鹤。 “那我们走吧。” 两个就这么三言两语地把严阔地行踪定下了。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错落有致的花草在阳光下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今天天气不错,我把书都挪出来晒晒太阳。”严永鹤难得主动挑起话题,“二哥觉得呢?” 严永鹤都表现值得惊喜,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只低声说了句:“甚好。” “二哥,你和大哥谈得怎么样了?” 严阔:“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严永鹤不肯轻易被严阔糊弄过去,“大哥今天很生气。” “……” “二哥,别不说话。你知道的,大哥只是担心你。” 严阔慢慢停下脚步,语气沮丧:“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离不开?” “嗯。” “很多男男女女在一起的时候都这么想,分开时寻死觅活,时间一久,也都放下了。” 严阔激动地抬高嗓音:“我们才不会分开!” 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声音低低地说:“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严永鹤:“……” 二哥正处于寻死觅活阶段。 “罢了,我不说了,你陪我一起晾书吧。”让大哥操心好了。 严阔被老三揪着在院子里晾了一天书,天黑了,他正整理衣裳准备离开,又听见严永鹤声音虚弱地求助:“二哥,我腿有点疼,你今晚在这里陪陪我行吗?” “怎么突然疼了,我去叫医师过来。”严阔顿时着急三两步跑过来蹲下察看。 “不用叫,是老毛病了,可能是因为今天外面比较凉,睡一觉就好了。” 在严永鹤的再三坚持下,严阔只好打消请医师的念头。 次日一早,严永鹤又缠着严阔去演武台看门生们打斗,见他兴致好,严阔心里也很高兴,欣然同意。 “二哥,我想去游湖。” “二哥,我想去爬山。” “二哥,我想玩叶子戏。” “二哥……” 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 “严永鹤!” “怎么了二哥?”严永鹤脸上似是倦意又像是沮丧,眼睫低垂,声音也有气无力,“是我事太多了吗?二哥若是嫌烦,就走吧,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严阔:“……”一团气憋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56章 “三弟。”严阔拉着严永鹤的手,语重心长,“不要为难二哥。” “嗯,二哥。”严永鹤应了一声,严阔有点惊喜,心说三弟还是挺向着他这个二哥的。 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听严永鹤继续说:“我想听戏。” “……好好好,听戏。”严阔敷衍地应了两句,心里却惦记着去找夏垚,他不能一直被绊在这里。 他要赶紧去找夏垚,找他说清楚这件事,至少要让他真的明白自己是决心要跟他在一起,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当务之急是摆脱三弟的纠缠。 严永鹤平时性格孤僻,精力也不旺盛,这次一直缠着自己看这看那肯定是得了大哥的指示。 严阔先安抚住自家三弟:“我去让人安排戏班子。” “嗯。”严永鹤点点头,目送严阔离开。 等人一走,他立刻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高强度地活动过了,即便是游玩,如此接连不断也令人十分疲倦。 见人走了,不由得撑着脑袋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微风吹在脸上,十分惬意,方才他想看戏只是随口一说,现下倒真有了几分兴致。 过了好半天,半天都没有见严阔回来,严永鹤知道他大概是趁机溜走了,本想离开,想了想,决定再留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严永鹤招人过来询问:“二公子去哪儿了?” “二公子去外面找戏班子了。” 外面,严永鹤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去见戏班子。 “等二哥回来告诉他,我今日乏了,改日再看戏。” 严阔也正如严永鹤所料,正借着找戏班子的由头外出找夏垚。至于戏班子,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 外面人来人往,年轻的丈夫为新婚妻子插上发簪,年迈的老人挎着装满新鲜蔬菜的竹篮,步履蹒跚地往家去,人声鼎沸的宽阔街道上,沸腾着男女老少悲欢离合的动静。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他来到之前二人分别的茶楼。 “公子,这里没有您要找的人。” “打扰了。” 人去楼空,严阔再次尝试联通灵息,依旧杳无音信,夏垚显然不想见他,刻意回避。 严阔绕了一大圈,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始终没有见到夏垚的身影。 “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如果他不在那里,那就只能在夏南晞那边了。” 严阔不知道夏垚会不会待在那里,毕竟他的态度那样决绝,好像认定了他们之间再没有可能。 但事实却如此出人预料,严阔真的在那片花海尽头的小屋找到了他。 没有惊动任何人,严阔收息敛气,悄悄穿过结界。 到那里的时候,夏垚刚刚出门,衣衫随意宽松,是不适合出门见客的那种衣裳,可见不只是在这里小坐片刻。 看见严阔的那一瞬间,夏垚似乎非常惊慌,没等严阔打招呼,就赶忙扔下手里的水壶,匆匆忙忙赶回房间里。 水壶顺着斜坡“咕噜噜”滚到严阔脚边,碰了一下脚背才止住,水淅淅沥沥地淌了一路。他弯腰捡起,所剩无几的水在壶里“叮叮当当”的响。 严阔走到小屋门前,抬手轻敲:“阿垚,我来找你了。” 没有回应。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压抑着高兴地问:“你既然要与我分离,又为何要住在这里。” 这地方是他送给夏垚的,一草一木都由他亲自过目。 夏垚有那么多可住的地方,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个地方。 夏垚觉得他不讲理:“你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住,难不成我不喜欢你了,你就要把这地方要回去吗?” 听着夏垚鲜活的声音,严阔连日以来笼罩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些许:“你身体好了。” 夏垚的声音冷冰冰的:“少说废话。你来找我干什么,我现在已经与你没有关系了。” 严阔不在乎:“我和家里坦白了我们的事。” 听见这话,门内的声音突然停了,半晌没出声,严阔继续说:“大哥很生气,他说夏族长已经找个过他了。” “什么!他说什么了!”门内传来一些碰撞的闷响。 “我不清楚,但总归不会是些愉快的谈话。”严阔隔着门板,声音虽轻,却有千斤之力,“你信我,我会解决的。” “那就等你解决了再来找我,我不信这些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空话。” “夏垚,我喜欢你。” “……” 严阔:“你娘同意我们的事吗?” “我同意就够了,娘一定会尊重我的意见。” “那我就放心了。”严阔絮絮叨叨地说着,天马行空,想到哪里说哪里,“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要帮你在鹿霞书院找一个闲差的事,我问过了,我身边可以招一位长随,负责帮忙整理公务之类的事。”而且,这并不占用他人的名额。 夏垚:“让我伺候你,想得美。” “怎么会,只是占着一个名头而已,做不做随你。” “今天出门的时候,三弟说想要听戏,我们还没有一起听过戏呢。” “我不爱看戏。”夏垚理解不来这种独属于人族的文化,咿咿呀呀地一边唱一边比划,他根本听不懂这些人在叽里呱啦地说什么,“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若是走了,下一次来见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不清楚,说不定是一个月之后,也可能是明天,想走就走了。” “待得时间长一点吧,就当是为了我。” 人都是贪心的,夏垚给严阔一点好脸色,他便敢大着胆子向自己提要求,夏垚没理他,转而说起旁人。 “云叔,也就是我娘现在的爱人,他说若是我与他们同行,他乐意给我介绍几个羽族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江阳最近也时常来找我,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他很听话,也很识趣,摆得清自己的位置。” 成不了正儿八经站在夏垚身边的男人,就当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情人,能屈能伸,最重要的是,因为夏垚对他有救命之恩,江阳全心全意地扑在他身上。 第63章 严阔明白夏垚这是在敲打自己,紧迫感逐渐压过来。 “等我。”严阔轻轻将额头贴在门板上,“希望下一次我来见你的时候,你能开门见一见我。” 严阔匆匆忙忙,偷偷摸摸地过来,站在门外说了一通事后自己都嫌肉麻的话,又脚步匆匆地赶回去。 夏垚推开门,冷漠又艳丽逼人的面孔随着门缝扩大逐渐展开,眼中哪有一点怜惜与难过,望向严阔的眼神,满满的都是即将捕捉猎物的期待。 “严阔啊严阔,可别叫我失望。”如果连家里人都摆不平,那也不用来见他了。 夏垚不会要这么没用的人。 江阳从房间里走出来,笑嘻嘻地去拉夏垚的手,被夏垚轻松躲开。 “恩公,见了严二公子,连我的手也不愿意牵了吗?”江阳的话听起来有些吃味,“刚刚分明还不是这样的。” “哼。”夏垚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你来找我之前,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江阳当然知道,于是开玩笑似的说:“恩公,等你和严二公子在一起,我就来做小好不好。你们晚上在床上行云雨之事,我等在旁边伺候。” 夏垚挑了挑眉毛,笑了一声,眼尾上挑,雅极艳极,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嘲笑,也没有正面回答。 江阳被这笑轻而易举地蛊惑了。 “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等到了严阔,他便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好,我每一件都仔仔细细地熨过,保证穿着舒服。”江阳心中既憋屈,又高兴。 他将姿态放得这样低,放眼天下都找不出几个来吧,他今天来的时候,还特地让雾君自己修炼,不要跟着他。 但他又真的离不开眼前这个多情之人。 分别的那几个月,他真真是的过够了睹物思人的日子,每日只能靠着画中人一解相思之苦。 好不容回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分开了,只盼着夏垚能多对他笑一笑,看在他还算听话好用的份儿上,愿意再多看看他。 “我们去哪儿。” “随便那里,出去散散心。”夏垚看着江阳,眼中清澈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不禁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个多情种浪子回头,满心满眼都只有眼中这一人,“这次你来安排,都听你的。” 刚刚才生出来的那点嫉妒顿时烟消云散,江阳又变成了任由夏垚搓圆捏扁的软柿子,温驯地将脑袋搁在夏垚肩膀上:“我一定,让您满意。” 江阳近乎迷恋地嗅了嗅夏垚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是他用茉香,桂子,兰山馨三种花的花瓣泡出的水浸泡衣物,才得到这经久不散香气,甜而不腻。 夏垚喜欢使唤他,他也喜欢被夏垚使唤。 夏南晞,聂薪,许放逸,哪个不想在夏垚身边有一席之地,尤其是后面两个,说得直接点,那是恨不得跪在夏垚脚边上等着被脚踩。 江阳转念一想,夏垚的脚又白又软又滑,捏在手里软软的,蹬在身上虽然痛,但并不十分痛,仿佛浑身都窜过一股电流,似痛非痛,似爽非爽。 令人格外迷恋。 但他们再想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没资格待在夏垚身边,现在夏垚身边只有他江阳。 这么想着,江阳忍不住兴奋起来,情难自抑地环住夏垚的腰,用脸颊黏黏糊糊地蹭夏垚的肩膀,脖颈。 “夏垚,恩公哥哥。” 第57章 聂薪恭敬地退出书房,走出一段距离后停在一棵树下,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猛然抬手,狠狠地捶了一拳手边粗壮的树干,满腔怒火溢于言表。 夏南晞和夏垚闹掰了,连累他也数日见不到夏垚,更可恶的是,夏南晞一直没有主动去找夏垚。 闹脾气就闹脾气,低头哄两句不就好了,哪有恋人不吵架的,他这么倔,跟谁能过到一块。 夏垚从不肯亏待自己,江阳,严阔,他这会儿肯定忙着左拥右抱呢,聂薪都不敢想,他有多快活潇洒。 一想到夏垚身边那些莺莺燕燕,聂薪就更头疼了,尤其是这几日夏南晞也没个好脸色,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他自己留不住夏垚的心,便只会把脾气撒在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身上。 还没气完,视线余光便瞧见许放逸的身影从拐角处冒出来,见聂薪满脸阴沉,目不斜视,丝毫不带停留地往前走。 “许放逸!”聂薪忍不住叫住他,“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许放逸停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得也是,聂薪憋着气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一路上几乎是跺着脚走过来的,许放逸不声不响地在他身后一米处跟着。 经过某处时,视线顿了一下,趁着对方没意识到,许放逸赶忙将视线收回,若无其事地跨过门槛。 聂薪强忍着心中的烦躁问许放逸:“你觉得夏垚什么时候回来。” 许放逸:“说不定不回来了。” “你放屁。”聂薪本来就心烦,这下更维持不住温文尔雅的面具,爆了一句口粗,“唰”一下站起来,“这是他家,他怎么可能不回来,谁不回家。” “等他和严阔在一起,他会有新的家。”许放逸望着杯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如死水般的面孔,不知心中是喜是悲。 “那你还跟我过来干什么!别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志气。” 聂薪仔细想了想,许放逸这人一直就不得夏垚待见,说不定现在夏垚走了,他还挺高兴的,觉得大家都和他一样,他不再是唯一一个被夏垚讨厌的人。 自己简直是昏了头,居然想起来找这种人商量,真是晦气。 “不会聊天就滚,我真是懒得和你说。” 听他这么一说,许放逸当真就拍拍屁股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把杯子里的茶水一口气喝完。 “好茶。” “给你喝纯属浪费。”本来是指望着他也能跟着出出主意才拿出这上好的茶招待他,没成想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恩公哥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这会儿外面让不多,是以,聂薪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个刻意做作,令人反胃,又有点熟悉的声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到窗户边,探头一看,果真是江阳,还有那个令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身影。 然而聂薪并未觉得高兴,反而眼神死死地盯着二人身旁的,刚刚还坐在他对面的许放逸。 他此时正站在夏垚右手边,与江阳一左一右如同贴身护卫似的,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拱卫在夏垚左右两侧。 聂薪瞬间怒从心起,也顾不得从门走出去了,直接单手撑着窗户,一个发力,身姿灵活地翻了出去。 收拾好脸上的笑容,聂薪又变成了那个在夏垚面前温文尔雅,在旁人面前温柔可靠的大哥哥。 “阿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还有江公子。” 聂薪视线在许放逸手上的小盒子停顿了一下,在只有许放逸能看见的角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也觉得很巧。”夏垚没有看聂薪,视线全然落在江阳胸口的珠链上,“勉勉强强吧,做工粗糙了些,但还挺有新意的。” 江阳满脸甜蜜,几乎要刺瞎了聂薪的眼睛。 “我去结账,二位,失陪。” 江阳一走,夏垚的神情顿时冷淡下来。 聂薪脸上笑容一僵,转而换成了一副为难的神情:“阿垚,你好几日都没回去了,大家都很想你。有再大的矛盾,狐族也是你的家,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族长是你的兄长。” “娘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夏垚直言,“我应该不会留在这里了。” 聂薪心跳加速,嘴唇失了些血色:“什么意思?” “我要和娘一起出去游历。” 夏垚起初将这件事当做一个借口,一种压制猎物的手段,但后来想了想,倒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如果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通过自己的考验,那他还有什么必要为这些人留下。 不如走掉。 “你真的想好了?”聂薪真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个消息比夏垚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还要糟糕,这意味着夏垚之后将近乎失联。 聂薪实在忍不住了,朝着许放逸一连使了好几个眼色,奈何许放逸就是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发表任何意见。 无奈之下,聂薪只好自己问:“那你有想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夏垚:“很久,说不定,我会在其他地方遇到真正合适的人,然后定居下来,不想想还挺浪漫的。” 和爱人共度余生吗?聂薪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在闲暇时,在睡梦中。 “阿垚,在你和族长在一起之前,我被外派出去。”聂薪突然说起了往事,“刚刚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特别担忧,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我一度陷入混乱。” “后来,我听当地人说,西方有座神庙,里面的神明非常灵验,我实在是没办法,就想,我也去拜一拜好了。 第64章 到了那边,住持给我抽了一个签,是上上签,他说我会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子孙满堂,得偿所愿。 自那以后,那些令我困扰的事总会迎刃而解,我渐渐开始相信了那个上上签。 直到我回来,得知你已经同夏南晞在一起……”聂薪的声音几乎哽咽,“我本来已经打算好,一回来就……” “聂薪!”夏垚疾言厉色地打断了他的倾诉,“这场闹剧没有再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如果止步于此,我们还能给彼此留个好印象。待多年以后,种种不快都随着时间的洗涤逐渐模糊时,如今的一切,也将变得不值一提。” 夏垚的语气既惆怅中带着释然,仿佛马上就要放下这段恋情了,留在爱情的旋涡里苦苦打转的,只有夏南晞,还有被漩涡波及到的聂薪。 “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你可以走了。” 聂薪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你是在逛街吗?我陪你一起吧。” “你还是找个地方好好整理一下心情吧,笑得比哭还难看。”夏垚又对许放逸说,“你也去陪陪你的同僚。” 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存在感极低的许放逸终于开了口:“聂薪这时候不喜欢有别人在场,我还是不去了。” 聂薪:“……”呵。 “许放逸,族长交代给我们的事还没办完呢,你忘了吗?” “我已经安排好了。”许放逸的脚仿佛扎根在以夏垚为圆心,半径为一米的圆圈里,完全挪不动脚步。 “……” 这时,江阳正好回来:“还有什么事吗?再不走,待会儿就赶不上听今天的戏了。” “没有。”这两个字几乎是聂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打发走了聂薪,夏垚丝毫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半信半疑地问江阳:“戏真的好听吗?” “好听的,好听的,有很多戏都非常有意思,就看你想要听哪种。等到了那边,你可以慢慢点。” “比如?” “你说你喜欢哪种,是鬼怪传说,民间趣事,家长里短,还是风月爱情?” “风月爱情,不要很老套的那种,什么状元抛妻弃子娶公主,历经一番波折被惩罚,什么仙女被偷了衣服。” “有!”江阳回忆了一下,“比如公公爱上儿媳,结果儿媳是个罕见的双性人,公公强要儿媳不成反被儿媳强要。” 许放逸脸上空白了一瞬间:“……” 夏垚脚步一顿,眉毛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婆婆大受打击去讨说法也被儿媳强要了,儿子发现这件事后……” 夏垚抢答:“也被儿媳强要了。” “真聪明。” “那儿媳最后应该被送官府了吧。” “没有后续。”江阳两手一摊,“据说原先是入狱的,但后来因为不知道该把儿媳同女子关在一起还是同男子关在一起,索性就去掉了。” 夏垚皱皱鼻子:“这个有点奇怪,换一个。” “那就说,一位官员风流多情,吸引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男子,情人遍布天下,但每次玩几个月腻了之后就甩手离开。 后来有一天,手下的人为了贿赂他,送了他一对年轻貌美的双生子,一男一女。他十分高兴地享用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意外发现那对双生子竟然是他的亲生孩子。 心中大骇,赶忙逃走了。后来……” 夏垚伸手捏住江阳的嘴:“不准说了……人族不是最讲究礼法吗?这种东西也是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当戏唱的吗?” “哎呀,都是私底下自己听听的,没别人。就是因为太讲究礼法,有很多人一腔火热没处使,就想找个发泄的地方,私底下玩得花呢。” 江阳神神秘秘地凑到夏垚耳边耳语:“恩公若是好奇,我这里有几本书可供研读,当然,恩公若是想实践,我自当随时奉陪。” 许放逸一个字都没听落下。 修士五感敏锐,这一点江阳不会不知道,但他偏偏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摆明是宣示主动权。 哼。 第58章 江阳原本都连夜安排好了,找了附近最好的那一个戏班子来唱,谁知刚刚到地方,却见那班主满脸赔笑,顿时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班主说:“江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今日严氏的严二公子,和严三公子包场了,之前的定金,严氏愿以三倍之数赔偿,另有一些赔礼,若是几位实在想听,我也可以帮忙联系其他戏班子,也都是不差的,您看……” 严阔和他三弟? 江阳原本是有些生气的,但一听这两个名字,顿时计从心起,在夏垚耳边吹风:“二公子还真是大方,哥哥,你看我们要不要换一家?” “……”夏垚敛眉沉思,没有立刻回答。 班主看出三人中,这位眉眼迤逦的公子才是真正的话事人,立刻转向夏垚:“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夏。” 姓夏? 这个戏班子能在这寸土寸金,各大势力集聚的地方混到第一,少不了背后用功,平时哪家闹了矛盾,哪家地位上涨,哪家垮台了,各家关系如何,他都门儿清。 因此,班主立刻反应过来,近来比较出名,背后势力不小,还姓夏的,那不只有狐族了吗! 狐族最近与严氏来往紧密,合作范围之广,令不少人都羡慕不已,眼巴巴地盯着他们,若是能捞点双方的指甲缝里漏出来点也成。 于是,班主立刻试探地开口:“夏公子,可是狐族?” 夏垚挑了挑眉,许放逸代替他回答:“不错。” 还真是,那两家关系不可谓不紧密。 “劳烦三位稍等片刻,容在下再去问问二位严氏的公子。” 江阳心中有点可惜,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这班主还真是有眼色。” 不多时,班主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严二公子和严三公子请三位上座。” 夏垚:“带路。” “唉。” 一行人七拐八弯,绕了好大一圈,终于到了严阔二人所在地,二人身边已经添置了三套桌椅。 见人一过来,严阔立刻起身迎接:“真巧,没想到你们也来看戏了。” 江阳笑眯眯的:“二公子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心有灵犀了?” “江公子真会开玩笑。” “严二公子,三公子好。”夏垚的声音客气又疏离,从礼仪上来说,挑不出错处,从情感上来说,就略显疏远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严阔心头火热。 他今日原是为了之前放三弟鸽子赔罪,加上严永鹤鲜少外出,难得他主动提了,严阔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便半拖半拉地拽着他过来了。 会包场也是为了严永鹤能更自在。 不成想,竟然这么巧,正好遇上了。 众人简单客套一番过后,依次落座。 夏垚坐在新添置的三张桌子中间那张,江阳与许放逸坐在他左右两侧,夏垚与严阔中间正好隔着一个江阳。 夏垚拿起菜单简单翻阅了一下,忍不住吐槽:“人族的菜名就是花哨,光看名字都猜不出是什么菜。” 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八仙过海闹罗汉,佛跳墙看得人眼晕。 严阔:“菜名取得花哨,原本平平无奇的菜便也高贵起来,许多宴会上的菜也大多如此,都是抬高价格的手段罢了。” 他去一些不熟悉的地方用膳,也时常会遇到类似的困扰。 旁边的侍女微笑开口:“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愿为公子解惑。” 江阳很积极地揽过的侍女的活:“不用了,你去伺候旁边那位不爱说话的公子吧,我来给哥哥介绍,可有什么想吃的?” 严阔忍不住一直抬眼去瞄身边的俩人,自以为隐蔽,却被身旁的严永鹤全然收入眼底。 唉。 严永鹤摇摇头,罢了,他是无能为力了。 他这没出息的二哥,一听夏垚要过来,立刻和自己调换了位置,结果还是没能坐到夏垚身边。 自己一个断了腿的人,如何能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到旁边去。 严阔看他们二人关系亲密,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他几日没见,怎么江阳同夏垚便如此亲近了。 “……这道菜其实是炙烤羊肉,取小羊羔身上最鲜嫩的部位做成……这个?佛跳墙是一种汤,是非常出名的菜,取十来种珍贵的食材煨于一坛,既有共同的荤味,又保持各自的特色,荤而不腻。点一份吧,正好还没点汤……” 二人嘀嘀咕咕地聊了半晌,终于把菜点齐了。 许放逸:“和他们一样。” 忙完了点菜,江阳又主动询问严阔与严永鹤二人:“二位可点过戏了?” 严阔:“刚听过一场,下一场还没定,你们点吧。” 夏垚不太懂,便当了甩手掌柜:“你们点。” 第65章 严阔盯着夏垚半天了,一直没找到话口插话,听见夏垚开口,自觉终于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赶忙自荐:“夏公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站在旁边准备介绍的侍女眼见这活也被揽走了,只好干巴巴地在后边站着,视线在众人身上游移。 这严氏二公子,方才那位俊俏的夏公子没来的时候,他还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坐在严三公子身边,很有兄长的派头。这夏公子一来,怎么感觉有点……坐立难安? 可能是错觉吧。 从寒暄过后一直没有理会严阔的夏垚终于顺从了他一回:“既然二公子都这么说了,那就请二公子点一出吧,也好让阿阳歇一歇,他今日可忙了半天都没歇脚了。” 说着,还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江阳受宠若惊,又满脸甜蜜的表情轻而易举地刺痛了在场的某些人:“谢谢哥哥。” 连严永鹤也忍不住探头看了看。 “听班主说前几日日排了一场新戏,诙谐有趣,就听那一场可好。” 夏垚:“二公子做决定就好。”语气依旧是不近不远,客气守礼。 倒是班主,听说二公子又点了一次新戏,心中奇怪:不是刚刚才听过吗?罢了,客人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因这些人都是刚刚才下场,重新返回台上也格外快,戏刚刚开始唱了没两句,菜也上来了。 先是几盘小分量的凉菜开胃,然后才是硬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四溢光闻一闻都胃口大开,完全不比外面的大酒楼差。 “还不错。”夏垚听着戏,吃着美食,心情也轻松起来了,时不时还跟着笑一笑。 眼尾微微翘起,红唇微勾,单手撑着下巴,脸颊肉软软地挤出一个小弧度,惹得人忍不住手痒,恨不得亲自上手捏一捏,戳一戳。 严阔一直关注着他,见他终于漏了笑脸,心底也放松了不少。 严阔有意想与他更进一步,将事情说开,奈何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场戏本就不长,一整场戏听下来,愣是没说几句话。 “差不多了,走吧。”戏听完了,夏垚也撂了筷子。 严阔当即就急了,立刻站起身,绕到夏垚身边:“夏公子,介借一步说话。” 说罢,也顾不得管夏垚同意不同意,捏着手腕旧将人拉到旁边去了。夏垚本身就不是很抗拒,便也半推半就地随着他。 “二……”哥。 严永鹤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愣是连严阔的衣服影子都没抓到。 到了一处无人之地,严阔想说话,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嘴唇张了又张,最后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阿垚,你刚刚同江公子好生亲近。” 夏垚满脸理所当然:“他花了许多心思哄我开心,我自然要有所表示,否则,岂非太过冷淡。” “是因为我们的事不高兴吗?”严阔想着方才江阳主动的模样,心中意动,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抓住了夏垚纤细的手掌,他刚刚饱饱美餐一顿,手心都是热乎乎的,“大哥的态度松动了,我很快就能说服他了。” 夏垚挑眉:“所以?” 严阔脸颊发热:“所以,你能不能,提前同意和我在一起。”顿了顿,他才继续说:“我这些天真的很想你,我保证我说的话都是真的,绝对没有诓骗你。” 夏垚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严阔,似乎是在沉思,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严阔的心“砰砰”直跳,他生出了近乎偷情的刺激感。 背着兄长,背着弟弟,不顾他们的劝阻与与相爱之人在一起。 严阔从前无法理解那些为了爱情寻死觅活的人,现在,他终于真正理解了。 夏垚一直有自己的底线,让严阔说服家里人是他给严阔的考验,按道理,他应该果断地拒绝他的请求。 但不知怎么了,夏垚再对上那双如春水般的含着期待的眼眸时,竟生出了几分犹豫。兴许他心中对严阔对在意,比他预料的要更多一点点。 多到他可以违背自己的原则,听信他毫无证据的的一面之词。 夏垚在心中安慰自己: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而已。 手不知不觉地抚上了严阔的脸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能唇舌相依。 夏垚微微张嘴:“我同意了。” 严阔近乎目眩神迷地眯了眯眼睛,狂喜席卷全身,他拼尽全力,让自己表现得更稳重:“我真高兴,我爱你,我爱你,夏垚。” 严阔将额头抵在夏垚的额头上,捧着他的脸:“真可惜,这里不是个适合接吻地地方。” “往后,我们会接很多吻。”夏垚拉起严阔的手,在手背上轻轻烙下一个滚烫的吻,“暂且用它来代替吧。” 第59章 几家欢喜几家忧,但从严阔的角度来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身为平时与严阔接触颇多的人,柳月溪明显感觉到以往温柔持重的严先生最近笑容变多了,时不时还会走神露出温柔缱绻的笑容。 即便她是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母胎单身,也能从种种迹象中看出严先生一定是有爱人了。 比如严先生在放班前一炷香的时间就开始收拾东西,时间一到,精准踩点离开,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有了爱人就是不一样啊。 严阔兴冲冲地收拾好东西,脚步轻快地离开鹿霞书院后径直往南方去,是他和夏垚新家的方向,而且正好途经木匠的店,他前些日子在那边定制了一些桌椅,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做好了,正好去看看怎么样。 “赵老板,我的东西怎么样了?” “二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都是木屑飞尘。”严阔到那里的时候,赵老板正在刨木头,看见他,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咧着嘴笑,“都做好了,嘿嘿,刚刚姓夏的那位公子已经将大椅子拿走了,前脚才走呢,其余的都在这,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严阔定制的桌椅都是配套的,是日常使用的大小,但夏垚却自行绘制了一张图纸,那日来时拉着赵老板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貌似为这把椅子精心设置了许多细节。 这位赵老板从前与严氏合作过很多次,他的手艺,严阔心中有数,只粗粗扫视了一遍:“可以。” “那我待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严阔匆匆忙忙出了门,加快脚程,想看看能不能追上夏垚,可惜一路上都没看见他的踪迹。 直到抵达新家,严阔的视线在客厅绕了一圈,没看见那把大得出奇的椅子,又转身去书房瞧了瞧,也没有,最后,他推开卧室的门。 看见了那把崭新的大椅子,还有……双腿分开,跪坐于椅面,双手撑在扶手上的夏垚,口中还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嗯?这是在做什么? 夏垚发觉动静便知道是严阔,立刻下来拉着严阔的手将人按在椅子上,这椅子很宽敞,足够并排坐下,因此,严阔的身侧,还留有非常宽阔的空间。 “阿垚,这个椅子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做这么大?” 夏垚卖了个关子,神神秘秘地说:“很快你就知道了。” 不过这个椅子还需要一层软垫,屁股坐着还好,若是长时间跪在上面,膝盖肯定会不适应。 夏垚瞧瞧外面的天色,已经出现一一抹淡淡的暖色了,别看现在还挺亮堂,再过两刻钟,这天定然会暗下来。 “有点可惜,今天用不上了,有点硬,还要定制一个新的软垫。” “之前那个是哪里不行?”赵老板给这椅子附赠了一个软皮垫。 “哪里都很一般,还没有我自己的皮毛舒服。”说着说着,夏垚毛茸茸的大尾巴便卸去伪装,在身后灵活摇摆,金光浅浅一层浮在毛尖尖上,仿佛一层细腻跳动的金粉,“你摸摸,是不是。” “是。” “得去找一个更厉害的能工巧匠。” “我明天去问问。” 夏垚拐着弯地“嗯”了一声:“不要你认识的,一做什么,你家里人肯定都知道,我自己去找。” “大哥已经不介意这件事了。” “不是因为这个。”毕竟是私密事,严阔这个天真的家伙不知道,不代表别人猜不到,夏垚虽然爱玩,但仅限于和喜欢的人玩。 赵老板也就罢了,毕竟是借他的手做,不说清楚不行,旁人不行。 让严阔暂且逃过一劫,见他似乎还是有些不信,夏垚捏着他的下巴“吧唧”在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别想这想那的。” 得了安抚,严阔眼中果然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嗯。” 夏垚瞧着他,心里美滋滋的,这么好看的人,终于得手了,不枉他大费周章,好一通折腾。 夏垚与严阔之间的相处模式与从前和夏南晞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他们兄弟本就同住一个院子,在一起之后,也只是夏垚搬到夏南晞的房间里一起睡。 第66章 相比于热恋期的暧昧,夏垚抖沉浸在扬眉吐气的快感中,什么都想要,来者不拒,夏南晞给什么,他就拿什么,这也让夏南晞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摸不清夏垚的喜好。 现在回头想想,夏垚深感那时的自己既天真又容易满足,正是稚嫩的时候,那么美好的时间被夏南晞占去了,他应该偷着乐,这种机会,以后再不会有了。 现在与严阔在一起,更像是夫妻,慢慢装饰自己的小家,一起商量桌椅该订几套,摆放在哪里,一起窝在床上给尾巴抹精油,一起用木梳子打理毛发。 当然,生活中不全是一帆风顺,矛盾也是有的,比如严阔不肯让夏垚碰他,非说太着急了。 这一点就让夏垚非常不满意,等软垫到了非把他捆在椅子上好好骑一骑。 晚上熄灯后,两个人面对面侧着,夏垚手脚不老实地在严阔身上动来动去 这是什么?胸肌,捏一捏。 这是什么?凸点,揪一下。 这是什么?…… 严阔在黑暗中精准抓住即将伸向危险地带的爪子叹了口气,抓着手腕把人翻过去,准备用手解决一下。 刚刚摸到两团软弹又肉嘟嘟的地方,便被夏垚愤怒地“啪”一下拍开,往床里面顾涌了两下,与严阔拉开一臂宽的距离,以示愤怒。 有了严阔还用手,要他干什么用,那二两肉长了当摆设吗? 严阔:“……” 夏垚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你嫌弃我是不是?” “这是什么话?!”严阔吓了一跳,不知道夏垚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夏垚振振有词:“你嫌弃我和夏南晞有过一段,你们人族不是最讲究贞洁了吗?” 严阔:“那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糟粕了,早就没有这回事了。” “那你怎么不愿意和我上床?!”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你还和我在一起干嘛,等做好了准备我们再重新在一起。” 天黑漆漆的,夏垚又背对着自己,严阔一时有些慌了:“我怕我不早点说,你就走掉了。” “你现在这样我也会走掉的。” 严阔只好从其他方弥补:“那我明天买点玩具回来行吗,也很舒服的。” “我要最新款。” 严阔松了口气:“你想要什么款式都可以。”花钱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夏垚蜷缩在被子里,很快呼吸就变得悠长而稳定,严阔一直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确认夏垚真的睡着之后,严阔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套上外套出了门,绕进旁边紧邻的一个房间,点亮了镜子旁边的那盏灯,脱下所有上衣,拿出药膏慢慢往背后抹。 昏黄暗淡的光芒只能恰好照亮严阔小半个脊背,以及上面纵横交错的七八j道青紫痕迹。 大哥迟迟不肯松口,他也只能兵行险招,主动请了家法,好在大哥是心疼他的,虽然骂骂咧咧地说:别以为我会心疼你。 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执行家法所用的棍子浸泡了特殊的药汁,打出的痕迹经久不散,即便是用上最好的药,也得至少半个月才能散去。 熟练又迅速地抹好药膏之后,严阔坐在原地散了会儿味道,随后蹑手蹑脚重新爬回床上去了。 这几日日日如此。 次日,天蒙蒙亮,天上甚至还能看见星星,夏垚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严阔便早早地爬起来,等夏垚醒来,伸手一摸,旁边的床铺早已凉得透透的了。 他打了个哈欠,泪眼蒙眬地张开双眼,严阔正背对着自己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 “你干嘛呢?” 严阔放下手里坠着水滴形血红宝石的细长的钗子:“给你新买的玩具,我在看怎么用。” 别的不行,一说这个夏垚可来精神了,拿过来我看看。 严阔一把全部搂到怀里,平铺在床上,夏垚眼尖,瞧见他刚刚拿在手里的东西没拿过来,便问:“那个怎么不拿过来?” “那是一只钗子,想来是老板拿错了。” 夏垚忍不住笑了:“没有拿错,是你不会用而已,以后我慢慢教你。” 夏垚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红润娇憨,突然这么暧昧地一笑,像深山老林里专门吸人精气的妖怪,叫严阔陡然红了脸,遮掩什么似的低下头研究玩具。 常见的他知道。 但有些东西他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譬如夏垚手里的那条链子,两头各有一个圆环,他刚刚试了一下,能套在手指上,但套上去有点像犯人,他看不出来哪里适合用在床笫之间。 夏垚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链子,故意在严阔眼前晃了晃,亮闪闪泛着光:“喜欢这个吗?改日给你用上?” 严阔好学道:“这是怎么用的?” “看见这两个环了吗?扣在这里。”夏垚手指虚虚在夏南晞胸口左右各点一下。 “什,什么意思?打在肉里吗?” “对。” 严阔面色纠结:“你要是喜欢,我没问题。” 夏垚挑挑拣拣,将自己用过的放在一边,没用过的放在另一边,时不时还问一句严阔喜不喜欢。 严阔只能尽量配合,夏垚心情美妙得很,原先他是打着让严阔在下面的主意的,但前两天两个人第一次躺一起时,夏垚一眼就看见了那引人注目的一团,从外面看完全不输夏南晞。 当即改了主意,打算先尝尝味道。 第60章 夏垚随意将东西丢到严阔面前,打趣道:“严二公子以前用过这些吗?” 严阔当即红了脸:“当然没有。”眼睛斜向下瞥。 “今晚让我也做一回夏先生,好好教教你。你说可好?严先生。” “好啊。”严阔深呼吸几下后脸已经没有那么红了,眼底蕴着羞涩又浅淡的笑意,不难看出他心中也是十分期待的,“夏先生,学生现在要去出门去了,再晚,就错过书院第一节课的时间了。” 夏垚咧着嘴笑,没想到他还挺上道的,比自己预料中的更有意思:“去吧,回来要记得给夏先生汇报今日行程。” 严阔单膝跪在床上凑到夏垚额头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今日我只有上午有课,中午就回来陪你。” “我等着。” 对于书院的学生和与严阔相熟的老师来说,近几日的严先生心情起伏跌宕,明明前几日脸上还阴沉得滴水,这两天又好似春日艳阳高照。 那与严阔相熟的丹修也好奇地追问:“有喜事?瞧你高兴的。” 严阔确实高兴,而且现在也过了大哥那一关,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嗯,我有恋人了。” “哟,前两日还说没有呢。” 严阔:“今时不同往日,不和你说了,马上要迟到了。” 兴许是太过高兴,严阔第二节课课前才发现自己忘记带课上要用的古籍了,虽说不是必要的,但那也是严阔花了许久的功夫搜罗,才从一个旧书店老板那里买来的。 可惜,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下一次带过来吧。 真是得意忘形。 开始授课之后,严阔先对各位学生表达了歉意:“之前说要带给你们的古籍,今日出门太匆忙,忘记了,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带给你们看。” 学生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严阔一如既往地在课前点名:“有三个人没来?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鸦雀无声。 严阔思索片刻:“下一次课我会提问那三位同学这节课说了什么,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当然!”学生们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快乐。 “好,那我们现在开……” 咚,咚,咚。 恰在此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立即有人猜测是可能那三位学生来了。 离门口最近的学生自告奋勇地起身开门,看见门口那人的一瞬间,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嘶……” 门口哪有什么迟到的学生,只有一位杏眼白肤,身段风流的男子,光是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搔首弄姿,便足以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严阔眼底闪过惊讶,赶忙快走过来,把夏垚拉到外面说话。 门被合上的一瞬间,教室内顿时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那个人长得好好看。” “你说他和严先生是什么关系。” “别说话别说话,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了。” “吃这么好的吗?!” “凭什么,见者有份,我也要。” 门外。 “你怎么来了?” 夏垚把书拍在严阔胸口:“我来给送书,你不是昨天晚上还拿出来翻看,说要用吗,今天就落在床头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你忙去吧,我要到处逛逛。” 这地方还挺不错的,来的路上夏垚还看见有一块地方聚集了许多学生,每隔一段就是一个小摊位,做什么的都有,他也要去凑凑热闹。 第67章 “玩得开心。” 虽然二人只有很短暂的交流,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学生们还是看见了夏垚把手放在严阔胸口的动作。 天呐,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严先生平时看着那么正经,居然也能接受这种事。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严阔回去后照常授课,时间一到立刻收拾东西,根据灵息定位找到正在学生堆里的夏垚。 他倒是混得很开,已经把书院专门给学生定制的院服都披到身上了,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男男女女三四个学生围着他唱歌山歌。 严阔远远地就瞧见了他,夏垚心头一动,抬头,隔着翻飞交错,重叠变换的缝隙,精准地在所有人中找到了严阔的身影,视线交错,短短一瞬又分开。 他静静地等在旁边,直到那首歌唱完。 夏垚将衣服还给那位不知名的学生,随即如同一只身姿灵活地蝴蝶,轻盈地飞到严阔肩头栖息。 “你忙完了?”夏垚仰面问道,白净的小脸上残余着红扑扑的喜悦。 严阔心头陡然软下去一块:“嗯。” “我平常不在的时候,你无聊吗?” 夏垚:“不无聊啊,我经常出去玩。”手头有钱,怎么可能无聊。 “那就好,我们中午去外面吃吧,我听那个女学生说附近有一家非常好吃的老馆子,藏在巷子里,比大酒楼还好吃。” 女学生口才极佳,即便是夏垚这种吃惯了好东西的人,也被他说得口齿生津,满脑子 严阔想得更多一些:“可以把老板请到家里来做。”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方便放松,钱给够,没什么不可以的。 夏垚想想也是,便跟着严阔直接回家了。 早上离开时,堆在床上的东西依旧堆在床上。 严阔:“怎么不收起来,让下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我吩咐了他们别进房间,而且马上不就要用了吗。”夏垚满脸无所谓,脚尖一勾,带上了门。 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夏垚的脸上因兴奋而残留的薄红此时全然化作一团散着热气的暧昧,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占据严阔的全部视野。 严阔心跳逐渐剧烈,伴随着浓烈的感情,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他徒劳地喘息了一下,视线越过夏垚的肩膀落在地面方形的光影上,紧紧抓着夏垚的胳膊:“待会儿还要吃饭。” “晚上再吃也一样,怎么,二公子修为如此高深,应该不会因为缺了一顿饭就饿死吧?”夏垚指尖顺着严阔锁骨的轮廓滑动,“还是说,你嫌弃我。” “阿垚,现在是白天。” “我就爱白日宣淫,你跟我在一起,以后这样的日子多了。”严阔脸上还是有些抗拒,夏垚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脸颊,“不想?那就晚上卖点力。” “……我尽量。” 夏垚勉强满意:“这才听话。我愿意给你时间,但你也不能一直让我主动,听见了没。” “嗯。”严阔眼睫低垂,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夏垚,看起来在十分专注地听训,将夏垚说的每个字都记到了心里。 夏垚利落地解开腰带,把外衣往架子上一丢,身上只留下轻薄的白色亵衣,大大方方地床上一趴。 “快来吧,我准备好了。” 于是严阔试探地开始了,动作间有点生疏,但在夏垚可接受的范围内。 直到某个地方被意外触及,夏垚反应激烈地弹动了一下,从小就被人夸聪明的严二公子立刻明白了该如何做。 当即往那地方连按了好几下,夏垚很快便维持不住趴姿,两条腿白鱼儿似的乱踢,口中也止不住地喘息,软绵的腿肉紧紧挤压着严阔的手掌,令他动弹不得。 夏垚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刚刚缓过劲儿就顶着满脸春情转过头埋怨:“你怎么突然那么用力!我还没准备好。” “我以为你很舒服。”说着严阔便又按了一下,夏垚毫无防备,顿时身子一僵。 严阔坐在原地,眼神晦暗地扫视了眼溅到手背的东西。 “你!这是意外!”还没开始就已结束,夏垚顿时恼羞成怒地大喊,毫无愧疚之心地推卸责任,“谁让你那么突然来一下的。” 严阔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极为顺从的应了句:“嗯。” 这不禁让夏垚生出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恶狠狠地指使严阔:“你趴下,让我来。” 他倒要看看严阔能坚持多久。 严阔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夏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自从两人在一起,他还从来没有拒绝过夏垚什么,忍不住有点急了,伸手扒拉严阔:“快趴下,我都让你弄了。” 说实话,严阔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下面的场景,从前夏垚还和夏南晞在一起的时候,夏南晞那样强势,一看就不可能屈居旁人身下。 是以,严阔在一直默认夏垚是在下面的那个今天他突然来这么一下,严阔一时嗨阵接受不了。 仔细想想,夏垚之前的态度也隐隐透露出了这种想法,只是他一直没有往深处想。 严阔:“你之前和夏南晞在一起的时候,当过上面的吗?” 反正夏南晞又不在现场,是是非非还不是凭夏垚一张嘴:“当然,夏南晞就喜欢当下面的,我每次都弄得他一直叫,你试过了保准也喜欢。” 严阔:“……”他真的看不出这句话有什么可信的痕迹。 夏垚满脸骄傲的吹完,严阔却没有如他期待地那样惊讶:“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能在上面吗!” 可恶啊,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想,这世上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真是太多了,夏垚没想到严阔居然也在这行列中。 “嗯,可以。” 夏垚:……还是很敷衍。 “那你趴下。”说着,夏垚一边整理好衣服,一边伸手去推严阔,试图将人按在床上,谁知严阔仍然纹丝不动宛如磐石,“你不听我话。” 夏垚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脸上的红晕都下去了,咬着后槽牙推严阔。 严阔看他认真的模样,没想到自己和夏垚在一起后爆发的第一个矛盾居然是体位。 【作者有话说】 我努力的成果没保住[小丑] 第61章 要同意吗? 夏垚眼见推不动严阔,干脆直接把手往严阔腰带上放,严阔脑袋还未反应过来,手便先一步抓住了夏垚的手腕。 “然你在上面,你不愿意,让你在下面,你又不愿意,真是难伺候。”刚刚抱怨完,夏垚表情又柔和起来,尖尖的下巴戳在严阔肩头,声音也软软的,“你听话一点,我又不会害你。” 严阔顺势将胳膊横在夏垚腰前,揽住他的腰,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们去吃午饭吧。” 反正也解决过一次了。 夏垚:“……” 他不会是性冷淡吧?坏了,真是失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点。 “吃你的饭,我自己来,真是靠不住。” 说罢,夏垚也不再指望他,毫不避人地自给自足起来,也没说搭个被子挡一挡,即便是严阔再愚笨,也知道如果他现在去吃饭,就真的完蛋了。 严阔向夏垚保证:“后天,后天我肯定好好表现。”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有一点淡淡的印子,后天应该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这些天确实委屈他了,因为害怕夏垚发现,严阔甚至连同夏垚亲近都很少,不怪他心里有气,说到底是他之前太心急,没有全然的把握就骗着夏垚与自己在一起。 现在这样,也是活该。 夏垚没理他,严阔试探地将自己的手掌盖在夏垚正在动的那只手上,夏垚也没有反应,心里便知道他同意了。 …… 夏垚眯着眼睛地倚在床上,慵懒地撑着下巴看严阔卷着袖子收拾床铺:“让下人来收拾不就好了,不然花钱请他们来干嘛的。” “我来就好了。”明明从小到大都有下人照顾,如今换了夏垚,严阔心里却有些异样。 默默看了一会儿,发现这贵公子干起活来还有几分像模像样,便没再多关注,随意将外袍披在肩头,转身去里间沐浴。 没想到的是,等夏垚收拾好出来之后,却没有在房间里看见严阔的身影。 刚一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抱了个满怀,拥抱来得很突然,分开得也很仓促,相拥一触即分。 江阳笑眯眯地问:“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视线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夏垚,身上有着很明显的湿气,是刚刚沐浴过,眼尾也带着隐秘的满足,姿态非常放松。 头顶青天白日,亮得晃人的太阳挂在天边,站久了令人目眩神摇。 江阳:“哥哥原来有中午沐浴的习惯吗?狐族原来是这样的习惯。” “平时没有。”夏垚一眼便瞧出他在想什么,告诉他又何妨,正好让他拎清楚自己的位置,“今日,比较特殊。” 第68章 江阳脸上笑意只褪去短短一瞬,随即迅速灿烂起来:“原来是这样,正好严二公子不在,不如让我……” “让你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 严阔不急不缓地走到夏垚身边,挨着他的肩膀并肩而立:“江公子久等了,没能第一时间出来迎客,是在下失礼严阔。” 这副模样若是落在旁人眼中,堪称登对,但落在江阳眼中,不可谓不刺眼, 二人这样亲昵,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倒显得他这个孤家寡人打搅了他们的美事。 “我今日,来得不巧了,要不改日再会吧,笨也没什么要紧事。” 严阔挽留道:“并未打搅,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不过是加一双碗筷的事。” 江阳心头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是啊,你们是恩爱夫夫,家里常备两双碗筷,而他江阳,不过是个孤家寡人。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机会难得,江阳再嫉妒也不会傻傻地放弃送到眼前的机会。 那老板的手艺确实不错,但所有菜,除了汤味道比较清淡,其他都重油重盐,咸口辣口的,夏垚和严阔都是不挑嘴的人,但这味道属实有点太重了。 夏垚吃了一块肉辣得嘴巴通红发麻,一直急促地张开嘴小口吸凉气,硬着头皮吃了了两块实在不行,便放下了筷子。 江阳面露意外,厨房肯定是照着主子的口味来做菜,夏垚不爱吃,那就是严阔爱吃了,居然满桌没有一个夏垚爱吃的菜。 当真是,一点也不体贴。 “原来二公子偏好这类重口味的食物吗?真是没想到呢。哥哥,我给你盛碗汤过过味道可好?” 没等江阳行动,严阔便抢先一步,动作迅速地把汤盛好了,稳稳放到夏垚面前。 但他口中本就充满辣味,热汤一浇,反倒如火上浇油,辣上加辣,只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这厨子怎么这样不懂事,连主人家的口味都没有弄清楚。”江阳热情满满,“我身边带了几个厨子,若是你们一时没有合适的,可以先用我的。” 其实以严阔的财力与势力,怎么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厨子,这话,可是明晃晃地嘲讽严阔对夏垚不上心,连厨子都不愿意找个好点的。 夏垚刚刚与严阔在一起,正是打得火热的时候,才不想为这些外人损害了自己人的面子。 “这厨子上我找来的,今日第一次做饭。” 江阳表情一僵,后面早已打好腹稿,呼之欲出的明嘲暗讽顿时被咽了下去。 居然这么护着严阔…… 看来此时还不是上眼药的好时机。 江阳脸上的笑容已然转移到严阔脸上:“真是不好意思,我叫人撤了再做一桌吧,原是想好好招待江公子的,不曾想出了这样的差错。” 只要没开口赶人,江阳自然是能赖多久赖多久,他又不缺这一口饭,如今重新备菜,反而延长了他待在这里的时间,他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二位后面几日可有空?江氏新开了一间温泉汤房,我已经预留了最好的位置噢。用来放松也是非常不错的。” 严阔:“有所耳闻。” 最近天气不仅越来越凉,也愈发干燥了。一些没有修为傍身的凡人会往皮肤上涂抹脂膏防止皮肤皲裂,修士虽然没有这样的烦恼,但泡温泉也是一件相当惬意的美事。 如此说来,家里是不是还缺一个温泉呢? 江阳绘声绘色:“温泉周围特地请阵法师画了聚灵阵,价格越昂贵,灵气越浓郁,对修为也是极好的,去试试可好?若是喜欢,日后专门留给哥哥用。” 夏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征询严阔的意见:“你去吗?” “我可能去不了了,后面几日,课比较多,抽不开身。” “那我也不去了,改日吧。” 嗯……又是他,真是的,本来也没想让他去。 “去试试吧,严二公子事务繁忙,等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哥哥闷在家里,难道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 江阳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夏垚明明有些心动,但却愿意为了严阔委屈自己。姓严的也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对他这般百依百顺。 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 接下来一顿饭,江阳吃得食不知味,本来看见严阔心情就不好,严阔还时不时向自己示威,给夏垚喂个菜,盛碗汤,瞧那殷勤样儿,跟哈巴狗也没多大区别,如此丑态,迟早被抛弃。 好不容易送走了江阳,严阔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回去找夏垚。 “阿垚。”严阔是真的非常高兴,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以夏垚恋人的身份和旁人吃饭,而那个人是他的情敌。 面对这样的情况,世上应该很少有人笑不出来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夏族长来找你……” 即便没了恋人这层关系,夏南晞也依旧是夏垚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也正因这层暧昧的关系,他们有别于一般的兄弟。 夏垚:“他是我兄长,肯定会来找我的。”至少走之前肯定要试试把自己带回去。 “所有人中,我最喜欢你,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了。”夏垚给他吃下一剂定心丸,“对了,我换下来的裤子你是不是也拿走了?” 说起这个,严阔突然迟疑了一下:“嗯……” 他本来是想自己洗的,谁知道那个布料那么脆弱,搓两下就坏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来客人时姗姗来迟。 夏垚明知道他是个正经人,却故意曲解他的表情:“拿去做坏事了?直接问我要我也给你。” “好。”意外地干脆利落。 “……”这下轮到夏垚愣住了。 不知道是夏垚乱说话的频率太高,还是严阔学得太快,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夏垚突如其来的撩拨感到非常手足无措了。 他甚至开始主动出击,试图掌控主动权:“后天,如何?” “行啊,你到时候可别临阵脱逃。” 严阔:“当然,不会。” 想了想,夏垚还是没有放弃让严阔在下面的想法:“那天你在下面。”说罢,生怕严阔不同意,连忙补充:“我今天已经让你弄了,这样是为了公平起见。” 严阔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脑海中浮现过几个画面:“好啊,一言为定。” 夏垚乐颠颠地回去拿出自己收藏的珍品,兴致勃勃地翻阅起来,准备找几个合适的姿势大展雄风。 等后天一到,定让严阔拜倒在他身下哇哇叫。 夏垚敢对天发誓自己以前上学都没从来没有这么努力地苦读过。房间里除了他自己就是严阔,没什么好避讳的,夏垚学习时,严阔就坐在旁边翻看一些写满了夏垚看不懂的文字的书。 可能这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 第62章 后天。 “不公平!可恶!前几天明明说好的!” 为什么是这种在上面…… 全白费了,全白费了…… 他这几天挑灯夜战,头悬梁锥刺股记下来的知识全都用不上了! “你居然是这种人!”夏垚头顶两只软乎乎,毛茸茸的耳朵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倔强地立在头顶。 真是失策,夏垚之前印象中的严阔一直是个老实人,至少不会对恋人玩文字游戏。 “哼。”严阔半个上身倚在床头堆叠的枕头上,里衣解开了一些,松松地挂在身上,闻言轻轻笑了笑,脸上的薄红堆积着浅浅的春色,长臂揽着夏垚的腰,手掌落在他的尾巴根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捏。 或许是为了抚慰夏垚心中的不公,他补救似的夸赞:“尾巴真好看。” 夏垚仰着头喘息,理智逐渐朝着混乱又朦胧的边界逼近,他抓着严阔的小臂,口中喃喃絮语,往日藏匿与思绪与情感罅隙的石子崩裂破碎。 在这里,只有你与我,坦荡的欢愉,放纵的驰骋。 夜深人静的时刻,窗沿滴滴答答地落下小雨,昨日才挂上的祈福木牌子被雨水染成深色,在寒凉的夜里摇晃。 严阔随手披上外衣,坐在走廊的躺椅上吹了会儿凉风,散散身上躁动的热气,没过几分钟,夏垚也一步三晃地走过来,软骨头一般落到严阔腿上,轻薄如烟霞的衣裳盖住了严阔大半身体。 夏垚将半边脸颊埋在严阔胸口:“怎么出来这么久都不回去?”热乎乎地暖着严阔的心口。 “有些燥热,出来凉一凉。” “”心静自然凉。” “你呢,你怎么也出来了?” 夏垚懒洋洋地埋在严阔胸口,没回答:“我要休息了。”声音里还残留着云雨之后的沙哑,让严阔很容易想起刚刚才发生过的亲密事。 严阔抱着他,在浓黑的夜色中笑问:“今晚不看书了?”话音一落,胸口便传来短促的疼痛,严阔捏住夏垚的手腕 ,将细细白白,连关节都泛着粉色的手指团进自己手心里揉搓。 第69章 “好了,我们去睡觉。”严阔托着夏垚的屁股把人运回床上。 柔软的触感再一次令严阔回忆起这张床上发生的某些事,他无奈地摇摇头,真是饱暖思淫欲啊,夏垚倒是没啥感觉,在严阔怀里拱来拱去,找了一个满意的位置,呼吸很快就悠长起来。 夏垚的尾巴为了方便起见已经收回去了,但耳朵还在头顶,因为主人的侧睡而微微耷拉着,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神气。 很可爱,严阔想,但若是有尾巴就更好了。 狐族的特性让夏垚的尾巴格外敏感,尽管从前在书中有所了解,但还是不及今日亲眼所见。他抚摸夏垚的尾巴根时,只需来回摩擦三四次,就足以让他难以抑制身体的颤抖。 今晚对严阔来说是难忘的一夜,他高涨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次日早上才稍稍平复。 严阔习惯了清晨早起,没有惊动熟睡中的夏垚,严阔轻手轻脚地翻下床,洗漱过后冒着薄雾往鹿霞书院去,还没走出院子,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蹲在床边将盖住夏垚大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扯了扯,嘴唇在夏垚红扑扑的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后重新掖了掖被子,离开。 …… 夏垚迷迷糊糊,原本在被子里睡得好好的,不知道是谁,突然把被子掀起来,捂了一整夜的热气顿时散溢出去大半,两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又凉又痒。 是熟悉的触感,夏垚放松地往被子里钻,口中黏糊糊的抱怨:“做什么这么大早叫醒我,跟夏南晞学坏了。”从前夏南晞最爱干这种缺德事。 “过得快活吗?”阴森森的声音传入夏垚耳中,从嗓音到语气,都无比熟悉,夏垚几乎心脏骤停,猛然张开双眼,入眼是身着红衣的严阔。 “怎么是你?!”夏垚又惊又惧,心脏“砰砰”直跳,反问过后才渐渐平静下来,他还以为是…… 严阔疑惑:“你以为是谁?” “没什么。”夏垚摇摇头,没有说出方才的心路历程,手肘撑着上半身挪了个方向让自己的脑袋放在严阔大腿上,“你今天怎么没有去书院啊?” “临时有些变动,我就回来了。” “那你上床陪陪我吧,我困。”说着,夏垚就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泪珠子。 “昨晚很累吗?”“严阔”想起刚刚看见的那些青红发紫的痕迹,心中的怒火根本止不住。昨晚想必是浓情蜜意,天雷勾地火吧,手掌不知不觉落在夏垚腰侧,缓缓收紧。 “嗯哼,这个力度刚刚好。”夏垚舒爽地抖了抖耳朵。 “……那我给你按一按。” “你真好。” “和你的上一任恋人比呢?” 夏垚双手交叠放在软枕上,将脑袋埋进去,闭着眼睛思考:“夏南晞吗?他也干这个,但是不多,你要努力,这样就能赢过他了。” “为什么不多?” “忙呗,做族长的不就这样。你哥不也忙。” “严阔”:“也是。”沉默片刻后,夏垚昏昏欲睡时,“严阔”突然开口,似乎非常随意地问:“你对你的兄长,还有感情吗?” 夏垚想也不想:“有啊。” “!!” “亲情,毕竟是兄弟。” “……”“严阔”咬牙,“那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爱吗?没了,别担心,我早就放下了。”夏垚给“严阔”喂了一颗定心丸,“他身边又不缺人,想找随时都能找,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有新欢了,别惦记了。” “严阔”语气貌似平淡地说:“是吗,感觉他看起来不像那种随便的人。” “你才跟他接触几天,啊!轻点,你力气那么大干什么!捏疼我了。”夏垚埋怨了一句,继续说,“总有生理需求的,找个人也很正常吧,也未必要有感情。” “……我说听兄长说,他一直忙着处理合作的事,四处跑得脚不沾地,大概没有这些事。” 说起合作,夏垚打起精神,按了按“严阔”正在按摩的手,示意他停下,然后才追问:“合作现在怎么样了?有出什么问题吗?” “……你希望合作继续还是终止?” 夏垚白了他一眼:“什么话,当然是继续,我难道还能盼着你家出事吗?” “严阔”似乎非常在意夏垚在这件事上的反应:“如果终止了,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解决。”夏垚笑起来,“我去求求他,说不定他会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儿上,网开一面。” “要是不呢?”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夏垚叹了口气,神情突然染上几分落寞,“也是,我算什么,在其他同族眼中,我只是一个凭着脸爬上他床的幸运儿,和那些情人又有什么两样,充其量也就是我更漂亮一点。这没什么,关了灯,都一样。” “这怎么可能?!谁说的!你告诉我!”“严阔”听见这话突然变得异常气愤,坚持不懈地追问夏垚,“什么时候的事?那人男的女的?” 夏垚不耐烦地重新滚回被子里:“都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追究还有什么意思,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反正,你不会这样对我的,对吧?”他将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水灵的眼睛,柔软又期待地望着“严阔”,仿佛在望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嗯。”“严阔”在如此沉甸的目光下无可反抗地上下晃动了一下脑袋。 “我就知道。” 聊了许久,“严阔”似乎也消耗完了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休闲时光,匆匆告别过后就离开了。 夏垚打算穿了衣服起身想送,被“严阔”坚定拒绝,最后只好目送他离去,直到“严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时。 这一去,严阔直到天色擦黑才回来。 那时候,夏垚已经坐在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旁边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本翻看了一半的书,严阔瞄了一眼,那一页正好有长插画,画了一对恩爱夫妻,风格也很时髦,有别于古典传统画作,应当和他在学生们手上看见的那些话本子属于一类。 夏垚捏着手里的话本子舍不得放手,他正看到高潮阶段:“今天怎么这么晚?” “今日有位同僚临时有事,我帮忙带一下他的学生,就晚了。”这种事从前也有过,严阔从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有了夏垚,心情大不相同,脑袋稍微有些空闲,就开始思索夏垚的事,想他在家里干什么,会不会无聊,有没有闯祸。 就连那位同僚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现在也算有了半个家室,这次真是太不巧了,我问了好几个人都没空,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顾家顾家,原来只要有爱人,人便像有了一个新的归处,会自然而然地眷恋着这个刚刚搬进来没多久的地方,只因这里有相见的人。 “我已经问过院长了,他说会尽快给我减少课程量的。”严阔本身不是新来的先生,不需要上像现在这样多的课,只是他之前觉得无所谓,横竖不上也是闲着,不如待在书院里教书。院长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大手一挥就给他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课程,“以后我会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一整天都见不得一个人影了。” 早上夏垚还没醒就走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算起来,这是夏垚今天第一次见他。 夏垚面色如常地勾唇一笑:“算你有心。”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撒花]我太厉害了[撒花] 躺尸了一整天[捂脸笑哭]浑身酸痛,明天也要晚一点了,实在赶不上,我会我尽快把更新时间调回来的[捂脸笑哭] 第63章 “谁说的,我不是让你们安排好的吗?”夏南晞怒不可遏地摔了镇纸,重重一声,聂薪和许放逸眼睁睁看着这块沉重的木头落在脚尖前,“怎么还能让他听见这种话!” 夏南晞不痛快,聂薪与许放逸又何尝痛快,二人板着脸,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半晌,聂薪似乎再也受不了夏南晞这些天阴晴不定的刁难,拱手弯腰:“连您都无法堵住所有人都嘴,何况是属下呢。不过您也不必太忧心了,他现在,自然有疼爱他的人。” “聂薪!”夏南晞上前一把揪住聂薪的衣领,许放逸赶忙去拦,聂薪却丝毫不惧,“你冲我叫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去让他回心转意啊!他在你身边受人冷眼,自然不愿意同你在一起,那姓严的比你做得好,怪不得阿垚喜欢。” “胡说什么!”许放逸斥责一句,赶忙向夏南晞赔罪,“他一时糊涂,这才失了分寸。” “我没有!他留不住阿垚的心不是事实吗?”聂薪立刻反驳,继续讽刺,“像阿垚那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自己不花心思,等他被人勾走了才知道急,这算什么本事,再这么端着架子,等阿垚孩子都生出来了,当养父都没你的份儿。” 夏南晞在夏垚面前好说话,但绝对无法忍受下属在自己面前这样挑衅,当即单手掐住聂薪的脖子狠狠丢出去,聂薪撞倒一片桌椅,最后在靠墙的书架处才止住滑动的趋势。 第70章 整个架子都为之一颤,放在边缘的玉简“哗啦”滚落在地,聂薪胸口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许放逸拉住夏南晞的胳膊:“族长,他已经受了惩罚,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旁人要如何议论?更何况,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小公子最是嘴硬心软,他如今刚和严阔在一起,不过是一时新鲜,怎能比过和您从小到大,那么多年的情分呢?” 夏南晞冷眼看着他,许放逸能感受到手中的肌肉逐渐放松,心下松了一口气,继续劝:“他是个嘴瘾心软的,您现在守好兄长的身份,凡事宽容大度一些,他肯定会心存愧疚,届时徐徐图之,未尝没有转圜的余地。” “是啊。”聂薪也从地上爬起来附和,这个计划的执行肯定是离不开他的斡旋的,现在三个人里,他已经算是夏垚最不排斥的那个了。 夏南晞虽然强势,但也不是听不进去别人说话。 “滚过来。” …… 严文石眼前一亮:“只有这个一个要求吗?” “是的,夏族长说,只要见过夏小公子,合作的事,一切照旧。” “行,我这就去找他。”为了这件事,他已经焦头烂额好几日了,眼下终于松了口,之前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算算时间,这个点二弟应该在鹿霞书院,他独自去见夏垚,也省去了严阔一番左右为难。 对于这件事,夏垚在昨天“严阔”过来找自己时,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浅淡的白色烟雾丝丝缕缕地在眼前升起,浅红色的茶水中倒映着无比晴朗的天空,和张开双翼的飞鸟。 夏南晞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夏垚看了他一眼,比预想中的更平静:“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南晞目光晃动,一声不响地描摹着曾经爱人的面孔,如今,他们之间的立场已截然不同,夏垚看着他的时候,不再和从前一样信任,依赖,而是防备,审视,入口微苦的茶水,也在这种目光下变成了细细的冰刺,扎得喉咙鲜血淋漓。 疼痛让夏南晞几乎忘记了今日来的目的,这本该是属于他的爱人。 “兄长看望弟弟,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夏垚:“……嗯。” 他想开了?兴许有愧疚的因素在里面,但这毫无疑问是件好事。 “合作的事呢?你打算怎么办?” “一切照旧。”夏南晞反问,“满意吗?” “嗯。” 然后两个人便又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夏南晞主动开口:“你这几天都和严阔住在一起?” “对,问这个干什么?” 夏垚防备的样子总是让夏南晞有些压不住火:“他和你在一起,我也算他半个兄长,还问不得了。” “听他兄长说,他平时基本都待在鹿霞书院,有空陪你吗?”夏南晞一句一句盘问的模样,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兄长的架势。 “他已经申请减少课程量了,以后会有时间的。” 或许夏南晞真的在尝试放下,夏垚想,他身边不会缺爱慕他的人,他们之间的事,只是漫长一生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怀着这样的想法,夏垚试探性地开了个玩笑:“哥哥身边的位置如今空出来了,想必有很多人迫不及待地争取吧。” 夏南晞不知道是心里还有些惦记自己这个旧情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希望自己的位置被旁人轻易替代,还是真的心大,把自己当兄长调笑。 最后,他只能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你说呢?”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之后就打算跟他一直在一起吗?” “不然呢,我还能跟谁在一起。” 夏南晞有点忍不住了:“可你独自一个在这里,在严氏的地盘,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说理。”这用人族的话来说,叫远嫁,许多疼爱孩子的父母是舍不得孩子远嫁的,孤苦无依。 他也舍不得。 夏垚:“我不缺钱,不缺住的地方,大不了就走,又不是非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我就是担心你万一有什么矛盾,走都走不了。”说完这句话,夏南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过于激动了,喝了口茶,才继续说,“如果我不在,必要时刻,可以求助江阳,他会帮你的。” 不只因为喜欢,也为着那份改变人生的救命之恩。 “我知道。” 好像能说的都说了,临走前,夏南晞给了夏垚一个储物戒指:“这是严家主为这件事的给的赔礼,你让严阔转交给他。” 严文石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的。 “好。”夏垚收下了,“我送你。” “你该叫我什么?” “兄长。” 夏南晞低下头,凑近夏垚,眼底含着浅淡的笑:“太生分了,叫我一声哥哥吧。” 太近了,夏垚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夏南晞站在原地没动,他慢慢张口,叫了一声:“哥哥。” 夏南晞满意地点头:“嗯,我走了。”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不论是哥哥还是兄长,这个称呼在他与夏垚的相处中都非常少见,他更多时候喜欢直呼大名。在还没有成为恋人的时候,他们之间从来算不上亲密,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虽有兄弟之名,却无兄弟之实。 现在想想,兴许正是这种疏忽,才让一些人认不清夏垚的位置。 刚刚走出去一截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嘘寒问暖:“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你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出了事怎么办……” 夏南晞慢慢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果然,是匆忙赶来的严阔正搂着夏垚絮絮叨叨地追问方才谈话的细节。 “他才不敢把我怎么样,事情已经谈妥了……”随着二人逐渐远去,声音也渐渐稀薄。 夏南晞眨了眨眼,脸上的温和顷刻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冰冷与深深压抑的妒火。 今日之耻,来日必定让严阔一五一十地偿还。 夏垚双手环胸,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语气轻松地说:“小事而已,你难道觉得我这都搞不定吗?不过是举手之劳。” 严阔的心还在“砰砰”跳,天知道他听见家里的下人说夏垚一个人去见夏南晞是什么心情。 “我真怕你出事,夏南晞手段狠辣,谁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 “别担心了,我觉得他已经在学着放下了。”这个速度还挺出乎夏垚的预料的,“他今天走之前还让我喊他一声哥哥呢。” 严阔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对劲,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愿如此吧。” “我们毕竟是兄弟,他还不至于对兄弟下狠手。对了,这个是你大哥给他的,说是为了这件事的赔罪,他让你还给你大哥。” “赔罪?”严阔疑惑,但还是收下了。 更深露重,夜色沉沉,一条灵活而毛茸茸的影子在墙上灵活晃动,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无力地耷拉下来。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趁着夏垚喘气的功夫,严阔走到院子里联通自家大哥的灵息,简单说了下今天的事。 严文石的声音连带疑惑的语气分毫不差地传入严阔脑海中:“赔礼?确实有,毕竟这件事是我们不厚道。你让夏垚自己留着吧。”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二弟的错。 即便如今这件事已然解决,严文石回想起来还是有些羞愧,太不体面了,他早已做好了颜面扫地的打算。但夏南晞居然真的忍了下来,看来夏垚在夏南晞心中的分量,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重。 “我问过大哥了,他说东西就留给你。” “嗯。”夏垚有气无力的,眼睫毛湿漉漉地聚成一簇一簇,黑压压一片,这两天严阔的技术突飞猛进,比第一次只会蛮力的时候好多了,爽得他头皮都发麻,这会儿话都不想说。 “我们去洗澡。”严阔拖着屁股把人捞起来挂在身上,身上人热乎乎,软绵绵的,手感好得不得了,“洗完再睡。” “嗯……困……” 第64章 夏垚简单翻了储物戒指,不出意外都是一些贵重的奇珍异宝,唯一特殊的,是一封信,外面什么字都没有写。 是严文石留给夏南晞的吗?夏垚迅速否决了这个猜想,夏南晞不太可能看都不看就退回,那就是……夏南晞留的了。 夏垚隐蔽地瞄了一眼严阔,确认他没有注意到,迅速拆开信封浏览了一遍。 一封家书…… 铁画银钩,是夏垚非常熟悉的字迹,两张纸,内容不多,说了一些夏垚不在时发生的日常琐事,没什么重大含义,最下面的落款是“兄长夏南晞”。 “……” 旁边正在练字的严阔似有所觉,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夏垚抿了下嘴,犹豫一闪而逝:“没什么,你大哥给的东西还挺多的。” 第71章 “唔……毕竟是合作关系……”严阔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今天若是没什么事,我们去城南走走怎么样?” “我要先去买香泽。” 夏垚非常关注自己毛发的质量,最多三日,必然要涂抹一次香泽,消耗量很大,分配了专门的采买人员负责此事。 “之前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用腻了,我要挑点新的。” 下人们伺候夏垚的时间不长,尚未摸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原来的香泽是夏垚指定的,他们也不敢擅自更改。 二人没有选择任何代步工具,而是直接选择步行。 这个时候,已经非常接近冬天了,日子一日赛一日的冷,太阳高高挂着,要在身上照好一会儿才能感受到一点暖意,还没来得及体会,便被一阵风吹走了。 “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不远处的江阳三两口吃完了手里的肉饼,窜到夏垚身边,“你们也是看表演的吗?” 严阔:“什么表演?” “就是新开的兰坊啊,歌舞美人,珍馐美食,应有尽有,怎么,你们不是过来凑热闹的吗?” 夏垚与严阔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江阳撺掇他们一起去:“我之前就挺好奇的,只是这地方一个人去总感觉没意思,今日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 严阔没有在私下里去过这种地方,这些地方不论外面看起来有多光鲜亮丽,内里总少不了一些腌臜的买卖,许多美人培养出来,专门用于送礼,玩得开的甚至会互相交换着玩,行径恶劣非常。 “那地方不干净。” 夏垚:“不干净?你还没去呢,怎么就知道不干净。” “是啊,我之前在外面瞧了一眼,不脏的。” “……”严阔哑然,低声解释了几句。 夏垚与江阳越听眼睛睁得越大,不敢相信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江阳不必说,被认回没多久,不知道很正常。严阔没想到夏垚居然也不知道:“从前没有给夏族长送美人吗?那些美人大概率就是从这些地方买来的。”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身居高位,下边的想投机取巧,脱不开那几种手段。 “应该有吧,不过我没见过。”夏垚一直以为这些所谓的美人都是那些心思不正之辈从四处搜罗来的,或者本身想攀龙附凤,没想到还有这种买卖。 “我们快走吧,真是可怕。”江阳心有余悸地一只手搂着夏垚的胳膊,一只手轻拍心口,两只眼睛写满了后怕,“还是严先生见多识广,我从来没听过这些。” “以前也有人给你送过美人吗?” 严阔:“……我没要。” “我知道你没要,我就是好奇。那个人送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们穿衣服吗?”夏垚凑到严阔耳边小声询问。 严阔神色勉强地解释:“穿的,正常人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一般不会拿到台面上。” “那要是不……” 严阔真的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讨论这种事,看见前面就是香泽铺子,大喜过望,赶忙打断夏垚的发问:“到了,你看。” 夏垚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口中感叹了一句真龌龊,便跑到店里去挑香泽了。 江阳停在外面仔细辨认了一下铺子牌匾上的标记,然后才跟着夏垚一起进店。 店里的侍女一瞧见这一行人便知是不缺钱的主,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了。 “几位想看点什么?店里刚刚进了一批新货,用的材料都是一等一的新鲜货。” 江阳递给掌柜的一个玉牌,掌柜的接过去仔细一瞧,神色立刻恭敬起来,江阳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太张扬,开门见山地询问:“有好货吗?拿去给那位公子挑挑。” 主家的公子既然开口问了,那要的必然不是一般的货色:“回公子,有的。我这就让人去取。” 江氏的店里基本都会常备一些不对外售卖的珍品,专门供给各大家族,有时候也会用于人情来往,或者像今天这样提供给主家。 “别提我的名字。” “是。” 夏垚走到一正面香泽柜子前,到最左侧站定,拿起最近的一瓶,准备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地试。 方才江阳的举动没有逃过严阔的视线,待人稍微走远一些后,他走到掌柜的面前,指了指正背对着自己往尾巴尖上抹香泽的夏垚:“这位公子账的我来结。” 掌柜的定睛一看,这不是巧了吗,主家的公子小姐们来取用店铺里的东西是不用给钱的:“公子,他的账有人结过了。” 严阔重复了一遍:“走我的账。”声音不大,也不冷肃,但就是让掌柜的打了个寒颤。 偷偷把东西揣兜里溜走的有,可这抢着结账还不让人知道的,可就不多见了。 “这位公子,真的已经结过了,小店不能一份东西收两份钱。” “他都还没挑好,怎么就结过了。” 掌柜的灵机一动:“那位公子一次性给了一万灵石,结账肯定是绰绰有余了。”这下总不能说什么了吧。 严阔淡淡道:“我给三万。” “啊?” “听不懂吗?三万,记在严氏账上。” “唉,我我,这,唉……”掌柜的语无伦次,“公子您别为难小人,要不我先把您这三万记下,等以后那位公子再来,就不用给了,您看这样行吗?” “说什么呢?”夏垚手里捏着一个青色的瓶子,江阳也跟在身后一起走过来,“我选得差不多了,唉,没有十全十美的,总是差点意思,过一会儿我们再去别家挑挑吧。” 严阔忙勾起唇角:“没什么,挑好了就结账吧。” “掌柜的。” “……” “怎么了?” 严阔:“这位掌柜的说,刚刚有人给你结过账了,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 夏垚立刻回头看身旁的江阳:“你结的?” 江阳笑着解释:“这是江氏的店,我不用给钱。” 夏垚看看严阔,又看看江阳,最后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掌柜的。 这俩人真是的…… 夏垚下巴朝着严阔扬了扬:“走这位公子的账。” “江公子,真是不好意思,辜负了你的美意,别见怪,阿垚向来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我代他向你道歉。” 江阳没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但也绝对谈不上多高兴:“别见怪,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对我有恩,我总是想多报答一点,可惜,总是弄巧成拙。到底是严二公子会办事,我才疏学浅,还差得远呢。” “恩情江氏早就偿还过了,江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救命之恩,其实说还清就还清的。”江阳深吸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 “走了。”夏垚今天出来玩是为了开心,才不想看他们俩较劲,影响心情。 江阳立刻换了一副神情追上去:“哥哥买这香泽是抹头发还是抹其他地方?我的手很巧噢,一定能把哥哥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用了,让严阔回去给我抹就行。” 严阔顺嘴往下接:“嗯,我比较有经验。” 尾巴是非常私密的地方,尤其是尾巴根,即使不直接触碰,只是在周围拍打揉捏也非常容易引起一些激烈的反应,是以,这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 江阳不是狐族,夏垚便没有计较,只说:“这种话以后别说了,不合适。” 严阔淡淡地瞥了一眼江阳,脸上是平静温和的笑意,仿佛对着一切早有预料。 江阳顿时语气一滞,本来就憋屈的心在看见严阔那满脸写着“我是正宫”的表情后更是难受至极。 夏垚看了看严阔,严阔脸上没什么表情:“江阳,我们今天还有一些私事,你先回去吧。” 江阳:“……行,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不走又能怎么样呢,夏垚现在满脑子都是严阔,也不知道姓严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总有一日,站在夏垚身边的,会是他江阳! 哪怕去争,去抢,去偷! 一直藏在江阳袖子里的雾君探出脑袋发出警告: “你不会真的要去当小吧?!我可以容忍你去撬墙角,能翘到也算你的本事,但你要真的去做小就别回来见我了,真的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以后娘要是问我你在外面做什么,相处得怎么样?我可怎么回答。” “……不会的。” 雾君敏锐地抓住了江阳的异常表现,并犀利地指出:“你迟疑了。”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雾君吐了吐信子:“……你再说一遍试试。我要把你这副嘴脸捅到你的心上人面前,让他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 “那我只能去做小了。”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不行!!!” “我不允许!!!” 第72章 第65章 城南这边人不多,但风景不错,正适合散心,这也是为什么严阔会选择这个地方,但…… 不远处那个披散着一头堪称标志性的深红色头发,背对二人的男子无疑是夏垚的兄长,夏南晞。 严阔下意识地看了眼夏垚,夏垚站在原地没说话,在看见夏南晞的一瞬间,那封家书上的点点滴滴重新浮现在眼前。 夏南晞从前也给他写过家书,但那从来都不是以兄长的身份,身份的转变让夏垚倍感新奇。 不得不承认,他还挺享受这种来自家人的,纯粹的关怀。 夏南晞似乎也察觉到身后两道视线,慢悠悠转身,看见两个人并肩而立,也不觉得意外,主动朝前走了两步打招呼:“阿垚,真巧。” 阿垚,严阔对这两个字眼非常敏锐,阿垚,他们已经不是恋人了……但他们还是兄弟。 夏垚嘴唇蠕动两下,没有出声,但严阔看出来了,他的口型分明是“哥哥”,只是见了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得到了大幅度缓和,严阔不清楚夏南晞做了什么,但绝对称不上是件好事。 “真巧,你今天也有空来放松啊。”夏垚小心翼翼地躲过了那个对他而言含有多重意义的“哥哥”。 夏垚叫“哥哥”时间不多,意义也十分多样,有时是纯粹的“兄长”,但更多时候,是对爱人的撒娇或者嗔怪。 他没有忘记自己现在是严阔的爱人。 夏南晞没有流露出任何类似怀念,或者依依不舍的感情,举手投足,字里行间,倒真像一个可靠而负责的兄长,宽阔的胸膛可以容下弟弟宁静地栖息。 “嗯,不能一直闷在家里。” 不管夏南晞怀的什么心思,从礼节上来说,严阔都应该打声招呼:“夏族长。” 夏南晞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别这么见外,二公子比我小一些,不如随着阿垚一起,叫我一声哥哥。”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若严阔与夏垚是正经成了婚,从身份上来说,他也确实该叫夏南晞一声“哥哥”。 但,现在这不是还没成婚吗?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严阔就上赶着叫人哥哥,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堂堂严二公子多恨嫁似的。 尤其是狐族与严氏合作关系密切,夏南晞常常与严阔的兄长严文石议事,若是一个“不小心”,在众人面前说漏了嘴,那就…… 严阔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回答,夏垚就抢先一步走上前去对夏南晞说:“我们今天出来走走,就不打扰你散心了。” 夏垚在说出这话都时候已经做好了被夏南晞纠缠的准备,但出乎预料的是,他居然真的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们两个,甚至周到地说:“别玩得太晚。” 然后就转过身去,继续眺望着刚刚的方向。 唉? 难道他真的放下了? 按照夏垚从小到大对夏南晞的了解,这不太可能,但他的种种行为又昭示着他正在脱离恋人的身份,逐渐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兄长。 夏垚思索片刻,认为这称得上是一件好事,不论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目前的行为是好的。 多思无益,车到山前必有路。 夏垚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出来玩就是要全身心地投入才浪费这大好时光。 漆黑的天幕完全隔绝日光,万事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与静谧之中,或沉重或悠长的呼吸掀起薄薄一层尘埃,轻轻扬起,轻轻落下。 严阔从夏垚身后抱着他,怀中人早已沉入安眠乡,身上散发着今日刚刚买的香泽的气味,腹部一片柔软,像一只微微蜷缩起来的小兽。 严阔仍在回忆今日发生的一切:先是江阳,后是夏南晞,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巧遇”夏垚。 他心里一直明白,夏垚身边有许多虎视眈眈的爱慕之人,他自认容貌,财力,本领不输给任何人,但一个接一个的情敌的到来,还是令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兄长的劝导在这深夜中响起:如果夏垚是自愿和夏南晞在一起,他今日可以为了你狠心撇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来日,也可以为了别人抛下你! 抛下,你…… 抛下我……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在这空茫的夜色中荡出重重回响,一下一下地叩击严阔的心。 怀中人温热,柔软,娇憨,严阔难以想象,如果没有他在身边,自己该如何度过这满满长夜。 别离开我。 严阔在杂乱的思绪中沉浮了一整夜,但在次日看见夏垚美滋滋地坐在镜子前挑选今天的首饰时,又突然觉得没什么。 “你看看哪个颜色好?” “都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夏垚满意地照着镜子:“确实。”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夏垚眼尾微微盈着笑意,像一朵半开牡丹似的面孔,头发梳了一半,松松散在背上。 很美。 严阔想:像夏垚这样的人,身边合该围绕着许许多多爱他的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果他有朝一日动了别的心思,那一定是有人蓄意勾引。 夏垚从镜中看见严阔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干什么呢?你没事干帮我去问问早膳什么时候到。” 夏垚其实不饿,就是嘴巴里没味道。 “阿垚。”严阔突然叫了一声。 “什么事?” “阿垚,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 严阔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说出口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像,很像一个深闺怨夫,明明躺在爱人身边,却整夜整夜地担忧爱人会不会移情别恋,甚至在早晨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为自己讨一个承诺。 “我只爱你。”夏垚回头,莞尔一笑。 严阔也本能地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可能是一夜未眠有些不清醒吧,他走到夏垚背后,弯腰抱住他,脸颊与脸颊之间亲昵地磨蹭。 “油嘴滑舌。” “因为是你,你看我可会对江阳,对夏南晞这样说?” 严阔顿时红了脸,他自以为心思藏得很好,却不想被夏垚三两眼就看了个精光。 淤积了一整日的郁气终于烟消云散,严阔拿过一件衣裳给夏垚穿起来。 “瞧你这样,堂堂严二公子怎么如此势利眼,我不说爱你,你就站在原地不肯动。”夏垚双手抬起,方便严阔动作,口中还不忘取笑严阔。 严阔专心致志地帮夏垚穿衣服。 衣服还没穿好,就听下人来报:“江阳江公子求见。” 严阔当即嘴角下撇,成日地扒在夏垚身上,刚刚起床,衣服都还没穿好,就眼巴巴地过来了,不知道还以为夏垚出了什么要紧事呢,要是把这份勤快用在修练上,这会儿该成一方大能了。 “你去看看吧,别不高兴了。” 严阔脸色稍霁,压着嘴角的笑意,矜持地点头:“好,我去招待江公子,你先用早膳。” 江阳在门外一边等一边整理自己的发型和衣裳,看见门向内打开,赶忙扬起笑容:“哥——” 严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长身玉立,往门口一站很有几分气度;”“江公子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看恩公哥哥,顺便给送一些早点,都是刚刚做出来的。” “他已经吃过了,真是可惜,这份早点江公子不如自己留用吧。” “……”,江阳上前一步,凑近了严阔,眸中笑意不达眼底,“严二公子,当初夏南晞和夏垚的事,我出了不少力,你现在都已经抱得美人归了,还怕什么。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连门都不让进呢。” 顿了顿,江阳换了一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地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已经没机会了,但我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洗衣做饭都行。你知道的,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此生难以偿还。唯有竭尽全力,才能报答万一。二公子不会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吧?” 真是一番可歌可泣的表白啊。 可惜,严阔虽然常常在夏垚面前心软,但业仅限于夏垚了,江阳这一番半是威胁半是可怜的陈词在他眼中只剩“虚伪”二字:“江氏早已报答过夏垚的恩情,江公子如此作派,若是让旁人瞧见了,岂不是要误会我家阿垚是个挟恩相报的卑劣之人,拿了江氏的财物与承诺还想要更多。” “二公子何出此言。”江阳满脸诧异,“我所赠之物并非价值连城,只是几份早点,聊表心意而已,二公子怎能将恩公哥哥与那等贪婪之辈相比。” 江阳无辜又惊讶的模样,倒显得严阔是那个恶意揣测他人的恶人了。 严阔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继续说:“至于洗衣做饭,阿垚吃不惯别人做的饭,也不喜欢旁人碰他的贴身衣物。平时他的贴身衣服,都是我来洗的。连下人都不得沾手。对了,和江公子聊了这么久,我都忘了,阿垚今日的衣服还没洗,我得赶紧回去了,公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 第73章 江阳发誓他从严阔眼中看到了赤裸裸的炫耀,或者说严阔根本没有要真心掩饰的意思。 “我当然有事,是关于恩公哥哥的私事,不方便同外人说。”江阳神神秘秘的,落在严阔眼中就是故弄玄虚。 “哎呀,若是二公子不信,我就走了,耽误了哥哥的要紧事,惹得他不高兴,就麻烦二公子担这个责任了。”江阳两手一摊,似乎是因为有了一个担责的,所以丝毫不担心夏垚会不高兴。。 严阔心中犯嘀咕,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江阳:“你先等一会儿,我去问问他。” 第66章 “要紧事?”夏垚复述一遍,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严阔。 他回想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貌似没什么重要的事,为保万一,他还是仔细询问了一遍:“他还说什么别的吗?” 严阔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心中也对江阳话中的真假有了数。 “啊!我想起来了!”夏垚一拍脑袋,大叫一声,“之前定制的软垫今天应该好了。” “可,这和江阳有什么关系?” “那个做软垫的师傅是江氏的人。”夏垚期待地站起来,“快让他进来吧,我等了好些日子了。” “好。”居然真的是要紧事,严阔庆幸自己没有任性地将江阳拒之门外。 严阔吩咐了一个下人过去开门,自己拉个椅子坐到夏垚手边一起用早膳,他没有等江阳的打算,反正他自己也不是没有东西吃。虽然这从礼节上来说,已经严重违背了严氏一以贯之的好客家规,但严阔不认为蓄意破坏他人感情之人称得上“客人”二字。 他值得一些更阴暗的字眼。 江阳很快在下人的引导下走过来,看见二人已经吃了起来也不生气,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平心而论,如果今日他与严阔的立场缓一缓,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严阔客气又敷衍地象征性招待了一句:“江公子请坐。” “哎呀,是我来晚了,早点只好我自己享用了。”江阳可惜地摇摇头,拿出已经做好的软垫,“给。” 夏垚快速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碗筷往桌上一放,接过厚实饱满的软垫,坐到旁边的小榻上去,手掌摊开在垫子上一下一下地按压。 很柔软且有弹性,正是夏垚想要的。 “做得不错。” 江阳立刻半开玩笑似的追问:“那我有奖励吗?”笑容甜蜜。 严阔本来一个人坐在桌上就吃不下饭,看见他这副贼心不死的模样就更心焦了,也放下碗筷凑过去:“待会儿多结点钱给江公子。” 这个软垫是先给师傅一半的工钱,等东西做完,确认无误后然后再结剩下的一半。 “谈钱多伤感感情,我们可以聊一点更有意思东西。”江阳看向夏垚,“每年刚刚进入冬天的时候,鲁氏都会举办一场盛宴庆祝。多年前的鲁氏并没有现在这样富裕强盛,但在一个冬天过后,鲁氏势不可挡地跻身顶级世家之一并屹立至今。自那以后,这个时间点便显得格外特别。” 但关于改变的契机,只有鲁氏内部知道真相。 有传言说鲁氏当时的先祖得到了来自上古的神秘传承,自那以后,他的修为步步攀升,带领着家族逐渐走向辉煌;也有人说其实当年真正的先祖早就死了,留下来的,是极具经商天赋的冒牌货,她疯狂地迷恋财宝,为此不断扩大鲁氏的生意范围。 总之,众说纷纭。 不过这个习惯流传至今象征性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强了,主要还是以开心为主。 “鲁家主与令堂的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他肯定会邀请你们的,你们都去了,夏族长自然也不例外。严氏不用说,肯定有。” 夏垚和严阔还没听到今年的消息。 江阳似笑非笑:“夏哥哥第一次来,不知道也就罢了,二公子怎么也不知道,真是糊涂了。” 夏垚没心思关注严阔,这个宴会听起来很重要,娘像来自由自在,参加不参加都随心情,如果她不参加,那自己肯定是跟夏南晞坐一起。 唔…… 得想办法让娘参加。 江阳抓着夏垚的小臂摇晃:“你去不去?” “应该要去吧。” 江阳两眼放光:“我就知道,我特意和鲁式说了,我在这边熟人不多,让他把我排在狐族旁边,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会挨在一起呢。” “那也行。”不和夏南晞坐一起就好了。 夏垚又想起了那封家书,兄长?感觉怪怪的。 …… “哎呦,我就不去了。”夏柳满脸无奈,“我已经答应了你云叔不去的。” 云野这样要求在情理之中,谁都不会希望自己的爱人去参加前任的宴会,且这个前任一直对自己的爱人念念不忘,甚至时不时来献个殷勤。 云野其实也有收到邀请,以他的修为和在羽族的地位,也是许多家族争相结交的对象。 但他平时光看鲁穆恭跑到这里来献殷勤已经够倒胃口了,怎么会愿意去他的主场看他开屏。 夏垚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我不想和夏南晞坐一起。” “怎么了?他欺负你了吗?”夏柳温柔地抚摸夏垚的脑袋,“你告诉娘,娘给你出气。” “没有。”夏垚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中的想法,“我们现在这样,怎么坐在一起啊……” 夏柳眉眼弯弯,她的孩子还是第一次分手,显然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该她这个当娘的来传授经验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身份的转变,如果夏南晞不是你的兄长,与你分手的是别人,你就拿他当朋友,夏南晞比他们多了一重兄长的身份,兄弟之间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忸忸怩怩反倒显得自己还沉浸在过去的感情里。” 夏柳总结:“总而言之,大大方方的,正常朋友或者兄弟怎么相处,你们就怎么相处。” 夏垚抿着嘴,满脸认真地询问:“那如果对方非常生气,闹得很难看呢?我应该和他断绝往来?” 说实话,当初他和夏南晞闹得也挺难看的。 “……”夏柳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我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只偶尔有几个对我放过狠话,像是‘我能找到比你这自以为的家伙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不过他后来又回来找我了,哭得还挺可怜的,被拒绝之后又放狠话,过段时间又回来找我。” 听起来根本不像是真心放狠话,最多是分手后的无能狂怒,而且很快就后悔了。 “夏南晞的态度还算可以,你只要继续维持着朋友兼兄弟的关系就好了,如果遇上麻烦,他也是条不错的路子。” 夏柳端端正正地坐好,右手握拳放到嘴边“咳咳”两声:“现在我是夏南晞,我们来演练一遍。” 她压低了嗓音,听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夏垚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庄重起来:“嗯。” “你该叫我什么?” “哥哥。”夏垚很快回答。 “不错。”夏柳赞赏一句,继续说,“我今天忙了一天,身上可真酸痛。” “嗯,我找个技师来给你按摩。” 夏柳竖起一根手指在夏垚眼前左右摇晃:“错啦,你该亲自动手按两下。” 夏垚不太乐意,这样不是显得他上赶着伺候人吗,何况他身边还有严阔呢。 夏柳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要你真的伺候他,只需要象征性地把手放上去,随便捏两下就好了,主要是表个态,让他知道还想和他当兄弟,如果他懂事,就应该老老实实地顺着台阶下来。” “如果不懂事呢?” “那就不要理他了。” 夏垚若有所思地点头,夏南晞其实已经主动给出台阶了,那自己应该顺着台阶走,维持好夏南晞这条线。 夏垚虚心求教:“下了台阶之后呢?” “不近不远地相处着就行了,逢年过节送礼的时候别忘了他,他就会很感动了。” “嗯,明白了。” 夏垚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两只耳朵立在头顶,精神奕奕。 他前脚刚走,云野后脚就回来了,羽族极好的视力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夏垚背影。 “他今天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多留一会儿。” “有一会儿了。是为了鲁氏宴会的事,他想我一起去。”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不是先答应了你吗?” 云野脸上顿时浮现几分懊悔:“他难得主动亲近你,去就去了,不行,我得去和他说清楚。” 说着,转身抬脚就要去追夏垚。 “唉!”夏柳一把拉住云野,“我都解决好了,不用操心。” 云野放松肌肉,顺着夏柳的力道坐下来。 他不只是担心夏垚会因此对自己心有芥蒂,更担心鲁穆恭那个狡猾的家伙趁机在夏垚耳边吹风。 第74章 在原地坐立难安了一会儿,云野最后还是对夏柳说自己改了主意。 “到时候让孩子坐你身边,也好亲近亲近。” 正好距离近,万一鲁穆恭真的过来,他也方便监视一二。 “好吧,既然你改变主意了,那我们……” 夏垚并没有像云野以为的已经走远了,而是刚刚走出去一截就被夏南晞拦住了。 他开门见山,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地问:“过几天鲁氏有场宴会,你去吗?” “去。”夏垚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和夏南晞的相处方式,低着头有点纠结地咬了咬下嘴唇,提着一口气,主动说,“哥,我想坐许放逸旁边可以吗?” 许放逸最好拿捏了,坐他身边肯定没错。 夏南晞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像喝了一口白开水:“我尽量安排。” 尽量,那就是不一定。 这种事不是和鲁氏的人说一下就行了吗,怎么说得像有多麻烦似的。 肯定是不乐意。 讨厌。 夏南晞不知道夏垚默默在心底谴责自己,继续交代宴会的一些注意事项:“那天的衣服我会提前一天给你送过去,不要穿其他衣服。宴会开始走动后跟在我身边,无聊可以和聂薪,许放逸说话……” 夏垚一半心思用来听讲,一半心思用来盘算该如何摆脱夏南晞。 【作者有话说】 15号晚一点更,今天晚上上了晚课,唉,我真的是低精力人群[捂脸笑哭] 第67章 “夏族长,百闻不如一见呐。”一位胡须垂至胸口的中年男子在夏南晞踏入大门的瞬间便将目光锁定到他身上,乐呵呵地打招呼。 随着他打头阵,周围一些早有意图与狐族交好的势力也有意无意地围拱过来,年长一些的与夏南晞交谈,年轻一些的同他身后的夏垚攀谈,无形之中形成了两个小圈子。 “我见过你。”一位手持小竹扇的女子一下一下地缓缓扇风,“在鹿霞书院。” 狐族与严氏关系密切,本就收到各方关注,夏垚与严阔虽没有高调地出双入对,但也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意思。 是以,他们之间的事在一些消息灵通的圈子里,已经小范围传开了。 “你在那里授课?还是求学” 竹扇女摇头而笑:“都不是,年纪轻轻能在书院教书的人可不多,我没有那个本事。我去那的目的,和你一样。” 夏垚闭了嘴,她也去找严阔吗?总感觉没这么简单,人族说话真是拐弯抹角,稍有不慎便会踩入坑中。 许放逸适时地从后方走来,解释:“这是孙大小姐,刚刚同郑大公子成婚,郑大公子正在鹿霞书院求学。” 言下之意,她是去找爱人的。 像夏垚一样。 只不过人家是正经夫妻。 夏垚虽然不在意公开他与严阔之间的关系,但也不喜欢被人挂在嘴边像盘下饭菜一样嚼来嚼去,只淡淡说了句:“看来二位非常恩爱。” 另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夏垚:“夏小公子,令堂怎么没来?” 他是鲁氏子弟,鲁穆恭是他叔叔,当年家主之位尚未尘埃落定之时,他爹娘也参与过夺位。 本来一直鲁穆恭略胜一筹,后来他突然闹着要和夏柳在一起,不要长辈们精挑细选出来,门当户对的小姐,可把他爹娘高兴坏了。 可惜,最后虽然鲁穆恭没有和那位小姐在一起,但他依旧拿下了家主之位,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不像当初那么不甘心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夏柳多年没现身了,现在不仅现身,身边还有一位容貌出众,修为高强的男子,现在这情况,谁看了不说一句“有意思”。 “云叔临时有些事,母亲去陪他了,稍后就到。” “云叔,是那位羽族的前辈。”他好奇道,“听说他性情很冷,是真的吗?” 没等夏垚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摇头否定:“不对,他在你们面前想必是不一样的。” 夏垚对这些人不了解,他们一直好奇地追问关于狐族,关于夏南晞还有夏柳的事。 “夏小公子,你是不是和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啊?”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问了一句。 周围的喧闹不止的动静突然安静了一个度,长相嘛,不是像父亲就是像母亲,孩子身上多多少少会带上父母的影子,可以说像,但哪有一模一样的呢? 可见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率是否定。 那么,夏垚的生父是谁呢? “没错。”夏垚优雅地理了一下从颈侧垂落的发丝,目光精准从人群中定位到那个发声的人,“我和娘长得一模一样。” 是只要见一面就有八成把握确认他们是母子的地步。 “不会说话就别说。”夏垚嘴唇轻动,语气缓慢,琥珀色杏眼在阳光的照耀下颜色愈发浅淡,冷冰冰散出丝丝含着野性的妖气。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都被这毫不客气的话镇住了。 夏垚刚刚到这里来,对这边的人都不怎么熟悉,便一直耐着性子回答,谁知这些人居然越问越没边界,光关心别人的家事,期待看别人的热闹,对自己家里却是闭口不言。 夏柳和夏垚在外头从来不提这件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不乐意聊这个话题。 他向来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视线在周围所有人身上扫视一圈,等再回到刚刚发问者身上时,那人已经低垂着头颅,悄悄挪动脚后跟,试图退出人群了。 哼,拎不清的蠢货。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 孙小姐捏着竹扇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心中只有两个字:真辣。 蠢货走了,夏垚盯上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鲁公子,那就从他开始好了:“你还没有自我介绍。怎么,我听闻人族最是讲究礼仪,我接触的人也大多十分守礼,看来鲁公子不在这行列里啊。” 鲁丘原是应该生气的,但夏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十分到怒气瞬间衰减到三分,剩下三分靠脸面撑着。 “不过是一些玩笑话,夏小公子,怎么这样?”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话,你要是不满意,就离我远点,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鲁丘当即反驳:“你让我走我就走,凭什么,我今天就跟着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夏垚瞪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和他纠缠,转身就想走,许放逸一言不发地看了看他,三两步移到夏垚与鲁丘之间,遮住了鲁丘大半视野。 鲁丘只能看见夏垚今日穿的紫色衣摆随着走动飘摇,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和它的主人一样,十分捉人眼球。 夏垚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随着走动一晃一晃,鲁丘无意中一瞧,那皓白的手腕纤细却不失力量,指甲是健康的肉粉色,只留了刚刚伸出指尖的一小截,磨得圆润光滑。 鲁丘想:果真是夏柳的儿子,就是脾气不大好。 “夫人,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走到孙大小姐身边,好奇询问。 孙大小姐没有解释,只摇着扇子感慨:“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夏柳身边是狂蜂浪蝶,他儿子也不差。 鲁丘的视野总是有一大半都被跟在夏垚身边的男子挡住,他尝试着挪动位置,可每每他一移动,那男子必然跟着移动,分毫不差地挡着自己,连着试了几次,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看向那男子的眼神不由得带上几分不悦。 许放逸虽背对着他,却也能感受到身后炙热的目光,冷静地落后半步跟在夏垚身后,只当什么都没发现。 “我叫鲁丘,是在家中行六。” 夏垚懒得理他,只同许放逸说话:“我不在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许放逸慎重地思考片刻,摇头:“没什么事。” 夏南晞的信中说前几日发现了一只小流浪猫,又脏又胖,是府里的侍女在偷偷喂剩菜,其实也就一个月的功夫,胖得连专门开给他进出的小洞都钻不过去了,夏南晞看见它的时候,正费劲地往外钻,尾巴都在努力。 最后还是夏南晞从后面推了它一把才出去。 “前几日不是有只流浪猫进来了吗?” 许放逸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他还以为这些小事没有汇报的必要呢。 夏垚撇撇嘴,不太想说:“猫呢?” “族长允许它待在院子里玩,只要不打扰到别人。”许放逸见夏垚似乎有些兴趣,继续讲述,“是只金黄色的狸猫,洗过了澡很漂亮,比较怕族长,一般会躲着他走。我听院里的侍女叫它肉球,咪咪,胖胖,它好像有很多外号。” 鲁丘插嘴:“你喜欢狸猫?我家也有,你求求我,我就带你去看?” 夏垚懒得理他。 “你要是喜欢,可以让侍女抱过来。” 夏垚点头:“好。” 第75章 鲁丘似乎被冷落够了,嬉皮笑脸地绕到夏垚前面,这个位置许放逸可就挡不到他了:“你怎么都不回答我,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看见小猫,不用你求我。” 夏垚似乎真的被他说动心了,冷若冰霜的小脸突然冰消雪融,唇角甚至蕴着点点笑意,看得鲁丘心神一荡,脸上不知不觉就笑起来了,刚准备伸手去拉夏垚,就见他朝自己走来,丝毫没有停留,直直地擦肩而过。 “严二公子,真巧。” “夏小公子,真巧。” 两个人昨天还你侬我侬地共进早膳,同床共枕,今日到了这里,却装得正经八百,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鲁丘抬起来的手顿在半空中,摊开的手掌缓缓收紧,最后掩藏于垂落的衣袖中。 严老二,他们俩的事鲁丘有所耳闻,宴会开始前他还在好奇这俩人的近况,这下可结结实实地看见了。 夏垚用一种很暧昧的眼神看严阔,严阔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无比冷静,他从小到大的学到的规矩绝不允许他在这样的场合,做出任何有伤风化之事,尤其是在鲁氏一位公子就在现场的时候。 “鲁六公子。” 鲁丘也礼尚往来地打了一声招呼:“严二公子,没想到你与夏小公子这么熟啊。” “兄长对狐族的生意很感兴趣,我与夏小公子也算投缘,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何止是熟悉啊,听说两个人都住在一起呢,熟悉到睡到一张床上了,鲁丘越想越不得劲,和夏垚睡一张床,日日生活在一起,嗯……和这样的人睡一张床…… 他看了又看,回忆着方才夏垚生气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可能是不屑吧。 不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小白脸一样的人,不过是多读了几卷书,哪有多少男子气概,夏垚若是跟他在一起久了,定然会感到无趣。 鲁丘一直是个心底善良的人。 届时,他一定不计前嫌,好好安慰夏垚受伤的心。 严阔矜持而客气地问候了夏垚几句,又说了些譬如“今日天气真好”,“风景甚美”之类的废话,最后在夏垚主动用指尖碰他的手背后告辞了。 第68章 严阔绕过一处转弯与坐在阴影里的严永鹤会合,严永鹤向来沉默,见他过来也没有说话,严阔便主动询问:“有人来吗?” “没有。”严永鹤抬眼瞧了瞧他,才出言提醒,“大哥说不让你在夏族长面前同夏小公子太过亲近。” 严文石的意思其实比严永鹤说的更直接一点,他希望严阔在宴会期间不要去找夏垚,尤其是在夏南晞面前,以免触了他的霉头。 “夏南晞不在他身边。” “那身边伺候的人呢?” 严阔:“……我会注意的。” 严文石在这边吩咐自己的弟弟,鲁穆恭也在另一边寻寻觅觅夏柳母子的身影。 一直伺候在他身边的心腹在外面打听了一圈,快步走回鲁穆恭身边,凑到耳边耳语几句。鲁穆恭的神情从严肃期待,到略显烦躁地皱眉,最后一甩衣袖准备去找夏垚。 一边“噔噔噔”下了几级台阶,一边抱怨:“男未婚女未嫁凭什么坐一起。” 心腹在一旁劝慰:“那云野的要求想必是经过夏小姐点头的,且夏小姐久未见家主,您现在违背她的意愿,岂不是令她不快。不如将夏小公子安排在夏小姐与云野之间,如此,既没有违背夏小姐的意愿,也挑不出错处来,您看如何?” 鲁穆恭听完更是不情愿,厉声反驳:“不行!凭什么让夏垚坐中间!”他俩之间坐个孩子,倒真成了一家三口,不行!美得他。 “那要不这样,您把那云野安排在您身边的座位,放在眼皮子底下,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而且,以他的修为,也担得起那个位置。 当然,后面半句心腹也不敢说给鲁穆恭听。 “嗯……那边依你所言。” 是以,云野与夏柳二人到达鲁氏府邸,分别由两位引路侍女分别引导时,夏柳感到有些意外,她的方向很明显是狐族的方向,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云野的方向…… “他坐哪里?” 云野脚步慢下来:“我回帖时说过将我和狐族安排在一起就好。” 引路侍女服了服身子:“家主说云前辈修为高深,又是远道而来,特意将您的位置安排在他身旁,以表敬意。” 二人对视一眼,原是在别人的地盘,鲁穆恭的行为也挑不出错来,再计较,反倒是他们的不是了。 “多谢家主美意。” 二人只好分道扬镳。 “你不去自己的位置上坐着,老跟着我做什么。” 鲁丘心里不大痛快,严阔一来,他就笑脸相迎,严阔一走,他立刻就对自己甩脸子,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虽然自己第一次见夏垚吧,但对待第一次见面的人,难道不应该更客气吗?他倒好,下巴一扬就开始嘀嘀咕咕。 脾气太坏了。 “我带你去看小猫,你不是喜欢吗?” 夏垚不耐烦地说:“我还喜欢天材地宝呢,你怎么不给我。” 这话要是换了旁人说,鲁丘定会觉得这人满心满眼都是钱,贪心至极,但这话从夏垚口中说出,却别有一番滋味。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就是愿意给,你怕是也不敢要吧。”鲁丘振振有词,像个正人君子,“咱们可以多接触接触,等熟悉了,你便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届时咱们再讨论这个问题怎么样。” “我有什么不……” “阿垚,是交到新朋友了吗?”随着一声亲昵的呼唤,一位与夏垚极为相似的女子走来。 鲁丘瞬间想起夏垚之前说过的那番话,还真是“一模一样”:“这位想必是夏小公子的母亲,夏柳夏前辈了,在下鲁丘。” “猜得没错,在聊什么呢?” “夏小公子似乎想看小猫,正好家里有一只。” 夏垚挪到母亲身边,看也不看鲁丘:“云叔呢?” 夏柳摸摸夏垚大脑袋:“鲁家主很重视他,将他安排在身边,就不和我们坐了。” 夏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在捣鬼。 “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嗯。” 夏垚到的时候,夏南晞已经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夏垚的视线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恰好与对面的严阔对上目光,只一瞬间,便错开来。 夏南晞偏过头问:“还习惯吗?” “嗯。” 夏柳道:“阿垚还交到了新朋友呢,是鲁氏的六公子,叫鲁丘,很结实一孩子。” “他一直很讨人喜欢。”夏南晞一本正经地和夏柳说话,端着长辈的姿态,好像在没有任何私心地夸赞一位养在自己膝下的孩子,“这也是一种本事。” 夏垚意识到了,他在试图抬高自己的辈分。 夏柳挺开心的,没人会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 很快宴会即将开始,上方属于鲁穆恭和他旁边的位置始终空置,没有人落座,鲁穆恭晚一点正常,令夏垚感到奇怪的是云野居然这么晚都没来, “家主到。”随着一声唱和,鲁穆恭与云野一前一后,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地走进来。 场上众人连忙起身,热情地打起招呼,鲁穆恭爽朗大笑:“诸位请坐,今日的宴会也是鲁氏的老习惯了,今日新朋旧友欢聚一堂,实在是一件难得的喜事,我再此,敬诸位一杯。”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下方爆发出一阵欢呼,场内情形一片和谐。 “鲁家主好气魄!” “今日老夫可不会同你客气。” 来这宴会的一大部分人都是为了交友,在场上坐了一会儿,看过几场歌舞过后便开始自行走动。 往日熟悉的面孔关系也就那样,坏的一如既往地坏,好的也一如既往地好,但狐族可是新来的势力,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宴会。 而且,现任族长年轻有为,长得俊不说,身边还一个贴心的人也没有,可以说十分得洁身自好了。 早在宴会开始前,一些家族便开始盘算着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孩子可以带过去给夏南晞看看。 也有部分与严氏交好的家族见严氏与狐族来往密切,特意过来打听。 一位端庄娴雅的中年妇女身后跟着一对容貌俊俏的龙凤胎:“严家主,您给我透个底,那夏族长身边一个可心的人都没有,是为什么?” 别的她都不担心,性情原因也好,太过挑剔也罢,她只怕是夏南晞身上有什么隐疾。 “啊哈哈……这个啊……”严文石尴尬地笑了两声,“这种事,我怎么会清楚,我们只是生意上有所来往,这是他的私事,恐怕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会知道为什么。” “真的,你可别骗我。” “真的,夫人,狐族来这里的时间也不长,我怎么会清楚呢?” 第76章 “也有道理,罢了,我去试试。”这位夫人带着身后一双儿女风风火火地就去试探夏南晞了。 微笑而不失礼貌地送别了他,严文石笑容不改,瞥了一眼严阔:“既然今天见过了,那就老实一点,好好待在我身边。” “大哥,我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严文石敷衍地回答:“是是是。” 在他非要和夏垚在一起之前,他也一直是这样想的。严阔这家伙,一沾到夏垚的事,就被迷得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 现在想想,严文石依旧为这件事感到丢人。 孙夫人已经到了夏南晞面前,兴许是知道妖族不喜欢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夏族长,这是我的一双儿女,尚未婚配,听说夏族长身边也还没有个可心的人呢。” 夏南晞礼貌地勾起唇角:“夫人抬爱,我还是更希望能找一位同族做伴侣。” “别着急拒绝嘛,现在种族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淡了,异族恋也不在少数。”这位夫人胆子也是真的大,“您的弟弟不就和严氏的二公子关系密切吗?” 严文石心中有些担忧,便不动声色地朝几人的方向挪了挪,结果刚刚过来便听见孙夫人语出惊人,差点忍不住开口反驳。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说得倒也没错,夏垚与严阔,确实关系密切。 已经住同一个屋檐下了,怎么不算密切呢。 唉…… 弟弟大了,现在也不讲究那些陈年旧规,他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夏南晞没露出什么类似生气或者憋屈的表情:“他们比较投缘,便来往多了些。狐族的领地距离这里十分遥远,夫人也舍得将孩子送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吗。” 说人生地不熟都是委婉了,那地方根本没有人。 若是亲生的,自然是舍不得。只可惜,这一对龙凤胎可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孙夫人与他丈夫是家族联姻,双方实力相当,婚后各玩各的,谁也不打扰谁。这对龙凤胎原来一直随便安置在家里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正好今天拿出来送人情。 孙夫人敢说,今天在场有不少人都打着和她一样的主意。亲生的舍不得,那就送非亲生的不就好了。 夏南晞推拒了两下没成,只好说:“我已有心上人,心中已容不下旁人。” 夏垚愣住了,片刻后反应过来又觉得合理。 如果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怎么会之前还对自己死缠烂打,后来突然就放下了,行为举止,字里行间都是一副好哥哥的模样。 这么一想,瞬间就对劲了。 夏垚心中那点别扭顷刻间烟消云散,真是的,有了爱人也不说一声,好歹也是从小到大的兄弟呢。 待会儿可得好好盘问盘问他。 心中的隔阂消失,严阔也不再纠结,上前一步帮着夏南晞说话:“没错,哥哥他早就有心上人了,这不合适。” 第69章 “……”夏南晞的视线在身旁夏垚白净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失声了一瞬,心中不咸不淡地想,倒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随即收回视线,继续笑着招待客人。 好容易打发走了人,笑都还没收起来,紧接着便又来一批,一连打发了走了四五波,众人见他态度坚定,便也不再朝前凑。 夏柳机灵地早早躲开了这些疯狂的攻势。 夏南晞垂眸看向身旁的夏垚,夏垚也斜斜仰着脸瞧他,眼睛亮晶晶的,自从二人分开时身上带着着的那股别扭劲儿也没了。 “你有喜欢的人怎么也不告诉我?好歹也是兄弟一场。” 夏南晞嘴角缓缓漾开一个笑容,和方才应付客人的笑容不一样,好像是真心诚意地笑,下颚线却又有些紧绷,夏垚多看了两眼,总觉得笑容里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呵呵。” 呵呵?呵呵是几个意思。 夏垚第一反应是他不乐意告诉自己,不由得心生埋怨,真是小气,告诉自己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他还能把他心上人怎么样吗? 他撇撇嘴:“不乐意说就算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你。”短促的一个字瞬间止住夏垚离开的步伐,他先是惊讶,随后又觉得合理,毕竟夏南晞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比自己更好的了。 但好归好,再好也不能惦记别人的伴侣。 就在他准备郑重其事地拒绝这份前任的爱时,夏南晞不慌不忙地接上了后半句话:“……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陈述句瞬间变作反问句,将夏垚尚未出口的话语全然堵住。 “好歹兄弟一场,阿垚居然猜不出来我喜欢谁吗?”夏南晞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反问夏垚。 嗯?到底有没有? 夏垚乌溜溜的眼珠子狐疑地乱转:“你先告诉我是男是女?” “男。” “是你身边的人吗?” “算是吧。” “算是……”夏垚在心中复述了一遍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继续追问,“性格如何?” 夏南晞敛眉沉思,视线落在前方的虚空中,是真的在思考:“倔强,坚强,聪明,很会为自己打算。”说到这里夏南晞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经历,略显不满地补充:“有点过于为自己打算了,偶尔显得的有些愚蠢,甚至目光短浅。” 譬如一意孤行地非要离开自己,去和一个人族在一起。 严阔在严氏并不能做到说一不二,真正的掌权者是他的兄长,而他夏南晞,可就完全不同了,在狐族,谁敢忤逆他。 相比之下,高低立现。 如果非要夏南晞说出一个严阔比自己强的地方,那大概就是虚伪吧,人族的老毛病了。 夏垚原来还在猜测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但一听夏南晞说“愚蠢”,“目光短浅”,便瞬间将自己排出选项。 开玩笑,这怎么可能是用来形容他夏垚的。 “那你为什么还喜欢她?” 夏南晞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不需要理由。” “谁喜欢谁?” 入冬之后温度一日赛过一日冷,一句话含在别人嘴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落到旁人耳中的,却是冷得令人打颤。 来了,夏南晞暗叹一声:“严三公子。” 夏垚颇为意外,这位严三公子平时是众所周知的性情孤僻,连出席这种宴会都很少,更别提主动与人交谈了。 夏南晞在心中叹息的同时,严永鹤又何尝没有在心中叹息。 他那二哥当真昏了头,以往何时这样勉强自己过,今日他被大哥约束着来不了,便让自己过来看着,好像一个不注意,夏垚就会被别人抢走似的。 真可怕,天底下陷入爱情的人居然真的是这副模样。 从前他听书听到这些桥段只道这些人都是蠢货,昏了头,才会做出那等随人私奔,抛弃万贯家财的糊涂举动,如今看来,他二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二位,在聊什么呢?我也很好奇。” 夏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接就说了:“兄长有了心上人,我正在盘问他呢。” “心上人?”严永鹤对这几个字都有些应激了,前些天大哥为夏垚和严阔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可还记着当初这位夏族长为了留住夏垚使出的手段。 虽然不伤身,但也称得上偏激。 严永鹤忍不住多看了夏南晞两眼,这才分开多久,就有心上人了?别是这心上人从来没离开过心头吧。 “是啊,不知道是谁。”夏垚被他勾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地转头继续盘问,“你和他认识多久了?是府里的人吗?还在狐族,还是随你一起到这边来了?” “好多年的老相识了,是,在这边。” 好多年的老相识,在这边,府里的…… 夏垚原本在猜是不是府里的下人,现在一看,不大可能,府里经常会找一些新人进来,能长长久久地干下去的,其实不算多。夏垚能掰着指头数上来的,要不就是女子,要不就是年纪真的很大了,头发花白,还蓄着胡子。 夏垚不认为夏南晞会喜欢上那种类型。 排除来,排除去,唯二看起来还算能够入眼的人选,便是…… 夏垚右手握拳,往左手手心一狠狠一撞,恍然大悟:那不就是聂薪或者许放逸吗? 这两个人里夏垚更倾向于聂薪,许放逸平时做事一板一眼的,哪有一点讨人喜欢的样子。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难怪,难怪夏南晞后来明知聂薪喜欢自己却还把他留他在府里,这样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夏垚很快反应过来,那夏南晞岂不是和自己在一起的同时还在心中暗暗喜欢者聂薪?! 他自己这样朝三暮四,当初分手时,他居然也有脸怪自己。 真是脸皮厚比城墙。 要不是现在场合不合适,夏垚真想立刻大声地斥责这个无耻的家伙。 第77章 夏南晞:“……?” “你想到谁了?” 夏垚像一只底气充足的河豚,手臂往胸前一架,下巴一扬:“你说呢?你身边符合条件的,不就那几个人。” 夏南晞不知道他想到谁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猜错了。 “我回去再和你算账。” 夏南晞挑眉,算账? 也行吧,算账也好,他们俩,是该好好算算账。 “恭候大驾。” 严永鹤:“……”总觉得夏垚和夏南晞的反应不太对。 “这件事,方便也告诉我一下吗?我也很好奇。” 夏垚看了看他,走到严永鹤面前,背对着夏南晞,确保能挡住他的视线,然后拉起严永鹤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随着比划落下,那个字逐渐成型,分明是个“聂”字。 严永鹤瞳孔微缩,“聂”,他见夏南晞身边下属的次数不多,但姓“聂”的,似乎只有一位,而且在夏南晞身边担任要职。 有能力,容貌也不差,从种种条件来看,日久生情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多谢告知。” 夏南晞忍不住提醒一句:“我还没有点头呢,阿垚的答案正确与否,尚无定论。” 夏垚信心满满:“不是这个,就是另一个,你身边能有几个人。” 正当他得意自己抓住了夏南晞的小辫子时,江阳从夏垚背后突然冒出,亲昵地用手腕搂住了他的脖颈。 “惊不惊喜?” 江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夏垚缩了下脑袋,反应过来后立刻嫌弃地用手心盖在江阳脸上,将人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推。 “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鬼来了一样。” “当然是我的功劳了。”雾君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领功,“好久不见。”上一次在夏南晞面前他可吃大亏了,这次坚决不能露怯。 江阳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我听见你们似乎在说喜欢?” 严永鹤沉默地瞧了他一眼。 夏垚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揪到的小辫子昭告天下,没等江阳追问,也用方才告知严永鹤的方法,如法炮制地告知江阳。 江阳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天呐,真是看不出来。”一边说,他的视线还一边在夏南晞身上乱晃。 “不过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 江阳喜欢夏垚,或许是同类之间的敏锐,他并不认为夏南晞会喜欢他身边那位时刻带着温柔假面的下属。 而且,他喜欢的大概率不是那个类型。 但那又怎么样呢? 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夏垚怎么想。 江阳几乎是兴高采烈地向夏垚道谢:“真是谢谢你,这么大的消息都告诉我。你让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才好了,要不今日宴会结束,你来我家,歇一晚吧。” 严永鹤坐直了身子,眼睛微微张大,正酝酿着措辞,就听旁边的夏南晞声音低沉:“他要和我一起回家,就不麻烦江公子了。” “开个玩笑嘛,夏族长不要那么认真,我又不能把他抢了去。”江阳笑嘻嘻的,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如过恰好赶上夏垚试图气夏南晞的时间点,说不好真的让他成功了,可惜,现在夏垚手里握着“把柄”,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去和夏南晞回去对峙了。 夏南晞无法一直留在这边,他还得出去应酬,是以,场上只剩下三个人。 “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江阳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几块巴掌大的布料,块块都是柔软至极,流光溢彩,“祖母担心我一个人在这边过得不好,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我一看见这块料子就觉得哥哥穿着特别合适,裁了几块最好的拿过来给你看看。” 夏垚指腹落在上面,柔软绵滑,确实是极好的料子,忍不住有些心动了。 “这布料承载灵力的能力非常强,可以找人在上面绘制防御符文,是制作法衣的上好材料。” 夏垚:“那……” “严氏最近也买了些好料子。” 第70章 江阳忍不住笑了:“连严三公子都称好的料子吗?那想必是真的非常不错了。”赞叹过后他朝夏垚撒娇:“哥哥见了严氏的好料子,可别嫌弃我的。” 夏垚同这位严三公子不熟悉,也不清楚他今天突然凑过来是什么意思,帮他亲爱的好二哥相看自己么? 无所谓,如果真的有好东西,不必他亲自开口,严阔自然会拿给他。 “我要那么多好料子做什么,有这些就够了。” 严永鹤看见夏垚朝着江阳笑,眉目如画,从侧面看,从眉骨到下巴是一条流畅的曲线,皮肤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一层柔光,像品质上乘的珍珠。 他没有制止夏垚对别人笑的权利,严永鹤胸口有些紧绷,虽然自己不是二哥,但暂代其职,也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了竞争带来的压迫感。 夏南晞,江阳,好像每一个都心怀不轨,但又每一个都表现得人畜无害。 他有些理解自家二哥紧张的心情了。 貌似真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抢走。 “咳咳。”坐在轮椅上皮肤苍白的男子,掩唇咳嗽了两声,气血翻涌,面颊短暂地泛起红色,二人的目光顿时落到这位久病缠身之人身上。 江阳:“哪里不舒服?要请医师过来看看吗?” 夏垚:“让你二哥来接你?” “没什么,旧疾罢了。”轻轻一句掩过,严永鹤继续方才的话题,“料子再好,没有合适的人穿,也是枉然。夏小公子若是感兴趣……” “什么好料子?阿垚想做冬衣了吗?”夏南晞应酬了一圈,又背着手匆匆转回来了。 虽然修士并不怕冷,但冬衣很应景。 入冬以来,夏垚还没有做过新衣服。夏南晞若有所思,他的衣柜倒是有几件新做的衣裳,若是夏垚着急,他不介意把那几件衣服送给他。 夏南晞了解过方才发生的事,说:“无功不受禄,况且,现在换季,我府上也买了不少颜色新奇,花样新潮的料子,只是前段时间阿垚一直不在,否则,现在定是已经穿上新衣服了。” 严永鹤低头用手帕掩唇又咳了两声。 噢,不在府上,在他二哥那里,所以没穿上新衣服。 唉……他是在点二哥吗? 二哥的生活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啊…… 让一个从来没有过恋爱经历的人来应付这些事实在有些难为人了,好在他身子不太好,可以当借口挡一挡。 在严永鹤一番精疲力尽地操作下,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宴会。 只是回去的时候:“我娘呢?云叔也不在。”夏垚伸着脑袋环顾四周。 “鲁家主似乎有要事要与他们商议。” 夏垚撇撇嘴,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当年那起棒打鸳鸯,鲁家主还做梦呢,他找不着更好的,可不代表娘找不着更好的。 夏南晞出门后直接拎着夏垚的后颈,灵力凝聚,几息之间便回到了府上的主卧。 许久未曾过来了,夏垚粗粗扫视一眼,房间内还是和从前一样,分毫未改,一切都是熟悉的布置。 床上铺着浅紫色的被褥,夏垚还记得夏南晞在床上俯身吻自己的模样,性感又辣。 圆桌上茶具的款式也是他亲自挑的,夏南晞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夏垚接过来,杯中浅绿色的茶水散发着熟悉的香气,也是夏垚离开前还在喝的。 夏南晞见他没动,开玩笑道:“一段时间来,连家都不认得了吗?” 这段离开的时间里,房间内的时空仿佛停滞了,所有痕迹在夏垚最后一次踏出房门时永远冻结,直到他的主人再次归来。 “当然不,你没有什么话想说吗?”夏垚没有忘记自己今天和他回来的目的。 “你一定猜错了。”夏南晞踱步到衣柜前,开始一件一件地将新衣服拿出来。 “不管是谁,你既然心里有他,那还有什么资格谴责我。”夏垚倒不是怪那个人的意思,“你既然有喜欢的人,那你就去找他的安慰,以后咱们就做兄弟,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夏南晞手臂上搭着一件天蓝色羊毛滚边卷云暗纹的衣裳,一步一步朝夏垚走去:“你说得对,我该去找心上人的安慰。” “早该这样了,强扭的瓜不甜。” “来试试新衣裳吧,还是想要其他料子,我着人去买。” 夏垚毫无防备地走上前去:“我看看……还不错。” 当然不错,夏南晞很了解夏垚的喜好,从前很多送到夏垚跟前的衣服都是经过夏南晞筛选过后才送到他面前的。 “那现在试试吧。” 夏垚顿了一下,在这里吗?但,他们是兄弟啊,兄弟之间试个衣服有什么,忸忸怩怩反倒显得他还没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 抱着这样的心思,夏垚开始脱外套,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最贴身的中衣是留着的。 第78章 夏南晞遵纪守法地站在在旁边充当人形衣架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氛围平静到不可思议,夏垚穿着整齐地站在一面足有一人高的水镜前,对着镜子左右转动。 “很好看,换一些新首饰吧。”换了新衣服,旧首饰就不太般配了。 “好啊。”夏垚放松下来,屁股刚刚沾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身后便猛得传来重重的一声“碰”,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打开。 夏南晞下意识护住夏垚,回头一看,是面色不善的严阔。 这股不善在看见夏垚身上的新衣服后变得更加冰冷。 “阿垚,到我身边来。” “是严二公子啊,最近换季,我让人赶制了几套新衣裳,让阿垚试试。”夏南晞一字一句,温柔坦荡地解释,“没别的事。” “我给阿垚准备的新衣服也做好了,就等着阿垚回家试试,就不打扰夏族长了。” 夏南晞脸上笑意渐浓:“这怎么叫打扰,我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即便经历了一些波折,感情也还在。哥哥给弟弟准备衣裳,不是应该的吗?” “夏族长日理万机,我是担心耽误了您的事,还是由我来陪同阿垚好了。” 夏垚感受着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缓放下手里钗簪:“那我们先回去了,哥哥,你也忙去吧。” 夏南晞拿起夏垚刚刚放下的首饰:“喜欢就带回去吧,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了。” “二位,路上小心。” “嗯,你也别太忙了。” 兄弟二人气氛融洽地告别过后,夏垚才同严阔踏上回家的的路。 外面天色渐暗,周遭是一片昏黄光景,这个时间点正值晨昏交接,光芒飞速褪去,黑暗紧随而来。 夏垚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心烦意乱的。 直到回到房间,回到没有任何旁人的私人空间,严阔才缓缓对夏垚说:“对不起。” “……哪儿错了?” “其实没有新衣服。”严阔迅速补充,“但我已经让人去买了,明天就有新料子,很快就能做成衣裳。” 今天的事,他都听三弟说了,江阳和夏南晞都能想到的,他没想到,这让他们怎么想?这让夏垚怎么想? 本来两个人就虎视眈眈,这下更显得自己不如他们细心了。 严阔很少打扮自己,常穿的法衣极为珍贵,几百年都不会损坏,制作时间也很长,加上修士不惧怕寒暑变换,一时便忽略了。 夏垚身上穿着新衣裳,更显得光彩照人,严阔却越看越不是滋味,醋劲儿直往心里头钻:“你别穿这件衣服,可以吗?” 夏垚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今日已经同夏南晞把话说开了,日后他不再纠缠我,我们只做兄弟,而且他也已经有心上人了。他也是好意。” “他有亲口说心上人是谁吗?” “没有,但我觉得,不是聂薪就是许放逸,前者概率大一点。” 严阔半信半疑:“你把当时的场景说一遍。” 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过后,严阔聪半信半疑变成了肯定:夏南晞肯定还喜欢夏垚! 严阔本欲好好同夏垚解释,但在看见他清澈的目光时,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夏垚只是拿他当哥哥,又不是情哥哥,误会说明他放下了。 对,他放下了。 夏垚不知严阔心中是怎样百转千回,纠结曲折,只知今夜的严阔格外努力,叫他在生死之间来回徘徊,简直要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严阔知道夏南晞心怀不轨,但他没想到把夏垚翻过来,能看见他后颈上一个新鲜鲜红的手印,宽大有力,一看便知是男人留下的。 有孩子的母狐狸会刁住孩子的后颈,有伴侣的公狐狸也会刁住伴侣的后颈。 他夏南晞,究竟算母狐狸,还是公狐狸呢? 严阔盯着那块红痕,眼睛仿佛也被染红了,夏南晞凭什么捏他的后颈,兄弟之间会这么做吗?怎么大哥从来没这么对过他呢? 严阔低下头狠狠咬住了那块异于常人,格外柔软的皮肉。 据说这块地方痛觉不敏感,但被捏住小狐狸会条件反射地老实起来。 夏垚确实老实了,但也叫得更欢了。 “他从前也会咬这里吗?” 严阔突如其来但询问让本就沉溺无边浪潮的夏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哀哀叫着回答:“会。” “……”果然,严阔只要一咬,夏垚就会条件反射似的绷紧身体,呼吸也更急促。 一场漫长的混乱过后,夏垚伏在软枕上,脸上写满了回味无穷。 “你吃醋了?”夏垚望着正在给自己搓裤子的严阔,眼睛眯着,“今天弄得我真舒服。” “真棒,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说】 为啥我一写就锁,为啥呀[爆哭] 第71章 从那日之后,夏垚与夏南晞的关系日益亲近,夏南晞有意保持良好的兄弟情谊,夏垚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心里有什么似的。 又是一日。 夏垚坐在梳妆台前哼着小曲梳头,严阔慢慢走到他身后,十分自然地接过木梳,捞起一缕头发梳起来。 “又去见夏族长啊。”严阔脸上带着浅淡到几乎没有的笑意。 “是啊,最近我和他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今天我穿的衣服你来给我挑好不好,他看见了,便知道你用心,爱屋及乌,时间一长,他肯定对你也没有那么介意了。” 夏垚话里话外都在为严阔着想,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囫囵化作一声应允:“好,那你可要好好替我美言几句。” “不必我说,他自然能看出来。” “……”严阔很是勉强得笑了笑,实在没能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兄弟之间,真是十分了解彼此啊,彼此爱过,便更显得特别了。 “走了。” 严阔站在门框旁静静目送夏垚离开,欢快的背影走出一截时突然回头,咧着嘴冲他挥挥手,在严阔尚未意识到的时候,身体便已经先思绪一步笑出来。 直到再也看不见夏垚,严阔菜慢慢地走回房间。 他最近空闲很多,原是专门为了陪夏垚才空出来的,从前他整日忙碌,叫夏垚日日孤单,现在他有空了,夏垚反倒日日外出。 “兄弟……哼……” 他也只配做兄弟了。 严阔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看书写字,初时心中还有些浮躁,写了两张纸之后平静多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夏垚是爱他的,即便周围有许多人虎视眈眈,他严阔,仍旧是夏垚名正言顺的唯一爱人。 夏垚太讨人喜欢了,这不是他的错,要学会平静,无意义的争吵只会让双方都陷入疲倦。 就在夏垚好不容易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之后,夏南晞突然传来一通灵息:“严二公子,阿垚喝醉了,今日就歇在家里,不必担心。” “我去接他。” “不用麻烦,他也说好久没回家,心里有点想念。” 好久没回?不是天天都被着姓夏的着各种借口请过去吗?严阔捏着毛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不必算都知道,这些天夏垚在夏南晞那边比在这边多多了。 严阔什么都没拿,空着手就去找夏垚。 脚才离地,便听见夏垚晕晕乎乎,显然神智非常不清醒,还时不时打个嗝的声音:“我……嗝,我要睡……睡觉,好想吐……嗝……” “阿垚,阿垚。” “你也听见了,他现在真的不方便挪动。” “他喝成这样,你却一点没醉?” “从前在家里我不怎么让他喝酒,他酒量确实不行,但耐不住他今天高兴,闹着要喝。”夏南晞声音宠溺,“偶尔喝一次也没什么。” 对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片刻后夏南晞才重新同严阔说话:“他真的需要休息。” “我去接他。” “呵呵,不必这么防备我吧,我毕竟是他的哥哥啊。” 严阔言辞锋利至极:“没有哥哥会和弟弟滚到一张床上。你比他大,即便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陷入爱情是人都是糊涂的,二公子,你知道的,阿垚特别讨人喜欢。” 夏南晞从正前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抬眼望去,严阔气势凛冽,面似寒冰,看着正软软倒在夏南晞怀中的的夏垚,快步走上前去。 “可以把他交给我了。” “嗯……嗯……”夏垚迷迷糊糊地喘气,一呼一吸都是浓浓的酒气。 “阿垚,阿垚。” 严阔抓着夏垚的肩膀晃了两下,夏垚勉强恢复了一些意识:“我想……睡觉……”眉头紧皱着落撂下下一句话后便又闭上了眼睛。 严阔有点着急了:“是我,严阔,我带你回家。”又连着喊了几声,夏垚才认出人来。 “你怎么……来了?和我……一起睡觉……”夏垚挣扎着从夏南晞怀中坐起来,邀请严阔同睡。 第79章 布满红晕的脸颊像一个汁水丰盈的熟苹果,仰起下巴时,整个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二人视野之中,诱人堕落。 “阿垚,你忘了,今天答应了哥哥,要歇在家里呢?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哦,对喔。”夏垚蹲在原地,思绪滞缓地转动半圈,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要不你也来我房间睡吧,我们还睡一起。” 好办法,嗝,真是个好办法。 “这样也行,正好夏姨和云叔也在,他们一直对你挺好奇的。” 夏南晞是故意的,严阔肯定。 住在外面是一回事,跑到人家里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夏垚的母亲在这里,本来当初的事自己就不占上风,现在搞这么一出,不知道还以为他堂堂严氏二公子上赶着倒贴,有多恨嫁一样。 “阿垚,你昨天说今天晚上要玩游戏的?你忘了?”夏南晞循循善诱,“那个大椅子,你不是前几天就开始惦记了吗?” 游戏?什么游戏?夏南晞警惕起来,他可不会傻傻地认为那就是一个普通的椅子,这其中必然有隐情。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夏垚纠结不已。 这可怎么办,两件事都很重要。 思来想去,夏垚最终还是决定履行与严阔订下的约定,毕竟自己更早答应他,先来后到。 “哥哥。”夏垚晕晕乎乎得伸出双手,摸索着托起夏南晞的脸颊,“吧唧”一口,响亮地亲了一下夏南晞,在脸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渍,“我先答应他的,下次……下次我陪你。” 严阔得意地瞥了一眼夏南晞,理直气壮地试图从夏南晞手中抢过夏垚。 “给我,他说要和我走?” “哥哥,哥……” 夏南晞脸上本就虚伪的笑容淡去,慢慢放开了怀中人,严阔一点也没有耽误,将人抱到怀中后立刻说了一句“告辞”,便消失了。 夏南晞冷冷地盯着方才严阔站的那块空地:“……哼!” 另一边严阔回到房间,将浑身酒气的人放到床上之后,立刻开始帮人脱掉外面的脏衣服。 “看你醉的,下次别喝了。” 尽管严阔知道夏垚这会儿大概率听不懂,听懂了估计也记不住,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两句。 拖到最里面的中衣时,严阔眼尖地瞥见交叉叠住的衣领似乎隐隐透出一块红痕,顿时心中一凉。 修士恢复能力强,昨晚的痕迹断断不会留到现在,那是新鲜的,今天白天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挑开了一些衣领,那块红痕便清晰地暴露在他眼中。 无可抵赖。 严阔几乎是抖着手将他全身都检查了一遍,只有那一块,其他地方什么也没有。 严阔看了眼一直酣睡的夏垚,心中疑云密布。 这痕迹留下的时候,夏垚还清醒着吗?他说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夏南晞是真的疏忽了留下这个红痕,还是……故意的? 严阔捏着夏垚脱下来的衣裳,恨不得把人立刻摇醒,好好质问一番。 从床头走到床尾,再从床尾走到床头,如此反复循环十来次后,严阔终于停下脚步,给夏垚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到床上将人搂到怀中。 温热柔软的体温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严阔胸口。 一夜未眠,次日夏垚懒洋洋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回笼,身体便先一步认出了正是谁在抱着自己。 “早安——”夏垚尾音拉得长长的,看得出心情极好。 严阔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而是掀开夏垚的衣领,指着那块自己特意保留下来的痕迹问:“你为什么让夏南晞亲你这里?” “啊?”夏垚低下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这……这是什么?我不知道。” 严阔看向他的眼神既失望,又伤心:“夏垚,夏南晞心怀不轨,你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吧。”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夏垚搂着严阔的脖子撒娇,“我觉得这就是个误会,说不定有什么别的原因呢,我们这样草草下结论,万一冤枉了哥哥呢?” “你一心只想着他,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吗?”严阔情难自抑,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夏垚脸上的轻松顷刻间消散,张了张嘴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你这几日一心扑在他身上,恨不得连家也不回。”严阔自嘲地笑了一下,“哈,说到底,我这算你哪儿门子的家,夏南晞那边,才是你真正的家。你若是心里有他,厌倦了我,就直说吧,我不是那等纠缠不清之人。你我分开,各自安好。” 夏垚没想到严阔会突然说出这种话,赶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了,我喜欢你,还用得着说吗?若是对你没意思,当初又何必同夏南晞闹得不愉快。凡人还要七年之痒,你我才在一起多久,我怎会厌倦你。” “今日是我失言。”夏垚嘴唇贴上严阔眉心,落下轻轻一吻,“日后,我再也不说这些话了。” “夏南晞知道你吃软不吃硬,便用尽手段哄骗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是没看见他昨日说话时夹枪带棒的样子。他只在你面前和顺温柔。”严阔倒豆子似的将连日来的隐忍和盘托出。 眼中水光潋滟,似是垂泪,严阔仔细一看,却又一无所获,只剩满眼委屈。 夏垚只得好声好气地安抚,严阔也不是不依不饶之人,一番倾诉过后心情舒畅多了,好似卸下心头一块大石,高高兴兴地出门去鹿霞书院了。 第72章 严阔与夏垚的生活恢复到平静,夏垚也像严阔期待的那样降低了去找夏南晞的频率。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运行。 夏垚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天空,熟悉下人,突然生出一股枯无味来。 一种渴望自由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起来,夏垚又想去游历了。 是的,又,上一次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还同夏南晞在一起。 夏垚觉得一定是来自母亲的血脉在流淌,他的娘亲是个足迹遍布天下的浪子,或许这也注定了他不甘生活在平淡的生活中。 夏垚静静地望着天空,丫鬟悄声走来:“公子,他们又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是聂薪和许放逸,为了严阔的情绪,夏垚不得不与夏南晞保持距离,于是聂薪与许放逸成了链接兄弟二人的纽带。 他们来得太频繁,夏垚有时也会觉得烦闷。 见不见,全凭心情。 “阿垚,一个人吗?” “你们下去吧。”夏垚遣散了院子里的下人,“你们没事干吗?成日里往我这跑。” 聂薪厚脸皮地自顾自坐下了:“那你不还是见了。” 夏垚今日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居家服,不施粉黛,满脸清透,头上除了一根发带,再无其它。 许放逸:“族长说他这两天很忙,没空来看你了,让你自己注意身体。” “还有吗?” 许放逸摇头。 “这种话也用得着你们两个亲自跑一趟?传个音不就好了。” 聂薪:“这怎么一样。”他软软地趴在夏垚手上,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简直要忘进人心中。 “阿垚。”聂薪浅浅笑了一下,眼波流转,虽未说什么,却胜过千言万语。 夏南晞默许了他们二人的行为,只要不闹到他眼前,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垚手臂挣动了一下,聂薪没用多少力气,很容易就挣脱了,夏垚手臂抬在半空中,还未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许放逸从后方伸出的手轻轻托住。 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拭着细嫩的皮肉,夏垚顿了一下,仰面朝后,许放逸沉默不语,轻颤的眼睫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夏垚也是这时才发现他今日有些不同:“你上妆了?” “……嗯。”许放逸是个从来不化妆的,如今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相较于聂薪的期待,他心中更多是忐忑,他不知道夏垚之前那点暗示——他甚至不确定那是否能被称作暗示,究竟是真的宽恕了他的行为,还是一时兴起。 “到前面来,靠近点。” 聂薪撑着下巴,视线落在许放逸脸上。 夏垚凑近了,许放逸眼睫颤动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化作蝴蝶飞走,夏垚捏住他的下巴,神情惊奇,没想到这人平常像块木头,上了妆还挺好看的。 二人之间距离极近,似乎马上就要贴在一起,看得聂薪颇为眼红。 一定是妆的原因。 “谁给你化的?” 许放逸眼神飘移:“……我自己。” “你还会这个?”夏垚将信将疑,“那你也给我化一个。” 许放逸顿时僵在原地,嗫嚅道:“我只会在自己脸上化。” 聂薪自告奋勇:“我会,我会,我给你化。” “我就要他化。” 聂薪立刻在夏垚看不见的角度瞪了许放逸一眼。 第80章 “那……好吧。”无奈之下,许放逸只好同意,“先画眉毛?” “你决定。” “阿垚——”聂薪拖长了尾音开始寻找存在感,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往夏垚身上摸,“我手艺活很好,你要不要试试?” 啪! 响亮的一巴掌几乎与话音同时落下,聂薪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他闭着眼睛,缓缓笑起来,夏垚没有用灵力,所以他脸上没有留下巴掌印:“这么生气做什么?他又不在,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夏垚的声音冷淡至极:“你可以滚了。” “我偏不。”聂薪帮夏南晞办事这么久,没点身手根本坐不稳现在的位置,若是真动起手来,夏垚是打不过他的,“我就要呆在这。” 聂薪一边绕到夏垚正前方,一条腿,一条腿地屈膝跪下,一边将双手放在夏垚膝盖上,仰视着他:“阿垚,我只是想让你舒服,没有别的意思,一切结束之后,你完全可以当做没见过我。” 他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道按着夏垚的膝盖,朝两边分开,膝行向前,卡在夏垚双腿之间。 夏垚抬脚就往聂薪脸上踹,却被聂薪一把抓住架在自己肩膀上,狎昵地笑起来。 夏垚便又抬手想扇他,另一只手从旁边横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眉笔掉落在夏垚衣服上,夏垚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放逸。 他从来不会违抗自己。 许放逸似乎也心存愧疚,目光躲闪地看向地面。 怒火的宣泄对象顿时转移,夏垚用依然自由的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扇在许放逸脸上。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十分简单粗暴,色诱。 …… “滚!滚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随着重重的一声“砰”,聂薪与许放逸被关在大门外。 许放逸顶着脸上一个巴掌印,对聂薪说:“下次轮到我。” “嗯嗯嗯。”许放逸敷衍地点头,“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呢?” 二人一边商量,一边沿着来时路往回走,音量也逐渐变小。 “明天。” “他不可能让你进去的。” “偷偷进。” “急什么,迟早会有的,还怕他跑了吗。” “你是不急。” …… 严阔下午回来,一到门口就听守卫说了今天夏垚在门口对二人发火的事。 这可不多见,严阔脚步轻快地去找夏垚旁敲侧击。 “他们俩不听我的话。”夏垚一想起来就烦,快活归快活,夏垚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了,想起今天的场景,夏垚心中烦闷更甚,“以后别让他们进门。” 严阔求之不得,生怕夏垚想不到,提醒说:“他们的行为肯定经过夏南晞的指示。” 他如愿以偿地听见夏垚说:“他也滚,都滚,不准进来!” “我立刻吩咐下去。” 严阔没有高兴多久,就听见夏垚说:“我想外出游历。” “为什么?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相隔两地的爱人大多不得善终,这句话落在严阔耳中,简直像在说,我要抛下你了。 “有点无聊,想去见见更多更有意思的风土人情。” 只是因为这个啊,严阔稍稍松了一口气:“我们可以一起,就当外出散心了,想去哪?” 严阔反思自己对夏垚的陪伴是不是太少了。 “地方你来选。” “嗯……再说吧,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 严阔自觉平时陪他太少,入了夜便想多补偿一些,可夏垚似乎被白天的事影响了,没有任何兴致,推开落在胸前的手,裹着被子就合了眼。 “好吧。”严阔也没有强求。 夏垚的态度让严阔很在意,夜里传音给书院告了假,准备好好陪他几日。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子墙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夏垚还在睡,严阔原没放在心上,想着兴许是野猫野狗之类的,但仔细一品,那气息却有些熟悉。 街上没什么人,半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地面都挂了一层霜,聂薪与许放逸一张嘴呵出两团白气。 许放逸四下张望了几圈,得出结论:“这里近。” 聂薪懒洋洋抱着胳膊站在后面,条昨日尝着了味,对今日这种爬墙的举动不是很积极,唱衰道:“太早了,说不定严阔还没走呢。” “我打听过了,他今天一整天都有课。” 许放逸仰头看着院墙,正目测高度,下一瞬便听见了本不该在这里的声音越过墙壁飞入二人耳中:“又来了,二位。” “……” 短暂的安静之后,二人僵立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走吧,显得他们做事很不光彩,一被人发现就慌忙逃跑,不走吧,好像也不太合适。 “阿垚还在睡,二位可以从旁边的侧门进来,不用不好意思。”严阔声音温和,符合聂薪与许放逸对这位翩翩公子的一贯印象。 聂薪与许放逸对视一眼,聂薪往外扬了一下下巴:走,许放逸点头。 迅速达成一致,二人一边后退一边找借口搪塞严阔,一转身,便看见严阔笑意盈盈地站在二人身后。 聂薪险些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他居然没察觉到?!看来这家伙的身手比预料的更好,至少在隐匿气息这方面是这样的。 既然已经被逮到了,二人只好跟着严阔去府里做客,所幸他们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完全没有什么类似羞耻的心思,大大方方就跟着严阔进去了。 这一进去,直到天光大亮,二人都没能走出府邸的大门。 夏垚迷迷糊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便伸手往旁边试探地摸索,只有空荡荡,凉飕飕的床铺,没有熟悉的温热身体。 他半阖着眼睛想:可能是去练功了吧。 夏垚起床在严阔经常练功的地方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心说奇怪,随手抓了个下人询问,得到的回答也是“不知道”。 啊?奇了怪了,夏垚在原地转了一圈,摸不着头脑,平时严阔去哪里都会跟自己说一声,怎么会像今天这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夏垚一边在府中寻觅,一边思索,最后停在府中一处鲜少涉足的偏僻客房门口。他感受到一些模糊的气息,一定有人在里面,但相当混沌模糊,难以分辨。 第73章 夏垚将手掌覆在门板上,一阵灵力波动如涟漪散开,手掌看似直接贴在门上,实则隔了一层极薄的结界。 在这里,夏垚笃定,莫非是严氏的家事?若是如此,夏垚也不会过于探究。 正站在门前举足不定之时,门突然从内部被人打开,严阔气喘吁吁地朝夏垚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颊微微泛红,额角的发丝半干。 夏垚上下打量了两遍眼前人,挑眉道:“你练功的地方换了?” “没,今天有些事,不太方便说,等我忙完了很快就来找你。”严阔一边说一边喘气,好像刚刚在里面做了什么剧烈运动。 “什么事,连我也不能知道吗?”夏垚狐疑地伸着脑袋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被严阔赶忙拦住,从兜里掏出一袋子灵石塞到夏垚手心,摸摸他的脑袋:“我忙完了就来找你,你先自己出去玩一会儿,好吗?” 夏垚下意识捏住掂了掂,挺沉的,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离开了,一边走口中还一边嘀咕:“敷衍我,我又不是没钱……” 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严阔就匆匆忙忙地把门关上了,夏垚忍不住回头,站在原地没动,心中天人交战,半晌,还是没忍住诱惑,悄悄趴到门上,指尖灵力凝聚,试图破解这阵法。 可惜,他并不善此道,刚刚试了两下,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往后推了数米。 “好吧,不让看就不让看。”夏垚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思考那院子里究竟是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揣着这么一件事,他也没心思玩,径直回了房间修炼,等严阔忙完来和他汇报。 这一等,足足等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严阔才姗姗来迟,这时的他已经完全恢复成以往翩翩公子的模样,脸上带着夏垚熟悉的笑容:“我回来了,该用午膳了吧。” 夏垚没吱声,趴到严阔胸口,两只手分别拽着他的领口两边,满脸严肃,鼻尖几乎是贴着胸口游走,严阔双手抬起,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在做什么?” “你洗澡了?” “嗯,身上有汗,冲了一下。” 夏垚将脑袋埋在严阔结实且富有弹性的胸口,深吸一口气:“好像有味道,熟悉的味道。”很淡,混在沐浴用的皂膏的香味里,更加难以分辨。 就在夏垚多闻几下仔细分辨的时候,严阔按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人转过去,从后方推到凳子边坐下:“今天的有严氏的贵客要来,有些事不方便说。” “那好吧。”既然严阔都这么说了,夏垚也不再探寻,人人都有自己小秘密。 第81章 对于聂薪和许放逸来说,今日之事,便是不堪回首的秘密。 聂薪用手背狠狠抹掉嘴角的血迹,然后狠狠擦在许放逸身上,恶声恶气地说:“要不是你今天非要来,我能落到这份儿上吗?” 许放逸也挨得不轻,心情不好,四下又没别人,便懒得装模作样:“你技不如人罢了。” “怎么,你没挨打?!” 许放逸斜睨了一眼自己共事许久的同僚,他秀俊的右脸上赫然是个拳头大的青紫:“没挨到脸上。” 聂薪气急败坏地就想去打许放逸:“你找死是不是,要不是你在后面挡着,那一下我就避开了,你这狡诈的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许放逸身子一矮躲了过去:“破相还上火可是容易留疤的,当心他日后不乐意见你。” “你!”聂薪瞪了他一眼,重重地甩了一下袖子,急忙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拿镜子照自己的脸。 确认聂薪离开后,许放逸才慢慢找了一处墙角靠着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气才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小瞧了他。”随即也消失在原地。 夏垚不清楚个中缘由,只知道聂薪与许放逸一反常态地好几日没来,这和他预想中的情况截然相反,不过倒是方便了江阳。 下午江阳来的时候,夏垚正靠在严阔怀里吃葡萄,严阔给他剥,他枕在严阔的大腿上,仰面欣赏这贤良相公的俏脸。 夏垚嚼嚼嚼咽下口中的葡萄,抬手摸上严阔的下巴,发自内心地赞叹:“你长得真好看。”朴实无华的情话让严阔轻而易举地笑出来。 只是这笑还没维持多久,下人就过来通报:“江阳江公子求见。” “……”严阔就是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这些人隔三差五得往自己家里跑,其目的还是为了撬墙角,低头与夏垚对视一眼,将手里的剥了一半的葡萄扔回果盘。 夏垚:“不见。” 见严阔似乎还是没有要继续服务自己的迹象,夏垚拿过刚刚那颗葡萄,剥好了叼在自己口中,挺起身去贴严阔的嘴唇,葡萄因挤压而爆裂,丰盈的汁水来不及阻止便浸湿了衣衫。 夏垚亲昵地伸出舌头,像只小兽一样卷走了尚未滴落的汁水,唇齿相依,辗转反复。 直到这枚葡萄被吃得干干净净,严阔才象征性地推了推夏垚的肩膀,拿起旁边桌上干净的手帕沾湿了给夏垚擦下巴,擦完了夏垚的对折一次,又擦擦自己。 夏垚:“嫌我脏?我以后不给你舔了。” “习惯而已。”严阔放下手帕去抱夏垚,嘴唇亲昵地贴在夏垚后颈上,“我不嫌弃你,我可以给你舔。” 话语落下的一瞬间,夏垚的后颈就传来湿漉漉热乎乎的感觉,很安心。 这种舒适感从皮肤表面逐渐膨胀充盈到整个身体,夏垚的脊背软绵绵地塌下去,绸缎似的飘落在严阔怀中。 他喜欢这种感觉,如果严阔愿意在睡前这样舔舔他的后颈,他肯定会飞快得入睡。 但严阔严词拒绝了这种不良的睡觉习惯。只愿意在睡前拍拍夏垚的背。 阳光照在夏垚脸上,晒得眼皮都热乎乎的,夏垚闭上双眼,浑身暖洋洋仿佛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 他没有那样久远的记忆,但夏垚愿意让此刻代替羊水的位置,孕育年幼的自己,尽管幼时光景更多是伴随着冷言冷语和激烈的争吵。 严阔没有再继续给他喂葡萄,而是重新抽了一条干净帕子叠好了盖在夏垚眼睛上,一言不发地轻拍着他。 和夏南晞在一起的时光里,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宁静祥和的时光。 夏垚只会一边趴在夏南晞怀里气喘吁吁,一边惦记着结束了该讨要什么值钱货,教训什么讨厌鬼,或者在曾经欺侮自己的人面前耀武扬威。 夏垚从小到大,一点点试探夏南晞的底线,而夏南晞会很大方地给他想要的一切。 在这方面,夏垚不得不承认,夏南晞确实是个很有资本的伴侣。 他安静地躺着,心中很清楚,那不是因为夏南晞,过去太脆弱,不论和谁在一起,夏垚都只会惦记着报仇。 人之常情。 夏垚不觉得有什么错,但它们无疑将此刻衬托得更加难能可贵。 “严阔,搬个大点的躺椅过来吧,我们一起睡。” 严阔指尖绕着一缕浓如墨的发丝,隔着手帕,夏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一团朦胧的色块。 “家里没有够两人睡的躺椅。”严阔的声音掺杂在阳光里,柔和温暖,“但有美人塌,我们可以睡那个。” 睡在榻上,夏垚又开始惦记其他,歪在严阔怀里天马行空地乱想:“你说,万一有一天,你兄长甩给我五百万灵石,让我离开你,我走还是不走?” “兄长来找过你吗?” “没有,假设,就一个假设。” “我也可以给你五百万,别离开我。” 夏垚不满意:“不对,你应该说服你兄长,让他再也不要来找我的麻烦,然后给我多多的补偿。” “好,是我错了。”严阔从善如流地改口,同时不忘为自己的兄长正名,“但兄长不会这么做的。” “那你要多少才愿意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严阔无奈地回答,“我们换一个话题,好吗?我不想讨论这些。” 夏垚又想起反常的聂薪与许放逸两人:“你说聂薪和许放逸那么久没来,不会是夏南晞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我没听兄长说起过,应该不是因为同严氏的合作,兴许是有其他家族想和狐族合作,你兄长是一族之长,忙一点也不奇怪。” “是这样吗?”夏垚总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前几日严阔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来,心中有股莫名的危机感。 “严阔……”夏垚张了张嘴,看着严阔温和的眼眸,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最后把脸往旁边一转,“我累了。” 他其实想同严阔好好说一下那天发生的事。 夏垚之前认为,这件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聂薪不说,许放逸不说,没人会知道,他们也没有证据。 但方才严阔看向自己的眼神,让夏垚无端生出一种想法:定下来。 安定下来,长久地扎根在这里,和一位性情温和的爱人一起,过早出晚归,偶尔像今日这样你侬我侬、相伴一整日的生活。 严阔是个很适合过日子的人。 在他身边的时候,夏垚觉得自己就像一株刚刚接触到阳光的苗,而严阔是独属于他的太阳。 夏垚闭上眼睛,心中又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真的适合这样的生活吗?他一直以娘为榜样,娘游历四方,他应当如此…… 他烦躁地,睁开眼发现严阔没有睡,一双漆黑的眼眸正一眨不咋地盯着自己:“有什么烦心事吗?你的眼睛一直在动。” 第74章 “没什么。”睁眼看见夏垚的一瞬间,那些没由来的烦恼又随风远去了。 夏垚在心中笑道:怎么突然开始伤春悲秋,想那些没影儿的事了。修士的一生太长,嫩个定下来的人少之又少,这种概率,比天上掉馅饼还低呢。 “歇息吧,我守着你。” “歇?你们心还挺宽的,我若是你们,这会儿根本睡不着觉。” 聂薪和许放逸在夏南晞面前站得板正,低头老老实实挨训,这次是他们大意了,他们是夏南晞身边的下属,甚至可以说心腹——必要时刻,甚至可以为了留住族长夫人的心而献身的那种心腹,他们在严阔面前栽了个大跟头,丢的是夏南晞的脸。 “自己去领罚,还需要等着我开口吗?”夏南晞闭着眼睛,一眼都懒得看着两个窝囊废。 聂薪与许放逸自知理亏,也没有辩解,老老实实地下去领罚了。 出了门走远一截后,聂薪忍不住向许放逸嘀咕:“你说严阔怎么会突然之间身手变得那么好?我感觉以前没有那么厉害啊……” “我们看走了眼,或者他藏拙了。” 看走眼?不不不,聂薪混到这份儿上,自认眼光毒辣,况且,即便是他看走了眼,许放逸也看走了眼吗?两个人同时看走眼的概率太低了,定是那姓严的藏拙了。 聂薪瞧瞧旁边的许放逸,眼睫低垂,阴影阻断了旁人窥视的视线,令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狐族的族法可不轻,落到身上皮开肉绽。 他们俩在狐族地位不低,极少有受刑的时候,行刑人员顾着二人的面子,担心自己一个没轻没重,日后被两人穿小鞋,都没有下狠手。 尽管如此,聂薪还是一行刑完就跑到去敲夏垚家的门。 刚刚在较量中占据上风,严阔现在见了他们,脸上倒也多出几分真心诚意的笑容。 嘲笑。 聂薪与严阔一打照面,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两个字。 他也礼尚往来地回以一个顶顶得体的笑容,脸色虽略显苍白:“我来找阿垚。” 第82章 严阔摇头:“你来的不巧,他马上就要出门了,恐怕没有空招待你。”刚说着,夏垚就穿戴整齐得从严阔背后冒出来。 “什么事?” 聂薪见到夏垚眼前一亮,便想走上前去,脚刚刚抬起来,脸色顿时微微一变,唇角下压,只短短一瞬便似遏制不住似的咳了两声。 “咳咳……”聂薪手握拳抵在唇边,声音短促且低,听得出在努力压抑,咳过后若无其事地说,“是我来得不巧,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严阔心中升起隐隐约约的警惕,这人莫不是要告状吧,不过打了他几下,便要闹到夏垚面前吗?可严阔转念一想,距离他们的争执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下手也没多重,抹药勤快点,说不定都好了。 更何况,这种技不如人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卖惨? 果不其然,夏垚一听见他咳嗽,顿时惊讶地问道:“你咳嗽了?怎么回事?”修士身体好,总不可能是感冒了吧。 “无……咳咳,无碍。”聂薪一句话说得艰难,嘴唇泛白,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夏垚更惊讶了,聂薪可是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刻的:“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吗?” “不,唉……”聂薪正想摇头否认,被夏垚一瞪,顿时断了后续,叹了口气,含含糊糊地说,“是我办事不力,一点小伤罢了。” 夏垚一琢磨,那不就是夏南晞罚的吗,夏南晞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惩罚什么人,他既然被罚了,便肯定有自己的错处。 “再见。” 聂薪:“……” 严阔:哼哼。 “啊……”聂薪咬了咬后槽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身子晃了晃,看起来活脱脱是个弱不禁风的柳枝,随意从哪个方向吹来一点风,就站立不住,四处摇摆。 严阔:“……” 他用余光迅速瞟了一眼夏垚,见他眼神颤抖,似有不忍,抢先一步拖住了聂薪的身体:“聂公子,没事吧,我给你叫个医师好了,身子弱成这样,怎么还出门。”语气关切,乍一看,真是一副友谊深厚的场景。 聂薪没说话,兀自喘着气,严阔突然感觉手上有些不对,湿润又温热,抬手一看,竟是血迹,再一低头,方才摸过的地方,已然渗出斑斑血迹。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夏垚惊呼一声,赶忙叫了医师。 聂薪脱去外衣,衣服一层层落在床上,血迹也逐渐明显,脱到最后一层雪白的贴身衣物之时,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满背都是干涸的,新鲜的血迹,一些已经干涸血迹凝聚成块将布料与伤口粘合在一起。 严阔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不是他打的。 医师认真检查一番过后对夏垚与严阔说:“没有伤到筋骨,美日敷药,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麻烦你了。” 严阔拿起医师留下的药,看了看,随手放到一边:“家里正好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我去拿那个,聂公子稍等。” “不必了。”聂薪出言制止,“我有些话要和阿垚说,可否请严二公子回避一下。” 严阔脚仿佛生根般扎在脚下那块地,一动不动地看向夏垚,对于聂薪接下来想干嘛,他心里门儿清。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苦肉计。 夏垚看他这样,免不得有些心软,便让严阔出去了。 严阔出去的时候没有忘记带上房门,随着一声轻轻的“咔哒”房间里只剩下夏垚与聂薪两个人。 聂薪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肘上,眉目间满是柔和,轻声细语地对夏垚说:“你过来点,离得这么远,我都不方便看你了。” 夏垚往前挪了一步,只有一步,聂薪笑了一声,只好自己主动伸手去拉夏垚:“我如今这样,难不成还能把你吃了吗?阿垚,我有些心里话想对你说。” “既然是心里话,那还是继续闷在心里好了。” 聂薪不依不饶:“那我要是闷坏了可怎么办?” “当然是找医师,那是医师的活。” “别这样无情,那天,你不是也挺舒服的吗?” “聂薪。”夏垚声音冷下来,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警告,严阔可就在外面,“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见了你,便糊涂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更谈不上什么聪明。”聂薪脸色虽憔悴,眼中的光却愈发明亮,“你知道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吗?” 没等夏垚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回答:“我向族长请求,希望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同你在一起,他一怒之下,便打了我。”他费劲地挪动身躯,久坐之地留下几滴鲜红的血滴:“我是真心的,你今日不要我,来日,我在狐族也待不下去了,不如,不如今日你杀了我,至少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夏垚难以忍受地甩开他:“你这是逼我。” “咳咳咳……”聂薪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半裸的上身随之颤动,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迸裂开了,止不住地往外渗血珠子。 夏垚:“……” “只要手写一封信,几个字的功夫而已。只要你愿意保我,我就还能留在狐族,留在族长身边办事。”聂薪的手掌颤颤巍巍地摸上夏垚的指尖,随后沿着手指,又慢慢向上攀爬,逐渐到小臂,肩头,最后绕过夏垚的后背,紧紧拥抱在一起。 聂薪知道,夏垚是心软了。 他平时千般挑剔,万般不满,但一出这种事,便最是心软,卖卖可怜,受点皮肉之苦,他那两瓣嘴唇便和黏上了似的张不开,说不出重话。 “我们悄悄的,除了夏南晞,再不会有旁人知道,在外人面前,你和严阔依旧是恩爱夫夫,就像从前一样。” 夏垚忍不住推开了他:“什么和从前一样,我们可没有什么从前。” “啊,是我失言。”聂薪已达成目的,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重新把衣服穿上,主动提出告辞,“不打扰你们了。” 门一开,聂薪冲等在外面的严阔微微一笑,没做停留地离开了。 严阔:“你们说了什么?”他总觉得聂薪方才的笑容里含了些不怀好意。 “关于狐族的一些事,私事,不方便透露。” 严阔心里是很想问的,尤其是心中有股莫名的直觉催促着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之前自己隐瞒的时候,夏垚也没有追问,思来想去,他只好作罢。 忍了又忍,严阔还是没忍住:“聂薪身上的伤不重,以他的财力和在狐族的地位,想必能好好照料自己,你不用太担心了。” 严阔不信聂薪身边一点伤药都没有,他听大夫说了,这伤是新鲜的,也就是说,他刚打完就颠颠的跑到夏垚面前卖惨,其心可诛。 这么想着想着,严阔心态逐渐失衡:“他们三天两头地来找你,自己平时没事可干吗?”唇角紧绷,眼神不屑中掺杂着防备,防备中又透着丝丝缕缕的酸气。 夏垚无奈地抬手抚上严阔的脸颊:“你同他计较什么?我日日同你住在一起,你还不信我吗?” “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我见了他们,心里就是不高兴,你也不会希望我身边一直出现一些围着我转的男男女女吧?” “为什么不乐意,我觉得没什么啊。”严阔难得露出这种吃味的神态,夏垚忍不住要逗逗他,“我们严二公子身边,一定都是些优秀的人,我也想结交一番呢。” 【作者有话说】 发烧了一天[爆哭]今天才发现感冒两天吃的药是过期的[裂开]我真是蠢啊[化了]吃药都不看日期 第75章 “哼。”严阔半开玩笑地同夏垚说,“我的朋友们人品才学皆为上品,若是你见了他们,瞧不上我,要弃我于不顾可怎么办,那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夏垚指尖落在严阔眉心,随即顺着鼻梁一路向下滑动:“听起来真可怜,那你就只能看着我与旁人举案齐眉了。” “不。”严阔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冷肃,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有熟悉的夏垚身上的味道,也有聂薪身上残留的气息,如掺杂在暖胃汤羹中的细针,入口的一瞬间温暖蔓延至四肢百骸,但随之而来的,是隐隐作痛。 他继续说:“我不会让你走的。”语气与寻常无异。 “永远不会。” 夏垚被逗笑了,亲昵地歪倒在他怀中:“说得对,我们不会分开。” 在夏垚眼中,这只是一句称不上非常重要的爱语,就像是他曾经在书房,街头,卧室,在早晨睁眼,夜晚入睡之前说的一样,是他用于撩拨严阔的得心应手的工具。 但严阔却露出了极为温和的笑容,无比心软,极为无奈,好像拿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没办法,狠不下心用世俗那套“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管教他,那便只能通过四书五经上的大道理来纠正。 “你总是让我没办法。”严阔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到了极点,不必风来,只口中呼出一口气,便悠悠消散了。 第83章 晚间,严阔难得主动地把夏垚按在他自己订制的那把又大又宽敞的椅子上。 严阔胸口仿佛藏了一股气,长久地积压着,起初还可以当做不存在,时间一久,积压越甚,直至胸中激荡,不吐不快。 夏垚咿咿呀呀地敞开了嗓子叫,严阔一瞧,便知他很快活,那股散了一半的气又回笼至心头。 他倒是很高兴。 真是…… 严阔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不那么污秽的字眼骂骂他,骂骂这个四处留情的小红狐狸。 他曾在友人的门外听见诸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那时他掩耳匆匆离去,原以为心中除了疑惑——疑惑为何这位朋友总是热衷于在床上用类似的话语辱骂爱人,其他什么也没记住。 而现在,诸多严阔以为已经被记忆的沙石掩埋的字词一个接一个地跳到眼前找存在感,他甚至有种自己只要一松开牙关,这些污言秽语就会开闸似的倾泻而出的错觉。 最后的最后,他只能伴着婉转的声音,在心中骂一句—— 没心没肺! 这一晚令夏垚回味了好几天,同时也得出一个结论:若有必要,可以让严阔吃吃醋,会被奖励。 素了几天过后,夏垚在院子里伸懒腰,松松筋骨,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都立起来了,浑身畅快地抖了抖,毛发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夏垚很满意地摇了两下。 这人一闲,就忍不住开始想东想西。 夏垚想严阔的身子了。 在院子里兜着圈地来回转了两圈,算算日子,他也好几日没有去找过夏南晞了,去见一见又有何妨。 严阔生气了也没关系。 于是等严阔晚上回到府里,就看见了空荡荡的房间与冰冷的被窝。 不等她开口发问,管家就主动说:“夏小公子上午就出门了,说要去看望兄长和母亲,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严阔神色微暗,聚气于掌心,以灵息定位,灵光混沌模糊,半晌未能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严阔顿时神色大变。 找不到?怎么回事? 不对劲,一股寒意从背后迅速蔓延至全身,严阔皮肤表层瞬间暴起鸡皮疙瘩。 下一瞬,严阔的身影便消失在管家眼中,他匆匆叩开了夏府的大门,开门的侍女仿佛早有预料,不等严阔解释,就直接说:“严二公子,请随我来,族长恭候多时了。” 严阔来过这里,尽管次数不多,他依稀记得,这路是通往后院的,而后院,大多是用于休息,不便待客的场所。 侍女一路直接将严阔引到卧房门口才停:“族长与小公子就在里面,您进去之后,族长会亲自向您解释。” 道路两旁是隔三步就布设一个的莲花台石灯,光芒明亮到近乎刺眼,散射到遥远的高空,将院子里照得灯火通明,昼夜颠倒。 严阔原本温和的神色在担忧与夜色的双重因素影响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什么事需要如此神神秘秘地。而且,他仍旧感觉不到夏垚的灵息。 房间里,只有夏南晞一个人的气息。 为保万无一失,严阔提前在手心凝聚了大量灵力,以便快速应对突发情况。 卧房两边的窗户向外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芒,可见房间内也十分明亮。 严阔缓缓踏入房间,入目是一张圆桌,左边原本通向床铺的道路被垂落得帘子遮挡。 帘子上,影影绰绰地透出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他们显而易见地拥抱在一起,像一对爱人。 随着严阔的靠近,帘子自动朝两边分开,缓缓露出坐在床上,和脸色苍白依偎他怀中的夏垚。 苍白到近乎憔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鲜活,额角不断朝外渗出细汗,紧闭的眼皮下眼珠颤动。 “怎么回事?”严阔一时失控,声音大了些,好在夏垚被夏南晞捂着耳朵,只是不安地缩了缩身子便又不动了。 严阔只好压低声音:“他怎么了?” “夏垚上午被打晕劫走了,好在我的人很快发现,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有受伤。” “那些人呢?” “死了,自尽。”夏南晞低声解释,“是狐族从前交恶的一些妖族,他们可能是眼红狐族逐渐壮大,又或者是一些极端的守旧派,不愿意看见妖族与人族来往密切。” “没有其他线索?” “这是狐族的事,我会处理好。”夏南晞用另一只空置的手抚摸夏垚的头顶,“他现在这样不方便来回挪动,让他暂且在这里休养两日吧。” 眼下也确实只能这样。 但严阔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事情发生得,似乎有些太突然了,突然地劫持,突然地救回,突然出现的仇家,而夏南晞对此语焉不详,但夏垚的惊惧又做不得假。 严阔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想了想:“在下今日可否借宿一晚。” “当然。”偌大的府邸,不至于连个供人睡觉的房间都拿不出来,夏南晞的态度坦坦荡荡,让严阔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这一夜注定辗转反侧,严阔次日清晨实在压不下心中的疑云,请了专门为严氏服务的医师来一趟。 “小公子有些受惊,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严阔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房门,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公子不必着急,他只是比较疲惫,今日肯定能醒。” “麻烦了。”客气地送走医师之后,严阔焦灼地等待了大概半个时辰,越看夏垚苍白的脸色越觉得不对劲,恨不得冲出去把刚刚走掉的医师重新找回来给夏垚来个从头到脚的检查才能真的把心放肚子里。 就在他第八次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去找医师时,夏垚终于悠悠转醒,“你还好吗?饿不饿?渴不渴?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垚被着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闷了一下:“你慢点。” “好,我先给你倒杯水。”话音一落,水杯就已经送到夏垚嘴边了。 他喝了一口,便将头转到一边:“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严阔简单陈述了一下昨天晚上他与夏南晞之间的对话,“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夏垚点头:“发生过,不过最后都是有惊无险。” 总有人试图用邪门歪道攻击夏南晞这个过于年轻但十分有能力的新任狐族族长,尤其在夏南晞对他展现出明晃晃的偏爱之后,部分仇家自以为抓住了夏南晞的软肋,开始朝夏垚下手。 “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把手伸得这么远。”夏垚在这边一直非常放松,身上戴的护身法器也不多,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背后敲闷棍,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晕了,不过还好,他什么也没看见,眼一睁一闭就到床上了。 昨夜夏南晞同夏垚描述绑架场景描述得栩栩如生,一想到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夏垚就害怕得不行。 昨晚随着夏南晞的描述,种种血腥的场景好像就发生在眼前,沾血的刀刃,被剥下的皮毛,斩断的狐尾,还有服毒自尽后七窍流血的绑架犯,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夏垚几乎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听见尸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的闷响。 近乎身临其境的感受,当时害怕得不行,现在想想却没什么感觉了。 反正夏垚是肯定不会告诉严阔自己是被想象吓到了,这未免也太丢脸了。 因此,夏垚只保留了夏南晞讲述的那一部分,同时也保住自己险些扫地的颜面。 “这个给你。”严阔拿出一个青绿色的镯子,“我今日托医师带来的,防身法器,不需要手动触发,察觉到危险会自动升起防御结界,并将你传送到家里。” 这其实是严阔母亲留给他的东西,类似功能的法器数不胜数,但能达到这个镯子的防御强度与传送距离的,放眼世间也没有几样。 夏垚没多想,开开心心地收下了,谁知刚刚套到手上,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严阔还拉着他的左手,掌心余温未消,原来盖在夏垚身上的被褥也软软地塌陷,冷却。 恰在此时,严阔身后传来开门声。 第76章 严阔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才转过去,夏南晞站在门口,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身子,另外半边淹没在阴影中,只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视线交错凝滞,严阔毫不畏惧地紧紧盯住夏南晞,抬脚,朝前迈了一步,说:“夏族长,阿垚,我就先带回去了。” “这里没有别人,你又何必装模作样?” 严阔的脸色也冷淡下来,那层轻飘飘蒙在脸上的伪装卸去,下巴绷出一道冷冰冰的弧度:你唆使自己的手下去做下三滥的勾当,现在倒说起我装模作样了?” “呵。”夏南晞嗤笑一声,“那你去对夏垚说,说我知道你和聂薪,和许放逸,和江阳纠缠不清,去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到时候定然亲临现场为二公子捧场。”一边说,夏南晞一边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 第84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恐怕另有其人。”说到这里,严阔也大概清楚所谓的绑架大概率是莫须有的事,定是因为他好些日子没见夏垚,心痒难耐,按捺不住地要在夏垚面前立立功才这么做。 严阔看着眼前的夏南晞,他及他的手下连日以来犯下的的种种恶劣行径在眼前一一划过,催生出浓厚报复心理,严阔此生难得有骂得如此难听的时候:“夏族长,噢,不对,我该叫你,奸夫?” 夏南晞的脸陡然黑得可怕,奸夫?这姓严的自己才是奸夫,一朝上位便忘了来时路。 可严阔有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认真,仿佛在思考修炼途中遇到的某种瓶颈:“……也不对,阿垚只拿你当好,哥,哥,你还算不上奸夫。” “他惯是个口是心非的,你怎么就知道我救他回来的那段时间,我与他,没有发生什么。” “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承认。”对话中,二人不知不觉间已然将距离拉近,言语交锋间满是刀光剑影,“他若是心中没有你,做再多也是枉然。” 夏南晞:“二公子糊涂了,我可是陪他从小长大的兄长,青梅竹马,他心中怎么会没有我呢?” “一起长大是不错,陪没陪可就另当别论了。我可是听阿垚说,他儿时,过得并不如意。”严阔终究还是有大家公子的风范,话锋一转,给夏南晞留了点面子,“当然了,你们毕竟是兄弟,有些情分也是应当的。” 夏南晞瞳孔中蔓延开某种压抑的野性,眼尾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伪装出的类似人族的平和猝然消退,此时站在严阔眼前的,是绝不会被认错的,妖族。 “你说的话我不爱听,但有一点你说得对,阿垚儿时过得不如意,这也导致了他的性子可能有些缺陷。早在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便已经有数了,也对今日的情形早有预料。”夏南晞再次上前一步,“他需要恩威并施,你这样软弱的人,是驾驭不了他的。”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与你在一起很无趣,总有一天,他会体会到被人族的条条框框束缚的感觉。到那时,他就会明白,他想要的权利,地位,财富,美色,自由,只有我能给他。”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权利,地位,财富,美色,自由。 这五样东西严阔自认他也能一个不差地给夏垚,他不比任何人差:“从前我总是听人说,上了年纪的人爱唠叨,原来妖族也不能免俗啊。” 二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了,夏南晞蓄势待发,严阔亦是严阵以待。 “你前些日子打伤了我的手下。” 严阔眉梢轻挑:“所以?” “听闻你最近身手长进了不少,我也很想领教领教。”最后两个字落下同时,夏南晞的拳头就已经到了严阔眼前,“唰”拳风刮起一缕发丝,严阔上身后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拳,直起身后立刻重心下移出腿,扇形横扫,夏南晞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妖族的身体和人族可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我抚摸夏垚的时候,他和人一样会脸红。” 二人不约而同地没有使用法器。 夏南晞亮出寒光凛凛的利爪:“小心你这张脸,被打坏了,可是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严阔亦是毫不示弱地还击:“同样的话,放在夏族长身上也同样适用。” 二人你来我往地切磋了许久,夏垚在另一边却懵了,不过是戴了个镯子,眼前突然就换了一片天地,屁股下面倒还是暖暖软软地被子,衣服都不必穿,被子一掀就能进被窝。 他垂眸看向手腕上绿莹莹地镯子,危险?他没有遇到危险啊? 严阔没有和他说实话。 他一走,那里就只剩下严阔与夏南晞,他们俩向来不对付。 嗯…… 夏垚大概能知道他们俩会发生什么,钻进被窝暖呼呼地思索了片刻,夏垚鼻孔飞出一串小呼噜。 随他们去吧,不打两下心里不痛快。 一个回笼觉结束,夏垚迷迷糊糊坐起来,眯着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没人。 迅速打理了一下自己,夏垚穿戴整齐地踏出房间,问守在门口的下人:“严阔呢?” “公子刚刚回来,在沐浴更衣。”夏垚抬脚就要去看,下人连忙制止,“公子说等他沐浴完就来找你。” 夏垚顿了顿,脚步不停:“我就要去。”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他赢没赢。 这么想着,夏垚反而加快脚步赶往严阔身边。 谁知刚刚走到浴室门前,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就先一步从内部打开了。 严阔衣冠楚楚,宽袍大袖,身上带着些沐浴过后的清静淡雅的芳香与浅红,走动间也看不出什么蹊跷,从外表上来看,十分从容,游刃有余。 “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严阔:“意外,兴许是这镯子长久地搁置,有些坏了,不如褪下来,我找工匠修一下。” 夏垚眯着眼睛看他:“真的吗?你还会犯这种错误?”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总有大意的时候。” 夏垚追问:“那你怎么没有立刻回来找我,这么晚才回来?” 严阔:“自然是知道你没事,便不着急了,正好问问夏南晞关于你被绑架的事。”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你和他都聊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一回来就要洗澡?” 夏垚真有点怕严阔输了,一个空有外貌,金钱而能力不足的男人是配不上自己的。 夏垚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他要找就找最好的。 如果严阔输了,那夏垚应该在心里给他画上一个打叉,然后将“严阔”这个名字远远地抛到脑后。 然而,一想到严阔可能会伤心欲绝地用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地看着自己,并真的滴出几滴水来的场景,夏垚心里就一阵不对劲,像是不忍心,又像是什么别的抽痛。 “就是一些你儿时的往事,零零碎碎的。然后我和他,小小切磋了一下。” “谁赢了?”夏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急了,补救似的说,“我是说你没有受伤吧?” “切磋难免有伤,这是我不可避免的。” 夏垚顿时失望极了:“你输了?!” “没有什么输赢。”严阔摇头,“若是硬要说有,那就是夏南晞的脸上被我打了一拳吧。” 严阔微微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丢了面子又丢里子。 “那就是略胜一筹了。”夏垚枯萎的心脏重新快活地蹦跳起来,“还不错,没丢人。” 但夏南晞那边夏垚也不好一点表示没有,他还是决定改日去探望一番,严阔则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我们只是友好切磋,你这样岂不是显得夏南晞他输不起吗。” “可他从绑匪手中救下了我,不然我这会儿可能已经变成狐皮围脖了。怎么能这就这样一走了之。” 严阔叹了口气,很想直接告诉夏垚那场所谓的“绑架”只是夏南晞自导自演的一出英雄救美的庸俗戏剧。 但他没有证据。 “你送走了他又怎样?他不会一走了之,他一定会回来谢谢我的。” 就像夏南晞说的,夏垚坚持要去感谢夏南晞,甚至为此准备了好些礼物。 严阔空着手在旁边转悠:“这么多,会不会太贵重了?” “救命之恩再多也是轻的。”夏垚白了他一眼,“你平时挺大方的,怎么这时候小气起来。” 严阔:“……” 事实证明,英雄救美虽然俗套,但很有用,至少对夏垚是这样。 “他是你的兄长,照顾你本来就是分内之事……”严阔嘀咕了两句,看见夏垚嘴角耷拉下来,立刻止住,坐到夏垚身边一起整理起来。 装了满满一大包,夏垚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应该差不多了,明天就送过去。” “明天阿垚该来了,好好准备。”夏南晞背对着聂薪与许放逸。 “是。” 许放逸站的角度稍稍偏一些,能隐隐约约看见夏南晞下巴旁边似乎有些淤青。 想了又想,实在没忍住,大着胆子问:“族长,今日的切磋……” 夏南晞负手而立:“自然是我赢了,他虽面上无伤,身上却不少。”近几日肯定不会再与阿垚同房,他丢不起这人。 …… “亲亲……”夏垚撅着嘴巴同严阔亲昵,按老规矩,严阔这会儿应该懂事地宽衣解带了,但今日严阔却只在亲吻后略显疲惫地摇摇头,拢了拢衣裳,“阿垚,今日切磋我有些累了,改日吧。” 也有道理。 “好吧。” 第77章 “既然是阿垚送的东西,我必定好好珍藏。”夏南晞惊喜地收下礼物,笑眯眯地对二人说,“你来得巧,今日我很有空,要不咱们去山上玩玩吧,阿垚一定好久都没有畅快地跑一跑了吧。” 第85章 说是咱们,夏南晞的目光却只落在夏垚身上,完全忽视了旁边还有一个严阔。 “好啊。” 夏垚确实许久都没有好好在山上跑一跑了,人族的地界总是充满了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阁楼小屋,完全不似原来在狐族的时候,有大片大片可供玩乐的地方。 说走就走,一来一回,二人就把行程订下了,直到这时,夏南晞才好像刚刚想起来还有严阔这么个人,略显抱歉地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还没问过严二公子怎么想呢?” 严阔面不改色:“我当然没有意见。” 夏南晞说的地方是城外的一处山林,夏垚一落地就有种熟悉感,越往里进这种感觉越是浓厚。 “很熟悉吧,和家里很像。”夏南晞口中的家里,显然不是他现在住的府邸,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狐族。 夏垚又惊又喜:“你怎么能找到这种地方?” 若说建筑房屋还能按照图纸仿照着建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那天生地养的山林却是难以找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地方了。 “巧合,可能是因为我运气很好吧。”夏南晞轻描淡写地遮掩过自己费时费力修整景观的功夫。 严阔环顾四周,默默记下了这里的景观布局。 “太幸运了!”夏垚仰望周遭无比高大的树木,天空几乎都要被它们巨大的树冠遮蔽,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扑闪扑闪地动起来。 “我记得,小时候,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会找一个树洞住下。” 那棵树非常大,大到要十来个人环抱才能勉强围成一圈,那个能容纳一只小狐狸睡觉的树洞放在整个树干上,也只是小小的一块瑕疵。 后来由于离家出家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他不断装饰那个洞,将它布置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小家。 夏垚肉眼可见地兴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阴云密布的童年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快乐。 夏南晞听他说起过这些事,因为每次只要夏垚对他卖可怜,夏南晞就会大方地给他很多关爱,包括精神与物质两方面,这对当时的夏垚来说是可谓是多多益善。 在夏南晞鼓励的态度下,夏垚几乎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说不出的也编编改改,赚取了不少同情金。 严阔同夏垚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有一些是他听过的,有些没有,这让他感到有些无力,尤其是夏南晞与夏垚相谈甚欢,而自己却插不上多少嘴的时候。 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人们总是触景生情,回忆起当年的人,当年的事,而不处于那段时间之外的人,便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外。 严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垚与夏南晞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距离逐渐靠近,亲昵地搂抱在一起。 可他又无法出言阻止,因为他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亲密一些,本就是常事。 当又一次看见夏南晞用一种炫耀又高傲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严阔终于忍不住了:“阿垚。” 夏垚满脸兴奋地看向严阔,脸上红扑扑的:“什么事?” “你……脸上有汗,我……” 严阔正想说我给你擦擦,夏南晞就眼疾手快地抹了一把:“没了。” “……” 夏垚“哈哈”两声:“谢谢。” 直到结束,都没能完全将夏垚掰回到自己身边。 同夏南晞分开之后,夏垚才凑到严阔身边:“你脸色不好,今天玩得不开心吗?” 严阔盯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阿垚,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嗓音依旧如潺潺流水般温和清澈,但似乎又隐隐有些不同。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话,我当然不会离开你啊。” “……”片刻沉默过后,严阔突然笑了,“是啊,我们怎么会分开呢?” 我怎么能让你离开我呢? 夏垚玩累了,靠在严阔怀中小憩,额头的汗水就胡乱擦在严阔身上,严阔拿了帕子,一下,一下,仔细又轻柔地给他擦拭。 在夏垚看不见的角度,严阔眼中是一览无余的风起云涌。 哪怕你不愿意。 兄长的劝导再一次响起:“如果夏垚是自愿和夏南晞在一起,他今日可以为了你狠心撇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来日,也可以为了别人抛下你!” “他需要恩威并施。” “我不会抛下你。” 夜间,一室昏光,夏垚面上光影晃动,严阔又问夏垚:“阿垚,你不会去找别人的,对吗?” “你怎么总问这些问题?” 严阔催促:“快说。” “当然,当然。” 严阔抬眼,看着夏垚坐在梳妆台前精心装扮,心说:世上有些人的嘴就是用来骗人的。 小骗子…… 小骗子………… ……………………… 严阔扶着门框站立,身姿依旧挺拔,却平白添了几分灰蒙蒙。他掐着手指算,这是是第几日。 噢,原来才过去两天吗?怎么好像过了两年那样长。 夏垚打扮地花枝招展,经过门口的时候搂着严阔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语气欢快:“我去找哥哥他们玩了。” 严阔习惯性扬起笑容,正要回答,话还未说出口,夏垚便已离开。 “……” “哈,哈哈,哈哈哈哈……”严阔难以自抑地笑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一通来自鹿霞书院的灵息传来,“严阔,你今天怎么没来授课,之前一直联系不上你,是出了什么事吗?” 严阔喘了两口气平复心绪:“我这边有些急事,麻烦你帮我请七天假,我实在赶不过去。” “行吧,当同僚这么久,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你不用急,我肯定帮你办好。” 严阔:“多谢,等事情过去,我请你吃酒。” “一言为定。” 切断灵息之后,严阔转身从府邸后方的一条小路离开,往前走一截有一个传送阵,人影一闪,下一次出现,便是在那处竹屋,曾经自己送给夏垚的竹屋。 严阔一度将这个地方作为自己与夏垚开始,可后来,他已经许久没来过这里了,不过若是夏垚现在看见屋内的陈设,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座原本独立的竹屋在严阔紧锣密鼓的建设下扩张了数倍,房间内的东西一应俱全,吃喝玩乐,读书学习,甚至恩爱欢好。 唯一不同于外界的是这里没有通向外界的门,那个传送阵是唯一进来的通道。 严阔长长叹了口气:“阿垚,你太不听话了。” 我原不是这样的人。 确认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他原路返回。 夏垚以往都会在晚饭前后返回,偶尔也会吃完晚饭之后才回来,厨房拿不准主意,便过来询问。 是以,晚间下人过来的时候,严阔也以为是厨房的人。 “公子,夏公子说今日不回来了,回夏府住。” 严阔生生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换成:“……知道了。” “那今日,还准备晚膳吗?” “不必。” “是。” 下人后退几步离开,带上门,房间内只剩下严阔一个,坐在桌旁看书,灯光惨白白照在脸上,像一张折皱的宣纸。 守在门口的下人奇道:“真是怪事,往日这个时候早就熄灯了,怎么现还亮着。” “可能是看书看忘了时间吧,修士一晚不睡也没什么,我们瞎操心什么。” “也是。” 房间内的灯亮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既明,红日高升,清晨的光照在脚边,他严阔才恍然一夜已经过去。 他放下看了一半到书,走到床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伴着草与泥土的味道涌入鼻腔,在胸中游过一趟,再带走沉淀整完的浊气,令人神清气爽。 是个好日子,严阔的心情也松快许多,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是否行动,全看夏垚的选择。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严阔的双目更加明亮。 夏垚是巳时回来的,精神很好,一看见严阔就扑过来抱了一下他:“一天没见,想我了没?” “想,当然想。”严阔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浓黑如墨的眼眸如一潭深水,和缓地询问,“之后还出去玩吗?” 严阔在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既害怕,又兴奋,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紧紧锁定在夏垚身上,等待答案。 “明天去。” 严阔忍不住笑了:“很好玩?” 夏垚点头:“好玩。” “你喜欢夏南晞吗?” “当然,他是我哥哥。” “我是说,那种喜欢。” “说什么呢,我最喜欢的不是你……”吗。 夏垚笑嘻嘻地回答,突然意识到严阔虽然唇角勾起,眼中却几乎没什么笑意,一瞬间,一阵凉意窜上脊背,令他全身发凉。 严阔眉眼柔和,他没有错过夏垚眼底闪烁的心虚:“……只是在说笑,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第86章 夏垚几乎以为那是错觉,可直觉又在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看着眼前的爱人,疑惑不已。 会是错觉吗? “哈,那我天天都说给你听。” “一言为定。”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夏垚抛诸脑后,次日是一如既往地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严阔想了想,站到门前拦住夏垚的去路,他决定再给这个负心人最后一次机会:“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不能再去找别人。” 夏垚无奈,这种话说一次两次是情趣,说多了可就烦了,但他还是抱了抱严阔,并吻了吻他的嘴唇:“这样行了吧,我只是去找他们玩,我和你才是真的。” “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严阔再也不想忍了,“你明知道夏南晞喜欢你,聂薪和许放逸也喜欢你,却还是成天与他们厮混在一起!很高兴吧!” 夏垚的表情从茫然变得愤怒,高声喊道:“说什么呢你!” “你享受所有人围着你转,假装他们只是你的好哥哥,一次,两次,我只当是意外,我愿意信你。”严阔痛心疾首,“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你既然学不会乖,那就让我来好好教教你!” 第78章 “你什么意思?!”夏垚左右观望周围的场景,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不敢细想,他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 严阔没有回答他,而是从一一介绍这偌大竹屋的布局:“这个房间原来是用于休息的,我没有动,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睡觉,往里走有一个大房间,你可以在那边消磨时间,有书,木积,颜料,宣纸,侍弄花草的工具……” “我问你想做什么?!”夏垚嘶吼着打断了他的话,猛得上前揪住严阔的衣领,“你要把我关在这里?!严阔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随你怎么想,反正,在你学乖之前,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严阔将自己的衣服从夏垚手中扯出,“算了,我看你也听不进去,自己慢慢探索吧。” 说罢,严阔脚步轻移,以一种极为灵巧的姿态退入传送阵,灵光一闪,人影已然消失在夏垚视野中,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严阔!严阔!你个疯子!” 夏垚抓起手边的长颈花瓶就丢,花瓶很结实,“哐啷啷”在地上滚出一路脆响,里头的泥土漏了一路。 夏垚看了怒意更甚,疯狂打砸房间内一切可以触碰的东西,直到砸无可砸,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疯子!贱人!道貌岸然!” 怒火几乎烧尽了夏垚的五脏六腑,他不敢相信一直温柔和顺的爱人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他伸手去摸手指,心头陡然一沉,严阔不知何时取走了他的储物戒指,他现在身上一件傍身的法器都没有。 夏垚胸口起起伏伏,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踩着重重的脚步往里面的房间走去,将里面砸了个稀巴烂。 一连砸了两个房间,夏垚才勉强冷静下来:“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找到出去的办法。” 但事与愿违,笼罩房间的结界浑然一体,无比坚固,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地方。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严阔表现得太顺从,以至于夏垚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做出囚禁这种事。 夏垚闭了闭眼,慢慢平静下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假意服软,等出去之后有的是办法解决他。 况且,他失踪久了,夏南晞他们难道不会发现端倪吗? 出去是迟早的事。 打定了主意,夏垚反而跃跃欲试地期待严阔到来。 然而之后一连等了半个月,严阔都不见踪影,用于休息的房间虽然被砸坏了,但好在书房还有一个美人榻。 夏垚可以在那边将就一下。 这一睡就到了晚上,夏垚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他来了! 夏垚瞬间清醒,一个轱辘爬起来,发现休息室和卧室里已经被恢复成原样,甚至还多了一些东西。 譬如墙上的一大张纸,上面有一行字,夏垚一眼便认出是严阔的字迹——需要什么就写在纸上,我会给你送过来。 “……” 夏垚默默盯了一会儿,将纸撕烂了。 然而那张纸在第二日又恢复成了原样。 “贱人!”夏垚再一次撕烂了那张纸。 之后的日子,夏垚仿佛在与严阔较劲儿似的,严阔贴一张,他撕一张,严阔贴两张,他撕两张…… 在不知多少次较劲儿之后,严阔终于现身了。 夏垚冷眼盯着他,没出声,他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严阔,但在看见这人一瞬间,积攒许久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再也压抑不住:“贱人!” 严阔挑眉,重复一遍:“……贱人?” “夏垚,我很少这么叫你,但我想你还没有弄清楚情况。不要再期待有人会来救你,也不要白费力气尝试出去。 我告诉夏南晞还有你的父母,我们要一起外出游历一段时间,归期不定。他们没有怀疑。狐族与严氏的合作也差不多了,夏族长也很快就要离开。” 夏垚:“不可能!你骗我!” “你可以不信,但时间会证明一切。”严阔靠近夏垚,“鉴于你今天的表现,我会,暂时封印你的修为。” 夏垚心脏剧烈跳动,本能地朝后退去,刚刚迈出一只脚,便被严阔抓住,只一瞬间,夏垚便感到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这对一个修士来说几乎无异于抽走了他全身一半的血液。 “不,不行!还给我,还给我!”夏垚撕心裂肺地叫着,疯狂地用手去撕扯拍打严阔的脸颊,胸口,以及一切可以接触到的地方,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泪水无知无觉地流下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严阔扣着夏垚的肩膀把人从身上撕下来:“没有修为,你现在与凡人也没有多少区别,我会每天送饭过来,想吃什么写在纸上。”顿了顿,他好心提醒:“不要任性不吃,会饿。” “好了,我们去床上休息,休息室的架子上有木积,无聊可以去玩。” 现在夏垚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严阔毫不费力地把人挪到床上,没有多做停留,直接消失在原地。 夏垚愣愣地坐在床上,颤颤巍巍地抬手掐了一个法诀。 …… 周围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真的,没有了,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最后滴在被子上,晕开一个圆圆的深色湿点。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骂他了。 夏垚心中后悔万分,本就被捏在人家手里,何苦去争这口气,不该,真是不该,夏垚当真是后悔。 心力交瘁之下,他也没有别的心思去做什么,脱了衣裳躺下了。 脑海中思绪翻滚,辗转反侧许久才睡过去,再醒来时,桌上已经多了一个餐盒。 夏垚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气。 只看了一眼,他便翻了个身,背对着食盒,睡完觉他恢复了些精神,心中又开始愤愤不平。 其实是严阔有错在先,是他先把自己关起来的,这种行为应该蹲大牢,正常人都会骂他吧,怎么能惩罚自己。 他骂得一点都没错,这就是个贱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才不吃这伪君子送的饭! 次日清晨,食盒放了一夜,纹丝不动,严阔倒也不觉得意外,拿回去换成了早饭。 夏垚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严阔,严阔不偏不倚地回望,片刻后—— “伪君子!” 夏垚大声骂了一句,随即立刻倒回床上背对严阔。 严阔动作顿了一下,缓步走到床边,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床上的人,夏垚心跳慢慢加速,不动声色地慢慢将被子往上拉。 严阔:“夏垚,我关你是因为你朝三暮四,我照顾你是因为我还爱你。是你有错在先。” “道歉。” 夏垚:“……” 严阔加重了语气:“说话。”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夏垚原来鸵鸟似的躲在被子里,下一刻却如提线木偶,被严阔轻而易举地提出被子:“手伸出来。” 夏垚瞄了眼严阔手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戒尺,硬着头皮反抗:“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若听话,我打一下就算过去了。” “哼!” “两下。” 夏垚:“……” “我说最后一次,夏垚,我不想下重手。” 夏垚铁了心的不理他,不论严阔怎么说,就是俩字,沉默。 “跪下。”随着话音落下,夏垚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一条腿一条腿地曲起,膝盖着地,两条胳膊伸直,手掌平摊。 那股强撑的勇气此刻像个被扎破的泡泡,漏了个干净,他想说话,却根本开不了口。 第87章 戒尺又宽又厚,且是横着打的,一下能盖住整个手掌,夏垚现在又没有修为傍身,一下下去疼得钻心,偏偏身体又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只维持着受罚的姿势,乖乖挨完三下。 “这戒尺是严氏教育族中子弟专用的,几乎没有孩子不怕。按照规矩,你本应该托着这戒尺罚跪半个时辰,念你是初犯,就免了。” 说完,夏垚感觉浑身一松,瘫坐在地,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哀嚎连连,一边抽泣一边捧着两只手不断吹气,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手心。 罚过之后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严阔收了戒尺去扶夏垚,夏垚顿时惊惧交加地往后挪。 严阔叹了口气:“我扶你去吃饭,你昨晚没吃,今天不能再不吃了。” 夏垚很想有骨气地说,不吃嗟来之食! 但事实却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被严阔扶过去坐着。 早饭是肉粥配一些小菜。 严阔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嘴边,夏垚手心痛,心头更痛,小时候没吃上的眼泪拌粥现在倒是吃上了。 他嘴里含着粥,泪眼蒙眬地偷看严阔,只觉得这个人是玉面阎罗,从前的好都是装的,一时心酸更甚。 “我,我不不,吃了。” 夏垚又气又怕又痛,当真是吃不下饭,只盼着这坏东西赶紧走。 严阔用勺子搅了一下手里的小半碗粥,罢了,至少不会太饿。 又瞧了瞧夏垚,浓密的眼睫湿漉漉凝成一簇一簇,黑压压一片,眼里尽是遮不住的害怕,临走,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不会无缘无故打你。” 夏垚不说话,只心酸至极地瞧着自己已经开始泛紫的手心。 明天一定肿得像个馒头。 真可怜。 夏垚心酸极了,被打还没有药膏涂,今时不同往日,不知道要疼多久才能好。 一边可怜自己,夏垚一边又开始怨怪严阔,人果然一得到就不会珍惜,早听说人族有些没出息的会打妻子,现在的他,和那些无助妻子有什么区别。 缓了好一会儿夏垚也没能缓过劲儿,手心火辣辣的疼,思来想去,跑到那张被撕烂了无数次的大纸前,用手腕夹着笔,艰难地写下了他入住以来的第一个请求。 药膏。 第79章 夜里,夏垚孤零零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两只手虚虚握着放在枕头两边,肿胀的手心朝上,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咕噜—— 突兀的声响在房中响起,夏垚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起身子,试图抵抗腹中愈演愈烈的饥饿感。 一个食盒纹丝未动地放在桌上,那是今天的晚饭。 夏垚瘪瘪嘴,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只是小小地闹一下脾气,说了一句吃不下,严阔就走掉了。 没有喂饭。 过分…… 怎么能这么对伤号,他以前从来不这,夏垚觉得自己简直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桌上的食盒静静地立在原地,在法术保护下依旧保持温热并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夏垚甚至能通过气味将里面装了什么饭菜猜个七七八八。 好香,手好痛,好香,手好痛,好香…… 夏垚又饿又痛,辗转反侧大半个晚上,脑海中一时是曾经的甜蜜,一时又是今日严阔居高临下的惩罚。 漆黑的夜色与极具压迫性的身影融为一体,在朦胧的视线中朝夏垚压过来,他忍不住往被子里缩,直到将脑袋也完全盖住,只有闷闷的哭声从翘起的被子缝隙里溢出。 断顿续续地翻身打滚,不知过了多久才入睡,天蒙蒙亮又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仿佛装了秤砣,压在枕头上动弹不得。 夏垚眼珠转动,视线转向桌面,期待那里能出现装药膏的小瓷瓶。事与愿违,连昨晚的食盒都一动未动。 严阔还没来。 夏垚失望地敛眉,又看看窗户,安慰自己:天还没亮呢,再等等吧。 夏垚地肚子又“咕咕”叫起来,他已经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没有吃饭了,胃里饿得发疼,实在是忍不住,穿着里衣爬起来头也顾不得梳,小跑到桌边坐下。 一夜过去,手心更痛了,夏垚龇牙咧嘴地强忍着疼痛打开盖子,闷了一整夜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肚子顿时响亮地叫了一声。 夏垚的视线在食盒里转了一圈,饭,红烧鸡,清炒莴笋,肉圆子汤,就这个了! 在所有饭菜里,显然汤是最好入口的。 他饿极了,打算一鼓作气把汤拿出来,然而手心接触到碗壁的一瞬间就被烫得一惊,顿时撒手,汤碗经此一遭撒了小半,汤汤水水撒了一片。 夏垚着急忙慌地甩去手上的汤汁,撅着嘴吹气降温,本就遭逢大难的手心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 夏垚沮丧地跑到厨房接水冲手,冲完了他也不想再回那个伤心地,干脆去书房休息。 他再也不想看见严阔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回笼觉,夏垚分不清时间,呆坐在床上,黑亮的发丝散在背上,抬眼看看书架上几本零零散散的书,心说:真小气,自己的书房摆得满满当当,轮到这边就零星几本。 但他不准备看这些,夏垚很有骨气地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不向黑恶势力低头。 兴许是饿久了,有些麻木,夏垚反倒觉得没有之前那么煎熬,恢复了一些精神。 在各个房间乱转,直到严阔回来。 如果在早一点,夏垚可能会因为饥饿向严阔伏低做小,请求他喂饭,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么饿了,夏垚的骨气又充盈起来。 “我不饿。” 严阔的视线停留在夏垚的手心上,有一块皮肤较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因为鼓起了一个泡。 另外,夏垚可能不清楚,由于他频繁的哭泣,他的眼皮现在又肿又红,眼下还有一团熬夜的乌青。 可怜虫。 他不准备放任夏垚继续这样任性下去:“过来上药。” 夏垚轻轻“哼”了一下,不用力,声音非常小,比起发脾气,更像是委屈的妥协。至少在手好之前,他不敢再对严阔发出什么侮辱性的声音。 严阔给他抹了药,手心凉飕飕的,好受多了。 上完了药,严阔站到食盒边,静静看着夏垚,夏垚撇过脸,往床上缩,一副要准备睡觉的样子。 严阔眼睁睁看着他钻进被窝,妥协似的把食盒拎到床边。 “就一次,之后不许在床上吃饭了,这是坏习惯。” 是的,严阔以前从来不让夏垚在床上吃饭,这次破例了,这不免让夏垚有种在连日的较量中终于压了严阔一头的快感。 因此,也不那么抗拒吃饭,矜持地坐在床上等着严阔把勺子缔造到嘴边。 可能是饿久了,突然吃东西反而吃不下,夏垚皱着眉头,感觉非常怪异,又撑又饿的,肚子明明很胀,但大脑又在传递饥饿感。 严阔看出端倪:“歇一会儿再吃吧。” 放下碗筷,严阔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边,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夏垚好奇地伸着脑袋张望,发现是一些小零嘴,挺多的,把整个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半个月的量,不要一次性吃很多。” “我才不会。” 放完零嘴严阔又进了休息室,夏垚看不见了,听着里面的动静,又实在好奇,蹑手蹑脚地跟过去,扒在门框旁边偷看。 严阔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布,抖开,是个地毯,正准备铺的时候,突然回头,夏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着急忙慌地把脑袋缩回去,贴着墙壁心砰砰直跳。 半晌,听见里面动静再次大起来,才又慢慢探出脑袋,却正好与严阔直直地对视上。 严阔很清晰地笑了一声。 “!!”夏垚顿时有种被抓包的恼羞成怒,气得脸都红了,“噔噔噔”跑到零嘴柜前开始报复性进食。 不让我吃? 我就吃我就吃! 有什么好笑的。 严阔抖开毛毯,平平整整地铺开了,脱鞋踩上去走了一圈,厚实柔软,脚感很不错,日后夏垚在这边消遣的时候可以直接坐在地上。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严阔回卧室准备把剩下的饭喂了,一进去就见夏垚打开零嘴柜子,埋头苦吃,不由得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夏垚身后,他现在没有修为,完全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夏垚费劲巴拉地往嘴里塞零嘴,可惜腹中空余不多,没吃两个就有点撑了。 正在他即将把一个果干塞进嘴里时,肩膀突然一沉。 “啊!”夏垚指甲一松,果干顿时落回原地,“你干什么吓我!” 严阔笑眯眯的:“我的错,还吃饭吗?” “不吃。”夏垚把头转回去,不是很想理严阔,他一看严阔的笑容就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去休息室试试毛毯,以后可以坐在上面玩。” 以后,夏垚心情突然低落下来,垂着脑袋,视野中是自己敷了一层药膏的肿胀手心,他咬了咬下嘴唇,又掀起眼帘去看严阔,嘴唇快速蠕动了两下,但没有出声。 第88章 谁想跟他以后。 严阔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夏垚会突然不开心,但被关在这里,是个人都很难高兴,他并非不能理解。 严阔蹲下来,轻声说:“阿垚,你现在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吗?” “因为你……”最后两个字夏垚说得超级小声,也很模糊。 但严阔还是隐隐猜到了一些,对于夏垚的表现,应该说早有预料,他不至于这点情绪都不让他撒。 但是:“阿垚,你在为自己的花心赎罪,是你先糟践我的心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夏垚只能用沉默反抗。 “说话。”严阔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压迫感。 夏垚后背一凉,迅速道歉:“我的错。” “错在哪里?” “我不该……”这对夏垚来说有些困难,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说,“……朝三暮四。” “答对了。”不论他今天的话是不是出自真心,只要时间一长,说的次数多了,他自然会慢慢认可。 “去玩吧,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夏垚目送他离开,房间里只剩他一个,顿时满脸刻薄地骂了一句:“讨厌鬼!” 不过夏垚还是有点好奇严阔刚刚把休息室布置成什么样了。 “好大!”夏垚看了一眼就惊住了,这个休息室不小,而这个地毯几乎把整个房间都覆盖住了,他脱了一只鞋试探性踩了踩,很舒服,软度和厚度都刚刚好,带上被子,完全可以当一个大床睡。 夏垚果断蹬掉另一只鞋,赤着脚兴奋地在上面踩了一圈,白嫩泛粉的脚趾微微陷进地毯表面的绒毛里,舒适极了。 他突然想起严阔之前提到的木积,不玩白不玩,之前有修为的时候,他还可以用打坐修炼打发时间,现在没有了,成日除了吃饭睡觉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再这样下去,人都要闷坏了。 木积装在一个大大的盒子里,有一个拉开足有一人高的小册子,上面详细介绍了安装步骤,完成之后是一只红毛小狐狸。 仔细看了两遍,夏垚胸有成竹地把木积一股脑儿全倒在地上,胸有成竹地开始操作。 木积是榫卯结构,真正操作起来的时候,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一连拼了一个时辰,夏垚只得到满地零零碎碎的小部件,完全凑不出小狐狸的形状,不由得心中烦闷,拍拍屁股站起来,去找别的消遣了。 他记得书架还有书,之前草草扫了一眼,貌似是话本子,瞧着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夏垚决定去品鉴品鉴。 “嗯……上一世我阻止儿子和白月光在一起被杀,重来一世我冷眼旁观。”看了几页,夏垚看得满头黑纹,面相都老了,忍不住吐槽,“这都是啥呀?什么乱七八糟的,被欺负成这样也不知道解释,窝囊废。” 看来看去,没高兴高兴,反而看出一肚子火。 第80章 短暂的平静生活竟让严阔生出了就这样下去也还不错的感觉。 夏垚很乖。 他给夏垚扩大了活动范围,圈出来外头一块地方做院子,放了一个足以坐下三个人的秋千。 夏垚有时候会坐在上面看书,发呆,甚至睡觉。 是以,爆发来临的时候严阔有些措手不及。 “滚!我让你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夏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赶走了严阔,但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夏垚手里攥着一块木积,力气大整个胳膊都在发抖,严阔总是这样,不论自己乖还是不乖,他都总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从前夏垚觉得他这点特别好,有耐心,性情温和,称得上一个难得的优点,现在,却成了禁锢自己的枷锁。 夏垚站在拼了大半的小狐狸前,胸口不断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它,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声巨大的轰响过后,原地只剩下一堆零碎的榫卯结构。 夏垚的耐心终于维持不下去了,他原打算假意服软,先出去再做打算,但不论他如何顺从,严阔都是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封印修为后,时间也随之拉长,原本短暂的一天在沙漏的倾倒转动下变成真真切切的十二个来回,即便他努力晃动沙漏,时间也不会变快一丝一毫。 除了严阔,很久没有别人来陪他说话了,夏垚甚至可以隐隐感觉到自己语言中濒临解构的混乱。 他难道真的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一辈子吗? 只能见他一个人,只能生活在这小小的一片区域,做任何事都要祈求严阔。 一想到这种可怕的未来,夏垚就浑身发冷。 不,不会这样的,夏垚跌坐在毛毯上。 严阔说要自己认错,那他就认错好了。 是他的错,他不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以后再也不去找别人了。 这样,就可以了吧。 夏垚飘摇而岌岌可危的精神仿佛抓到了一个锚点,眼中逐渐亮起光芒。 他迫不及待地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我错了,严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去找别人了,我不该朝三暮四,不该与夏南晞他们走得太近,不该似乎不顾你的处境,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然而他还没有写完,纸上的字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简单利落的—— 你没有。 夏垚疯了一样用笔在这行字上涂抹,意欲掩盖,然那行字始终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 “我有!我有!我真的知道错了……”泪水夺眶而出,砸在纸上,“你放我出去吧,我求你了,我肯定好好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真的,我听话,我肯定听话,别这样对我……” 严阔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阿垚,等你真的知道错了,我自然会放你出去,不要心急。” 夏垚跪坐在地上,一把抱住严阔的小腿,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眼尾晕红:“严阔,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严阔递给他一张纸,夏垚茫然地伸手,指尖接触到纸张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极为抗拒地甩开,一眼也不愿意落在上面。 “阿垚,你很想家吗?”严阔温和地询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惜你的兄长已于三日前离开了,你这封家书,他是不可能收到的。” 夏垚僵硬地望着他,喃喃自语:“不可能,他怎么会突然离开,你骗我。” “怎么叫突然呢?他早就该走了,只是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才一直迟迟没有离开,现在你不在了,他当然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 “你我娘和云叔呢?!他们修为高深,怎么会轻易被你欺骗?!” 严阔好心解释:“你当严氏是花架子吗?他们再厉害也只有两个人,又不是自己熟悉地方,若是在狐族和羽族,我动不了你,但这里是我严氏的地方。”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严氏并非只是地头蛇,而是势力深厚的世家。 “……” 夏垚陷入漫长的沉默,严阔没有催促,静静地等着他接受事实。 “你滚!滚开!别再让我看见你!”他嘶吼着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严阔,可惜,不会在严阔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那封信是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送出去的,期待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夏垚再也不想强忍屈辱去讨好麻痹这个伪君子了。 他几乎将自己生平所有知道的难听的。词汇一股脑全骂了出去。 骂到声音嘶哑,面目狰狞。 “你把我一辈子关在这里好了!” 夏垚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骂尽了所有难听的话之后,严阔有些欣慰地说:“看来你的沟通能力比我想的要好。” 夏垚看着他,几乎要被无力感压垮。 “滚,我不想看见你。”希望被亲手打破的感觉如此深刻,他刚才的辱骂更是耗干了他仅存的精力。 说罢,夏垚就地伏在地毯上,不再看严阔。 接下来一连数日,夏垚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睁眼在这里,闭眼依旧在这里。 他拒绝吃饭,严阔便给他喂了辟谷丹,一颗能管一个月。夏垚没反抗,也知道反抗不了,随他去了。 过了一周,严阔再次踏入这个房间时,脸色显而易见地阴暗了几分。 散落满地的木积,翻看了一半的书籍,蜷缩成一团睡觉的夏垚,垂落的窗帘,黑漆漆的房间。 现在是中午,而夏垚已经从昨晚睡到现在了,七个时辰,他的嗜睡症状越来越明显,一日里大半时间都在睡,清醒的时候也就躺着躺久了不舒服才会勉强坐一会儿。 严阔这些天一直在观察夏垚,现在这种情况,靠他自己是没有办法调节过来了。 他蹲到夏垚身边,轻轻晃了晃他的身体:“阿垚,阿垚,起来了。” 夏垚没睡熟,严阔叫的第一声就醒了,但他不想理严阔,也没力气,就闭着眼睛假装不知道。 第89章 但严阔持之以恒地晃他,还朝夏垚耳朵脖子吹气,夏垚实在没办法,只好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干什么?” “别睡了,我带你去院子里晒太阳。” 夏垚才不想理他:“我累,要睡觉。” “别睡了,起来走两步,你睡的时间太长了。” 夏垚觉得委屈:“你现在连觉都不让我睡了。” “我的意思是你要起来走走,一直这样对身体不好。” “不好就不好,死了算了。” 严阔:“说什么呢,起来。” 见夏垚实在不愿意,严阔直接半托半抱着把人从地上弄起来,夏垚摇摇晃晃地站在地上,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 “站好,我们走过去。” 夏垚哼哼唧唧就要倒下去:“我难受,我累。” 严阔半强迫地抓着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出去晒晒太阳也精神一点,整日整日地睡,脑袋不疼吗?” “我一晒太阳就难受。” “胡说。” 严阔硬扶着夏垚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才允许他坐下休息。 秋千很大,有靠背,整个人躺在上面也完全没问题。 夏垚软绵绵地就倒下了。 阳光穿透眼皮,即便闭眼夏垚也依旧觉得刺目,他偏过头将手肘盖在眼睛上,鼻尖有花香和严阔身上不知名的淡香,不知不觉间,夏垚在梦与现实的边际线沉浮。 在即将彻底沉入无边漆黑之时,夏垚猛惊醒,从秋千上坐起,冷风呼呼作响,周遭一片昏暗,太阳已经下山了,严阔也不在。 他走了? 短暂的疑惑没有在夏垚脑海中停留多久,很快就如途经此地的飞鸟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坐在原地,思考当下的处境。 他今天吃饭了吗? 夏垚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 于是他皱紧眉头,陷入沉思,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阿垚,别玩了,已经很晚了,回来洗漱准备睡觉。” 夏垚立刻反驳:“不是你非要让我出来吗?” 严阔走到他身边,用一种担忧的神情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回房间休息了。” 夏垚依旧执着于那个答案:“是你让我出来的。” 严阔叹了口气:“……嗯。” 在严阔的监督下,夏垚完成洗漱后就上床了。 他今天才睡过,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只能闭着眼睛假寐。 没过多久,他突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似乎是从屋子外面传来的,这瞬间引起了夏垚的注意。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外人了。 夏垚立刻爬起来,顺着声音摸过去。 “……他嗜睡,记性不好……药不太行……” 医师无奈:“没有一蹴而就的药,这种病只有慢慢养着。而且,病根不除,他迟早会有再犯的日子。” 大家族好的坏的,光彩的不光彩的,他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有些唏嘘,这样漂亮一个人,变成现在这样。 “最好还是让他多和人交流交流。” 严阔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墙壁,说:“我知道了。” 严阔回房间,看见夏垚已经回到床上躺着,瞧着老老实实的。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夏垚紧闭的眼皮下面眼珠乱动,显然还没睡着:“我知道你没睡,我问你,今天上午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夏垚睁开眼,下意识反问了一句,随即脑海中浮现出混乱又模糊的字眼,他随意抓取了几个回道,“你不让我睡觉。”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住在这吗?” 夏垚觉得严阔一定是在考验自己:“因为我朝三暮四。” 今天想起来了吗? 严阔高兴不起来,这是他这个月第十六次问夏垚这个问题,是夏垚的六次回答出来。他上午也没有和夏垚说过任何话。 “严阔!严阔!出来!” 屋外突然传来大声叫嚷,夏垚吓了一跳。 又有人来了,今天来了好多外人。 严阔也是满脸意外,陡然站起,临走给夏垚掖好了被子,快速嘱托两声:“别怕,你安心睡,睡一觉起来就过去了。” 第81章 啪! 严阔刚刚出去,迎面就是一巴掌,严文石怒喝:“你在干什么?夏垚是不是在里面?!囚禁?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严氏何曾出过这样的丑事!今天是让我知道了,若是让其他家族的知道,再透露给狐族,乃至羽族,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严阔默不作声地垂头听训,也不反驳。 严文石看他这样就来气,说两句就忍不住扇一巴掌:“回家我再和你算账,让我进去。” 严阔:“……兄长,他现在。” “别叫我兄长,我不是你兄长。”严文石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快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严阔本就心中犹豫,现在见大哥来了,索性也不反抗,顺着他的要求开了门。 夏垚躺在床上,房间里灯已经熄了,听见动静立刻爬起来,没了修为,他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勉强看清楚两个人的轮廓。 许久没见外人了,又是晚上,夏垚有点害怕,抱紧被子,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谁?” 下一刻,房间内的灯亮了,夏垚看见了脸上带着好几个巴掌印的严阔,还有一位和他非常相似的男子。 他被严阔关在这里这么久,能见到的人只有他一个,现在严阔被打了,他不仅不觉得解气,反而有点害怕和生气。 这人连严阔都打,过一会儿是不是要来打他了?他没有修为,三两下不就被打死了。 太危险了。 严文石粗粗看了一眼,脸色还行,不像是有伤的样子,整理了一下心绪,主动打招呼:“夏小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人怎么随便套近乎,夏垚很警惕地说:“我不认得你。” 严文石立刻转过头去看严阔,严阔解释:“他记性有点差,你多说几句他会想起来的。” 夏垚孤零零坐在床上实在有点害怕,忍不住开始呼唤严阔,有他在,至少能当肉盾:“严阔,你快过来。” 严阔慢慢走过去,严文石也跟在后面。 夏垚紧张地抱住严阔的胳膊,躲在他背后,死死盯着这个陌生人。 “我是严文石,严氏现任家主,严阔的兄长,我们见过的。”严文石尽量温和地朝夏垚微笑。 夏垚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出去,你不想出去吗?” 夏垚不清楚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兴许很久之前他是想出去的,但现在这个机会真的送到眼前,他反而有些害怕,下意识去看严阔。 严阔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复杂:“走吧,我们出去。” “嗯。”夏垚点点头,然后有点不放心地吩咐,“你别离我太远了。” 真正踏出这个房间的一瞬间,夏垚抬头仰望星空,只觉得恍如隔世,与屋内的温暖不同,外面凉飕飕的,夏垚忍不住往严阔身上缩了缩。 严阔给他解开了修为的封印,随着灵力重新回到体内,夏垚的五感逐渐敏锐,混沌地意识也清晰了不少。 严文石看着一直贴在严阔身上的夏垚,脸色不是很好,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反应。 夏垚的兄长和母亲,还有他母亲的恋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让他们知道…… 东窗事发,严阔反而生出如释重负的感觉,看着夏垚一日日萎靡下去,他心中亦是万分煎熬,他既无法接受夏垚的离开,也为自己卑劣的行径感到愧疚。 夏垚视野中晃动,鼻尖是熟悉的淡香,力量逐渐恢复,随之而来的,还有逐渐清晰的思绪,过去这段时间的种种在眼前划过,夏垚的指尖弹动一下,灵光朦胧。 动手。 这是他勉强清醒的大脑中,最最清晰,也最为强烈的念头。 报仇!他一定要将这些天所受的耻辱,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清醒不久的脑袋容不得夏垚思考太多,尽管现在动手,面对的情况极有可能的是一打二,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指尖灵光凝聚,化作一道箭矢,直直往严阔腰腹飞去,夏垚的动作不算隐蔽,严文石与严阔同时出手阻拦,在严文石抬手的下一秒,严阔的手便精准地按在自己兄长手上。 夏垚如愿以偿地击中了他,鲜红的血迹汩汩流淌,布料来不及吸收的部分落在地上,染红了严阔脚下的地面。 严阔在剧烈的疼痛中艰难抬头:“你,好了?” “二弟!” 夏垚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同人动手了,又是刚刚找回力量,冲动之下,力道有些失控,血液喷溅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慌忙甩手,警惕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个人。 第90章 “别害怕。” 严文石一只手架着严阔,另一只手拉着夏垚,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这种难以启齿的事,他只敢找心腹来看。 这边在着急忙慌地处理严阔的伤口,另一边在观察夏垚的状态。 “不幸中的万幸。”看完严阔的伤口,长胡子医师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击准头不好,没有伤到要害,我开点药,正常吃就行,好生休养,不会有后遗症。” 严阔流了不少血,现在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强撑着精神等待夏垚那边的诊断。 给夏垚看病的是位女医师,面相非常和善。 “□□上的伤对症下药即可,但心灵上的伤可没有那么好办,需要长期休养,我观这位小公子有些怕生,对周围的一切都过于警惕,仿佛许久没有接触过人了,记性也略差。” 总而言之,他没有身体上的疾病,自然也就无法从正常疗伤的角度来开药。 “我可以先开一些安神的方子,他这个状况,需要身边时时刻刻有人照看,随时调整治疗方案才行。” 严文石频频点头:“劳烦医师安排,一切都用最好的。” 又仔细安排了夏垚的住处,打发走房间内所有的人,他才有时间细细地同严阔说这件事。 按照他原来的想法,他肯定是要好好教训一顿严阔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只来得及扇严阔几巴掌。 站在床边思来想去,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最后还是严阔先打破僵局:“兄长,是我做错了。” “等他病好了,你们……”严文石本想说,你们不要再来往了,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估计也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可能了。 但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严阔轻轻一声呼唤打断:“兄长。” 他低着头,散落的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令人看不清神情。 只这一声,严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严文石几乎是恨铁不成钢:“你!你就这么喜欢他?!”背着手在房间里快步来回走了两圈:“行,只要你以后不再闹出这种荒唐事,我才懒得管你。” 说出口,他心里又有点不甘心,补了句:“反正我也管不了你,哼!” 说罢,重重地一甩袖子,离开了。 严阔靠坐在床上,默默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兄长真的离开之后,拖着受伤的身体,披上外套,往夏垚的院子去。 他过去的时候,夏垚正在院子里洗手,见他来了,眼神中既有害怕,也有茫然,还有几分爱恨交缠的复杂,十分矛盾。 严阔慢慢停在夏垚十步开外的地方,缓声问:“在洗手吗?手弄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严阔费劲地喘了口气,“手怎么脏了,是摔了吗?” “不关你的事。”夏垚皱眉,并不是很想和严阔说话。 明明他为自己报了仇,但心里却并没有多高兴,在没看见严阔之前,这种感觉尚能压制,看见他之后,夏垚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你讨厌我。”严阔自嘲地苦笑一声,“你要是不想住在这里,我给你,安排其他地方。” 夏垚嘴唇蠕动数次,最后拿布擦了擦手,扭头回房间去了。 他讨厌严阔吗? 好像并不是,可他也不能说不讨厌严阔。 严阔站在原地,周围平静地一丝风也没有,他回味着方才夏垚的态度,咀嚼半晌,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于是,夏垚很快看见他托着受伤的身子,慢腾腾从房门口挪进来。 …… 失策,刚刚应该关门的。 伤口似乎真的很疼,严阔走路都直不起身子,扶着墙慢慢蹭。 “你受伤了就赶紧回去,不要一直待在我这里。” “我做错了事,兄长不允许身边有人伺候。”这话听起来还挺可怜的,至少严阔现在看起来是这样,“夏公子发发善心,容我坐一坐,歇息片刻吧。” 虽然严阔看起来格外憔悴,但嘴上却一点没闲着:“等我伤好些,带你出去走走可好,这样,病也能好得快一点。” “不需要你陪。” “可是医师说,最好还是我陪在身边比较好,以免你受惊。” 夏垚撇过脸去,语气里有些不服气:“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害怕。” “真厉害,那好吧,是我害怕,请你陪在我身边,可以吗?” 严阔往前走两步,慢慢摸到床边坐下:“阿垚,我好累,可以把床借给我休息一下吗?” 夏垚:“那我睡哪里?” “我只睡一半,另一半留给你。” “不行,这是我的床。” 严阔:“我身上疼得厉害。” “不行,我压到你怎么办。” “原来是关心我吗。” …… “……所以二公子现在正在夏小公子的房里休息。” 严文石:“……” “行,我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事,不准外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要考试了,根本复习不进去,一复习就想码字,平常哪有这么勤快[鸽子] 第82章 夏垚伸手去拉扯严阔的衣裳,却又不敢太用力,一来二去,反倒让严阔顺势脱了衣服。 这人还十分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正当二人僵持之时,外面传来动静,夏垚眼睛一亮,赶忙出去。 他竟然忘了,自己身边有下人照顾,何须亲自同严阔纠缠,让他们把人送回去不就好了。 严永鹤驱动轮椅停在外面院子的空地,见人出来,文雅地询问:“夏小公子可知道二哥现身在何处?我去给他送轮椅,却并未在二哥的房间里看见他的身影。” 夏垚停在门框旁边,原本兴冲冲的脚步在看见严永鹤的之后缓缓停下,皱眉迷惑地端详眼前人。 一张和严阔很像的脸,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下人,是他的亲戚吗? 夏垚在原地踌躇片刻,往后退两步,转身快步回房间找严阔去了。 “唉?”严永鹤伸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垚就把门关上了。 “严阔,外面有人。”他趴在严阔肩膀旁边,伸手轻轻地推他,说话时吹出暖呼呼的气体,瘙得严阔耳朵发痒,“好像不是下人,他来找二哥,你知道他的二哥是谁吗?” “是我,他是我三弟,叫严永鹤。”严阔吃力地坐起来,摸摸夏垚的脑袋,“你不常与他见面,忘了也正常。” 夏垚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个人,他是来给严阔送轮椅的,那严阔岂不是就能离开了。 怀着这种想法,夏垚不等严阔说,就主动让严永鹤进来。 严永鹤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面对现在的夏垚,他能理解。然而驱动轮椅一进门,就见自家二哥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上,俨然一副刚刚起来的模样,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二哥,我来给你送轮椅。” 夏垚立刻接上话茬:“我扶你试试。” “不用了,我在床上休息就好了。”夏垚满脸写着坏主意,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好像在告诉严阔,我马上要赶你走咯。 “不用了,真的。” 见严阔不上当,夏垚又将目标转移到严永鹤身上,毅然告状:“你也快劝劝他,他打扰到我了,我都只有半个床睡。” 严永鹤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视线在严阔与夏垚身上转移来转移去,在二人期待的目光下,他缓缓开口:“二哥,我们先回去吧,夏小公子也要休息呢。” 严阔:“三弟。” “二哥……”严永鹤欲言又止,视线在严阔披着的外衣上转了又转,见严阔始终没有察觉自己的意思,才不得不吞吞吐吐地委婉说道,“现在是白天。” “……”严阔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家三弟误会了,“三弟,你莫不是杂书看多了。” 严永鹤别过脸,躲开严阔的目光,若是换做从前,他是决计不敢相信二哥能做出这种事,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那我们先走吧,不打扰夏小公子休息了。”严永鹤对严阔使了个眼神,严阔坐在原地看夏垚,夏垚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二哥……”严永鹤忍不住加重语气。 严阔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上轮椅与严永鹤一同离开。 “你为什么非要我离开,我不在,万一他害怕呢。” 严永鹤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严阔,心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夏小公子分明巴不得他离开。 也是,任谁经历了这些事都会离罪魁祸首远远的,偏偏二哥还搞不清状况。 “自有医师看护,况且,二哥你也有伤在身,怎么能照顾得好另一个病人。” “可我刚刚过去并未看见医师,他们也没有那么上心。” 严永鹤很不想说,医师说不定正是看见你来了,才自觉避嫌隐藏起来。 第91章 “二哥,你这些日子不方便,不如先搬来我这边住吧,你我兄弟二人,还可以解解闷。” “不打扰三弟了,我自己可以。” 严永鹤充耳不闻:“大哥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直接住下,大哥说了,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去他那边住。” 严阔:“……那我们现在去看看房间吧。” 天空中轻盈地掠过一只飞鸟,拉开夜幕,万里无云的天空,月色极好,皎洁如白霜轻盈地落白了地。 夏垚趴在窗边看月亮,头发刚刚洗过,散发着馨香,松松散散披在背后。 在竹屋那边的时候,也能看见月亮,圆若银盘,与今日所见并无不同,只是今日的他已经脱困,也狠狠给了严阔一下。 夏垚一想到这件事就想笑。 他活该。 此时,他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夏小公子,时间不早了,要先休息吗?” 来的人是白天为他诊脉的女医师,说话温温柔柔,夏垚对她印象还不错。 “再看一会儿。”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美,是个好日子。” 医师一边说一边观察夏垚的神情,眉眼舒展,十分放松,是好事,心病最忌终日郁郁寡欢,维持住这种状态,不说好得有多快,肯定不会恶化。 “明天,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她们几位医师商量过,原是打算先让夏垚缓几日再带他出去,不过他现在精神状态比预想中的好,计划可以提前进行起来。 “想去很多地方,明天早一点叫我,我要玩一整天。”夏垚兴致勃勃地在脑海中计划明日的出行活动。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出去玩过了。 “好的,那今天要早一点睡,明天才能有力气,对不对?” “嗯。”夏垚听劝,上床休息。 月亮依旧高悬,比起夏垚房间内的一片祥和静谧,严永鹤院里就显得焦躁多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完全没有即将入睡的征兆,兄弟二人对坐于窗边对弈。 严永鹤手中捏着一枚黑棋,垂眸全心全意地思索,很快找到一处破绽:“二哥,你快输了。” “三弟棋艺精湛。” 今夜对弈六场,严阔只赢了一次。 “是因为你一直走神。”严永鹤无趣地将棋子投入棋罐,砸出清脆的响声,“不是都已经通报过了么,夏小公子心情很好,已经睡下了,明日还要出去游玩。” 严阔忍不住叹气:“外面人那么多,万一出事……” “二哥,有随行侍从。”和夏垚相比,严阔反而看起来才是那个需要医师看护的人,“他又不会跑了。” “可是,他已经好久没见过生人了,现在瞧着好,说不定突然就发病了,以前也有过,他需要人看着,那些医师刚刚开始照顾他,万一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照顾不到位……” 严阔一念叨起来就说个没完,不是担心这,就是担心那,总而言之,自己不亲眼看着就是不放心。 严永鹤算是看出来了,说来说去,就是自己想去找夏垚。 “他都睡下了,现在去岂不打扰他的休息。你要是实在想去,不如明天外出的时候同行。” 严永鹤叹了口气:“二哥,先休息吧,你也需要养身体,现在不好好休息,明天怎么陪夏小公子同行。” 严阔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这才终于愿意放过严永鹤。 驱动轮椅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是个大房间,所有生活能用到的东西一应俱全,床也很宽敞,足以容得下三个成年人。 严阔一个人躺上去,反而觉得有些宽敞得过了,身边空荡荡,一点热气也没有,他稍微一挪动身体,就是冰冰凉被褥。 此时此刻,他忍不住想:阿垚的被窝也是这样的吗?夜里寒凉,他会不会睡不安稳,会不会不好意思像医师求助,自己默默忍着。 唉!若是自己在,阿垚一定不用受这种苦,他修为被封那会儿,温度稍微低一些就手脚冰凉,夜里睡觉,最爱把脚光溜溜地放在严阔大腿上捂着。 现在主要照顾他的那个医师是女子,这就更不方便了。 唉…… “呼……呼……呼……” 悠长的呼吸在没有任何杂音的深夜格外清晰,夏垚缩在被子里,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沉沉睡着,脸上泛起红晕。 医师在房间外听了半晌,在心中默默记下:病人无失眠症状。 晴朗的夜里,失眠者另有其人。 次日。 严阔早早地起床洗漱,坐在镜子前精挑细选今日的装扮。 他以往不怎么关注这些东西,是同夏垚在一起之后,才渐渐了解得多一些,后来居住在竹屋里,他担心夏垚心情郁闷,又深入学了不少这方面的东西。 严永鹤更是如此,他深居简出,出门的时候都少,一切以舒适为主,而漂亮的东西大多不会太舒服。 严阔坐在梳妆台前,严永鹤在他的斜后方看着,他也刚刚起来,头发随意用一根发带捆了一下。 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严阔突然将注意力转移到身后的弟弟身上,回头静静端详了他一会儿。 “三弟,你长得也差,不如也打扮打扮随我一起出去。别成日闷在家里。” 严永鹤一点也不感兴趣,懒懒回了一句:“二哥与夏小公子出去,我怎么好一起。”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过来点。” 无奈,严永鹤只好直说:“不要拖我下水。” “什么话,二哥好心带你出去,你就想二哥吗?” 严永鹤:“我不去,大哥问起来,我也不会帮你说话的。” “大哥说了,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他不会管的。”严阔对于三弟的抗拒持忽略态度,“你过来点,试试这个簪子。” 严阔笑着:“我还从来没有给你梳过头,今日何不试上一试。” “你会吗?” “我常给阿垚梳。” 第83章 正文完结 原来的单人行顺理成章变成了三人行。 夏垚心情好,也没过多在意,三人都是病号,出行时前拥后簇,浩浩荡荡一行。 胆小一些的会隔着多远就会直接躲开,街上商铺中人,一见便知道这些人不缺钱,热情洋溢地高声招呼。 夏垚先去了熟悉的点心店,有些老板对他有印象,见他过来,颇有些惊喜:“夏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开此地去其他地方游历了呢。” “嗯。”夏垚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时恍惚,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能应一声,便没了后续。 “三位可有什么想要的,给你们便宜些,也是熟客了,不占便宜。”老板是个爽快人,嗓门洪亮,脸颊红润,招呼众人进去。 夏垚在店里转了一圈,视线所及,鼻尖气息,皆熟悉又陌生,若是换做从前,他现在应该已经和老板攀谈起来了。 可现在,他张了张嘴,只艰难地吐出一团白气,思绪似滞涩的浓云,沉沉压在夏垚头顶。 “夏公子,您看看这个怎么样,给您尝一块,看喜不喜欢。” 老板拿了一块青色的小饼,掌心大小,一块就能吃完。 “喜欢。”一口点心下肚,夏垚的记忆慢慢复苏,他对老板说,“帮我拿……一盒吧。” “我付钱。”严阔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见夏垚决定好了,迫不及待地就示意侍从付钱。 夏垚一摸手指,才意识到自己的储物戒指还没有拿回来,他现在根本没有钱。 “……”他立刻回头瞪了严阔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严阔:“唉?”他哪里做错了吗? 他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又去看身边的严永鹤。 “我想,他可能是……”嫌弃严阔的钱?不好不好,“……可能是许久不出门,一时没有调整过来。” 夏垚往外走了两步,看见满大街人来车往的场景,突然惊觉自己除了一身灵力,再无任何东西傍身。 周遭或欢乐,或悲伤的笑语低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远去,灵魂飘飘忽忽地从身体脱离,在半空中俯瞰着这个一事无成的小妖。 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 他不想继续玩了。 夏垚环顾四周,宽阔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自己是从哪边来的呢? 要问问身边的下人吗? 不,夏垚仅用一秒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些人都是不是好人。 夏垚踌躇地站在路口,阳光打在面颊上,平平静静的,可严阔却品出几分熟悉的味道,熟悉到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思考,就本能地询问:“是想回家了吗?” “嗯。” “那我们回去吧,朝南走。” 严阔指明了方向,这场外出游玩匆匆地结束了。 夏垚在严阔要付钱的时候就不怎么高兴,出来之后更是直接回去了,严阔左思右想,心中总是不安宁,最后还是决定去问问夏垚为什么。 第92章 “我没钱。” “只是因为这个?”严阔意外极了,立刻开始往外掏钱,“我身边暂时只有这些,你先拿着,我之后再让人送一些过来,你看行吗?” 夏垚看也不看他手里的钱袋子:“我要我自己的钱。” 原来是这样。 确实,夏垚的储物戒指一直被严阔收在身边,里面不仅仅有钱,还有各种功能各异的法器,这意味着夏垚一旦拿到这些东西,很可能会一走了之。 “怎么,不愿意还我?”夏垚言语讥讽,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厌恶,“说什么给我钱,不过是强留我在这里的把戏罢了。你若是肯把储物戒指还我,我又何须留在严氏的地盘,再好的医师我也请得来,不必你惺惺作态。” 直白的语言将严阔心底的不堪赤裸裸暴露在烈阳之下,明明是寒冷的季节,他却羞愧得好像全身都要烧起来。 夏垚说得对,他就是这样一个惺惺作态之人,他囚禁了夏垚,又用卑劣的手段将他留在身边。 说来说去,其实夏垚从来没有离不开他,真正无法接受离开的,是他严阔。 他日夜煎熬着,在担惊受怕中静静等候来自夏垚的审判。 一道贯穿腰腹的伤痕远远无法抵偿他内心的愧疚。 “阿垚,你要是不愿意待在这里,我们回原来的家住,好吗?你知道的,我很爱很爱你。”严阔像个穷途末路之人,除了苦苦哀求,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我太害怕你会离开了。” “胆小鬼,把东西还我。” 严阔嘴唇都白了,攥紧了拳头不敢动作:“阿垚……” “还给我,严阔。” 在夏垚催促的目光下,严阔近乎颤抖地将戒指摸索着从自己胸口拿出来,缓缓递给夏垚。 夏垚拿了东西立刻开始检查,东西很齐全。 “你可以走了。” 严阔:“我不走,我想陪你一起睡,你一个人住着,不孤单吗?我可以陪你聊天,求你原谅我,我保证以后肯定不会再犯错了。” 夏垚才懒得管他,扭头就要走,可严阔像个牛皮糖一样死乞白赖地跟在他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也不说话,就一直跟着,一会儿看不见夏垚就急得到处找人,好像他会凭空消失,再也不回来似的。 天色渐晚。 “阿垚,我的伤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使唤我都行,今晚让我留下来可以吗,我睡地上也行。”严阔厚着脸皮同夏垚商量。 夏垚被他烦得没办法:“随你随你,别说话,真是吵死了。” 严阔:“谢谢。” 夏垚没有给他被褥,严阔也就没有找地方休息,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像一尊木雕。 听着夏垚熟悉的呼吸声,严阔步履艰难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慢慢躺下,床很大,夏垚也睡得很沉,不仅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反而在日积月累的习惯中下意识滚进严阔怀中。 严阔不知道这样偷来的快乐还能维持多久。 悲哀,渴求,欢喜,甚至怨恨,在严阔胸中迭起。 他怀中的的爱人是个朝三暮四的坏东西,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爱他,甚至为了留住他,做出种种不可理喻的行为。 严阔想,如此说来,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品行卑劣之人。 这怎么不算天作之合。 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爱夏垚的人了。 所以,严阔抚摸着夏垚的发丝,无声地祈求—— 别离开我。 夏垚不乐意待在严府,严阔伤刚好就带着他回原来住的宅子了。 里面的陈设还和夏垚离开时一样。 夏垚依旧对严阔没有好脸色,但他还是在严阔的祈求下跟他一起回来了。 “阿垚,我让医师把汤药的味道改成甜的了,你试试。” 夏垚斜眼看着严阔,屈尊降贵地尝了一口。 说实话,他已经没有那么讨厌严阔了。 夏垚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当初被囚禁,确实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但要是重来一次,他也绝对不会改。 灵力回来之后,自己也立刻狠狠地报复了一下严阔,出了一口恶气。 严阔最近对他百依百顺,加上他长得也俊,日日看着这张脸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夏垚心中火气自然而然地就消掉不少。 “你别以为我愿意让你上我的床就是原谅你了,拎清楚自己的身份。” 夏垚脸颊红扑扑,嘴巴被严阔嘬得肿起来。 严阔百忙之中抽空“嗯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埋头苦干。 他满心欢喜,觉得只要这次好好表现,第二次,第三次便是水到渠成,谁知夏垚翻脸无情,后面一连几日都没有给他好脸色,叫他好一阵郁闷。 “阿垚,我早上出门之后去了……” 夏垚冷硬无比地打断:“我不关心你要去干什么,别什么事都在我耳边念叨。” 严阔这也是听朋友说的,爱人若是在乎对方,肯定会关心对方最近出去干了什么,可夏垚从来不问他这些,他只好自己主动说了。 “你怎么都不好奇我在外面干什么?” 他那朋友早就成婚了,妻子隔两三天就要问一次,可他和夏垚,即便是在最恩爱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严阔这么一问,夏垚倒真想起来一件事:“你有我娘和哥哥他们的消息吗?” 严阔:“……” “不是想我问吗?真问了你又不说,可见不是真心的。” “夏夫人随云前辈去了东边继续游历,夏族长他们自然是回狐族,至于江阳,我将他在这边的所作所为告知了他的长辈,一时半会儿应该出不来了。” 严阔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倒是好手段。” “阿垚,别这么说。”严阔低低地喊了一声,贴到夏垚背上,结实软弹的肌肉挤压着骨肉匀称的后背,“你这些日子对我都没几个笑脸,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原谅我呢?” “阿垚,原谅我吧,原谅我吧,谁还没走过几条弯路。我真的知道错了。”严阔简直有些耍无赖,“你先原谅我好不好,之后随你怎么使唤我。” 严阔扒在夏垚身上晃啊晃,晃得夏垚怒意也一下一下地淡去。 他偏头看着严阔。 他们之间有过快乐,有过悲伤,有过争执,也有过崩溃。 往日种种在静水流深的岁月里悄悄湮灭,兴许在严阔将储物戒指分毫不差地还给他时,原谅,便已经成了时间问题。 “好啊。” “……什么?” 苦苦祈求的答案这一次近乎例行公事的讨求中,轻而易举地传入严阔耳中,他瞬间愣住了。 夏垚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严阔,我觉得,你我,称得上般配。” 严阔又惊又喜,抱着夏垚的脸颊深深吻下去,良久,才缓缓分开,亮晶晶的眼眸中满是喜悦:“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我,本就是天作之合。 【作者有话说】 不定时掉落番外,有好几个脑洞想写[鸽子]换换没写过的新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