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花枝》 第1章 《衔花枝》作者:柏亦桉【cp完结】 简介: 强制爱心上人后,我失忆了。腹黑攻x疯批受 嘴硬没了老婆就发癫的攻-徐容林 得不到就搞强制的偏执受-花月息 花月息对一少年一见钟情,于是把人捡(抢)回了家。 他如台上表演的丑角一般等待少年对他回以相同的爱意。 然而漫长的等待并没有让少年对他心动,只消磨了他的耐心。 花月息无法再等,织就幻境的网强迫对方与自己沉沦。 他信心满满地以为,即便是这样,徐容林也一定会爱上他,只是爱需要足够多的时间产生。 可他没想到,足够多的时间不仅没有产生爱,反而滋生了恨。 徐容林恨他。 花月息幡然醒悟,悔之晚矣。本想修正错误,没想到一不小心将自己修失忆了。 徐容林很讨厌花月息用看别人的眼神看自己,他想花月息只看他。 可花月息宁愿忘了他,也不愿再看他一眼。 徐容林只好去问:“我今日和他像吗?” “像。” “那你怎么不看我了?是我还不够像他吗?” 「他」是花月息的爱人,早就死了。 失忆的花月息很清楚,徐容林再像也不是他的爱人。 因为他的爱人想让他生,而徐容林却要他死。 可徐容林却总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盯着他,好像他是个负心汉一样。 1我觉得是双向奔赴的大甜文 2随榜单要求字数更 3攻受都不是好人 标签:互相强制、伪替身、失忆、年下、1v1、he、曾经是竹马养成、伪破镜重圆 # 正文. 第1章 替身. 花月息的房间里潜进来一个小贼。 说是小贼也不尽然,毕竟这人以往出现在这里,都是和花月息在床榻上缠绵,从未有过如此鬼祟的样子。 他随手施了一个障眼法,看着来人轻手轻脚进了里屋,掀开床帐看向花月息的所在。 花月息静静躺在床上,饶有兴味地直着头,看着眼前的人影略过自己,然后蹲在床边,从怀里出了什么贴在了床底。 他冷眼看着徐容林接连掏出好几张能让人神志清醒的符纸,贴了满屋子。但都不在明面,茶桌下、书桌底、书架顶、窗框上……几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 花月息弯起嘴角,贴的每一处都是他们胡闹过的,这人嘴上说着什么都不记得,结果却在书桌下面多贴了两张符纸,还不是因为书桌这里次数最多。 好一个不记得。 花月息安静等待着。 待徐容林贴完符纸将要离开,他才解了障眼法荡过去从后面揽住对方的腰,轻声道:“这就走了?” 臂弯中的人僵成了木桩子,他伸手勾住徐容林的腰带,贴在他耳边呢喃:“也好歹留下试试你那些符纸有没有用再走啊。” 徐容林开口,声音低哑:“你没下山。” 此时已是深夜,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一些光亮。 花月息到了晚上眼神不好,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徐容林的脸,他摸上去,掌下熟悉的面容让他爱不释手。 “我何时说我下山了。” 这人此刻脸色黑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对于花月息失礼的动作也没有反抗,看上去是自暴自弃了,但压抑的呼吸出卖了他。 他在愤怒,可花月息在他身上肆无忌惮惯了,才不会管徐容林的想法如何。或者说,徐容林越是憎恶,他越觉得畅快。 怎么能只有他自己痛苦,徐容林就该陪着他一起。 “你以为你那些有醒神作用的符纸对我有用?” “我用给我自己。”徐容林自嘲道。 花月息在他说话间扯开了他的衣襟,感受着掌心下随着呼吸的一起一伏,“这么生气。你想清醒着来可以跟我说啊,也省的浪费那些符纸。” 徐容林猛然扭过头,不可置信地挤出几个字:“花月息!” 即便早知花月息的品性,也会在对方说出这样的话时失望。他曾当做救命恩人的花月息,为何是这般样子? 曾经的那些好,都是假的。 “我在呢,”花月息的长鞭突然出现,尖端主动攀上徐容林的小腿紧紧缠绕住。 他轻慢又低哑的声音也如藤蔓一般将徐容林捆缚、笼罩,没有一丝逃离的空隙。 “小师侄,今晚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之前的每一次,花月息都要靠着幻术操控徐容林才能合拍,要徐容林清醒着来他还没有尝试过。 毕竟徐容林是那么厌恶他。 但是没关系,花月息喜欢就够了。 既然徐容林主动送上门,那来一回倒也无妨,反正徐容林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想要的从来只有得到,徐容林的意愿并不重要。就算现在不愿意,以后也一定会愿意。 花月息等得起,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暗红色的长鞭一路从小腿蔓延到徐容林身后,在他后腰处将两个手腕缠绕到一起,至此,他就成了砧板上任花月息予取予求的鱼肉。 花月息拽住他的衣领,无视他的反抗挣扎将人拽到书桌上,“你之前总说中幻术时的事情你都不记得,那今晚我就让你记得。” “花月息!你混账!”徐容林连声喊着,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你再骂,我就将你嘴堵上。” 花月息抬手将这些不悦耳的声音都捂住了,这张嘴从前只对他诉说爱意,如今却都变了,巨大的落差感令他的动作愈发粗鲁。 一件又一件的衣物掉落在地,花月息却还完好,月光将人的皮肤映得更加光洁,他覆上去,指尖化作笔尖,描摹着对方的轮廓。 徐容林不说话了,很快,口中再次出现的声音就成了米且口耑。 “你看,你不是很喜欢吗?”花月息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声音有些抖,没有对方的配合,他自己来还是太吃力了。 徐容林扭头不看他也不说话,额角青筋凸显极力忍耐着什么。 花月息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徐容林乐此不疲的事情,如今却要忍着恶心跟他做了。 突兀的笑声响起,一张薄薄的符纸飘入花月息掌心,“你且看看,这符纸能不能让你更清醒。” 他停下动作,俯身在徐容林左肩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齿痕,而后被符纸盖住。 徐容林人动不了,只能狠狠瞪他,可惜花月息眼神不好,直起腰便看不清了,直到徐容林难以忍受地将符纸用火焰点燃。 凭空产生的火光吞没了符纸,也短暂的照亮了徐容林愤怒又忍耐的面容。 花月息有几分不喜,抬手去捏他的脸,低声询问:“你自己带来的符纸,不喜欢?” “滚。”徐容林骂了一声,同时催动灵力拍走花月息的手臂。他挣脱不了花月息的控制,用灵力隔开这只手臂带来的触碰还是可以的。 这突然的反抗让花月息动作一僵,伸出的手臂无力垂下,血珠在他掌心留下蜿蜒轨迹,最后从指尖滴落在地。 良久,花月息面无表情地微微仰起头,声音很慢很慢地说:“你这张脸,真是碍眼。” 可也偏偏是这张脸,让他们有了现今的情状,这是一张花月息曾经很喜欢很喜欢,现在惹他讨厌也还是会喜欢的脸。 可惜这张脸的主人不喜欢他了。 地上的衣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飘至半空,最后将那一张写满了厌恶的脸盖住。 花月息看不见也就顺心了些,但他听见对方说:“什么味道?” “闭嘴。”他用另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没有回答徐容林的问题。 徐容林晃了下头,盖在他脸上的衣物又掉了下去,刚想说什么便又被花月息捂住了嘴。 对方声音压低了:“你最好安安静静的别惹我,要不然今晚绝不轻易放过你。” 徐容林感受着唇上覆盖着的温热掌心,分神地想到花月息大概是个火炉,要不然怎么什么地方都这么热? 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血腥味被他捕捉,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从口中溢出几声难耐的闷哼。 花月息惊讶于他这次竟然这么快就听话了,而后像风筝一般肆意地乘风而起,飞高又跌落,只留一根线在徐容林那里,也完全凭靠着这根线,在一次次飞远后又回归,落在徐容林的身上。 明明被绑着动不了的是徐容林,却是他被名为徐容林的线捆得结结实实,无法逃脱,不论他飞多远,徐容林总是他的归处。 汗珠从花月息的鼻尖滴落到徐容林身上,他终于找到了一些曾经的影子,“今天清醒着也很乖么。” 回应他的只有徐容林压抑的呼吸。 他俯身贴近去看他的脸。 这张脸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稚气,如果不是正在感受着对方,但看表情还真是看不出徐容林在做什么。 第2章 冷不丁地,花月息突然十分好奇,“你后不后悔,被我捡回来?” 徐容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讽刺道:“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还分什么好坏?” 花月息感受着掌下的肌理,不到三年时间,徐容林已经褪去当年的青涩与羸弱,更不会再蜷在他怀里可怜巴巴地看他了。 而花月息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温柔地怜惜他,两人之间只剩下白日里的你嘲我讽,以及夜里不情不愿的缠绵。 这一切都只有花月息一人快乐罢了,花月息想到这里笑出声,“你说的对。” 只不过之前的火坑和花月息这个火坑还是不同的,他自己想想,可能自己这个更差点。 毕竟当初的徐容林虽然与奴隶无异,但好歹不用被迫以色侍人、受尽屈辱。现在的他只是看着光鲜,底子里却已经被花月息染上了脏污。 “只可惜你后悔也没用,还不是哪都去不了,只能待在这山上任我磋磨。” 花月息温柔地摸上他的脸,声音令他不寒而栗,“我劝你早些接受,也省的次次都受辱,谁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呢,我给什么你都得受着,明白吗?” 大到徐容林的名字身份,小到衣裳发带,一切的一切都是花月息给的。 只是他给的这些东西徐容林都不是很想要。 包括花月息自己。 花月息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没有他,徐容林还是世家贵族府里的物件,现在这样在红霞山上修炼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云边月弟子的。 而他自己,反正早晚会都被徐容林接受。 这么想想,花月息又把自己哄好了,徐容林脑子不好,他不跟他一般见识。 断了线的风筝落在他的归处,被土壤侵蚀的不成样子,而后一朵花从土壤中破土而出,绽放在残破的风筝之上。 花月息闭了闭眼挨过这一阵,缠着徐容林的长鞭也慢慢退下。 他身下的徐容林吐出一口气,“下去。” 花月息的身体骤然冷却,坐在那没动,“徐容林,清醒时的你果然不如他。” 徐容林先是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半晌,而后声音低沉又有些嘶哑。 “花月息,我不是谁的替身。” “替身?”花月息低头擦了擦略带狼狈的自己,以及桌上不小心沾染的痕迹,“你想得还挺多。” 徐容林冷冷哼了一声,在地上一件一件捡着衣服穿,看样子不太信他的话。 花月息才不管他信还是不信,他只是觉得以后还是要在徐容林不清醒的时候做这些,以免结束之时太过难看。 他摆摆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走吧。” 旁边穿衣服的徐容林被这话气个半死,好像他来这一趟就是送上门伺候花月息的,对方舒服了他就没用了得赶紧滚蛋。 他黑了脸。 可惜花月息看不到,往外走打算去洗洗却被徐容林拉住,他皱眉回头:“干嘛?” “你手怎么了?”徐容林的声音很轻,说话时连双唇的开合都很小。 花月息听见了,也看清了。 他偏头看向自己被衣袖遮盖住的左臂,刚才被徐容林挡了一下导致伤口有些裂开,衣袖上零星几个红点。 提起这个,花月息几天前的火气又重新窜了上来,不甚在意地抢回自己的手,“赶紧滚。” 随后看也没看徐容林一眼独自走了,他的长鞭尖端在空中冲着徐容林虚虚点了点,很快被他一把扯了回去。 花月息这伤还要追溯到几天前,他被徐容林气得头脑发昏,泄愤去打怨气太过激进自己伤的。 都怪徐容林这小子油盐不进,也怪他不爱自己。 花月息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爱徐容林而不得的一天。 不过还好,得不到心,那他便囚身。 作者有话说: 铛铛~ 基本上就是一个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小情侣苦中有甜的狗血故事 都是现在的时间线,偶尔会穿插一丢丢的回忆,但不多,一千字左右这种碎片回忆 =3= 第2章 听话. 那日花月息百无聊赖地躺在一支粗壮的树枝上,几乎和周围生机勃勃的春意融为一体。 十月已是素秋,可修仙宗门云边月所在的红霞山上一派春意盎然。皆因云边月掌门喜欢春天,这红霞山便没有春夏秋冬之分,永远是春。 他闭着眼,手里拿着折来的一截桃花晃悠,一身绿色的袍子藏在树叶间,叫人一时瞧不见他。 而桃树下,他的师兄温如遇正在教授弟子。 “幻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师兄随口一问,还是耐心地给徐容林讲了起来。 “所谓幻术,就是用虚假叫人在现实中迷失,杀人于无形。但凡是幻术,都有媒介,亦称阵眼,将其找出便可破解。” “世间万物,皆可为媒介。如妙铃仙者就以铃铛为媒介,当听见他的铃铛响起,便已入了幻境之中。” “这些东西你问我,倒不如去问你的小师叔,这世间恐怕没人比他更了解幻术。” 花月息听见师兄这话,动动耳朵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眼睛生的圆,瞧人时自带无辜感,干的却都不是人事。 此时,他随手揪下桃枝上的一朵桃花,指尖轻轻向下一指,这朵粉嫩的桃花便躲过随风晃动着的树枝,慢悠悠却精准地落在了徐容林头顶,簪在了他发丝间。 温如遇的声音一停,徐容林本人也定了定,下一瞬,那头顶的桃花便无风起飞,消弭在空中。 花月息乐了,怕人不恼一样又送了一朵桃花下去,还是落在原来的位置。 这一次桃花倒是没有飞走,回应他的是徐容林扭头看过来的眼。 斜飞入鬓的眉下是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时沾了几分气恼,虽没有笙歌快意时勾魂夺魄,却也令他心旌摇曳。 花月息躲在树上,看得分明仔细,看够了才率先收回视线躺回去。要是把人戏弄狠了,这人定是要记仇回去折腾他,到头来还是他受累。 他师兄温如遇将一切看在眼里,“你再胡闹就去师尊那练功。” 花月息翻了个身,换了个不怎么腰酸的姿势,“我可不去师尊那里碍眼。” 云边月占着整个红霞山,曾经也是仙门百家中首屈一指的大门派,只是千百年过去,仙门百家局势大变,云边月早已排不上号。 甚少出面的掌门师尊云祈双,掌门首徒温如遇,关门弟子花月息,再加上温如遇的徒弟徐容林。 若不是花月息偶尔下山打着云边月的名头,他们云边月都快在修真界查无此宗门了。 温如遇一股灵力轻飘飘打过来,“那你就在我这碍眼?” 花月息身下的桃树剧烈抖动,他躲得及时,可落在地上免不了沾一身树叶花瓣。 他用术法安抚住被打得簌簌抖动的桃树,状似无意地提起:“师兄,那我下山一趟吧,不在这碍眼了。” 自打他进了云边月,就没见过师尊师兄离开红霞山。师尊上次下山还是二十多年前把他拎回来那次。 花月息倒是有事没事往外跑,只需跟温如遇说一声,他的好师兄自会点头应允。 背对着花月息坐着的徐容林动了动,侧着脸看过来没有言语。 “下山?”温如遇问,“做什么去?” “不做什么,见见朋友叙叙旧,”花月息三两步走过去和徐容林并排坐在他师兄对面,“山上待着好没意思。” 徐容林看了片刻,似乎是很好奇,开口问道:“山下就有意思?” “山下当然有意思,这里就咱们几个……” 徐容林忙道:“师父,徒儿想跟小师叔下山见见世面。” 徐容林被花月息带上山之前脑子被磋磨得不太正常,已经不大记得山下的人间烟火是什么样子,这两年在山上才养出了个人样。 他此话一出,花月息顿觉不妙,心下思考难道是把人捉弄过头了所以这人故意的。 果然,温如遇噙了口茶,“都在山上老实待着,谁都不许下山。” “……” 花月息咬咬牙瞥了徐容林一眼,在眼里一向俊朗非常的面容如今看上去有几分可恶。 他假模假样地拱拱手,“不打扰师兄教授弟子了。” 待他离开,温如遇看着自家徒弟衣襟里凭空生出来的桃花枝,摇头叹息:“胡闹。” 徐容林将插在胸前衣领处的桃花枝丫拿出来在一旁放好,又坐得规规矩矩。 云边月虽然占着红霞山,但其实不止红霞山,这附近的几座山头灵力充盈,都是云边月的地盘。 云边月千百年传承,如今虽然式微,但亭台楼阁无一不缺,山上院子比人多多了,花月息就是一天睡一间房,一年也睡不完。 他转身离开却没有回自己的地盘,而是脚步一转去了另一处。不大不小的木屋架在溪水边上,风一吹便是满目桃花飞扬。 第3章 花月息不住这,但不影响他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进门,走进里间随意地躺在床上。 进屋之前还泄愤似地用术法掀起一阵狂风,把木屋周围所有的桃花都吹离了树枝。 以至于徐容林结束了课业回来的时候,对着自家周围那些光秃秃的树愣了好一会儿。 待他面有愠色地进屋,便见花月息懒洋洋地躺在他的床上,明亮的眼睛似有水意,冲他勾勾手指,声音也像带着钩子:“回来了?” 徐容林闭了闭眼,想起屋外那片狼藉,和在温如遇面前明目张胆的戏弄,“你又发什么疯?” “这就恼了?”花月息伸直了腿露出一截白白的脚踝,上面有一圈清晰掐痕,几天过去还未消。 徐容林并不觉得那是自己造成的,便不愿再看移开视线。 花月息轻哼一声,“谁让你添乱让我没法下山,况且那桃花也不衬你,没了就没了。” 此话一出徐容林面上愠意更甚,冷声道:“无理取闹。” 他一副不愿多看花月息一眼的样子让花月息第一次有了违反约定的念头。 但他忍住了。 “我说的哪里有错?怎么,心疼你外面的桃花?迟早把那些树都砍了。” “你想下山胡闹被师父拦着关我何事?拿无辜之物出气毫无君子风度。”徐容林看着窗外,话一句不落地说给花月息听,“比我早上山二十多年,半分长进没有,只想着下山寻欢作乐。” 花月息在床上坐起身,不明白这人对他不满归不满,怎么连他想下山也能扯到寻欢作乐上去,“我寻不寻欢作不作乐与你何干,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指摘?” “你还记得我是小辈?你的所作所为可当我是小辈了?” “……”花月息咬咬牙,知道这人在指责自己,但他不后悔,“人间话本子上讲了,我救你一命你理应以身相许,况且我也只是要了你的身子,别的不是没要么。” 徐容林打生下来那天起,就该刻着他花月息的名字,就该属于他,何况还是他将这人捡回来的。 “说的好像别的你不想要一样,还不是你要也要不到。” 徐容林看过来,和他的眼神碰在一处,眼中的冷意让花月息也有些冷了。 他沉下声音:“徐容林,你真以为在你的地盘,我就不敢做什么?” “你敢。”对方眼里的恼怒厌恶毫不掩饰,佩剑虹霓的剑气挡在他身前,似乎只要花月息动手,他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有什么不敢,”花月息冷笑,抬抬手便将那股剑气轻而易举打散了,“螳臂当车。对付我这样的腌臜小人,你那点功力哪儿够。” 徐容林一顿,眼神有片刻的闪躲,“我……” 他说的太晚了,花月息已经不想从他嘴里听见任何话,面上表情突然变得温柔,柔声道:“阿锦,过来。” 不远处的徐容林怔了一下,攥着拳抵抗着什么,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紧紧盯住花月息,但很快那双眼睛便像是坠着的星星,发亮地看着花月息,干脆利落地叫了声“哥”。 花月息勾唇一笑,冲着他伸手,“来,过来。” 此时的徐容林与方才判若两人,十分乖巧地跑过来拥住花月息,“哥,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跟之前不一样。” 这是花月息第一次在徐容林自己的地盘对他下手,一是不想徐容林太反感,二是怕被他师兄撞见,他再放肆也不敢放肆到他师兄眼前。 他抚着徐容林的发丝,“你不喜欢这里吗?” 徐容林躺在他身边摇摇头,“这里没有你的味道,我不喜欢,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下次,下次我们就回去。”花月息说。 “可我真的不喜欢这里,这里怪怪的。” 花月息按下体内那股灵力的波动,他清楚是这个地点让徐容林生出里远胜于以往的愤怒,他在抵抗,所以不清醒的“阿锦”会不安,会想要离开这里。 怀里的徐容林突然挣扎起来,眸色有片刻的清明,其中又夹杂着明晃晃的厌恶:“花月息!” 花月息撩起眼,忍下喉间的腥甜,“最近有点长进。” 徐容林红了眼:“放、开。” “我偏不,”他伸手抵住徐容林的唇,一阵清凉的沁香弥漫,蛊惑道,“乖阿锦,听话。” 徐容林短暂的清明消失了。 花月息嘴角满意一翘,就算再不愿意,不也得乖乖窝在他的怀里。 就算不爱他,不也还是要跟他纠缠在一处。 他花月息要的,徐容林只能给,爱也一样。 第3章 花盆. 徐容林反抗的力道渐渐没了,眼睛又变得澄澈懵懂,“哥,你怎么了?” 花月息扯出一抹笑,“哥哥不舒服,你抱抱我。” 徐容林,或者说阿锦紧张又担忧地抱住他,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被安抚下来,昏昏沉沉睡去。 等他睡着,花月息也感受不到那股反抗他的力量了,灵力平稳下来。 他坐起身,将衣袖从徐容林手里拽出来,这人睡着的时候,不乖也不凶,分不清是喜欢他的阿锦多一点,还是厌恶他的徐容林多一点。 他用指腹蹭蹭对方熟睡着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怎么真实,也是假的。 不过好在,能让他短暂地拥有徐容林,即便过后的反噬更强,徐容林会对他冷嘲热讽,更加厌恶他。 没关系,拥有总好过失去,短暂的喜欢总好过长久的憎恨。 别人看来这是饮鸩止渴,可于他而言是甘之如饴。 花月息站起身打算离开,阿锦手中没了衣袖,不安地蹙起眉:“哥,别走……” 他脚步一顿,转身在徐容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好睡一觉吧。” 或许等到徐容林比他还强大的那一天,这场闹剧就会结束,他只希望那一天来的再晚一些。 离开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即使不打伞也不会被雨淋,他还是打算站在屋檐下躲一躲。 能在徐容林的屋檐下看雨,可不是时时都有这个机会的。想起自己每次靠近这处屋子徐容林脸上难藏的厌恶,花月息自嘲一笑, 他正站着,脚下伴着吹来的一阵风随即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个沾满泥污的花盆,原本已经干涸的土中长着几个枝丫,挂着零星几片叶子,连什么花都看不出来。 若不是下面熟悉的盆,花月息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它被主人随意地放在屋檐下的角落,风吹日晒雨淋,如今倒在他的脚边。花月息没有扶,而是抬腿踢了一脚,看着这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花滚远了。 “没人要的东西。” 花月息独自走进雨里。 他送过一盆花给徐容林,是在徐容林刚被他带上山的时候。 刚被他抢回来的徐容林还是个脑子不清醒的,所以和花月息的关系无所谓好不好,他在那时送了他一盆花。 说是送,但其实就是放在徐容林的屋子里,摸着他的头说:“这花放在这,你不要动,能让你睡好觉的,知道了吗?” 徐容林被迫长期服用毁他神志的药,那药有依赖性,刚停药的徐容林不太能睡着,睡着了也多半是梦魇。 花月息送的花能让他安眠。 那花生得妖异,红色浓郁得隐隐透出一点黑,黑红的花瓣微微卷起,紧紧簇拥在一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徐容林那时候虽是少年,但身形高大,只是长久的磋磨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十分警惕,缩着脖子藏着眼睛,只伸手碰了碰花瓣,乖乖点头。 花月息想不到,那盆花如今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雨珠在即将落到他身上时生生转了个弯,以至于连他的头发丝都没湿。 可一颗颗雨滴划成线,转成刺,刺进大地里。泥泞的小路没有在花月息的身上留下污点,但冰冷的雨刺却可以隔着衣襟刺入他的身体,扎进他的心脏。 他原本以为,那时候送出去的东西应该会得到徐容林的优待,看在他把他从那些皇帝走狗手中救出来的面子上,可事实是没有。 或许花月息不用幻术控制徐容林,让他变成阿锦,他们的关系不会如此。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花月息才是徐容林的救命恩人,但是徐容林就是和温如遇更亲近。以至于花月息时常后悔自己没有强硬一点做他的师父。 徐容林上山之后,花月息就不怎么下山乱跑了,每次下山都是去附近的镇子上带一堆衣服吃食回来给徐容林。 他天天围着徐容林转。徐容林练剑他看着,徐容林看功法他也看,不止一次地被温如遇敲打。 但花月息全当耳旁风,死不悔改。 徐容林上山后个子长得很快,花月息总送他新衣服,还有各种颜色的发带。 “这个颜色特别衬你,明天穿这个,嗯,发带系这条,好不好?” 徐容林一扭头,“不好。” 第4章 花月息拿着发带的手一顿,“为什么?” “不为什么,”徐容林低着头看着那些衣服,“我不喜欢。” 花月息喜欢明亮鲜艳的颜色,拿给他的衣服也是如此,但徐容林说:“我想穿黑的,你不要给我拿衣服了。” 他讨厌徐容林拒绝他。 非常。 花月息在次日早上就跑到徐容林那里,盯着他穿衣服,徐容林不穿,他便一掌拍过去将那些黑衣都震碎。 黑色的布料一片一片落在地上,隔着不断下落的黑布,他看见徐容林盛着愠怒的眼睛。 “你最好乖乖听话。”他说。 但徐容林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沉默着穿上他给他准备的衣服,又任由他给他束好头发,系上给他准备好的发带。 花月息不是看不出徐容林乖巧听话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暗流,他只是假装自己看不见。 他以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徐容林面前,给他温暖关怀,又亲手打碎这一切。 或许就因为如此,在徐容林眼里,他给出的那点好早已被成倍的恶吞噬殆尽。 只是行过恶事的人时常在事后抱着侥幸心理,妄想得到宽恕。 如果不是这次来徐容林的住处,他或许永远都会妄想下去。心里压抑许久的不甘在这一刻死灰复燃。 花月息一路踏着树枝从山腰到了山顶,站在他师父的院门口。 他知道云祈双的脾性,于是在外面先行了礼,而后说:“师尊,弟子想下山。” 很快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很冷淡,“又想去玩?” 花月息没说话,他师尊又说:“老规矩,过了你就去。” 红霞山曾是古战场,灵力多,怨气也多。叫红霞也是因为当年一场大战,鲜血染红大地,远远望去红霞一样。 而云边月守在红霞山上,也是为了清除这些怨气。 所谓老规矩,就是看花月息清除多少怨气,数够了,自然什么都行。 花月息乖乖拱手,“弟子遵命。” 他上山有二十多年了,对清除怨气熟得很。不知道他师兄是怎么清除的,反正他的法子就是打,把他们打服,打得后悔形成怨气,自然就散了。 他看着长鞭上沾染的几处黑,“人都投胎转世八十回了,还怨什么怨啊,趁早散了吧。” 只是不知是何缘由,今天的怨气格外难缠,一团一团的黑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花月息杀红了眼,灵力成刃划在小臂上,血珠在空中一粒一粒地飞向黑雾,很快,那些怨气的动作就迟缓了。 他挥着长鞭穿梭其中,泄愤一般打散一团又一团,手臂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他早已忘却时间,不知有没有完成该完成的任务数量。 直到师尊将他捞上来,只是师尊的动作实在粗鲁,花月息疼得嘶嘶抽气。 云祈双扫一眼他惨白的脸和为了放血划出的伤口,很凶道:“活该。” 随后,一个小小的令牌掉到他身上,有了这令牌,他就可以穿过红霞山的结界下山。 花月息伸手攥住,“多谢师尊。” “回去吧,”云祈双说,待花月息转身后又叫住他,语气又变得温柔:“不要太过胡闹。” 花月息猛地顿住,被看穿的惊讶占满全部的思绪,他自认滴水不漏,却难逃云祈双的眼睛。 他藏起思绪,垂眼道:“是,师尊。” 云祈双一挥手,“回吧。” 接下来几天,被师尊警告过的花月息没去徐容林那里添乱,也暂时没有下山,每天缩在自己的屋子里。 直到徐容林一反常态地主动来找他。倒也不是找,是潜入。 对方还是穿着碍眼的黑衣,在夜色之中鬼鬼祟祟溜进他的院子。 花月息睁开眼,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默默收了声息。 以徐容林的水平,若是花月息有心躲着,就是他站到徐容林眼前去都不会被发现。 来人轻手轻脚翻进他的屋子。 “花月息?” “小师叔?” “哥?” 花月息挑挑眉,徐容林这是又傻了?还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那时的花月息想不通,但现在的他知道了。 他几天没出现,徐容林以为他下山了,来这里贴符纸反抗他的幻术呢。 想到这里,花月息往出走的脚步一顿。 “把你那些没用的符纸都带走,留下一张看我就叫你像今天这样‘清理符纸’。” 他又指指那张多次承受重压的书桌,“把桌子也收拾了。” 随后他没管身后的徐容林径自走了,等他洗了身子回来,发现这人竟然还在。 真是反常。 花月息看他站在书架前收走一张符,甩了甩手中的发尾,“贴得快收得慢,怎么?舍不得你这些符?” 对方慢悠悠转过身,手中一沓符纸被一小簇火焰吞噬,一丝灰都没留下。 花月息懒得理他,几步走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以他的境界来讲,睡不睡觉都无所谓,但他觉得,人晚上都是要睡觉的,便保持着每晚睡觉的习惯。 本以为这下徐容林就会走了,没想到这人一反常态地拉过椅子在茶桌边坐下了。 他看不太清,只看到幽幽一个人影,但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明显。 “你到底要干嘛?”花月息开口。 徐容林沉默片刻问:“你前几天下山了?” 花月息翻了个身,“没有。” “…那你怎么……” 花月息受不了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一把扯下床账,将自己笼在床中,也隔绝了对方的目光,“你到底走不走?” 徐容林讨厌他,他做不到讨厌回去。 但徐容林对他讥讽,他就回以刻薄,长久下来他都要忘记该如何与徐容林好好相处。 他不是听不出徐容林想问什么,但他不喜欢徐容林问得这般难以启齿。 既然对他的关心是这样说不出口的一件事,那他宁愿不要。他要,就要徐容林的全部,指缝中漏出的那点好,他不稀罕。 花月息背对着徐容林,听着对方离开的脚步声闭上了眼睛,自然错过了那道眈眈逐逐的窥伺眼神。 第4章 下山. 次日,花月息出现在了温如遇和徐容林师徒面前。 彼时徐容林正在院中挥着虹霓剑练他们云边月的剑法。 修仙世家大多修习剑术,只是百年传承下来,早已不拘泥于剑术。 如今的五大宗门只有合欢宗算是真正用剑的门派,只是他们的剑术远不如双修之法声名远播,以至于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合欢宗的弟子还练剑。 而云边月虽以剑术为所长,却也并不强迫弟子练剑。花月息走的不是剑术的路子,只是看着眼熟,自己并不会。 他路过时多看了徐容林几眼,这人今日倒没有穿得一身黑,金袍红纹,头顶的发带也是金色的,劈截挑刺动作流畅自然,鱼儿游水一般。 他虽不懂剑术,但估摸着是极好的。 温如遇正坐在房下的阴影中,见他过来问他:“伤如何了?” 花月息坐过去避而不答:“我打算今日下山。” 温如遇倒茶的动作一顿,“伤还未痊愈就要下山?” “小伤没有大碍。” 他说完就听温如遇叹了口气,“你在那阴沟里弄了那么大阵仗,想来这月我都不必去了。” 他们一贯称怨气滋生的地方为“阴沟”,只是有灭即有生,消了一波就有另一波,定期便要去上一回,好在多年下来局势可控,数量也在逐渐减少。 “那就让师兄你清净一个月……” 他话音未落,面前茶杯中的茶水骤然化作一簇簇水刃打了出去—— 不远处的徐容林踉跄几步。 “专心。”温如遇头也没回,背后像长了眼睛,对花月息说:“你一来便干扰我徒弟练剑。” 花月息摸摸鼻尖,假装听不懂他的弦外之意,“那我下山便不打扰你们了。” “师尊已给了你令牌,你下不下山无需得到我同意,只是山下最近不太平,你切记不要参与其中。” “师兄放心,”花月息余光似有若无扫到徐容林身上,随后收回,“我早不想着那些了。” “罢了,去看看也好。” 院子里的徐容林此时恭恭敬敬道:“师父,徒弟也想跟小师叔一起下山。” 温如遇一时没有说话,只静静看了花月息一眼,“……” 花月息一脸无辜。 温如遇随后回头,“你去添什么乱?” “师父虽有大能,但徒儿在这红霞山上终究是井底之蛙,想下山看看其他宗门子弟能力如何,我也好讨教一二。” “……”温如遇收回目光摆摆手,“你们一起走吧,我也清静清静。” 花月息直了直腰,“谁说我愿意带他去了?” 他说完,感觉到一道热烈得快要将他盯穿的视线,稀奇,徐容林之前可从来没这样看过他。 第5章 他回视过去,“就你那点修为就别去讨教其他宗门弟子了,在山上待着省的给云边月丢人。” 他说完无视徐容林的不满,极力压着自己的嘴角扬长而去。 身后还能听见温如遇的声音:“你小师叔不愿意带你,你还是待在山上罢。” 花月息听着,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前脚到了自己的院子,后脚徐容林就跟了过来。 徐容林似乎已经忘了昨晚的不欢而散,对花月息没了往日的冷淡,也说不上热络,但已是少有的好态度,“小师叔。” 徐容林只有在旁人面前才这么唤他,花月息听了挑挑眉,“你就这么想下山?” “是。” “徐容林,”花月息说着走近他,“你以为你那拿不出手的关心,穿一身漂亮衣服,就能讨好我了?” 徐容林站在他面前,是彼此呼吸都能感觉到的距离,竟然没有退步躲开他的靠近,还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从他见到徐容林的第一眼开始,他要的就只有徐容林而已。 只可惜徐容林不愿意给,花月息就只好自己抢。 他这么说完,徐容林一时没有言语,他便又问:“你为什么想下山?不会以为下山就有机会逃脱我吧?” “那你呢?”徐容林抬眼反问,甚至向他靠近了一步,“你下山,是去见那个合欢宗的朋友吗?” “你还知道他?”花月息眼神闪了一下,徐容林打当年上山起就再没接触过山下的一切,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稍加思索:“你看了我房间的信。” 花月息近两年不怎么下山,但和山下的朋友们一直都有书信往来,被他统一收在书桌的抽屉里。 徐容林对此不置可否,而是垂头道:“你不愿带上我,那便算了。” “这就放弃了?” “难不成还要我求你?你想我怎样不就是一句话的事,还用得着这样迂回?”徐容林说完,便作势转身离去。 花月息不喜欢徐容林这样跟他说话,他无意识地蹙起眉,抬手搭在对方肩膀微微用力将人留下,“我准你走了?” “真想让我求你?我可没有那个死了的废物听话,趁早死心。”徐容林道。 在他眼里,他是阿锦的替身,而阿锦则是一个死了的废物。 如若不是废物,又怎么会早早死了? 花月息不满地眯着眼睛捏上徐容林面无表情的脸,“可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他而拥有。” 徐容林冷眼看他:“怎么,还想让我感恩戴德地接受?” 花月息一笑,“你接不接受都没用。阿锦。” 后面两个字说完,徐容林的眼神就变了,那种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的嘲弄消失了,很快换上一张笑盈盈的脸。 这一次的幻术控制花月息没有感受到丝毫抗拒,徐容林似乎死心了。 阿锦第一时间将他紧紧抱住,“哥。” 花月息捏捏他的脸,“真黏人。” “你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你就不这样了?” 阿锦摇摇头,将他抱得更紧了,“我就要这样。” “那就这样罢,”花月息顿了顿又问:“今天为什么穿这身衣服?” 阿锦眨眨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懵懂迷茫,随后很快清明,“因为哥喜欢啊,你最喜欢我穿明艳的颜色了。” “对,因为我喜欢。”花月息的手无力垂下。 明明徐容林恨他,可与眼前这个百依百顺的阿锦比起来,反倒更像“真货”。 他随即转身走进屋,“来,我有东西给你。” 阿锦站在原地不解地歪歪头,而后又紧紧跟上,恨不得贴着花月息走。 花月息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珠子,深红色,串在一个红绳上,戴在徐容林的手腕上刚刚好。 但花月息没有给阿锦戴上,只是将红珠放在他的掌心,“你把它收好,不要弄丢,好不好?” 阿锦紧紧攥住了,“哥给的东西我怎么会弄丢。” “不丢就好。”花月息说。 可阿锦是做不了主的,他只是徐容林不清醒时的虚假,花月息只盼这珠子不落得和那花一样的下场。 他摸摸他的头顶,妄想从阿锦这里骗到更多,“徐容林,说你喜欢我。” 眼前的阿锦有一瞬间的迟滞,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花月息感觉到清晰的波动,是属于真正的徐容林的。 阿锦这一刻张口:“我喜欢——” 轻轻发抖的掌心落在他唇上,止住了那与谎言无异的最后一个字。 花月息看向阿锦的眼神透过他又像是在看着旁人,叹息道:“不用说了。” “你把给你的红珠收好,就在山上好好修炼,哥下山一段时间,过几日回来给你带你喜欢的竹晶糕。” 阿锦抓住花月息的衣角,“我不能一起去吗?” “你现在修为不够,等你以后变强了,哥去哪儿都带着你。” 阿锦没松手,“那你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花月息轻轻“嗯”了一声。 他常常想,阿锦这么乖,有几分是因为自己,还是说全部。云祈双说他的幻术可称当世第一,他却觉得还不够,不然阿锦怎么会这么乖? 阿锦该是有自己的小性子的,不会事事依着他,可徐容林又事事不依他。 花月息俯身吻住阿锦的唇,只有在这种时候,阿锦是“不乖”的,是真实的。 阿锦会用很大的力气揽住他的头不让他离开,而后很专心地探索着他,热烫的舌尖几乎要将他融化,跟之前那副乖乖的样子天差地别。 差别大到会让花月息怀疑这不是阿锦,而是徐容林,可又在下一瞬清醒,徐容林绝不会主动吻他。 可即便不是徐容林,也足够让他眩晕。如同服药之后的蜜饯,是加倍的甘甜,他舍不得放手。 显然阿锦也不想放手,正探出手顺着他衣襟往里伸,花月息抓住他,轻声说:“做什么?” 阿锦贴贴他,毫不遮掩自己的变化,直白道:“哥,我想。” 花月息笑:“青天白日,你忍忍?” 阿锦皱眉,看着没那么乖了,“为什么要忍?你都要走了也不行吗?” “……” 明明昨晚就有过,但因为阿锦和徐容林的区别,竟让花月息生出他在应付两个人的感觉。 虽然昨晚不如往常尽兴,但花月息伤还没好,实在招架不住尽兴的折腾,“不要总想着干这事。” “我没有,”阿锦不满地勾住他的手指,“你为什么不想?你不在意我了?” 长鞭从花月息左边袖口冒出头,圈住了阿锦的手腕。 花月息无情地把不听话的长鞭拽回来,又一次伸手盖住阿锦的眼睛,故技重施:“睡一觉吧。” 阿锦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很快合上了眼睛倒进他怀里,花月息单手将对方扶到了床上。 徐容林睡得很沉,他伸手捏他的脸也没反应,如果徐容林会乖就好了,他想。 因为他的阿锦就是这样的,只要他一颗心都挂在阿锦身上,阿锦就会很听话黏人,如果他被吸引走了注意力,阿锦就会皱着眉想法设法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可惜徐容林只会出言讽刺,和对他装乖卖巧的阿锦截然不同。 他的阿锦已经死了。 关于这一点,花月息再清楚不过。 第5章 是谁. 花月息下山的时候心情很不错,脚步悠哉哼着小调,就像是普通人走在山路上一般。 徐容林和阿锦的差别带给他的烦闷早抛到了脑后,只剩下对方还在他身边、还能因他产生喜怒带来的满足。 他看上去再像普通人毕竟也不是,山路难走也如履平地,时间长也不会感到疲累。 花月息一路走到了红霞山附近最大的一个镇子,他平时经常在这个镇子买东西,布店的掌柜看见他还跟他搭话:“公子,咱们又来了一批新布,要不要再做几身衣裳啊?” 花月息一笑,“今日有事要忙,改日再来。”说完目标明确地向着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走去。 这个时间酒楼内人满为患,店小二热情招待着客人,却像看不到花月息一样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花月息脚尖一转,踏上了二楼的楼梯,同时侧身避过一个险些撞到他的酒鬼。 他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一直走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 门刚一合上,房内就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恭恭敬敬叫了声“主上”。 花月息随意坐在窗前,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啪”地打开扇了扇,额前发丝微动,他将视线投向外面的长街,“说罢。” 他身侧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垂头低语道:“天明宫传出消息说陛下重病,摘星楼……” 花月息看似扇着扇子心不在焉,却一字不落地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楚,“行,你回去吧。” 第6章 身侧之人抬起头,询问:“那…后面的尾巴需不需要……” 扇子拍在掌心“啪”地一声合拢,花月息盯着长街上的一点,“不用,我自己收拾。” “属下告退。” 灰扑扑的人影又瞬间消失了。 花月息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点越来越大,最后进了酒楼,“又不听话。” 这话轻飘飘地被风卷走,吹到一楼徐容林的耳畔,早已消弭的声音听不出却能抚动他腰间的发尾。 徐容林捋了捋乱动的发丝,毫不犹豫地抬脚走向楼梯。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怕离花月息太近被察觉,所以故意落后了许多。 酒楼内人来人往,他四处看了看,酒楼中间的位置搭出台子,正有人在上面弹曲。 拾级而上,二楼的区域被一个个屏风隔成单独的空间,围成一圈每一个都是观赏表演的好位置。 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又在徐容林停在二楼时止住了。他往上看了看三楼,知道花月息在上面便不打算上去了。 这时店小二注意到他,“这位公子,咱们福满楼的二楼白日里是不招待客人的,要不您随我下楼给您上几道这的招牌菜?” 花月息残留在空气中的气息丝线一般虚虚指向三楼,徐容林扭头看向店小二,这人五官一个比一个小,放在大盘一样的脸上,留白甚多,此时正挂着和善的笑容。 “那三楼呢?”他问。 店小二笑笑:“这三楼自然也是……” 话未说尽,徐容林已转过身,“那就下去吧。” 回到一楼,台上弹唱的曲子早已换了一个,人也少了些,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你们这都有什么拿手好菜?” 店小二“嘿”了一声,“香菇烧鸡辣子鸡、冬瓜老鸭红烧鸭、豉油碌鹅酸梅鹅……” 徐容林摆手叫停,“那素菜呢?” “嗐,”店小二的手随意拍在他的肩膀上,“这素菜哪儿有荤菜好吃啊,就说这香菇烧鸡,那叫一个鲜嫩,软烂的鸡肉和吸满汤汁的香菇,客官,不是我说——” 徐容林偏头看看肩膀上粗糙的手,眼神极好的他甚至能看见指甲缝隙中的污垢。 他忍着没动绷紧了下颌,视线又落在对方随意的面容上,配合道:“我吃素。” 店小二顿了顿,“嘿嘿”一笑没有移开手甚至还往下压了压,“素菜啊……您容我想一想。” 徐容林忍无可忍,一把拧上肩膀上的手,语气很重地说出对方的名字:“花月息。” 店小二被迫弯下身子痛呼:“嘶——疼疼疼,放手放手!” 眼前所见景象寸寸碎裂,下一刻徐容林睁眼,他还站在楼梯旁,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店小二,分明是花月息。 花月息摇摇扇子,目光划过对方未着一物的手腕,“怎么看出来的?” 徐容林看不得他这幅玩世不恭的样子,微微蹙眉道:“你也没想瞒。” 要不然怎么会报出那样一堆菜,分明是故意捉弄他。 扇尖伸过来挑起他的下颌,徐容林侧头去躲,却被花月息牢牢控住,对方的指尖带起一阵独属于花月息的味道。 徐容林被迫抬起头。 “怎么跟上来的?说。” “师父让我下山看着你。” 花月息的指尖紧了紧,“骗鬼呢?我师兄不会放你下山。” 徐容林也没想花月息会信,便如实说:“是师祖,他说你下山会惹事。” “你跟着才会惹事,”花月息收了手,即便徐容林是云祈双放下山的,他也不会同意对方跟着自己,“回去。” “不回,你现在去哪儿我都能知道,”徐容林凑近了一些,一字一顿道:“你甩不掉我。” “你倒是会从我师父那讨东西。”花月息转过身抬脚便走,他怕自己走得慢了控制不住自己将徐容林揍一顿。 也不知道他师父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要徐容林跟着他下山了,他惹事?他能惹什么事,他明明最是安分守己。 这么一想,花月息有底气多了,“你这么想下山,到底要做什么?” “听师祖的话盯着你。” 徐容林说着,想起红霞山上神秘莫测的云祈双。 他在山上这两年多见到对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一睁眼见到云祈双还有些疑惑。 直到看上去有些冷漠的师祖硬塞给他一颗丹药,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咽了下去。 “吃了它,花月息这几个月去哪里你都能感知到,他去哪你都跟紧了,万不可被他诓骗回来了,记住了?” 他愣愣点头,“可是……小师叔要是把我打晕了送回来怎么办?” 云祈双听了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类似一种“这也要问我?”的表情。 “那你就撒娇求他,他舍不得打你太狠的。” “……” 徐容林在那一刻突然明白,看似居于山巅避世不出的云祈双,早已在高处将一切事情尽收眼底,包括花月息,也包括他。 “这时候知道听话了。” 花月息简直气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徐容林永远在关键事情上不听话,当年是,现在也是。 “师祖说有些因果改变不了,叫我跟紧你。”徐容林说完这句话,有那么一瞬间从花月息空白的脸上窥见到了恐惧,但只那一瞬间。 他想花月息也许会跟他说些什么,但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踩着楼梯上了三楼。 花月息的沉默来得突然,他想不多想都难。而花月息的一切异样,往往都和那个死了的阿锦有关。 徐容林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你下山,跟那个阿锦有关系是吗?所以你才介意我跟着。” “……” 花月息的沉默愈发让他笃定,那个阿锦巨石般坠在他的心口,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叫他被花月息当成躯壳替身的人,每每想到都要咬牙切齿一番。 可也偏偏是阿锦,他才能有如今的每一天。他的一切都是因阿锦而来,他的“大恩人”。 出神的徐容林险些和突然转身的花月息撞上,“怎么?我说的不对?” “这就是你一定要跟着的理由?”花月息说,他要比徐容林矮上半个头,此时站在上一层台阶上才能和徐容林平视。 看来徐容林这个纯种的就是比他这种杂种的有优势。 徐容林看不透他的表情,明明是把他当替身,却还说着“不是”,“师祖让我跟着你。” “你见都没见他几次这么听他的话? “我不听掌门的话,难道听你的?” 这话让花月息又一次分神。 徐容林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听他的话待在山上不是应该的吗?他将红霞山视作牢笼,将徐容林关在笼子里,有什么错? 没有错。 他一语不发转身走了。 徐容林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几乎快要和他踩到一处去。 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徐容林不知道花月息要去哪里做什么,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距离,徐容林面色越发凝重。 等等,走廊怎么这么长,这酒楼有这么大吗? 他脚步一顿,眼前花月息的背影虚影一般缥缈,叫人凭空生出一种要被丢下、要拼命追赶的感觉。 他追了两步又警惕地停下。 “花月息?” 眼前的身影没有回应。 不对。 徐容林一把拔出虹霓剑,毫不犹豫地刺向眼前的背影,剑尖自背部刺入,周围布料瞬间洇红一片。 他手一僵,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余光里还能看见那抹刺眼的鲜红。 他怎么会? 虹霓剑掉落在地,眼前的花月息回头望着他,面上的痛楚清晰可见,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徐容林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眼神好。 花月息无声地张张口,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神涣散地望着他,最后脱力地倒进他怀里。 “花月息…花月息!我不是、我没有,你、你醒醒……你别……” 怀里的人已经闭上眼睛,任他怎样呼喊也没有睁开眼睛,腹上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液。 徐容林惊慌失措的伸手想捂住那些流出的血液,“别……不要,花月息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我求你我求你……有没有人?人呢?快来救人!” 他怎么可能会伤害到花月息?花月息又怎么会被他重伤? 花月息会死?他被这个念头狠狠击中。 徐容林见过很多次死亡,在他还是妖奴的时候。 总有些同伴会被那些贵族生剜妖丹而死,他在笼中看着同伴眼中的亮度一点点被不甘与痛苦侵占,最后灰败下去。 但竟然没有这次触目惊心,叫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我带你回去,我们回红霞山,师父师祖一定有办法救你,你别睡,我们回去。” 第7章 他将已经熟睡的人背起,这才惊觉他已经不在酒楼中了,这哪里是什么酒楼走廊,这分明已经是镇子外回红霞山的路。 眨眼间一切都不同了。 徐容林惊惧之下一回头,他的背上哪还有重量?花月息早已随着陡然变化的景象消失不见。 头顶日头正盛,徐容林却出了一身冷汗。 似乎不论他想如何,事情总会按照花月息的意愿发展。 他永远没有反抗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徐容林: 好险,差点就无妻徒刑了 (擦擦冷汗.jpg) 第6章 幽江. “师尊可真偏心啊。” 酒楼内的花月息喃喃自语,要不是云祈双出手,徐容林早在幻术中一路走回红霞山了。 趁着徐容林还没回来,花月息当即离开了酒楼,只是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又一个来找他的人。 来人一身素色,板着一张脸,就连眼睛中都瞧不出情绪,“我妹妹可在红霞山上?” 此人名叫谷寄霜,是灵界五大宗门之首寒青阁的少主,花月息跟他不熟,面都没见过几次,倒是跟他妹妹谷寄雪比较熟悉。 只因谷寄雪是个喜欢天南地北到处跑的,性子活泼交友广泛,花月息便是其中之一。 听谷寄霜这么问,花月息不自觉蹙起眉,“她没在山上,你来这里找她是出什么事了?” “一个月前她说要来红霞山,可从十天前起我家的暗哨再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以往不论去哪儿她每三天都会联系暗哨,我家放出去的人都没有寻到她的踪迹,所以我来找你。” “十天前?”花月息喃喃,“七日前我收到她最后一封传信。” “何处传来?” 说到这里,他才从谷寄霜的脸上窥见几分急切,“云州国,幽江城。” 幽江城位于云州国西北端,位置偏远资源匮乏,百年前还是流放之地,道路险峻难行,犯人都没命走到幽江城。 直到三十年前,云州国国师在此地与仙门修士死战,以一敌十,大胜。 十名仙门修士身陨后的灵力还于大地,幽江城自此成为灵力最为充沛之处,人间无数修真者来此修炼。 如今幽江城已经是云州国仅次于国都的第二大城。 花月息和谷寄霜乘着御空的法器一路北行,大半日的时间便已抵达。 令无数人间修士趋之若鹜的修炼圣地幽江城逐渐显露在花月息眼前。 从空中俯瞰着这座巍峨庄严的城池,他能感觉到那股浑厚的灵力波动,很难想象三十年前这股灵力该有多么强大。 谷寄霜止住法器停在半空,“有结界。” 幽江城早就云州国朝廷牢牢捏在手里,能进城修炼的修士无一不和皇族沾亲带故,就算是幽江城外围,也不是普通散修能进去的。 笼罩整个幽江城的结界是国师亲自设下,凭他们二人的修为无法强行进入。 “怎么进去?”花月息问。 “有令牌。” 谷寄霜说着将其拿出来,花月息有些惊讶地看一眼,只听对方说,“我父亲说凭借这枚令牌,除了云州国皇宫,其他各处都可随意出入。” 花月息垂下眼,“那就进城吧。” 两人落在城门外不远处,未等落地便有一道明显的视线投注在他们身上,只凭这道视线,便能看出这人是个半只脚踏进元婴期的修士。 谷寄霜传音入密给他:“人间竟有如此修士。” 人间人间,便是普通人生活的地界,和他们所在的灵界不同,人间灵气稀薄,不易于引灵气入体修炼。 不论人间还是灵界,所有修士的境界分为五个阶段,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化神期再往上,便是雷劫降身飞升成神。 而谷寄霜也是人族,但他是世代修仙的谷家人,自小便有最合适的修炼功法奉于他眼前,谷家的寒青阁更是仙门百家之首。 他依托着庞大的家族,自己又是灵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已是这一代人中的佼佼者,据说一年前便以突破至元婴期。 人和人的差距就在此,人间修士终其一生或许都寻不到一处灵力充沛的地界,也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功法,更遑论达到元婴。 花月息落后他半步向城门走去,距离越近,那视线中的厌恶也越发明显,“看来他不是很待见我们。” 那人自城墙而下落在城门口,一身甲胄表情肃穆,看样子是个将军,“二位修士是何人,为何来此?” 谷寄霜言简意赅:“寒青阁,谷寄霜。” 花月息看看那一脸络腮胡,转眼去看紧紧关着的城门,“花月息。” 他们俩一个比一个字少,守城之人随意拱了拱手,“在下幽江城护城将军文庚,奉命在此,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无关人等?”花月息重复,手中把玩着谷寄霜的令牌,“我这令牌你可认识?” 文庚面无表情:“自然认识。” 这令牌一面刻着“云”字,另一面是云纹图案,比掌心小一点,拿在手里质感温润,是灵石雕刻而成。 这令牌并非是进城的令牌,而是代表着权利与地位的令牌。 由颜色不同来区分等级,明黄色为皇族所持,共九枚。而他们手中这枚是朱红色,为国师的钦天监所持,共十三枚。 花月息不知道谷家是怎么跟云州国国师扯上关系的,他只知道凭借这枚令牌眼前这个护城将军没资格将他们拒之门外。 “认识还不开城门?”花月息微微一笑,微风带着一阵清香拂过在场几人的面庞,“难不成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文庚缓慢地抬起头,如实回答:“幽江城这几日只进不出,敢问仙者当真要进城?” 花月息若有所思地和谷寄霜对视一眼,“只进不出?这是为何?” “在下不便奉告。” 花月息眼睛一转,“总不能是你们国——” 他意识到不妥咽下那个名字,话锋一转道:“我们要进城。” 在云州国国师乌元安设下的结界之中,提起他的名字,极有可能被注意到。 毕竟对方能杀死十名灵界修士,在云州国当国师都快有一百年了,估计早已是化神期的修为。 花月息有个好师尊和好师兄,加上元婴期的修为,不论是灵界还是人间他都能横着走,但还远不敌大名鼎鼎的国师乌元安。 文庚眼神未变,态度大变地长臂一伸,冲着城门的方向,“仙者是钦天监的人,自然是可以,请。” 花月息抬脚走进城,同时将朱红色的令牌还给谷寄霜,“你们谷家的面子就是好用。” 谷寄霜看了看手中的令牌,“他为什么说我们是钦天监的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啊?”花月息奇怪地看他一眼,早从谷寄雪那里听说她的双生兄长是个一心扑在修炼上的痴人,没想到连自己家的事情都不了解。 不过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寡言少语,这一路他们还是说了些话的。 “这令牌分两种颜色,朱红色的一共十三枚,只有和钦天监关系密切人能有。你回家问问你爹娘跟钦天监什么关系就知道了。” 谷寄霜若有所思,良久没有说话,再次开口又是问题:“你刚才对那个将军做了什么?” 花月息被对方看穿了小手段微微一愣,“小小的催眠术罢了。” 说着,他顺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个面具戴在脸上,露出薄薄微翘的唇和线条流畅分明的下颌。 谷寄霜看他:“这是为何?” 花月息慢悠悠走着,“我以前来过几次人间得罪不少人,咱们是来找人的,还是少生事端。” 谷寄霜回头看看重新关上的城门,点点头认可他的话。 幽江城内和其他城有很大不同。 自三十年前起,它慢慢发展成了供人修炼的城池。房屋散落在树木之间,彼此相映成辉。 进城之时,那叫文庚的将军给了他们一个纸鹤,这纸鹤便会领着他们到属于他们的院落。他们不谋而合地打算先到落脚的地方,再出去打探情况。 路上花月息看了看,途径的几处院子内都没有灵力的波动,“这城中人很少,不对劲。” 像这样灵力充沛的修炼圣地,怎么可能会人少?而又为什么会只进不出?谷寄雪又在城里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你妹妹还在不在城里,怎么样了。”花月息道。 “在,且没有大碍”谷寄霜说得很笃定。 花月息跟着纸鹤走的同时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能感应到。”谷寄霜说。 这大概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花月息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感应这东西没有血缘也能通过术法做到,早知道他在徐容林身上也种一个了,到时候随时随地都能知道对方的情况。 也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在何处,被他甩开有没有生气,对方气急败坏应该很有意思。 第8章 这么想着,花月息已经想象出徐容林冷着脸隐隐压抑愤懑又偏偏拿他没办法,只能出言讽刺他的样子了。 他一不小心发出一声极短的笑声,又很快被身后的声音转移走了注意力。 车轱辘压在地上的声音很清晰,他和谷寄霜同时向后看去。 两匹马共拉的囚车一辆又一辆从他们眼前经过,囚车的两旁是骑着马的士兵,头盔遮住他们的脸,只眼睛和下颌露出来,其中一个对他们投来警惕的眼神。 而他们看护的囚车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看似普通的黑布,却像是一个看得见的结界,消弭了其中关着的人或物与外界互动的可能。 花月息本不想再多看,却突然看见一辆囚车的黑布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蹙起眉,又盯着看了看。 黑布一角颤动幅度更大,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着,边缘位置支出一小块。 很快,从黑布边缘和囚车笼子的缝隙间,伸出一个尖尖的喙,金色,尖锐,微微下弯。 花月息额角狠狠一跳。 只见那喙微张着往前一探,露出一颗金色中掺杂着红羽的头,头顶三缕羽冠绚烂华丽,随着动作颤悠悠的。 它露出的那点颜色和脑后的黑布实在不搭,黑布将它的羽毛衬得更加夺目绚烂,仿若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花。 花月息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周围的士兵没人察觉到它的异样,只可惜它也只是将头从缝隙中钻出来,身子还留在囚笼之中被黑布笼罩着。 那鸟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忽而和花月息对上了视线,眼睛亮了亮。 突然间一人一鸟都定住了,旁边还有个看着他们不明就里的谷寄霜。 车队慢慢前行,那鸟歪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花月息,似乎在渴望着花月息将它从牢笼之中救出去。 突然间多了个烂摊子的花月息咬咬牙。 谁能告诉他徐容林怎么会化成原形被幽江城的人抓了关在笼子里的?! 花月息闭了闭眼,不去看徐容林越伸越长的脖子。 车队越走越远,谷寄霜问他:“那妖有什么问题吗?” 认命的花月息戚戚道:“那是在下的小师侄。” 被他远远甩开的人,现在竟被迫化为原形被关在笼子里等着他去救。 花月息承认有些后悔了,谁知道不带上徐容林他就这么能惹事。 第7章 笼鸟. 徐容林不是人而是妖,花月息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花月息是他掌门师尊二十多年前下山捡回来的,而徐容林是花月息两年多前下山捡的。 云边月这个宗门人少得可怜,靠着一个捡一个拼拼凑凑成了一个三代才有四个人的宗门。 他还记得那时他是从北地办事回来,平常都是御空而行,偏偏那日闲得无聊在漫天飞雪中缓步。 雪大得遮眼,跟花月息记忆中的那场大雪一样,可天地之间唯有白,没有炽热的红。 他踩在冰凉凉的雪地中,心中烦闷阴郁的时候见到一群人。 总有嫌命太长的人跑到北地来送死,花月息见多了。 北地万里冰原,人迹罕至,经常出现在各种话本子里,因为北地冰原中生有冰莲。 常人食用可以延年益寿、洗精伐髓拥有与天地沟通的能力,也就是能够操纵灵力走上修真之路。 对于修真者就更不必多说,灵力大涨修为精进突破瓶颈都是少的。 总之就是谁都想要的好宝贝。 花月息看着这些衣着华贵略带几分疲惫的人,能走到这里还未见狼狈,已经是人间顶级的修真者。 他停下脚步,好言相劝道:“回去吧,冰原之中已经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对方带头之人问:“公子如何得知?” “因为冰原之内所有的冰莲都被我摘了。” 花月息的话那些人不会不相信。 毕竟他这样一袭红衣站在风雪中,从冰原闲庭信步般走出来的,怎么看都像是去冰原玩了一圈。 带头之人又说:“敢问阁下是哪位仙者,我等奉命来寻冰莲,不知仙者可否赠予一株,我等感激不尽。” 花月息站着没动,冷声问:“奉命?奉谁的命?” 对方直起腰板,提起自己主子难掩狂傲之色,“自然是云州国皇帝陛下。” 或许常人听见这人会说“原来是陛下之命”,但花月息不是常人,他嗤笑一声:“云永州啊,难不成他是要死了?想要自己进去找吧,最好祈祷我没摘干净,这样他还能活,不过得抓紧,可别找到了他已经凉了。” 对方一群人震怒,叫嚷着要他好看,却谁也没动。 花月息一甩长鞭,“云永州的狗也配给我颜色看,我倒要看看谁嫌命长。” 对方一群人被他激怒,围着一个少年摆出一个攻击的阵型。 他目光落在中间那个陷在雪地中蜷缩着的少年身上,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一眼便看出少年天生灵力,血脉非常。 对凡间的修真者来说,少年是一个予取予求的上等灵力袋子。 将他带在身边,再喂点让人变得痴傻的药,他就会乖乖跟着他们,等没灵力用了,就从他身上拿。 这是凡间常人惯用的修炼手法,花月息很清楚。 这种利用灵力充沛之人成阵,汲取对方灵力的招数他很熟悉,也很恶心。 “狗皇帝还用这下三滥招数呢?怪不得要亡国。那个小鬼,恩人我这就救你出来。” 少年抬起头,凌乱的黑发遮在苍白的脸上,适时一阵风吹过,花月息看清了那张脸,一时愣怔住了。 细碎的冰絮落在脸上是那么真实,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人,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个遍。 随后长鞭卷着雪,冲着周围的人说:“那个小鬼,归我了。” 他这般不要脸点菜一样要人的谁也没见过,少年是这些人的灵力核心,没了跟没命没区别,自然不会愿意。 可惜花月息功法诡谲,灵力深厚,诡异的长鞭像是活着的藤蔓,沾了人便会立刻绞紧,无人能近得了他的身,以一敌几十完全没问题。 长鞭生长着从众人之间穿梭,精准地环在徐容林的腰上将人带离。 少年就这样从飞舞的雪粒之间穿过,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他的眼睛,最后落在一袭红衣的花月息的怀里。 花月息将他牢牢抱着,笑说:“你生得好看,跟我走吧。” 少年伸手攥住他的衣襟,他伸手摸摸对方的头,怕把人吓到放轻声音,“别怕。” 随后花月息留下一地的陛下走狗,将少年带到红霞山。 本想让掌门师尊收他为徒,但云祈双说:“你们两个我都够心烦了,不要不要。” 他动了私心,想让少年叫他“师父”,可惜让他师兄温如遇给拦住了,“就你这天天玩闹的性子,还是把人给我吧。” 于是十六岁的少年被他取了名、因他有了师父、成了云边月的弟子。 徐容林不仅是妖,他还是灵界目前唯一的一只凤凰。 据说千年前的灵界还有许多近神的妖族,而后一场大战流有半神之血的神兽在灵界尽数消失,凤凰一族就是其中之一。 徐容林是一个例外,只是血脉不够纯正。 为了掩人耳目,他被云祈双下了封印,以一只羽毛华丽的普通鸟类示人。 人族天生亲近自然能够吸纳环境中的灵力为己用,而妖族生来便身负灵力,于修行上先于人族一步,但在灵力的运用上不如人族。 徐容林的灵力多到可比元婴期修士,只是不会运用,不然当初那些皇帝走狗也不会拿他当灵力袋子。 在红霞山上修炼几年,徐容林前不久刚结了金丹,跟他比还差得远,但已经是这一代小辈的中上水准。 而这种实力,又怎么会刚下山就被抓走关起来?想到此,花月息隐隐有一种对方是进不来故意被抓进来的。 他觉得他该跟师兄谈谈徒弟的修炼问题,不过比这更重要的是先去把不老实呆着的徐容林救出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 夜里的幽江城黑得诡异,半点虫鸟之声都没有,花月息和谷寄霜潜入到关押妖的地牢外围。 这里只是幽江城中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院落,要不是白天留意了他们也想不到院子的下面是关押着众多妖物的地牢。 主屋的窗子透出烛火的光,笼罩着院子的结界对花月息而言形同虚设,他抬起左手轻轻抚上那层看不见的结界,掌心下荡起一圈涟漪,而后他和谷寄霜从这不大的缺口处进入院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花月息点点主屋示意谷寄霜过去,谷寄霜点点头:“小心。” 而后他走向地牢,谷寄霜在外面为他放风。 花月息小心翼翼溜进关押着妖的地牢,地牢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逼仄阴湿的地下。 第9章 他这才看清了些,随手捏了一个幻术大摇大摆地在牢里寻着徐容林的鸟影,同时暗忖着云州国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大手笔。 在地牢的众多被囚着的妖中找到徐容林很容易,起码是对花月息来说。 隔间不大,一个笼子压着一个笼子,货物一样摞成摞摆在那。 徐容林的笼子在最上面,他手指微曲,罩着笼子的黑布便掉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羽毛红如火焰般的鸟。 “你是不是故意被抓进来的?”花月息问。 “啾啾。”徐容林叫了两声。 “说人话,谁听得懂你的鸟语?” “叽叽叽!” “……” 花月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出息了你,人话都不能说了,该。” 他看着和笼子格格不入、空有一身华丽羽毛的鸟,“徐容林,你是猪吗?” 徐容林不满地大声“啾”了一下。 花月息站在笼子前敲敲脸上的面具,突然笑了,“想出来吗?” “……”徐容林没说话也没动,只静静地看着他。 花月息觉得这是在心里骂自己,他弯弯唇角:“求我啊。” 见徐容林还是不出声,他便自顾自说:“小师侄啊,这才刚下山就被打回原形了,你说师兄知道了你还有好日子过么。” 他这副欠欠的样子让徐容林磨了磨根本不存在的牙,他就不信花月息还能真不管他。 没了他,花月息到哪里去找他这么像的傻子替身,就算舍得他,也舍不得那傻子。 想到这里徐容林就觉得胸闷,冷眼看花月息在这牢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墙砖上的纹路、角落的青苔、顶上的夜明珠,还掀了掀其他笼子的布看里面关的是什么妖。 “呦,这是只乌鸦,算你亲戚了。” 徐容林的回应是伸出脖子衔住黑布的一角将自己重新盖了个严严实实,眼不见为净。 却被从花月息左边袖口探出来的长鞭撩开了,花月息拽回鞭子,侧侧头:“生气了?” 尖尖的喙轻轻啄了一下花月息的虎口。 “这笼子有禁制,你以为那么好开的?”花月息说着正色起来专心研究起这笼子。 笼子四边的杆子上都刻有小小的符咒,符咒有几分熟悉,又和记忆中的有所不同,想必是改进之后的。 当年他熟悉的符咒他解起来都颇为困难,更别说现在的了,谁让他自小看见符就眼花缭乱困意上涌呢。 花月息打了一个哈欠,“你不是学符了吗?会解吗?” 笼子里的鸟沉默地站在那。 “好吧好吧,想你也是不会,不然怎么会关在里面。”花月息摆摆手,“要不强拆好了。” 他正想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脚下的地面就配合他一样突然振颤起来,周围的墙壁爬满裂痕,灰石簌簌掉落。 一个好好的地牢,转眼间便要塌陷。 “我还没拆呢?!” 花月息忙站稳身形,手一挥打飞了掉在他们周围的石头,缠绕在左臂的长鞭带着红色的光泽,显出了平时见不到的诡异色彩。 名为红泥的长鞭快速窜出缠住笼子的两根栏杆,硬生生将其扯得弯曲变形,露出可以由徐容林离开的大小。 徐容林叫了两声,简短表示这笼子是有符咒镇着的,外形的损坏并不能让他离开,红泥就缠上了他的脖子一把将他薅了出去。 ???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徐容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不停奔跑的花月息拎在后面,穿梭在不停掉落的石块之间了。 徐容林被扼住喉咙坠着身子呼吸困难,红羽掉落一路,无声地张张嘴:“……” 第8章 阵法. 谷寄霜和花月息分开之后,收敛了一身灵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主屋的房顶。 房间内谈话的两人他只认识其中之一,是白日里的护城将军文庚。另一人他并未见过,看二人谈话姿态,另一人的官职比文庚要低。 “将军,大人到底何时才能到啊,那些妖物都准备好了,寒青阁的那个大小姐一直盯着我们我怕夜长梦多啊。” 屋顶的谷寄霜动动耳朵更专心了一些。 文庚的声音很快传来:“大人的行踪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另一人的声音苦哈哈的:“我不是啊,你看看外面那个大小姐最近惹了多少事情了,再这样下去那些好不容易抓来的妖物都要跑了。”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不必管。”文庚冷淡答。 另一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职责是看管那些妖物,但眼下的情况来看他是看不住的,因为外面惹不起的姑奶奶打不得赶不得,只能拘在城里任由对方惹是生非,害他小命不保。 谷寄霜听出对方口中的“大小姐”就是他此番来找的胞妹谷寄雪,心里松了一口气。 “将军,马上就要到启动阵法之日了,我这心实在放不下。” 文庚没有感情回:“万事万物皆在大人的意料之内,你无需忧心。” “可那大小姐一心坏事啊。” ——“看今晚本小姐把这里夷为平地!” 这道突然响起的清亮声音被主屋内外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屋内谈话的两人立刻破窗而出,然而已是来不及。 而房顶的谷寄霜亲眼看见自己妹妹掷出一道雷火符砸在地上,浓烈的火焰伴着噼啪作响的雷电在地上砸出一道道裂痕。 若只是一道地面还能抵挡,可这只是其中之一,符纸如雨一般落下将原本坚固的地面蚕食殆尽。 冲天的火光雷电点亮了大半个幽江城,谷寄霜遥遥看着自己妹妹以及站在她身后的肖灵雨,又看向不停塌陷的地面,面上挂上了明显忧心的表情。 地下的花月息带着徐容林一人一鸟快速向出口移动着。 徐容林扑腾了几下翅膀,花月息头也没回便知道他要说什么,“别担心,有那些笼子在,里面的妖不会有性命之忧。” 离出口越近,他们渐渐听清了外面的动静。 先是一个令花月息熟悉的清亮女声:“本小姐把这里都炸了,看他们怎么布阵!” 另一个叫嚷的男声还是很熟悉:“我说姑奶奶,你以为云州国那些人是那么好惹的吗?快走吧!” “少啰嗦,快把你身上的炸药符纸都交出来!” “真的没有了都给你了,那可是我师父留给我保命的。” 出口已经塌陷得只有一道小小的缝隙,花月息意料中地看见了谷寄雪,“大小姐你要害死我吗!” 谷寄雪看见他扔符纸的动作一顿:“你怎么在里面?” 花月息只觉得脑仁疼,“谷寄霜就由着你这么胡来吗?!” “我哥也在?”谷寄雪眼睛亮了,随后在浓烟滚滚中看清了花月息的脸:“你戴面具做什么?” 花月息伸出右手扣紧了面具,从地牢狭小的出口一跃而出,“仇家太多了。” 地面之上,谷寄雪身边还站着一脸若有所思的肖灵雨,看来那些符纸都是从肖灵雨那里来的。这两人都是花月息的朋友,但据他所知这二人是不认识的。 来不及多说,算上刚上来的花月息和被他拎着的徐容林,三人一鸟已经被幽江城的士兵团团围住。 周遭是呛人浓烟和耀眼的火光,花月息用不太灵光的眼睛瞧了瞧,没看见谷寄霜的身影。 他握紧了红泥鞭,凑近谷寄雪:“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谷寄雪和肖灵雨同时看过来:“……?” 文庚拿着巨剑站在他们前方:“谷小姐,我们幽江城也不是一直都以礼相待的。” 谷寄雪抽出佩剑:“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何本事。” 花月息默默退了两步,动作熟练地将徐容林的两个翅膀并在一起牢牢抓住。因为动作太过粗鲁,地上多了几根毛,又被风卷进了火里烧干净了。 他看着将要打起来的几人,脚尖点地飞了出去,“诸位,我先走一步!” 肖灵雨瞪大了眼睛却只捕捉到了一抹衣角:“你还是不是人啊?!” 花月息只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咱们山水有相逢,改日再见!” 手里不听话的鸟扑腾了两下,他未有丝毫停顿地飞离幽江城,“你别添乱,他们中两个是寒青阁的,一个是合欢宗的,只有咱们是软柿子,不跑等死吗?” 只可惜在他们进入时就已经注定出不去。 花月息将手触在透明却牢固的结界上,皱眉道:“这老东西,还加固了结界。” 要是进来时的那个,他还有几分把握离开,但现在这个是没可能了。 花月息垂下手,右手抬起来和徐容林黄豆大的鸟眼对上,“你这家伙可把我害惨了。” 本想下山看个热闹,却还是掺和进来了,他认命地原路返回。 这边谷寄雪正和文庚打得激烈,轻薄的窄剑和手掌宽的巨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急促的“噼啪”声响。 第10章 而文庚带来的那些士兵全都被肖灵雨挡住了,他这家伙什么都会一点,用剑的同时还能扔出去几个符纸断刺干扰敌人,打得人眼花缭乱。 花月息站在墙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出谷寄霜还在暗中没有出手,对他们的安危也就不怎么担心了,随意地坐在了院墙上。 肖灵雨注意到他去而复返,一剑击退周围的敌人抽空道:“回来了也不知道帮忙!你不是人!” “也不是很想当人。”被骂的花月息曲起腿支着右臂托腮道,老神在在的样子跟眼前的热闹格格不入,余光突然瞄到一截冷光刺向毫无所觉的肖灵雨。 “小心!”他猛地起身脱口而出。 可周围的嘈杂将他的声音都盖过去了,花月息的长鞭一甩—— 比他的长鞭更快的,是一截冰箭,自黑暗的角落射出,带着寒霜破开火焰以及热浪,以势不可挡地姿态命中偷袭者的眉心。 谷寄霜出手了。 谷寄雪紧了紧发麻的掌心,认出那是自家兄长的箭,唤了一声“哥”。 她是剑修,对上文庚的巨剑被对方死死压制着,看似他们有来有往,却是文庚游刃有余,她苦苦支撑,“文将军当真要和寒青阁为敌吗?” “自然不是,”文庚道,“只是要拿点东西罢了。” 他说完身子猛地一退和谷寄雪拉开了很长的距离,同时众人所在的残破地面显出一个阵法,花月息所在的位置刚刚好就在阵法之中。 那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传送法阵。 文庚收了剑,“诸位,请吧。” 肖灵雨和谷寄雪在阵心,花月息拎着徐容林在阵边,唯有谷寄霜在阵法之外的屋顶上。 传送的那一刻,谷寄霜已经飞身而至。 —— 刺眼的光晃得几人睁不开眼,强烈的失重感和黑暗同时降临。花月息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一片黑暗中不知是谁抓住了他的衣摆。 很快,花月息的脚又落在地上,他伸手往四周摸了摸,摸到了两侧潮湿粗粝的墙壁。 往后退了退,才惊觉自己的右手空落落的。 花月息无意识握了握已经空了的手,徐容林呢?鸟呢??明明一直被他牢牢掌握着,怎么会不见? ——“哥?是你吗?哥?” 是一道稚嫩的、熟悉的、又有点久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花月息的心重重跳起来,“砰砰”声一声接一声,仿佛他整个胸腔都在震,不自觉攥紧了手,艰涩开口:“徐容林?” ——“哥,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远了,却字字砸在花月息的心口,他下意识抬脚循声追去,绷紧了声音:“你在哪儿?” 一股大力突然扣住他的肩膀,他脚步一顿。 “这呢。” 声音在他身后发出,随即一颗发出光亮的夜明珠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的眼神落在徐容林光洁无瑕的英俊面容上。 和记忆中的一样,又不一样。 眼前这个是他捡回来的,他给徐容林取名叫徐容林,给他虹霓剑,怕对方不要,虹霓剑还是借温如遇的手送出去的。 到现在,他都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鞭子也叫“红泥”。 “怎么了?”而眼前的徐容林正抓着他的肩膀面带疑惑地碰了碰他的面具,“为什么戴着面具?” 花月息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面具,指尖已经在汗湿的掌心掐出痕迹,黏热中又带着些许刺痛。 面具和袖子将他的失态遮得很好。 “怕被仇家认出来。”花月息偏头,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才听见周围其他人的声音,而刚才那短短的两句话好像是他的错觉。 他皱着眉问:“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徐容林答,“怎么了吗?” 对方同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仔细,花月息怕被徐容林看出异样,看向其他人。 谷寄雪捂着口鼻:“咳咳咳…什么鬼地方呛死了。” 而旁边的肖灵雨被突然出现的徐容林吓到,退了两步险些踩到谷寄霜的脚,“这位道友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恢复人形的徐容林把还在发愣的花月息拽到一旁,“云边月,徐容林。” 肖灵雨穿着一身麻袋一样的粗布衣裳,感觉风吹起来的石子都能从他衣裳的布缝中穿过,脸上还带着不久前炸地牢蹭上的黑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随手蹭了一下脸,也报上自己的名字:“肖灵雨。” 徐容林一听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确认一般问:“合欢宗的?” “你知道我?我这么有名了?”肖灵雨先是一愣,又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不对劲:“你什么眼神?” “你是合欢宗的?”谷寄雪弱弱出声。 “你又是什么语气?”肖灵雨皱眉。 谷寄雪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之前两人一起行动只是碰巧,“不是说合欢宗的弟子都很……魅惑的吗?” “我那是…那是……”肖灵雨扭过头话锋一转:“我可是宗主的关门弟子。” 谷寄雪惊讶地“啊”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传说中雌雄莫辨音如天籁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合欢宗宗主的关门男弟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肖灵雨听得眉心拧成一团。 “你们怎么会认识?”一直沉默的花月息恢复常态,又看向徐容林拿着的夜明珠,觉得有点眼熟,“你的夜明珠又是哪来的?” 徐容林避开他的视线,“练武场柱子上扣下来的。” 他们云边月人少还穷,但毕竟百年前是大门派,当年的建筑保留下来的东西都还在,比如装饰盘龙柱的夜明珠。 肖灵雨道:“我正巧撞见这大小姐在城里闹事,想着你是认识她的就顺手帮忙。你们怎么会在幽江城?” “我哥肯定是来救我的!是吧哥?” 谷寄霜没有言语地抬脚顺着地道往前走,谷寄雪早已习惯兄长的沉默连忙跟上。 已经傻眼的肖灵雨落后半步,凑在花月息身边小声问:“他刚才不是在法阵外的屋顶上吗?怎么跟我们一起到——你挤我做什么?” 肖灵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将他挤到一旁的徐容林。 徐容林面不改色道:“抱歉,没看清。” 肖灵雨看了看他手里的亮得晃眼的夜明珠一眼,问花月息:“他是?” “我小师侄。”花月息话音刚落一声不属于自己的轻哼声紧随其后。 他看向徐容林,“你老实点,偷跑出来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对方目视前方走在他和肖灵雨之间,一副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的样子。 “……”花月息暗中叹息,好在现在在外人面前,徐容林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不然他俩可真是要把云边月的脸都给丢光了。 第9章 故人. 地道里没什么机关,几人在地道里不快不慢地走着,走在前面的谷寄雪不停说着话,旁边的谷寄霜时不时点头回应。 后面的花月息三人则一直沉默,直到肖灵雨打破沉默,“他们兄妹感情可真好,要是我也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花月息听了想到他们现在的处境,有感而发:“有时候有还不如没有。” 肖灵雨挑眉,抻长了脖子越过徐容林去看花月息,虽然只能看见一张面具:“怎么?你还有兄弟姐妹?关系不好?” 花月息翻出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脸,“有啊。” 走在中间的徐容林闻言想起那一声声“哥”,神色怪异。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没听你说过啊,我以为你是孤儿呢。”肖灵雨道。 “我又不能凭空从土里长出来。”花月息说。 徐容林听着脸越发阴沉,平静道:“要被他们落下了。” 肖灵雨眼神在徐容林和花月息之间来回,随后说:“这帮云州国的人到底要搞什么鬼。” 前面的谷寄雪回头,“抓那么多妖还能干什么,吸取灵力呗,他们低等人族干得还少了?” 花月息和徐容林都没有说话,肖灵雨正摸索着他那一侧的墙壁,“那把我们弄到这地方来干嘛。” “很简单,”谷寄霜脚步一停,“我们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几人走到他身侧,豁然开阔的视野内是一个遍布整个空间的阵法,甚至连周围的墙壁上都有复杂的红色纹路。 阵法之上,十个长方体形状的玉石围城一圈,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灵石。 “那是……”谷寄雪看着那一圈的玉石,声音低了下来,“那是棺材吗…还是十个……” 当年和国师乌元安在幽江城一战的修士正是十位,也是因为他们,幽江城才成了人间的修炼圣地。 想到这里他们都没有贸然行动,肖灵雨默默掏出一个小稻草人扔了出去。 只见小人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然后磕磕绊绊站起身往中心走去。 起初还一切正常,可当小稻草人的脚踩到地上的红色凹槽,就瞬间烧成了灰烬。 第11章 肖灵雨心疼地哀嚎出声,“这可是我最后一个稻草人啊。” 他一边嚎,一边掏出一个纸鹤放飞了。白色的小纸鹤颤悠悠地飞了一圈落回肖灵雨的掌心。 纸鹤所见在他的脑海中异常清晰,肖灵雨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阵法,喃喃出声:“那还真是…棺材……” 谷寄雪声音很轻:“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也死了。”肖灵雨答,从刚才纸鹤传递给他的画面来看,那些人还有呼吸,但也不算活着,只是躺着的躯壳而已。 几人心中大骇,原来当年战败的十位修士死后没有身消魂灭,而是放在特制的玉棺中,通过身下的阵法长长久久地释放灵力。 比起死后散掉全部灵力,这样的做法相当于将他们制作成了存储灵力的罐子,幽江城用多少就放出多少。 真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好伎俩。 而这种阵法于徐容林而言也有几分熟悉,他当初见过相似的。 那时候他还是云州国贵族豢养的妖奴,和其他妖一起置于阵法中,给那些贵族输送灵力。 而眼前这个,显然要比当年那些要强大得多的多。 花月息捏了个腾空的术法率先走入圆形的阵法之中,位于圆心处的灵石汲取着十棺输送而来的灵力,再由阵法将灵力传递出去,长此以往,幽江城内的灵力便可源源不断。 徐容林拉了他一下没拉住,只好也跟上了,“他们把我们弄到这地方来,不怕我们破坏阵法吗?” 花月息将手掌落到中心的灵石之上,轻嘲道:“布阵的那位在当今世上难有敌手,凭我们于他,蜉蝣撼树。” 从花月息脚踏入阵法中的那一刻,那道求救的声音就又响在了耳边。 “哥,别丢下我,救救我……” 和不久前一样,这个声音委屈哀怨地控诉他,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是谁?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哥,我一直在等你啊。” “啧。”花月息皱起眉。 “怎么了?”徐容林盯着他问。 “没什么。”那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吵得花月息心烦。 谷寄雪看看他们俩,“这些云州国的人要的东西跟你们有关吧。” “你什么意思?”徐容林皱眉道。 “我和肖灵雨在城中好几天了他们都没干什么,显然不是他们的目标,而传送阵启动的时候我哥在外面自然也不是,就只有去而复返的你们更像了。” 徐容林听了又去看花月息,这人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之前还不让他跟着,难不成是早早料到了? 花月息戴着面具,又吊儿郎当地扇起扇子,“这我还要问问你们呢,你们寒青阁和那帮云州国的沆瀣一气把我骗过来所为何事?” 谷寄雪和家里说来找他,却跑到了幽江城,还给他传了信,后谷寄霜来寻他,将他引向幽江城。 虽说他早是局中人,和谷寄雪也是朋友,但他还真没想到摘星楼已经得到了寒青阁的助力。 “什么?”谷寄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就要问问你哥这个寒青阁少主了。”花月息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落在沉默不语的谷寄霜身上。 “我也不知。”谷寄霜答,并没有反驳花月息的话。 “回去问问你们父母就知道了,”花月息说着靠近了阵中的灵石,“云州国能在灵界抓住那么多妖族,应该是有你们家的助力。” 说完,他不管旁人作何反应,再次划破了左臂上的伤口,左手贴在灵石之上。血液顺着手臂流到手掌,再被掌下的灵石吸收。 直到这一刻,耳边那聒噪的声音似乎达到了目的,安静下来。 而他身边的其他人都像是没看见一样站在一旁说着话,唯有徐容林看着一块空落落的地方发呆。 那是花月息刚才站的地方,此刻在其他人眼里,这里依旧站着花月息,而真正的他已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这里。 这小子,到了幽江城就对他态度好了起来,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花月息如此想着,直到掌心下的灵石亮起红线一般细密的纹路,他收了手,忍下那一波一波的、撕扯灵魂般的疼痛。 对于他们来说,破坏阵法是不可能的。 而于花月息而言,自他到了这里,便明白了护城将军文庚口中的“拿点东西”是何意。 这灵石不仅是为幽江城提供灵力,更是为云州国的皇族提供。灵石汲血而生,皇族以血为饲。 二十多年前花月息便喂过血,想来如今这处戏的目的便是让他再喂一遍。毕竟皇城中了老皇帝要死了,喂血越多,反噬越强,他这样无足轻重的人自要首当其冲为他们卖命。 走之前他从红泥鞭上截下一小节扔到徐容林身上,小蛇一样钻进了对方衣摆中消失不见了。 花月息这才放心地离开,熟门熟路地走向了真正的出口。 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肖灵雨碰了碰发愣的徐容林,“徐道友,花月息脸上是有花吗?看得这么认真?” 觉得花月息有些奇怪的徐容林收回视线,“你说什么?” “……”肖灵雨摆摆手,“罢了罢了,当我没说。” 徐容林便将目光移了回去,“小师叔?” “怎么了?” 幻像的花月息摇着扇子,戴着面具的脸只有一双眼睛能让人窥得几分情绪,却又藏得很好,徐容林看不透他。 真正的花月息将他们留在原地越走越远。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顺着地下七扭八拐的地道走到了幽江城外围一处再普通不过的院落,是城中最低等的修炼地。 花月息自暗门而出,他要找的人正站在廊下,正抱剑倚柱地等着他。 对方穿着鹅黄色的衣袍,纱质的宽大袖子自然垂下,黑发束在头顶伴着发带微微颤动。 半张脸戴着黑色面具,衬得另半张脸白嫩如雪,他红唇轻启:“哥哥终于来了,可叫弟弟好等。” 花月息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他十二岁起,就有这样一个人追在他的身后唤他“哥哥”。 那人弯起唇角,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竟和徐容林分毫不差,甚至一颦一笑,比徐容林还要像阿锦。 “哥哥怎么不说话?是离开我这么多年,心里没有我这个弟弟了?” “云生瑀,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没变,”花月息终于开口,看着对方的模样越看越皱眉,“还是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看来哥哥是不喜欢我这身打扮,”云生瑀自廊下走过,向他而来,披着一身不属于他的皮沾沾自喜道:“我也是后来才琢磨过来,原来皇兄和那徐容林是这种关系。” 花月息捏紧了袖中的红泥鞭,“把你的一身皮蜕了,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皇兄要如何不留情面?”云生瑀毫不在意,“放了那么多血,还有与我一战之力吗?二十多年前你就不如我,何况现在?” 红泥鞭伴随着破空之声骤然甩出,鞭身上顺势射出一簇簇尖刺,直直刺向云生瑀的面门。 云生瑀旋起长剑躲掉那波尖刺,身体在空中一个翻滚旋身落到了长廊上方,踩碎的瓦片滚落掉在地上,却被花月息踏上来的一脚踩得更碎。 花月息脚尖一点,瓦片碎成几片,而他本人也突然显现出四个身形,同时登上长廊顶与云生瑀交战。 云生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接连后退,喘息道:“想不到你如今还有了这种本事,灵界的水土确实比人间养人,我都有些嫉妒了。” “你利用谷家兄妹将我骗过来血饲灵石,还顶着旁人的脸来恶心我,真当我拿你没办法?” 花月息待在皇城之时,要护着自己,又要护着徐容林,还要天天防着皇后对他下手。 偌大的皇城之中没人在意他要不要习武、要不要修炼,只将他当成一个摆件一样留着,冠着大皇子的名号,当的是皇城中的重要花瓶。 皇帝要续命了找他,要以血喂灵石了找他,要以身养蛊了找他……唯有徐容林在意他。 可如今,这人竟敢顶着徐容林的脸来恶心他。纵然现在他和徐容林并非曾经的关系,他也决不能容忍另一个人顶着徐容林的脸。 花月息的怒意都化作力量,抓住云生瑀的破绽一鞭抽掉了对方戴着的半张面具。 面具“吧嗒”一声坠落,露出剩下的那半张脸。 火焰舔舐产生的疤痕遍布,半张面容像是火焰灼烧过的大地,留下一地残骸灰烬又重新生长,新肉与旧肉交织得凹凸不平,颜色混杂。 一边清俊儒雅,另一边狰狞可怖。 这便是,二十多年前的,徐容林的样子。 云生瑀摸着那半张脸,得意道:“怎么样皇兄,我这半张脸是不是也还原得特别好?可亏得我还记得那小畜生的样子,才能做到这般别无二致。” 他顶着徐容林的脸,用着徐容林的声音,唯有那双眼睛透露出独属于他的黏腻腥气,像是粘在身上就甩不掉粘液,令人生厌。 第12章 花月息的回答是抽了几鞭子过去。 “皇兄可真是狠心,我顶着这张脸你竟也下得去手?难道徐容林不是你相好的?” 第10章 赝品. 花月息和云生瑀战况焦灼。 一是云生瑀身为云州国太子,就算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皇室也有能力用丹药喂出来,更何况云生瑀还真就不是烂泥,相反他还很会上墙。 另一方面是,花月息放了不少血,如今那种反噬带来的痛意还未消退,正时时刻刻侵扰着他。 他攻势渐收,后仰躲开一剑,向前拍出一掌后退了几步,新的幻术再次笼罩云生瑀。 他与云生瑀同等修为,比起对战能力自然是他吃亏,但真假难辨杀人于无形的幻术,才是他的武器。 花月息收了鞭子,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冷眼看着云生瑀在空中自己打来打去。 心里思忖着如果在此地将云州国太子永永远远地留在这,他那无所不能的师尊还能不能保住他。 他定了定心神,突然捕捉到了旁边异样的声响,余光看见熟悉的身影,他僵硬地转过头,和门内的徐容林对上了视线。 对方面色铁青,站在屋内的阴影中眼神晦涩难懂,但猜也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眼神。 “……你、你什么时候到的?” 徐容林默了默,眼神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一路跟在你后面出来的。” 一路?跟在?他后面?! 花月息瞬间站直了,那岂不是什么都见到了、听到了?! 他磕磕绊绊道:“需、需要我再…补充点什么吗?” “不需要,”徐容林一把拔出虹霓剑气势汹汹地向他走了过来,语气深沉道:“我听明白了。” 花月息知道徐容林得了他师父的助力,能窥破他的幻术,也能知道他的去向,所以走的时候留下一小截鞭子,等徐容林要来追他的时候将这人绑了。 待他挣脱,自己也差不多处理好回去了。但他没想到徐容林竟然这么快。 徐容林修为如何,花月息自认是很清楚的,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认知中的那些都是错的。一个刚刚结了金丹的、金丹初期修为的徐容林,竟然能提着剑和云生瑀打个有来有回。 他站在院中树下,看着面前两个面容极其相似的人向对方使出杀招、化解后再出招,招招迅速而不留余地。 这是当初的徐容林都做不到的事情,而如今的徐容林仅仅学了两年多,竟然能到和云生瑀相同的水准。 难道这就是神兽血脉应有的天赋异禀吗? 现今的徐容林是神兽凤凰一脉,而当初的徐容林只是一个小小妖族,花月息初见他时十二岁。 那时候他还不叫花月息,他叫云慕和。被养在皇城外的北山行宫中,身边两个宫女一个太监照顾他。 他无需去学堂读书,也没有师父传授武艺,更不能去摘星楼学习修炼之法,整日和身边几个不算尽心的宫女太监待在行宫之中。 那一年秋,皇帝陛下带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来北山秋猎。 这个秋猎并非是真的进山打些飞禽走兽,而是由摘星楼从五湖四海猎得妖族,将其放入北山,设下结界,再叫人进山凭本事猎杀妖族。 若是死了便练成丹药,若是活着就带回去养着,成为世家获取灵力的物件。 他那时候十二岁,人嫌狗憎的年纪,经常偷偷溜到山里爬树摘果、下河抓鱼。虽被勒令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走,但他是万万不会听话的。 宫人大多时候也不在意他,他便趁机溜进山里。若是往常自然无事,可那日满山的妖族,和猎妖的人,他进山无异于找死。 他个子矮,身子又瘦小,小小一个混进山里,几次被当成妖族,不是接飞来的箭就是看着雷火符在他眼前炸开。 吓破胆的花月息吃了大教训,只想着找地方躲躲保住小命。 好在他在山里混久了,知道躲在哪里不被人发现,仓皇逃窜中,一脚踩中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摔了个狗吃屎。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一身的枯枝烂叶,“呸呸”吐着满嘴的土,看到了那个害他摔倒的罪魁祸首——一只被烧得没几根毛的……鸟? 花月息将鸟拎起来,只有鸟肚子上的毛能看出是红色的,其他地方的都烧得差不多了。 他愣愣看了会儿,没分辨出这是什么鸟,肚子倒是应景地“咕噜噜”起来。 他拎着鸟头凑近闻了闻,咽了咽口水,“还挺香的,好像还没熟,带上吧,一会饿了烤烤还能吃。” 不受待见的云州国大皇子拎着烧鸟,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一个小山洞。 他从狭小的洞口挤进去,里面空间大一点,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在洞口摆了点石块树枝做遮掩。 一切做好之后花月息才放心地靠着石壁坐下,啃着路上顺手摘的果子,瞅了瞅一旁的鸟,心里琢磨着回去就将这送上门的食物送进他的五脏庙。 想着想着累极的他身子一歪睡着了。 等他一觉醒来,外面打打杀杀的动静已经没了,花月息揉揉眼睛,伸了伸腰,身体一僵。 他的晚饭呢?他那鲜嫩多汁香飘十里烤鸟肉呢?? “啾。” 花月息眼睛一偏,和一双黄豆大的眼睛对视上了。 大变活鸟,痛失所饭。 他心如死灰地揉揉肚子,鸟已经跳到他腿上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啾啾啾。” “……” 他这一张嘴吃饭都吃不好,又多了一张尖嘴。年少的花月息闻着扑鼻的焦香,艰难地选择了自己的良心。 趁着外面还算安全,他将鸟揣进怀里跑回了行宫。 他回去的时候,那些宫人还没发现他不见了,等他抱着鸟出现,才过来问他跑哪里去了。 花月息敷衍过去,捧着鸟问:“小苗子,你知道这是什么鸟吗?” 太监小苗子瞅瞅烧秃了的鸟,依稀从鸟肚子上辨出一层红红的细羽,“殿下,大概是红腹锦鸡,你看,它肚子上的毛是红色的。” 花月息听见“鸡”这个字就有点皱眉了,在他的认知里,鸟大多当宠物,鸡却总当食物,他竟然将一只烧鸡带回来打算养着。 他撇嘴嫌弃道:“这是鸡不是鸟啊?” “不不不,小殿下,这是鸟,只是叫这个名字,而且这鸟好看着呢。” “那好吧,以后这就是本殿下的宠物了,”花月息将鸟抱起来,感受着空荡荡的五脏庙,“赐名……烧鸡,怎么样?” 烧鸡歪着头定住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叽叽叽叽”叫了半天,声嘶力竭地表示自己的反对。 “……唔,看来这个名字你不喜欢,”花月息沉吟片刻,“那就叫‘阿锦’好了,这个行吧?” 曾用名为‘烧鸡’的阿锦松了一口气。 小殿下刚得新宠,还没乐呵够,他那父皇带着一大堆人回了行宫。 出去耍了一趟威风的皇帝注意到他身边的小鸟妖,先是问他哪里来的。 花月息捏着手指如实回答说自己在山里捡的。 正赶上皇帝陛下高兴,嘴上训斥了宫人几句为何不看护好殿下,也没有过多责备花月息的偷跑,还依着秋猎的规矩让他养着。 于是花月息安安心心地养起了宠物。 秋猎很快结束,北山行宫中又剩他们几个人。花月息还是每天闲不下来溜到山中快活,每次都带上阿锦。 随着时间推移,阿锦长出了新羽,不再是光秃秃的样子,果真如小苗子所言“很好看”。 每次站在窗台上梳理羽毛的时候,都像是跳动的火焰,花月息非常喜欢,连掉下来的红羽都要收集起来。 倒是小苗子看着大变样的阿锦很是奇怪,觉得越长越不像红腹锦鸡。 阿锦好看,还十分通人性,他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睡在一起。 花月息用指腹顺顺阿锦头顶的细密绒毛,“不准在屋子里拉屎听见没有?” 阿锦飞上房梁不想理他,它可是妖诶,怎么能跟凡禽俗鸟相提并论。 待花月息睡着,阿锦在他头顶寻了个好位置闭上了眼睛。 后来到了冬天,花月息就不怎么进山了,他怕冷就窝在屋子里不出去。阿锦倒是时不时出去,每次出去都不空着喙回来。 某一天在漫天飞雪中叼了一枝红梅飞了回来,花月息不喜欢梅花,但还是找了个花瓶插了起来。 “你要是能给我带回来一只野鸡就好了,咱们烤着吃。” 阿锦飞舞着翅膀啄乱了他的头发。 “好了好了,”花月息揉着脑袋满屋子跑,“不吃飞禽好了吧,别咬我……哎哟!” 他揉揉摔疼的屁股爬起来,看向跟他撞在一起的小苗子,“小苗子?你怎么来了?” “殿下,在屋子里这么跑碰到炭火怎么办。”小苗子关上门,将北风与飞雪拒之门外,“陛下派了个夫子过来,说要您好好读书。” 第13章 花月息八岁之前是在皇宫中生活的,那时候每每看见夫子就头昏脑涨,现下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哀嚎道:“完了,阿锦你主人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阿锦站在房梁上事不关己地梳理着羽毛。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最后夫子到了行宫,要给两个学生上课。 阿锦是在睡梦中化成人形的。 花月息一觉睡醒,站在床头的阿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花月息矮了半个头的小少年。 对方白皙的皮肤上掺杂着火焰舔舐过的疤痕,半张脸完好无损,另半张则残破不堪。 十二岁的花月息呆住了,任凭对方钻进自己怀里寻了个好位置继续睡。 从这一天开始,花月息从思考怎样养好一只小鸟,变成了怎样做一个好哥哥,养好一个弟弟。 不过从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上来看,他是没养好的。 而在物是人非的许多年后,容貌无损的徐容林正和顶着他曾经的脸的云生瑀交起手。 花月息被一道剑气唤回思绪,身旁的柱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显然交战的两人谁都没想停手。 赶在一道凌厉剑气击中徐容林之前,花月息一把扯过对方的后衣领。 一招落空的云生瑀眯起眼睛,“皇兄,你可真会玩儿,一个赝品也要护着。” 徐容林脸色登时变了,目光深深地看向花月息。 花月息立即道:“你别听他胡言乱语,咱们俩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 徐容林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和缓,他就是太清楚他们的关系了。 一个对爱人念念不忘,寻了一个替身聊以慰藉,另一个心存幻想被迫顺从,插翅难飞。 徐容林冷着脸将身上的手拿掉,“你是挺会玩的。” “…………” 花月息扭过头看向院中唯一的外人,“你还不走?” “皇兄可真让我伤心,”云生瑀掏出一封信,“师父叫我交给你的。” 第11章 错觉. 通往幽江城的路上从不缺人,遍地都是茶肆客栈。花月息一行人在秋雨中抵达了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对他们冒雨而来却不带一丝潮湿与狼狈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在这条路上来往的都不是普通人。 客栈外面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往下砸,客栈内几人站在一起,肖灵雨看了一圈,明白过来这是得靠他。 之前在地下的阵法中,徐容林一口咬定花月息是假的要出去找走人了,他原本也想跟着,但徐容林不乐意他就只好留下,看着谷寄雪给阵法捣乱,力气没少出,阵法毫发无伤。 后来花月息和徐容林双双归来,他们未经任何阻拦、毫发无伤地离开了幽江城。 路上天气不好,除了他以外每一个人都愁眉苦脸,肖灵雨实在看不下去不想赶路,便说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于是他们就出现在了这里。 花月息和徐容林不说话,谷寄霜又是个沉默的,话多的谷寄雪刚被自己家里暗中勾结云州国的事情冲击到,也没心情言语了。 肖灵雨只好出面,放上一锭金子,“掌柜的,五间上房,再上一桌好菜。” 金子刚放下就被抓进手里捏了捏,掌柜爱不释手地笑起来:“客官,只剩三间上房了,要不给您……” “算了算了,三间就三间,抓紧上菜啊。” 肖灵雨早已辟谷,但是口腹之欲不少,便默认其他人跟他一起都要吃饭,至于三间上房,叔侄一间、兄妹一间、他一间,十分完美。 直到他看着师侄俩进了一间房,谷寄雪进了下一间房,然后他…… 他顿住,看向身后的人:“你跟着我干嘛?” 谷寄霜面无表情道:“男女有别。” “???” 肖灵雨想说有什么别,他们都是修行之人进屋坐凳子上修炼运功一晚就过去了,能有什么别?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花月息和徐容林的屋子传出了摔杯子的声音,顿时精神抖擞,顶着谷寄霜不认同的眼神,捏个隐藏气息的小法术凑到了门口。 屋内的徐容林皱眉看着花月息将碰掉摔碎的杯子捡起来,用法术恢复如初。 他说出事实:“自从见了那个人,你就心不在焉。” 花月息将茶杯放回去,“少想些有的没的。” 徐容林听了没作声,想的却是花月息真是会倒打一耙。 他的脸是别人的、名字是别人的、花月息对他的关注……也是那个阿锦的。 他自嘲一笑。 和云生瑀的交手有些莽撞了,他没想在花月息面前这么早暴露的。 但好在花月息现在被旁的事情勾走了心神,没时间关注他。 花月息随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耳侧的窗被外面的狂风骤雨拍打得轻微颤动,像是很快就会倒下。 他闲吵,抬手摸了一下,窗便不动了,声音也没了,然后慢悠悠地将信拿出来。 这样一封信,他曾经也收到过一封,而今的这个信封上依旧是熟悉的五个字:云慕和亲启。 “云慕和?”徐容林站在他身后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原来云州国的大皇子叫这个名字。” 听着像是阴阳怪气,但花月息现下没心思跟他拌嘴。 封口处火漆印章留下的图案是摘星楼的,而云生瑀的口中的师父便是摘星楼楼主、云州国国师——乌元安。 他正想着,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徐容林弯腰附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小师叔不想看?那我帮你烧了?” 花月息微微侧头,跟他挨得极近,气息交织在一处,“好啊。” 徐容林微微愣住,“真的?” “你不愿意?”花月息抬抬拿信的手,“现在,烧了它。” 他态度这么认真,徐容林反而有点犹豫了,“你不看看吗?看完再烧也行。” “你很想让我看吗?”花月息盯着他的眼睛,企图窥见一些波动。 徐容林却垂眼遮住了挣扎的情绪,“怎么会,你不想看我烧了便是。” 语毕,花月息手中的信倏地燃烧起来,火焰绕过他捏着信的指尖将薄薄一张纸烧得干干净净,待他松了手,剩下的那一角便也化作尘埃消失了。 这封信写了什么,除了写信本人谁都不知道。 花月息摩挲着指尖,低声问:“你满意了?” 眼前人直起身拉开距离,脆弱的亲密便随之消失了,花月息失落地垂下眼睛。 听见徐容林冷声道:“跟我没什么关系。” 花月息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打开窗,来掩饰自己。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头顶密布的阴云被风吹散,从空隙中钻出几束光出来。 看着便叫人心情愉悦。 云销雨霁,不过天很快就要黑了。 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轻叹道:“就这样吧,我们明天就回红霞山。” “什么事情也没办就回去?”徐容林问,“那你下山做什么?”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也该回去了。”花月息又挂上了往日的浅笑,“下去尝尝这里的菜怎么样,好的话我叫酒楼的厨子做来尝尝。” 可惜味道普通,花月息吃了两口就停了,除了他以外动筷子的就只有肖灵雨。 他看着对方一边吃一边把吃不完的食物收进芥子袋中,相识多年早已习惯。 但谷寄雪还没有,她甚至没见过哪个修炼之人能吃这么多,“你们合欢宗伙食这么差吗?” 肖灵雨蒯一勺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我们合欢宗就没有伙食。” “……” “你们不吃下来干什么?盯着我吃很有意思吗?”肖灵雨摆摆手,“快走快走,留花月息陪我就行。” 谷寄雪一听很快站了起来,相继看看自己兄长和对面的徐容林。 ——他们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好一头雾水地坐下,问兄长:“哥,我们不走吗?” 谷寄霜喝了一口白水。 “……”谷寄雪又去看徐容林,“你也不走?” 徐容林正盯着肖灵雨,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这下坐不住的变成了肖灵雨,他抓着筷子:“你们这么看着我,我吃不下。” 徐容林也喝一口水,“我还没吃完。” 肖灵雨把筷子一撂,他算是看明白了,视线在花月息和徐容林之间跳跃,“你们师侄俩关系很好吧?” 徐容林不答反问:“你和我小师叔关系也很好吧?” 气氛愈发怪异。 花月息再次出神。 总有些时候,徐容林的种种表现让他产生对方在乎他的错觉。 比如现在。 若非他的脸上没有那半边灼伤疤痕,他都要以为坐在他身旁的是曾经的徐容林。 阿锦化成人形之后,跟着他一起听夫子的课。 夫子原本是教太子的,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贬,贵妃娘娘求情才到了北山行宫给花月息上课。 第14章 那时的夫子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捋捋自己的胡子,“殿下,这位是?” 花月息直起腰板:“我弟弟。” 夫子险些将自己的胡子扯断,毕竟要是没看错,这位“弟弟”的身后还飘着火红色的尾羽,根根分明,怎么看都不是人。 他在皇城待久了,人人妖妖见了不少,抬手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殿下,您是皇子,这弟弟是不能乱认的。” 花月息顿时皱眉,“啊?可他就是我弟弟,我亲自捡回来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云阿锦。” 这下子夫子头上是真有汗了,“殿下,这个姓氏也是不能用在他身上的。” 花月息彻底失望:“你规矩可真多,快回去吧,我不想听你唠叨。阿锦我们走。” “也不一定非要一个姓氏才能做兄弟嘛,”夫子开始哄小孩,“换个名字也一样可以做好兄弟。” 说罢,夫子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徐容林。 两个小脑袋伸头看着,花月息问:“什么意思?” 夫子又开始捋胡子,霹雳吧啦说了一大堆,花月息什么都没听懂,他识的字不超过一只手,其中还得算上自己的名字。 便又开始皱眉道:“说点我能听懂的。” 夫子便只能简化成听得懂的语言:“意思就是,它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山林间飞来飞去。” “听上去不错,”花月息点着头,“阿锦,你觉得呢?” 阿锦一直抓着他的袖子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因为还不太会说话,便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个由夫子定下的名字一直延续到今天,花月息将这个名字赋予给了另一个人。 因为他曾固执地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而后现实一次次告诉他: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现在,花月息又觉得,他们并非完全不同,还是有相似之处的,还是会介意他跟旁人的关系的。 他站起身,“你们吃,我先上去了。” 如他所料,徐容林果然跟了上来。 自打下了山,这家伙就变得很关注他,明明在山上的时候,自己不主动就见不到徐容林的。 花月息不想深究背后的原因,只想沉溺在这样的结果里。 徐容林在乎他。 徐容林还会在乎他。 这个念头只要在心中咂摸一番,便能生出浓厚细密的甜意,将数十年等待的苦涩都冲散,这么多年的苟延残喘都值得。 花月息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徐容林就跟在他身后进屋关门,于是他趁对方不注意,猛一转身将其压在了门上。 “最近是怎么回事?” 徐容林装不懂,从头到脚到头发丝都散发着懵懂与迷茫:“怎么了?” 装模作样,花月息腹诽着,又贴着他重新问:“你装作很在意我,有什么目的?” 徐容林出乎意料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听师祖的话,顺着你你就不会丢下我。” 可你明明清楚,就算逆着我,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这话花月息说不出口,只好藏在心里,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顺着我这可不够。” “那你还想怎样?” 徐容林望着他,眼神深邃难以捉摸,花月息似被蛊惑,拇指饱满的指腹重重擦过对方的喉结。 呼吸相融,每一个字是命令也是蛊惑:“亲我,现在。” 第12章 换你. 徐容林好像犹豫了,又好像没有,微微低头凑过来的时候花月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唇间触碰到同样的柔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徐容林第一次主动吻他。 而后才是不可置信,徐容林竟然也会主动吻他。心里怀疑,唇齿交缠的触感做不得假,是真的。 真的在吻他。 柔软先是贴上他的唇,然后是舔弄吮吸,再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花月息呆住,第一次在和徐容林唇齿交锋时落了下风,甚至不敢动,怕惊走好不容易飞来的鸟儿。 任由徐容林重重擦过他的唇,用生涩笨拙的、根本谈不上技巧的动作贴着他的唇,反复磋磨试探。 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在他们之间,谁都没有理会。 明明被压着靠在门上的是徐容林,可没了力气身子发麻的却成了花月息,他揪着对方的衣领,扯出一片褶皱,靠着身后徐容林揽住他的手才能稳住身体。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热,温度透过背部的布料传递给他,正如徐容林本人一般,像一团火焰。 花月息深知徐容林不适合做被他囚在红霞山的鸟,而应该像现在这样,炽热地吞噬,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抓住他、掌控他,强势地让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徐容林一个人。 这才是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真正的徐容林。 对方的力度突然大了许多,花月息吃痛下意识躲了一下,后颈却被人牢牢捏着。 他睁眼对上徐容林带着薄怒的眼神,这一刻,花月息觉得他才是对方掌心的鸟。 “你在想谁?” “那个死人?” 一声声冰冷的诘问。 花月息不说话,徐容林便按着他又亲过来。 只是这一次便说不上是吻了,是毫不留情地撕扯啃噬,是惩罚。 只是片刻,花月息便觉得痛,也尝到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他没有反抗,反而带着轻柔的安抚迎上去。 直到徐容林松开他,美好的唇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随着唇瓣张合反出细碎的光点,“够么?还想着他吗?” 花月息觉得他说的应该是“还敢想着他吗”,他可太敢了,他巴不得每次想都接受这样的惩罚。 可惜徐容林不会给他钻空子的机会,他只能意犹未尽的舔去唇上的几点红,“不够。” 说罢花月息用力拉下他的头,再次用自己的唇贴上对方的。 徐容林却将他微微推开,还是很近的距离,能清楚地看见对方长长的睫毛以及投在眼下的阴影。 明明是再近一点就能亲到的距离,却不被徐容林允许。 “不能太贪心。”徐容林说。 近在咫尺却不能让他随意亲,花月息有些不满,但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只好退了一步,十分遗憾:“好吧。” 他本以为这一次的亲密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徐容林还揽着他的腰不放,花月息抬眼:“你还想继续?” 徐容林抬起手,指腹蹭着他被咬破的红润唇角,眼神晦涩:“他会这样对你吗?” 花月息的思绪被这句话带偏了。 以前么? 其实对于花月息来说,不管是现在的徐容林还是以前的徐容林,即便有所不同,他都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徐容林就是徐容林,是跟他一起在北山行宫上长大的弟弟,是跟他一起到皇城天明宫的爱人,会抱着他说不想当他的弟弟。 只可惜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认为,他的师父师兄,包括徐容林本人都不这么觉得。 当初他带徐容林上山,师父云祈双说涅槃后的凤凰会舍弃一切记忆情感,彻底成为一个崭新的个体。 花月息不服,徐容林曾经对他的好给了他异想天开的资本,结果这几年的徐容林给了他当头一棒。 若非别无他法,他也不会用幻境术法从徐容林身上引出一个虚假的“阿锦”聊以慰藉。 事实证明,没有没有过去记忆的徐容林不会纵容他,只会咄咄逼人地问他会吗,时时刻刻告诉他自己与阿锦的不同。 花月息感受着嘴角轻微的刺痛,很想说其实是会的。 不管徐容林有没有记忆,他就是他。 当年的平日里一声声“哥哥”叫得起劲,认真了生气了他都得睡到大中午才能爬起来。 现在的这个也一样,生气也好恼火也罢,不也没把花月息怎么着吗? “你不是有我控制你时阿锦的记忆么?”花月息选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对于阿锦,徐容林从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他那么蠢笨,怪不得会死。” 花月息不喜欢他这么说,阿锦不蠢,更不笨,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会离开他。 如果是往常,他大概就不说话了,但或许是下山后徐容林对他态度有所改变,让他误以为自己有了任性的资格,他不再沉默。 “徐容林,即便你不承认,你们也是一个人,你有的小脾气他都有。” 徐容林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好像刚才和花月息缠绵的人不是他。 “花月息,我说了很多次,我不是他,我永远不会是那个死人,你别再痴心妄想。” 徐容林声音冰冷,说完摔门而去。 花月息站在原地没动。 可他就是靠着痴心妄想才撑到今天的,明明是徐容林叫他等,可他等到最后的结果却是等到一个不再爱他的徐容林。 “骗子……” 天黑了,花月息也没心情出去找人再把人哄回来,身子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就睡着了。 第15章 而离开的徐容林却一个人藏在阴影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耳畔带着不易察觉的红。 他真是疯了才会去吻花月息。 花月息又给他设下幻境迷惑他了? 卑鄙狡诈,不讲道理。 这是他对花月息的评价。 还有…… 情至浓时布满雾气的眼、吻过会变红变亮的唇……有时候徐容林想想,或许花月息才是妖族。 大抵是狐狸精,还是最擅长惑人心智的那只。 想着想着便不可避免地想到“阿锦”。 被花月息的幻术催眠成阿锦的时候,他是有意识的,明明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却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三者,冷眼旁观着花月息和阿锦的亲昵。 那小子大概是个愚蠢的傻子,不谙世事才会被花月息骗走,跟在对方身后步步紧跟,一个彻底没有自我的蠢货。 徐容林的眼神又阴鸷下来。 花月息说他们是一个人,他能猜到是怎样一种关系。 凤凰一族历经劫难浴火重生,会洗去过往历劫成神。 但很显然徐容林还不是神,所以对阿锦是重生前的他这一点,他并不信。 他明白阿锦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花月息口中他们是一个人的说法他绝不认同。 或许他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是从阿锦那里得来的,导致他们面容相似,但他不可能是阿锦。 他没有经历过阿锦和花月息过往的一切,又怎么可能是阿锦呢? 一个对花月息唯命是从、没有脑子还已经死了的蠢货。 怎么可能和他是一个人? 徐容林抚了抚衣袖,悄无声息地在夜色中回到客栈的房间里。 花月息正在熟睡。 只需要用一点小手段,花月息就会卸下防备走进圈套里。 比如此时此刻,花月息会沉沉睡到明日,他做什么都不会醒来。 夜里只有窗外的一点月光照明,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能清晰地看见花月息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紧闭的眼睛,微微蹙起的眉心。 明明今夜是他最好的脱身时机,明明他前些时候的假意温情都是为了此时,明明他下山就是为了永远的逃离。 在云祈双和温如遇的视线之外,是他最好的机会,离开花月息也离开牢笼一样的红霞山。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床铺,走近了熟睡中的人。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花月息脸侧,大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细腻的皮肤,划过紧闭的唇,又随着手掌落在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只要手指弯曲用力,这个人便再也不会让他烦心。他不会是替身,更不会待在红霞山上,连自由出入都不被允许。 只要用力…… 细腻莹白的皮肉之下是有力的跳动,徐容林的手被烫到一般撤回,脖颈两侧已经有几处红痕了。 花月息的皮肤很白,总是很轻易地留下痕迹。但他身上的那些痕迹往往都是阿锦占据他的身体留下的,徐容林很不喜欢。 但这一次都是他留下的。 心中隐秘的欲求被满足,他的手掌贪婪地划到锁骨处,用力一捏便留下又一处崭新的红痕。 凭什么阿锦可以他不可以? 凭什么只有做承载阿锦的躯壳才能被注视? 凭什么只有花月息随意操控他的道理? 掌下之人毫无觉察地陷入沉睡,动人的皮囊下是嚣张肆意跋扈的灵魂。 这人随意地控制他,自诩救世主却又将他拉进另一个泥潭,将他的自我踩在脚下。 他应该叫花月息也尝尝这种滋味。 徐容林不甘心,也不满足。 他俯下身,在心中将自己的旧计划涂涂改改成新的,同时再次含住柔软的红唇。 带着秋季晚间的凉意还有清香,徐容林总觉得花月息身上有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 大多时候是闻不到的,通常是在阿锦取代他的时候能闻到。 但这一次,是因为他自己而闻到了。 牙关紧闭,他手指捏了捏对方的下巴,成功挤了进去。 他像是一个巡视领土的国王,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每一个角落都要巡视到位。 花月息的熟睡让他血液沸腾,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自己的贪婪,听着对方平静的呼吸,手并口用地将对方的衣襟弄得一团糟。 “…小师叔……” 徐容林喃喃着一向路下,流连在口侯纟吉锁骨之上。 “这一回,换你来听话吧……” 第13章 遗忘. 毫无所觉的花月息正深陷梦中,没有意外地梦见了那个骗子。 刚化成人形的阿锦被来教书的夫子取了一个像模像样也更像人的名字——徐容林。跟着花月息在北山行宫生活了四年。 四年间阿锦从一个生涩怯弱的小妖精,变成了一个读书写字都比花月息强的人,偶尔和他一起偷溜去更远的地方时,混在人群里比他还像个人。 晋城是离北山行宫最近的小城,他们最后一次去是在初冬,天上经常撒下白雪,铺在地上厚厚一层。 花月息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地响,他披着大氅也觉得冷,干脆拔了几根阿锦的羽毛揣在怀里取暖。 阿锦灵根属火,用起来比炭火都好用,花月息最喜欢抱着他睡觉,可惜这人有点小气,偶尔的晚间并不让他抱着睡。 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喷嚏,阿锦很快看过来,“还冷?” 花月息揉揉鼻子埋怨:“一定是你昨晚不跟我一起睡,我夜里着了凉。” “……”阿锦拿他没办法,面无表情地又拔了几根毛塞他衣襟里。 “哎哎哎,你扒我衣服成何体统。”花月息只嘴上说说并未反抗,理所当然地摸摸胸口,感受到一阵阵暖意。 “你昨晚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睡?我都冻死了。” 明明昨晚这人已经跟他一起躺下了,却突然非要起身走掉,不就是把他当火炉抱了抱吗?小气。 花月息愤愤道:“下次不把腿放你身上了行吧?我肯定老老实实的。” 阿锦瞥他一眼淡淡开口:“这话你自己信吗?” “那我睡着了伸腿伸胳膊的也能怪我?”他越说越觉得无辜,阿锦也越发可恶,“都是你个没良心的,早知道不捡你回来了,给你烤了吃。” 这么说起来,这几年阿锦很少化成原形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想着阿锦不愿意人形跟他睡,原形一只鸟总行吧,结果这人更不愿意。 花月息直叹气。 阿锦没看他:“夏天你可不是这个嘴脸。” “……” 花月息夏天嫌热,不喜阿锦这个火炉靠近。 两人说着话走出院子,碰见扫雪的夫子,老头胡子都跟雪一样白了,还每天坚持活动一番。 “你们两个又去晋城啊,买完东西早点回来,”夫子说,随后又想起什么,抬高声音喊道:“这次容林可不能再帮殿下抄书了。” 花月息硬着头皮答应了,等到走远跟阿锦吐苦水:“明明你模仿的字迹和我的一模一样,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阿锦走在迎风的一侧,“夫子清楚你不会乖乖自己抄。” 花月息安心躲在阿锦身侧,眼看着这人越长越高,现在已经隐隐有赶超他的架势。 “不是说妖族没有人族聪明吗?为什么你就能听得进去他讲课,我一听就困。” “因为你懒。” “不,一定是我们人族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睡觉,而你们妖族就不需要。” “…………” 阿锦叹气,回头一看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花月息的长靴上都是雪,“行了,你好好走路,踩着我的脚印走。” “嗯嗯嗯!”花月息点着头,又小声嘟囔“真不知道谁是哥”。 阿锦突然出声:“我听见了。” 花月息被他吓了一跳。 “你是,快走吧哥,天黑前要赶回来。” 阿锦绝大多数时候都由着花月息,他怎么样都不会生气,只要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接近花月息。 这一点跟现今的徐容林倒是差了很多,现在的徐容林动不动就发脾气。 睡梦中的花月息翻了个身,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他身边,睁开了眼睛。 徐容林正坐在床边侧头看他,带着一身的晨间露水的凉意。 花月息没问他干嘛去了,坐起身发现脖颈处黏糊糊的,已经是秋季按理说夜里不该热得出汗的。 他有些奇怪地摸了摸,隐约闻到淡淡的药膏味儿,随后施了一个清洁的术法。 又发现之前在幽江城地宫阵法时划破手臂放血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了。 他从不包扎伤口,施加一个止血咒就完,伤口自己就能长好。 花月息摸摸自己的纱布,狐疑地看向旁边的徐容林,这人最近对他有点好过头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 徐容林的视线从那重新变得莹白无瑕的脖颈处掠过,手口留下的痕迹都已被药物带走,除了他没人知道那里曾点缀着怎样的红。 第16章 花月息顺着他的视线摸上自己的脖子,竟然从对方的视线里捕捉到几分遗憾。 他沉默着将视线越过徐容林看到透过窗子的阳光,这才发现天光大亮,外面已经有人群喧闹之声了。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正奇怪着,门外传来谷寄雪的声音,应该是在敲隔壁的门,“哥,咱们该回去了。” “哥?” 谷寄雪拍门的声音大了些,“哥!都什么时辰了!” 花月息微微蹙眉,怎么一个个都睡到了这个时辰?修士晚上大多都是修炼的,很少会真的睡眠。 他打开门的时候隔壁的门也打开了,是谷寄霜出现了。 对方面无表情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纰漏。 谷寄雪看向他身后,“咦,肖灵雨呢?” 谷寄霜答:“还未起。” 花月息眯起眼,蛛丝马迹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 等和谷家兄妹告别他第一时间冲进肖灵雨的房间,这人睡得死沉,作为一个修士,竟无半分警觉。 花月息毫不客气地把人拍醒,肖灵雨还迷糊着,无神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有些低哑:“干嘛?” 花月息大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睡的那个人到底是剑修还是箭修?!” “那个……”肖灵雨瞬间清醒了,心虚地避开花月息的眼睛,“其实吧……” 花月息面无表情补充:“其实你睡的就是谷寄霜,你们昨晚也睡了。” 肖灵雨出自合欢宗,双修功法举世闻名。当年肖灵雨的师父要他必须下山用双修之法提升修为,他事后和花月息说自己阴差阳错碰见了一个剑修完成了任务。 花月息便一直以为对方是剑修,没想到原来是箭修! “我说的一直是箭修啊,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肖灵雨狡辩。 “他们寒青阁竟然没找你合欢宗算账?” “算了啊,当初谷寄霜非要对我负责,要我跟他去寒青阁见他父母,还要与我做道侣,我哪儿敢啊,给他灌了失忆药这事就过去了,幸好宗门都不知道。” “那你们昨晚还……” 肖灵雨沾沾自喜,“来都来了,睡一次涨的修为比我自己修炼快多了,而且完事就给他喝了药,他什么都不记得,非常划算。” “你可真没良心。”花月息有感而发。 “你以为那家伙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涨了修为的好不好。”肖灵雨翻着白眼凑近花月息,开始传音入密跟他说悄悄话。 “你需不需要?我看你和你那小师侄也不对劲,要不要给他也来点?” 花月息听了颇有些无语,睡完人再把人弄失忆了,亏他想的出来,该说真不愧是合欢宗教出来的弟子吗? “不用了谢谢。”他拒绝。 毕竟徐容林的记忆都丢的差不多了,再失忆恐怕就不剩下啥了,可别把脑子喝坏了。 肖灵雨“啧”了一声,凑得更近了,“要不要我传授你一点我们合欢宗的功法?也别浪费了不是。” “不必,目前没有叛出师门的想法。” 他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股阴恻恻的几乎将他盯穿的视线投在他身上。 花月息回过头,对上了徐容林阴沉又直白的眼睛,盯着他,也盯着和他靠得很近的肖灵雨。 这人站在门口也不知看了多久,自他醒来就一直没个好脸色。 “你看什么?”花月息道。 “一丘之貉。”徐容林轻轻吐出四个字,而后转身走了。 肖灵雨从床上蹦起来,连身体的酸痛都忘了,“这家伙也太没大没小了吧?看我不去扇他!” 花月息把人按回去,“你扇他我就扇你。” “?”肖灵雨伸出手指指他,又是说腻了的话:“你还是不是人啊?” 花月息将他手指掰回去,“我本来就不是。” “妖族没一个好东西!”肖灵雨痛心疾首。 花月息安抚了肖灵雨,转身又去安抚徐容林。小师侄脾气大还不听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失忆了脑子不好,他忍。 没想到回去一看这人竟然在笑着,变脸比翻书还快,花月息实在摸不清这人的情绪。 他从那抹浅笑中窥见一丝嘲意,“你笑什么?” “我笑,”徐容林笑意不达眼底,更多的是嘲弄与厌恶,“你嘴上爱着阿锦,却还拿我当消遣,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花月息也来了脾气,开始胡说八道:“他对我情根深种,别说找一个替身,就是找十个,他也只会说够不够不够再找。” 这话也只敢说给现在的徐容林听了,要不然可真是小命不保。 徐容林胸膛起伏,几次深深吸气又吐出,企图将那股火气一同吐出,可惜没什么效果。 “你总算承认了,我就是他的替身。” 花月息上前几步伸出手指勾出徐容林的衣襟,柔软微凉的指尖点在温热的胸膛上,他的声音软而魅,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我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他已经不在了,陪在我身边的是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说不定就不会想着他了,对不对?” 一时间徐容林不知哪句话更让他生气。 不在了就能找别人吗?怎么能这样? 他就只能是个替身吗?凭什么? 不想着那个死人了?花月息的爱就那么轻率? 那他呢?阿锦都可以被随意忘却,他岂不是也会被不知哪里蹦出来的阿猫阿狗取代? 徐容林的神经好似被什么撕扯,可不论是哪一方占据上风,都想让花月息向他低头。 这绝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对花月息的报复。 他就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真的会忘了他么?” “当然,”花月息拉住他的手,“只要你愿意,我就会忘了他。” 明明是他希望得到的回答,徐容林的心底却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下意识捏紧了花月息的手,露出一个遮掩的虚假笑容:“好啊。” 第14章 美梦. 带着徐容林下山一趟,好像所有事情都好了起来,早知如此花月息一定早早就将人带下山。 现在,他不需要使用幻术,徐容林也会冲他露出笑容了。 花月息忍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唇角,不想让徐容林看到自己流露出太多的喜悦,“我们先不回红霞山了吧,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徐容林摇摇头,自他有记忆起他就是贵族手中的工具,后又被花月息带到红霞山,外界种种他都不了解。 “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这还用说么? 花月息转转眼睛,好不容易下山了,徐容林又对他态度这么好,当然要趁此机会多走走看看,回红霞山哪还有这么好的事。 云祈双和温如遇的眼睛一个比一个毒,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花月息总不能太过放肆,外面可就不一样了,还不是由着他来? 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你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当然要玩够了回去。” 明明昨日还说要回去,今日便跟着徐容林对他的态度一样变得突然。 花月息越想越觉得主意妙,开始琢磨该去哪里。 这时候肖灵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你们不回去了,那留下来陪我玩吧。” 徐容林立刻开口:“你不回宗门的吗?” “……”肖灵雨觉得这语气充满嫌弃,分明是针对,可惜没人站他这边只能忍气吞声,“我们合欢宗弟子都是在宗门外修炼的。” 相比合欢宗宗门内的“自己人”,显然是宗门外的“目标们”更有助于他们修炼。 徐容林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小子什么意思?我们宗门也是讲规矩的,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我又没说什么,”徐容林慢悠悠道:“只是好奇,你一个合欢宗弟子,怎么穿得跟丐帮弟子一样。” “……”肖灵雨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纯是看他在花月息眼前晃不顺眼呢。 他一拱手冲花月息道:“兄弟,在下先行离去,你不必送了,回头写信给你。” 花月息还一字未说,肖灵雨已经被徐容林给气得一个闪身就没了人影。 “你什么毛病?” 徐容林面不改色道:“我也没说什么,他怎么生气了?难道我说错话了?回头给他道歉。” 花月息:“…………” 罢了罢了,这一点上徐容林倒是同阿锦一般从一而终。 他摩挲着下巴开始想下一站去哪里。 当初阿锦跟着他离开北山行宫,行动受限地待在天明宫,他们常常想如果有一天能够离开天明宫会去哪里。 北境的雪山人迹罕至藏有至宝,东溟群岛众多住有真神,南溪重峦叠嶂巫蛊之术诡谲神秘,西泉为大凶之地有进无出…… 他们当年都幻想过,世间广袤,他们有很多时间哪里都能去,特别是阿锦身为妖族,寿命比人族长上许多。 第17章 但谁都没想到,北山行宫的四年,京城天明宫的四年就是阿锦的全部,拥有漫长生命的他哪里都没去成,就永远留在了天明宫中。 现在好了,他们还活着,还有自由,去哪里都可以。 “我们去东溟海吧。”徐容林突然说。 “东溟海?”花月息一顿,“你是想去找你的同族吗?” 传说中,凤凰一族就是从东溟海离开灵界去往神界的。 虽说徐容林是一只血脉不纯正的凤凰,但东溟海说不定真能有他身世的线索。 花月息不太想去,徐容林找到同伴的话身边或许就真的没有他的位置了。 可他没有理由拒绝,特别是在徐容林对他态度好转的情况下。 “好吧,”他听见自己故作轻松地答应下来,“我们就去东溟海。” 花月息打算走水路去,时间慢,还一直待在船上,徐容林会一直跟他在一处。 而幽江自西向东流经京都城注入东溟海,江上有来往航船,自然是他的首选。 两人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一起上了船。这船不仅载客,还拉些小部分商货,此时正由船工一箱一箱往上搬。 让花月息感到意外的是,这航船的船主是一个身形矫健的女人。 当今世上人妖并行,无不向往寻仙问道,女船主没什么奇怪的,花月息奇怪的是这位女船主有几分眼熟。 女船主正在和手下人整理着上船的货物,他的视线对方身上多停留了些许时间。 徐容林站在他身侧,淡淡开口:“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花月息心里搜刮了一番也没想起这人是谁,便不再停留,“走吧。” 他转身离开,落后半步的徐容林却在他身后和船主遥遥相望,视线一触即分。 “那个船主不对劲。”徐容林说。 “哪里不对劲?” “她不是人,”徐容林道,“虽然掩盖了气息,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妖力波动。” “没什么奇怪的,云州国没有禁妖令,说不定她背后就是哪个大人物。” 花月息兴趣缺缺地伸了个懒腰,寻了个好地方,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 若是御剑而行日行千里,哪有这样和徐容林慢慢独处的机会。 如今徐容林老老实实好言好语地待在他身边竟成了现实,他不禁有些唏嘘。 他皮肤本就白,阳光一照便更加白得晃眼,徐容林靠在一边看他,“你去过东溟吗?” “没有。” 花月息微睁着眼看风卷起徐容林的长发吹到身后,露出没有一丝遮挡的五官。 视线在他没有一丝疤痕的脸停留。 曾经花月息经常说阿锦长得俊俏,但每次阿锦都只是侧过头,将带有疤痕的脸转向另一边,露出没有疤痕的那半张脸给他看。 生怕他不喜欢一样。 他又闭上眼睛,“怎么问起这个? 徐容林:“你和阿锦没去过吗?” 花月息微微挑眉,“你怎么好奇他?我说了你不生气?” “我学习一下前辈的经验,”徐容林说着将花月息微敞着露出皮肤的衣领拢上了,“好讨你欢心啊。” 动作间,他将要收回的手被花月息捉住拉了回去,这人坐起身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你到底是要讨我欢心,还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小师叔觉得呢?”徐容林说。 “我和他哪儿都没去过。”花月息闭目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阿锦明明是一只鸟,明明当初夫子给他取名徐容林便是要他能够自由地享受属于他的广阔天地。 结果阿锦在他身边跟他一起过了八年没有自由的日子。 从生到死,都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花月息,阿锦的日子会好很多吧。 他应该在阿锦伤好之后就将他赶出北山行宫,那样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阿锦会飞出北山,寻到一处好地方,安心修炼,百年后会成为闻名遐迩的修真界修士。 最后历劫重生,得道成神。 一朝落魄时遇到的花月息只是一个凡人,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徐容林低沉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你在想着他?” “不,”花月息说,“我在想着你。”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1。徐容林还在他身边,他便会好好珍惜眼前人。 徐容林没有记忆他们就创造新的,徐容林不爱他,他早晚要他动心。 时间还长,总不会比二十多年前更差,失而复得已是上天恩赐,他不能太贪心。 他又一次这么告诉自己。 花月息抓住徐容林的衣角,“我和他只在北山和天明宫待过,所以你只要多跟我去几个地方,很快就会盖过他的了。” 徐容林将这话听在耳里只觉得刺耳,却也只能装作满意地冲他笑,还要说:“那就好。” 好个屁。 徐容林面上微笑心里暗骂,红霞山上温如遇让他读的书、学的道理都塞到狗肚子里去了,碰上花月息他就一点礼法都没空顾及。 最后又归咎于花月息怎么能这么朝三暮四。 徐容林深深吐息,不动声色地撩起花月息的袖子看他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一圈圈纱布垂下,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长而深,没有流血,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儿。 “怎么不见好?”徐容林一时忘了生气。 “都说了上药也是浪费,我身体就这样,慢慢就长好了。”花月息满不在意地收回手。 他从出生起,身体就异于常人,旁人三四天能长好的皮肉伤,他要十多天,这么多年下来早已习惯。 “客人。” 突然响起的声音伴随着一个袭向两人的黑点。 徐容林先一步将那黑点打落抓在手里,面色不虞地看向来人。 是那个船主。 “客人别生气,”船主拱了拱手,笑说:“我看这位客人受伤了,这药是我们特制的,很好用。” 徐容林看着掌心的小药瓶,打开检查一番,没看出什么问题,“我凭什么相信你。” 船主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您随意。” 待船主离去,徐容林一回头就见花月息在发呆,他沉下脸:“人已经走了。” “我总觉得这女人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怪不得她那么好心。”徐容林说着拉过花月息的手,“回房间吧,给你重新上药。” 花月息乖乖跟上了。 这船不大,房间更是小,待久了难免觉得压抑,但他乐在其中。 他看着徐容林动作轻柔地将药敷在伤口上,又拿新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小臂。 花月息突然就不希望自己伤好了。 安静的空间内只有细小的呼吸声和徐容林动作带起的声音。 花月息看着徐容林,快要溺在这少见的温柔里,同时奢望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趁徐容林不备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他动作很快,小偷一样。 可惜被偷的“失主”只是缠纱布的动作滞了一下,又垂着眼继续,无事发生一般在他小臂上留下一个漂亮的结。 花月息对这样吝啬的反应有些失望,还不等这样的情绪在面上表现出来,一只强有力的手便迅速伸到他眼前将他牢牢抓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1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语·微子》 第15章 沉溺. 双唇猝不及防被衔住,温热柔软急不可耐地侵入进来。 这动作比花月息的偷亲还要快上几分。 花月息一边迎合着对方,一边抬起手攀上徐容林的宽厚的肩膀,直至他们之间没有一丝空隙。 就像是生长过程中逐渐融合的双生树,互相依偎不分彼此。 他的牙齿一下一下擦过对方的唇,擦得狠了就安抚似地过去细细舔舐,继而被徐容林拽进自己的地盘。 “唔。”花月息心跳愈发快,体温也跟着升高,令他满意的是徐容林也不遑多让。 他顺势坐在徐容林月退上压过去,得寸进尺地胡作非为。 徐容林没有反抗。 更没有阻止。 这是明晃晃的纵容。 这说明徐容林也希望继续下去。 花月息快被这个念头点着了,天可怜见,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巨大的喜悦要冲昏他的头脑。 待他动作毫无章法地扯着徐容林的衣裳时却被对方捉住了手。 花月息心中一沉。 “别急。”徐容林说。 这种事怎么能不急?谁能不急? 花月息不能不急,他快急死了,动作越发急切地想要挣脱徐容林的手,可惜徐容林不让。 红泥鞭的尖端从他衣袍里钻出来,缠上徐容林的劲腰。 自从上次红泥鞭在地宫里没看住徐容林,他这段时间都没让它出来。 第18章 只可惜这次又背叛了他的主人。 徐容林轻轻一扯就将红泥鞭抓在了手里。 “叛徒、没用。”花月息咒骂。 “怎么会没用?” 徐容林一个用力翻过身,上下位置反转,一只手掐着他的两手腕,另一只手拿着红泥鞭一圈一圈缠上。 这架势跟刚才缠纱布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花月息却笑不出来了,“徐容林!” 他喊。 “小点声,”徐容林竖着食指放在嘴边,“船隔音不好,别让外人听见。” 花月息挣了挣,没挣开—— ? 不是?他的鞭子怎么不听话? 徐容林轻轻嗅着他身上微弱的香气,好心给他解释:“我先绑的床单,鞭子太粗糙了。” “你!”花月息不甘心地又挣了挣。 “放弃吧,”徐容林手掌划在他脖颈间,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摩擦着喉结的凸起,“我还用了点小法术。” 花月息这才真慌了。 什么时候,他解不开徐容林的术法了?他们之间不该是徐容林被他制服掌控吗? “小师叔,”徐容林声音低沉地唤他,“这次换我来好不好?嗯?” 花月息深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就是位置有些不对,“我说不好,你会停下?” 徐容林低低笑出声,“怎么会?当初我说不好,你也没停下啊。” 他说完压了下来,在白皙滑腻的软嫩肌肤上印上一个个轻吻,离开时便会留下令他满意的红痕。 花月息闭上眼睛,胀痛感越来越明显,咬牙挨着。 徐容林的手在他身上流连,直到他实在受不住才如他所愿地滑下去。 如同折花的贼,偏偏动作慢条斯理。 手指反复磋磨着花茎,偏要将每一处都抚摸到,引得花枝轻轻颤动,花苞将要绽开,露出中间的细蕊。 又趁机从层层紧闭的花瓣间探入花蕊,使得花瓣被迫绽放,露出完整的花蕊给他。 花月息觉得这人真是过分,明明是个采花贼,却不来个痛快,动作慢慢悠悠的,花都有些蔫了。 “你、你到底行不行?” 质疑等同于催促,徐容林闷声道:“小师叔,着急了?” “闭嘴。” 花月息一声惊呼,看着漫天骤雨落在花圃,雨珠争先恐后落在花瓣上,打得花枝摇晃不已,几欲堪折。 偶有几滴雨珠落入花蕊,或落在花瓣缝隙间,使得纤细的花茎完全承受不住花朵的重量,颤颤悠悠起来。 直至骤雨停歇,雨珠从花瓣间流出,仔细看还能看出其中掺杂着的花粉,暗红色的花朵得到片刻的休憩。 而初秋的雨总是来了去去了来,一场接着一场,浸润大地。 花月息最后已经看不进去雨景,听着雨声沉沉睡去。 昏前还忍不住想,他可能真是没让徐容林看够,以至于徐容林看雨看得这么来劲。 这就是区别了。 他自己用幻术引出的阿锦,永远不是阿锦,有时候甚至没有失忆的徐容林像。 这大抵就是真品和仿品的区别。 …… 花月息在船身的剧烈颤动中醒来,外面争吵声很大,徐容林也不在。 “徐容林?” 他喊,并没有得到回应,只好随手穿上衣服出去。 外面头顶阴云密布,航船停在江面上,水天相接之处的岸上隐约可见人们点燃的烟火。 他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花月息寻了个高处,能看见船主带着人和另一波人吵什么,江面不远处还有另一艘航船。 他正看着,下面的徐容林仰着头看他,双眼盛着些笑意冲他喊:“别看了,下来。” ——【别看了,哥,走了。】 花月息脑海中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眼前这一幕和多年前似曾相识。 带着半边面具的鲜活少年冲他摇着手臂。 而后慢慢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没有疤痕的脸。 原本不同的脸叠在一处,竟无甚差别。 他愣怔住,心跳突然就慢了几拍。 “小师叔?”徐容林又说。 这个独属于现在的徐容林的称谓唤回了他的思绪。 “嗯,来了。”花月息轻轻一笑,跳下去,“你干嘛去了?” “想着你快醒了,给你弄点吃的。”徐容林晃晃手中的食盒,“进去吧。” 食盒里是船上供应的简单饭菜,多数都是些鱼虾,连粥都是花月息讨厌的海鲜粥。 就着徐容林的脸他才勉强吃了几口,要不是心情好他是碰都不碰的。 花月息对食物兴致缺缺,对徐容林却是兴致高涨,支着胳膊托腮看人。 幸福降临得太过突然,有些不真实,他突然伸手抓住徐容林握着筷子的手。 动作被迫停滞,徐容林只是抬眼疑惑地看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冷脸,没有讽刺,没有嫌恶地甩开他,连一句语气不善的“你做什么”都没有说。 都是他最想得到的回应,曾经妄想的如今成了现实,美好得像是曾经一样。 花月息十六岁的时候,因贵妃娘娘流产无法生育,被陛下想起了他这个角落里的大儿子,一夜之间成了贵妃娘娘的所出的大皇子。 他有了一个极为受宠的母妃,有了母族势力支持,再次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从未接触过仙道术法,刚到摘星楼学习的时候只有被打的份,每次回去都带着一身伤。 阿锦就坐在床边一点一点给他擦药包扎,问他疼不疼、累不累。 “不累,国师说我很有天赋,早晚有一天打得云生瑀满地找牙!” 他说的当然是哄阿锦听的,云生瑀贵为太子,若是真被他打了,贵妃也保不住这个便宜儿子。 阿锦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看了看外面,又回头聚了一小团灵力出来,轻轻放在他的伤口上。 花月息来不及顾及身上减轻的痛感,只狠狠抓着阿锦的手臂,眉心拧紧:“你出去了?是不是!” “你放心,没人看见我的。” “摘星楼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国师的人,动动手指都能打死你,你还敢去!反了你了!” 花月息对阿锦一向没什么要求,大多时候看上去反而是阿锦照顾他比较多。 这次是他第一次这么生气,阿锦是他唯一在乎的人,有了阿锦便有了软肋。 “我偷偷飞过去学的,我也不是一点法术都不会,我是妖怪哥你别担心。” 少年抓着他的手,“哥,我也能保护你的,我有用,你一定要一直带着我。” 花月息晃晃拳头,“又胡说,真想挨揍是不是?” 曾经太好了,花月息每每接受不了徐容林的冷待,就会梦见过去,只有在梦里徐容林会像曾经一样对他好。 如今美梦成真,他希望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醒的梦。 花月息的手紧了紧,喃喃道:“要是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徐容林像是被他的话惊到了,先是一眨眼的愣,而后放下筷子过来握他,似有些不满:“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了?” 提起这个花月息就来气,他这次竟然一点上风都没占到,被吃得死死的。 虽说以前也是这样,但这几年他都习惯了欺负徐容林,突然转变还是有些不适应。 “你还有脸提?” 徐容林不经意扫过衣领下的痕迹,他这次没有抹药消除这些痕迹,随着花月息动作总会露出几点红痕。 他一边欣赏,一边藏住眼中的晦涩,自然道:“我怎么没脸,“你那时都……” 后面的污言秽语被花月息捂在掌心下,对方的脸和身上那些痕迹一样红。 “闭嘴!以后不许再提,忘了!” “忘不掉的小师叔。”徐容林拉下他的手,“你桌子里不是有很多本子吗?我们一个一个试。” 这话听起来竟有一种天长地久之感,花月息被安抚下来。 船停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微晃动,晃得他心都不稳了。 听着外面分毫不减的争吵声,花月息转移话题道:“外面到底在吵什么?” “好像是船主跟对家迎面撞上,抢生意吵起来了。”徐容林说着将碗筷又收进食盒里。 “哦。”花月息听了两句竟又有些困,遂转身回去躺下,“吵吵吵,什么时候能到东溟啊。” 徐容林手上动作一顿,“你若是着急,我们就自己去。” 花月息打了个哈欠,眼尾带出几分水光,摆摆手道:“不着急,慢慢走吧。” 他声音越来越轻,竟又睡着了。 徐容林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拎着食盒出去了。 不久前见过的船主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也不知来了多久,视线越过他看向里面睡着的人。 “你倒是好手段。” 徐容林身形一动,掩上门挡住对方的视线,“比不上你。” 第19章 涂给花月息的药没问题,吃食也没问题,但两者碰上,掌控花月息便成了很容易的一件事。 花月息对他,永远没有防备心。 第16章 约定. 花月息近来总有些嗜睡,他觉得这是自己受伤的缘故。失血受伤事小,阵法反噬事大,他本就不如当年身体好,自然需要多一些时间恢复。 船上没什么意思,他不是吃就是睡,别的就是盯着徐容林修炼,倒也不觉得无趣。 夜晚,众星点缀夜空,灯火照亮小小的渔州城。从这里再坐两日的船到京都城,五日便能到东溟。 现下航船停在码头补给,会在天亮时分上一批乘客后再出发。 花月息看着不远处的人群,拉拉徐容林的袖子,“我们出去看看吧。” 渔州城不大,这个时候大概是在过节,路上张灯结彩,一盏盏烛火点亮长街。 两人并肩走着,时不时因为侧身躲着行人贴在一处,花月息拉着徐容林寻了个人少些的地方。 “今日没有宵禁,是在庆祝什么节日吗?” 旁边卖花灯的小摊贩答:“您不是本地人吧,今日是兰秋节啊,祈祷今年丰收、感恩天神馈赠的日子。” “原来今天就是兰秋节啊。”花月息喃喃,竟然已经到兰秋节了么。 “是啊是啊,”摊贩说着开始推销自己的花灯,“公子您看看我这灯,纸薄强韧,透光还结实,比别人家的亮多了,您拿着这灯,天神大人一定一眼就能看见您。” 花月息递了几块碎银子过去,“那拿两盏吧。” 小灯是莲花形状的,一层层的花瓣护着中心的火焰,看着确实比旁的灯要亮不少,也很轻盈。 传统的制作工艺自然达不到这种水平。 “有灵力波动。”徐容林低声说。 花月息提着灯往前走,“也不奇怪,老皇帝一直想让全民修仙创造盛世,如今看来也没白干。” 徐容林顿了顿,迟疑道:“你不是大皇子吗,为什么……” 他的未尽之言花月息已然明了。 若不是徐容林这样问,他几乎要分不清这几日的徐容林与阿锦的差别。 徐容林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是个名义上的,算不上皇子。”花月息答,随后指了指前面,“诶,前面有个酒楼,我们去吃一顿吧,在船上吃的那些东西我都要吐了。” 徐容林看着头顶熟悉的招牌一愣,“福满楼?这和红霞山附近的那家什么关系?” 花月息已经又把他那扇子拿了出来,洋洋得意地冲他笑:“都是我的店。进去吧,咱们也过个节。” 兰秋节花月息不是和徐容林第一次过了。 当年在北山行宫时,他俩会跟夫子一起过。在院子中摆上一桌菜、一壶酒,听夫子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喝了酒,往往听着听着就昏昏欲睡,然后靠着阿锦睡着,阿锦能比他坚持得久一点,最后跟他一样倒下。 他们俩会被夫子送回屋子里,然后就是第二天。 那时候的兰秋节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毕竟他们那时天天在一起,在山上无法无天地混着,逍遥自在。 等到了京都城的天明宫,过兰秋节就成了一件极为复杂的事。 宫里的人出不去,就在宫内找乐子。 皇帝会把各个平日里跟他虚情假意的王爷公主以及一众亲眷都叫到天明宫里陪他过节,满满当当一大片人,美其名曰“一家团圆”。 花月息和阿锦自然也在其中。 听着那些人阿谀奉承,看着乐师舞师表演,吃早就被风吹凉了的菜,喝不知道谁谁敬给他的酒。 花月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还不结束。 而阿锦则以仆役的身份跪坐在他后面一些的位置,在没人注意他们的时候跟他低声说几句话。 花月息不敢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跟阿锦太过亲近,所以只能克制。 阿锦会暗中将他的酒换成水,这样等散场了他也是清醒的。 等回了自己的寝宫,才是花月息和阿锦该过的兰秋节。 两人遣散众人,只留他们在院中的亭子里,摆上吃食和酒。 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大口吃肉,花月息完全是放飞了自我。 “你慢点,别噎到。” 阿锦一语成谶,说完花月息就面目狰狞地捶着胸口,最后接过他递过去的酒灌下去才好了些。 “这才叫吃饭呢,刚吃的那是什么啊。”花月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对了,我叫人从宫外买了糕点,我去拿。” 他不喜甜,凡是糕点都是买给给阿锦的,“怎么样?哥对你好吧?” “好。”阿锦打开纸包,里面一摞的桂花酥,淡香扑鼻,隐约可以嗅到其中的甜味。 他拿起一块,入口绵密甜而不腻,赞道:“好吃。” “这可是京都城最好的糕点,比宫里的强多了。”花月息说着也没耽误自己吃,“以后有机会咱们自己去买,省得那姓纪的坑我一大笔钱。” “是那个纪尚书的儿子?”阿锦从纸包里抬起头问。 “对啊。”花月息在摘星楼学习也就跟这个纪家小公子熟一点,“对了,我上次教你的术法你会了没有?” “会了,”阿锦微皱着眉追问:“你之前不是还跟他吵过架怎么熟起来了?” “不打不相识么,怎么了?” 阿锦突然觉得嘴里的桂花酥不甜了,把纸包推给花月息,“你吃点,下次不要让他帮忙了,还要多给钱才帮忙,可见是贪财唯利之辈。” ? 花月息下意识地反驳,“可那家伙除了认钱,其他方面基本等于是傻子啊。” 这是实话。 据说纪家小公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纪尚书对这个小儿子疼爱有加,只求平安顺遂一生。 要不然放别家公子,谁敢跟花月息有来往? 就连贵妃自己也对他这个便宜儿子没多少好脸色。皇后娘娘还一天天觉得花月息会挡太子的路。 “算了算了,”看阿锦脸色阴沉,花月息摆摆手,“反正我一个瘟神,跟旁人走近了确实不好,还是老实呆着吧。” 阿锦闻言脸更黑了。 “行了你,赶紧吃饭,宴席上坐那么久不饿么?” 花月息那时还是一个普通人族,在北山行宫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到了天明宫伙食有了大改善,整日惦记着吃喝。 “以后等我们能出去了,我定要开一家酒楼,揽尽天下美食吃个遍,到时候我们天天好吃好喝还能赚钱,多好。” 他短短一句话,便将阿锦的臭脸消去了,对方无奈一笑,“好。” 二十多年过去,终于在此刻达成了约定。 虽然坐在对面的人早已忘了和他约定过的事,但是花月息觉得自己记得就足够了。 “福满楼,我开的,云州国遍地都是我的产业,想吃什么随便点。” 徐容林还未说话,他自己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变得忘乎所以。 “桂花糕来一碟,你不爱吃肉就多点些素菜,这个菜是我之前在松安吃到的,味道非常好,还有这个,这个也很不错,你一定喜欢……” 在他的热情对比之下徐容林倒显得更加平静。 他的手被徐容林拉住,“好了,这几道菜就可以了,之前在船上吃过晚饭了。” 平平常常一句话,却给花月息淋了盆凉水,从头凉到心底,他登时清醒过来,不复雀跃之态。 纵使心中说了千百遍,他也还是会反复因为同一件事失望。 花月息讪讪一笑,手中扇子一阵乱抖,“那就…那就这些吧,确实够了,多了浪费。” 说完又觉得自己不太自然,怕徐容林看出来,掩盖似地转移话题,“我的店很不错的,肖灵雨最爱打着我的名号到处吃霸王餐。” 语毕感觉这句话也不是很自然,但好在徐容林没察觉。 “朋友就不收钱了吗?”徐容林道,“要是你每一个朋友都像他这样,还做不做生意了,他还那么能吃。” “呃……你说的也对,下次就管他要钱。” 好好的团圆庆贺的日子,花月息觉得不与徐容林争辩才是上上之策。 “再叫他把之前欠的账补上,做生意不就得讲究一视同仁?”徐容林又说。 花月息沉默着垂眼点头。 徐容林还想说什么,便见花月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口中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不是看不出花月息的微小异常。 只因那是因阿锦而产生的,他便下意识去忽略,他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让花月息在他面前提起阿锦。 可他们有太多太多徐容林无法知晓的过去。 这几日他在花月息面前装模作样,两人之间的状态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可他清楚,那是他靠伪装阿锦得来的,有了这个前提,花月息怎么可能忘记阿锦。 第20章 他注定失败。 徐容林按住花月息端起酒杯的手,“好了小师叔,别喝了。” 眼前的花月息已经双颊泛红眼神迷蒙,静静盯着他看了看,疑惑地“嗯?”了一声。 徐容林手紧了紧,语气也重了,“小师叔?” 不同的称呼让花月息清醒了几分,他遮掩着高高举起酒杯:“不醉不归!” 徐容林配合着一饮而尽,酒液滑入胃中,残留的辛辣却在口中经久不散。 他伴着酒味咂摸着那个算不得名字的名字,再抬眼很自然地冲花月息微微一笑,“小师叔,不醉不归。” 而此时在一个破旧到要塌了的房子里,肖灵雨打了个喷嚏,同时将纸拍在墙上潦草地写着字。 不一会儿写完,信纸折成纸鹤飞出了破屋,颤颤悠悠飞了一路,在天际明亮之时落到花月息的掌心。 航船正要出发,耳边响着船工的呼喊声,花月息在初升的日光下看完了这封信。 他夜里喝了许多酒,如今在清晨的冷风中清醒得彻底。 “你在看什么?”徐容林走过来。 花月息面容一派沉静,“你昨晚刚念叨了肖灵雨,他就给我写信骂我重色轻友,你们还真是有默契,你要看看吗?” 徐容林对信的内容兴趣不大,对肖灵雨就更不想多谈,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花月息便不再多言,灵力将信纸震碎,信中由肖灵雨调查到的事情,随着细小的纸屑随风散开了。 徐容林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却没来由地觉得花月息坐在船边,似乎单薄地比纸屑还轻,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下去。 “怎么了吗?”他问。 “没什么,”花月息露出很淡的一个笑容,不达眼底,“回去吧,外面风大。” 徐容林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转过身,丝毫没注意到花月息那一刻变了的眼神,更没有注意到身后一截长鞭飞快窜上了他的脖子。 大拇指粗的红泥鞭在极快的时间里一圈一圈缠绕上他颈间,又收紧。 徐容林的呼吸有些不适,未等他露出慌乱的表情,花月息已经在身后攀上了他的肩膀低语。 声音很轻,尾音扬起带着钩子,撩起心底一片火,好似刚才觉察到的怒意与狠厉是徐容林的错觉。 “小师侄,咱们回房间好不好?”花月息在他耳边说。 第17章 京都. 这一次,花月息成了绝对的掌控者。 红泥鞭探着尖端将徐容林缠绕又收紧,双臂贴合着身体,他腰腹用力想要起来,又被花月息压了回去。 “别用力了,那样只会弄伤你自己。”花月息轻声道。 他坐在上面,手掌按在徐容林的胸前,掌心之下是一下下跳动的心脏。 可惜这颗心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他垂下眼,柔声道:“红泥鞭是从我的身体分离出去的,我若是真的不愿意,你是解不开的。” “小师叔,难道上次你不舒服吗?非要绑着我才行?”徐容林放弃挣扎,开始循循善诱,从花月息看似平静的表情中捕捉到几分暗藏着的汹涌。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花月息俯下身,“可你太不听话了。” 这话徐容林不认同地仰头蹭蹭他,“我哪里不乖?” “自封修为待在山上算不算?手段很好,连师尊都没有看出来。”他说完,身下的身体僵了僵。 “是那封信上写什么了吗?” 徐容林很敏锐地觉察到是信的问题,同时也没有反驳。 “我早有怀疑,以你在山上时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和云生瑀过招。” “可我也没有隐瞒你,如果我真的有心藏着,就会像在山上一样,你不会发现的。” 徐容林说的是实话,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花月息却还是没动,“所以你还能完好无损地在这里跟我狡辩——唔。” 尾音被迫拉长。 徐容林只是突然用力曲起了腿,花月息便一个没坐稳向他倒下去。 双臂支撑在身体两侧,原本躺着的人支起上身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唇。 原本还是审问的气氛就这样暧昧起来。 “小师叔,我没有……” 徐容林正睁着眼看他,温柔的眼睛被花月息的人影占满,就好像他的眼里都是自己。 花月息有一瞬间的失神。 徐容林蹭蹭他的脸,“我在山上没有故意隐藏修为,我如果真的隐藏,师父师祖怎么会察觉不到? “况且我也没有理由那么做。你总是强迫我,我藏着有什么好处?” “是吗?” “是啊。”徐容林用鼻尖顶着他的,“小师叔,我对你并非全然无意,但我不喜欢他,我也不是他,你忘了他我们就好好的,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花月息柔声回答。 “那我们……” 花月息动作迅速地一把将人按住,直起身道:“少给我用花招,你下山干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好好交代。” “……” “美人计对我没用,我不吃这一套。”花月息说。 徐容林怔了怔,目光下移,微妙道:“你真不吃?” “我现在不吃。”花月息不用看就知道徐容林说的是什么,“快交代。” “我没有骗你。下了山我一直跟着你,被你甩开后得知你进了幽江城,我又进不去,没办法才利用了幽江城的捉妖队,然后我们就见面了。 “至于突然增长的修为,我也很奇怪,但我本来就是妖族,大约是当时受了刺激造成的。 “他竟然真的跟我长得一样,”徐容林声音有些哑,“不过还是我更好看,对不对?” 花月息没有出声,表情不是很好。 沉默让徐容林不满地眯起眼睛,“他那半张脸那么丑,你也喜欢?” “我喜欢啊。”花月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夸赞起另一个人,“他很好。”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徐容林的唇角垂下,心被言语烫得软成一团,又莫名拧紧,不论花月息说出什么答案,他都不会满意。 “我说了,让我忘了他,得看你本事。”花月息又说,眼神中带着审视。 “我当然可以。”徐容林沉声,费力地用手指碰了碰花月息,“小师叔,别生气了好不好。” 花月息静静凝视着他,而后慢慢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 直到花月息俯身吻住他,徐容林才暗暗松了一口。 不过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很快就被身上作乱的手驱逐走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艰难道:“就不能放开我吗?” 他看不到花月息的表情,只听到简短的两个字:“不能”。 这两个字裹着温热的气息撒在他的胸前,直直向下烧到腹部。 徐容林一瞬间攥紧了手,“小师叔……” 他拧起的眉和难耐的语气取悦到花月息,但这还远远不够。 花月息的试探得到了不满意的结果,势必要将怒火都还回去,“你最好小点声,这个时间外面还有很多人。” 清晨时分,航船刚启程,还能听见船工捕鱼的声音。 而明亮的光铺满徐容林光衤果身躯,整个人都亮了一个度,每一个部位都纤毫毕现。 他像上次一样,艰难布下一个小结界,将他们两人的方寸之地笼罩,隔绝起来。 不想花月息下一秒就给打破了,“不许,忍着。” 徐容林额角鼓起青筋。 虽然每一次花月息都是承受方,但他的手段可比初出茅庐的徐容林多多了,只要他想,徐容林就别想好过。 “小师叔…别……” 回应他的是花月息未停的动作以及不近人情的声音,“我说了,忍着。” ** 烈阳高挂头顶,又慢慢向西偏移,那点细微的响动才静了下去。 又一段时间后,花月息离开窄小的床榻走入落日余晖中。 小屋内的气味太重,他在船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手搭下去的时候被小木刺扎到,从指腹滚了一滴血下去,落入江水中消失不见了。 他按着手指,一抬眼看见了上次见过的船主。 “公子伤好些了吗?”女人过来跟他说话。 花月息下意识摸了摸受伤的手臂,“好多了,你的药很有用。” “那就好。” 船主说完欲离去,又被花月息叫住,“我们是不是见过?” 船主转过身,轻笑道:“我常年在这江面上做生意,可能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吧。” “是吗?”花月息站起身,“可我记得的是在天明宫见过你。” 船主一愣,“怎么会?天明宫是皇族地盘,守卫森严,我这样的小妖进去不是送死吗?” “我的记性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花月息几步走近她,看着这个和记忆中相差过大的脸,“青萝姑姑,你是我母妃家里送进天明宫的。” 第21章 花月息十六岁回到天明宫,贵妃娘娘梅含雪成了他的母妃。 梅含雪小产后再难孕育子嗣,身体落下了病根,梅家人将青萝送进天明宫为她调理身体。 但要是他没记错,在他离开天明宫的前不久,青萝就因病去世了。 船主神色一怔,不自然道:“大殿下。” “你在宫外为她做什么事?” 青萝垂下头,“赚钱,收集消息。” 花月息怪笑出声:“梅家还差钱吗?” 青萝垂头不语。 见她不说话,花月息便换了一个问题:“京都城我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去了,还有多久到?” “后日一早便到了。娘娘总念叨您,您这次是回去见娘娘吗?” “不见。”花月息不想再多说,冷淡道,“你走吧,就当没见过。” “是。” 看着青萝离开的背影,花月息转向他那间小房间,徐容林正在里面熟睡。 下山后的桩桩件件,每一个人都将他引向天明宫。所有人都想要他回去,但他没想到这其中还包括徐容林。 当初用生命换取他的自由的人,如今要他回去。 没有什么比这更可笑了。 花月息笑不出。 原来失去记忆,真的会改变一切,当初的那些都不作数了。 口口声声的会让他忘记阿锦,都是引他上钩抛出的诱饵。 可笑的是,他竟然真的上钩了。 可惜,他就是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去。 天边又飞来一只纸鹤,是肖灵雨来的另一封信。 信上只寥寥几句话。 【除了你那小师侄勾结天明宫外,我还查到天明宫今日外派一队金丹期修士】 看完后花月息再次将信洒向江水中。 一队金丹期修士就想要他回去,是不是太看不起他了。 花月息轻笑一声,口中嘲弄道:“还真是不长记性。” 这么说着,屋里便传来一些动静。 他走回去,见徐容林挣扎着坐起身,便道:“醒了?” 这人正面露难色地看着他,显然是被他欺负狠了。 “不舒服?那就躺着罢。”他说。 “你……”徐容林声音有些低哑,“无耻。” 舒坦过头的徐容林心中羞愤欲死。 花月息到底有多少花招?都是从哪学的?该不会都是当初和阿锦交流得来的吧?当初用在阿锦身上的那一套又用到他身上了? 他暗暗攥紧了拳,下定决心事成之后早晚把那些手段都使在花月息身上,让他也好好“舒坦舒坦”。 “后日一早我们就到京都城了,到时会停留一段时间,我们可以下去玩。” 花月息压下心中思绪,“西市有一家专门做糕点的铺子很不错,阿锦以前很喜欢吃。” 徐容林脸都黑了,“我不喜欢吃那种幼稚鬼吃的东西。” 在他眼里,大约阿锦还是被花月息诓骗的少年形象。 往深了想,可能还会被花月息欺负哭,嘤嘤抹眼泪,吃甜糕点才能哄好。 花月息哑然,如果真的有一天徐容林会想起当年的记忆,会不会一头撞死? 不过这应该是他妄想了。 徐容林现在大概是很想让他死掉,不然又怎么会背叛他呢? 第18章 永远. 航船停下的时候,船主站在码头说午时会再次出发。 “去哪儿?”徐容林问他。 “去见我的另一个师父。”花月息答。 他很清楚那个人会在什么地方等着他。 时隔多年踏上自己的故土,身边站着的是徐容林。某种意义上讲,这里也是徐容林的故土,只是现在的他换了一个新的自己。 偌大的京都城,除了天明宫,他和阿锦当初只去过一个地方,那就是京都城东部的黄金台。 当初梅老将军身死,花月息作为老将军的便宜外孙,自然要看着老将军在黄金台上名垂青史流芳千古。 另一方面,梅老将军确实对花月息很不错。 皇族自诩君子,习的是剑术,但禁止花月息学,梅老将军便将梅家的枪法传给了他。 比起爷孙,他们更像是师徒。 而此时,他和徐容林再没有当年的亲昵,各怀鬼胎地站在码头。 航船还停在身后,可船上的温情已经就此消失,徐容林跟那些人打算在什么地方围剿他呢? 如果徐容林真的用剑对准他…… 花月息苦笑一下,他的梦很美好,也很短暂,到这里就该醒了。 “你还有别的师父?” 花月息没什么心情,只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手却突然被牢牢抓住了,很紧,对上徐容林的眼神,他觉得这人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怕他看穿计谋,就此逃脱吗? 为了配合云州国的人,徐容林竟然能牺牲到这种地步。 他又笑了一下,“是以前在天明宫教我枪法的师父,已经过世很久了。” 徐容林看上去有些迟疑,“你和阿锦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吗?” “不是,他跟你一样,是我捡的,那时候在北山行宫。” “捡的?”徐容林古怪地看他一眼,“你确定我是你捡的,不是你抢的么。” “…………” 花月息顿了顿,“他确实是捡的。那时候他还是只没化形的小妖,被重伤抓住丢在猎场,我路过捡到了。” 花月息看着徐容林的脸,企图从中看出徐容林感到些许熟悉的表情,哪怕一点点。 可惜一点都没有。 原来竟然一丝一毫的印象也没有了。 事已至此,他竟然还在奢望。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不知疲惫。 他和阿锦的那些过去,对于徐容林来说,就像是别人的故事,听听就算了,更何况徐容林看上去还不是很想听。 可花月息偏要说。 烧伤的鸟化成人形后也带着疤痕,起初很怕生,养着养着胆子就大了。 最后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是他是被我骗到手的。可事实上,他真的不蠢。” 当年花月息和阿锦的关系能走到爱人这一步,都是阿锦主动的。 花月息一开始确实是把阿锦当弟弟看,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看着乖,实则一肚子坏水。 梅老将军去世后,皇帝借机削弱了梅家的势力,梅含雪为了稳住梅家,要花月息成亲。 他当时十八岁,结亲对象是右丞相府的嫡小姐。 还不等他不同意,阿锦就已经跳脚不干了。 “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把人家好好的大小姐拽进泥坑作甚。” 这是花月息的说辞。 但阿锦不满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若你能保全自身,就娶她?”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娶她?”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就要娶她!” 眼看阿锦越说越激动,花月息快步过去把门关上了,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他被一个仆役骂了,这仆役的命能不能保住就成了问题。 “你行了,我不想娶她,但是我娶不娶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妃的态度。” 阿锦坐在那呆了呆,“你真的不想娶她?” “真的,”花月息过去薅一把他头发,“别再闹了。” “那交给我吧,哥哥,我有办法。”阿锦将一颗靠在他胸口。 花月息被他撞得胸前伤口一痛,若无其事地伸手趁机多摸了两把柔软的头。 阿锦已经很少有这样跟他撒娇的时候,平日最爱对他管这管那,都怪自己太惯着他了。 “不许胡闹。” “我有分寸,”阿锦突然站起来,比他还要高一点了,“有我在,哥放心。” 花月息没多放心上,他自己想的是,梅含雪要他娶,但皇帝可未必希望他娶。 他这时候在天明宫里,明着是大皇子,但其实他只是给皇帝续命的药。 说来也是奇怪,皇帝后宫嫔妃不少,偏偏子嗣凋零,除了花月息和云生瑀两个皇子,只有四位公主。 以至于梅含雪拎不清,皇后也一样。 可惜他只是枚棋子,身处天明宫是他还有用。安抚梅家,制约太子,给皇帝续命。 没多久,他便明白阿锦的法子是什么了。 那日他去给梅含雪请安,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贵妃娘娘静静看着他这个便宜儿子,半天没让他起来。 花月息跪得膝盖发麻。 “知道为什么吗?” 花月息低头垂眼,“请母妃明示。” “你宫里那个小妖,当初既然是陛下赐给你的,本宫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你看看你都干得什么好事!” 梅含雪手边的桌子震了震,花月息一颗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前脚给你张罗婚事,后脚你养男宠的事就传到人家耳朵里去了!”梅含雪说完,一折子扔到花月息眼前。 第22章 他弯着腰捡起来翻开,呆住。 上面详尽地描写了宫内传到外面的谣言,都是关于他的。 说大皇子云慕和有断袖之癖,豢养男宠,对其疼爱有加,常常与男宠在屋内白日宣淫。而男宠更是恃宠而骄,敢对大皇子出言不逊,两人甚至会当众争吵。 他眨眨眼,连膝盖的不适都忘了,动动手指翻到下一页。 这页的内容更是让他瞠目。 说大皇子癖好残忍,喜用火焰灼烧男宠的皮肤,以至于男宠半张脸上都是疤痕,身上的痕迹更是不计其数。 他的宫内经常传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惨叫。 “要不是本宫下手快,这事传到陛下那里,本宫都不知道怎么说。” 花月息立刻放下折子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母妃明示,这都是无稽之谈。” 梅含雪长叹一口气,“本宫当然知道,你一向是老实的。但你作为一宫之主,竟然连手下的人都管不好,任由中宫的人向你泼脏水,搅黄了婚事,那就该罚。” 她冲着外面抬抬下巴,“去跪着。” 花月息强忍着僵硬的腿站直了,“谢母妃。” 在梅含雪这里,她自然觉得是皇后一派做得手脚,但他却再清楚不过,这分明是阿锦那小子干得好事。 还有脸让他放心。 花月息一个头两个大。 等他跪到了次日卯时,在蒙蒙亮的天色中硬着腿走回自己寝宫,阿锦已经眼巴巴等了很久。 花月息疼得嘶嘶吸气,头脑发昏,“你满意了?” “哥哥受苦了,我也没想到贵妃娘娘会罚你。”阿锦乖乖道。 花月息躺在床上,脸都白了,阿锦越看越难受,“娘娘打你了?” 花月息含糊地点点头,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被罚跪,以往比这跪得久的时候多了。 这次难受不过是昨日前脚刚被国师取了心头血,后脚就去梅含雪那跪着,一时伤口恢复不好。 “好了好了,我没事,”他摸摸阿锦的脸,“你这也是个好主意,婚事可算是吹了。” 阿锦喜滋滋地过来亲他的脸。 花月息结结实实挨了一口,很快睡着了。 但是这事最后还是被皇帝知道了,叫梅含雪少给他张罗婚事,等风头过了再说。 而后梅含雪又大张旗鼓地给他宫里的下人换了一批新的。 本以为事情发展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没想到阿锦还没完。 这家伙还真当上他的男宠了,入戏太深。 “你什么毛病?”花月息将他的脸推开。 这人这几天得空就要亲他,未免太过频繁。 “我是你养的男宠啊。”阿锦说得理所当然,“要尽职尽责。” “你别闹。” “我没闹,”阿锦抬起头,“哥,你别娶妻了,你有我不就够了吗?” “你发烧了?”花月息心惊之余一手摸上他额头,企图将这人的心意遮掩过去,“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阿锦却并不顺他的心意,而是紧紧攥住他的手,“哥,我说真的,你不想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这是一码事吗?”花月息对上这满眼都是他的眼睛,没来由地心慌,错开视线,“我看你还是练功练得少了,去练功。” “云慕和,我不想当你弟弟,我想做能陪伴你一生一世的人。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阿锦叫了他的名字,说的话比本子里的故事还要离奇几分。 这话像是山顶滚下的巨石,狠狠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头昏脑涨动弹不得,根本没法做出回应。 于是花月息跑了。 他躲在摘星楼修炼三天,一点长进没有,还被国师说小心走火入魔给赶了出来。 等回来,阿锦那小子就不见了。 对,字面意思上的不见了。 “后来呢?” 徐容林成了一个听众,听他和阿锦的过去,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 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袖中,这人要把袖口扣烂了。 “还能怎么样,由着他呗。”花月息无奈道,“他原形在树上待了好多天,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人哄好。” 或者说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妖精的寿命远比他这个修为低级的凡人要久,他答应阿锦,陪他几十年,之后便是阿锦一人的生活了。 总该要阿锦在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里尽可能地顺心顺意吧。 徐容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变得难忍,“你就那么惯着他?” “没办法,谁让他是我养大的呢。” 但花月息心里清楚,他那时的拒绝更多的是对关系变化的惊恐,阿锦与他大于一切,他并非全然无意,他只是不如阿锦醒悟得早。 他做什么都慢阿锦一步。 他看作弟弟的少年,才是为他遮风挡雨、献出一切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徐容林问。 第19章 梦醒. 阿锦是怎么死的么? 眼前这样问他的徐容林是阿锦的延续,没了那份记忆,一下子就成了局外人,跟他划清了界限。 花月息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一个罐子里,苦涩的液体浸泡着他,难以呼吸,张嘴就会吞如难以下咽的苦。 徐容林就是那个控制他的人,他的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能让他得到短暂的解放,但也会让他更加痛苦。 一瞬乐土,一瞬苦海。 偏偏徐容林对他的苦痛无动于衷,高高在上。 花月息看着徐容林的脸,那种曾短暂的觉得自己错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到了。”他停下脚步,没有回答徐容林的问题。 黄金台都是为云州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梅老将军留名在此。 如果不是徐容林背叛了他,他是不打算来的,他没脸来面对当初耐心传授他枪法的梅老将军。 但现在他想给徐容林一个机会,他要看看,徐容林到底有多恨他。 这样,他才能从一个不切实际的沉疴旧梦里彻底清醒过来。 黄金台上站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人,在这里碰上梅含雪,花月息并不意外。 似乎只有梅含雪,也幸好是梅含雪。 二十多年过去,梅含雪已经五十多岁,但因涉足修炼之道,看上去也只是比当年多了几道眼尾的细纹,不显老态,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这就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贵妃娘娘。 哪怕只有花月息这一个便宜儿子,她也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得到陛下的宠幸。 “你待在这。”花月息侧头跟徐容林说,随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梅含雪站在那看他,明明是有求于人的,却在等着花月息先开口。 这人还是这样,花月息讽刺一笑,“你竟然有脸站在这。” “我怎么没脸,”梅含雪道,“我若是想,拆了这里都行。” “你就没在梦里见过他们、一丁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你怎么还这么天真,我若是有那种东西,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们了。” 梅含雪的笑容比他还大,看他像是看着什么笑话,“梅含雪要不是凭着跟我相似的样貌,能得到宠爱?她的一切都是拜我所赐,我拿回来是应当的。” 花月息当年听过一些自己亲生母亲的传闻。 说她是个极为温柔的女子,是皇帝做皇子时的发妻,等皇帝登基,她因出身不好成了宠妃。 皇帝妃嫔虽多,但她是最得宠的那个。后来他出生了,又过了几年,文武百官都说她是妖精,她便死了。 她成了天明宫不能提起的禁忌,而花月息在天明宫无人在意的角落又活了几年,后来被丢到了北山行宫。 等他带着阿锦回了天明宫,贵妃娘娘梅含雪早已不知何时被人无声无息地顶替了身子。 他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发觉的,并没有人告诉他。 “要我回去做什么?” 花月息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个,自己拿了香点了,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梅老将军对他没得说,梅含雪虽然对他没什么温情但也是真心为他谋划过。 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对不起梅家。 而眼前这个梅含雪是鸠占鹊巢的,身体里是魂灵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事后花月息想想,梅老将军身子一向硬朗,恐怕也是知道独女被人杀害后顶替,一时刺激过大才走了。 “你是我的亲生儿子,回来自然是继承皇位。”梅含雪说得理所应当,带着绝对的自信,似乎那些绊脚石早晚会被她清理干净。 这还是花月息第一次听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只是他们之间一点亲情都没有,他不会被打动。 “没兴趣。” 梅含雪显然早知道他会这么说,望向下面的徐容林,“也难为你能找到这么像的。” “我还想着你会跟我一起对付他们,毕竟你不想给他报仇吗?” 第23章 梅含雪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知道他一个小妖被生生烧死,之后又被炼成丹药有多痛苦吗?” 花月息一下被什么击中,耳中阵阵嗡鸣,似乎真能听见当年的阿锦一声一声唤他“哥”。 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代替他去赴死的呢? 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到死都没有求救,就怕你回来救他,到头来你只想守着另一个人过完此生,把他忘了吗?那我可真为他不值。 “闭嘴!” 花月息猝然回视,咬牙吐出两个字。 “你是我的儿子,你是不会忘记仇恨的,你真的甘心吗?爱人被残忍杀害,元凶却还安然无恙。 “你就没想过他吗?他可以为你去死,你却连为他报仇都不愿意,还能在他死后守着另一个人,你觉得他会不会后悔?” 真不愧是他的亲生母亲,即便相处不多,也能句句诛心,女人的话在耳边盘旋,将他拽回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 花月息一鞭子抽过去,“我叫你闭嘴!” 可女人只是身形一闪,笑容还晃在他眼前,“守着一个替身,是他想见到的吗?云慕和,你看着那张脸,就没想过为你而死的他吗?” 徐容林那张没有疤痕的脸就在不远处,确实是跟阿锦不一样的脸。 他当然想阿锦,他时时刻刻都在想,都在后悔当年轻信了阿锦的话。 他本以为事情还有弥补的余地,可徐容林的存在却打碎了他的幻想,将他与阿锦的一切终止在那场天明宫的大火中。 徐容林不爱他,也不是他的阿锦。 他现在知道的,是不是有点晚了? 阿锦会怪他吗? 会怪他将本属于他的名字给了另一个人,怪他给出了虹霓剑,怪他将自己的感情也给了出去吗? 会吧。 阿锦最爱吃醋了。 要哄很久才会好。 可这次不用哄了。 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阿锦。 花月息赤红了眼,眼里映着的似是当年吞噬阿锦的火,“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跟你回去?” 女人温温柔柔地轻轻笑着,还伸手拢了拢他的衣襟,“没关系,如果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娘等着你。” 花月息脚步虚浮地离开,错过了女人成竹在胸的眼神。 下到最后几阶台阶险些要摔下去,被徐容林一把捞住了,“脸色这么差,没事吧?” 听上去真的好关心他啊。 花月息想,都是装的。 装的。 又是一个为了利用他达成目的,欺骗他的人。 只不过这一次,对象是徐容林。 原来他这些年竭尽全力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他的阿锦早就离开他了。 凤凰涅槃,当真如他师尊所言,会成为崭新的人。 他居然还在抓着徐容林去找阿锦的影子,每发现两者的共同点就告诉自己:看,他们分明是一个人。 却对那些差异视而不见,连根本不存在的爱都以为时间久了自然会产生。 自欺欺人。 徐容林怎么可能会爱他。 他借着徐容林的手臂在台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无视对方的问题,抛出一个有点新,又有些旧的问题。 “你后悔吗?被我带到红霞山。” 这个花月息不久前问过,如今又问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徐容林的回答跟上一次有些不一样了。 沉默。 以及闪躲的眼神。 “我们回去吧。”徐容林最后这样回应。 花月息什么都懂了,他勉强一笑,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后悔了。” 轻得几乎能被风吹散的几个字,硬生生刹住了徐容林抬起的脚,他不敢置信地死死掐着花月息的手。 “你说什么?” 花月息觉得手有点痛,但远不如依然还可以跳动的心带给他的痛感。 “我说,我后悔了,我不该招惹你,对不起。” 徐容林先是片刻的停滞,而后很慢很慢地看向他身后的高台,女人只留了一个离去的背影,“是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不,我只是醒了,你不是他,我不会爱你。”花月息说着,瞳孔里映出徐容林的脸,又企图通过他看到另一个人。 徐容林强忍着心中的躁意,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求缓解,可惜没什么作用。 他抓着花月息的手,“是她对你做了什么对不对?” 花月息将手抽离,“不是她对我做了什么,你该问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表情无悲无喜,却几乎将徐容林压垮,“你对我的那些好,不就是想将我带到这里吗?别装得好像很在乎我一样。” 徐容林一瞬间垂下了手,他张张嘴,“我……” 却心虚得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你牺牲可真大,为了让我来见她,竟然忍着厌恶做那些事,我真是佩服。” “别说了,我们先回去。”徐容林不想听这些话,慌乱地过来抓他。 花月息退一步躲开,继续冷声道:“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总归是我对不起你在先,你若是直说,何苦与我逢场作戏呢?” “你脑子不清醒,我们回去再说。”徐容林说着凑近他。 花月息一退再退地躲开,望过去的眼睛没有温度:“我从没这么清醒过,你不是他,我爱的是他不是你,我错了。” “你走吧。” 徐容林被这三个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碎裂了,曾经他万分渴求的东西,如今竟然与刑罚无异。 “我去哪儿?”他飘着声音问。 “去哪里都好,红霞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不属于那里,你有你的自由,你跟着我下山,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花月息有点悲伤地想,阿锦没有的东西,徐容林总该有吧,他们俩都没有的话,他可就真的罪孽深重了。 离开花月息。 这个念头什么时候一想就会痛了呢? 徐容林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明明见那个女人之前还好好的。 “你真的让我走吗?”他确认一般,又问了一遍,并企图得到不同的答案。 可惜没有。 “真的,你走吧。” 这几个字直直扎进徐容林的脑子里,他有些自嘲地想,他真的成了花月息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一个,替身。 他几乎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 阿锦,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的阴霾。 凭什么? 凭什么阿锦有的他不能有? 可他要怎么去撼动一个死人在花月息心中的地位? 作者有话说: 把这段都放出来了,下次更新大概率是下周六。 也有可能提前,毕竟我最近比较闲 对了,可以给我个一键三连吗orz 收藏!评论!海星!这对我很重要,谢谢! 给的亲一下,不给也亲,都亲=3= 我亲都亲了就给一下吧~(bushi) 第20章 丢了. 花月息一个人回到了航船上。 徐容林离开了。 离开前,阴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罪大恶极的敌人。 诚然,花月息干的那些事担得起,活该徐容林这样看他。 对方走前,他还不忘将人叫住,他看不出那双眼睛在听到他的话后几乎死灰复燃,于是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下山给了你一个红珠,能还给我吗?”他说。 花月息给的是那个被催眠时的徐容林。 徐容林刚抬起的手猝然掉了下去,荡在身侧,一种好像是喜悦的表情转瞬即逝,花月息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徐容林怎么会难过呢,他应该做梦都想离开自己。 “没有了,我早就丢了。”徐容林哑着声音,勉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红珠尚且可以被花月息要回,他这个人竟然被丢了。 “……丢了也好,没什么用的东西。”花月息收回手五指紧握,“那……就此别过,祝你以后事事都能如愿以偿,有什么困难来红霞山,我、我们也能帮忙。” 徐容林古怪地笑起来,忍着不知因何产生的闷痛,“不必了,没了你我事事都能如愿。” 明明心底已经认定徐容林不是他的阿锦,花月息还是会因为这样的话一瞬间灰败下去。 “那就好。”他避开徐容林的眼睛,率先转身离开。 原本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火就该结束的一切拖到了今天,希望还不算太晚。 他做的错事很多,但好在还能弥补。 至于要不要回天明宫,他当然不会回去。 平白牵扯徐容林到他和阿锦的之间已经够让阿锦生气了,若是回了天明宫,阿锦定会更生气。 他再差劲,也不能让阿锦白白离开。 第24章 再次踏上航船是花月息一个人。 船主青萝看看他身后,目光有些闪烁,“公子这次一个人吗?去哪里?” “东溟海。” 他自己也能去。 况且,总该给那些人动手的机会。 花月息可不信只有贵妃娘娘惦记他。 皇帝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这样的好机会是不会被他们错过的。 皇帝云永州的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那不是病,而是一个诅咒。 负心之人,当日日夜夜承受噬心之苦。 这对一个渴望千秋万载的帝王来说是最适合他的惩罚。 花月息只能说他那生母太懂得怎么复仇了。 活得越久,噬心咒越强,需要用花月息的血来缓解。 负心薄幸的丈夫和本不该降生的孽种儿子,她都算计进去了。 原本皇帝是不知道花月息的用处的,直到他被接回天明宫,国师乌元安看出其中蹊跷,他便要定期为高高在上的君王剜心取血。 后来用阿锦炼成的丹药被云永州服下,所有人都以为噬心咒已解。 但当年死去的女妖早已披上人皮回到帝王身侧,噬心咒卷土重来,不死不休。女妖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的皇位。 花月息是能让皇帝短暂脱离痛苦的药,也是能让他增进修为的妖。 半人半妖之血,再有皇族龙运加身,花月息都觉得自己是稀世珍宝了。 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都来惦记他? 航船之上,上上下下全部的人都算上,恐怕谁的人都有。天明宫一口气出那么多修士出来,也是下了血本。 他坐在船头,发尾飞扬,却还拿出那扇子扇了又扇,看上去并没注意到身后暗中窥伺他的人。 直到繁华的京都城越来越小,花月息没了耐心合上扇子。 船工正拽着一网鱼往船上薅,白皙的双手上别说老茧,连点晒斑都没。假扮船工却漏洞百出,或许本就没想骗过他。 “我说——”花月息突然道,“你们到底动不动手啊?不动手我走了。” 说罢他抬手召出法器,作势要乘法器而去。 这下子暗中的那些人可算是坐不住了,雨后竹笋一样“噗噗”冒头。 花月息看着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笋,深感自己守住了云边月的规矩——动手前知会一声,别弄得像是偷袭欺负人一样。 不过这条规矩是他刚刚自己定的。 他甩甩鞭子,“你们有想我死这里的,有想我活着回去的,要不你们先打一架?” 语毕那些人竟是齐齐冲了上来。 哦,看来这伙人是都想他死的。 看来还是太子的人更强一点,贵妃的人怕是都死了。 花月息没什么波澜地想。 …… 花月息转身而去就再没回过头,因为徐容林一直在看着他,直到那冷心冷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 他才真的相信,自己被丢下了,再无被捡回的可能。 果然。 这一天到得这样快。 接下来……他该去哪里呢? 站在原地想了想,徐容林才转过有些僵的身子,走向和花月息相反的方向。 他当年虽被那些贵族喂了药,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有些人有些物还是记得的。 比如天明宫的摘星楼。 云州国只手遮天的国师乌元安似乎早预料到他会来,已经等候多时。 乌元安都数不清自己伴随了几代君王,他还是那么一张年轻过头的脸,甚至走出去说自己是国师,旁人大抵会觉得他是疯子。 他比徐容林矮上许多,一张娃娃脸看着像少年,唯有长长的白发铺散在地,显出他已经不再年轻。 “终于回来了。”乌元安道。 “我要的人呢?”徐容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内烛火跳跃间,乌元安指指他对面的垫子,“不来叙叙旧吗?我还想知道些我那学生的近况。” “除了我,你不是还有很多人在盯着他。” 乌元安捻起一个黑子,“云边月的地盘我的手可伸不进去,还得靠你。” 徐容林依旧站在门口,身后是明亮的天光,屋子里却有些昏暗,“我们的交易里没有这一项。” “这一辈的年轻人可真不会说话,闲聊几句都不行。” “我要的人呢?”徐容林无动于衷地重复。 他确实算计了花月息不假,但却不是听命于贵妃,而是国师。 在幽江城,太子出面递出的信被烧毁,而国师的人暗中搭上了徐容林,由他将花月息带到京都城。 他这一路明面上与贵妃的人周旋,实则是在听国师的话。 他离开了花月息,兑现了诺言,这分明是他这次下山前的计划。 可真到了这一刻,却成了他为了一个和旁人的承诺,被花月息丢掉了。 乌元安落下一白子,道:“带上来。” 很快,两个宫人就带着一个男人从侧面进屋,“大人,人带到了。” 男人双手绑着锁链,奇怪地看看国师又看看徐容林,愣了愣才想起是谁,惊叫一声:“是你!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着便有些激动,很快被身边的宫人按住。 徐容林看向他,“当初并没有定什么时间内将你救出。” “……”红飞飞哽住,咒骂一声,“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显然,你还活得好好的。”徐容林不再理他,而另一边的乌元安还在下棋,他道:“把他放了,到此为止。” 当年他为逃生,顶替红飞飞被带去北境冰原,承诺会回来找机会救他,如今已经快三年过去。 “谁说结束了?”乌元安从棋局上抬起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与我无关。”徐容林转身欲走。 “花月息的死活也与你无关吗?” 徐容林走出去几步的脚停住,脚下是平整的砖块,头顶是温暖的阳光,他却觉得冷和晕眩。 “与我何干?他堂堂云州国大皇子,云祈双的关门弟子,需要我一个小妖岂不可笑。” 语毕抬腿一步一步离开,动作有些慢。 “你真的觉得他是云州国大皇子?可惜他连我摘星楼的一个宫人都不如。” 乌元安走出屋子,那道人影已经越走越远了。 “与我无关。”徐容林冷淡道,他才不会在意花月息是死是活,他已经被丢掉了,他自由了。 直到人离开,乌元安摇摇头走回去,角落里的宫人已经放开了那个男人。 他不甚在意地回到矮桌旁将棋子一颗颗捡回,叹道:“人各有命,造化弄人。” 话音未落,不远处已经有只红羽的鸟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高空。 作者有话说: 徐容林↓ 上一秒:与我无关 下一秒:翅膀要扇出火星子了 话说写的时候吃了俩鸭翅……好吃 第21章 生死. 徐容林根本不在意花月息的生死。 他只是不想错过花月息狼狈的样子,况且花月息那样折辱他,他还没有报复回去,任由对方那么死了,岂不是便宜花月息了。 他只是去看乐子,顺便捡个便宜。 跟在乎花月息的死活没关系。 双翅张开如飞刃般裁云破空,眨眼间便已化作天边一个红点,只在地上留下快速掠过的残影。 地面之上的孩童牵着父母的手,头顶的阴影一闪而过,他抬头远望嚷道:“爹!娘!有火球飞过去了!” 夫妇跟着望过去,红鸟早已没了踪迹,几个振翅间便将京都城丢在身后。 只是他再快,也似乎晚了一步。 航船四分五裂地慢慢沉入江水,江面之上的残船上散着不知生死的修士,很快也会一同沉入幽江翻滚着的水浪中。 徐容林落在船上,先是翻了几个跟花月息衣裳相近的修士,无一人有呼吸。他颤着手动作迅速地将这里的人一个个看下去,同时也有些许放松,幸好不是花月息。 直到他捕捉到一处几人交叠身形下露出的一抹熟悉衣角。 徐容林目光凝滞。 蓝白色,染着血,残破地躺在那。 周身血液瞬间凝固,酸胀的双眼紧紧盯在那一处,双腿恐惧又坚定地一步步走过去。 待他掀开最上面的那人,衣角在他眼中露出全貌——只是一片衣角。 不是花月息。 徐容林长长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心有余悸地抓起那片染血的衣角,看着遍地狼藉,第无数次催动灵力去感知花月息的位置。 一无所获。 云祈双给他种下的感知不知为何微弱得近乎消失。徐容林不敢细想这是不是意味着花月息的生命也即将消散。 已经越来越焦躁的他动作粗暴地将那块衣角收进存储的法器中,纵身一跃跳入寒冷刺骨的幽江。 第25章 水中的人可比船上的人多多了,江水都被染红。 “花月息——” 徐容林不停下潜又上浮,也没有找到想找的人,直到他捞上来一个还活着的人。 不是花月息,但好歹活着能说话。 自他拜入云边月成为温如遇的弟子开始,师父就教导他为人处世要懂规矩有礼数,徐容林未曾忘过。 于是他动作粗暴用了很大力气终于把人拍醒了。 那人脖子一圈的鞭痕,汩汩流出血液,艰难呛出一口水悠悠转醒。 徐容林急道:“花月息呢?” 那人咳了咳虚弱道:“谁?” 徐容林简直想一把将人掐死,但是不行,“云慕和,在哪里?” 那人又开始咳嗽,咳得徐容林额角青筋蹦起,随后吐出让他想杀人的两个字—— “死了。” 徐容林的手在短暂的沉默中加重了力气,阴沉沉道:“你说什么?” “他死了,我们出了这么多人,杀他一个……还不容易?” 他话音未落,徐容林的指尖就窜出一簇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从肩颈处烧到耳侧,瞬间弥漫出皮肉燃烧的气味。 徐容林一字一顿:“位置。” 修士本就受了重伤,火焰的灼伤更是让他痛苦不堪,“谁、谁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啊——!” 火焰暴涨吞噬之后,徐容林很懂规矩知礼数地将这修士人归原位,又一次跳进江中寻找花月息的身影。 可惜直至日暮西垂,他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微弱的感知已经彻底消散,不远处的航船在他身后与火焰交织在一起,他顺着江水向下游走去。 偶尔会见到几个修士,活着的死了的都有,无一一口咬定花月息已经死了。 徐容林站在冰冷刺骨的幽江边,湍急的水流拍打着他的小腿。 在江中找了半天人,他全身湿透发丝上缠着不止从哪里挂上的枯枝残叶,狼狈至极。 可花月息还没有找到。 徐容林抓着那抹衣角,几乎要站不住了。 花月息呢? 是他来得不够快吗? 他是绝不相信花月息死了这种鬼话的。 花月息怎么可能死? 可花月息到底在哪里? 茫茫幽江之上,花月息竟然连一点气息都没给他留下。 他找不到花月息了。 徐容林有一点点后悔没有更早追上来了。 “花月息死了,云慕和还在。” 颠簸的马车上,不久前的航船船主青萝正在给花月息包扎伤口。 之前花月息和东宫派出的修士一场大战,青萝暗中帮了他许多,最后将受伤的他带走。 他的伤基本都是外伤,伤不重但是流了很多血,所以青萝一路都在抹除血液留下的气息,这样他们才能甩掉尾巴安全地回到天明宫。 “云慕和不会在,你们做梦。”花月息轻声道。 “事已至此殿下还是放弃吧,等陛下驾崩,娘娘自然会宣称养病的大皇子继承皇位。” “云慕和二十多年就死了,她以为她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就是大皇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青萝的药膏很有效,抹上痛感就会减弱很多,止血效果也好。 花月息自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便开始琢磨怎么逃走。 岂料被青萝一眼看穿,强硬地塞给他一颗药丸,“殿下还是别费心思了,娘娘给您下的暗示您是解不开的。” 怪不得,他就说他之前状态不对。 他试着催动灵力,没成功,不过就算不吃那药丸,他也没有多少灵力能用了。 幸好他早有预料地将徐容林赶走了,要不然岂不是连累了他。 这大概是这几天唯一的好事了。 不过,花月息有点失落地想,徐容林已经出卖过他,若是真牵连进来,真的会站在他这一边吗? 花月息不能确定。 他不想赌,更不敢赌。 幸好徐容林不在,不然他一定会更狼狈。 “这破车太颠,就不能换个稳的吗?” “殿下再忍忍,用法力会暴露行踪的。” 听着很恭敬,不过是敷衍,花月息一个夺皇权的傀儡,想来是不会满足他的要求的。 “我的伤口都要被颠开了。”花月息嘟囔着,昏昏欲睡,头一歪睡着了。 青萝松了一口气,她一路上都怕花月息耍什么花招逃了,睡着了便好办很多。 不过没到地方,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青萝冲外面驾车的同伴喊道:“再快点,天亮前得将人送到娘娘那。” 马车便又快了一些。 青萝在车内却越来越不安,一直紧盯着昏睡的花月息。 男人皮肤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身上缠着的纱布带着血迹,胸口处的伤口是…… 她目光一凛,迅速起身用手去探花月息的呼吸—— 没有了。 她又不敢置信地捞起对方的手腕——脉搏也消失了。 青萝不敢再顾及什么灵力会暴露他们行踪,迅速给花月息注入灵力,同时给他喂了一粒保命的药。 同伴被她的动静惊动,进来时立刻发现了不对,“怎么会这样,他的伤有这么重吗?” “没有。”青萝看着吃了药也没有好转的花月息,额角滚下冷汗,“我没看出他除了外伤有任何其他病症。” “他莫不是自杀?”同伴推测,“毕竟他和娘娘关系很差,当年又……也是有可能的吧?” 青萝沉默起来。 “可是自杀也没用啊,他就算死了,留下这副躯体,娘娘一样能让他换个芯子登基称帝。” 他话音刚落,车内两人都感觉到一股直冲他们而来的凛冽剑意。 “躲开!” 下一刻,充满杀意的剑气掀翻了马车的车顶,断口平滑整齐。 青萝携着花月息的身体躲开开这一剑,同时看向来人。 对方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并未做遮挡,唇角微微上扬,笑着同她对视。 “太子殿下。”青萝唤道。 云生瑀一步步走近,“夜深露重,两位这是带我皇兄去哪儿啊?” 弯月被厚重的云层环抱住,如墨一般的夜里只有云生瑀一人向她们走近,似乎他是只身前来。 青萝和同伴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云生瑀会亲自来。 虽说贵妃和皇后早已撕破了脸,但那说到底是后宫争端,但若是太子掺进来,那便成了前朝事。 陛下就算再病重,也有国师在他身边,不会迷糊到任由贵妃将手伸到太子身上。 单论实力,她们二人或许可以带着花月息的身体离开,可谋杀太子的罪名她们可担不起。 只是眨眼功夫,青萝已经想好了主意。 她几乎是在想通的那一刻身体就做出了反应,疯狂催动灵力转身而去,同时三指宽的布带将花月息的身体绑到自己身上。 云生瑀脚步一顿,目光从仓皇离开的背影转移到因被青萝甩下而在原地呆住的男人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云生瑀笑容不减,“我就是路过,来我皇兄问好,她跑什么?” 男人艰难咽了咽唾沫。 于云州百姓而言,太子是一心为民的未来仁君,可对他们这些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的死士来说,太子云生瑀是笑面罗刹,即使他不在常待在京都城也听说过这名声。 见男人不说话,云生瑀又慢悠悠道:“还是说你们杀害了我皇兄,畏罪潜逃?” 随着最后几个字的声音,什么重物掉在地上,鲜血喷溅而出,被云生瑀敏捷躲过。 此时的夜色里便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随后他拿出帕子一点点擦拭脏了的剑身。 喃喃自语道:“世上像我这般心善的人可不多了啊。” 第22章 戏耍. 青萝怕被云生瑀追上所以没用灵力,背着花月息的身体在黑夜中健步如飞一般疾行着。 同伴大约已经丢了性命,但好在云生瑀没有追上来,这可以说是今晚唯一的一件好事。 背上的花月息很重,胸膛压在她的背上,随着她的奔跑细微地颤动,但那其中并没有呼吸的起伏。 花月息似乎真的死了。 难道那波死士下手的时候还下了毒?还是一种她发现不了的毒。 青萝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身后隐隐有一股剑气迅速靠近。 青萝额角一跳,暗叫一声“不好”,身体在空中翻转躲过那道剑气。 云生瑀竟然追上来了。 她这么想着,对上来人的视线。 她一愣,“是你?” 对方目光不善地和她相对,不是云生瑀,而是徐容林。 徐容林的目光落在青萝背上的花月息身上,凌乱的发丝掩住面容,对方无声无息地低垂着头。 第26章 徐容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不敢相信地握紧了剑柄。 作为一个修仙之人,他岂会感知不到花月息的气息? 他缓缓将目光移到青萝身上,一字一句道:“你做了什么?” 青萝在看到来人是徐容林时便放松了下来,徐容林的实力她感知的很清楚,不足为惧。 于是迎上他的视线,“是你?你追来做什么?后悔将他送上门了?” 送上门。 徐容林被这话刺到,他以为花月息好歹是大皇子,修为不弱还会幻术,不会有事。 他以为。 可他现在看到的花月息却紧闭着眼睛,战斗时打得破烂的衣服到处都是血迹。 最重要的是,他在花月息身上察觉不到该有的气息。 活着的气息。 徐容林捏紧了剑柄,一时间不敢上前,“把他放下。” 青萝警惕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我只答应带他到京都城,没答应你带他走。” 青萝笑了,“有区别吗?算计他的时候怎么看不出你在乎。” 字字诛心。徐容林说不出话。 青萝深知自己无法靠三言两语离开,两把短刀出现在手中,轻蔑道:“你要拦我的路也要看看自己什么层次。” “是吗?” 徐容林又看向一动不动的花月息,企图捕捉到对方的轻颤的睫毛,或者微动的鼻翼。 可是都没有。 从他出现在这里,花月息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出现。 【花月息的死活也与你无关吗?】 国师乌元安的声音又响在耳畔。 徐容林惊醒一般提剑向青萝跃去,体内犹如烈火灼烧,本该是冰冷的剑尖像是淬火而出,直指青萝眉心:“滚开!” 一剑出,就连徐容林自己也没有料到他能挥出这样的一剑。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往常的水平。 青萝惊慌躲避,暗忖自己轻敌,可她躲开了剑,却没有躲开紧随其后的火焰。 跃动的火焰轻而易举地吞噬了她的附灵带——背上一轻。 徐容林看准时机搂住花月息的腰身抽身而退。 不久前他还在幽江边上,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方向的灵力波动才追了上来。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徐容林看着怀中闭上眼睛的人,很慢很慢地抬起头,“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挥出的那一剑让青萝改变了想法,“我是来救他的。太子要殿下死,娘娘让我带殿下回宫。” 徐容林看着花月息被处理过的伤口,讽刺一笑,“若你们真是为他好,又何必与我合作?” 他慢慢将手落在曾经抚摸多次的颈侧。 为什么没有跳动了? 指尖在那里确认一般反复停留,可柔软的肌肤像一潭死水,一点波澜也无,倒是他的手越发颤抖起来。 徐容林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停止了。 “花月息?”他呢喃着。 起码在来到这里之前,甚至是触摸到花月息之前,他都觉得花月息一定活着,没有气息说不定是服用了什么丹药。 可这这个念头却在这一刻,被花月息紧闭的眼、虚无的躯壳亲自打碎。 连灵魂的附着都没有了,怀中的人根本就是一个死物。 叫他无法接受。 “一定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对不对?小师叔?” 花月息没有回答他。 徐容林将睡着的花月息轻轻放下,再次握紧了自己的虹霓剑,缓缓吐出压抑的两个字:“是你。” 青萝安抚道:“不是我们做的,他是我们娘娘的孩子,我们怎么可能对他不利?” 可徐容林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虹霓剑剑身闪着红光,周身灵力暴涨,已有隐隐破境之势。 青萝只得迎上,不管花月息是死是活,她总要带人回去复命。 于是二人战作一团。 徐容林虽然修为境界不如青萝,但他身怀神兽血脉,又怒急攻心,青萝根本占不到上风。 徐容林见对方慢慢借着打斗靠近花月息,便一个闪身将花月息隐隐护在身后,“找死。” 双方拉出点距离,青萝抬手蹭掉唇角的血迹,怎么也想不到徐容林的境界提升如此之快,劝道:“公子,我们不是敌人。” 徐容林站在昏睡的花月息身前,一滴滴血液从剑尖滑落,他身上也有几道伤口,“想带走他,就杀了我。” 青萝很糟心,他们这趟原本出来了一队人,除了她都折在了太子那伙人手上,如今只剩下她一人,从徐容林手里夺人谈何容易? 但是总不能空手回去复命,可花月息如今只剩下尸身,还有必要抢吗? 青萝暗忖一番,还是决定抢人,在这里死是死,回去死还是死,何不放手一搏? 只可惜徐容林是铁了心的不让她如愿,将花月息护得滴水不漏。 两人在寒凉的夜里再次交手,剑意的碰撞激起枯叶,落叶纷飞招招致命,徐容林扔出去的符纸在半空炸开又被青萝挡下,两人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徐容林身中一刀,猛退几步,又稳稳停在花月息身前。 青萝见状艰难笑着,“你还要坚持吗?” 徐容林吐出一口气,“这话该是我问你。” 青萝窥见几分不对,笑意淡去,警惕道:“你做了什么?” 青萝没等到回答,脚下已然亮起法阵。 一个传送法阵。 徐容林压下口中腥甜,“跟你们天明宫的人学的。” 话音刚落,面露惊愕的青萝瞬间在原地消失。 徐容林见状立即回到花月息身边。 他虽只在温如遇身边学习了不到三年光景,但是所学甚多,并不只有剑术,现下能脱身,全靠交手时暗中画下的传送阵法。 他不敢在京都城附近过多停留,于是御剑到之前与花月息闲逛过的渔州城上方,掩去踪迹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他身上带着伤,用了个障眼法混进客栈。 但花月息的状况还与之前一模一样。 如同木偶一般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没有生命。 徐容林觉得他也成了木偶,或者说,他也希望自己如木偶一样没有血肉,那样应该就不会莫名其妙地痛了。 花月息活着,他愤怒于自己是个替身没有自由,想要花月息也尝尝他的境遇,可花月息死了更不是他想要的。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花月息,静坐了半响,然后才想起来给自己用了几个止血符。 屋外传来脚步声,“公子,您要的热水。” 徐容林过去开门,店小二被一片漆黑的房间吓了一跳,看着一脸阴郁凝重的客人,“公子,是房间里没有烛火吗?我这就去给您拿。” “不用,”徐容林伸出手,“水给我。” 店小二不敢说话了,将手里的水桶和毛巾递给他,迅速走了。 这大晚上莫名其妙的客人,他可不想再接近。 而重新关上门的徐容林走到床边,挥挥手点燃了烛火,不大明亮的烛光映在花月息的脸上。 他用毛巾仔细擦干净花月息的脸,眼神描摹了几遍对方的眉眼,轻声道:“花月息?” 对方连鼻翼都没有颤动一下。 徐容林垂下眼,弯下腰靠近他,又轻轻唤了一声:“小师叔?” 长久的沉默,空气凝滞得仿若水底。 他多希望这一次也和上次一样,是花月息织就出来的幻境,都是假的,都是欺骗他的。 他难以自控地贴近身下的人,与乞求无异道:“醒醒,小师叔别睡了,好不好?” 烛火投射出来的人影低下了头,先是鼻尖蹭了蹭另一个人影,又一下一下地轻吻,一动一静的两个影子在墙上依偎着,只有他们两个,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花月息,你别吓我了。” 身下人的皮肤微凉,似乎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话。 怎么办?没了花月息他该怎么办? 昏暗的房间内,徐容林不禁红了眼,温热的液体滴到花月息的颈间,划过皮肤,落到发丝间消失不见。 他的头抵住花月息的,再次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花月息,我不许你……” 后面的,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花月息依然很平静地躺在那,也很无情。 幻境。 徐容林直起腰,拧干净毛巾,一次又一次擦拭着睡着的人。 这一定是幻境。 他慢慢解开花月息的衣裳,反复擦着对方的身体,再换上干净的衣物,甚至还重新梳洗了头发。 最后在天亮之时,花月息已经完好地躺在那里,褪去了昨晚的狼狈,睡得很安静。 徐容林伸出手勾勾床边的指尖,“睡够了就醒过来好不好?” 这时候突然传来“叩叩”两声,却不是有人在敲门。 他看向窗户,“谁?” 第27章 一个有点熟悉的人影在窗边现身,“我啊。” 来人正是不久前他在摘星楼要乌元安放了的男人。 或者说男妖。 徐容林警惕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走的时候在你身上留了点东西,要不是你在这里停留这么久,还真追不上。” 红飞飞刚刚得到自由重获新生,“虽然你当年顶了我的名头出了宫,又一直没来救我,不过也算信守诺言,我是来帮你的。” 徐容林看看床上的花月息,依稀想起当年那么多妖精里,他主要为那些贵族提供灵力,而红飞飞是用来治疗伤病的。 他一瞬间找到了希望,再也不用自欺欺人,以至于连这人是否别有目的都无暇顾及。 “你有办法?”他问。 作者有话说: 恭喜花为徐的发疯又添了一把火 第23章 牢笼. “他这不是死了,而是主动的魂魄离体,他自己回来就好了。”红飞飞说。 徐容林这一晚上飘摇的心终于彻底落到实处,又后知后觉捕捉到两个字,“主动的?” “魂魄离体身体就会像死了一样,但是持续时间不长,也没法走太远,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主动的意思是,他是自己离开的?”他说得很艰难,有些不可置信。 红飞飞不明白他怎么一直在意这个,“不然呢,剥离别人的魂魄,可是会被天道惩罚的。” 徐容林阴着脸沉默地看向好似睡着的人。 原来又是在骗他。 不能离开太远是不是说明,花月息现在在什么地方,很得意地看着丑态百出的他呢? 戏耍他的感觉一定很好,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 如果是阿锦,他还舍得吗? 徐容林抬手蹭蹭花月息的脸,阴恻恻地笑了笑,“小师叔,我一定会抓住你,你别得意得太早。” * 花月息在一间陈旧的屋子里醒来,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明明他记得自己被抓了,然后…… 然后他被限制了灵力,没办法只好金蝉脱壳魂魄离体以求自救,身体没了就没了。 他是半人半妖,当年云祈双为他分离了人与妖的血脉,所以离开了人的身体,他还能回到妖的身体中。 花月息离开的第一时间便是控制着灵魂状态的自己回到红霞山。 但是,他摸摸自己的胳膊,上面还有包扎好的伤,他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应该回到妖身上了吗? 陈旧的屋子里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张床一张桌子俩椅子就是全部了,桌上的水壶往上飘着热气。 这是什么地方? 花月息坐起身,惊觉自己的灵力还是不能用,全身经脉像是被堵住,竟然与普通人无异。 难道他那个做贵妃的生母又将他的魂魄召了回来?能跟皇后太子周旋那么久,他还真是小瞧了对方。 带着这样的想法,花月息下了床走出屋子。 外面的小院子倒是很宽敞,一圈篱笆围着屋子,外面是叶子稀稀拉拉的树,落了一地的枯叶,一点旁的房屋都瞧不见。 心中疑虑更甚,花月息又走了走,在后院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那人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用扇子扇着灶上的砂锅,透过朦胧的热气,他看见了徐容林的脸。 徐容林怎么会在这?他不是被自己赶走了吗? 在一阵阵苦涩的药味中,花月息感受着自己滞涩的经脉,又摸了摸身上的纱布,觉得这药应该是给自己喝的。 他的声响引起了徐容林的注意,“小师叔?你醒了。” 对方走过来将他带到椅子边,自己则又坐在小凳子上煎药。 花月息被他的好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他们不是刚吵了架吗?这家伙不是恨死他了吗?怎么还会在他身边。 “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在这?” 徐容林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抬头缓慢问:“你不记得了?” ? 他该记得吗? “我记得我魂魄离体了,本来是想回红霞山的,但……我怎么回来了?” 徐容林静住了,看上去有些意外,沉默片刻才说:“我追上你后发现你被船主他们带走了,打算救你,但是打不过他们,就被他们抓住关到了这里。” “我中途发现你好像、好像……但是他们说你没事,还给了药,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三天了。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花月息听他说了一大串话,觉得不太对,又想不出是哪里,压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又问:“我没什么事,你呢?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都是小伤,倒是小师叔你比较严重,还是别乱动了。” 这态度简直比船上骗他的时候还要好,花月息受宠若惊,“你……你怎么会回来找我?” “我将你引到京都城是当年欠了旁人的人情,我没想你出事,虽然你的行事作风我不敢苟同,但你好歹也是我小师叔。” 徐容林低头看着煎药的砂锅,面色露出几分不自然。 也是,自从这人被自己捡回了红霞山,他们之间哪是说断就断的。 “这样啊,都过去了。”花月息说完又很想问他是什么样的人情。 问题在喉间滚了几遍又咽了回去,不用问也知道总归是比他重要的,何必问出来自取其辱呢。他竟然会有一天在徐容林这里排到后面去。 思及此不由得自嘲一笑。 如今他一身修为被封,也不知何时能逃出去,再加上和自己关系微妙的徐容林,他叹了叹气。 好像又搞砸了。 原本花月息想着自己回到红霞山借着妖的本体重新修炼人形,肉身留给他那个生母,也算是报了对方对自己的生恩。 而徐容林那么恨他,纠缠了这几年也没个好结果,让对方离京都城的纷争远点也好。 徐容林永远不会爱他的话,那就不是他的阿锦。阿锦对他只有爱,没有恨。 “我们只能在这院子里待着吗?” “嗯,”徐容林点点头,“外面有结界,我试了出不去。” 说着,他熄了火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先别想了,等身体养好再做打算。” 花月息随口道:“也是,不过说不定我们离开太久师兄就来找我们了。” 徐容林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蜷起手指又“嗯”了一声。 之后便是沉默,花月息想,他竟然在徐容林面前硬气不起来了,活久见。 之前再没理他也能理直气壮,那是他觉得徐容林就是阿锦,阿锦是他的自然怎么样都没问题。 而现在他自己不相信了,跟徐容林的关系便只能维持在师叔师侄上。 突然觉得这里难以呼吸,花月息站起身,“我回去了。” 还未转身便被拉住,拉的是衣裳而不是手,留足了距离,很难想象到他们之间也曾亲密无间过。 徐容林坐在小凳子上抬头看他,“再等等,把药喝了再回去。” 花月息噙一口汤药,苦得龇牙咧嘴,又不自控地咂摸出一点甜,难道徐容林是之前算计他对他心怀愧疚,所以才对他这么好? 幸好他已经清醒,不会越陷越深了。 接下来的几天花月息都在安心养伤,每天都要睡很久,醒的时候徐容林就给他煎药做饭,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这房子有两间屋,花月息睡大的那间,徐容林睡小的那间,虽然每天碰面,但是话却说不上几句。 在红霞山上时,俩人总是讥讽着说话,下了山徐容林倒是对他有了好态度结果还是为了算计他装的。 现在对他也好,但是花月息就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是不敢太过热络,免得对方又以为自己贼心不死。 殊不知这样的态度反倒让徐容林多想。 当他是替身的时候对他千万般好,不当的时候爱答不理的。 眼见着徐容林脸色越来越差,花月息还是关心了一句:“你不舒服?” 徐容林阴着脸看了他片刻,又低下头,生硬地说:“没有。” 花月息喝一口药,想着你这可不像没事,倒像是我欠了你银子没还。现在他修为被封,还得指着徐容林离开这里。 想了想,还是决定说清楚,“你放心,你留下陪我我就很知足了,绝不惦念旁的。” 徐容林撩起眼皮,“旁的?” “就是,咳,”花月息擦擦嘴,“我们之前既然已经说清了,我就绝不会由此对你生出旁的心思,我虽然人品一般,但说到做到,你可以放心。” 徐容林这次盯了他更久的时间,漆黑的眸子里酝酿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汹涌得快要溢出来。 就在他思索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忍恼了对方时,徐容林又归于平静,看上去已经信了他的话,淡淡笑道:“是吗?那再好不过了。” 第28章 这一连串的细微表情让花月息生出许多不安,但他又想不到是因何而来,仿佛只是一种对危险的感知。 徐容林没给他太多的时间琢磨是哪里出了问题,“小师叔回去吧,该给你换药了。” 花月息哪还敢让他伺候自己,忙把药膏抓进自己手心,“我自己来就好。” 明显避嫌的举动却让徐容林的笑褪去几分,突然向他伸出了手。 花月息刚要躲就被钳住肩膀,他挣了挣,对方力气大得惊人,肩膀处有很明显的痛感。 他被徐容林按着坐到椅子上,手里的药膏也被对方夺走。 徐容林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坐着。” 花月息:“……” 好吧,谁让现在没了修为打不过徐容林,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暗自撇撇嘴,由着徐容林解开他的腰带露出前胸的伤口,指尖一点一点地给他抹药。 花月息努力让自己不要心猿意马,熬了好一会儿等穿好衣裳才松了一口气。 以前他总觉得徐容林是笼中鸟,这次好了,他也在牢笼里了。 不过他们这个院子倒是不错,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好像就是为了他们常住而准备的。 要不是外面有结界出不去,花月息都要误以为这里是他和徐容林过乡野生活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恢复,总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 徐容林的动作一顿,“你不喜欢这里吗?” “喜欢?”花月息挑眉,“要不是被关在这里出不去,那应当会喜欢。” 徐容林突然用很温柔的表情看他,轻轻一笑:“原来你也会讨厌被关着啊。” 花月息被这句话砸得一颤,心中漫上一阵酸楚。 他将徐容林困在红霞山的两年多,看来一直会是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他只是不想徐容林离开他,有了前车之鉴他太害怕了。 如果是阿锦就绝不会排斥被他关着。 毕竟当年总把这个挂在嘴边。 ——“如果他们不让你养着我,你就偷偷就把我关在宫里,锁在床上也行,我都是愿意的。” 阿锦比他小两岁,却早在北山行宫就开始惦记他,一开始还一本正经地跟他保持距离,晚上都不跟他睡一起,后来就彻底随心所欲起来。 花月息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徐容林这时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视,“怎么?又在想他?” “你到底是介意我想他,还是介意我之前强迫你、关着你?”花月息说。 “……” 徐容林手指的力道减弱,开始轻柔地剐蹭他的侧脸,但表情看上去更生气了,“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花月息抬眸,“你若是介意我强迫你关着你,我以后不会了,你想要什么我补偿给你,若是介意我想他……” 你为什么介意呢? 他现在已经没法将与询问心意无异的话说出口,于是开口说的是:“我到死都会想着他。” 脸侧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你想着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容林俯身贴近他,眼神冷了下来,声音有些紧绷,“我不在意你想着谁,但你也别以为这么容易就能一笔勾销。” 花月息的耳垂突然被徐容林冰凉的指尖捻了捻,让他不寒而栗。 “我不要你的补偿,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抢,这还是小师叔你教我的。” 第24章 报复. 花月息坐的地方刚好是窗子旁,金黄的阳光晒进陈旧的屋子,能闻到一股阳光的味道,很温暖。 可眼前的人却和周围格格不入,透露出一股阴冷的寒意,让花月息不禁在阳光下打了个寒噤。 隔着空中隐隐浮动的细小尘埃,他对上徐容林低垂着的黑眸。 “你想要什么?”花月息问,“我的命?想要现在就可以拿走,我现在修为被封正是你的好机会。” 徐容林皱起了眉,似乎他的话让他更加不满,“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要你的命?” “恨一个人,不就是除之而后快么,斩草除根的道理我师兄没教你?” 徐容林站在他面前,像一根柱子杵在那一动不动,良久才冷笑道:“呵,你觉得,他会杀你吗?” “他当然不会,”花月息笑了一下,继续用言语激怒对方,“他爱我,你恨我,更何况你刚背叛了我,我现在这样不都是拜你所赐?” “你无条件相信他,却觉得我会杀你?”徐容林身上寒意更甚,几乎是咬牙切齿。 花月息残忍道:“你又不是他,凭什么跟他比?” 这句话肉眼可见地击中了徐容林,他脸色骤变,眼神里的恨意几乎将他吞没,“小师叔,你未免太过偏心了。” “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不想要背叛我,不是吗?” 徐容林笑起来却不达眼底,又说了一遍:“你给的我不稀罕,抢来的才是我的。” “那我等着你来抢。”花月息平静道。 徐容林想从他这里抢走什么呢?想抢什么便来抢好了,他没有什么不能给的。 平和的状态被打破,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看着徐容林拂袖而去的背影,花月息第无数次尝试催动灵力冲击堵塞的经脉,依然没有成功。 也不知道是什么药,这么久了还有效果。 尝试不成花月息便暂时放弃了,开始无聊地看着院子。 徐容林待在红霞山上时尚且还能跟着温如遇读书练剑,他现在就只能吃饭睡觉发呆。 徐容林心情好的话还能跟他说说话,可惜现在已经被他惹毛了。 花月息苦中作乐,觉得这一点倒是跟阿锦很像。尽管之前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妄想,他也还是做不到。 生气时的徐容林,好像真的在乎他一样,总是一次次给他妄想的机会。 花月息对情人之间该怎么相处并不太了解。他和阿锦互通心意后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就两年。 大多是阿锦又因为什么吃醋生气,然后他出言哄几句,哄不好就晚上换个方式哄,阿锦就开心了。 而徐容林的生气,总让他觉得这和阿锦一样,是在吸引他注意要他哄。 但是他这次选择了激怒,可惜没有听见想听的话。 花月息闭上眼睛,难不成他又自作多情了么。 到了傍晚,离开的徐容林又回来了,端着三菜一汤到他的房间,摆到桌子上。 仿佛之前的争吵不曾发生过。 前院的菜地里种着不少农家菜,徐容林天天就用这些给他做饭。 虽然他如今修为被封还受着伤,但也没到一日三餐都要吃的地步。 徐容林也不知怎么想的,顿顿不落下地给他炒菜煮饭,一天还要煎两次药。 花月息看着绿油油的菜和绿油油的汤,胃一阵中抽搐,“民间有句话你听过吗?” 徐容林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什么?” “吃啥补啥,”看着这些菜花月息也很难有表情,“我伤口还没长好,你不给我点肉吃吗?” 徐容林垂下眼夹菜,“这地方没肉。” 花月息叹气,认命地咀嚼几下再吞咽入腹,“他们也真是的,把我们扔在这荒郊野岭,也不知道在院子里扔几只鸡进来,好歹还能下蛋吃。” 徐容林还是默不作声。 花月息不放弃,继续长吁短叹。 “这山下得可真是不值当,在红霞山好吃好喝的多好。你炒菜水平一般,还老给我喝那苦的要死的药,唉。” 徐容林不搭理他,第二天一早还是同样的菜式,花月息一脸菜色地吃完,没多久徐容林又端过来一碗汤药。 他正在床上躺尸,看也没看一眼,“不喝。” 徐容林穿着一身黑衣坐在床边,挡住了大半的光,终于开口:“喝了。” “我死都不喝。” 花月息翻身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又被徐容林强硬地翻出来,他挣扎了两下碰到身上的伤口,故意“嘶”了一声。 徐容林当即松了手。 花月息往后退了退,理着刚弄乱的衣襟,“我说我的伤自己就能长好,用不着吃药。” 徐容林侧着头不看他,“吃药好得快。” “反正也是在这关着,早几天晚几天都一样。”花月息又躺下,满不在乎地摆手,“也省的你天天熬药我欠你人情。” 徐容林见不得他不在乎身体的样子,就好像阿锦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在不满。 他不喜欢这样,又做不到违背,“伤没好就得喝药。” 徐容林将散发着苦味的药碗就抵在花月息嘴边。 花月息不禁皱眉,苦涩之中还能闻到徐容林的味道。他动了动鼻子,咬紧牙关,一脸宁死不屈。 徐容林终于松口,“你喝了,我就给你吃肉。” 花月息撩起眼:真的? “真的。” 他这才捧着碗一大口灌进肚子里,然后随意一问:“封住我修为的药,是掺在这里吗?” 第29章 徐容林把碗拿走,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知道,“不是。” “那是在吃的饭菜里?”花月息又问。 徐容林还是说不是。 “师叔还真是小瞧你了,徐容林。”花月息下床猛喝几口水压下那股苦味,“总不会是在水里吧。” “都不是,小师叔猜不到的。”说完,徐容林端着空碗出去了。 花月息躺回床上冲他喊:“你当初在山上时哪一顿不是好吃好喝的,给我最好的酒楼买最好的菜来!” 他起初顺着徐容林的话,确实觉得是被天明宫的人关在了这里。 可这几天过去就慢慢觉得不对劲,皇帝重病,梅含雪怎么可能关着他们,必定是拿着徐容林做把柄,将他推出去跟东宫斗。 只要想到这里,徐容林的嫌疑就上来了。这家伙八成是在报复他之前将他困在红霞山上的仇。 花月息想着,傍晚再次出去的时候徐容林果然不见了。 趁着人不在,花月息开始琢磨困住他的阵法。 手伸出去有明显的阻断感,他顺着结界走了一圈确定了结界的大小,什么时候徐容林能设下这样的阵法了,他有点惊讶。 若是他修为在,强行破除倒也不难,所以当务之急是恢复修为。 但,徐容林到底把药下在了哪里,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花月息坐在院子里思索良久,看着徐容林御剑归来。 不多时,院子里便多了几只家禽满院子跑了起来。 花月息:“……” 他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把我困在这,就是想让我跟你过日子?” 徐容林整个人一僵,扭过头道:“自作多情。” 花月息不置可否,从他手里拿过食盒,一层一层打开放到桌子上,“看着比你做的好多了。”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没给我下药吧?” “没有。” 花月息便开始大快朵颐,“味道还行,比你的强,但比福满楼的可差远了。你就不能买福满楼的吗?” “少打歪心思,你逃不了。” 徐容林淡淡看他一眼,想起自己这次出去却是跟了不少尾巴,除了天明宫那些人,就连花月息自己的人都有,他费了一番功夫才甩开。 “你明明有自己的人手,为什么还一个人在船上跟那些人打?” “我一个人又不是打不过,受点伤而已,”花月息满不在乎地说,“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指不定我什么时候就跑了,你关不了我多久。” “只要我想,我就能关你一辈子。”徐容林道,终于不是那个装模作样的乖乖小师侄,而是露出獠牙的猛兽。 “你只需要乖乖听话。”他说。 花月息歪歪头,这话听着觉得有些耳熟,随即想起这是他当初说过的话。 徐容林关着他就想让他乖乖听话?就这么简单? 花月息实在想不通,徐容林关着他,口口声声说恨他,竟然给他端茶倒水煎药做饭? 这什么毛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应该向他学习吗? 他可没有强迫徐容林吃自己炒的菜,他都是把徐容林当菜吃。 能不能好好学?温如遇到底怎么教的。 “那咱们就走着瞧。”花月息道。 这时他还不觉得被关着如何,反正就是和徐容林换了个地方待着。 但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就发现情况变了。 徐容林不见了,或者说看不见了。 花月息的饭菜会准时出现在桌子上,该喝的药也一顿不落,身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徐容林。 看不到他的人,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不知道待在那个角落盯着他。 这个地方除了花月息自己,便只有几只鸡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他作伴。 摸清状况的花月息一笑,“这才像样么,之前过家家一样都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报复?” 第25章 惩罚. 花月息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能出去,没人说话,确实会孤独和无趣。 但一想到隐身的徐容林正在角落里窥视着他,布料之下的皮肤就会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没有什么报复比这更令他如意了。之前都是他注视着徐容林,如今反了过来,这不是奖赏还能是什么。 花月息很满意,很喜欢。 于是他神色如常地吃饭喝水,上午兴致高涨地去院子里晒太阳,抓一把小米撒到地上喂鸡,顺便看看哪一只身材健硕适合下锅。 他眼睛从一只只鸡身上扫过,心里想着徐容林会在什么地方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窥视自己的目光,血液都热烫了几分。而比被窥视更让他觉得刺激的,是抓住那个窥视的人。 逼迫他在自己面前现出身形,让他不发出声音的意图落空,最好让徐容林为他手足无措、心烦意乱。 花月息躺在躺椅上,平静得好像睡着了,但他越来越兴奋的情绪带动着心跳,愈加欢快,几乎盖过耳边的树叶“沙沙”声响。 直到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飘到花月息身前。 他伸手端在手里,感受着指尖的热烫温度。没有喝,而是抬头扫向周围。 地上没什么脚印,就说明徐容林是站在屋子的范围内,而屋门口铺着薄薄一层石砖,是他最有可能站的地方。 花月息掩下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狡黠,仰头灌下汤药,从苦涩难咽的汤药品出了几丝甜。 喝干净放下药碗的那一刻手腕一翻—— 空碗毫无征兆地霎时掷出,“咣当”一声砸在柱子上,四分五裂地掉落在地。 被徐容林躲开了。 花月息遗憾地“唔”了一下,抬脚慢悠悠走过去,将瓷片捡到手心,院子里只能听见风声和几只家禽走来走去“咕咕嘎嘎”的声音。 而他今天吃的饭菜喝的药,也没有看见徐容林的制作过程,应该是另寻地方或者给他用了障眼法。 花月息慢慢站起身,感受着吹向自己的风,捕捉着其中掺杂的微弱气味和风向的改变。 手心的瓷片化作利刃从指尖脱出,飞至两步外的位置时被迫改变了方向,被另一股无形的力道打落。 一阵风在花月息面前打了个旋就溜走了。 他看一眼后无事发生般转身离开,心里将徐容林这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露出一点尾巴又很快消失,这不就是在耍他吗? 花月息又回了屋子,佯装挫败无聊地躺下,心里的胜负欲已然被刺激得越发蓬勃,就等着抓住徐容林好好磋磨一番。 他躺了很久,直到桌子上轻轻“嗒”了一声。 一个木盒落在那里,是徐容林要他换药了。他没有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应该是用法术送进来的。 花月息在心里估算着徐容林的位置,一个能清楚看见屋内还能看见他的位置。 心里有了猜测之后,他直接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随后动作自然地扯开衣襟,又从肩膀上褪下,衣物落到腰间,露出前胸和手臂的伤口。 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像是身体上交织的藤蔓,赤红而醒目,而徐容林正有可能用明晃晃的目光掠过这些地方。 花月息的动作更慢了,他算盘打得响,却也怕徐容林不看他,于是故意把药膏涂得歪歪扭扭,缠纱布打结的时候也很松散,并没有系牢固。 他很清楚,徐容林比自己还要在意这副身体的状况。 但很可惜,这样的做法并没有让人现身,花月息沉吟着,觉得是自己的火候不够,不足以撼动徐容林。 看来要添一把火才行。 花月息决定暂时收手,装作这一切都是不经意的动作,慢悠悠地穿好了衣裳,回到床上睡了一个午觉。 本来是装睡,想着能不能听见些徐容林的动静,没想到装着装着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身上熟悉的包裹感让他低下头撩开衣袖,只见本该是松散的纱布都已经严严实实地缠住他的手臂。 花月息:“……” 他伸手摸了摸,认出那结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并非出自他之手。 大意了,该死,他暗骂,一定是徐容林又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让他睡着了。 不过这也说明,他换药的时候,徐容林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该看的都看到了。 他暗自骂了句:“登徒子。” 把他弄睡着脱他衣裳,不是登徒子还是什么。 登徒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花月息暗自勾起嘴角坐起身,直到从窗子看到外面,才发觉自己被迫睡了多久。 阳光已经快要从大地消散,天边漫天红云飘散,仅剩几抹光从云层中挣破出来,又穿过树林,在院中留下痕迹。 借着微暗的光亮,花月息伸手将自己身上的纱布都扯了下来,露出正在愈合的伤口。 就像是恼羞成怒的泄愤举动。 徐容林是得意将他逼到这种境地,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惩罚,还是恼怒于自己不爱惜身体? 第30章 但他要的不是从不是这些,他要的是徐容林因他而失控,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他解开纱布徐容林没有声音。 他擦掉那些伤口上的药膏徐容林没有现身。 他的指尖流连在腰腹处的狰狞剑伤上,已经缝合的伤口蜈蚣一样丑陋。 花月息抚摸片刻,感受着那根本不该出现在血肉之间的细线,耳边好像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对此神色如常,面容平静地曲起指尖用力一挑,细线撕裂血肉从中蹦出,血珠滚落至腰间。 他清晰地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失序的呼吸声。 花月息满意一笑,掌心寒光一闪,上午偷偷藏下的药碗碎片顺着还没愈合的伤口嵌入皮肉。 瓷片掌心大小,嵌入七分便不能再推进。 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死死钳住。 花月息看不见对方,但手腕处那让他动弹不得的力量让他明白,徐容林就在眼前。 他无视小腹的痛感微微抬头,目之所及没有什么改变,但还是将视线落在半空中,好似透过虚无和徐容林对上视线。 “抓住你了。” 花月息感受着徐容林抓握的力量,得意地轻笑道:“小师侄,你连一个白日都没有坚持住。” 耳边只能听见压抑着怒意的粗重呼吸,花月息抬手摸过去,攥住对方的衣摆,看上去只是半握着,但触感分明,他已经将徐容林牢牢抓住了。 回答他的是徐容林咬牙切齿的声音:“花月息,你找死吗?” “没有啊,”他循声找到更准确的位置,粲然一笑,“我找的是你。” 虽然看不到徐容林的实体,但他能感受到对方几乎化为实质的怒火炙烤着自己,“这么点小手段就出现了,小师侄,你的心性还没练到家啊。” 他被徐容林按倒在床上,对方的手将那枚粗糙的碎瓷片从腰腹中取出,伴随他的轻哼声被狠狠扔到地上,弹了几下掉到了角落里。 鲜血汩汩流出,很快被徐容林用术法暂时止住血。 花月息笑得腰腹轻颤,“小师侄,我师兄没教过你对仇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吗?” 他看不到对方,但并不妨碍他通过徐容林的动作找到对方的位置。徐容林越是沉默越是愤怒,他便越兴奋。 他从枕头下又摸出一片碎瓷片,抵上自己的修长脖颈,相接的地方很快溢出血珠。 “花月息!”徐容林再一次伸手夺走他的碎瓷片,还不忘掀开枕头检查。 花月息留意着他的动静,“你放心,我就留了两片,药碗太小,就这两片勉强能用。” “你不是恨我吗?嗯?”他抓住徐容林的手,严禁他为自己处理伤口,“对待仇人可不能像你这样做饭煎药样样不落的。” 徐容林终于开口,低哑的声音似有些迷茫:“那你说我该如何?” 花月息握住他练剑练得带有薄茧的手,放上自己的心口处。 “你该每日捅上我一剑,将我捅个对穿日日流血不止,伤口溃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知道吗?” 话音刚落,他又将那双看不到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轻吻,呢喃说:“你这样的,可不像是恨我,倒像是……不敢爱我。” 徐容林沉默良久,才在他头上方传出声音:“你爱谁?” 花月息循声看过去,眼前只有房顶的木梁,但他知道徐容林在,“我爱阿锦……” 手上突然一紧,他悠悠接上:“也爱你,不行吗?” 徐容林越是在意他,就越是和阿锦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叫他怎么分得开? “不行。”徐容林恶狠狠道,“我不爱你,你别痴心妄想。” “那你为什么在乎我的生死,在乎我的伤?”花月息大声问,还沾着血迹的手摸向徐容林的衣领,“我对我自己的身体做什么与你何干?”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死死攥着徐容林的领口质问:“我问你,你为什么在意我的生死?” 徐容林的回答却还是那一句:“我答应了师祖好好盯着你。” 花月息不知多少次听见不想要的答案,失望地闭了闭眼睛,而后张口道:“什么时候我的命轮得到旁人做主了?徐容林,我想生便生想死便死,轮不到任何人做主,也包括你。” 又来了。 徐容林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花月息便成了他的“不能离开”,他见不得花月息的背影,更不能容忍花月息受伤。 他摸出一粒药逼迫花月息服下,看对方昏昏沉沉睡过去才敢现出有些狼狈的身影。 如果让花月息看见,定会就此诘问他的心意。 这一切到底是他对花月息的惩罚,还是花月息给他的折磨? 第26章 强求. 花月息次日醒来,一切又有了不同。 他看不见了。 双目失明的那种看不见了。 即便睁开眼也是如墨一般散不去的黑笼罩着他。 嗯? 徐容林又玩什么花样? 花月息下意识伸手揉揉眼睛,又发现手被绑在了床的两侧,他尝试地抬了下脚,不出意外也动不了。 他对着一片黑暗眨眨眼,认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躺在床上,四肢被绑,双目失明。 “徐容林!”花月息喊出口的那一刻,竟然有点庆幸自己还能说话,“你给我滚出来!” 门很快“吱呀”一声开了,伴随着吹进来的风,花月息听见了不熟悉的脚步声,以及一丝陌生的气息。 他立即警惕:“谁?” “你醒了?”红飞飞走近他,“我叫红飞飞,徐容林叫我来给你看伤的。” 一个他和徐容林生活的住处,出现了第三个人,花月息很难不多想:“你和徐容林什么关系?” “唔,”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红飞飞沉吟了一下,旋即开口道:“同伴吧。” 同伴。 徐容林的同伴。 “什么意思?”花月息侧过头声音沉了沉:“他有同伴?” 徐容林被他捡回红霞山的时候,分明是一个神志不清的妖仆,哪里来的同伴? 这回疑惑的成了红飞飞,他看着眼前这个处境有些不寻常的“病人”。 徐容林叫他来的时候,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来看看热闹。 来了之后见徐容林将人绑在床上直接瞠目结舌,即便是现在也有些不习惯。 他心里琢磨起病人和徐容林的关系,推测这几年徐容林逃走后的生活应当是十分精彩。 “差不多,或者说准确点,”红飞飞微微思索了一下,“邻居也比较合适。” 他们这些供人取用的妖族都是统一关着的,徐容林当年跟他是邻居。 红飞飞看一下外面,小声问:“你这么被他绑着,你们什么关系?” “我是他小师叔。” 红飞飞眨眨眼,视线从花月息被绑着的手脚上扫过,在师叔侄关系中窥见几分禁忌与背德。 这一趟真是来对了,他想。 短短几句话,花月息没了耐心:“徐容林呢?” “外面煎药。”红飞飞老实回答,“要我叫他进来吗?” 花月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叫进来。” 未等红飞飞叫人,徐容林已经端着碗进了屋子,他看着面有愠色的花月息,将头转向一脸迷茫的红飞飞,“你没乱说什么吧?” “我倒是想说,那我也得知道啊。”红飞飞简直想翻白眼,他这么人美心善的妖来帮忙,徐容林还臭着一张脸,什么道理。 红飞飞活得久了,看出气氛怪异觉得不宜久留,飞快跑了。 徐容林坐到床边,又是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温和语气:“小师叔跟他说什么了,脸色这般差。”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记得我昏睡前还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看着花月息原本灵动鲜活的眸中一片空洞,徐容林伸手抚上自己的“杰作”。 那双眼睛圆圆的,看着他的时候明明满眼都是他,却总给他一种看着别人的感觉。 现在好了,花月息再也不会通过他去看别人了。 他俯身到花月息上方,从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满意地弯起唇角:“小师叔太不乖了,我只好出此下策。” “徐容林,解开。” “我不。”徐容林偏了偏头,那双圆眼中的自己也动了动,他像是发现了有趣的游戏,开始沉迷于此。 “小师叔,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不希望你受伤,你乖。” 花月息叹气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那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说红飞飞?”徐容林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之前也是妖仆,我欠了他人情,国师答应我把你骗到京都城就放了他。” 花月息的脸色在他的话语下霎时冷了下去,徐容林像是看一出好戏,盯着身下人的脸明知故问:“怎么了吗小师叔?” 第31章 怎么了? 花月息气结。 原来这就是让他在徐容林心里那杆秤上被轻松翘起的罪魁祸首,他恶狠狠道:“没怎么。” “那就好。”徐容林暂时看够了,起身端起药碗,“先喝药罢。” 花月息被绑着手脚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汤药一勺勺喂进自己嘴里,“你就不能给我个痛快让我一口喝了?” “那好吧,师叔小心呛到。” 徐容林手臂伸到他脑后将他头抬起,药碗抵到唇边倾斜,他喝干净后徐容林还拿手帕给他擦嘴,还一口一个小师叔地叫他。 要不是花月息现在被绑着还瞎了,真要被他这副无微不至的温柔模样给骗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关我一辈子?” 徐容林柔声问:“小师叔不愿意吗?” “你说呢,你就永远这样绑着我?” “这样有什么不好,”徐容林幽幽道,“你之前也想将我永远关在红霞山,现在只是反过来,况且……” 他拉上尾音摸上花月息的脸侧,“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很乖。” “……”花月息深深呼吸一下平复自己,“你当天明宫那些人是傻的,就你那点修为到时候我们一起玩完。” 下一刻徐容林语出惊人:“所以我找了国师帮忙,他说只要你一辈子不回去,就帮我藏着你。” “……” 这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徐容林兜兜转转,竟然又和乌元安有了牵扯。 或者说,他们之间谁都一样。 当年他将徐容林捡回红霞山,没多久收到了乌元安的一封信,信上寥寥几个字,问他满不满意给他的“礼物”。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假死脱身,都是他自以为是,不管离天明宫有多远,都会被那根牵着他的线拽回去。 “你说欠了红飞飞人情才会算计我,你到底欠了他什么人情?” 徐容林沉默了,就在花月息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才道:“你真想知道吗?” “少说废话。” 花月息不客气道,说完就感觉自己眉眼间落上了指腹,轻柔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走。 “当年我被关在牢里的时候是不用吃那些药的,需要我出去做事才会吃那些神志不清的药控制我,所以清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找机会逃走。 “原本要被带去北境找冰莲的是红飞飞,他灵力跟我差不多,但我灵根属火,没了红飞飞就一定是我。 “所以我让他故意受伤把机会让给我,我实力比他强逃走的机会更大,等我脱身了再回去救他。” 一个相当蹩脚漏洞百出的计划,不过徐容林是神兽血脉,要是真到了危险万分的北境,那些人死了他还真有可能逃走。 如果没有花月息从中横插一脚的话。 他一直以为就算徐容林再怨他,他也是曾经将他带到红霞山的救星,却不想他在徐容林眼里是一个强盗。 毁掉徐容林自救之路的、夺走他自由的,强盗。 花月息突然很想笑,自作多情这四个字又一次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 这种现实与自己认知带来的巨大落差感他竟然还没有习惯。这么多次了,他应该习惯了才是,真是不应该。 “所以你恨我。”他说。 徐容林没有说话。 花月息继续道:“但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没了我你就能逃走?你前脚上红霞山,后脚乌元安就给我来信问我满不满意你这个礼物,你的计划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知道啊,”徐容林的手指又来碰他,力道很轻,“但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跟我无关,只因为我和他长得像,他的一切都要施加到我身上,我凭什么要接受?” “到现在你还觉得你和他没关系?”花月息真想挖开他的头盖骨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脑子。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会洗去一切过往,不管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都不是他,我没有记忆怎么能是他,你别想着让我变成他。”徐容林幽幽道。 “可你并没有涅槃成功,”花月息道,“你离神还差得远。” “但我的过往的的确确洗去了,我不记得又怎么当你的阿锦呢?”徐容林发出微弱的一声叹息,“小师叔,你别再强求了。” 花月息注意到他的用词,强求。 若非他强求,或许他们之间也不会这么难堪。 他现在动不了又看不见,被发泄不满的徐容林困在这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身。 如果只是被徐容林困着还好说,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杀他,乌元安那个摸不透的家伙根本不能相信。 “好啊,”花月息道,“我不强求了,你把我松开。” “……你别想了。” “那总要给我粒解药让我看见吧?” 徐容林又来摸他的眉眼,“可你这样很好看。” “……” 花月息叹气,“你那个朋友靠谱吗?乌元安不下手可不保证别人。” 徐容林默了默,“我跟他不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 花月息一个头两个大,“那你还让他来?” “他的治疗术法很厉害。” “是吗?他现在去哪了,怎么听不到动静了。” 两人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除了院子里的家禽动静,什么也没听到。 花月息无神的眼睛动了动,看不到徐容林故作无辜的表情。 第27章 大意. 红飞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徐容林出去寻了一圈没找到人。 花月息闭眼躺着听周遭的动静,不说话的时候就似睡着了一样,听见徐容林回来,哼道:“我就说他不靠谱,肯定是通风报信去了。” 却听徐容林语气平静,“他不会。” 刚才还说不知道红飞飞靠不靠谱,现在就变成信任的“他不会”了。 花月息明白这人是在故意戏弄他,还是将这三个字反复咂摸了几遍,轻飘飘道:“挺好的。” 没想到徐容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问他哪里好,花月息哽了下,心里的火旺了几分。 “你当初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竟然还能与他有这般交情,下了山还不忘救他。” “当初我偶尔受伤,都是他来帮我治疗的,他又答应换我出去,我当然要报恩。” 他不禁咬牙切齿:“报恩?” “对啊。” 花月息胸膛起伏,当初阿锦小小年纪就开始惦记他,何尝不是跟报恩挂上了钩。 之后他总想着,若是自己没有救了阿锦,将他视作自己的弟弟养着,他还会对自己心生欢喜吗? 现在,他的恩人换了个对象,自己却成了要报复的仇人。 花月息脑中不受控制地想了许多,嘴上道却道:“我小师侄也有朋友了,多大的好事,要不师叔给你放烟花庆祝下,再把他带到红霞山上见见长辈。” “小师叔别想了,你看不见烟花,也不能回红霞山。” 花月息只觉得一把火把五脏六腑都烧着了,有点后悔之前把人惹毛却又没留后路。 同时他也有点想不通,徐容林到底和乌元安做了什么交易,才会笃定这里是安全的? 乌元安不希望他回去继续做云慕和,只有他死了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如果说乌元安和太子这两方想要他死,那天明宫有两个人是最想他回去的,一个就是贵妃梅含雪,另一个就是那快死了的皇帝。 但现在皇帝未必知道他还活着,不然上次来的人就不会都是来杀他的。 “我们得离开这里,”花月息强忍着不再提那个红飞飞,“你已经暴露了位置,国师前几天帮你不意味着会一直帮你。” 徐容林捉了一绺他的头发在指尖打着圈,“我要是不呢?小师叔能如何?” “……”花月息现在一切都被徐容林捏在手里,还真就不能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你真想我死在这?” 话音未落,他的头发被扯得一痛,徐容林的声音幽幽传来:“小师叔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说没事就会没事的。” “你拿什么保证?”花月息反问。 “我不需要保证,”徐容林将他揽入怀中,“小师叔只需要乖乖呆着。” 听得花月息隐隐提了一口气,他不觉得徐容林是蠢货,但现在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他摸不清头脑,“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他这几天反复问的一句话。 “我要永远摆脱他,所以只能让小师叔委屈一下了。” 徐容林说着手指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下意识转转眼睛,觉得自己就是任由徐容林摆弄的人偶。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事情的发展不受自己的掌控,而徐容林也变得让他看不透。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恢复自由身,要不然真到出事的时候,徐容林绝对保不住他。 花月息比谁都清楚,天明宫那些人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唯有凌驾于他们之上,他们才会不甘心地被迫低下高贵的头。 第32章 “你当真不走?”他又问了一遍。 “不走,小师叔信我就是。” 信他? 当年,花月息就是太信阿锦,才会被他的鬼话骗了,以至于他们之间落得个一死一伤的下场。 “你把我手松开,我手疼。”他现在两手举过头顶绑在两边的床角,动不了一下,“我眼睛都瞎了你还不放心?” 他说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就感觉到徐容林在他身边躺下了,很快床边一侧的手便被解开捏在了对方手里。 “小师叔又想耍什么花招?” 徐容林一手圈着他,一手把玩着他的手,呼吸就洒在他耳边。 花月息没躲,反而靠了过去,他觉得是个依偎在对方怀里的姿势,是谁都不会有戒心。 “我没有什么花招,只是被你绑着实在难受。” “你又不是没绑过我。” 花月息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绑着徐容林的时候,都是些夜晚的意乱情迷之时。 “难不成你想报复回来?” 他侧头向前一探,唇贴在徐容林脸上若即若离道:“我没意见,你来吗?” 说完,他感觉徐容林的呼吸粗重几分,跟他拉开了距离,“小师叔自重。” 花月息发现,在这个院子里徐容林似乎更爱唤他“小师叔”,恨不得每句话都带上这个称呼。 他弯着嘴角用自己刚得了自由的那只手在徐容林身上摸索,“你在我身上出力的时候可没说让我自重。” 手很快被抓住,徐容林的声音就在旁边,“那种事,我不会再跟你做。” 花月息一愣。 “我以后,”徐容林的声音一停,“只会跟心爱之人做。” “……以后?” 花月息看不到徐容林的脸,但不妨碍他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破绽的笑容,“那小师叔就祝你早日找到了。” “多谢小师叔。” 徐容林说着大约是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木床轻轻地“咯吱”了一声。 他再一伸手就只能摸到对方的后背了,碍于目前的谈话,他的指尖只是在布料上浅浅一触,很快分开。 “不客气。”他说着将食指放到嘴边,狠狠咬破。 “小师叔饿了吧,我去给你——!”徐容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指尖流出鲜血之前,是藤蔓一样的枝丫更快地从伤口钻出,攀上了徐容林的脖颈缠绕住,又顺势向下成功将人桎梏。 花月息依然躺在那里,眼睛也闭着,看上去还是被徐容林困着的样子。 但指尖怪异生长出的某种植物枝茎已经缠绕住徐容林,意味着他已不再受制于人。 “小师侄,我是半妖,你忘了?”他轻飘飘一句话,让徐容林的身体僵了僵。 他的枝茎就是他本人的一部分,如手脚一般,徐容林的任何反应他都不会错过。 手指粗细的花枝分出一个小了许多的枝丫出来,尖端就像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徐容林的面颊。 同时伴随着花月息的轻笑,“灵力被封经脉滞涩,但我是半妖,血肉皆可化作原形,你大意了,小师侄。” “可没有我的解药,你还是看不见。” “你能看见就够了。”花月息解开自己的手脚,摸索着坐到徐容林旁边,“山下不安全,我们回去。” 徐容林一动不动,语气低沉:“我说了没问题,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如果是他你是不是就相信了?” “他就更不能信了。”花月息伸手薅一把他脑袋,“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俩斗不过那些人。” “那你为什么还会跟我去京都城?” “因为你想让我去。”花月息道。 明知蹊跷,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徐容林是真的要跟他去东溟。 没想到东溟是假,中途的京都城才是他的目的地。 徐容林伸出手勾住他的指尖,“我现在想留下,我们永远留在这,好不好小师叔?” “不行。” 花月息躲开他的手,“你不是说不让我再强求了么,这算怎么回事。徐容林,回了红霞山你爱干嘛干嘛,我绝不管你。” 换言之,若是只有他一人在山下,他都不会这般惊慌失措,偏偏徐容林也来了,偏偏他总不自控地被徐容林影响。 那躲开了花月息的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垂下又捏紧,“你欠我的这就能还清?你不是说要补偿我么,这点要求都做不到?” “除了这个都可以,这里不安全。” 徐容林还是那句话:“我说了,这里是安全的。” 可惜徐容林已经骗过他一次,实在没有可信度,在他眼里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花月息磕磕绊绊地将人带到院子里,“把结界撤了。” 徐容林发出一声叹息,“真的不行吗?” “不行。”花月息驱动花枝紧了紧,威胁道:“快点。” “那好吧。”徐容林说着,抬手撤了结界。 院子周围树影婆娑,落叶纷飞,厚重的云被风吹得遮住日光。 花月息什么都看不到,但不妨碍他感觉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消失了,以及气氛的突然变化。 几缕风吹走了云,也吹来了隐约的杀气。 他知道外面是树林,但树林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看不见。 “谁在外面?”花月息侧过头问。 “盯着你的人,”徐容林幽幽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为什么不听话呢,跟我待在这里多好。” 花月息明白了始末,“所以你根本没有带我逃脱。” 徐容林在他耳边温柔得如同情人的低喃:“小师叔,明明是你大意了。你若是愿意跟我留在这,我们都会好好的,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花月息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都总被一个人骗,原本他都不放在心上,直到相信的后果是阿锦的永远离开。 信徐容林也没好下场,要不然他怎么会被骗到京都城。 他真是怕了。 第28章 逃跑. 花月息现下双目失明,徐容林就在他身边,不远处还有摘星楼的人虎视眈眈。 凭他自己,确实是跑不掉了。 “走吧小师叔,接下来可就不会像之前那般好过了。”徐容林带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敌人。 花月息停住脚,说什么也不想再走一步。 身边的人拉着他的手,语气轻佻:“小师叔是要我抱你过去吗?” 花月息捏紧了手,不久前咬破的指尖溢出鲜血充盈了指缝。 徐容林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连说话时起伏的呼吸都那么明显,说的话却叫他听不懂了。 他面向徐容林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张脸在脑海中清晰无比,一点一点在黑暗中的勾勒出来。 他很熟悉,现下却觉得陌生,一个用死换取他从摘星楼逃脱的人,一个百般顾及他的伤的人,现在却要将他送回去了。 这是再一次。 “小师叔……” “啪!” 花月息循声骤然挥出一掌,准确无误地拍在徐容林脸上,血珠从他发麻的指尖滚落,也在徐容林脸上留下清晰的红痕。 “你给我滚!” 徐容林愣怔着将头摆正,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微弱的脚步声在靠近。 转瞬之间,剑拔弩张,却还影响不了他们之间的氛围。 “你真是好大的本事。”花月息讽刺道。 “小师叔谬赞。”徐容林抬手蹭了下脸,几抹血迹留在他的指尖,他看了看,又低头去看花月息的手。 那里已经没有生长出来的花枝,只有不断滴下的血珠,他无视自己发麻的脸颊,伸手将其拉到手心,“你知道对你最好的报复是什么吗?” 在看不见的黑暗中,花月息的手被徐容林拉着,隔着布料对方的体温传递给他,连同对方刺耳的声音一起。 “那就是让你忘了他。” 徐容林慢慢说。 “你不是很爱他吗?你把他视作你的一切,若是忘了,一定很有趣的,对吧?” 花月息听在耳里,只恨自己刚才那巴掌扇得太轻。 徐容林是乌元安设计送到自己身边的一个鸟妖,一个跟阿锦容貌相同的鸟妖。 花月息为他取名徐容林,跟阿锦一个名字,在他心里,他们虽不同,但就是一个人。 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个念头再也站不住脚,在他心中摇摇欲坠。 徐容林真的是阿锦吗? 在红霞山上的他坚信不疑,几天前的他摇摆不定,现在却难以再欺骗自己,终于明白物是人非。 意识到这一点,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花月息任由徐容林牵着走。 只是才走出几步,忽然涌起大片白雾,干扰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本就看不到,但他能明显听到不远处那些摘星楼修士躁动起来的声音,以及徐容林发紧的手。 第33章 花月息瞬间明白是自己的机会到了,立即用本体的花枝绑住徐容林,后撤几步,直到一股大力捏上他的肩膀,将他和徐容林都带了起来。 他没有挣扎,任由对方将自己拉上飞行法器,极快地离开这里。 徐容林被扔在法器之上,看见熟悉的人脸,立即皱眉道:“怎么是你?” 花月息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声音,驱动花枝将这人的嘴捂住,然后对来人说:“你终于来了。” 趁乱将他二人捞走的正是肖灵雨,他怕徐容林坏事,正在徐容林身上找有没有让人追踪的东西。 “那个老不死下的结界也太难破了,我在树上呆的都要变成树了,可算逮到机会了。” 他说着,从徐容林身上逼出一个小虫子,“哟”了一声看向不能说话的徐容林,这人正脸色很差地看着自己。 他摸出一个瓶子放出一个蛊虫将那虫子吃掉,又将蛊虫放走转移视线。 随后抽出小匕首,扭头跟花月息说:“你这小师侄真叛变了,一刀结果了吧。” 花月息叹气,“别闹。” 徐容林在一旁蹬了蹬腿。 肖灵雨还记着上次的仇,趁着花月息看不见,拿绳子将徐容林的腿也给捆上了。 花月息听出动静没有阻止,“有没有让人昏迷的药,给他吃了吧。” 肖灵雨一听扬扬眉,低头翻着口袋,里面的小药瓶叮叮咣咣地发出碰撞声响,而后不顾徐容林“唔唔唔”的反抗,在他面前洒下一些香粉。 徐容林很快迷蒙着眼睡着了,花月息见状收回了那些捆着他的花枝。 肖灵雨这下放了心,转头琢磨起花月息看不见的眼睛,言语很有合欢宗的传统:“你这小师侄还挺会玩,看不见的时候干那事儿会更得趣吗?” “……” 花月息抽抽嘴角,“没有。” 肖灵雨翻了个白眼,想起花月息看不见又“切”了一声,“谁信啊,骗鬼呢。” “…………” 花月息无言片刻,忍不住感慨:“你进了合欢宗之后确实不一样了。” 肖灵雨以前是药王谷弟子,救人的能力一般,下药杀人的能力世间少有。 他在口袋里又是一通乱翻,“啧,都是被我师尊带偏了。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跟了你一路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花月息吐出一口气,“你要找到什么时候?” 肖灵雨动作一顿,“明目的药什么颜色的瓶子来着?忘了。” “那先把我被封的修为恢复了。” 花月息说完,手腕就搭上一只手,他等了片刻,问:“怎么样,诊出什么了?” 肖灵雨给他把着脉,沉吟道:“还真没干啊,啧,可惜了,多好的条件。” “……”他一把抽回手,懒得再说话了。 肖灵雨却将他手拉了回去,在他掌心放了几粒药丸,“吃了吧,吃了就好了。” 花月息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他们追上来了我们就分头跑。” “你自己跑还带着徐容林更完蛋了,”肖灵雨并不认同,“回红霞山的路上肯定有他们的人,还是先跟我回合欢宗,有我师尊在,乌元安本人来了也不敢怎么样。” 花月息心下稍动,不置可否,待视野慢慢清晰起来,侧头一看,便见旁边躺着的徐容林以及一身狼狈的肖灵雨。 这人还是那一身麻袋一样的衣服,要从他一脸的尘土上辨认出他的脸,身上挂着枯了的叶子。 “……你真进丐帮了?” 肖灵雨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在树上蹲了多少天才等到结界打开你出来吗!你个没良心的。” 他说完又一脸好奇地靠过来,“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花月息被问住了。 他没跟肖灵雨提过徐容林的事情,但肖灵雨一路跟着他,又帮他查了天明宫的动向,知道这人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看一眼昏睡着的徐容林,“我也不知道。” 下山前,他还想着永远让徐容林待在红霞山,穿他让穿的衣裳,吃他给的食物,无视徐容林的愤怒和反抗,将人永远囚在身边。 就算徐容林不愿意,他也觉得那只是时间问题,阿锦会爱他,徐容林自然也一样。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救了阿锦,对阿锦好,所以阿锦爱他。 他自以为救了徐容林,却是害了他,他给出去自以为的好被徐容林所不喜,他的强势作风让徐容林厌恶。 为了反抗他甚至要将他送到摘星楼去。 昨天他还觉得徐容林关心他的身体是在乎他,现在却清楚那也是报复的一环。 就如同他将徐容林囚在红霞山,对他好,但并不妨碍他对徐容林做出的那些恶。 徐容林对他的报复,就像是在复刻自己对他做的一切。 法器在高空载着他们前行,花月息的眼睛被风吹得干涩,他闭了闭眼,又看向昏睡着的徐容林,再一次有了束手无策的感觉。 他转头跟肖灵雨说起往事,最后问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肖灵雨磕着瓜子,“按我师尊的话说,驯兽就是要叫他永远不敢生出悖逆之心。你明面上囚着他,却还纵容他,他自然敢爬到你头上做事。” 他说完扔掉瓜子壳凑到花月息身旁,“听我的,等他醒了好好收拾他一番,让他长长记性,看他还敢不敢。” “你到底在合欢宗都学了些什么?”花月息皱眉,“事情本身因为而起,是我做错了事,这样不行。” 肖灵雨一听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你都没良心这么久了现在长出良心了。” “……”花月息无言以对。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肖灵雨说着又开始翻口袋,“给你——诶诶诶?!!” 身下正在飞行的法器突然剧烈颤动起来,说话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本该昏睡的徐容林。 只见这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剑插入法器之中,又向肖灵雨刺去。 肖灵雨偏身一躲,身下的法器颤动得更加厉害。 花月息见状立即上前帮忙,他对徐容林心怀愧疚不敢下重手,徐容林却不然,招招刁钻狠辣,似乎不将他打下去誓不罢休。 花月息一时间有些分神,想到肖灵雨口中他师尊的“驯兽”言论,该不会是让徐容林听去了吧? 徐容林趁机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话,像是要将他手捏碎,“小师叔,你为什么不能学会听话?” “听话个屁!”花月息骂道。 在身下的法器崩裂之前,他带着徐容林一起从法器之上跌落,耳边是徐容林的低语:“小师叔你逃不掉的。” 而另一处响着肖灵雨万分心痛的惨叫,“徐容林!你敢坏我法器,我要弄死你!!” 作者有话说: 花月息失忆倒计时…… 第29章 没错. 他们落在合欢宗附近的地界,倒是不用担心摘星楼的人追上来。 只是还没落地,花月息便和徐容林打了起来,让提着剑想为自己法器复仇的肖灵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加入。 只见花月息一鞭抽了过去,这一鞭子一改之前的收敛,带着他这几天压抑着的怒火丝毫没留手。 却让徐容林更加心灰意冷,也更加生气。 当他是阿锦的时候捧在手心,不当了就扔在一边,当的时候信任他,不当的时候逃离他。 如果他就是阿锦,花月息会跟自己动手吗?他不用想就知道,花月息绝不会舍得对那个蠢货动手。 自己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花月息就这么生气,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补偿他,都是敷衍他的假话。 徐容林一剑荡开长鞭,剑气越过花月息的身体扫到后面,直挺挺的树被拦腰折断倒在地上,激起无数尘土涌向花月息。 他看着花月息那张脸,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凭什么花月息到现在都是那副高高在上要教训他的样子? “你错了没有?”花月息这样问他。 “错?”徐容林只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我有什么错?” “你与虎谋皮跟那些人勾结没错?一时不慎你就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花月息喊道。 “那我能怎么办?”徐容林突然收了剑招站定,任凭花月息甩鞭直直打向自己,眼睛越过那道鞭子,死死盯着花月息的脸。 “我不这样做怎么让你乖乖听话?我没有纵容的师尊、偏心的师兄、没有一个宗门当牢笼!我只有我自己,我不靠着他们,怎么能把你关起来?你告诉我!” 一时愣住的花月息收鞭收得慢了半拍,尾端拍在徐容林的上臂,瞬间打破布料裂开一道红口子。 徐容林不觉得疼,动都没动一下,心里想起花月息对他和阿锦的差别,便越发恼怒,觉得身体都要被妒火吞噬。 阿锦有的,他费尽心机都不能有。 “我哪里错了?我不过是跟你学的,把你给我的通通还给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错了? 第34章 “花月息,我最错的,就是对你心慈手软,我应该在你昏迷的时候就听乌元安的话,将你带到摘星楼关着,用锁链绑着你,封了你的修为,让你再也不能逃离只能看着我!” 花月息呆立当场无话可说,徐容林对他的指控桩桩件件都是事实,无法辩驳。 他问自己: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徐容林在红霞山上的样子。 他强迫徐容林穿他喜欢的衣裳给他看,连发带也必须是他喜欢的颜色,更不允许徐容林忤逆他。 白日里徐容林对他的冷嘲热讽他都会记在心里,然后不顾徐容林的意愿强迫他,在缠绵的夜晚报复回去。 甚至会将徐容林无力的反抗当做笑话,饶有兴趣地旁观着他的不满。 他将徐容林看作是爱人阿锦,却丝毫不顾及对方早已没了记忆的事实。 他将自己的思念与情爱一股脑地给出去,狂妄地认为就算徐容林现在不要,以后也一定会要。 徐容林在红霞山上时,总是对云祈双和温如遇恭恭敬敬,他以为那是对长辈的谦卑有礼。 现在想来,那是无能为力的屈服。 那不是长辈,那是帮凶。 他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还觉得自己是徐容林的恩人,觉得是自己给了徐容林一个归处,一个家。 那是家吗? 那是关押徐容林牢笼,那是吞噬徐容林的魔窟。 所以,徐容林才会想要报复他,将他的做过的恶尽数还给他。 事已至此,连他的“对不起”都像是怜悯和施舍,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徐容林这时抬起剑,剑尖指着他,一字一顿对他说:“花月息,我没有错。” “对,”花月息垂下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他甚至不敢看徐容林,“错的是我,我就不该带你入红霞山。”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所作所为皆不能逆转,错了就是错了。他说的弥补只是他的自我安慰,是徐容林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那还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真的配合徐容林,去摘星楼自投罗网吧? 隔着飞扬起的尘土,花月息看不清徐容林的表情,但听见了他的声音,“怎么?你又要跟我分道扬镳了?” 花月息握紧了红泥鞭,他的过去都在错,但现在,他必须继续错下去,“不管你怎么想,你现在得跟我走。” 他欠徐容林的,他一定会还,不论是阿锦的还是眼前这个徐容林的。 徐容林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厚颜无耻,明显愣住了,顿了顿才说:“你还要带着我?” “不然我刚才拉上你是吃饱了撑的吗?”花月息说着甩甩鞭子,“你要是不乐意,我就只能绑你走了。” 徐容林跟他分开,那就是他留给那些人的把柄,不管徐容林有多么不愿意,也必须跟他在一起。 只有将徐容林捏在手里,他们俩才是安全的。 徐容林沉默不语,目光从那长长的鞭子上掠过,最后看向一脸认真的花月息,似乎只要他说一个“不”字,这人就会冲过来揍他一顿把他带走。 但同样的,只要徐容林打败他,就能继续过前几日那样的平静生活。 他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剑,虹霓剑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轻轻颤动嗡鸣起来。 同样的,他注意到花月息手中的长鞭也不安分起来。 徐容林下山之后修为涨了很多,就好像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自认不是没有和花月息一战的能力。 但花月息难缠的从来不是打斗,而是那无孔不入的幻术,他心中思索着,余光瞥见躲在大树后看戏的肖灵雨。 徐容林默默收了剑,笑道:“小师叔多虑了,我想报复你不假,但也是分得出轻重缓急的。” 花月息站在原地狐疑地看着他,看上去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话。 他便自己主动走过去,“小师叔,你现在想去哪儿,我和你一起。” 徐容林腿长步子迈得大,很快就走到花月息眼前,对方微微皱眉,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地向花月息的肩膀搭去。片刻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随着他的动作看似偃旗息鼓了。 徐容林冲着花月息微微一笑,只是他的手还没搭上花月息的肩膀,就被突然出现的另一人拦住了。 他皱着眉看向肖灵雨。 对方笑着看他:“有话好好说。”说完将他的手拨到了一边,揽着花月息走了。 徐容林站在原地,眼中闪过明显的不愉,手指尖藏着的迷药没派上用场被他放回口袋,随后仿若无事发生地默默跟上去。 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能听见肖灵雨侧头在花月息耳边低声说:“这小子不老实你小心点。” 花月息没说话,没搭理肖灵雨但也没主动搭理他,可任由肖灵雨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徐容林盯了盯,走到花月息的另一边,笑道:“你们说什么呢?”而后将肖灵雨碍眼的手拿开,“你腿脚不好也不能拿我小师叔当拐。” “……”肖灵雨暗暗咬牙,微微一笑:“我就是拿他当拐,也好过你拿他当仇人吧。” 徐容林沉下了脸,欲开口讥讽回去,沉默的花月息突然伸手将他们都推开了。 “靠这么近热不热。” 这个时节树叶子都落了一地,恐怕说热的就只有花月息了。 徐容林知道这人是不想自己靠太近,忍不住跟肖灵雨比较起来,心中更是愤懑,却不好过多表现出来,于是挂着一脸笑继续跟着走。 他们离合欢宫很近,三人没多久就到了地方,花月息来过几次还算熟悉。 这次要进去的时候肖灵雨却把他们都拦住,“且慢。” 这一路花月息都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总算开口:“怎么了?” 肖灵雨拿出一个袋子:“进去前先把手里的药啊刀啊的都交出来,要不然伤了我合欢宫弟子怎么办。” 花月息肯定这规矩以前没有,想也知道是针对徐容林的。 他身上原本有不少零零碎碎,但是之前都被徐容林搜刮走了,“我除了鞭子什么都没有。” 说完看向徐容林。 徐容林好似感觉不到自己被针对,扔了一些瓶瓶罐罐和飞刀毒针,还有几张符纸,又拿出两个储物戒指,其中一个就是花月息的。 最后拿着自己的虹霓剑,很和善地看着肖灵雨问:“这个要么?” “这个就留着吧,免得说我们合欢宫欺负你。”肖灵雨将袋子一系,“走的时候还你。” 合欢宗是灵界五大宗门之一,但是人数是最少的。 他们不仅要天资卓越的弟子,还要样貌优越的,加上部分弟子都不在宫中,现下门派中人不多。 肖灵雨带着他们进宫门,一路吸引了些视线,甚至还有人来问:“小师弟,哪里找的条件这么好的修士啊?还是两个。” 徐容林当即阴沉着脸站到花月息身前将人挡得严严实实。 花月息伸手推他,没推动,“你做什么?” 徐容林盯着他:“小师叔肯搭理我了?” “我哪里有不搭理你,”花月息装听不懂,“在其他宗门你别给云边月丢脸。” 说完又觉得不妥,徐容林会觉得自己是云边月的弟子吗? 便找补道:“咱们俩的事情之后再说。” “之后是什么时候?”徐容林树一样扎根在他身前挡着。 花月息思索片刻,“今晚,今晚行了吧?” 徐容林总算满意,笑着让开,“那我等着小师叔。” 第30章 好蠢. 肖灵雨回了合欢宫之后去见师姐了,走之前将他和徐容林安置在了来客住的屋子。 合欢宗总有外人来讨债,所以专门挑了个山头建房子,用来给讨债的客人们住。若讨的是同一份债,那还可以直接在比武台决斗。 肖灵雨带着他们站在比武台上,三层高的围楼将他们圈住,“你俩一个住这间,一个住那间。” 花月息看着他指的那两间屋子,其中一间是他以前来时住过的,另一间在他房间正对面,离他的房间最远。 他对此没什么意见,让他跟徐容林继续当无事发生的师叔师侄实在有些困难。 他甚至希望徐容林什么都别跟他说,就这样一路跟着他走回红霞山。等到了山上,徐容林该修炼修炼,他自己待在他的地盘再也不去主动招惹。 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还像之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花月息是真的不想一错再错,招惹徐容林了。 但是不行,徐容林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花月息仰面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和徐容林谈什么,谈自己做的那些恶事还是谈徐容林对他的报复。 他和徐容林之间,要么是他带徐容林回红霞山,要么是徐容林带着他在外面逃遁。 后者不安全,他不会同意,那就又要强迫徐容林跟自己走,可他已经不想再强迫徐容林了。 第35章 这是一个找不到出路的怪圈。 花月息想到这里直叹气。 肖灵雨还没有回来,听他说合欢宗的宗主近日也不在门派中,他和徐容林估计要在这里避一阵子才能走。 但眼下他连之后走去哪里都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徐容林心甘情愿跟他回红霞山。 “吱呀——” 花月息眼下最不想见到的人推开了他的房门,他看向走进来的徐容林,“你怎么来了?” 想当初都是他主动去找徐容林,什么时候徐容林来找自己一次他能乐半日,但现在竟然没有那种感觉了。 “你不是说今晚跟我谈么,”徐容林道,“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了。” 花月息从床上坐起来,从窗子窥见外面的落日余晖,这算哪门子的晚上? “你到底想如何?”他顿了一下,又道:“去摘星楼是不可能的。” “你不就是想让我跟你回红霞山吗?” 花月息看他,“你愿意?” “不愿意。”徐容林斩钉截铁,眼神幽深:“小师叔,只要你留着我,我就不会让你如愿。” “为什么,红霞山是最安全的,”花月息想了想,承诺道:“你跟我回去,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这总行了吧?” 徐容林笑出声:“那是你的地盘,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难道在外面逃遁或是去摘星楼找死就行?”花月息皱眉,总觉得徐容林太过天真,“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摘星楼不会把我如何?” 徐容林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小师叔,我以前以为蠢的是阿锦,现在想来蠢的是你才对。” 他倚在窗旁的墙上,半张脸在窗的光下,另半张脸藏在阴影下,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更猜不透心中所想。 徐容林语气幽幽却犹如惊雷炸在花月息耳中:“小师叔,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乌元安和阿锦的关系吗?” 花月息愣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也怀疑他话中深意,“关系?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徐容林还是笑,“之前你魂魄离体,其实是乌元安帮我唤回你的,他说他是我的亲兄长。” 花月息觉得自己已经听不懂这些话了,什么叫“乌元安是徐容林的兄长”? 徐容林却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好心给他补充:“他是我的兄长,你说他是阿锦的什么呢?” “不可能,”花月息喃喃,“阿锦是我捡回来的,我才是他的哥哥,也是我带他去天明宫的,不然他和乌元安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吗?”徐容林打断他的话,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你就没怀疑过他一个凤凰为什么会被烧伤抓进北山猎场?没怀疑过天明宫那么多修行之人,没一个看穿他的身份都当他是普通小妖?没怀疑过他暗中跟着你去摘星楼却从未暴露反倒学了不少术法?” “……你闭嘴。” 徐容林没听见一样继续咄咄逼人:“阿锦在的时候,你知道他是凤凰吗?不知道的话你以为阿锦是什么呢?他有跟你说过他是什么妖吗?” “我不信。”花月息颓然坐在床边,要仰头才能和站着的徐容林对视,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我不信”。 “你真的不信吗?”徐容林弯下腰贴近他,“他那样漏洞百出你都相信,小师叔,你好蠢啊。” 花月息看似平静地和徐容林对视,袖中的手却已然掐紧。 阿锦怎么可能会骗他呢?阿锦是那么乖巧听话地陪伴他,为了他甚至可以放弃自己,那怎么会是出于欺骗呢? “小师叔,凤凰一族历劫涅槃浴火重生,你说那是不是他为了重生成神布下的局?” 徐容林的话还在继续,花月息从这张脸上捕捉不到阿锦的影子了。 阿锦是乖的,爱使小性子的,偶尔安静下来也是看似沉稳,怎么会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 “我不信。”他还是这样说,说给徐容林也说给自己。 不然呢,难道相信徐容林的话,推翻他过去的一切吗?那是他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阿锦叫他等,他却没等到。只等来了忘记一切的他,和现在站在他面前推翻他们过去的他。 他变成了徐容林,不是他的阿锦了。 花月息眨眨酸涩的眼睛,“你出去,我累了,要休息。” 徐容林却不走,“小师叔,你不可能在合欢宗躲一辈子,离开这里我有很多机会让你回不成红霞山。” “是吗?” “是啊,”徐容林嘴上像是在跟他宣战,动作却温柔地抚上他的头顶,甚至帮他扯过了被子,“小师叔休息吧,我先走了。” 花月息闭上眼睛顺着他手臂的力道躺下,脑中思绪繁杂没有头绪。 那些被他想了无数回的过往在脑中涌出,都是阿锦和他的点点滴滴。 乌元安是徐容林的哥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又不是没有道理。 他当年分明也有觉得古怪的时候,可对上阿锦那纯善的眼睛,就什么都忘了。 阿锦有没有像徐容林一样,觉得他愚蠢好骗呢,就算没有,也一定会在背地里开心吧。 “吱呀——”门被打开又发出了声响。 “等等。”花月息突然出声。 徐容林被他叫住,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你说乌元安是你的兄长。”花月息顿住,用呼吸来平复自己,继续道:“那你为什么会被乌元安送到我身边呢?” 他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床帐传到徐容林耳中,徐容林看不到花月息的人,却从他的声音中感到浓浓的悲伤。 嘴上说不信,却还是会怀疑。 “我不知道。”徐容林站在门口的夕阳下,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觉得他不是阿锦,但阿锦就像是他的影子一样永远伴随着他。 也因为他不是阿锦,他被花月息随意丢弃,也不被花月息信任,更不会被爱。 花月息对他的那些在乎,都不是他的,是阿锦的。 这叫他怎么甘心。 “花月息,我不记得你们的过去。” “是啊,你不记得。”花月息低声道。 他连询问出一个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爱的人已经离开了他,他却开始怀疑那份爱是不是真的。 他闭了闭眼睛,又问:“你说他为了历劫在骗我,那你为什么没有成神还在我身边?” “或许是他后悔了,又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徐容林答。不论当年的真相是什么,都是在他的记忆中不存在的往事。 “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花月息很缓慢地说,“他一定是爱我的。” “是吗?”徐容林平静地反问,“但愿如此。” 他说完抬脚走出去,关上了门,也阻隔了光,留花月息融在越来越暗的房间中,渐渐被黑暗笼罩。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一定会生长。 花月息不是很爱阿锦吗?不是当他是替身吗? 他偏要毁了花月息心中这份美好的过往,将阿锦从花月息心中驱逐。 第31章 承认. 听到徐容林离开,花月息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嘴角微微翘起,昏暗的光线也遮不住眼中的忻悦。 他压抑了太久,突然到来的喜悦多到要溢出来。好似之前在徐容林眼中那个沮丧动容压抑着的人从未出现过。 花月息不知道阿锦和乌元安的关系是真,但他也很清楚阿锦从来没有表面那般良善。 只因阿锦的从不会将矛头对准他,所以从来不放在心上罢了。 思及此,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徐容林,你还说你不是他。” 如果徐容林不来找他谈说刚才的那一番话,他还能将之前的一切归于是对他的报复。 但现在他比谁都要清楚,那只是徐容林掩盖目的的幌子,徐容林谁都骗不过,剥开表皮露出内里,自己才是他的目的。 过去的身份隐瞒是真,如今的失忆也是真,可对自己的占有和行事作风还一如当年。 这就足够了。 徐容林再说自己不是,他也不会在乎,徐容林必须是阿锦,也只能是阿锦。 “徐容林,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花月息喃喃出声,“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承认,要怪就只怪你在我这里没藏住心思。” 原本安安分分缠在腰间的红泥鞭这时窜动起来,顺着他包扎的纱布钻进伤口,纤长的鞭身逐渐变得短小,直至留一个握柄在外面。 在花月息逐渐苍白的脸色下,红泥鞭心满意足地出来,缠着花月息的身体绕了几圈,尖端从他的颈侧顺下来,停在花月息的耳侧。 花月息的手落在腰腹上,侧头瞥过去,脸上还带着没消去的笑:“去跟着他。” 这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红泥鞭的尖端就被斩落在地,迅速顺着细小的地砖缝隙挤入土中消失不见了。 第36章 红泥鞭饮够了主人的血,很快长出崭新的尖端,而后不情不愿地回到花月息的腰间盘着。 次日一早,一晚没睡调息至天亮的花月息隐隐听见外面有些响动,他下床过去推开窗子。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用来迷惑徐容林的疲惫与失落。 徐容林早在他推开窗的时候就停下了动作,“小师叔醒好早,昨晚睡得好么?” 要是花月息真被他唬住了,这话可谓是诛心,但花月息现下心情大好,装起来还真有点困难。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关上了窗。 等他从门口走出去时,正好听见肖灵雨和旁人的争吵声。 “你有完没完啊,我说了他不在宗门,你要是想等就继续住,但是记得交钱啊,不是给你白住的。” “你们分明是包庇,赶紧叫她回来!” “我们合欢宗的规矩就是出师了下山历练,我师兄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男声万分惊恐道:“……她是男的?!!” 肖灵雨无语了:“你连我师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怎么欺骗你感情?” “……”男子声音虚下来,“是、是他勾引我的!他得对我负责!” 肖灵雨深吸一口,险些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像这种见色起意跑到合欢宗来的他见多了。 “你这样上门倒贴的合欢宗没有八十个也有一百个,我师兄不在,你要是想等就交钱住着,不想等就走。” “诶!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回来啊我还没说完呢!”男声喊着。 肖灵雨两耳空空地将人甩开,而后出现在花月息的视线中,走过来将他推回屋子,转身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我师尊这几日就回来了,你们先安心住着,等她回了再想法子送你们回去,要不然就算我跟你们走也不安全。” 花月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怎么了?有心事啊。”肖灵雨偷偷摸摸地从储物的芥子袋中掏出两个包子,“喏,吃不?” 花月息顺手接到手里,“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合欢宗是禁食的。” “所以才在你这里吃啊,要是被我那些师兄师姐看见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肖灵雨咬一口肉包子囫囵吞下,“诶,说说,跟你那小师侄说啥了这么失魂落魄的。” 花月息噙一口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长话短说三言两语说清了事情,“带他走不行,跟他走也不行,你说我该怎么办?” 肖灵雨将整个包子吃掉,看看关着的窗子,又转头看看花月息,突然道:“你不吃我吃。” 他站起来将花月息手里的包子拿了回来,然后问:“你是想要有良心的办法还是没良心的办法?” “有良心的是什么?” 肖灵雨低头咬一口包子,觉得有点噎又喝了点水,“那你问错人了,我没良心不知道。” “……”花月息无言片刻,“那没良心的呢?” 肖灵雨冲着窗户一闪而过的人影“嘿嘿”一笑,紧接着给花月息传音入密:“你俩演什么呢?新花样?” “…………” 还不等花月息说话,门被人一把推开,徐容林逆着光走进来,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你们在说什么?” 花月息放下杯子,“说些之后的安排。” “那怎么能不叫上我呢,”徐容林大步走到他身旁坐下,“毕竟我和小师叔是要在一块儿的。” 肖灵雨阴阳怪气道:“那可未必。” 徐容林笑容未变,但花月息注意到他两颊的皮肤绷紧了。 “你倒是很清楚的样子?我师叔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肖灵雨装傻,“就说这包子不好吃。” 一张小圆桌,徐容林坐在两人中间,最后将目光落在花月息脸上,见他面色苍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稍稍放了心。 “小师叔,你在想什么?” 花月息面无表情,像是受打击之后带着的脆弱,语气淡淡:“我在想我就是个蠢货,所以才会被你们骗。” “你们”这两个字被他咬了重音,但徐容林这次并不在意花月息将他和阿锦放在一起,相反还取悦到了他。 “……小师叔确实不怎么聪明,但这样才好。” 你不这样,我怎么有机会把你抢到手呢?徐容林腹诽。 花月息和肖灵雨早上的谈话就这么被他打断了。 之后肖灵雨避开徐容林又来找花月息。 花月息正在合欢宗的藏书楼中学习,这里的书都是外人可以翻阅的。 毕竟大多数来这里的外人都是与合欢宗的人有牵扯,学一点东西也好双方打配合。 肖灵雨找到他就语气古怪地“啧啧”两声,又怕徐容林又从哪里冒出来,只好传音入密:“你这么骗他不好吧?” 花月息翻过一页书,随口答:“有什么不好,他不也骗我,礼尚往来罢了。我要的东西呢?” 于是肖灵雨拿出一个小瓷瓶,正是他之前跟花月息提过的让人失忆的药水,“给,这就是没良心的法子,之前还说我,现在你也要用了吧。” 花月息放下书将药水握在掌心,“多谢。” “我这药一瓶就能让人忘了五年的事情,你切记别用多了。” 肖灵雨说完凑到他身边,“要么说你是我朋友呢,咱俩都不是好东西。你那小师侄之前说我们是什么来着?” 他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一时间没有想起那个词。 花月息补充:“一丘之貉。” 他认识肖灵雨是他进云边月拜云祈双为师之后的事情。 肖灵雨那时候还不是肖灵雨,而是药王谷人,后来药王谷一朝倾覆,花月息顺手将人捞走。 又因云边月和合欢宗两个掌门人互相熟识,肖灵雨机缘巧合被合欢宗宗主瞧上,做起了宗主的关门弟子。 他们二人虽不经常见面,但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将彼此的心性了解得十分透彻。 肖灵雨幸灾乐祸道:“让他看我不顺眼,明天你就让他脑子空空。” 花月息低头看着这个小瓷瓶,让徐容林忘记这几年的事情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样他就不用再纠结是带徐容林走还是跟徐容林走。 他还会跟什么都不记得的徐容林重新开始,不再是强迫,而是一个新的,让徐容林能接受的新开始。 反正他已经确认徐容林就是阿锦,反正徐容林虽然不承认,但分明就是对他有意。 既然这样,他们只要在一起就好了,旁的那些就不重要了。 更何况做阿锦的时候骗他,做徐容林的时候还骗他。让他等又忘了一切过往,恨他又报复他,还想将他永远囚禁。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就是很霸道,有些事情他能做,徐容林却不被允许。 花月息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么会将徐容林囚在红霞山。 他要徐容林亲口承认,他就是阿锦。 花月息离开藏书楼,在合欢宗一处更大的比武台寻到了徐容林。 对方正在和几位合欢宗的弟子切磋剑术,见到他便干脆利落地收剑。 残存的剑气激起枯叶,在半空中飘飘转转最后又落到地上,花月息有些出神。 直到徐容林向他走来,“小师叔,你来找我有事?” 花月息握紧了手中的瓷瓶,轻轻一笑,“有啊。”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这文没一个好人,包括那个惨被肖灵雨下药抛弃的箭修谷寄霜(otz) 第32章 机会. 合欢宗同其他宗门一样,有一处具有疗愈之效的药泉。花月息此次来便是找徐容林跟他一起去泡药泉的。 云边月之前也有,但因为花月息的师尊师兄都不下山,甚至懒得离开院子,久而久之便懒得维护,成了普通温泉,除了花月息偶尔去,便没人去了。 “你之前也受了伤,干脆一起去吧。”花月息道。 “那肖灵雨呢?”徐容林再三确认,“他去吗?” “他不去,你想他跟我们一起去?”花月息明知故问,果然见徐容林脸色微变。他抬手轻轻摸上去,手感细腻,“不是说报复我么?还没出戏?” 徐容林竟然没躲开,任由花月息对他的脸动手,“我不乖你怎么心甘情愿跟我走呢?” 装模作样,莫名其妙,不管他问多少次,这人都是这样的回答。 花月息厌倦了,撤回手,“为了报复我你的牺牲可真大。” 徐容林沉默不语。 嘴硬,花月息想,这大概是鸟嘴的缘故。不过没关系,再硬的嘴他也能给治好了。 花月息领着徐容林去泡温泉,中途还去了一趟肖灵雨的大师姐那里,大师姐十分擅长酿酒,花月息每次来必喝。 她一种专门在泡温泉时喝的温泉酒,虽然叫作酒,但其实是果饮,里面掺入肖灵雨研究出来的药水,泡温泉的时候喝效果很好。 第37章 听他这么说,徐容林冷不丁开口:“肖灵雨在藏书楼给你的就是这个药水吗?” 饶是花月息早有准备,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突然问出来。 他拿到药之后磨蹭了一阵才去找徐容林,就是为了给徐容林伪装的时间,没想到对方直接暴露了出来。 花月息放慢脚步,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徐容林的表情有些冷淡,“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那时候没靠得太近,只听见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重要的话花月息都是和肖灵雨传音说的。 直觉上来讲,他甚至想将那瓷瓶摔碎,但是他忍住了,盯着花月息的手充满了警惕。 花月息晃晃空无一物的掌心,“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对你下手。” 可惜花月息经常一脸笑意地不干人事,以至于徐容林很难放下戒备之心,只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信不信随你。”花月息耸耸肩,跟他一同在大师姐这里拿了一壶温泉酒。 大师姐瞧着徐容林道:“这位没见过,也是灵雨的朋友吗?” 见徐容林不欲开口,花月息只好解释:“是我小师侄。” 大概是他们俩的气氛实在怪异,大师姐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好几次。好在大师姐在合欢宗多年见多识广,什么都没问。 只是花月息顶不住那探究的目光,拽着徐容林赶紧跑了。 等走远了,花月息问:“乌元安真是你哥?” 徐容林歪歪头:“你猜?” “不是兄弟,但肯定有别的关系,要不然他没理由单单为了利用我留你十多年。”花月息道。 徐容林那么说,或许只是想打一个措手不及来观察他的反应,看看他是否真的和阿锦之间全无隐瞒。 很显然,徐容林的猜想是对的,那些原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仔细回想起来,确实值得花月息深思。 花月息想起那封捡到徐容林之后,乌元安给他的信。 他两年多前拿到信之后心中有些顾忌,于是回京都城调查了一番,也因此暴露在了天明宫各方势力的眼中。 但是离开之后却没有人找他的麻烦,他还以为是那些人不敢到云边月来。现在想想,没有行动的皇后和贵妃,或许还有毫不知情的皇帝,多半是乌元安压下来的。 他是云慕和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了解,而暗中比他知道得多的多的徐容林,也已经失忆了。 “乌元安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自己也不知道吧?”花月息问。 “我确实不知道。”徐容林承认。 “但是你却相信将我带到摘星楼是安全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徐容林停下脚步。 “我们也才认识不到三年,我凭什么相信你?”花月息说,“比起你,我更相信我对乌元安的了解。” 话说到这里便又说不通了,成了重复的怪圈。徐容林已经不想再问花月息是不是换成阿锦就会相信了。 因为就算花月息明知阿锦对他有所隐瞒甚至是欺骗,却还是无条件地相信他们之间的爱。 这样的爱落不到他的头上,或许花月息也是爱他的,但他要的不是一分为二的爱,他要全部,要唯一。 徐容林看着与自己同行的花月息。他之前想逃离、想报复,但现在的他只想让花月息彻底忘记阿锦,单单留他一个。 而在此之前,他绝对不会爱上花月息。 可惜花月息根本不懂他的所思所想。 他在徐容林的注视下一件件褪下自己的衣物,毫不避讳地走进池子里,冲着发愣的徐容林摆摆手,“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徐容林的眼神从花月息身上一闪而过,原本狰狞的刀伤大半都在水中,像一条条线绳绑缚着花月息。 他不敢看得太真切,盯着一旁的树说:“我的伤都好了,不用泡了吧。” “怎么,怕我吃了你啊,”花月息低着头捧起水撒到自己身上,“我知道你要为心上人守身如玉,不会碰你的。” 徐容林脸色变了变。 他说的话再从花月息嘴里说出来,听着就不是那么舒服了,虽然本来就不是什么想让人舒服的好话。 他在岸边站了站,还是脱下衣服踩入水中,寻了一个离花月息远一些的位置。 花月息像是察觉不到他的排斥,自顾自拿过温泉酒将杯子倒满,“怎么不过来,不陪我喝一杯吗?” 徐容林没动,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是周围这温热的水将他淹没,他无处可逃,只能旁观。 “我不喝。”徐容林声音有些紧绷地说。 花月息和他截然相反,甚至懒散地将双臂搭在两侧,笑容让他的圆眼弯成月牙状,“为什么不喝?怕我给你下药?” 徐容林不置可否。 花月息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有一小股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划过脖颈没入前胸的水中。 徐容林眸色深了深,不禁躲开视线。可花月息却放下杯子一步一步向他走了过来。 比花月息先到的,是随着他动作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到他的身上。 徐容林瞬间口干舌燥。余光看着水波在对方小腹处徘徊,露出弧度完美的线条以及水下若隐若现的那处。 徐容林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视线怎么也挪不开,他哑声道:“你做什么?” 花月息只是默不作声地一步又一步靠近他,很慢,慢到一丝一毫他都能看清。 原本就紧绷的背脊一瞬间紧贴石壁,徐容林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 但或许他也没那么想逃,于是花月息走到了他身前。 花月息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弯弯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他莫名觉得危险。 “你生气——唔!” 徐容林的问题没有问完就被堵住了,清甜又有些苦涩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涌入口腔,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出于对这东西的排斥,徐容林那一瞬间都忘了去感受花月息与自己相贴的部分是什么感觉。 “咳咳咳。”他推开花月息咳了几下,但已经于事无补,“这是什么?” 花月息眉眼含笑地抬手蹭了下湿润的唇,“真的只是普通的温泉酒,我没害你。” 徐容林怀疑:“真的?” “真的啊。” “那肖灵雨给你的是什么?你别说那东西跟我无关。” “有关,也没关。” 花月息含糊的回答却让徐容林更加不安,“你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我亲你你不喜欢吗?”花月息的鼻尖贴上他的,“还是说你真要为你那莫须有的心上人守身如玉。” 皮肤相贴,徐容林觉得皮肉比身下的温泉水都要热,烫得他心神不宁,“你到底搞什么鬼?” 花月息的深深看着他,“你只要说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喜欢那个吻,还是花月息? 徐容林勉力稳住心神,嘴硬道:“我不喜欢。” 话音刚落,他似乎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等他再去看花月息的时候,对方已经离他而去,他下意识伸手虚虚一抓,握了一个空。 徐容林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没来由觉得自己似乎没法再握住花月息的手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有些慌。 花月息已经走回到原来的位置,指尖一挑,那个令他眼熟的小瓷瓶便飞到了手中。 他把玩着小瓷瓶,慢慢看向他,“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给我出的主意。” “什么主意?”徐容林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心已经拧起,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花月息突然拔掉了塞子,似乎要打算喝下去。 徐容林的动作要比脑子快,术法瞬间弹了过去。 但花月息早有准备,轻松化解了他的招式,透明的液体顺着红唇流了进去。 眨眼之间,徐容林扑到他身边时已经晚了。 花月息笑着将瓶子倒过来,“你也想喝?没有了。” “这是什么东西?你说!”徐容林牢牢捏着他的肩膀,“你喝了什么?” 可花月息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甚至口齿不清,要将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徐容林,我刚给过你机会了,事不过三……”花月息没说完就歪倒在他的臂弯之间,任他抱着。 徐容林骤然发觉这温泉已经没有半分热度,像是冬日的寒冰包裹着他。 他似乎要失去花月息了,可他明明还没有得到。 第33章 陷阱. 肖灵雨拿着书在听书堂偷懒的时候,正好瞥见徐容林抱着昏睡的花月息路过。 他一骨碌坐起来,不可避免地猜测花月息是不是去算计徐容林不成被反杀了,于是理直气壮大叫一声:“喂!你把他怎么了?” 没想到徐容林比他还理直气壮,阴沉沉地一张脸对着他,估计要不是抱着人没有手就要过来把他撕了。 第38章 肖灵雨莫名心虚:“怎么?还能跟我有关系?” “当然跟你有关系,”徐容林阴恻恻地说,“你在藏书楼给他的是什么?” “呃……”肖灵雨避开他的眼神,“反正,不是毒药。” “那他怎么喝了就昏迷了?” “什么?!”肖灵雨大叫,然后双唇像是打哆嗦一样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抖出来。 徐容林狠狠剜他一眼,“你跟上来,他要是出事你也别好过。” 语毕抱着花月息继续走了,留肖灵雨站在原地愣了又愣。 不是?那失忆药怎么花月息自己喝了?不是给徐容林喝的吗? 适时一阵冷风吹过,吹得肖灵雨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等等,花月息好像从来没说过失忆药是给徐容林喝的。 肖灵雨震惊了,而且震碎了。 合着花月息那点心眼子都使徐容林身上了,他自愧不如,于是看着徐容林的背影都带上了怜爱。 但他很快就怜爱不起来了。 因为他开始心疼自己。 徐容林轻轻把花月息放到床上,顺手理了理乱了的发丝,回过头看向肖灵雨时担忧的双眼变得凌厉,“你给他的是什么?” 和话音一起的,是骤然出鞘的虹霓剑,只一瞬间便抵在了若软的颈侧。 肖灵雨微低着头瞥瞥紧贴自己脖子、泛着红光的长剑,他伸出二指夹住,试图挪走,可惜纹丝不动。 “那个……是他自己管我要的,谁知道他自己喝啊。” 徐容林握着的虹霓剑靠得更紧了,一字一顿:“我再问一次,是什么药?” 肖灵雨感觉脖子发凉,碍于目前徐容林比较可怜于是没有一般见识,“他只是睡着了,等他醒了你不就知道了,急什么。” 他说完,极快地捕捉到徐容林的眼睛似乎眯了眯,似乎真要对他动手。 于是下一个眨眼的瞬间,白雾升腾,肖灵雨飞速遁走。作为前药王谷弟子,现合欢宗弟子,最重要的就是逃遁之术。 走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你小子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啊,我这个长辈不跟你一般见识!” 等白雾散去,徐容林手中的虹霓剑也消失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花月息。 一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刚才还在温泉遗憾地望着他。 是对他失望了吗? 是因为他没有承认吗? 可花月息看向他的眼睛里永远有旁人,叫他怎么敢承认。 还有那句“还要谢谢你给我出的主意”又是什么? 徐容林伸手整理了一下花月息额前的碎发,低声呢喃:“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脱下鞋子,褪下外衣,躺到了花月息身边,并伸出双臂将人抱在怀里,能够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样的“拥有”的感觉很美好,可以消除一点点心中的不安。 徐容林贴在花月息的脖颈处嗅了嗅,想起自己一直没有问过花月息半妖的本体是什么。 大概是某种花吧,他猜测,可什么样的花配得上花月息呢。 就这么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 花月息醒来的时候,觉得很闷,身上还很紧,就好像自己被什么绑着一样,动都动不了。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意识也很昏沉,仿佛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睡得脑子都迷糊了。 然后,他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毫无瑕疵的一张脸。 他眨眨眼睛,先是怀疑自己在做梦,等用了很长时间的呆滞意识到自己是醒着的之后,受到惊吓的脑子惊悚一般地清醒了。 这人是谁? 怎么跟他的阿锦长得那么像? 他想不通这个问题,但不妨碍他要一脚将人蹬下床去。 只是他刚曲起腿,对方就睁开了眼睛,如墨般的眸子看着他,语气很自然地问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温柔熟稔的语气让花月息的耳朵炸了一下,这下不仅是醒了,还傻了。 吓得。 他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虽然外衣没了,但里衣还好好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要不然他还以为自己背叛了他那死去的爱人,对方虽然不在了,但若是泉下有知发现他和别人睡在一处,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他皱起眉,还不犹豫地一脚将人蹬了下去,红泥鞭顺势伸过去圈住对方的脖子迅速收紧。 他用一种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盯着眼前熟悉的脸,企图找出不同,可惜这人连愣怔的神态都和他的阿锦如出一辙。 花月息不会心软,红泥鞭的力道也丝毫未减,用一种怀疑又审问的语气:“你谁?哪里冒出来的?” 徐容林坐在地上支起上半身,提了良久的心终于坠了下去,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压成一团,让他喘不过气,以至于声音都变得艰涩。 “你……忘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还要谢谢你给我出的主意”。 就因为他说要花月息忘了阿锦,所以花月息在他和阿锦之间,选择忘了他。 他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还口口声声说给了他机会,花月息真的给他机会了吗? 说是事不过三,把花月息骗到京都城算一次,勾结摘星楼关着他还不承认心意是一次,还有一次呢? 可惜花月息已经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花月息,你把我忘了?” 忘了怎么把他抢回红霞山关着、怎么用幻术将他当做替身强迫他……也忘了他们下山以来的种种。 他忘了,并且不再像几年前那样将他当做阿锦。 徐容林不是谁的替身,花月息不会再透过他看别人了。 他得到了想得到的,同样也失去了花月息对他的偏爱,尽管那是因为别人。 徐容林突然想笑,也确实笑出了声,“花月息,你真是好样的。” 这副控诉负心汉的样子让花月息没来由地心虚,红泥鞭将人松开,“你……到底是谁?” 对方抬着头,眼睛直直望着他,笑是苦的,眼睛也是苦的,但那张脸实在太像阿锦,花月息不敢多看。 “我叫徐容林。” “……” 徐容林?那不是阿锦的大名吗? 花月息一时间摸不清楚状况,到底怎么回事?一觉醒来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徐容林。 他昨天不是……他昨天干什么来着? 花月息僵住了。 昨天的记忆似乎沉到了脑海深处,怎么找也翻不出一丝波澜,甚至近期他在做什么都想不出头绪。 他坐在床上,从屋子的陈设倒是能认出来,这是他在合欢宗常住的那间屋子。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 花月息摸不清状况一头雾水,但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应是忘了什么事情,记忆出了点问题。 于是他看向还坐在地上的徐容林,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徐容林一双眼睛幽幽看他,“你是我小师叔,温如遇是我师父。” 花月息又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不该有的关系,他一顿,艰难张口:“那你为什么睡在我床上?” 电光火石间徐容林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之后的出路,面上变得纯善非常,语气乖巧:“你喝多了,我来照顾你,太困就躺下睡了。” 花月息的目光落到他穿的衣服上,怀疑道:“那你怎么也穿着里衣?” 徐容林从地上站起来,面不改色理所当然道:“被你吐脏了就脱了。” 听上去倒是没有问题,是清清白白的关系。 但花月息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消除。 徐容林这张脸这个名字,怎么想,他们之间都不像是能清白的样子。 可他为什么会因为和徐容林关系清白而感到放心呢? 想不通他便暂时按下不想,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徐容林:“我们认识多久了?” 徐容林看上去还有点气急败坏,十分关心他,乖乖回答道:“快三年了,小师叔,你真忘了?该不会是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吧?” 越说花月息越糊涂了,他让徐容林坐在床边,“你好好说说,从我们认识开始说。” 徐容林坐下长话短说:“我是云州国贵族豢养的妖奴,偶然遇见,你看我可怜就把我救走了,然后我跟着你进了云边月,拜了师父。 “直到前段时间,你带着我下山说要看热闹,可没多久云州国的人就来追杀我们,然后我们被摘星楼的人抓住关了起来,直到肖灵雨前辈出现将我们救走,逃到了合欢宗。” 说到这里徐容林一脸担忧耸着脑袋,将自己的真实情绪藏得严严实实:“被抓住之后有几天我们是分开的,一定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都是我太弱拖累了师叔你,以后我一定好好修炼。” 花月息狐疑:“……是这样吗?” 徐容林眨眨眼:“是这样啊。” 第39章 可如果真是这样,花月息为什么会有一种要远离徐容林的念头?就像是动物躲避猎人的陷阱一般。 难道徐容林是陷阱吗? 第34章 割裂. 花月息失忆了,好在不是很多,只是丢了五年的记忆,但是不好办的是这五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竟然捡了一个跟死去的爱人极为相似的人到身边,爱人的名字给了他,爱人的佩剑给了他。 他是不是疯了? 从徐容林不知真假的话来分析,他是被摘星楼的人弄失忆的,还因此躲到了合欢宗。 他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花月息想不通。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经脉中暗藏着的灵力,是有变强的,说明他人虽然懒散,但这五年也没偷懒。 那怎么连摘星楼的人都打不过了,又不是乌元安亲自来抓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花月息长叹一口气,翘起腿看着旁边正一脸乖巧地瞧他的徐容林,心中忧虑更甚。 像,太像了,连这一脸乖巧看他的天真眼神都跟阿锦一模一样。 但他不至于就因为像就把人带到身边吧,再像也不是他的阿锦啊。 他变心了? 花月息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觉得还是得找肖灵雨问问,“那个……我出去一下。” “小师叔去哪里?”徐容林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你、你不用跟着了。”花月息一转身两人险些撞上,他立刻退了两步躲开,“你屋里待着吧。” “小师叔是去找肖灵雨前辈吗?我去找吧。” “我自己去就行。” “小师叔,”徐容林说着把他推回床上,十分殷勤道:“你伤还没好先休息,我去找他,正好让他看看你这失忆是怎么回事。” 花月息坐回床上,看着徐容林关上门离开了。等人回来已经是中午,风尘仆仆的样子,身旁并没有肖灵雨的身影。 “小师叔,肖前辈不知去哪里了,但我留了消息,让他回来了来找你。” 花月息点着头,看着徐容林朝他走过来,心里莫名升起几分警惕。 徐容林走到他面前,在口袋里掏了掏,就在花月息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凶器的时候,这家伙掏出一个纸包,里面都是果干。 “我向一个合欢宗的前辈要的,很甜的,给小师叔吃。”他说完还自己拿了一个放入口中。 见到这一幕,花月息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果干没有毒,而后才是:他也爱吃甜。 跟阿锦一样。 花月息默不作声拿了一块,“我们……关系怎么样?” 徐容林一愣,“挺好的啊,你去哪里都带着我,我从被你救走就没跟你分开过。你还经常送我礼物。” 如果花月息没失忆,就知道“礼物”都是他强迫徐容林穿的、吃的、用的那些曾被徐容林百般嫌弃的东西。 但他忘了。 花月息干笑两声,“挺好的、挺好的。” 说完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五年后的自己在干嘛?啊?他还真拿眼前的徐容林当真正的徐容林对待啊? 怎么对得起阿锦那个醋精。 救出徐容林的时候跟他现在的记忆也就差了两年多,他这两年多时间里就变心开始养替身了? 况且眼前这个徐容林看上去对一切毫不知情,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替身。 他可真是畜生,花月息在心里唾骂自己。 徐容林拉了一个椅子坐下,冲着他笑得一脸灿烂,像一个啥都不知道的傻子。 花月息不明白自己的潜意识为什么要提防这样一个人,“你修为到什么境界了?” 徐容林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前阵子刚结了金丹,跟小师叔你的差距还很大。” “哦,行,继续努力。”花月息点着头道,金丹期,那确实很弱,他应该是多虑了。 和徐容林相处实在尴尬,这人又不走,花月息只好坐着闭眼调息,以此逃避。 调息一番之后发现自己身体除了一点小小的皮外伤之外并没有什么毛病,便打算尽快离开这里回红霞山,旁人的地盘总让他心中忐忑。 下午的时候,肖灵雨终于现身了,他拎着一个药箱来找花月息。 见到熟悉的人,花月息稍稍安心,“一觉醒过来我就丢了点记忆,你快来看看我怎么回事。” 肖灵雨咳嗽两下,和徐容林对视一眼,过来给他把脉,“徐容林说你这五年的记忆都没有了?” 花月息点点头,“如果是摘星楼做的,丢了这五年的记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 肖灵雨一时间没言语,心道当然没好处,因为这是你自己做的。 但他上午刚被徐容林威胁了,加上这是花月息自己喝的,怕自己多嘴影响了对方的计划,而且他也确实很想看乐子,于是什么都没说。 只道:“可能是你和他们交手的时候伤到了头,产生的短时间的记忆缺失,伤好了大概就恢复了。” 花月息伸手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脑袋,“我伤了脑袋?没感觉有伤啊。” “这都是暗伤,我先给你开几服药,恢复记忆也不能急于一时,说不定等你回了红霞山慢慢就想起来了。” 肖灵雨说,“不过你知道,我虽然以前是药王谷的,但是我更擅长给人下药,治病救人的水平一般。” “没事,我感觉没什么大事。”花月息说,“要不明天我就带徐容林回去吧,在你们宗门待着容易给你们惹麻烦。” 而且身边还有徐容林这个摸不清底细的家伙,他实在放不下心。 “这点麻烦算什么,我们这么大个合欢宗还弄不过一个云州国?” “可我又不是没能力走,他们我还不放在眼里。” 肖灵雨听了偏头看徐容林一眼,眸光微闪,迟疑道:“你这么快就走,也不陪陪我。” “回去也好,”徐容林突然说,“我们出来这么久,师父他们该担心了。” 肖灵雨顿时心中大骂这小子心真黑、真会装。不过以他对花月息的了解,这俩人谁吃亏还说不准,便没有过多阻拦。 他离开的时候,徐容林当着花月息的面很是殷勤,一口一个前辈地叫他,活像是让人夺了舍,听得肖灵雨百般不适。 等走远了,徐容林才变了脸色,“既然前辈配合,我也会守口如瓶的。” 肖灵雨没好气地“切”了一声,“我这主要是配合花月息,你以为你那点东西能威胁到我?” 今天上午的时候,徐容林来找他,还拿了个留影珠给他看,里面记录的竟然是前不久他们几人住客栈的那晚,他引着谷寄霜误入歧途的画面。 肖灵雨当即大骂无耻之徒。 徐容林还直白威胁:“你也不想让这个被寒青阁的人知道吧?” 肖灵雨吐血,只能忍着配合。 他们合欢宗虽然是大宗门之列,但是比起其他宗门,总是被人瞧不上,说他们“不走正道”,是邪修。 其中便数自诩正道的寒青阁偏见最多。要是让寒青阁的人知道自己带坏了他们天赋异禀的少阁主,他都怕引起两大宗门之战。 “有用没用你不还是配合我了?”徐容林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以后少出现在他面前。” 肖灵雨哽住,“你有病吧?老子爱见谁见谁。” 徐容林轻笑:“那我也可以去见见寒青阁的人,他们一定很欢迎我。” “赶紧滚吧你!”肖灵雨拎着他的小药箱,气哄哄走了,走之前还不忘骂一句“狗东西”。 “前辈慢走。”徐容林在他身后慢悠悠道。 肖灵雨气得心梗。 送走了肖灵雨,徐容林回去正巧看见花月息从围楼的侧门往外走的背影。 “小师叔去哪里?”他追上去道,“想做什么我让去就可以。” “我就是……随便走走,透透气。”花月息笑得有些僵硬,觉得自己被看得太紧,“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徐容林还是紧跟着他,“之前就是跟你分开才害得你受伤,我这次一定将功补过,把你照顾好。” 这到底是照顾还是监视啊?花月息腹诽,不过说到他受伤,他倒是有些疑问,“我们到底怎么受伤被抓的?我的修为不至于吧?” 徐容林垂下头,发丝遮住眼神,“我太弱了被他们抓住,他们用我威胁你。”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水光流转,“小师叔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受伤……” “诶诶诶,不至于,我真没事。”花月息忙说,他都怕说晚了这人当场掉眼泪。 徐容林眨着红红的眼睛,“真的吗?你不怪我?不觉得我没用?” “不觉得不觉得。”花月息干巴巴说。 徐容林抬手蹭蹭眼角,“小师叔你对我真好。” “哈哈。”花月息干笑着,内心感觉十分割裂。 第40章 这人明明和阿锦那么那么相像,他竟然一点不觉得这人和阿锦有联系,也不觉得自己该对他好。 可听对方的话,那个有记忆的自己似乎对他很好,而且徐容林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之间,难道真的是自己看他长得和阿锦很相似,所以救了他、对他好,是正经的师叔侄关系? 是吧? 肯定是吧? 可千万一定要是啊! 花月息祈祷,又没来由觉得心虚。 就是这种心虚,让他越发不安。 “小师叔,我们明早就走吗?”徐容林问。 “啊?哦,对,明早走。”花月息心不在焉答。 徐容林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太好了,终于可以回红霞山了。” 不管是何种方式,他总归是又有了机会,装也好,骗也罢,只要能让花月息依附于他,那就是好的。 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第35章 没有. 次日离开合欢宗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肖灵雨来送他们。 在山腰的宗门口,一边是千级石阶层层叠加通往的合欢宗,另一边是雾气盘绕的山间树林。 花月息手里拿着一个肖灵雨给他的小球,捏起来软软的。 “别用力,”肖灵雨顶着徐容林怀疑提防的目光制止花月息,“关键时刻捏爆它能防身。” 花月息一听将其收好,“写信联系,风头过了跟你碰面。” “行。”肖灵雨点点头,余光瞥一眼徐容林,这人一顶着花月息的目光就装模作样地挂着浅笑,实在能装得很。 再看一眼毫无觉察的花月息,肖灵雨不禁忧心忡忡,表情沉重。 花月息见状拍拍他肩膀,“怎么?舍不得我啊。” 肖灵雨:“去你的。” 徐容林:“小师叔,该走了。” 两道同时响起的声音。 花月息暂时感受不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涌,摆摆手转身,“行,我走了。” “一路平安,到了红霞山立刻给我写信!” “知道啦——”花月息听着身后的喊声回道,又有些纳闷,“这家伙怎么这么担心我了。” 这话倒不是说肖灵雨和他关系差不担心他,只是他印象中两人对彼此的实力都很清楚,所以十分信任,出门只有他俩折腾别人的份。 徐容林走在他身侧,“前不久你才刚受伤,也是情有可原。” 花月息“唔”了一下,认同道:“也对。” 要走到山脚下才离开合欢宗的结界范围,他们走得算快,离开之后花月息就拿出了飞行法器,两人乘上之后向着红霞山的方向而去。 一下子没了五年的记忆,花月息脑海中的红霞山都有些模糊了,这一回便是归心似箭。 “也不知道现在的红霞山是什么样子。” 徐容林坐在他旁边,“晚上就能到了。” “也未必,那些人肯定盯着我们呢,”花月息说着躺下枕着自己的手臂,“他们来就揍他们。” 他说完闭眼感受着从自己耳边快速划过的风,突然发觉自己的头被人托了起来。 ? 徐容林的声音在他的上方响起,“小师叔,枕着我的腿吧,手臂会麻。” “……” 然后,自己的头就落到了徐容林的大腿上。花月息没敢睁眼,也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而徐容林在他头顶自顾自说:“小师叔,你和肖前辈怎么认识的?” “之前他被仇家追杀,我路过顺手帮了一把。” 花月息简单一说,说完感觉眼前一暗,是徐容林低下了头,“小师叔可真爱救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是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这倒是,要不然怎么会把你救走。” 徐容林稀奇地没有出声回应。 花月息等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那一刻徐容林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他还没有看清,自己的眼睛就被徐容林的手盖住了。 “小师叔说得对,眯一会儿吧,我给你挡着光。” 花月息闭上眼睛,开始怀疑徐容林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他知道是自己和阿锦长得像才被救的么。 他如果知道,知道多少?又有什么想法? 是救命之恩还是别有用心? 这么一想,花月息不敢睡了。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徐容林的声音突然响起,还掺着笑意:“小师叔,你眼球动了。” 花月息没好气地将他手拿走,猝不及防和那双含笑的眸子对上,只一眼便恍如隔世。 分明是一模一样。 他突然可以理解没失忆的自己抱着什么想法把徐容林留在身边。 只是看着,便能生出一种浓厚的满足感,仿佛阿锦还陪着他,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也极易深陷其中迷失自我。 视野突然又被那只手遮住了,黑暗之中,他听见徐容林叹息一声:“小师叔,看我啊。” 明明遮住自己不让看的是他,让自己看他的还是他。 花月息救回徐容林的这几年里,有多少次是在看阿锦,又有多少次是在看眼前这个徐容林的呢? 这么想着,花月息突然被下方不远处一阵浓烟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城镇旁边的山林浓烟滚滚,火焰几乎要烧到那片紧凑的房子,好在已经快要被扑灭了。 “是山火。”徐容林说着打量花月息的表情,“我们要下去吗?” 花月息驱使着飞行法器降低高度,看见一群灭火的村民,以及几位御剑在半空中帮忙的仙门修士,看衣着是巨阙门的人,其中一个看着有些眼熟。 “下去,我们不下去怎么给天明宫的那些人机会。”花月息说着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虽然大家习惯将世间分为灵界和人间两部分,但其实还是同处于一个空间。 灵力充沛的地方被各个仙门统治,称灵界;灵气枯竭的地方称人间。灵界分散,人间却集中。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就是灵界巨阙门和云州国相接壤的地方。 但从这里空中蕴含的灵力多少来看,这里应是属于云州国的地盘。 只是云州国的地盘,巨阙门的人怎么会在? 下方的山火已经扑灭得差不多了,花月息领着徐容林落在了烧得光秃秃一片的山上。 一场大火过去,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活物,而救火的人也离这里很远。 徐容林问他:“在这里给天明宫下手的机会?” 花月息挑了一个相对干净又宽敞的地方站着,拍拍衣角道:“对啊,我不下来怎么给你下手的机会。”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自然到像是和徐容林闲聊,但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徐容林已经感觉到了真真切切的杀意。 花月息对他的,杀意。 他什么地方露馅了吗? 还不等他想出头绪,眨眼的时间里花月息已经手持弯刀闪身到他面前抵住了他的脖子。 徐容林从来没见过这个弯刀,长而弯,像是一柄月牙,淬着寒光抵在他的颈侧,冰凉一片,渗入肺腑。 “小师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轻声说。 “装傻没用,”花月息将他按在一个烧得发黑的树干上,“徐容林,你这两天跟我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着温柔声音却冰冷:“你跟摘星楼的人是什么关系?说。” 血珠从颈侧滑成一条线,徐容林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滴温热的移动轨迹,直至没入衣领,“小师叔,我没说谎。” “你说没说谎我自有判断,”花月息手上力道重了重,锋利的刀刃嵌入皮肤,流出更多的血珠,“不想死就说实话。” “我没有说谎。”徐容林皱着眉,“我是凤凰族残留的血脉,自幼被云州国圈禁在锁妖塔中,一次去北境的任务路上我被你救走。 “我是云边月的弟子,温如遇是我师父,云祈双是我师祖,你是我小师叔,我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你给我买的。 “我前不久跟你下山,是,我修为不够还很蠢,上了摘星楼的当。他们让一个当年帮过我的妖来骗我我就信了,害得你受伤失忆。 “但是……但是小师叔,我没骗你。”徐容林靠着树,微微低头看他的样子有点可怜,“肖灵雨前辈也是认识我的,你若是不信你可以到了红霞山问我师父求证。” 这一番话可谓是情真意切,但花月息还是没动,“我的实力我清楚,即便是乌元安本人杀我,我也有逃脱的可能。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说到后面徐容林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你在黄金台上见了一个女人,然后就说跟我分开让我不要跟着你。 “我假装听话,暗中跟着你,你杀了很多追杀你的人,受了点剑伤,原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可没想到摘星楼的人抓了我威胁你,我们就都被抓起来了。” 第41章 听起来倒是合理,但这人和阿锦太像了,不是没可能是天明宫派到他身边的,“还不说实话,看来你是真想死。” 花月息声音冰冷,另一只手中出现一个小匕首,向徐容林的下腹捅去。 这一击,他有十足的把握让徐容林感受到绝对的真实感,又不会伤害到他,但他万万没想到,徐容林竟然会抓住他的手,让匕首刺向自己腹中。 “那你就杀了我好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和刚才楚楚可怜的样子截然相反。 如果不是花月息的手被抓着,他都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千钧一发之际,“噗”地一声,匕首刺入树干。 徐容林声音又变得委屈,“小师叔舍不得吗?” 跟徐容林丰富的表情相比,花月息平静得堪称冷酷,“我这人防备心重,见谅。” 徐容林抬手抹了抹眼角,“我知道,我的命都是小师叔救的,还给你也没什么。” “……” 这人怎么总哭?花月息冷不丁想,失忆以来他就见过两次了。倒不是梨花带雨地哭,而是将眼泪忍在眼睛里抬手蹭地哭。 可怜巴巴的。 花月息想着,小臂侧面在弯刀上划出一个口子贴到徐容林脖子上的伤口,等他拿下手,对方脖子上的伤口就消失了,只有血迹还在。 徐容林由于沉浸在自己迷惑人心的哭泣中没有来得及阻拦,见状当即抓着花月息的手连演都忘了,“你怎么这样!” “我的血治伤很有效。” “但你的伤很难好啊。” “我让你受伤就我来治,很合理。”花月息抽回手,“我的伤慢慢就长好了。” 他觉得徐容林很可疑,试探逼问得到了伤口一道,自己的。 哦,还有得到一个在他耳边叽叽歪歪念经的啰嗦鬼。 听了半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有完没完?五年后的我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耳边倏地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一直糊得很稳定,但也一直都有宝让我摆脱单机,心化了呜呜呜呜。 第36章 落差. 徐容林瞬间安静了,僵着身体看他,满脸的意料之外。 花月息这话像一盆冷水,将他眼前晃动跳跃的火苗浇灭了,连薪柴都湿透,再不能点燃。 花月息后知后觉,没失忆的自己似乎跟徐容林关系真的很好,所以对方才会被这样一句话击溃。 “……你嫌我烦了?”徐容林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花月息清楚,归根究底他这是迁怒,他觉得徐容林不是阿锦,所以但凡徐容林展现出和阿锦相似的一面,他都下意识去打破。 他不能接受有人和阿锦相像,更不能接受没失忆的自己或被动、或主动地接受。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见到徐容林或许会救,但绝不会带他在身边。 花月息换了一个相对温柔的说法:“我的意思是,你听我的就行,我的伤自己会好。” 徐容林定定看他,这话他之前已经听过无数次,但只有这一次听起来有些不一样。 之前花月息说,像是把受伤当成小事,但眼前这个,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乎,就像是……习惯了。 遇到他之前的花月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小师叔,”徐容林开口,“我觉得……” “停!”花月息不耐烦地打断,“闭嘴别啰嗦,再说抽你。” 说完,他听见不远处有什么动静,微微侧头仔细听。 “花月息前辈——” “花、前、辈!” “前——” “好像有人找你。”徐容林道。 花月息手中弯刀脱手而出甩了出去,在半空中转着圈冲着远处飞去,很快擦着人影钉在了树干上。 “诶诶诶???”男声惊恐地传来,随即清晰了很多,“是我啊!” 花月息一抬手,弯刀飞回他手上,跟着弯刀回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来人穿着巨阙门弟子统一的服饰,不久前花月息看见过他,只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你谁?” 来人僵了僵,“我啊,花前辈,我邓相成。” “…………谁?” 邓相成挠挠头:“之前仙门大比咱们切磋过的。” 仙门大比每五年一次,花月息只参加过一次,已经是五、不,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那次参加大比,一场都没输,眼前这个看着眼熟,但怎么赢的过程可一点印象都没有。 花月息沉思半响,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所以他没继续想这人是谁,而是故意问:“谁赢了?” 邓相成讪讪道:“当然是前辈你。” 他当年也是巨阙门的佼佼者,参赛之后不仅巨阙门的人看好他,其他几个宗门的人也都觉得他会走到最后。 结果不知从哪里杀出来一个云边月的花月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入围之后第一比就将他比了下去。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比赛花月息都无一例外地打败了对手。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以为花月息或许会打败众多世家子弟一举夺魁的时候,他退赛了。 之后邓相成有一次路过仙门大比的赌坊,听老板和小厮说话。 老板大叫:“什么?!他退赛了!我刚押他赢他就退赛了?!” 小厮低声道:“是啊,外面现在都在讨论云边月到底是什么隐世宗派能有这样的强者,还有人说他退赛是自认打不过那些世家的内门弟子,所以怕了,不过也有人说他是靠歪门邪道修炼的,怕继续比下去被人看出来。” 邓相成本来就是路过,听见这话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老板后一句话让他顿住了脚步。 老板长叹一声,十分懊悔:“这小子一直押自己赢,赚走了我一大笔钱,我当初怎么就没押他呢!” 如今再谈起这件往事,邓相成总觉得自己知道花月息退赛的原因了。 “前辈,你不会参加大比是为了赢钱吧?” 花月息旁边的徐容林正听得入迷,他看过去的时候徐容林含笑对上他的目光。 花月息避开:“谁说的,只是单纯觉得你们的水平太菜,没有继续比下去的必要罢了。” 邓相成:“……” 花月息满意了,“你找我有事?” 邓相成作了个揖,“前辈,我们之前在那边扑灭山火,注意到你们过来,我师父想跟您见一面,有事相求。” “没——”花月息注意到一旁默不作声的徐容林,话锋一转,“求什么?” 邓相成迟疑,“这……我也不知。” “你师父是谁?” “巨阙门七门门主,须雪松。” 这个名字花月息倒是有点印象,“那行,带路吧。” 巨阙门以巨剑见长,宗门子弟大多修习巨剑,而这个七门门主须雪松有些例外,是锻剑师。 这次就是他带宗门弟子来救火的,但花月息想不通,什么时候巨阙门连人间的事情也管了。 修仙之人大多高傲,五大宗门更甚。人间疾苦于他们而言是自然因果,无需干涉。 邓相成听他这么问,便答:“其实我们不是为救火而来。 “最近有外出的弟子汇报摘星楼在大肆捕猎妖族,而这片地界靠近我们宗门,灵力还算多,便有很多妖族生活在这里。师父带着我们来探查,没想到晚了一步,摘星楼的人已经将这里的妖族抓空,之后这里就烧了起来。” 花月息若有所思点点头,见徐容林皱着眉一脸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 “这种情况我们刚下山的时候就撞见过。”徐容林说,“在幽江城也有很多被捕的妖,他们被置在吸取灵力的阵法上,为云州国贵族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花月息忘得一干二净,但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一直都抓妖吗?你们怎么现在管起来了?” 人间灵力少,想要修炼就必须利用灵力多的妖族,这几百年都是这样的,他从来没见仙门百家管过。 邓相成讪讪不语。 走到外围,原来救火的村民已经离开了,剩下的几位都是巨阙门的人。 为首的那位便是七门门主须雪松,古铜色的皮肤上有些许细纹,下巴蓄着一缕胡子。 放在不修炼的凡人身上,这是个四十多岁的长相,但于修行之人而言,这个样貌说明他的修为到了瓶颈期,无法精进,所以显出老态。 对方见到他就开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花月息懒得听这些没意义的寒暄,“门主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须雪松摸摸胡子,“临近新一届仙门大比,摘星楼给五大宗门都递了帖子,说今年他们也要参加,想问问云边月意下如何。” 花月息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各门派现状,虽然忘了近五年的事,但总归不会差太远。 第42章 摘星楼捕猎妖族是为修炼,递帖参加大比是为了挤入仙门百家之列,而每一个仙门都占据着世间一处灵气充盈之地。 摘星楼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他们也要这些地方,不甘再用捕猎妖族的方式修炼了。 参加大比摸一遍仙门的实力,挑几个打得过的干掉,地盘就是他们的了。 摘星楼的背后是云州国,这几年云州国又一直推行全民修仙,可谓是民心所向。 “你是想问云边月的立场吧?”花月息说,“云边月你们就知道我,虽然我当初赢了几场比赛,但你肯定以为我们是小门派,容易被摘星楼吞并,想把我们纳入巨阙门的羽翼之下?” 说到这里,花月息没留情面讥讽道:“贪吃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肚子,装不装得下。” 须雪松脸一僵。 花月息继续说:“如果判断有误,云边月很强,你们就会拉拢我们一起对抗摘星楼,维护你们仙门百家的正统。” 说到这里,花月息扬扬眉,“老头儿,你们巨阙门不会不行了吧?怕仙门大比露出疲态被其他宗门挤出五大宗门之列,急着拉帮结派?” 须雪松被三言两语戳穿心思,胡子都歪了,“我们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当下局势正是我们仙门百家团结一致的时候。” “冠冕堂皇,我们云边月人少地方小,谁想要来就是了,前提是有能力镇得住山下数万怨魂。” 这也是云祈双和温如遇从不离开的原因,怨魂除之不尽,唯有封印镇压,行差踏错便会让怨魂涌入世间,屠戮生灵。 花月息转过身,无视身后一脸震惊的巨阙门修士,拍了下徐容林的肩膀。 “徐容林,走了。”花月息重新拿出飞行法器,载着徐容林离开。 走出很远徐容林都很安静,花月息觉得奇怪,看过去发现对方又是一脸欲言又止,眉心拧得死紧。 “想说什么就说,怎么不憋死你。” 徐容林这才慢吞吞说:“我从来没见过你用弯刀,你不是惯用鞭子吗?” “鞭子?”花月息心中奇怪,“我确实用鞭子,但是鞭子杀人太慢了,还没有威慑力,关键时刻还得用刀啊。” 徐容林想起之前他找花月息的时候,在船上看到的那些有死有活的刺客,无一例外,伤口都是鞭伤。 “你之前被刺客追杀用的都是鞭子。”徐容林说。 “是吗?”花月息也惊讶了,“没失忆的我那么善良啊。” “而且自从刚才你用了弯刀,见了血,你脾气就变得很差。”徐容林皱着眉,觉得十分不对劲,笃定道:“你的弯刀,会影响你的情绪。” 花月息闻言沉下了脸,意味不明道:“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你不该再用它了,对你没好处,总有一天它会反噬你。”徐容林严肃。 花月息不以为意地扭过头,“少管我。” 眼见徐容林并不认同还要继续啰嗦,他躺下捂住耳朵,“听不见,闭嘴,滚。” 徐容林暗暗叹气,觉得自己大概是走错了一步。不再活在阿锦的阴影下固然好,但花月息对他的那份偏爱也随之消失了。 这种落差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第37章 追杀. 花月息躺着手臂弯曲遮住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是徐容林知道他没睡。 尽管之前那番试探他没有暴露出任何问题,但不难看出花月息仍对他充满戒备,不会让自己在和他共处的时候睡着。 徐容林暗暗叹息,原本他确实是要趁着花月息不备将人带走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好的时机。 没失忆的花月息会惯着他,但这个失忆的恐怕不会,大概会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他苦笑一下,还不是很习惯,垂下头隔着衣袖看向袖中捏紧的手。 一小簇火苗在合拢的手中窜起,将掌心中的黑色药丸吞噬。待他松开手,光洁的手掌没有留下一丝脏污。 这个能让摘星楼追踪到的东西就这样被他毁掉了。 花月息动了动鼻子,突然出声:“什么味道?” 徐容林不动声色地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芝麻酥饼,香甜的味道弥漫,掩盖了药丸被烧尽的气味。 “芝麻饼,吃吗?”他说着咬了一口。 花月息抬起胳膊露出圆圆的眼睛,看着不太有威慑力,但不妨碍他自己觉得自己凶,“掉一粒芝麻我拔光你的鸟毛。” “唔,”徐容林脸颊一动一动地嚼着,“弄脏了我收拾。” 他本以为花月息不会要,没想到一只手伸到自己眼前,对方看上去有些别扭道:“给我一个。” 徐容林满意了,笑着递过去一个,趁着花月息脸色好转,便再次旧事重提:“下山的时候师祖让我盯着你,等回去我就跟他告状。” 花月息动作一顿,不是很相信,“说的跟真的一样。” “信不信随你。”徐容林拍拍手上的残渣,而后使了个清洁术。 他们之前耽搁了一段时间,原本能晚上到红霞山的,现在恐怕要在夜里到了。 花月息百无聊赖地吃着饼,“你说那些人怎么不来追杀我了。” “不知道。” 花月息看他:“你真不知道?” 徐容林疑惑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那你猜猜看,他们什么时候来追杀我?” “我觉得他们不会来,”徐容林说,“摘星楼要参加大比,之后还有可能跟仙门大战,应该不会再浪费战力。” “有点道理,”花月息点点头,将芝麻饼吃干净,“不过摘星楼不来,别人也有可能来。” 徐容林皱眉:“谁?” “皇后娘娘呗。她儿子顾忌国师不会出手,她可不会。” 花月息话音刚落,弯如月牙的两柄弯刀从手中甩了出去,他本人紧随其后,跳下飞行法器之前还不忘按住徐容林,“你别动。” 简简单单三个字,徐容林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 他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月息突然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宛如飞燕一般灵动轻盈。 “啊!” “唔。” “躲开!” 不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叫声,但是眼前除了他们只有蓝天白云,根本见不到其他人。 飞远又飞回的弯刀沾上了敌人的血,重新被花月息抓在手心,又被迅速地再次甩出。 花月息飘在半空中单手结印,叱道:“破!” 话音落下,障眼的阵法随之破开,露出一队穿着道服追杀上来的人,而弯刀打着圈冲入人群,划出残影的同时炸出一片片血花。 这是徐容林第一次见到花月息这个样子。动作利落,刀刀见血,不留情面。 他有点庆幸自己没有贸然下手,不然被花月息收割的就会是他了,不知道会不会看在自己和那个蠢货长得像的份上下手轻一点。 徐容林这边动不了,只能坐在飞行法器上观战,同时分神欣赏一下花月息矫健流畅的身姿。 而花月息这几天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这些人简直是送上门来找死。 不过他也不是游刃有余,毕竟对方人多,时而砸几个术法过来躲避不及时就会被击中,可即便如此,他受伤的速度还是比他杀敌的速度慢上许多许多。 花月息蹭了蹭手上的血,“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都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不带表情,对他的质问闭口不答,一看就是培养出来的死士。 死士们面面相觑,丢下一句“杀”便又冲了上来。 花月息冷笑:“想死就成全你们。” 他将两柄弯刀握在手中,流畅的弧形将他圈在中心,围着他的身体画了一个圆,在地面投下残影。 同时长鞭代替他的手卷上刀柄,每一次甩出再收回,都宛如地狱中的夺命镰刀,收割着生命。 那些死士在他身上造成的每一处伤口,都会成为他力量的来源,流血,只会让他更强。 不要命的打法,徐容林皱起眉,越看越提心吊胆,试着冲破花月息给他设下的禁制。 他在这边努力,那边花月息越打越疯,宁可身上中剑也要削掉对方的头,要不是长鞭卷着弯刀连很远的死士都能击中,他都想不到花月息得受多少伤。 削骨如泥,徐容林冷不丁想起这个词,心惊胆战,眼见死士的暗器直冲花月息后脑而来,他情急之下大喊一声:“小心!” 不想就这么突破了禁制,虹霓剑脱鞘而出瞬间斩下那枚冷刃。 花月息竟然还有心思腾出空看他,“也不是很笨么,不过我用不着你帮忙。” “别看我!”徐容林大叫,该看他的时候不看,这时候看什么看。 花月息目光没动,身体也没动,长鞭卷着弯刀却长了眼睛一般在半空中砍瓜切菜,如鱼得水一般流畅丝滑。这下,就算再忠诚的死士,都心生退意。 第43章 “谁准你们走了?”花月息甩着长鞭冷笑,“有一个算一个,来了就留下吧。” 未等话音落下,他人已经追了上去。 “穷寇莫追!”徐容林喊道。 花月息哪里会听他的,回了句“与你何干”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徐容林无法只能跟上。 未申交接之时,日头西斜,秋风轻柔,阳光温暖,但眼前所见之景却叫人不寒而栗。 黑衣的死士各个落在地上,了无生息,残肢遍地,而花月息站在遍地的死士之中,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的身上沾满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死士的,活像地狱罗刹。偏还在徐容林面前笑得开心,似乎在享受放纵狂欢后的余韵。 这一幕刺痛了徐容林的眼睛,他踱步过去,声音轻得要被风吹走:“小师叔,我们回去吧。” 花月息站在原地没动,半晌才歪头眨眨眼,咧嘴笑道:“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他们了?很浪费的。” “什么?”徐容林面色凝重,只觉得花月息越来越不对劲,浪费?浪费什么?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中,他就见到花月息的伤口中钻出数不清的枝丫,向那些无声无息的死士而去。 而花月息手中的弯刀泛起红光,同时他的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当然是‘吃掉’他们,让他们成为我的养料,永永远远做我的附庸。” 徐容林骇然,心下巨震,只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花月息如愿,骤然升起的火焰抢先一步将那些死士的身躯吞没。 那些涌过去的花枝无法靠近火焰,不情不愿地缩回身体。徐容林注意到花月息伤口处的血液都被这些花枝吸收了。 而花月息本人见状正不悦地眯起眼看他:“你找死?” 徐容林不想激怒他,柔声道:“小师叔,咱们还是回去吧,师祖还等着你回去呢。” 花月息已然听不进他的话,慢悠悠笑道:“那你就代替他们成为我的养料吧。” 当徐容林意识到花月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长长的鞭子已经圈上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他下意识伸手去拽却杯水车薪,可花月息说过他的长鞭是身体的一部分,不能驱动自己的火焰去燃烧。 “…小、小师叔……”越来越少的空气让徐容林涨红了脸,吐字艰难。 可他眼前的花月息却笑得开心,冰冷的眼神中还有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静静地欣赏着他慢慢接近死亡的样子。 徐容林心中一片凄凉,又痛恨自己没有能力制服花月息。 “哥……”徐容林突然唤道,“哥是我啊,唔……” 眼前景象模糊成一片,他已经看不清花月息的眼神,不知道对方听他这么说是怎样的反应。 但他还是坚持着继续说:“哥,我是、阿锦。” 脖颈处的力道停了下来。 “哥,我难受,你放开我……我们回家。” “哥……你不是说要永远保护我吗?” “我们还要去京都城最好的糕点铺子吃糕点……” 徐容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窒息的感觉让他头脑昏沉、视线模糊。 直到长鞭抽走,空气涌入,徐容林跌落在地大口呼吸。 “你是谁?”花月息冷淡又有些迷茫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徐容林将自己的半张脸贴在花月息腿上,“哥,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 “阿锦……不是死了吗?” 花月息喃喃自语,弯下腰伸手摸上他的脸,捏着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打量的目光随之落在徐容林脸上。 半响,花月息再度开口,语气森然:“不对,你骗我,你不是他。” 脖颈再次被勒紧,窒息的感觉卷土重来,但这一次,被欺骗的花月息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追杀是指无一例外地追着杀。 鸟毛是指鸟身上的羽毛,简称鸟毛。 第38章 那个. 徐容林在漆黑的夜里将花月息带回了红霞山。 衣袍上沾着血迹,发丝凌乱,脖颈间一圈明显的淤痕,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而他抱着的花月息看上去比他还严重,苍白的脸还透着红,徐容林伸手摸一把,果然在发热。 他身上那点药制服花月息的时候都丢干净了,眼下已经没什么能给对方服下的,好在已经到了红霞山。 之前他是真以为自己要被失控的花月息杀了,但好在之前的迷药还在,情急之下把那些药全摔地上了。 这才把花月息“安抚”下来,更险些把自己也迷晕。 花月息昏过去之后,那两个邪门的弯刀掉在地上,还不情不愿地散发着红光,被徐容林一脚踢开了。 他将人接在怀里,长长叹息一声,磕磕绊绊往红霞山赶。 云边月的地界就在眼前,徐容林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师叔,我们回来了。” 这边刚踏入宗门结界,温如遇便出现在了宗门口,看着狼狈的二人皱眉道:“怎么回事?” 徐容林提心吊胆一路,眼下终于能放心,“师父,小师叔不太对劲,您快看看。” 温如遇将花月息接到自己怀里,“先回去,路上说。” 徐容林将对付花月息的那套说辞又给温如遇说了一遍。 “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天明宫的追杀,小师叔突然就拿出了两个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弯刀,之后他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 眼下花月息躺在他自己的床上,皱着眉睡得不是很安稳。 温如遇一听弯刀两字就变了脸色,“他用弯刀了?” 徐容林点点头,“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弯刀是用他的血和怨魂锻造的,极易迷人心智,但这方面他一向有数,当年用的时候都是能压制住的。” 温如遇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一眼徐容林继续道:“自从你上山之后,他便再也不用了,大约是弯刀这两年压抑太久,所以反噬严重,他一时没顶住。” “那,那有什么办法吗?” “没什么办法,”房间内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怨魂是他自己招来的,他自己受着。” 突然出现的云祈双走到床边,看一眼昏睡的花月息轻轻吐出两个字:“活该。” 说完又看向徐容林:“老实点。” “是,师祖。”徐容林心虚垂下头,突然感觉温如遇轻轻拍了下他。 “去拿点凝神静气的草药煎了给你师叔服下。” “是。” 徐容林作揖退了出去,合上门之前还听见云祈双跟温如遇说:“惯的。” 温如遇只是轻轻摇头,笑道:“他们还小。” 云祈双却不认同,嫌弃道:“一个个的都没出息。” 说完上前几步点了花月息身上几处穴位,掌心贴在他背上,隐隐有灵力涌动,不多时花月息的眉心就舒展开了。 “多谢师尊。”温如遇道。 “他醒了叫他来找我。”云祈双丢下这句话后身形便消散了。 等徐容林煎了药回来,屋里只剩下温如遇和花月息。 温如遇见他回来,轻声说:“我刚给他调息了一遍经脉,已经无事了,夜里你留个心,有意外随时叫我。” “是。” “云边月人少规矩少,你们做什么都行,但是,”温如遇说着言语中带上些许威压,“互相伤害的事是决不能发生的。” 对于红霞山上的师父和师祖,徐容林虽然和花月息说的是他们是“帮凶”,但其实心里并非那般看待。 他在这里习字读书、修炼功法,温如遇于他是亦师亦父,“您放心。” 等温如遇走了,徐容林坐在床边看了花月息很久。 之前他被花月息紧紧勒住难以呼吸的时候,他唤“小师叔”花月息半点反应没有,可他唤了一声“哥”,对方瞬间的迟疑是那样明显。 他过去的几年每时每刻都在痛恨自己是个替身,如今却要靠阿锦才能得到一线生机。 花月息失忆了,他原以为就算不将花月息带走,他们之间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他会让花月息忘了阿锦,自己取而代之,结果每一次的结果都告诉他那是痴心妄想。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随即动作利落地躺到了花月息身边。 床够大,连他们胡闹的时候都很宽敞,更别提现在紧紧抱在一起了。 花月息心里没有他又怎样,现在不也还是被自己抱在怀里。 死人就是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好在还有利用价值。 徐容林微微笑着,心中又有了打算,闭上了眼睛。 * 花月息醒来的时候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似曾相识,以至于他都来不及问他们是怎么回到红霞山的。 他从徐容林怀里挣脱出来,没问自己怎么回红霞山了,而是站到地上动作粗鲁地将人拍醒,“你怎么又睡我床上?” 第44章 徐容林竟然揉了揉眼睛又过来抱他,花月息将人推开,“你有病?” 徐容林坐起来,上身没穿衣服,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腹,正双眼迷离地望着他。 花月息移开眼睛,听见这人理所当然地说:“我不睡这里睡哪里?” “……???”花月息默了默,直言道:“你有病。” “小师叔……” 花月息打断他:“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叔?” “可我们之前也这样啊,”徐容林很无辜,“你还和我……那个呢。” “………………” 花月息深吸一口气,觉得“那个”应该是某种严肃正经的行为,比如徐容林经脉有问题需要他来帮助调息,所以有时候会睡在一起。 徐容林以为他不知道,给他解释:“就是左爱。” 花月息的三魂七魄都被这句话震得离体了,半响才难以置信道:“我不是、不是你师叔吗?” “是啊,”徐容林目光坦然,极其真挚,“称呼又不影响我们左爱,每次我这么叫你你都特别j……” 花月息大叫一声:“闭嘴!!!” 徐容林只好将那个“紧”字咽了回去,而后一脸无辜地欣赏着花月息因为这件事而一脸震惊不可置信的表情。 花月息深呼吸几次,审视的目光落到徐容林身上,“你勾引我的?” 徐容林皱眉眨眼,表情自然还带着点疑惑:“是你主动的啊,你特别喜欢坐我……” “好了!!!”花月息刚醒就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理智几乎离家出走,“别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语毕,他就注意到徐容林的目光下流地掠过他的臀部,“你尾椎正中有痣。” 花月息的三魂七魄被这句话打得灰飞烟灭了。 那颗痣他原是不知道的,但阿锦知道,每每后位缠绵时都爱不释手,反复磋磨。 花月息不得不接受了某个事实,抹了一把脸道:“你知道我是有心上人的吧?” “知道啊。” “那我们还、还?”后面几个字花月息实在说不出口。 “阿锦是我涅槃前的身份,但是涅槃没有完全,我失去了很多记忆。换言之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徐容林语气平静地说出违心的话,只要能让花月息上钩,这些又算得了什么,说白了,阿锦现在只能当他的垫脚石。 花月息沉默了,他明明有心上人竟然还养着替身,养着就算了竟然还?没失忆的他是禽兽吗?! 他闭了闭眼,“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你那么防备我,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啊。” “现在我就会信吗?”花月息的圆眼瞪得更圆了,看到徐容林撩开被子走下床,连忙移开目光。 “小师叔,你不信可以去问我师父。”徐容林穿上衣服,“我们可以一起去,反正我是要去师父那里练功的。” “……” 花月息表情僵硬,目光呆滞,觉得自己之前肯定是被其他人夺舍了,他不是失忆,而是夺舍的那个鬼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没等徐容林,当即去找了温如遇,冲进屋子:“师兄!你快看看我,我之前是不是被夺舍了?” 温如遇无奈,“一大早又胡闹什么?身体好了?” “师兄,我之前一定是被夺舍过对吧?” “怎么可能?”温如遇简简单单击碎他的幻想,“这是红霞山,有师尊在,谁能夺舍你?” 花月息难以启齿,磕磕绊绊说:“那、那我,我怎么和……” “你说你和容林的事情?” 花月息呆道:“啊。” “既然你主动提了,那我们就要算算你带歪我徒弟的帐了。” 花月息身形一滞,很难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干出了那档子事情,“……我还真是,禽兽啊?” “是啊,”温如遇点点头,“虽然你怕丢人一直藏着掖着,但我和师尊又不是瞎子。” 花月息就这样被迫接受了难以接受的事实。 离开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刚过来的徐容林,对方直直看他,笑得开心:“小师叔问清楚了吗?” 花月息沉默。 徐容林又问:“那今晚要那个吗?” 花月息深深吸气。 徐容林微笑:“小师叔以前可是每日都要的。” “不可能!你少胡说!” “看来小师叔对未来的你还不是很了解。” “我并不是很想了解,”花月息木着脸,“练你的剑去。” “遵命。”徐容林说着从他身前让开。 花月息失魂落魄地离开,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不过想也知道是徐容林制服了被怨气影响的自己又将他带了回来。 但他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怨气影响了? 那个没失忆的自己这几年到底在干嘛?该不会真的是忙着睡小师侄吧? 可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没失忆的自己坚信徐容林就是阿锦,那为什么他不相信?即使是现在,他都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人。 这个想法就像是根深蒂固的一棵树,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不可动摇。 徐容林一定有问题,可现在看上去天衣无缝。怎样才能让对方露出狐狸尾巴呢? 鬼使神差一般,从花月息脑中闪过的第一念头竟然是左爱。 花月息被吓了一跳。 第39章 逃避. 花月息去云祈双那里挨了一顿骂。 好在他师尊看他身体刚好的份上没有跟他切磋一番,挨完骂听他交代了一下外面的事情就放过他了。 当然,花月息一个刚失忆的人,知道的事情也很不是很多。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山上待着,别再出去乱跑。”云祈双说。 他穿着一袭白衣,看着就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到现在花月息都不知道自家师尊是何种修为。 他乖乖点头,又听云祈双开口给他会心一击,“你和徐容林的事,你别太过分。” “……嗯。”他答得艰难。 云祈双这才摆摆手,“回去吧。” 花月息忙不迭撤了,岂料没走多远就迎面撞上了最不想看见的徐容林。 这人衣着华丽,一身衣裳像他的羽毛一样绚丽夺目,正站在柳树的阴影下在等着他,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亮了眼睛,笑着唤他:“小师叔。” 花月息脚步微微一滞,抛却那些怀疑猜忌,他竟然会在心底觉得欢喜。 是那个没失忆的他带来的感觉吗? “你来找我?” 花月息慢吞吞走过去问,注意到对方的右耳垂下坠了一个坠子,样式很简单,是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珠子,随着徐容林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目光停在上面,“这是什么?” 徐容林伸手摸了摸,“是你送给我的啊,原来是手绳上的,我觉得戴在耳朵上正好,你看我的时候就能看到。” “我送你的?”花月息下意识问,也伸手去碰,圆润微凉,像是血一样的颜色。 他觉得有点熟悉,更觉得古怪,仔细思索一番什么都没想到,便作罢了,“你不好好在我师兄那里练剑,来找我做什么?” 徐容林语气哀怨,“那小师叔今天怎么不来看我,以前你都在的,你不在我不习惯。” “……” 自打回了红霞山,花月息发现自己无言以对的次数就格外多。他觉得徐容林很可疑,是个聪明人,却总在他面前表现出很蠢的样子。 难不成徐容林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我失忆了,你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以后别再提了。” 徐容林当即露出失落的表情,脚步迟缓眼神黯淡,“你不想跟我继续下去了吗?你不要我了?” 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花月息失忆了,自然不会记得眼前这个徐容林,他只记得过去的阿锦。 阿锦也总这样说,受了委屈,觉得自己不重视他了,就要低着头沮丧地问他:“你不要我了?” 涅槃失败之后变成另一个人,还会是原来那个人吗?如果不是,又为什么这么相像,可如果是,为什么一看见徐容林,他就在内心深处涌起一种要远离的念头。 花月息越想越觉得头痛,“我失忆了都不记得你,就算我们真有什么,你也得给我点时间接受吧。” 徐容林一听就皱起眉,明明很不愿意,但又没办法,只能忍下,“那好吧,你要多少时间?” 花月息试探说:“……一、一个月?” “那怎么行!”徐容林脱口而出,眼神里浓浓的失望,“你到底是需要时间接受,还是根本就不想看到我?” 花月息说:“我……” 徐容林打断他,疲惫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花月息,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是你养的一只鸟?你想要我了,就来逗一逗,不想要了就一脚踢开,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第45章 花月息张口:“其实我……” “你别说了,”徐容林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苦涩道:“我知道,你现在不记得我只记得他,那我就不在你面前碍眼了。” 说完,转身留给花月息一个黯然神伤的背影离去。 “…………” 花月息站在有些凉意的秋风中看着徐容林远去,并没有开口挽留。 看来徐容林的涅槃确实失败得很彻底,要不然怎么阿锦的毛病徐容林一丝不差地全都继承了下来。 若非他过去已经见惯了,不然还真要信了这苦肉计。 他一向坚信世间事皆有因果,没失忆的自己主动招惹了徐容林,而现在的自己却总是怀疑,那就说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有去见徐容林,又避开了徐容林去见温如遇再次求证。 他这个师兄平日里做的事情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修炼、教徒、喝茶、看书、画符纸。 花月息自己是坐不住的性子,看自己师尊和师兄一人一个小院子,除了偶尔去打怨魂都不会跨出院子门就觉得无聊。 这次来,正赶上温如遇在画符纸。 花月息凑过去,“师兄,这又是什么符?” 温如遇笔尖未停,答道:“让人凝神静气的符。” 花月息摸摸鼻尖,知道这多半是给自己准备的,便问:“师兄,我为什么之后就不用弯刀了啊?” “你没说过,但多半是和找到了徐容林有关。”温如遇说着将写好的一摞收好递给他,“你好不容易和他重新在一起,自然是想长长久久。” 花月息凝眉思索片刻,“他是我带回来的,也是我主动招惹的,但我为什么总觉得……” “觉得什么?” “总觉得他在骗我,觉得他不能靠近。” 温如遇略微惊讶地看他:“怎么失忆了人还变蠢了。” “啊?” “既然怀疑,躲着有什么用,相处才能找出破绽。”温如遇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桌上画符的工具。 花月息无语片刻,“师兄,你怎么向着他啊。” 温如遇用笔杆敲了下他的脑门,“谁让你总干扰我徒弟修炼,他这几日心神不宁的,没眼看。” “……” 花月息直心虚,目光不经意瞥见窗外,这才发觉原本葱郁茂盛的树叶都枯黄掉落。 他“咦”了一声,“师尊又心情不好了?” 云祈双喜欢春天,所以一直用自身力量维持着红霞山春天的景象,每每归于正常,都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温如遇开口便是:“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啊,没有吧?”花月息开始怀疑自己,把自己这几天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我没干什么啊。”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想到什么不约而同道:“徐容林!” 待两人飞身而至的时候,徐容林已经被拍在练武场周围的柱子上,撑着剑往地上吐血了。 “徐容林!”花月息冲过去喊。 岂料这时云祈双一抬手,结界便将他们隔在了外面,画面声音都一同消失了,花月息和温如遇看见的只有一团浓浓的白雾。 “这是什么意思?”花月息皱眉道。 温如遇摇摇头,同样面色凝重。 而这时结界内的云祈双倒是和外面两人想的有些不同。 他挽了一个剑花,看着被他一剑打得吐血的徐容林,皱眉道:“你这两年都跟着如遇学了些什么?” 徐容林只觉得那一招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师父很好,弟子蠢笨。” “这倒是,我徒弟资质比你好。”云祈双摇摇头,“你这一身凤凰血,啧,可惜了。” 徐容林说不出话来,撑着剑站起身,抬手蹭了下血迹,“还请师祖赐教。” 云祈双挑挑眉,双脚稳稳站在原地,一手拿剑,另一手背到身后,“那就继续。” 接下来的几招里,徐容林连他师祖的衣角都没碰到,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打出了幻觉。 因为他看见师祖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还在对话。 一个说:“你是不是过分了?” 另一个说:“谁让他欺负我徒弟。” “你徒弟欺负他的时候你怎么没动静,再说小辈的事情你插什么手?” “明明是他自己来找我要挨揍的。” 第一个叹气:“胡闹。” 第二个耸耸肩,“是打得狠了点,我这也是为他好。” 徐容林趴在冰冷的地上,揉了揉眼睛,企图分清现实和幻觉,然后就听第二个说:“算了,扔出去给他们处理吧。” 而后他的身体就骤然腾空而起,飞了很远的距离,重重砸在地上,当即失去了意识。 但是飞出去的过程中好像听见了花月息叫他的声音,他那一瞬间的念头是,还算不亏。 花月息跪在地上将人抱起,疑惑地望向云祈双,“师尊,您这是?” 云祈双站在练武场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上的血迹,“回去给他喂点固本培元的丹药,养好身体自然就能精进修为了。不用谢为师。” 花月息和温如遇同时看着昏迷瘫软的血人,难得没有回应云祈双的话。 但云祈双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说完就在原地消失了,留下花月息和温如遇面面相觑。 温如遇叹气:“回去吧。” 花月息的手伸到徐容林膝下将人抱起来,跟着温如遇一同消失在原地。 徐容林的伤看着重,实际也很重。身上就没几块好地方,唯一的好处是在挨揍的时候被云祈双巩固了一遍经脉,灵力流通更顺畅了,伤好之后估计能破金丹期。 花月息不由怀疑师尊偏心,“我当初挨揍怎么没有这样大的进步?” 温如遇看看徐容林,转头对他说:“你也想被打得半死?” 花月息沉默。 徐容林昏迷了三天,期间还发了热,迷迷糊糊说梦话,花月息一个字也没听清。 直到三天后的中午这人才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样?感觉还好吗?”花月息低声问他。 徐容林眨眨眼睛,动作很缓慢地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角,“小师叔,我好疼啊。” 花月息:“……” 第40章 养花. 受伤的是徐容林,但花月息感觉遭殃的是他。 徐容林翻个身抬个胳膊都喊疼,喝个药也要他一勺勺喂给他,更别提给他换药、擦脸这些事情了。 花月息本就在躲着他,这下可好,不照顾不行。 他师兄说:“你带回来的人你不照顾谁照顾?” 他有理由怀疑他的师尊和师兄都在帮徐容林,并且他有证据。 徐容林偏偏还窝在被子里,睁着形状好看的眼睛看他,气若游丝道:“小师叔有事情的话就去忙吧,我自己也可以的,不用照顾。” 然后颤颤悠悠端过药碗,拿着勺子喝的时候还不小心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没忍住“嘶”了一声,几滴药不慎从嘴角滴落。 “…………”花月息长长叹气,拿回药碗捏着勺子喂到他嘴边:“快喝。” 对他来讲比较难捱的事情是,看着徐容林跟爱人相似的脸、相似的性格,却下意识地怀疑猜忌。 就好像他怀疑猜忌的对象是阿锦一样。 等徐容林终于一口一口喝完药,花月息将药碗拿在手里,想了想还是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和我真是那种关系?” 徐容林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受伤失血导致皮肤比往常白了许多,衬得右耳的红坠子红得诡异。 “你为什么不信呢?”徐容林慢悠悠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喜欢咬我左肩膀。” 花月息听得一怔。 这句话像是被敲响的钟声,一声声飘远了,带着他飘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过去。 那时候他和阿锦在一起没多久,阿锦比之前更加理直气壮地黏人,所以花月息定期取血的伤便瞒不住了。 长久的隐瞒让阿锦像炮仗一样炸飞了,甚至暗中去摘星楼大闹了一场,将那些给他取血的工具都烧了,好在事情被摘星楼压了下来,没有闹大。 但花月息气得半死,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又舍不得,便狠狠咬了阿锦一口泄愤,在他左肩留下了一个牙印。 在那之后,也不知道阿锦用了什么办法,将那个齿痕永远地保留在了肩膀上,美名其曰那是花月息给他盖的章,是他大皇子妃身份的象征。 徐容林说他身上有痣,师兄和师尊也说他们关系暧昧,花月息都能给自己找理由,但这一次,是真的不可能有理由了。 花月息心中揣摩一番,突然笑着俯身亲了亲徐容林的脸颊,“那好吧。” 这下成功把徐容林亲傻了,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就信了? 每每花月息对他好,后面就会狠狠给他一巴掌,他已经摸清了规律,自认为花月息即便失忆,毛病也不会改。 第46章 于是徐容林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你失忆了,我不勉强你,小师叔以后别躲着我就好。” “不会的,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躲你做什么。”花月息说着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我把碗送回去,你先好好休息。” 直到花月息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徐容林一骨碌坐起身,全无刚才抬一根手指都皱眉的虚弱样子。 同时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将花月息逼得太紧,以至于露出了什么破绽。可惜他一时间还想不出什么头绪,只能继续装乖卖巧,捏造一个虚假的过去来拥有花月息。 没关系,就算是一时的也好,他想。 接下来的几天里,徐容林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堪称岁月静好。 他虽然被师祖打了一顿,但是很顺利地突破了金丹期,花月息和云祈双都以为这是让他突破的手段。 而花月息每天都陪着他,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让他沉溺其中的同时又深深嫉妒起那个死了的蠢货。 他住的木屋在河边不远的地方,周围有不少光秃秃的桃树,还算宽敞的木栈道铺到了岸边。 花月息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个鱼竿,带着他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岸边钓鱼。 “这里有鱼吗?”徐容林看着平静的水面,“我在这里住这么久,从没见过鱼。” “有啊,还会说人话呢。”花月息随口说。 红霞山灵气充盈,山中飞禽走兽有不少开了灵智的,若是不留心观察,一般也不会发现。 花月息会发现还是因为很久之前来这里抓鱼,不是为了吃,单纯就是想玩,于是用灵力抓空了这片地方所有的鱼。 之后在众多扑腾的鱼中发现了两条会说话求饶的,津津有味地听它们求饶了一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都放了。 那还是徐容林来红霞山之前的事情,花月息说起来有点怀念,“也不知道那两条鱼修炼的怎么样了。” “……”徐容林噎了噎,他就说怎么没在这里见过鱼,原来是没鱼敢来。 花月息姿态随意地晃了晃鱼竿,水面泛起涟漪,他自顾自说:“钓几条鱼上来给你补补,要是能把那两条钓上来就更好了,大补。” “……开了灵智的鱼不会上钩吧?”徐容林看着水面,只觉得比之前更加平静了。 “没关系,半个时辰内我钓不到鱼,我就亲自抓。” 花月息说话没放轻声音,也没有放大,但是徐容林觉得周围的环境更加幽静了,“它们好像跑了。” 花月息不怎么在意,“没事,总归是逃不出红霞山的结界,鸟吃鱼天经地义。”他说到这里一顿,“怪不得你没在这里见过鱼,哪条不怕死的敢在你面前露面。” 徐容林:“……”不,他觉得不是他的问题。不过说到这里,他才想起他还不知道花月息的本体是什么。 花月息听了一愣,眼睛含笑看他:“怎么?我之前没告诉过你?” 上午的气温舒适,阳光暖洋洋的,连吹到耳边的风都是温柔的,再加上花月息这几天对他的态度,让徐容林不知不觉间就懈怠起来,他甚至没有看出花月息的表情有什么异常。 于是他故作坦荡地回答:“没有,我猜是某种花吧。” 花月息还是笑,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木板的纹理,透过缝隙还能看到下面流动的水,半响才说:“那你猜猜看,是什么花?” 徐容林沉默了。 既然是让他猜,就说明花月息觉得他有可能猜到,那就必然有线索,所以会是什么呢? 电光火石间,徐容林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自己的木屋,他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到窗下摆的那盆花,是当初他上山没多久花月息送给他的。 徐容林不会照顾花,也不是很喜欢,花太过娇气难养,加上那时候跟花月息的关系僵硬,对方给他的一切他都想扔回去。 可惜他拗不过花月息,只能忍着,便将那盆花放在那里,任它自由生长,没怎么管过。 他记得之前有一阵子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徐容林一度以为那花要死了。 如今回头再去看,竟然顽强地长出了许多新叶,重新变得茂盛。 他回头看得久了一些,引得花月息也跟他一起回头,“那是我送给你的吧。” “嗯,刚来的时候你给我的,你怎么知道?你想起来什么了?”徐容林警惕。 花月息只回答他说是直觉。 “那盆花是牡丹吧?你半妖的那部分,是牡丹吗?”他又问,竟从花月息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愣怔出来。 对方只含糊回答他三个字:算是吧。 “算是是什么意思?”徐容林不依不饶。 “算是就是我现在是半人半妖,没有原形,牡丹是我生母的原形。”花月息回过头,又一次微微垂下盯着下方的木板缝隙看。 徐容林觉得奇怪,也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花月息捕捉到晃动立即收杆,看着鱼钩上甩来甩去的鱼,脸上露出极浅的笑。 徐容林看着,觉得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他盯着花月息的脸,企图看出对方不高兴的缘由。 但花月息似乎只是因为钓到了鱼,所以有些兴致缺缺,不想在这里待着,说要回去给他炖汤喝。 徐容林喜欢坐在这里跟花月息聊天,这是以前都没有过的,很想再待一会儿,但是不好扫花月息的兴,便跟他一起回去了。 只是花月息回去的路上一只摆弄着钓上来的鱼,没怎么看自己,徐容林越发觉得古怪,饶是他再被好日子冲昏了头脑,也从凝滞的氛围中咂摸出几分不对劲儿来。 似乎说错什么话让花月息不开心了,又或者是那盆花有什么问题。 徐容林目光掠过那盆茂盛的牡丹花,又换上了可怜样子,“小师叔,你生气了?” 花月息找了个盆把鱼放进去,表情自然道:“怎么这么问?” 徐容林把那两个字还给他:“直觉。” 花月息对此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转移话题道:“你会收拾鱼吗?” 徐容林被这生硬的转折弄得呆了呆,“不会。” “那怎么炖鱼?” “……” 在徐容林沉默的时候,花月息端着盆原路走了回去,“算了,还是扔回去吧,腥死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徐容林几步走到窗下看那盆牡丹。 当初花月息给他的时候,这盆牡丹开了好几朵,簇拥着很好看,现在上面只有两个花苞,比起之前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了。 难道是花月息怪他养得不好?他确实没养来着,当初花月息天天用幻术控制他,他们见面就是吵,他能好好养着就怪了。 可花月息已经失忆,自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徐容林百思不得其解,又很快灵光乍现,难道花月息想起什么了? 这个念头让他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花月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语气自然道:“我们去找师兄吧,他肯定会炖鱼汤。”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章节序号弄顺了…… 被自己蠢哭t^t 第41章 累吗. 辟谷的修仙之人大多不喜吃食,比如温如遇,但花月息前半辈子都在过普通人的生活,口腹之欲比旁人要强,连带着徐容林也得跟着一起。 温如遇虽然不喜欢吃,但不妨碍他很会弄。 见到徐容林捧着盆带条鱼过来温如遇有些无奈,对花月息说:“就非要吃是吧?” 花月息点点头,“给病鸟整条鱼补补么师兄。” 花月息刚上山的那会儿还是个修为平平的凡人,每天都要吃喝,温如遇经常给他做饭吃。 好在许多年过去当年那些东西还在,于是翻出来去忙活了。花月息和徐容林本想去帮忙,被他“过来就是添乱”的说辞给赶走了。 于是师叔侄俩排排坐在屋檐下发呆。 这还多亏了徐容林一直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要不然这人又有劲头黏人了,花月息乐得自在,懒得理他这个骗子。 至于是怎么发现徐容林在撒谎的,这就比较简单了。 正如温如遇所言,觉得不对劲和徐容林相处一下就会发现破绽。果然,这还没几天,他就凭着一盆花抓住了徐容林的狐狸尾巴。 只是现在这只狐狸天天在他面前装兔子,并且还想一直装下去。 花月息不介意暂时配合他,因为看着徐容林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故作如常地跟他说话也很有趣。 于是花月息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徐容林肩膀上,头下枕着的人当即僵成了木桩子。 “想什么呢?”花月息忍笑问他。 “没、没什么。” “那怎么都不跟我说话啊。”花月息说着伸手勾勾他耳垂下的红珠子,“怎么,嫌我这几天对你不够好?” 因为挨得近,花月息能清楚地看到徐容林慢慢红了的脖子,见对方不说话,他继续说:“你说说我们那个的时候,是怎么那个的。” 第47章 不就是调戏人么,谁不会啊,他想着,并饶有兴趣地观察徐容林的表情。那个没失忆的自己,应当是真喜欢他的,毕竟将那盆花都送了出去。 只是现在看来,那盆花并没有一个好下场,徐容林口中的他们过去很好,是假的。 “小师叔想知道我们可以回去说,师父还在呢。”徐容林终于理智回笼。 “我要是偏不呢?”花月息说,“反正师兄不在,就算在他也会当听不见的。你说说,我喜欢什么地方、什么……” 徐容林抬手捂住了他的污言秽语,在他耳边恶狠狠道:“小师叔最好回去还这么厉害。” “我当然能厉害,”花月息充满戏谑地看他,“你能吗?伤还没好吧。” 徐容林不说话了,只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花月息对那双眼睛里的侵略并不放在心上,这人伤还没好,能把他怎么样? 中午的花月息自信满满,晚上的花月息悔不当初。 前脚他还配合着装柔弱的徐容林喂他喝药,后一秒徐容林喝完了药就将碗扔在一边咬了过来。 柔软、温暖、湿润,然后是满嘴的苦味儿,花月息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解苦的糖,被徐容林反舔复舌氏、口允口及。 直到在对方的攻势下渐渐升温,一点一点化开,沾染上对方的味道。等他想起来推开人的时候,已经被迫躺在了床上。 不属于自己的手在他的背脊上探索,那是花月息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清晰的触感和对方的口乎口及一样火勺热,他顺势将双臂搭在了徐容林后颈处。 对方微微一愣,喉结滚动着,“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花月息用唇贴了贴对方的,心中难以启齿的渴望被满足,是那个没失忆的自己在叫嚣着靠近,“难道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可以?” 徐容林低下头,含糊道:“求之不得。” 这四个字让花月息失神了片刻,若真是求之不得,那他送出去的那盆花又怎么会深陷泥污之中呢? 没失忆的自己当初就这么在意眼前这个徐容林吗,因为他和阿锦很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但他还没想通,徐容林就非常不满地用力了一下,坚硬的牙齿磕在锁骨上,花月息倒吸一口凉气,“你属狗的?” 徐容林抬起头,恶狠狠道:“你在想着谁?” 花月息眼都没眨一下,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当然是想你。” 徐容林好像是信了,因为没再逼问,也好像没信,因为更加用力了。每一下都快速准确地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去往下一个地方。 花月息忍不住推他,“你伤早好了吧?” “怎么会?”徐容林牵着他的手带向自己的伤口,“才刚愈合。” 修仙者体质特殊,皮肉伤很快就能愈合,即便是属于特殊情况的花月息,之前的伤也已经从身上消失了。 徐容林对此很满意。最好花月息身上什么都不要有,只有他的痕迹才好。 他紧紧抓着花月息,努力地让他彻底属于自己,如果是之前,他可能会觉得自己是疯了。 不过现在确实跟疯了没什么区别,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变得灼热,徐容林希望时间变得漫长,漫长到这一刻延续到永远。 拥有之后便再不能习惯失去,花月息不看他的每时每刻,都是那么的漫长又难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刑罚。 现在就不一样了,花月息看着的是自己,叫的是自己,抱的是自己,给他带来快乐的还是自己。 再来一次,徐容林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他只惋惜自己曾经太过激进,现在的他换了一种温和的方式,将他的猎物骗进自己的领地。 即便此刻是他骗来的。 “慢点……伤……”花月息的声音断断续续,徐容林右耳垂下的红珠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留下一片红影。 徐容林动作丝未有丝毫停滞,声音低哑:“小师叔……别想那些,你只要感受我就够了。” 回答他的只有花月息含糊不清的声音。 “小师叔,我是谁?”徐容林突然俯身咬了咬他的耳朵,“说啊,我是谁?” “徐、徐容林……” 徐容林终于满意了。 等一切结束,两个人都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彼此之间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徐容林躺在他身边抱着他,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是一个温暖又安逸的怀抱。 花月息却觉得冷了。 “你累吗?”花月息听着耳边的心跳声突然说。 徐容林蹭蹭他的头,“这话该问你自己。”毕竟出力较多的是花月息。 “那我换个问法。”花月息打破缠绵暧昧的假象,讥诮道,“你装得不累吗?你不是这样的性格吧?是在演他吗?” 徐容林笑了,心道一声“果然”,而后低声问:“被小师叔看出来了啊,我演得不像吗?” “像啊,你们都只是看着乖。”花月息说,“可惜我早有准备。” 徐容林瞬间拧起了眉,“什么意思?” 花月息偏过头微微一笑,在徐容林眼里那笑容同那日在温泉中一样残忍。 明明他们还躺在一起抱着彼此,明明不久前还在给对方带来快乐,明明他们可以好好的,花月息就是不愿意。 “我的识海里有两道提示,一个是叫我远离你,另一个是叫我不要相信你。” 在徐容林骤然变化的脸色中,花月息慢慢补上剩下的,“而有意思的是,这个提示起初是藏着的,你若是对我说实话,它就不会出现,显然你没有,更何况你的破绽不止这些。” 对于后者,花月息没有说得很清楚,转而玩味地看着徐容林变化的表情,“现在来说说,我到底是怎么失忆的吧。” 徐容林的面容灰败下去,没想到谎言织就的美好幻境这么容易就破碎了,他将花月息抱紧,低哑道:“你以前……是在乎我的。” “那你就说说,你做了什么,让我不信任你了。” 花月息眼神平静,好似之前的情态从未出现过,徐容林觉得刺眼,呼吸困难,他闭了闭眼,艰难道:“因为我想把你带进摘星楼,想让你忘记阿锦,还不承认对你的心意。” “摘星楼?”花月息眉心一皱,觉得十分可笑。 即便现在他已经失忆,觉得徐容林不是他的阿锦,也很难容忍对方的所作所为。 “你知道,他是用命换我离开摘星楼的吗?你却要将我送回去?”说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来。 听着花月息讥讽的语气,徐容林默了默。没失忆的花月息尚且不信,何况是已经失忆的花月息,“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害你,我只想像你一样,把你拴在我身边,只有他们能帮我。” 他几乎是在乞求:“小师叔,你信我。” 花月息却不信,“你连拴住我都要他们来帮助,何谈保护我的安全?” 徐容林哑口无言,他要怎么跟花月息说,摘星楼要的是他,而非花月息呢? 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凤凰一族后裔的身份了,神血,可助人成神,是乌元安修行百年,最想要的东西。 曾经的阿锦尚未涅槃所以没用,但他是涅槃之后的,虽然不是很成功,但血脉已经纯净。 如果可以得到花月息,弃了又如何? 可他不能跟花月息说。 给出去了,他还能是阿锦的替代品吗,空有皮囊,花月息还会在意他吗?他不敢赌。 花月息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哑,异常尖锐:“你这和送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吃最后一顿饭 第42章 死生. 花月息很讨厌云慕和。 那是过去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无能、天真、可笑、愚蠢,一个傀儡,只会做梦,一事无成。 而关于阿锦的死,花月息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每想起,都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一个是一心流芳千古的君王,一个是不怎么受宠的大皇子,乌元安当然很清楚该怎么选。 前期,他是乌元安控制皇帝的工具,可当君王身上的诅咒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乌元安很快就决定用花月息的命去换君王的命。 对于乌元安来说,皇帝的利用价值远远大于花月息。 况且那是他的生母用命种下的诅咒,他用命去解很合理。 这件事情,依旧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尽管知道阿锦知道会生气,但他还是没有说。 妖族的寿命比人多太多太多,花月息一个修为低级的凡人,是没办法陪伴阿锦很久的。 云慕和没有选择的权利,连逃跑都不可能。 他甚至懦弱的觉得,他早早死了,阿锦就能趁早解脱,而不是跟他一起困在天明宫中。 所以,花月息做好了打算,他可以死,但阿锦必须离开。 可阿锦不让他死,更不会走。 第48章 “哥哥,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能死呢?” 阿锦搂着他,强硬地将一颗红珠子塞进他嘴里,如往常一样很黏人地反复亲他,“这次你瞒着我的账,咱们以后再算。” 那颗红珠子是阿锦的内丹,有了内丹,花月息就有了阿锦的妖气。而阿锦没了内丹就没了妖气。 花月息突然明白阿锦要做什么。 一人生,一人死。 阿锦与他朝夕相处,若是变成他的样子自然能让旁人看不出差别,换了内丹,没了妖气,更是天衣无缝。 失去内丹的阿锦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不顾他的反抗用头靠着他,“哥,别怕,出去了可别忘了我,还要等我,我是妖怪,命很大的,一定要等我,知道吗?” 花月息疯狂摇头,手指抓着阿锦的衣裳,力气大得要抠破那布料,但阿锦强硬地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他们以前都是十指相扣,这还是第一次阿锦笑着拿开他的手,那笑容第一次掺着无情。 “哥,你乖一点。” 只是这么片刻的时间,花月息惊觉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你、你……?” 阿锦摸着他的脸,拇指的指腹蹭过他的唇角,双眼中含着温柔的水波,“没事的,等离开这里就会恢复了。” 花月息的力气也在逐渐流失,连摇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这一刻,他才明白,他连送走阿锦都做不到了。 他在天明宫中待了那么久,甚至不如阿锦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妖仆懂得多、做得多。 “以后没了我,也要好好的,不能忘了我,你只能有我,知道吗?”阿锦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抬手蹭掉花月息流出来的泪水,近乎凶狠地说:“你要是敢找别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花月息做不出言语和动作上的回应,但是泪水却流得更多了。他不想哭,这会让他看不清阿锦,他不想最后都看不到阿锦的脸,但这不受控制,同他不愿离开一样。 阿锦最后一次吻上他的唇,呢喃道:“时间到了,哥,你该走了。” 在模糊的视野中,花月息慢慢看到阿锦变成了他,而他变成了阿锦的样子。 那天的雪很大,鹅毛一般飘在空中,跟记忆里北山行宫的飘絮很像。 每到北山行宫飘絮的时候,阿锦都很不耐烦,他嫌弃飞絮遮挡视线,沾到他的羽毛,就不愿意化成原形飞来飞去。 可是以人的样貌,又会不停打喷嚏,就总是放火去烧那些飘絮。 他修为不够,控火的能力非常一般,总有树遭殃,他俩又要急忙灭火,最后灰头土脸嘻嘻哈哈离开。 当飘絮变成飞雪,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他们可以肆意在人前玩闹,可在天明宫中却要处处小心翼翼,掩人耳目。 如今连互相陪伴都做不到了。 花月息为阿锦安排的离开,被阿锦用在了自己身上。 雪粒化在身上,渗进骨头缝里,花月息从未经历过那样冷的一个冬天。 等他恢复了行动能力,在越来越大的雪中赶回去的时候,天明宫东侧一大片宫殿都烧了。 漫天飞雪被火舌舔舐,冲天的火光烧得京都城的天都红了,红光映在花月息的眼里,他在心中祈祷这场大火把天明宫都烧干净。 将那些虚伪自私的人都烧死,将每一个害阿锦离开他的人都烧成灰烬,顺便将他这个一无是处的人一起带走就好了。 但这场火只烧了两天,烧没了半个天明宫,也烧没了他的阿锦。 那些人一个都没死,都活得好好的。 天明宫很快就修复如初,众民之主的皇帝陛下大病初愈,推行新政,云州国又是一派国泰民安欣欣向荣之态。 没人注意到天明宫少了的阿锦。 就在花月息谋划着将那些人一个个都杀死的时候,云祈双找上了他。 “就你还复仇?”云祈双毫不掩饰眼中对他的轻视,“拜我为师,我让你变强。” 于是,他成了云边月掌门的关门弟子,花月息。 成为花月息之后,他一边在红霞山修炼,另一边下山扶植自己的势力,开了一家又一家的酒楼。 当初阿锦喂给他的那颗内丹被云祈双帮忙取了出来,云祈双说阿锦不是普通的鸟妖,是拥有神兽血脉的凤凰,只是还没经过淬炼,所以看不出身份。 花月息问他:“凤凰有两条命吗?” 阿锦是低级妖还是高级妖他都不在乎,他只想阿锦活着。 “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涅槃了,他就有生还的可能。” 花月息抱着这样的期待又挨了好久的时间。 几年后的某一天,云祈双察觉到了和那枚内丹相同的灵力波动,突然跟他说:“你那只凤凰好像还活着,就在京都城。” 这句话像是种下的一颗种子,瞬间让花月息心中那块贫瘠多年的土地重新变得郁郁葱葱。 他开始频繁离开红霞山,游走在人间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是一年、两年……六七年过去,他都没有找到。 他慢慢放弃了,那或许只是他师尊一时间的错觉,等他把那些人都杀了,自然就会见到阿锦,和他重新团聚…… 花月息失忆了,他的记忆就只到这里。原来他师尊说的是对的,阿锦确实还活着。 那个没失忆的自己找回了阿锦,或者说涅槃之后忘记一切的阿锦。即便是忘记了自己的爱人,也还是他的爱人。 所以自己变得不再想着复仇,不再用那柄弯刀,甚至将云祈双从他身上剥离出的本体都送给了徐容林。 从那盆花的下场来看,徐容林并不如嘴上说的那般爱他,他们之间并非心意相通。 回到红霞山之后,花月息将自己房里的书信都看了一遍。 其中有这几年他手下人递过来的消息,肖灵雨给他发来的牢骚,还有那封几年前乌元安给他的信。 信上说徐容林是他送来的礼物,问他是否满意。 满意吗?花月息想,或许一开始确实满意,但自己如今已经失忆,看来后期是不满意的。 徐容林听了沉默许久,才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涅槃失败,是他故意的。” 花月息愣住,“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让你等,就说明他知道自己会涅槃不会死。” “那又为什么会失败呢?”花月息皱眉,企图从徐容林的脸上找到过去的答案。 “我不记得,”徐容林无奈,“或许他知道涅槃成功会成为新的个体忘记你,所以经历涅槃但又没完全成功,这样留住了命,又不会忘记你。” “可你还是失忆了。” “这大概是,人算不如天算。”徐容林隐隐有一种“难道他真是阿锦”的感觉,随后又因为这个念头的产生而生气,“我和他真的很像吗?” “像,外貌性格都没差,但他绝不会把我送到摘星楼,”花月息捏捏徐容林和阿锦一样的脸,只这一条,就足以让他区分开两人。“你让我相信乌元安不会害我,是不是因为你就是乌元安派过来的?” 阿锦因乌元安而死,涅槃失败的徐容林跟乌元安接触那么久,完全有可能。 徐容林目光深深地注视着他,叹息道:“不是。” 花月息才不信,“你之前就是这样骗我的吗?但是露馅了,所以我忘了你,并提醒自己不再靠近你,对吧?” “…………”徐容林盯着他看了几秒,忍无可忍:“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太多了?” “……?”花月息有些讶异,“我从不看那些东西。” 徐容林默了默,翻了个身伸长胳膊摸到床下,随便摸了几本出来扔到花月息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花月息从摊开的书页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以及占据了一整页的图。 左边图,右边字,图文并茂,爱恨纠葛和身体交缠都讲清了画明了。 花月息翻了翻,目光从栩栩如生的画面上掠过,“这是你的床底。” 徐容林憋出几个字:“……你买的。” 之前花月息总拿这些本子学习实践,徐容林受不了就偷了回来,谁知花月息很快就会买新货补上,还说他想看就直说,拿走偷学干什么。 “那又能怎样,你肯定不对劲,不然我为什么失忆?为什么识海里有提醒?” 徐容林盯着他的目光气得冒火:“你就是为了气我,就是想让我承认我是那个蠢货,别做梦了我绝不承认!” 第43章 陌生(11.23新) 徐容林绝不承认他自己是阿锦。 即便自己顶着他的名字、用着他曾用过的虹霓剑,还借着他的由头短暂拥有了花月息。 即便徐容林在得知越来越多的过去之后,慢慢了解了阿锦这个人,意识到自己确实和他密不可分。 可他不记得那些。 但偏偏如今的花月息只记得那些。 所以花月息不在意他的态度,便不会反驳,只是笑道:“那就不是。” 第49章 语气淡然到仿佛谈论的是和他不相干的事情,或者说徐容林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真是大不如前了,徐容林想。 以前花月息不在意他的反驳是因为不论自己承不承认,花月息都觉得自己是阿锦,而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徐容林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筹码。 于是话语带上了难藏的苦涩,“那你这几日跟我逢场作戏又是在做什么?” 花月息还是笑,甚至手很轻地抚上他的脸,是那句这几年徐容林听了千百遍的话。 “要怪就怪你和他太像了。” 替身。 又是从他身上找慰藉。 徐容林冷笑,忍不住出言讥讽:“你也不过如此,何必自诩深情难忘?” “没办法,我也不过凡夫俗子。”花月息轻而易举地惹怒他,“况且他都走了,什么都不知——!” “花月息!你住口!” 徐容林红着眼睛一把揪住花月息的衣领,眼前人一直是笑着的,笑着看自己的狼狈。 花月息好像也没那么爱阿锦,要不然又怎么会和他有今天。 这个念头更加让他愤怒,也更加后悔。如果当初在药泉里,他顺着花月息的话说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有不同? 是不是早就可以拥有和花月息肆意拥抱的权利。 而不是现在这样。 花月息要他的时候他不低头,这下轮到花月息对他不屑一顾了。 “…你不能这样……”他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 “那我该怎么样?”花月息反问,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徐容林,我不是他,我不记得你。” 原来这句话也能轮到花月息说出来。 痛意像蛛网一样缠住徐容林,不被记得是这样的感觉,那这几年的花月息又是怎么忍的。 他根本看不透花月息。 将自己弄失忆,将他们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究竟要做什么,还是只是想要让他后悔,要他也尝尝被忘记的滋味。 可这样的后果未免太过严重,还是说,花月息根本已经不介意失去自己了? “徐容林,我什么都不记得,你跟我说什么都没用。”花月息又说。 没用。 这两个字点醒了徐容林,他思绪几度变化,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下来,最终放开了手。 眼中的花月息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躺在被褥里笑,带着些饶有兴味,又带着些挑衅。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这里柔情蜜意,却都是假的,他靠心机骗来的东西果真不长久。 徐容林勉强勾了勾唇角,又很快抻平,闭了闭眼道:“师叔好好休息。” 而后留下一个背影,仓皇而逃。 房间归于沉寂,花月息收了装出来的懒散样子,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拿出了一块令牌。 明黄色的令牌上刻着的“云”字笔锋飘逸,正一下一下地闪着光,映出花月息冷淡的眼神。 很快,他站起身走至房间中央,启动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传送法阵。 法阵依靠灵石运转,但很明显因为长时间的沉寂,这法阵已经没有多少灵力,花月息只好又补充了一些灵石进去。 这阵法是他布下的,方便他暗中离开红霞山联系外界。 如今看来他失去记忆的这几年没怎么用过这阵法,而且也不用弯刀了。 他蹙眉想着跨入阵法之中,身形随着阵法的光亮消失在原地。 很快他的身形显现在距离红霞山不远的福满楼中,而他的属下已经恭候多时,见他出现俯了俯身。 花月息若有所思道:“何事?” “东宫来信。”元图递上一封信,“他们近三年都没有联系我们的暗桩。” 花月息闻言不是很意外,将信在眼前展开,上面正是云生瑀的字迹。 他又转向元图,“我……我最近记忆出了些问题,你且说说这几年我都让你们做什么了。” 元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三言两语如实回答了。 花月息则懒散地倚在窗边听着,直到元图说完才掀起眼皮随意看过去,“你的意思是,我这几年都在山上,让你们搜集消息按兵不动?” 元图点头道:“是的,您这几年除了偶尔来镇上买些衣裳吃食,并未让我们干涉天明宫的事。” 花月息若有所思地手指一下一下敲在窗框上,暗忖着自己是不是改邪归正了。 捡了个徐容林回去,他怎么还安生了,谋划多年就差个临门一脚,他撂挑子了? 难不成国师送徐容林到他身边,就是要他和云生瑀别搞事的? 花月息又看向手中的信,怎么看云生瑀都不像是乖乖听国师话的样子。 思及此,他站直了身子,将手中信放到烛火上引燃,火舌舔舐上薄薄的信纸,将字迹吞噬不见。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花月息道。 失忆没几天,但不难发现没有记忆的这几年他改变很多,似乎自打捡了徐容林回来,自己就再也不筹谋旁的了,生活的全部都是围着徐容林团团转。 为什么? 徐容林真的能顶替他的阿锦吗? 不久前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会对国师送到他身边的人卸下一切防备。 总不会是乌元安大发善心,将徐容林救下送到他身边,叫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于是他又将元图叫了回来,“我去一趟京都城,不用跟着。” 元图垂着头眉心一跳,还去? 上次去没让他们跟着出了事回来记忆就出了问题,这才多久就还要去。 元图想着收敛了表情道:“是。” 等元图真的走了,花月息抛着手中起起落落的令牌进入传送阵法回到了红霞山。 去京都城怎么能他一个人去呢?徐容林当然得和他一起去。 花月息的笑容更大了,身形一晃融进了夜色之中。 而巧的是,他要观察的目标正闭着双目盘坐修炼。溪水竹屋,以及胸膛微微起伏的徐容林。 花月息隐匿着身形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开了灵视之后能看见徐容林灵力运转的经脉越发强劲,可见修为进步神速。 可惜比起对方日益精进的修为,他更在乎那光洁无暇的脸。 原来阿锦没有疤痕会是这个样子。 当真是一模一样。 脸,性格,以及某些时候的喜好。 怪不得曾经的自己会动心。 他第无数次这样想。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将手搭了上去。 “谁!”徐容林明知来人是谁,却还是如此张口。 “怎么,除了我还有旁人这个时候找你?” 随着声音,花月息的身形逐渐在徐容林面前显现,一站一坐,轻佻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他身上。 徐容林的心突然慢了半拍,看着眼前人慢慢俯身贴近自己。 而后听见对方的声音:“乌元安都教了你什么,才把调你教得和他这么像?” “……” 又来了,徐容林只觉得无力。 他和花月息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在对方失去记忆后更难挽回。 他不说话,花月息也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说:“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带你去摘星楼对峙好不好?” 徐容林大惊,心头重重一跳,只听花月息又道:“反正你之前也想带我去摘星楼,小师叔依你,好不好?” 徐容林抬眼看着,对方温柔的笑脸就在眼前,掌心的温度还在自己的脸庞,可他却觉得冷。 眼前这个花月息卸下一切伪装。不再跟他装模作样,不再配合他的谎言。 太陌生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爱这个人。 “怎么不说话?”花月息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他,即使自己本就在看他。 “你不愿意?” “我愿意,”徐容林叹息一声,抬手轻轻握住对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小师叔带我去哪里都行。” 花月息倏地皱眉抽回了手。 徐容林手心一空,虚虚一握什么都没抓到。 第44章 成全(12.03新) 徐容林跟着花月息在浓重的黑夜中离开了红霞山。 传送阵光芒一闪,徐容林觉得事情不太对,心有惴惴道:“我们就这么走了?” “怎么?你觉得我师兄会来救你?”花月息在他身侧出声。 自打花月息戳破了他的谎言,跟他说话都是讥讽一样的反问,仿佛一下子回到当初他对花月息冷嘲热讽的时候。 如今两人反转,听得他堵心,又无可奈何,便只能沉默。 可惜花月息见状只会变本加厉,“别愁眉苦脸的,这样就不像他了。” 徐容林的脸色变得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他明明知道花月息晚上眼神不好看不清他的脸,却还是会因为这样的话而感到难过。 “你要去摘星楼做什么?”他问。 第50章 “我不是早就说了,成全你啊。”花月息粲然一笑,“我也不白白让你当替身,咱们有来有往,我还你这个人情,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徐容林说着扭开了脸。 花月息没失忆的时候,做事不说谨小慎微,也算得上处处小心谨慎,唯有面对他会放下戒备。 如今失忆了,整个人都莽撞了起来,难道失忆会让人性情大变? 他想不通,然而让他更想不通的是,花月息在天亮时分,带着他光明正大地踏进了摘星楼的地盘。 不久前那个对摘星楼避之不及的花月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歹当了几年我的学生,我也暗中护过你几次,却杀了我那么多人,是给你的礼物不喜欢吗?” 乌元安白发垂地,站在摘星楼主楼的二层笑着对花月息道。 可花月息却低着头没有回应,似乎是没有听到,乌元安目光打量片刻,随后望向徐容林,“你还算有用。” 徐容林和乌元安做过交易,答应他带花月息来摘星楼,如今二人已至,结果显而易见。 他站在花月息身前,“我做到了,还请楼主助我。” “好说,”乌元安浮在半空从二楼落在二人身前,眼神落在目光呆滞的花月息身上,“你要的早就准备好了,他逃不走,外人也不会打扰你们。” 徐容林露出满意的笑容,牵起看似失了神智的花月息,在侍从的带领下进入了早已准备好的“牢笼”。 这是他当初准备报复花月息,让花月息也尝尝被关着的滋味,叫摘星楼的人准备的。 被他牵着的花月息眼神空洞,看清房间内的布置之后传音入密给他:“这是做什么?” 经过几日的相处,他虽然并不否定徐容林对自己的心意,但就徐容林是乌元安送来的这一件事,徐容林便不会在他这里清清白白。 本以为来了摘星楼会有什么涉及到皇室斗争的事情,但这一屋子的锁链是什么东西? 徐容林拿起锁链尽头的手环扣在花月息手腕上,“小师叔,我这也是跟你学的,你不会怪我的吧?” “……” 花月息险些维持不住空洞的眼神,他以前和徐容林到底是如何相处的? 徐容林抬手蹭蹭他的脸侧,趁着他还在演戏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我不会伤害你,我要的从来都是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像当初你关着我一样。” 徐容林嘴上表着心意,手上动作没闲着地将四个铁环都扣在了花月息的四肢上。 “……” 趁着有周围的眼睛在花月息不能反抗,徐容林亲昵的蹭了蹭对方,又动作轻轻地将人放倒在床上,锁链发出声响,听在耳里十分清脆悦耳。 徐容林满意道:“以后我们就永远生活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 什么毛病? 不是说徐容林一直被当成灵力袋子豢养着么,不是一直生活在红霞山极少接触外界么? 怎么会养成这么个性子? 之前的他到底都在干嘛? “小师叔,好不好?” 尽管很不想答应,但为了演给外人看,花月息只能说好。 徐容林大约是很满意,将手盖在了自己眼睛上,他顺势闭上了眼睛,假意睡着。 而徐容林安顿好花月息才放心了一样摆弄起房间内的东西,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想要的,当初只是和摘星楼的人简单说了说,没想到竟会这般妥帖。 他四处看看,一偏头花月息看似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而乌元安早已不知不觉站在床边,不知来了多久。 徐容林没想到自己竟会有如此大的疏忽,当即走过去皱眉道:“国师这是做什么?” 乌元安道:“我只是好奇,你不是要报复他吗?除了将他关着,这里的哪一样算得上报复,要不要我教你怎样报复一个人?” “不需要,”徐容林挡在花月息身前,“不劳国师大人费心。” “你倒是和那个丑东西一样对他忠心耿耿。”乌元安说完对上一脸防备的徐容林又说,“只要你将我想要的给我,你们可以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但也别叫我等太久。”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了。 徐容林松了一口气,而花月息传音而来的话语也在耳畔响起。 “你答应给他什么?” 因是避人耳目的传音,所以徐容林当做没听见,无事发生地将地上拖得长长的锁链拉至床边,堆成一小团。 这个长度可以方便花月息在整个空间内随意活动不受限制,但是更多的就没有了。 虽然是演给外人看的假象,徐容林也乐在其中,他已经习惯沉溺于假象之中,并以此获取满足,体验拥有花月息的感觉。 说不定假的多了,就成了真的。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仿佛过得很快,他在这无人打扰的地方和花月息生活着,并逐渐让花月息恢复“清醒”。 等到花月息真正清醒的那天,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徐容林拂袖而去离开了关着花月息的顶层,他的活动范围比起花月息,是多得多的。 等到他走了些时间去而复返,花月息正倚着栏杆晒太阳,身旁的是意料之中多日未见的乌元安。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凤凰涅槃,但是失败了。” 花月息眸光一闪变得凌厉,“你对他做了什么?” 当年阿锦假冒他去赴死,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劫难。置之死地而后生,方为凤凰涅槃。 “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放了把火,大火扑灭之后就在灰烬里留了一颗蛋,我用灵力养了好久才破壳而出。” 乌元安说着,眼神也飘远了,“他那时便可以化成人形,我将他同其他妖关在一起,当做普通妖仆对待,同时派了红飞飞去盯着他,等他暗中做手脚想走了,再将他引向你。” 乌元安说这些都如花月息想的一样,只是他想不通缘由,若是为了她,那未免太过迂回。 眼前的乌元安一袭白发,在光照下显得更加浅淡,真如外界传闻一般,是神赐予云州国的神使。 但花月息很清楚,眼前人才不是什么神使,只是一个暗中把控着王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令他甘愿离开灵界到凡间做一个国师,冒着天罚的风险,与一个国家的国运系在一处。 而乌元安口中的那场大火,也并没有改变什么,摘星楼的一砖一瓦都与当年别无二致。 “这么说国师大人可真是好心。” “活了太久,找点乐子不行吗?”乌元安笑着转过身,“你就同你的小师侄好好待在这罢。” 花月息见人离开,慢慢转过身和站在楼梯的徐容林对上了视线,“你都听见了?” 徐容林站在楼梯的阴影里,花月息这种时候询问的消息都是和阿锦相关的事情让他很不舒服。 所以他踩着台阶走到花月息所在的这片阳光下,故意抬脚踩住一处异物,“小师叔怎么还学不乖?” 话音刚落暗中传音入密给花月息:“小师叔都问出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 花月息眉心不禁微微蹙起,低头一看,徐容林的脚正牢牢踩着地上的锁链,他抬了抬锁链绑着的那条腿,“松开。” “不松。”徐容林脚没动,动手拽着两指宽的链条将他拉了过去,“小师叔怎么不回答?” “滚。”花月息冷冷吐出一个字,紧接着传音过去:“我不问清楚,怎么知道你可不可信?” “那问出来了吗?”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起码不能让你可信。” “我都跟你来这里配合你骗他们了,我还不够可信吗?” “不能。” 短暂的传音到此结束。 花月息抬手推开身侧的徐容林,拖着长长的锁链离开。 徐容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目光在手腕处磨红的皮肤上顿了顿,随后想起了乌元安说的话。 阿锦主动赴死,又放了一把将摘星楼烧了大半的火,而他就诞生于那场大火。 那么,他的存在是否是阿锦的刻意为之? 所以,他到底是阿锦,还是徐容林? 可惜,他没有那段记忆,他做不了阿锦,更不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徐容林跟上花月息,从后面拉住他的手,“小师叔,擦点药吧。” 第45章 虚实(12.09新) 挂在花月息身上的锁链在地上蜿蜒,而他本人因这些束缚只能待在摘星楼的这一层。 这是徐容林梦寐以求的画面。 可偏偏花月息要用那种陌生而嘲弄的眼神看自己,成了这画面中唯一的不完美。 “你知道,我是因为他才将你带回来的吗?” “我当然知道。”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恨不得不知道。 第51章 “徐容林,”花月息说出他的名字,“你知道这个名字是阿锦的名字吗?” “我知道。”徐容林闭了闭眼睛,甚至有些时候,徐容林觉得花月息不是在叫自己。 “你明知道我因为爱他才会爱你,将你困在红霞山上,那你为什么会爱上我?脑子坏了吗?” 花月息抬手晃晃链条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夺过药膏扔到徐容林身上。 药膏掉在地板上,盖子脱离药盒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而地上的盒子在他们脚边散发出难以忽视的药草味道。 花月息又接连问出两个问题: “你就这么爱他?” “你为什么爱他?” 仿佛口中的那个“他”并不是自己。 为什么爱花月息? 徐容林自己也很想知道。 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将自己囚在红霞山,将自己视作替身的人? 他看着花月息昳丽的面庞,是因为这张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似乎花月息之于他,只有爱这一个选择。 而徐容林也从未这么真切地体会过什么叫感同身受,花月息经历的那些,他如今在亲身体验。 他甚至从中窥见了花月息的目的。 若他将自己和阿锦视为两人,那眼前的花月息又是不是他爱的那个花月息? 不得不承认他因此对阿锦的排斥越来越小。 “花月息,”徐容林轻叹一声,“你可真厉害。” “过奖。”花月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能和乌元安搭上线,你也不遑多让啊,你们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他给我一个不被打扰的容身之地,我给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徐容林抬手放在花月息的脸侧摩挲,“那不重要,你不需要知道。” 花月息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静静看着他,“我认识乌元安那么久,都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你又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 早在徐容林睁眼看到乌元安的那一刻起,他就敏锐地从对方的眼神中感知到了“贪婪”。 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师,甚至比陛下更像王国的掌控者,更是民心之所向,为什么会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东西呢。 那时候的徐容林不解,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修真界没有一个修士不想成神,乌元安更不会例外。 徐容林即便清楚花月息已经不在意他,还是做不到向对方坦白,于是话锋一转,“小师叔累了吧,我带你回去休息。” 花月息没再多说什么,他想从徐容林的嘴里撬出东西来,比问一句要困难,但也难不到哪里去。 毕竟徐容林实在好骗。 而首先,就是降低徐容林的警惕,于是花月息接下来很老实。明面上跟徐容林装着很不和,暗地里传音说话不太和。 直到又过了几天,乌元安又一次趁着徐容林不在来找花月息。 花月息问他:“徐容林答应给你什么?” “你不是不在意他,关心这个做什么?”乌元安说着自顾自坐在了椅子上,原本快长到脚踝的白发就这样落到地板上。 “我只是好奇,当年你有那么多机会下手,为什么等到现在跟他做交易?”花月息说着抬起头,他这几日装作和徐容林吵架,故意把自己弄得看上去很虚弱,脸色比平常时要苍白许多。 “你真的会那么好心?会为了一个交易而保全我得罪云永州?有什么东西比从云永州身上得到国运更重要?” 说到这里,乌元安终于褪去了脸上的浅笑,声音变得冰冷:“你知道的还不少,这几年有点长进,跟他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几天,目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花月息微微一笑,猝不及防出手,“我来杀你!” 弯刀在眼前闪过寒光,眨眼间已经出现在乌元安纤细的脖颈前,可惜乌元安毕竟是乌元安,就算花月息占尽了时机,也难以伤他分毫。 云州国的国师大人百年前就已经是数名修士联手都不能撼动分毫的对象,花月息元婴期的修为想要伤到乌元安,根本是天方夜谭。 乌元安很清楚,几乎是一抬手就化解了花月息的攻击,“你的长进少得可怜,脑子更是没有。” 下一瞬,花月息的身体已经撞翻了身后的屏风,砸在了墙上,五脏六腑都仿佛在振动,他曲着手臂撑在地板上咳了咳,眼前有些晕眩。 等他眨眨眼恢复了视野,就看到了眼前一脸焦急的徐容林,“你怎么样?哪里痛?” “……没事。”花月息借着徐容林的力道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乌元安,继续挑衅:“怎么不一招杀了我?” 徐容林急道:“小师叔!” 花月息充耳不闻,“乌元安,你不杀了我,我一定会杀你。” 乌元安微微抬了下手,“你既然找死,我可以成全你。” “够了!” 徐容林突然站到花月息身前,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 “是他自己找死。”乌元安耸耸肩,一副要毁约的样子。 徐容林则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疏忽,花月息就在这里,他为什么要离开,给他们见面的机会,以至于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境况。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想这些,“乌元安,我小师叔出事,你也别想得到你想要的。” “你们人都在这里了,我想要什么没有,就是杀了他,你又能怎样?” 此话一出,徐容林心中的诡异感越发浓重。 怎么会? 有些东西,只要他不给,即便是乌元安也无可奈何。但乌元安好似忘了,或者说找到了办法,并不在乎他的意愿。 而花月息就更是古怪,被他护在身后,也不忘出言不逊,徐容林无法,抬手捂住了花月息的嘴。 可惜太晚了。 乌元安杀死他们,就像是捏死两只小虫子,太容易了。 一切都像是被慢放的动作,花月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提起,在他眼前轻飘飘地划过,到了乌元安的所在。 “花月息!”徐容林急喊一声,立刻闪身追去。 他以为花月息不会有事。 他以为只要给乌元安想要的,乌元安就不会伤害花月息。 明明他们是故意来到这里的。 花月息为什么要激怒乌元安? 一个个思绪从脑海中划过,最后徐容林只有一个念头。 万幸,他的速度不慢。 万幸,他能保护花月息。 当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在身体里炸开的时候,周身经脉寸寸断裂,他这几年修炼积攒的修为飞速流逝,灵力所剩无几。 徐容林的身体从未如此痛过,他觉得如果是原形的他,或许也没有那身吸引花月息的羽毛了。 “小师叔……我没有……”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景象缥缈又破碎,唯有花月息的脸清晰映在眼中。 “……花月息,我、我……” 花月息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了。” 知道? 知道什么? 徐容林的眼神变得涣散,直到花月息的脸在眼中一点一点消失。 不、不会…… 花月息! 徐容林猛地坐起身,眼前一片片残影,他扶额良久,那些残影才消失,显露出他本该看见的一切。 竹屋、溪水、微开的窗子,以及窗外漆黑的夜空。 而花月息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出现。 都是假的。 又是幻境。 又在试探他。 徐容林心有余悸,指尖尚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闭上眼睛: “花月息……你究竟要做什么?” 而从今夜起,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见到花月息本人,以至于一腔愤懑无处发泄,积压成火。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如果没发现的话,会显得我很失败t_t 第46章 天明(12.15新) 在徐容林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笼中鸟,不论是红霞山还是之前的京都城。在被花月息救走的最开始,他以为自己接触到了自由。 可惜没有。 但在这之前,在那些他失去的记忆里,他也是笼中鸟。 特制的精矿一根根围成个方方正正的笼子,黄金包裹,耀眼璀璨,可比起他的羽毛还是差了许多。 碍于笼子上的封印结界,纵使他是神鸟也飞不出去。 “养了你许久,连人形都修不成,没用。”豢养他的人一头银白长发,正是乌元安,此时指尖捏着一颗丹药塞进他的喙中,“你再这样没有长进,我可就要另寻法子了。” 神鸟被迫吞下丹药,而后站在杆子上一动不动,直到乌元安抬手一个术法飞过来,他才屈尊纡贵一般动了动。 “再怎么拖延时间,也没用的。”随后不管金丝笼中的徐容林是什么反应,转身走了。 第52章 摘星楼上上下下皆知,国师乌元安养了只羽毛艳丽的鸟妖做宠物,可惜鸟妖修为低下,吃再多的灵丹妙药也修不出人形。 又过了许久,乌元安开始怀疑是自己的豢养方式有问题,每日都会打开笼子让徐容林飞出去一段时间。 可惜指缝流出的那点自由并不能满足徐容林,他还是一只修为低下,除了外形几乎和普通鸟族无异的一只鸟,起码摘星楼的修士都这么觉得,私下谈论楼主为什么养一只好看但没用的鸟。 但有人不这么觉得。 “你……冷不冷?”男孩蜷缩着身体,对屋檐上的鸟说。 怎么会有人问一只鸟冷不冷,徐容林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一个衣裳破烂单薄的男孩。 大皇子,云慕和。 徐容林在天明宫中混迹许久,只想了一下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要进屋吗?”男孩走进屋子,大半身子藏在门后,躲着冬日冰冷的风雪,却还是探出头来看他。 徐容林想起宫中人私下谈论云慕和时说的话,说大皇子是妖女所出。 鬼使神差地,徐容林扇动翅膀顺着门缝飞进了屋子。 而后,他就看着瘦小的男孩关紧房门,拿起角落的编筐,垂涎而又志在必得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阵“咕噜噜噜”的声音,即便自己是只鸟,他也知道眼前的人是肚子饿了。 “……” 徐容林默默飞到高处站稳,看着身高矮小的男孩咽着口水仰头看他,“来,到我这里来,来啊。” 徐容林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跳上跑下地想抓住他,纤细无力的双臂抱着粗壮的柱子想要往上爬,刚离开地面两腿蹬了几下就又滑了下去。 神鸟头顶的长羽颤了颤。 男孩这么一番动作已经精疲力尽,两手撑着膝盖喘气,又靠着柱子坐下,五脏庙传来的动静越发明显。 “傻鸟。” 这得不到就咒骂的样子让徐容林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 “也不知道烤鸟肉好不好吃。”男孩小声嘟囔着。 可比起饿,更让他难受的是冷,一烧就冒烟的炭早就烧完了,而新的一批迟迟没有送来,除了这个不大的院子,他哪里都不能去。 徐容林站在梁上低头看着,一根红羽恰巧脱落掉进了男孩的怀里。 男孩抬起头跟他对上视线,抓起了那根羽毛,并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衣裳里。 徐容林想这还不傻,撞开门飞向摘星楼。 此后的每一次,他都会飞到这个院子里,囿于小院的大皇子云慕和比他还没有自由。 他起码还能短暂地在高天之上停留,可云慕和却只能在方寸之间忍饥挨饿。 徐容林藏在角落的阴影中静静观察着,从未现身,除了对方冷了扔几根羽毛,他就再也没做过什么多余的事情。 直到云慕和从天明宫消失。小院中再也没有男孩的身影,徐容林从外人的谈话中得知云慕和已经被送去了北山行宫。 这之后天明宫中就没什么意思了,他总是飞了一圈就回到那个金丝笼里。 乌元安说:“那小孩离开,你怎么蔫了。” 徐容林无声无息地站在站杆上。 乌元安“啧”了一声,“连话都不会说,真是养不熟。” 徐容林在这几年里没有一丁点长进,乌元安或许是觉得他没用,放弃了豢养他。 可惜再浓烈的火焰都炼化不了他,除了燃尽他的羽毛,灼伤他的皮肤,他的生命不会受到影响,于火焰中诞生的凤凰后裔即便血脉不纯,也不会被火焰夺走生命。 意识不清的时候,徐容林隐约听见乌元安说:“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等他再次有了意识睁开眼睛,他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云慕和。 长高了许多,虽然灰头土脸但是很有精气神。看来对方离开天明宫比他过得好多了,仍然初心不改地想吃他入腹。 从这一天起,他有了名字:阿锦。 很快又化成人形,名为:徐容林。 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和云慕和待在北山行宫,可惜他和云慕和的自由从来都是短暂的。 …… 徐容林早已不需要入睡,可大约是和花月息相处久了,沾染上了对方的习惯。 只是晚间每每入睡便会深陷梦境,身心俱疲,醒来时又什么都不记得。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过,上次还是和花月息一起在航船上的时候。 尽管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可那时候花月息对自己的心意是毋庸置疑的。 哪里像现在。 徐容林有些怅然若失。 自打他从那场极其真实的幻境中醒来,就再也没有见过花月息,温如遇和他说对方闭关修炼突破境界去了,不能打扰。 他从未和花月息分开这么久,明明红霞山是花月息的地盘,却不见对方身影,只好在这红霞山上日复一日地练功修炼。 温如遇说他:“心不静,难有长进”,免了他每日前去的课业。 可惜时间再多,也很难静下来。 “师父,你觉得……我是谁呢?” 近日总被梦境困扰的徐容林问。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梦到了很重要的事情,甚至是跟阿锦有关的事情,却没有在脑海中留下痕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没了。 温如遇似乎并不意外,“你开始接受他了。” “我会是他吗?” “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论是我的回答,还是花月息的态度,都会影响你,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用心去找。” 徐容林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郑重道:“师父,徒儿想下山,我一个人。” 第47章 陛下(12.16小修) 本该在红霞山闭关的花月息此时正在千里之外的天都城中。 他摩挲了下指腹,看向身边的人,“人死了吗?” 对方垂下头,“药王救回来了。” 花月息快步走进昏暗的地下室,铺着稻草的石床上躺着一个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身上的明黄色龙袍上沾有血迹和泥污,眼神混沌,嘴唇微张,口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花月息嫌恶地侧过头,“陛下真是长本事了,都会自杀了。” 若非为了救这一条贱命,花月息何苦没了那么多血。 男人的目光艰难地落在他脸上,喉咙嘶哑地发出“嗬嗬”声响,“逆、逆子。” “怎么,还当自己是皇帝呢,”花月息幽幽道,“你是觉得你那已经登基了的儿子来救你,还是指望着被你嫁去和亲的女儿来救你?” 云永州一生都活在最为尊贵的位置,他甚至依着国名改了自己的名字,要做这云州国的千古一帝。 谁知最后却拜自己两个儿子所赐,落到了这般下场。 他当然清楚随着他逐渐老去,太子觉得他碍眼了,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太子会故意将他送到花月息手中。 陛下驾崩,新帝登基。不论真相如何,皇后、贵妃、国师,这些围着他转的人都不在意他了。 云永州喉咙溢出粗糙模糊的叫喊,捆着他的锁链因为挣扎接连碰撞着。 这狼狈的样子取悦到了花月息,他满意地笑了,“瞧瞧陛下这样子,衣服脏了都没给换,元图,给陛下换身干净的龙袍。” 一路跟着他的元图得令取了一身新的龙袍回来,明黄的颜色在地牢中亮得晃眼。 元图几步走到云永州身边,抬手去扒他的衣服。 云永州挣扎起来,“不要、不要……别,啊——!” 随着旧龙袍的扒下,在场众人都看见了他血肉模糊的皮肤,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皮肤了。 龙袍下的皮肤早已被寸寸剥下,露出血肉,再覆上他穿了一辈子的龙袍,布料与血肉黏连在一起。 龙袍,就是他的皮肤,他可以穿到死,一辈子都是帝王,就是换衣裳的时候,场面有些难看。 可对于花月息来说,却是赏心悦目。 只见元图用力一扒,黏连在一起的龙袍与血肉被生生扯开,模糊的血肉间似乎蠕动着什么,新龙袍覆上去便争先恐后地迎上去,将肉与布缝合在一起。 花月息躲了一下溅出的血珠,听着耳边凄厉的惨叫,轻笑道:“陛下,怎么穿件新衣裳高兴成这样?” 云永州的新龙袍很快浸上鲜血,凄厉的喊叫逐渐变为嘶哑的喘息,原本看向花月息憎恨的眼神也空洞起来。 倏然间,他的目光又重新凝聚,盯着花月息袖口飘落的东西,最后落在地上。 红艳的羽毛在冰冷的地上泛着细微的光。 云永州想到什么,“嗬嗬”笑起来。 花月息怔了怔随即弯腰将那根羽毛揣进袖中,红羽贴着他的小臂,很温暖,“您放心,在我这呆一天,您就能活一天。别再想着死能解脱了。” 第53章 他说完不顾身后之人作何反应,快步离开了这阴暗潮湿又散发着臭气的地牢。 “公子,药王要见您。” 花月息不满地一皱眉,“他又不老实?” 元图道:“他要见他儿子。” 花月息毫不掩饰地学着肖灵雨翻了个白眼,要靠药王吊着云永州的命,他还是得去安抚一下。 药王如今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当年花月息认识他起就这副样貌,这么多年下来倒也还活着。 “怎么,又想你儿子了?”他问。 药王“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老泪纵横,“公子,您就让我见见我儿子吧,您让我救的人我都救活了啊。” “所以你儿子也还活着啊,”花月息说,“但是见他,不行。” 药王低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很快被他藏好了,等他抬头又是乞求的样子,“公子,您不让我见他,凭您给我的那些东西,怎么证明他还活着呢?” 花月息晃了晃腿,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睨着他,无所谓道:“你可以不信。” “公子!我求您了呜呜呜……我大限将至,只想见见他啊!”药王“咚咚”地在地上磕破了头。 “面对面肯定是不行的,你们跑了怎么办?”花月息冷眼看着,“不过可以让你看看镜子里的他。” 药王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老泪纵横,“谢公子!谢公子!” 花月息看了元图一眼,元图当即将铜镜递给他,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 他抬臂将手指悬于镜面上方,从指腹滴落一滴血,血珠犹如掉下的一粒石子,触及镜面的那一刻,镜面便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待涟漪褪去,铜镜中便出现了千里之外的肖灵雨。 此时的肖灵雨看着没在合欢宗,好在没穿着他那身丐帮麻袋衣裳,而是规规矩矩地普通衣裳在吃早饭,而他旁边的是…… 花月息目光一凝,谷寄霜? 药王脸快贴到镜子上,抬手想拿过来再仔细看看,花月息往后一拿拉开距离。 镜子显现出的画面中,肖灵雨和谷寄霜似有所感,看向他们的方向。 “怎么样?我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儿子自然平安无事。” “公子,您让我再看看他,您……”药王一个前扑抓上了镜子边。 花月息无情地将镜子从他手上拔出来,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这些年辛苦,把云永州‘照顾’好,下次我让你们说上话。” 药王又低下了头,心里大骂这个无情的龟儿子奴役他这把老骨头这么多年,给他的奖赏就是跟自己儿子通一次话,简直是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然后他乖乖磕了俩头,恭恭敬敬说:“公子放心。” “行,你老实,你儿子的日子也好过,别耍花招,懂么?” “懂的懂的,您放心。”药王连声说。 花月息懒得再与这老头周旋,甩甩衣摆站起身离开。想让肖灵雨跟他没良心的爹说上话,他可能又要被肖灵雨大敲一笔,想想就心疼。 他叹息一声,侧过头说:“这里盯紧了,别再出岔子。” 元图:“是。” 花月息的身影随之消失,重新显现在红霞山的房中。 此时的红霞山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洒在地上薄薄一层,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阳光。 花月息塞了一粒药丸吞下,又换了身衣裳,才出门去温如遇那里。 他踩着薄雪沾湿了鞋底,一路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伴着他,偶尔会有细碎的雪随风舞动,然后落到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到的时候温如遇正在泡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摆弄茶具,“人走了你倒是来得勤快。” 花月息不理会他的调侃,弄干净鞋进了屋子。 “被我说中不理人了。”温如遇轻声说。 “……我看你们是疯了。”花月息沉着脸不满道。 自他借着幻境摸清了徐容林的底细,又借着闭关的由头去了一趟京都城,谁知等他忙完回来徐容林这家伙已经不在红霞山上了。 要不是温如遇暗中相助,凭一个徐容林怎么可能避过他的耳目成功离开红霞山。 “就他那点修为,自己一个人下山你们也放心?就那么让他下山了?” 温如遇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样子,嘴角微微勾着,“各大仙门弟子出去历练是常有的事,他怎么就不行,我温如遇的弟子哪里差?” “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被天明宫的那些人抓去了怎……” 温如遇将茶杯塞进花月息手里,打断他的话:“反正你又不在意他,抓去就抓去了,况且你不是还怀疑他和摘星楼有关系吗。” “……”花月息的一腔怨念都被这话顶了回去。 他的好师兄就差把“活该”二字写在脸上骂他了。 花月息憋闷得拿茶当酒一饮而尽。 温如遇见状又把茶杯夺了回去,“别在这浪费我的好茶叶。” “他都走了五日了,就没什么消息传回来吗?”花月息闷声道,他上次见徐容林还是两个月前,“他出去做什么有说过吗?” 温如遇不理他,慢悠悠地做完了手上的活计才开口:“这问题你前几日出关就问过了。” “那这几日过去就没新消息吗?”花月息急道,“也不说下山干什么,好几日过去也没消息,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他,到底是你徒弟还是我徒弟?” 温如遇开始欣赏起茶杯上的花纹,“是我徒弟,但是是你的人,你都不在意我在意什么。” 花月息再次被噎住。 温如遇终于放下杯子正眼看他,“我看你就是关心则乱。” “谁关心他了。”花月息小声说,“谁知道他是不是去找摘星楼的人了。” 温如遇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 花月息之后又嘴硬了两日,距离徐容林下山已经七日过去,屁股就像是坐在了火盆上,怎么坐也坐不住。 “我要下山。”他去找温如遇说。 温如遇都没犹豫:“你不许去。” “我凭什么不能下山?”花月息忍无可忍,“他能下山我就不行?” “不行,”温如遇说,“万一徐容林是想离开,你去做什么?又把人抢回来?” 花月息张了张口,竟然无从反驳,他谋划的一切,不能被徐容林知道,更不能被温如遇知道。 早知躲着会把人躲丢了,他就应该选择更温和的办法。 “那我也要下山。”花月息又说了一次。 “不许。” 花月息深深呼吸了几次,“我不下山也能把他抢回来。” “你当真要一错再错?”温如遇严肃问他。 “如何不能?我的东西,我就不要他也不能是别人的,况且我还没说不要呢。” 花月息说完,留下兀自摇头的温如遇转身离去,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几日他明面上跟温如遇演戏,暗中和自己培植的人手联系,探查徐容林下山的踪迹。 对于这人去了哪里,他并非如在温如遇面前表现的那般一无所知。 传回来的消息说徐容林下山直奔合欢宗,停留不久后离开,之后两日行踪不知,于第五日到了北山行宫。 北山行宫。 花月息咂摸着这几个字,还真摸不清徐容林的想法。 他和合欢宗的牵扯都是因自己而起,去合欢宗做什么,况且那日吵架,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和阿锦绝无关系,又怎么会去北山行宫? 花月息将那几张纸摔在桌子上,心中烦闷不已,又随后拿出一张纸,命人时刻盯着徐容林,若是他敢去京都城,务必将人抓了。 只是他还没写完,一只手就伴随着一声轻笑落在了纸上,花月息的笔不小心点在那手背上,留下了一个黑黑的墨点。 “小师叔,”含笑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得意,“看来你很想我么。” 许久未见的徐容林终于现身了。 第48章 火焰(12.18修) 花月息一僵,伸手将字盖住的动作很是多余。 “我都看到了。”徐容林微微垂头在他耳边,那枚红珠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花月息喉咙紧了紧,“你下山干什么去了?” “小师叔不是很清楚吗?好多人跟着我呢,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那么多可用之人。” “你去合欢宗做什么?” “找肖灵雨要东西,他没给。”徐容林没有隐瞒,站直身子看着花月息的眼睛,现在他都有些分不清花月息几时看他,几时看阿锦了。 “要什么东西?”花月息说着就不自觉皱起眉。 徐容林便抬手抚上他的眉心,轻叹一声,“一个能让你永远偏爱我、不再躲着我的好东西。” 如今他不是阿锦,可眼前人也不是云慕和,甚至因为喝了那药水,连从前的花月息都不是了。 第54章 于是徐容林下山赶往合欢宗,将剑抵在肖灵雨脖子上,要他交出解药。 只可惜,肖灵雨没有解药。 “我做这药水就是要人失忆的,我做解药干嘛啊?这东西就没有解药!” “那你现在做。” “……你有病啊?你以为做解药那么容易啊?你脑子坏了就去看大夫,花月息自己乐意失忆忘了你,你管那么宽啊!” 肖灵雨丝毫没有被剑抵在脖子上的自觉,“你还想杀我,你当我是被吓大的,我被人追杀的时候你还没破壳儿呢!” 徐容林无法,只能铩羽而归。 不过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红霞山,而是去了北山行宫。 对于那个地方,不出他所料地没有丝毫印象。想的也不过是花月息小时候在这里长大都会干些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花月息还当他是阿锦。而自己没有找到任何跟阿锦相关的记忆。 故地重游并不能让他拥有阿锦的记忆,梦就是梦,醒了就过去了,可能即便他愿意,他也做不成阿锦,没有办法拥有花月息。 他无计可施了。 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费了点心思甩开,没想到竟然是是花月息派来的。 也不算空手而归。 花月息对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徐容林的嘴角就没落下去过,“小师叔,我想了很多。你怀疑我是摘星楼的人用幻境试探我,发现我真的跟阿锦脱不开干系之后又躲着我,无非是忘了我之后觉得我和他不像。” “所以我思来想去,想了一个好主意,”徐容林说着,拉起花月息的一只手,手心向上放在自己颈侧,平静的语气中压抑着什么,“性格可以模仿,但面貌却不一样。” 花月息有些迷茫地看看他的脸,面貌明明是一样的,“什么意思?” 徐容林呢喃道:“所以只能让我的脸也更像他一点了。” 话音像是一声叹息,钻入花月息的耳朵里,就在他觉得不妙的时候,自己的掌心凭空窜起一簇火焰,在他的目光下突然暴涨。 橙红色的火舌瞬间舔上徐容林的脸,看着原本光洁无暇的皮肤被烧毁,散发出可怕的气味。 花月息瞠目着撤回手,可他的手被徐容林狠狠攥着拿不出来,纹丝未动。 “你疯了!”他喊道。 可徐容林却不管他作何反应,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笑容在火焰的灼烧下丝毫不减,“小师叔别手抖,看仔细了,烧得像不像全看你。” 他本不会轻易被火所伤,如今这般只是他自己愿意,同样的,花月息的手和火焰靠得极近,却连灼热的温度都没有感受到。 他的眼中映着的那团火很快就将徐容林的半张脸毁得面目全非,和记忆中的阿锦重叠在一起。 眼见着徐容林已经疯魔,花月息抬起另一只手狠狠甩了过去,“啪”的一声打偏了徐容林的头,自然也止住了不停跳跃的火。 花月息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吼道:“你是不是有病!别以为发疯有用!” 明明在那场幻境中,他已经感受到徐容林的动摇,已经不再排斥阿锦,原以为就会这样一点点地转变,怎么会这么偏激? 花月息开始琢磨是哪里出了问题,脸色突然变得冰冷,沉声问:“你下山做什么去了?” “去买了点东西。”徐容林不情不愿地掏出自己的芥子袋,依次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花月息看。 他指着一个小药瓶,“这是迷情丹。” 又指指看上去很普通的绳子,“这是缚仙绳。” 花月息:“……”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徐容林又拿出一个香囊,面颊微红,嗫嚅道:“这是,幻梦香。” 花月息木着脸:“干什么用的?” 徐容林正色,“就是惑人心智的,对敌的时候迷惑对方,让对方陷入幻境。” 听起来挺是那么回事的,但这玩意的功能可以说和花月息的幻术别无二致,这么一想,徐容林的心思就不那么纯善了。 况且香囊这东西,难道对敌之前还先礼后兵送人家一个香囊吗? 花月息怪笑一声,“你还挺聪慧的。” 徐容林沉默着又将东西装回了芥子袋收好了,看得花月息无言片刻,“这东西对我没用。” “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没用,”徐容林慢吞吞说,“况且缚仙绳总有用吧。” “……你哪里来的钱?”花月息深知他们云边月就是个穷苦门派,除了他开酒楼赚钱,是一分的进项都没有。 徐容林避开他的目光,“比武场柱子上的夜明珠都让我扣下来卖了。” “……” 花月息倒吸一口凉气,“师尊没抽你?” “他让我扣的,”徐容林说,“他说我下山没钱不行。” “……” 花月息想起自己当初培植势力的时候,也没见他师尊给钱,怎么到了徐容林这里就这么大方? 徐容林看出他的心思,靠过来说:“给我的就是给你的小师叔。” 花月息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他算是看明白了,现在他的师尊师兄都站在徐容林那边,就连之前徐容林挨揍都像是故意的。 他看一眼徐容林烧伤的半边脸,“别以为这些东西就能藏住你下山的真正目的。” 徐容林歪歪头装听不懂,“小师叔不喜欢吗?还是烧得不像?没关系的,可以重新再……” 花月息沉声打断:“一巴掌不够是不是?” “我下山做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好多人跟着我呢。” 花月息当然清楚,可失踪的那两天,徐容林就只是想买点东西吗?谁会信。 他有些生气:“徐容林。” 眼前人站直了身体,并不把他的危险语气放在心上,“小师叔那么厉害,总会查到的。” 花月息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火,转而弯起嘴角浅笑:“你以为你做这些有用?别白费心思,我不记得你做什么都没用。” 此话一出,徐容林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小师叔真会说话,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说完花月息的手就被牵引着按到了那烧毁的脸上,崎岖的伤下还带着火焰的温度,花月息只觉得烫手,对方却强硬地不许他离开。 “你失忆之后待我就不如从前了,不就是因为不当我是替身了吗!躲着我不就是觉得我不像他吗!” 徐容林目光发狠,“小师叔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他?不像的话就再来一次。” 花月息只觉得对方脑子已然不正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徐容林下的这剂药太过头了,“……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不就是这样吗。”徐容林的唇抿成一条线。 花月息只能作罢,看着他被烧上的脸颊顺势道:“你不是不想当替身吗?为何……” “我是不想当,但我没法选。”徐容林苦笑一声,“只有我是他,我才能拥有你。” 他谋划来谋划去,永远都是被花月息牵着鼻子走,他的想法意愿都不重要。 强迫不行,顺从不行,从头开始更不行,好像只有当替身一条路可走。 “花月息,你当真忘了我吗?”徐容林看着他的眼睛,不想从中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徐容林不愿相信。 若他一辈子都找不回阿锦的记忆,花月息也没有前几年的记忆,他们该怎么办?这样僵持下去吗? 心生不安的徐容林将头埋在花月息的颈窝,低声细语,近乎乞求:“小师叔,阿锦和云慕和都过去了,别想着他们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么? 是很好。 可花月息锱铢必较的小人,已经没法回头了。 不论是他的,还是徐容林的,他都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我爱你的。花月息,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抱着花月息的怀抱很温暖,让他贪恋地想要就这样下去。 但是不行,还不到时候。 他长久的沉默让徐容林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花月息,你说话啊。” 算了,花月息叹息一声,拒绝徐容林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他伸手将人回抱住,“满意。” 那日在合欢宗药泉赌气一般的行径,造成的结果竟然还不错,起码徐容林愿意接纳他了。 “但是不行。” 花月息无可奈何的声音中带着十足的狠心。 第49章 道侣(12.25新) “花月息!” 突然的转变让徐容林大起大落,喜悦还没来得及出现在脸上就消失了。 他从未这样大声、这样咬牙切齿地喊过花月息的名字。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是你要我做他的,你现在忘了,就要把我一脚踹开?” 当然不是。 此时的徐容林眼睛发红,脸上的伤还在占据着花月息的视线。 第55章 花月息怎么可能会将徐容林推离自己,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一些不方便让徐容林知道的事情都要遮掩住,所以他只能沉默。 可他的沉默让徐容林更加生气,“你真以为,事事都能如你所愿?” 徐容林扣住他的肩膀一声声质问。 “如我所愿?这世间事什么时候如我所愿了?”花月息这才敢看徐容林的双眼,他过往所求,分明无一求得。 不过话说回来,他和徐容林之间也算峰回路转,他定是不会放手,但也不能是现在。 他安抚地搭上徐容林的肩膀,放轻了声音,“我不是要……” 撇开你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徐容林已经钳住他的手,在他还来不及反应时一抹红光从眼前闪过,像是一根一触即断的脆弱丝线,可在绑住花月息的手腕时却坚韧得让他难以脱离。 “你又做什么?” 花月息没想到,徐容林竟然还有胆子故技重施。 “别想着用幻术,”徐容林看破了他的心思,“绑着你的东西叫‘一线牵’,只要被它绑住的人,就不能再调动灵力。” 看到花月息陡然大变的脸色,徐容林绽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贴近了他,气息就在耳畔:“怕了吗?” 他耳垂上坠着的红珠子就在花月息眼前晃动,红得像血,动得似火。 “小师叔不要怕,我只是想时刻知道你在哪里,免得你离开我都找不到你。” 想起前段时间花月息嘴上说是闭关,他翻遍了红霞山都没有找到人影的那几日,徐容林便觉得难捱。 他说完,便指尖一动驱使一线牵从花月息的手腕移动到了脚踝,红红的丝线圈成圈,像是脚上戴的红绳,朴实无华却衬得脚腕越发白净纤细。 “喜欢吗?是不是很好看?” 花月息哪有空看什么好不好看,只在双手得了自由的时候第一时间凭借腰腹的力量坐起身,揪住了徐容林的衣领,“把东西摘了。” “我不,”徐容林执拗地仰着头,半边脸可怖的伤痕还在,“小师叔不喜欢我再送你别的。” 这人真是疯癫了。 花月息这么想着,轻轻抬手抚摸徐容林没有伤的那边脸,循循善诱:“我们不会分开的,我只是还没想通,你得给我时间,好不好?” “不好,”徐容林斩钉截铁地拒绝他,手已经从他的腰侧探了进去,“我一天都不想再——” 花月息看着对方脸色大变,看向他的眼中似有怒火直直烧来,不禁有些心虚。 “你又受伤了。”徐容林抚摸着那未经处理的伤痕边缘,语气加重:“闭关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打了次怨魂罢了。” “怨魂还能留下剑伤?” 花月息哑口无言,不敢再说什么惹恼徐容林。 但徐容林已经恼了,或者说他已经恼了太久,今日便是他忍无可忍之日。 他轻轻一笑,似是嘲弄,“花月息,你什么时候能对我坦诚,是不是永远都没有那一天?” “只是下面的人惹了麻烦我解决一下而已,都是小伤。” 徐容林微微蹙眉盯着花月息的脸,这张脸什么时候都很好看。 就连当初强迫他的时候,他也不否认这张脸极具诱惑性,更别说其他时候对他的吸引了,只是唯有这时候,花月息会让他生出那么点难忍讨厌的感觉来了。 无关乎花月息本人,而是行为。 他不喜欢花月息的欺瞒。 他似有若无地闻到了一些花月息身上的香气,将人牢牢揽入怀中,“我不喜欢现在这样,我不想你出事。” 却不想这话反而是花月息的逆鳞。 若非是不想他出事,阿锦岂会离开他。如花月息要的,只有徐容林活着,只要徐容林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爱不爱自己不重要,是强迫他还是顺从他也不重要,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可他现在觉得,徐容林做不到了。 但没关系,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徐容林置身事外,“为什么要追根究底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容林冷下脸,声音也大了几分,“你觉得我没资格过问?那谁有资格,他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花月息语气放缓,“本就与你无关。” 这句话成功将徐容林心底仅有的那点纵容杀得一干二净。 “不说也没关系。”徐容林闭了闭眼,再睁开又有了笑意,只是有些渗人,看得花月息不安。 他看着徐容林话锋一转,慢悠悠说起别的:“修行之人结为道侣,便可同生共死,永不分离,彼此之间再无秘密,能够时时刻刻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修仙界少有人这样做,至亲至疏夫妻,谁都无法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另一个人。 结为道侣也不是简单的,要双方心意相通,自愿结契。据花月息所知,这世间还没有强迫人结契的东西,毕竟天道不容。 “所以?”花月息警惕起来,指尖在身下划着。 “所以我得到了让我们永远也分不开的东西,小师叔一定会喜欢的。” “什么?” 徐容林轻轻笑着,将他按在床榻上,手放肆地顺着腰侧一路滑了下去,随后抓住了他的脚腕,指腹在小小的骨骼凸起上摩挲着,“下山的时候,我寻到了一个宝物。” 花月息顿觉不妙,手抓了抓身下的卧单:“什么宝物?” 徐容林的手一下下揉捏着掌心下绑着红线的脚踝,“能叫我们同生共死,时刻感应彼此,和结契成为道侣没有区别的——术法盘。” “你哪里来的?”花月息脸一沉,他并不怀疑徐容林的话是假的,“那是天理不容的邪术,最少也要元婴后期修为才能启动。” 徐容林才金丹期,如何能使? “无可奉告,”徐容林说,“至于怎么启动,小师叔别忘了我还有这一身神血,以此为引,术法大成也不是难事,反正这一身血脉留着也没用,平白招致祸端,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得花月息一身气血翻涌,正要骂人便见徐容林摸了摸耳下的红珠,“还有这个,是他的内丹吧。” 花月息脸色一变再变,“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徐容林笑着说,“你说我要是毁了它,他还会回来吗?他是不是就从世上消失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徐容林大声反问,“我巴不得他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再无现身的可能!” “啪!” 花月息握紧拳头一拳拍到了徐容林脑门上,他是想扇巴掌的,可看见那脸颊上隐约可见的指痕,在出手的瞬间便握成了拳。 徐容林偏了头,阴沉的笑容缓缓扩大:“花月息,你失忆了对我虽不是无动于衷,但却更在意他,我——很不喜欢。” 他一字一句的话语中,是压抑到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意,连带着掐着花月息手腕的力道都大得惊人。 花月息避无可避,只能伸出手圈住那修长的脖颈,“可你动摇了,我感觉得到,你明明已经开始接纳他、认可他。” 臂弯下的身体僵住了,良久后才靠在他的颈窝上,轻轻道:“可我不记得,我去了北山行宫,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就算他是我,他已经死了,我也介意得要死,我不能接受你想着他!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花月息安抚着他, “没关系,我也不记得,你会觉得我不是曾经的花月息吗?” 徐容林避而不答,而是接着控诉:“你嘴上说着在意我,却还是一次次将我丢下。花月息,别想我再信你的鬼话。” 他与花月息极少分开,可每一次分开,花月息回来都会带着伤,他甚至不知道那是因何而来。 就连之前短暂分开的几个时辰,花月息都弄来了药水,将自己忘了个干净。 他以后,就是要和花月息寸步不离。 “你不告诉我你在算计什么,没关系,我以后永远跟着你。”一个掌心大的圆盘出现在徐容林手中,上面纹路错综复杂,像是两种颜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彼此永远分不开。 “这下,我们永远都分不开了。” 徐容林轻叹一声,随即俯下了身子,尾音就这样被吞掉。他毫不留情地啃噬撕咬,用力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花月息受不住推了一下,换来的却是更大的力气,以及重重磕在牙齿上的力量,像是野兽的叼住口中的猎物。 “唔……” 后颈被徐容林牢牢捏住,捏住了命脉,花月息越闪躲,对方捏得越狠,捏得他慢慢软了下来,仰着头任由对方在自己的口中扫荡,很快就在木目连的唇,舌间弥漫开一阵血腥味。 气息相融间是徐容林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大到他拒绝不了的力道,以及余光中逐渐亮起光的术法盘…… 第56章 第50章 错路(01.08) 花月息抵住徐容林的胸膛,偏过头躲开道:“……你冷静点!” 徐容林撑着手臂,另一只手蹭了下嘴角的血珠,阴鸷的眼神锁住他:“我很冷静,过了今夜,你就再也跑不掉了,你就属于我了。至于你的意愿,那不重要。” 说完,术法盘的光亮更甚,花月息惊觉自己的衣裳在这一刻不见了,余光中还能看见地上的衣裳碎布。 徐容林的手撑在他脸侧将那抹余光遮住,独属于对方的气息笼罩住他,“看我。” 花月息想,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若是今日在这里和徐容林成了结契道侣,那他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可徐容林不会听他的,如同猛兽咬住猎物。这次用了更久的时间,每一次的猛烈攻势下都会给猎物喘息休息的时间,而后再次卷土重来。 每当花月息以为会拥有顺畅呼吸的时候,就会被迫掠夺走,呼吸的节奏只能由徐容林来掌控。 时间被无限拉长,等真正自由的时候,花月息还有一瞬的恍惚,反应过来时徐容林放在一旁的术法盘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花月息心中骇然,趁其不备一掌将那闪着光的术法盘打了出去,掉在床下:“你有完没完!” 手却被人狠狠抓住,“没完。” 花月息闭了闭眼,极力忽视蓄势待发的某处,“你要强迫我?” 徐容林灼热的掌心就停在他的后颈处,俯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又用自己还没恢复的脸贴上他剑伤。 恶狠狠道:“是又如何,跟你学的。” “你是拗不过我的。”花月息晃了晃脚,上面的红线正紧紧贴着他,“就凭它你困不住我。” “那也要试试才知道。” 说试试就试试,有什么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侵入了花月息的身体,他手指一紧,指尖掐着眼前的肩膀,不禁斥道:“滚出去。” 对方不退反进,结结实实地将花月息锁在了身↓,俯视着一切因他动作而产生的神态,颇为得意道:“花月息,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以往每每情至深时,徐容林都会在交的缠气息中嗅到属于花月息的香气,而这次比往次还早了些,这让他的身人本更加高涨,甚至忘了将落在地上的术法盘取回来,就连肩膀上被抓破的刺痛都觉得甘之如饴。 “你也很喜欢吧。”他绽开一个笑,扯着烧伤的半边脸。 花月息只能在一下下的浪潮中努力看清徐容林的脸,不管怎么晃动,徐容林永远在他眼前,想骂人,却怕发出什么别的声音,只好紧抿着唇,任凭徐容林靠近又离开。 直到徐容林不依不饶地用食指挤。进了他的牙关,致使薄唇轻启流出一连串难耐的轻哼。 “小师叔,说话啊。” 徐容林一只手在他背后环着他,另一只手就在他的眼前,手指肆无忌惮地配合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捉弄着他柔软的舍尖。 花月息没说话,也没咬人,只是弥漫着的清淡香气越发浓郁了。 徐容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加满意甚至得意,他将人困在身下,忽视对方的不愿,放肆地放纵自己。 花月息也强迫过他,如今他只是讨债,很公平,更何况花月息也不是那么不愿意,他闻着花月息的味道,抽出手指,纯舍取而代之。 如果是半年前的花月息,他绝不会拒绝,多半已经心花怒放地和徐容林紧紧抱在一起了。 之前的他最希望的就是徐容林心无芥蒂地接受他,那样他们就可以真正地重新在一起。 可事实是晚了一点。 就晚了一点点。 花月息还记得他前几日见到云生瑀时对方戏谑又带着嘲弄的眼神。 “我还以为皇兄已经陷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了,枉我一人在京都城苦苦经营这么多年还想着你。” 花月息想要达成所愿,他的盟友从来都不会是贵妃,而是谁也想不到的云生瑀。 他的记忆停在失去徐容林的阶段,有什么理由不去复仇呢。 而想到当下的徐容林他心念一动,却还是不足以让他转身离开,而是迎上云生瑀的目光。 “我的目的多少年都不会变。” 可现在不过短短几日过去,花月息已经不确定再回到几天前还会不会做出那时候的选择。 记忆一点点恢复,徐容林不再是他怀疑的对象。 他也记起自己向徐容林靠近的每一步都将徐容林越推越远,如同那被丢在淤泥中失了原貌的花,明明他给出去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如今他要另辟蹊径,徐容林却对他说“重新开始”。 造化弄人,他没法回头了。 花月息无数次跟云祈双和温如遇说自己已经放下了,因为当徐容林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再计较当年的事情就没什么意义。 可徐容林偏偏涅槃失败失去记忆,就是完完整整地回到他身边,空白的过去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隙。 花月息努力过,可惜用错了方式,导致裂隙越来越大,即便心意相通,也还是心存芥蒂。 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善罢甘休? 他等待的每一年,徐容林望向他的陌生又厌恶的眼神,他都想让那些笑着将他当做蝼蚁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仇人,从来不只有云永州。 他们,都得死。 他可以用二十年来谋划,虽然搁置了一段时间,但重新拾起也不算难。 至于徐容林。 徐容林会好好的,不仅好,还会将当初失去的,都拿回来,谁也抢不走。 他的徐容林以后会站在最高处,无需再受制于人,只需随心而动,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偏偏眼前的徐容林不想给他时间。 花月息所行之事似乎都差那么一点点。 他年少时只要听话一点没有跑到猎场,就不会捡到徐容林。 二十多年前只要谨慎小心一点徐容林就不会看出端倪替他去死。 和徐容林重逢之后只要再有耐心一点就不会让徐容林那么厌恶他。 那日在合欢宗的药泉只要别那么赌气就不会喝下令人失忆的药水,让他和徐容林的关系更糟。 要是再犹豫几日,可能就不会再踏入京都城的漩涡…… 可当他重新入局,记忆回来了,徐容林也回来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容易意气用事,却还是没有深思熟虑,回望过往他的每一步都走错了。 无法回头,无法纠正,只能走下去。 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地代替拳头砸在了徐容林的脸上,却比拳头更有效。 徐容林动作生生顿住,所有的不满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明明泪水都掉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却坐起身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去擦花月息的脸。 “别……你别哭……”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一次呢?” “我听的,”徐容林忙不迭地说:“小师叔,我真的听的。” 这话好像有用,因为花月息开始愣愣地看着他,连眼眶中的泪水也像是愣住而停止了。 徐容林轻轻地摸摸他的脸,“我听话的。” 花月息听着那一声“小师叔”才觉得失态,他怎么能在徐容林面前发泄不满呢?他做错的事又和徐容林有什么干系? 他带给徐容林的似乎只有苦难,他有什么资格对徐容林不满? 他抹一把脸,眼睛里是只有徐容林才能看到的红,“只会敷衍人。” “我没有敷衍你,”徐容林面对面地抱住他,“我说真的。” 花月息看向术法盘,“那你强迫我跟你结契?” 徐容林脸一僵,避而不答地亲了亲他的侧脸,看上去还在因为他的泪水而后怕,整个人像是趴在他肩头的柔软小兽。 “小师叔,我爱你,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愿意?” 花月息从徐容林黑黑的眼睛看见自己的人影,那里只装着自己,“可不是现在。” 花月息的目光充盈着太多怜惜了,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明明人已经在怀里被自己抱着,他却觉得自己要失去,觉得他们之间会在此刻走到终止。 他放轻声音:“那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花月息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清楚只要徐容林爱自己,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原谅,不管是阿锦,还是徐容林。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徐容林已经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将“我爱你”翻来覆去说了好多次。 花月息听着,眨了眨酸胀的眼睛。 “你要是像最开始一样就好了。”他呢喃出这样一句话。 徐容林只觉得瞬间变得寒冷,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识道:“什么?” “我说,”花月息一字一顿道:“你要是像刚到红霞山时那样就好了,不,不用到那时候,下山前就可以。” 徐容林面色变得复杂,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看着他,良久才道:“花月息,你到底有没有失忆?” 第57章 “失忆了,没多久就慢慢恢复了。”花月息的指尖轻柔地抚过徐容林的侧脸,随后在那眉心落下一个吻,叹道:“就到这里吧。” “什么?” 徐容林心慌了,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花香,本能地抓紧了花月息的手腕,他还来不及细想这话中深意,就听到了另一句让他极度不适的话。 “你不爱我。”花月息说。 阿锦对他残忍,他对徐容林又何尝不是呢? 他迎上徐容林亮如繁星的眸子,很缓慢地重复说:“你不爱我。” 徐容林的双眸灰了下去,有些愣怔,又有些茫然,双唇几次开合,想要说一个“不”却都失败了。 “我是你师叔,你怎么会爱我呢?”花月息慢慢说着。 很轻的声音伴随着清香的味道迷惑了徐容林的神志,让他在那一个瞬间觉得自己不知今夕何夕。 多次努力终于成功开口:“不、不是的……” 花月息回抱住他,忍着那一阵阵的反抗,“你是徐容林,是我的师侄,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小师叔……”徐容林的眼睛越发迷蒙了,却又藏着一丝顽固的反抗。 “我只是你的师叔,我们没有别的关系。” 花月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嘴角溢出血丝,徐容林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上面,随后很缓慢地变得涣散,如同他的反抗。 第51章 幻术(01.20) 花月息看着徐容林慢慢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抬手摸摸这人熟睡的侧脸,“我只是想保护你,不要怪我。” 他呢喃着在对方额头印上一个极轻的吻,像是怕把刚睡着的人吵醒,“等你清醒了,这世间便再无人敢将你、能将你如何。” 花月息掌心聚起一团灵力,凑到徐容林被灼伤的半边脸上,看着伤痕一点一点恢复如初成为光洁无暇的面容,也看着徐容林睫毛闪动,猝不及防睁开了眼睛。 花月息心一惊,当即撤手退开却早已被对方封住了退路。 徐容林的手臂牢牢地锁在他的后腰将他按倒,眼中虽残留着几分迷茫,更多的却是怒火。 “花月息,你以为我还那么容易中招?” 花月息无言以对,他想不通徐容林是怎么清醒的,在对方的手伸向自己腰腹处的伤口时躲了一下。 “躲什么?” 徐容林声音低沉,将他双手拉至头顶按住,强忍下胸中那股慌乱,“明明已经被我封住了灵力,竟然还能用幻术催眠我,小师叔可真厉害。” 说着,手已经移到了他的丹田,花月息挣扎了几下却无法逃离掌控,任由徐容林的手在丹田处感知着。 被发现了,他想。 温热的手在他的丹田处反复确认地摸了好几下,而后徐容林像是被定身咒定住了身形未动一下,良久才一点一点抬起头,双眼赤红,艰难开口:“你的元婴呢?” 修仙之人纳灵力入体修炼,在丹田处结成内丹为金丹期,金丹炼至元婴则为元婴期。 花月息是元婴期修士,自然靠着体内的元婴使用术法。徐容林用一线牵锁住了他的丹田让他不能用灵力。 可花月息的丹田前不久就已经空空空如也,徐容林锁住的只是一个空壳,只有一开始真的困住了他。 “你的元婴呢!” 花月息扭头避开他的目光,无所谓道:“送人了。” 可很快就被捏着下巴重新和徐容林对上目光,对方不允许他逃避:“花月息,你到底知不知道没了元婴你是会死的!” “我没了元婴也一样能用灵力,也一样能催眠你!”花月息喊了回去。 “你到底谋划些什么!”徐容林自嘲一笑,“你去做有危险的事情,却让我置身事外,花月息,你把我当什么?” 徐容林控制不住地再次提起阿锦,“如果是他,你会让他置身事外吗?” “我会。”花月息毫不犹豫。 他恨的就是当年没有将人摘出去,如今又岂会犯第二次错误? 他无奈叹息,眼神暗藏汹涌,“你怎么总是该听话时不听话?” 话音刚落,花月息像是坚持不住一般,那把火从二十多年前烧到了如今的肚子里,又从眼神中迸发出来。 他虽然被徐容林压着,但并不妨碍他冲着徐容林发泄,“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就算是装的!为什么不能装到底!” 总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装乖卖巧像只是徐容林的伪装,一旦形势逆转,他就会性情大变,从他身边的小狗变成一只恶狼。 “我做什么和你无关,”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表情严肃而强硬地故技重施:“你只是我师兄的徒弟,我们没有别的关系。” 一次催眠不成,那他就催眠好多次,总有一次能成功。 比力气他不如徐容林,如今丹田空空在术法上也要逊色几分,可他永远能用幻术,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熟悉的花香再次弥漫,徐容林只是闻着便觉得头晕目眩,连身。下的人都有些模糊了,他很清楚,他如果真的闭上了眼睛,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花月息,你还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他仰头看着这个一点一点在他记忆里逐渐清晰的人,无比清楚地确定他要徐容林置身事外。 就连徐容林倒在他身上,舌尖咬出的鲜血从嘴角溢出他都没有退步。 徐容林的识海挨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侵袭,手紧紧攥着花月息的,生怕这人消失在自己眼前,只能无措地哀求:“不行,别这样……” 花月息却无视他的抵抗,温柔而亲昵地一下下吻着他,“没事的,不会有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湿滑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紧紧抓着花月息,声音嘶哑:“花月息,别丢下我。” “不会的,”花月息将人抱在怀里,像二十多年前的徐容林一样绝情又温柔地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会丢下你。” “你别走……” 这一次,花月息没有答应,他俯身封住了那不停低语的唇,同徐容林一样感受着其中的血腥味。 有什么东西,随着花月息的舌尖送入了徐容林口中,滑入腹中。 “唔……” 花月息按住徐容林的下颌动作强硬地让对方咽下去。 徐容林彻底没了力气,意识消散前,眼前只有一个虚虚的人影,他最后一次开口,用尽最后的力气—— “云慕和!” 直到这一刻,他才能全无芥蒂地接受阿锦亦是他,过往的事情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眼前人愿意为他停留便足够了。 “云慕和……” 徐容林呢喃着看着眼前的人影被黑暗吞噬,最后闭上了眼睛。 而这久违的称呼让花月息身形猛然一顿,可出声的人已承受不住他的催眠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他不是云慕和,以后也绝不会是,而且他也拥有漫长的生命了,他还可以陪伴徐容林很久很久。 只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结束,要委屈徐容林一下,他不愿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独断专横的花月息如此想,于是看向徐容林的目光中就不自觉带上了微不可察的笑意,伸手仔细摸了摸对方耳垂上的那颗红珠。 紧接着,他掌心落在丹田处,从中聚起一团被灵力包裹着的光,只有掌心大,却很亮。 这是他几日前从云永州那里得来的,云州国的国运。 那时他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看着奄奄一息的云永州,快意的讥讽着:“想好了吗陛下?你给了,我就让你解脱。” 云永州能活到今天,皆是因他身上残存的国运。 千年前,云氏一族是神兽龙族,其他神兽纷纷前往神界,唯有龙族剔去龙骨留在了这里守着一方土地,逐渐发展成了如今的云州国。 千年过去,云氏身上的真龙血脉已经稀释殆尽,但护佑一方土地诞生的国运却与帝王相生相伴,代代相传。 云永州这一生都在配合乌元安,想要整个云州国都可以修仙问道,为此不惜大肆捕杀妖兽,方法虽烂,但确实让云州国变得更加繁荣昌盛。 所以即使他现在已经不是帝王,他身上的国运也要比他儿子多得多。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只可惜这东西是不能抢走的,只能他真心实意地愿意给。 花月息折磨了他许久,这人都没低头,也算是骨头硬。 曾经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帝王已经形同枯槁,身上数不清的蛊虫啃噬着他的身体,不得不说,药王这老头真有一套折磨人的本事。 云永州空洞洞的眼睛看向他,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花月息见状露出笑容,“早如此不就好了吗?” 药王在旁边长舒一口气,“公子,您看我……” “放心。”花月息同他离开地牢拿出镜子,“快到除夕夜了,一家团圆么。” 第58章 药王捧着镜子险些喜极而泣,直到从镜子上看到肖灵雨,瞬间老泪纵横,“儿子,你怎么样?爹……” “我很好,公子对我特别好。”肖灵雨在另一边打断他,虚假地抹抹眼角,反正铜镜不清晰也看不清他真哭假哭。 见到这一真情一假意的一幕,花月息不禁想起这两年的除夕夜。他殷勤示好,徐容林百般厌恶。 明明曾经的他们是陪伴彼此度过每一个除夕夜的人。 他收敛心神,适时插嘴,“我说了,只要你好好做事,你儿子会过得很好。” 药王信以为真,终于放心,对着镜子一边抹眼泪一边跟肖灵雨滔滔不绝,最后花月息拿回镜子的时候还不愿撒手。 等到身边没人,花月息从铜镜那头再次捕捉到谷寄霜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偶遇,不是要仙门大比了吗,他出来修行的,”肖灵雨主动解释,整个人都放松了,回头看一眼小声道,“不睡白不睡。” “……”花月息默了默,“你自求多福吧。” “哈?”肖灵雨一头雾水地眨着眼看着铜镜恢复成普通样子。 而此事没过多久,花月息就拿到了云永州身上残存的国运,又在此刻将这国运封在沉睡的徐容林体内。 他要这国运护得徐容林涅槃成真神。 他要这世间再无人敢阻他们。 待徐容林的身体完全封住了那团国运,花月息慌乱地将手按在了自己嘴上。 他坐在床边躬身咳了一阵,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良久后才双眼发红地蹭掉了唇角的血迹,再站起身除了脸色更加苍白已与平常无异。 第52章 真假(01.24很新) 初到北山行宫时,徐容林很亲近云慕和,像是受伤的鸟雀找到了可以落下的树枝,时时依在对方肩头。 可他是装的。 云慕和比他年长几岁,却像个傻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在山头放肆,下河抓鱼上树掏鸟窝,不管他飞多高都能听见这人哈哈大笑。 徐容林落在树枝的阴影下,低头看着云慕和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爬。 没爬多高便没了力气掉了下去,而后拍拍身上的叶子抬起头大叫“阿锦,别乱跑快下来”。 真是个傻子,区区一个北山行宫这么大点的地方就满足他了。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被关在山上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 徐容林张开翅膀滑了下去,稳稳落在云慕和头顶,对方伸手抓他,他跳了一下躲开又重新站回去。 “说了多少次别站在我头顶,要站在肩膀上!” 徐容林全当听不懂,他是一只鸟,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呢? 未修成人形时,徐容林装得不怎么投入,等他修成人形之后,可谓是尽心尽力。 云慕和去哪里他都跟着,还经常抱着对方喊“哥哥”,把云慕和哄得心花怒放,偶尔得了一丁点的好处都要跟他分上一份。 可见云慕和是个傻的,他的判断没有错,要不然怎么三言两语便被自己骗得彻底。 只是实在想不通,乌元安把自己扔到这大皇子身边所求为何,当初在天明宫自己也不过就是多看了云慕和几眼。 没想到竟把自己看到这北山行宫来了,好在没什么人盯着他,比之前自在许多,云慕和也很有趣。 徐容林接过云慕和递来的红果子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继而看着云慕和自己咬着稍微青一些的那个被酸的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哥哥,你怎么了?你手里的那个很好吃吗?” 一句话成功让本想吐了的云慕和又把酸涩的果肉咽进了肚子,“哈哈,我这是酸的,不过我就喜欢吃酸的。” “哦,那我们换一下吧,我还没吃过酸的呢。” “你就算了吧,”云慕和小大人一样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小身板多吃点长身体。” “吃甜的就长身体吗?”徐容林故意装不懂。 “是啊是啊,”云慕和张口就是胡说八道,“把你养肥了烤了吃了。” 徐容林几口将果肉啃到肚子里,化为原形飞高了。 “欸?”云慕和眨眨眼睛,“你等等我啊!” 徐容林就这么一装装了四年。 这四年里他跟云慕和几乎是同吃同住,帮对方完成夫子的课业,偶尔跟他去附近的城镇买东西,冬日里还要帮对方暖被窝。 徐容林不太想干了。 云慕和怕冷,夏天天气热还好,冬天就总是往他身上挂,弄得他心烦意乱睡不好觉。 他凭什么对云慕和唯命是从?没这个道理的。 他才不要听云慕和的,现在他比云慕和长得高,身体也更健壮,就该云慕和听他的、叫他哥哥才是。 怀着这样的念头,徐容林理直气壮地忽略了云慕和叫他过去的声音。 云慕和跑到他身边,“你发呆这么久想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 “没什么,”徐容林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他,“怎么了?” 云慕和抬手指指桌子“嘿嘿”一笑,“今天的……” 徐容林当即将头扭了回去,硬气道:“不写。” “……” 云慕和歪歪头转了一圈眼睛,努力回忆自己这几天是不是得罪徐容林了,这人怎么还冷淡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昨天睡前多拔了他几根毛?可他不陪自己睡他拔几根羽毛取暖不是应该的吗。 还是昨日的课业他一字未动都叫徐容林写给他累到了? 思及此,云慕和勾起唇角凑了上去,“阿锦啊。” 徐容林一脸警惕。 云慕和则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揉捏,“昨日辛苦你了,手酸不酸,我给你揉揉,今日你帮我写一半就行,行不行?” 可惜这讨好示弱的样子并不能打动徐容林,他抽回手,十分冷漠地拒绝:“不行。” 云慕和:“……” 嘿? 怎么回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云慕和也很想从过去几日的记忆里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惜他对徐容林的态度一向是初心不改,并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见对方不为所动,云慕和眯了眯眼睛,“你写不写?” “……”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徐容林默默站起身走到椅子上坐下,认命地拿起了毛笔。 云慕和满意了,很快把徐容林短暂的异常抛到脑后,躺在榻上翘着脚,肚子上放着果盘,一边吃一边看徐容林。 啧。 对方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修长的颈下是挺阔的胸腰,长臂抬着垂眸动笔,笔尖行云流水在纸上留下墨迹。 除了那半边脸的疤痕一如四年前,这人,不,这妖怎么跟当年那个畏畏缩缩躲在他身后的小孩儿差了这么多。 云慕和看得直叹气。 怎么就长大了呢? 反倒是他,冷了不行热了不妥,身高没长多少身子骨还很一般。 “唉……” “叹什么气?” 云慕和没想到他这么小声也被听见了,“我叹这冬天怎么还不过去,吃食太差。” 北山行宫冬季冷,存的菜有限,只能靠去山下买改善伙食。 “……” 徐容林看了看他,没有戳穿,“那明日下山?” 云慕和一骨碌坐起来,“真的?” 徐容林点点头。 云慕和虽然被养在北山行宫,但到底不是幽禁,大了些之后便被允准在附近走动了。 “行,那我去跟姑姑们说一声,再问问夫子有没有需要带的。” 说完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徐容林见人跑了,又低头继续写,仿佛之前那个想着要反抗的人不是他。 他就这样左右摇摆了几日,远在天明宫的陛下突然下旨要云慕和这个几乎被整个京都城忘记的大皇子回去。 云慕和傻了。 而这个消息对于徐容林来说却是意料之中,乌元安总不会叫他逍遥太久。 只是他没想到,云慕和似乎不想带他去天明宫。 在他觉得云慕和也不过如此自己犯不着在这里蹉跎,翅膀硬了应当想办法飞走的时候。 云慕和竟然不想带上他??? 他是不是叫冬日的寒风吹坏了脑子??? 他不想带上自己。 他想将自己丢下。 直到这一刻,徐容林才突然发觉,他根本不想和云慕和分开。 他也想告诉自己:是乌元安叫他跟着云慕和的,不是自己想跟着,是他必须跟着。 可当看出云慕和的犹豫取舍时,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竟然是愤怒,而后是将这个人牢牢抓住。 尽管自己的去留不受他们之间任何一人的念头所左右。 云慕和的来去被那个天明宫的君王掌控着,而他的来去则一直被国师乌元安操纵。 乌元安能让他来,自然也有十足的把握叫他逃不掉,徐容林能做的就是跟在云慕和身边。 第59章 但徐容林还是拿出了几年前的弱势样子,他知道云慕和就吃这一套。 他环抱住对方,将头埋在那柔软脆弱的颈窝,巴巴地看过去,“哥哥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云慕和没用什么力气地推了下他的头,微一抬眼:“什么时候说不带你了?你想出去过逍遥日子我还不同意呢。” 徐容林看着云慕和藏起的那抹犹豫,笑不达眼底,“那就好。” 他后知后觉。 他在云慕和面前的一切都是装的,那云慕和呢? 如果云慕和很在乎他也是装的怎么办? 徐容林装了很久,他已经不知道不做伪装的自己要怎么和云慕和相处。 在云慕和的眼里,自己只是他在猎场救下的小妖,幸运地修炼出了人形,陪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那个国师送到他身边的。 只因当初徐容林在天明宫时,飞到那个与牢笼无异的小院几次,将目光落在瘦小的大皇子身上几次。 明明他只是觉得云慕和被关着,跟他这个妖族没什么差别而已。 乌元安何其精明。 没过几日,天明宫就派了人来接云慕和。 那是第一次,云慕和穿上大皇子该穿的衣裳,仆从们恭恭敬敬地跪了一地将他迎出了北山行宫。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徐容林没办法再光明正大地叫“哥哥”,而是和其他仆从无异,跟在云慕和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踏进了天明宫的宫墙。 那之后,云慕和变得很忙碌,很少有跟他独处的时间。 徐容林总在云慕和离开后,化作原形不远不近地跟着,藏在树枝屋檐中看他和各种人周旋。 他不是第一次在天明宫到处飞了,可没一个人告诉云慕和他养的妖仆到底是谁,或者之前是谁。 而那个在北山行宫山头撒泼的哥哥,颐指气使叫他抄书的哥哥,总是在冬日抱着他不撒手取暖的哥哥。 仿佛从一脚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滴水不露、将他护得周全的大皇子。 明明在北山行宫不是这样的。 徐容林恍然大悟,原来他大错特错,云慕和从来不是什么傻子,而是聪明得过了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不然作为皇帝唯二的皇子又怎么会活到今日? 他在云慕和面前展露的一切都是假的,云慕和又何尝不是? 他想褪下那层虚假的外表时,才发觉一切都有些晚了,他只能将错就错地将云慕和牢牢抓住,不惜一切代价。 尽管自己会死,尽管云慕和会伤心。 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能将那个乖乖听话的弟弟的皮扒下来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徐容林视角的过去和花月息视角还是很不一样滴嘿嘿 俩人真是半斤八两天生一对呢! (写到这里才有一种走上正轨的感觉,终于!!!tt) 第53章 师叔(01.28) 长平元年,新帝云生瑀颁布新政,广收天下散修入摘星楼,摘星楼之人皆可在幽江城修炼。 同时,摘星楼还分出一队人前往这一次举办仙门大比的鸣鸿派。 鸣鸿派也是五大宗门之一,每一届的仙门大比都是由五大宗门轮换着来办。 而位于红霞山的云边月却没有参与大比。他们人少,也不在乎什么宗门发展,自然无人参加。 就算是想要参加,也无人能去。 作为宗主关门弟子的花月息已经消失了整整一个冬天,而温如遇的徒弟徐容林也一直在昏睡。 一场场大雪纷飞而落,直至积雪消融,寒风变暖,从深冬走向初春,徐容林才睁开了眼睛。 “师父。”他因长久的沉睡而声音低哑,眼神也不似之前那般清明。 温如遇轻叹一声,“醒了就好。” “师父,我……”徐容林一顿,坐起身摇了摇昏沉的头,他该说什么来着? “我……我给您添麻烦了。” 他想了又想,才从记忆深处翻找出自己和师叔下山,却遭到摘星楼追杀,一路狼狈赶回红霞山的记忆。 “都是小事,”温如遇走过来看他的眼睛,关切道:“你有什么不舒服么?” 徐容林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眉心微微蹙着,迷茫道:“……没有。就是睡久了,有点迷糊。” 他四周看了看,“师叔……师叔还好吗?” 温如遇闻言静了下,看上去很想叹气,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先休息”便走出了屋子。 徐容林再次环视了一圈屋子,发觉除了自己再无其他人,莫名产生一种没有缘由的急躁,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可除了这里,除了红霞山,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的思绪有些混沌,识海之中似有一团散不去的雾气,以至于总觉得心口沉闷。 他走出屋子,试图用那微凉的空气驱散胸腔中的不适,却没有什么效果,只得作罢,又关上门转身。 屋中角落里的一盆张扬盛开的花就这样闯进他的视野,是师叔送他的花。 妖异的红色花瓣卷起,一朵朵紧紧簇拥在一处,徐容林嗅到了淡淡的清香。 【这花放在这,你不要动,能让你睡好觉的,知道了吗?】 他身体一僵,好似被当头打了一棍。 而刚离开的温如遇则去见了云祈双。 “师尊,有师弟的消息了吗?” 今日的云祈双隐隐带着些凶煞之气,坐在那里擦泛着寒光的剑,“鸣鸿派禁地,招惹戾煞去了。” “戾煞?!” 温如遇当即有些坐不住了,可他自几百年前踏进这红霞山开始,便做了一生都不再离开的承诺。 他看了看明显面色不善的云祈双,“不如……” 云祈双听了手上动作一顿,犹豫道:“总用这一招是不是有点老套?” “可这招好用啊。”温如遇小声说。 * 而远在鸣鸿派的花月息默默咽下喉间的腥甜,倚在一棵树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徐容林,可真是不能有半分松懈。 他本以为这一觉能让对方睡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没想到竟然醒了。 旁边的人见状关切:“你怎么样?还好吗?” 花月息直了直身子,“没事,继续吧。” 他现在正处于仙门大比所需的猎魔场,此一行便是要激发这里魔物的魔性。 之后再由参加大比的修士将其斩杀,花月息的幻术,恰好是最快速的方法,于他而言很是轻松。 反倒是远在千里之前的徐容林比这场子里的魔物难控多了。 心下稍定,花月息看向这个与他同行的人,说是协助,实则监视,那帮老头子还是不信任他。 不过跟他同为元婴期的修士他还不放在眼里,他笑着指了一个方向,“走吧,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魔物。” 那人便跟上了,走了一段距离后,脚步微微一顿,花月息看准时机消失在他眼前,这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鸣鸿派猎魔场展露于人前的只是些品级不高的魔物,真正镇压着的则是更为令人惊惧的存在——戾煞。 花月息这次的目标就是它。戾煞性情贪婪,贪欲不灭它便会永生,口水可使人堕魔。 鸣鸿派的人一贯做事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由他们来镇压这戾煞刚刚好。 还未等他到镇压戾煞的地方,就已经隐隐察觉到戾煞暴虐的气势在汹涌,周围的环境都被这股力量影响。 有人惹怒了它。 花月息来得有些晚了,不出所料摘星楼的人已捷足先登,他不敢耽搁加快了速度。 封印的结界之处是两个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结界被破坏也没有被鸣鸿派的人发现。 而原本护着结界的鸣鸿派弟子已经不见踪影。 这处位置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戾煞被镇压在这一角已经几百年,如今被人打扰,炽热的黑火翻滚着。 戾煞是一只形似狮子的妖兽,曾经靠吞食其他妖兽增进修为,吞得多了体内的杂质也就多了,吞食妖兽带来的修为便大打折扣。 戾煞便吞更多更多的妖兽,直至体内经脉破损,堕为魔兽,只能依稀看出有些狮子的影子。 厚重的鬃毛打着卷,獠牙从口中伸出,几滴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昭示着他真的很想将打扰他安眠的人吞下肚子。 花月息掩去气息,借着先来者破坏的结界混了进去。 那两人看不到他,可戾煞却察觉到第三人的气息,锋利的爪子卷着黑火扑了一下,又被特制的锁链拉了回去 这二人看着眼生,穿着普通,花月息之前在摘星楼并未见过,修为他尚且看不透。 花月息不敢冒进。 “行了,快点动手,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家伙的内丹哪里是那么好取的,你撑住。” 他在一边听着两人的声音,警惕地伸出一条花枝过去,细细的一条越伸越长,混在土地和翻滚的黑火之间缓慢前行。 第60章 因为怕火,所以速度很慢,但好在那两人并没有发现。 其中一人拿着一个法器,闪着幽蓝的光,靠近戾煞时那些黑火便弱了下去。一人提灯,一人取内丹。 戾煞本就被封印镇压,除了周身的黑火便没了防身的法子,只能任凭对方逼近自己,剖腹取丹。 幽蓝色的小灯散出一抹光,侵入戾煞的体内,戾煞尖叫一声,拍了下焦黑的土地。 花枝潜伏在周围,见状将尖端卷曲成碗状,接下了那飞溅而出的口涎。 至此一切都很顺利,谁知那二人警惕得很,“什么人!” 花月息一个闪身躲开一人的攻击,灵力骤然波动间便暴露了位置。他虽用着隐身的术法,但在那二人面前已形同虚设。 他在空中一个翻滚,同时花枝甩出几枚尖刺遮掩,快速向结界之外逃离。 这二人能来这里破坏掉结界,还能明目张胆夺取戾煞的内丹,他不用想也知道很难取胜。 花香弥漫,放缓了那二人的动作,也为戾煞争取了时机。只见戾煞张开大口,黑火翻涌间一条如蛇信子一般的舌头伸出,贴上了那二人的身体。 那二人反应也极为迅速,屏障立于身前,黑火卷上去的时候发出“滋滋咔咔”的声响,一瞬间地动山摇。 一股气浪将逃离的花月息掀翻在地,其中一人趁机逼近花月息,剩下一人用灵力牵引着戾煞的内丹离体。 那人快速向他奔袭而来,细窄的剑尖闪着寒光,眨眼间便到了花月息眼前。 只可惜他们没料到花月息不是人。 长剑抵上胸前布料的那一刻,花月息的花枝趁其不备攀上了那人的小腿,狠狠将人拽了回去,素净的人影就这么砸向了肆虐的黑火之间。 戾煞本就被封印在这里力量大减,而今内丹又在离体,心中恼怒自不必多说。 黑火几乎是一瞬间就卷上了那人,一眨眼的功夫便在痛苦的呼声中将目标舔舐殆尽。 另一人见同伴死亡,便不打算带走整颗内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反正他已经取走了戾煞的部分力量。 而花月息也清楚自己要在鸣鸿派的人来之前离开这里,只是他可以走,但对方不能。 闹了这么大的阵仗,没人顶锅怎么能行。 他只是路过拿了点口水,又没破坏结界,也没取戾煞的内丹,这个人怎么也不该是他。 他按了按腰腹上被黑火灼烧出的伤口,长长叹息一声,要速战速决才行。 于是毫不犹豫地追上了那个想要离开的摘星楼修士。 等花月息费了一番力气将人解决了,便与那被他催眠的鸣鸿派弟子碰面,带着人重新前往封印戾煞的位置。 他受了戾煞的伤,不去的话这伤可说不清。 于是他赶到的时候,正赶上鸣鸿派那些长老来了,花月息看准时机在外围被那黑火掀翻在地。 前方查看情况的一个长老回头,有些奇怪自己怎么有人来都没发现,面上关切:“花道友,没事吧?” “没事没事,”花月息捂着腰侧的伤口起身,躲远了些,装作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问道:“这里怎么了?” 他心中思绪翻腾,正琢磨怎样做才会天衣无缝,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角落。 跟他一同来的那位弟子已经在他的幻术影响下向几个长老的位置走去:“长老,我与花道友在猎场碰到了个可疑的人,那人受了伤想逃走,被我失手打死了。” “什么?”几位长老面色凝重,“看来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戾煞头上。” 花月息这边暗中泼着脏水,目光很坦然地向那几位长老看去,然后在那长老身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分明是应该远在红霞山的徐容林! 那人跟他对上眼神,微微一笑躬了下身子,唤他:“师叔。” 第54章 该死(01.28新) 花月息被这声音吓得魂都要飞了。 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脑子里怎么甩锅、怎么应付老头子全都抛到了脑后,忘了个干净。 眼里只剩下不远处对着自己浅浅微笑的徐容林。 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花月息知道这人醒了,可醒了也该是在红霞山乖乖呆着,怎么被催眠了还不老实? 他快步走过去,已经没了该有的理智和人前的分寸:“你怎么在这里?” 徐容林面色不改,“师父让我来参加大比。鸣鸿派的前辈说师叔你在这边,我来寻你。在猎魔场外围撞见了长老们,他们就将我带进来了。” “……” 花月息深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师尊和师兄到底要做什么?分明他暗中做什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到了徐容林这里,怎么就是不行? 简直是胡搅蛮缠。 就在他气得沉默的时候,徐容林拉了下他的衣角,又很快放开,“师叔,你受伤了。” 花月息一怔。 “我没事,”他说,又转头看向那几位长老,“既是你们鸣鸿派的内部事务,那我二人就先行离开了。” “且慢。”一个长老出声,“结界被破戾煞被伤,最可疑的人又被你和我那徒弟杀死,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花月息转过身,“长老这话可真有趣,那人分明是被你徒弟一人杀死,跟我可没关系。” 几位长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站在徐容林身前,理不直气也壮道:“我一路都跟你们的人在一起,我师侄也是来找我的,你们自己找不到人便拿我二人来顶包,真当我云边月好欺负?” 其中一个长老见状打圆场:“一切虽太过巧合,但我们也是靠证据说话,两位先回去休息,我们自会查清真相。” 花月息一甩鞭子,冷声道:“那最好。” “徐容林,走了。” 等没了外人,憋了好久的花月息这才开始教训徐容林,“你来做什么?” “参加仙门大比。”徐容林答。 “……” 花月息被这回答刺激得深深呼吸了一下,“那你找我做什么?” “……” 徐容林像是被问得愣住了,“不找你,我干嘛?”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花月息,徐容林总有本事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算了……回去吧。” 徐容林点点头。 鸣鸿派坐落在山崖峭壁之间,是五大门派中环境最为险峻的。 拨开云层,这座千百年的大宗门便会映入眼帘,层层叠叠的屋顶互相依靠,顺着山脊的方向在眼前铺开。 二人从后山回到宗门,落在一处空地上。 花月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徐容林,“走吧,跟上。” 花月息这次能混进鸣鸿派还多亏了肖灵雨的师尊,合欢宗宗主的肖采。 小辈的请求肖采一般不会拒绝,即使他是来闯祸的。 看在肖采的面子上,鸣鸿派给花月息分了一间不错的屋子。回到那间小屋子,徐容林第一时间拿出了一堆瓶瓶罐罐,要给花月息上药。 “我的伤是被戾煞的黑火所伤,上药是不管用的。”花月息说。 徐容林拿着药瓶的手一顿,有些迷茫道:“那怎么办?” 花月息解开了衣袍,露出腰腹上那块手掌大的焦肉,黑火灼伤之后已经变得发黑,和白嫩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徐容林暗自眯了眯眼。 花月息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没注意到他变化的眼神,动作流畅地摸出了一把匕首,刀尖对准伤口就划了下去。 “你做什么!” 徐容林大叫一声抓住他的手,刀尖堪堪停在皮肤上面一点的位置。 “你这是做什么?”被阻止的花月息把问题又还给了他,“黑火灼伤很难愈合,所以只要把灼伤的这片肉剜掉就好了。” 他这话说的跟噎到了喝口水就好了一样轻松。 “那也不能就这么处理,”徐容林深深吸了一口,又吐了出来,“我看看有没有乌头,好歹也止个痛。” 花月息觉得他小题大做,目光带着审视:“修行之人,没必要吧?” 徐容林停了下,慢慢松开了花月息的手,“那、那也不行。” 师叔的手腕很白,很细腻,他一握就牢牢抓住了,对方的体温有一点凉,自己的手心刚好可以给他暖一暖…… 他按下脑中荒谬的念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找止痛用的乌头,没再去看花月息。 反倒是花月息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摸不清头绪,但也没继续动作,安安静静等着。 等了等,徐容林终于递给他一个药盒,“这个,涂上等一会儿,再动刀。” 花月息接过来,继续怀疑地试探:“你给我涂吗?” 徐容林僵了僵,目光不自觉飘过那一截窄腰,喉头一滚道:“晚辈不敢。” “那我自己来吧。”花月息说。 第61章 大约是心思跑到了旁的上面,手上的动作便有些顾不上,于是药膏涂得歪歪扭扭,这里多那里少,一点也不匀。 徐容林余光看得眼睛痛,又不好帮忙,于是忍得很辛苦,下颌线都紧了。 花月息手上擦药,眼睛却一直看着徐容林,一心二用地跟他说话,“你这次下山药倒是带得全。” 闻言徐容林看看自己的芥子袋,满满当当全是药瓶,各种都有,确实很全。 “出门在外带点药确实方便,”花月息涂好了药,又说,“况且参加仙门大比免不了要受伤,总要用到。” 这话说完,就见徐容林离他远了些,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芥子袋,也不知在想什么。 徐容林就像他真正的师侄一样,关心他的伤口而又不逾矩。 可花月息还是很难放心,他重新拿起匕首,“时间是不是可以了,我现在就……” “等一下!” 徐容林“腾”地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就在花月息以为徐容林是要帮他的时候,徐容林拿走了他的匕首,放出一团火烧了烧,又还给他。 恭恭敬敬道:“师叔,这下能用了。” “……你还挺细心的。”花月息又有点失望了。 徐容林做完这一切默不作声又坐了回去,看似对他这里的并不注意。但花月息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睛下。 于是他动作很慢地用刀刃贴上了自己已经没了感觉的伤口,又慢又稳地将那块被灼伤的肉割了下来。 他点了几处穴,又用了术法,短时间的止血很有效,所以场面不是很难看,但他还是看见了徐容林蹦出青筋的手。 他故意问:“这样可以了吧?” “不行,要包扎的。”徐容林哑着嗓子说。 “包扎?那也太麻烦了,我不。” “要的。”徐容林坚持道。 花月息已经歪着身子半躺着了,“我都是元婴期的人了,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不行,一定要的。”徐容林走过来看着那刺眼的伤口,喉结很慢地滑了一下,“师叔要是不想动,我可以帮你的。” 花月息似是不信地一挑眉,“真的?” 徐容林已经开始低头翻找纱布,“嗯,我帮师叔。” 徐容林口干舌燥,明知不该却还是说:“师叔,我帮你包扎。” 花月息躺在那里没动,可能是被他逾矩的话惊到了,徐容林怕被拒绝,摸出纱布凑过去,被那窄腰上刺眼的伤口占据了眼睛。 那样可怖的伤口不应该出现在花月息的身上,他这么想着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那只戾煞的黑火。 该死的畜生。 徐容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动作很慢、很轻地将药粉撒在花月息的伤口上,“痛吗?” “没什么感觉。” 花月息说话的气息就在耳边,徐容林耳尖一热,失神不察间手指蹭到了那滑腻的肌肤,还来不及细细感受,就听花月息又开了口。 “你的手好热。” 徐容林下颌紧了紧,放下药瓶捏着纱布遮住那刺眼的伤口,“师叔,你起来一点。” 花月息闻言动了动坐起身,离他更近了,呼吸顺着耳垂轻抚到脖颈。 徐容林拿着纱布在他师叔的腰上绕了一圈,被那呼吸间的传递到身上的热意弄得手上动作一滞,开始觉得为师叔包扎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定了定心神,“师叔这几日伤口别沾水,也不宜动作过大,安心养伤,” 说到这他顿了顿,觉得很冒犯,但还是说:“也别到处乱跑。” 自打二人见面起,徐容林叫花月息的每一个称呼都是“师叔”,他以前从未这般叫过。 即使是两人水火不容的那两年,徐容林都是唤他“小师叔”。 花月息摩挲着指尖思考。 徐容林提早醒了,但对他施展的幻术催眠还没有失效,花月息能肯定这人没有破除幻术。 而他接下来的行动自然不方便带上徐容林,可若是脑子不清醒的徐容林,似乎会很好骗过去。 他的计划虽然稍有偏离,但尚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能甩开徐容林一次,就能甩开第二次第三次。 花月息安心了。 他抬手拍拍徐容林的肩膀,“行了,师叔晓得,你放心吧。” 徐容林垂下头,叫人看不清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好的师叔。” 花月息错过了对方眼神中的深意,顺势躺下合上了眼睛,借着倦意睡到了第二日。 不料次日一早,整个鸣鸿派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在谈论着晚上发生的大事。 花月息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看着身边的徐容林:“戾煞……昨晚被杀了?” 徐容林站在晨光下,脸上还是那样的浅笑,专注地看着他,薄唇轻启:“戾煞那样的凶兽,昨日还伤了师叔,难道不该死吗?” 没来由的,花月息觉得背脊爬上一股寒意,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瞬间清醒了。 谁杀了戾煞? 第55章 痕迹(01.28新) 鸣鸿派地势险峻,景象自然也与别处不相同,晨间的山林雾气缭绕,飞鸟鸣叫,春意盎然。 只是空气中微微带着凉意,花月息冷得身体颤了颤。 谁有能力杀死戾煞? 这个问题在花月息脑子里滚了一遍。 总不会是徐容林。 他抬眼看向对方。 徐容林就站在他身旁,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是个很懂规矩的距离。 于此刻的徐容林而言,自己就是他的师叔,当年救他脱困,而今满怀感激与敬佩,再无其他了。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对呢? “戾煞是作恶多端的凶兽,你说谁能杀死它呢?” “师侄不知,师叔知道吗?”徐容林反问着,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花月息腰间,完好无损的衣物遮盖住了伤口,也盖住了那一截腰。 他移开了目光。 “我也不知。”花月息说。 昨日鸣鸿派的人还在怀疑他,今日戾煞就死了,死的无声无息,内丹灵力都没留下,就像是突然被抹除了一样。 这般实力,总不会是乌元安亲自来了吧? 花月息百思不得其解。 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虽然被怀疑,但是鸣鸿派没有任何证据,更不会找到证据,因为戾煞本来就不是他杀的。 自己也根本没有能力杀死戾煞。 “师叔,我今日有比赛,你来看吗?” “啊?”花月息避开徐容林的眼神,暗中驱动灵力探查了一下自己设下的幻术,见还牢固得一丝裂痕都没有便放了心。 “刚开打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己去吧。” 他刚说完,徐容林的目光便落了过来,看着很平静,又似乎不满,可最终还是抵不过他设下的桎梏。 张了张口,说道:“好的师叔”。 花月息收了些灵力的控制,满意一笑,“好好比赛。” 徐容林很恭敬地垂下头:“我会的。” 于是花月息趁机主动去找了鸣鸿派的长老打探情况,表明自己昨日也算半个参与者,可以帮忙。 “你主动去猎魔场帮忙,现下又出了事,还未洗清嫌疑,”一个长老说,“这次的调查你不能参与。” 花月息眼角一弯,有些遗憾地摇着扇子:“那好吧,还请诸位早日调查清楚,证明我的清白才是。” 说完,他的视线在昨日跟他一同去猎魔场的修士身上划过,而后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本打算去见见自己安排进来的人,却在路过赛场的时候没来由地想到了徐容林的眼神。 那双眼睛将委屈不满的情绪藏得很好,看着很平静,但花月息和他相处太久了,很难不看穿,就如同徐容林能轻易看穿他一样。 于是他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刚进场便见徐容林一剑挑飞了对手的剑。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云边月出身的弟子又一次轻松取胜,花月息耳边皆是众人的议论声。 有人已经想起当年同样云边月出来的自己,花月息这个名字也被提及。 而徐容林已经干净利落地收了剑,面无表情地在众多声音和注视中下了台。 花月息在周围扫了扫,不出所料地看见了摘星楼的人。 参加仙门大比的也有不少散修,摘星楼的人便是以散修的身份参加的,毕竟摘星楼的不是仙门百家之一。 于是他们的身影便格外明显,仙门中人即便出身再低微,也看不上凡间的修士。 三两成行不被人所靠近的,自然就是摘星楼的人。现在他们同这场上的其他人一样,都将目光落在了徐容林身上。 或许其中,便有乌元安的一双眼睛。 花月息不知对方在哪里,但很清楚对方一定在,而且一直在,自他们离开红霞山开始便出现了。 第62章 那双眼睛不是看向自己的,而是看向徐容林的。 他将云永州扯下了帝王之座,乌元安并未有什么反应,甚至说得上是默许,只因徐容林才是他的目标。 可惜花月息明白得太晚了,不过好在还有时间。 他的指尖摩挲着打了个圈,顺着那些人的视线又看向了徐容林,目光掺杂在众多眼神中,出乎意料地被徐容林捕捉到了。 原本没什么情绪的徐容林一愣,眼睛有一瞬间是亮的,又很快灰了下去,身影已经直直向他走了过来。 “师叔,你不是有事情要忙吗?” 站在花月息身前的徐容林一如既往地恭敬有礼,距离也是同样的不远不近。 花月息知道摘星楼的眼睛们在看他们,恍若未觉道:“忙得差不多过来看看。” “师叔刚才在看谁?”徐容林问,“是遇到朋友了吗?” 花月息吃惊于他的敏锐,不动声色地回答:“并不认识。” 话音刚落,摘星楼的几名修士便走到了他身旁,轻唤了声“公子”。 花月息呆了。 徐容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人,最后目光回到了他身上,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花月息只好又摸出扇子在身前摇了摇,半遮住下巴,侧头道:“有事?” 来人一笑,“楼主说,见到公子得来问好。” 短短两句话,他们已经成了众人视线焦点,甚至连台上的比试都无人关注。 小门派却总出佼佼者的云边月,以凡间散修身份参加的摘星楼,这两者如果有关系,那云边月的立场就值得好好琢磨了。 摇晃着的扇子一顿,花月息嘴角上弯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有些冷:“你们离我远点我才会好。” “公子何出此言?”那人道,并不怕惹怒花月息,“我们楼主说若非有他您也不会与心爱之人再续前缘,可惜您得了好处却以怨报德,好在楼主大度,看在当年教导过您的往日情分上不与您计较。” 花月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身侧的徐容林闻言正将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叫他难以忽视。 很显然,即便徐容林受幻术影响,认为他们之间只是师叔侄的关系,过去的往事都模糊,也依然能捕捉到对他有影响的重点。 花月息微微走了两步,将徐容林挡在身后,无视身后要将自己烧穿的视线,对摘星楼的人说,“可惜我的心肠不像你们楼主那么好,做事不讲往日情分,只讲利益。” 那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越过他看向徐容林,最后微微低头道:“既然公子安好,那我等就先告退了。” 花月息看着那几人转身,刚松一口气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师叔,我有师叔母了吗?” 徐容林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力道,有点冷,看似询问,实则质问。 花月息当然不能承认,“假的,我骗他们的。” 可他忘了,即便是中了幻术的徐容林也依然能看穿他的谎言。 徐容林笑了,很轻地反问:“是吗?” “是啊,”花月息点头,“咱们红霞山就四个人,我上哪里给你找师叔母。” “可他们说你和师叔母是再续前缘。”徐容林又说,心中将再续前缘几个字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多遍,越想越堵。 他惊觉到了这时候,他已经不再去想自己对师叔冒犯的想法应不应该,而是与师叔再续前缘的人是谁。 那人凭什么?凭什么被师叔认可,凭什么被师叔藏得滴水不漏,他一点都不知道。 是谁? 是谁能拥有他的师叔? 徐容林将汹涌的思绪藏好,抬头又是一脸淡然,“师叔有了师叔母也没关系,若是不想叫师父师祖他们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别胡说,没有的事。”花月息避开他的目光,“你只需要好好比赛就好了,别乱想。” “我好好比赛,师叔会来看我吗?” 徐容林的目光动也不动一下地盯着他,可当他转头迎上去,这人又垂下了头,还是那副听话师侄该有的样子。 “前面的一对一没什么看头,等之后进了猎魔场我就去看。”花月息说。 徐容林忍了忍,平静道:“好。” 仙门大比前期的比赛就是简单的一对一晋级赛,徐容林一天会有两到三场比拼,花月息便离开了。 肖灵雨也带着他们合欢宗的人来参赛,便来找花月息说话。 他一脸戏谑地指了指花月息的脖子,“我还以为你真舍得喝药水失忆呢,原来是装的,看样子跟你那小师侄很恩爱嘛。” 花月息以为他是夸大的胡说,“我哪有空跟他恩爱。” 肖灵雨“切”了一声,指指他的脖子,“啃得这么厉害,你当我瞎啊。” “什么?” 花月息如遭雷劈。 他立刻从储物戒中翻出了一个铜镜,扯开衣领照了照。 锁骨上方赫然一枚红痕。 他很想骗自己这说不定是他没注意磕的,但他不是什么不懂风月的愣头青。 这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脸色骤变之下,肖灵雨也收了那副嬉笑的脸,皱眉道:“怎么了?” “不对劲。”花月息道。 他匆匆说了这句话,丢下肖灵雨立刻返回屋子,关紧房门后找了个更大的铜镜立于身前。 铜镜之中,自己上半身密密麻麻全都是痕迹,有些甚至能清楚的看出齿痕,而这些痕迹都被他的衣物遮盖。 在他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却料定他不会脱衣,日常的清洁只会用简单的净身术法。 而对方也不怕被他发现,否则不会在锁骨之上也留下痕迹。 对方行径堪称胡作非为,肆无忌惮。 而这间屋子,花月息料定以及肯定,只有他和徐容林的气息。 再无旁人了。 花月息心下巨震,一时愣在原地,却被突然闯入的阴恻声音叫醒—— “师叔,你在做什么?” 他悚然回视,来人正是行事诡异的徐容林。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俺胡汉三又回来啦! 现在咱们小徐拿的是阴湿男鬼剧本 嘿嘿嘿;-) 第56章 洪水 徐容林站在门口,很快将门关了个严实,目光触及花月息,脚步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粘稠。 花月息在那样的目光下突然觉得身上的痕迹都有了温度,他迅速将衣裳穿好,“你怎么回来了?” 徐容林却低沉道:“师叔不是说没有给我找师叔母吗,原来是诓我的。” 这家伙竟然跟他装傻? 花月息不动声色,“不是什么师叔母,而是昨晚有宵小潜进了屋子,你没有察觉吗?” “师叔都察觉不了,我又怎么可能会感知到,”徐容林幽幽说着,“毕竟我的修为只有金丹期啊。” “……” 花月息咬牙,“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昨晚不在屋子里呢。” “怎么会,今日有比赛,我定是要好好休息的。”徐容林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不搀一分作假。 “那最好。”花月息说着又在对方的目光下将衣裳紧了紧,“那你今日也好好休息吧。” 徐容林微微一笑,耳边的红珠跟着晃了晃:“自然。” 扬起的笑容却在花月息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降了下去,“师叔去哪儿?” 花月息拉开房门,木着脸道:“去找你师叔母。” 随后房门“嘎吱”一声在徐容林眼前关上了。 “……” 徐容林默了默,抬手摸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柔软。 他小声呢喃:“生气了?” 花月息不是生气了,他是没招了。 明明徐容林的红珠还在耳朵上好好地挂着,他设下的幻术也还没有被破开,徐容林和他就该是单纯的师叔侄关系,怎么还这么不对劲。 而他现在还不能离开鸣鸿派,也就是说他还要和这个行事诡异的徐容林周旋下去。 花月息原路返回不费力气地寻到了肖灵雨,对方一扬眉,“你到底和你那小师侄玩什么把戏呢?” 这人穿着合欢宗的服饰,衣着华丽,对得上外界关于他这个合欢宗宗主关门弟子的一切传闻,身旁还有几名同行的人。 花月息一听左右看看,报复道:“你相好的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有旁人在场,他没直说谷寄霜的名字,但肖灵雨已经当着旁人的面臊红了脸,慌忙说:“别胡说八道。” 而他身边同行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用一脸向往的表情看向他,“师叔,你也有啊,怪不得总是离开宗门。” “咳咳咳咳……”肖灵雨训斥,“你们这些小辈懂什么,别瞎好奇。” 说来也巧,他话音刚落那边寒青阁的人就出现了。 第一大宗门的排场很大,人也很多,谷寄霜谷寄雪兄妹都在,还有一众寒青阁弟子,挤开人群到了他们眼前。 第63章 谷寄雪很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旁边的谷寄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上去和肖灵雨完全不熟,装得很像。 花月息看看谷寄霜,又看看肖灵雨,眼中意味十分明显。 肖灵雨生怕花月息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拽住他的胳膊,“那个……我俩还有事,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等彻底将那些人甩开,肖灵雨才松了一口气,花月息也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从自己背上移开了。 肖灵雨看看他的衣领,猜测道:“因为你假装喝药失忆被那小子看出来,所以你俩闹别扭了?” “……” 花月息古怪地看着肖灵雨,到底没说实话,“算是吧。” 其实他是真的失忆了,那时候也确实想逼一逼徐容林。 但他能喝,或者说敢喝是他笃定自己会恢复记忆,因为肖灵雨那失忆药水根本就是个短期起效的药水。 只有肖灵雨看谷寄霜一直不记得他,才觉得他那药水很好使,哪天因为那药水翻车了都不知道。 肖灵雨幸灾乐祸地“啧啧啧”了几下,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花月息一脸认真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再问你要个东西。” “什么东西?” 花月息靠近他,左右看了看,“你们合欢宗应该有哪种,防止别人靠近、强迫的东西吧?” 昨晚的花月息对一切无知无觉,必然是徐容林动了什么法子,想要阻止,不是他保持清醒,而是让徐容林无法靠近自己。 “有是有。”肖灵雨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感叹道:“你们花样还挺多,你就老实享受呗,要那东西干嘛,又不是旁人。” “……”花月息哽了下,试图套用谷寄霜的情况,“那你怎么不跟谷寄霜坦白呢,又不是外人。” “那能一样吗?”对方心虚地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要是让他知道我玩弄他,他岂不是要一箭身寸死我?” “……” “你到底给不给?” “给给给,”肖灵雨开始在储物袋里翻找,他们合欢宗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要多少?” 花月息估摸了下时间,虽然他现在是鸣鸿派的重点关注人物,但是估计三日他就能等来接应脱身。 “先撑过三晚的。” 肖灵雨大方地将五张符纸拍在他掌心,“给你五晚的。点燃就能起效,能撑过六个时辰,不管来人对你是爱是恨,都不能近你身。” “多谢。”花月息收好,又问起旁的,“你师尊还在鸣鸿派吗?戾煞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会真是徐容林搞的鬼吧,就算是戾煞被摘星楼的人重伤了,也不至于丧命在徐容林手中。 肖灵雨沉吟了下,摇摇头,“师尊早就走了。五大宗门商议过这个事情,但没有结果。封印戾煞的禁地有很大范围的灼烧痕迹,应该是火灵根的人动得手,而且他的火能压制戾煞。” 花月息一听脸色更加难看了。徐容林不就是火灵根么,还是至纯的神凤之火。 如果真的是徐容林,那自己昨晚无知无觉的缘由就出来了,徐容林的修为高于自己,所以连他设下的幻术催眠都看似没有被破除。 可徐容林是怎么实力大增的? 总不能被自己的幻术催眠刺激得吧?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本事? 花月息想不通。 等他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来,路上有很多其他宗门的弟子,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突然定住了某处。 只见徐容林就站在一个亭子下看他,面容掩在昏暗的天色之中叫人看不清,琢磨不透,也不知道看他看了多久。 花月息几步走过去,“怎么在这里站着,来找我?” “嗯,”徐容林说,表情看着很平静,不经意问他:“师叔去了哪里?师叔母怎么没跟你一起。” 花月息的表情有片刻的迟滞,很快恢复自然,“他有别的事。” “是么,”徐容林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目光慢而深地落在他眼睛里,“我还以为是师叔不想叫我看师叔母呢。” “你少掺和长辈的事情,现下好好比赛不给云边月丢脸才是要紧。” 花月息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脚步一转往前走,却猝不及防被人大力拽了回去。 “你做什么!”他惊呼一声。 徐容林很快放开了他,可身体没有后退一步,是一个这两天从没有出现过的距离,近到几乎要贴上。 花月息不禁抬脚往后挪了挪,反被人死死按住肩膀压在原地。 “别动。” 徐容林一手按着他,一手伸向他耳边,花月息皱着眉侧头躲了下。 “说了别动。” 徐容林用了些力气,抬起的手很快擦过他的耳廓,带起轻微的酥麻感,而后停在他的发间。 对方轻轻一笑,“看来师叔母看师叔还没有我看得仔细。” 花月息看着他从自己发丝间取出一片绿叶,反手将人推开,十分怀疑这树叶的来处。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从树下走过。 那树叶被随手扔到地上,徐容林捻了捻指尖,“师叔这么提防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你不是吗?” “我是吗?”徐容林幽幽道,“师叔不妨说说我哪里像洪水猛兽?” “……” 花月息又不能说自己被狗咬了一身的印子吧,毕竟是他先用幻术让两人关系退到正常的师叔侄上。 徐容林不依不饶,“师叔怎么不回答?” 花月息气恼地拂袖而去,先一步回房间后点燃了肖灵雨给他的“防身”阵法符。 以防万一,他这次没有入睡,而是躺着调息周身经脉灵力,免得有宵小之辈夜里又为非作歹。 可他万万没想到,浓重夜色里房门被人推开的同时,一股凉意也随之而来,花月息心一惊,暗忖一声“来了”。 可一股深深的困倦感紧随其后淹没了他,眼皮重似千钧怎么也睁不开,就连指尖都不能颤动分毫。 糟糕! 脚步声轻而稳地慢慢靠近了他,直至对方停在自己床边,花月息抵抗不住地失去了意识。 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来人伸向他的手在遇到那层阵法的阻挠后,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那阵法便随着轻蔑的哼声消失殆尽了。 修长的手指伸入他的发间,另一只手没闲着地扯开了腰带,人影随之覆了过来,和他躺在了一处。 宵小口允着他脖颈处的纟田腻皮月夫,留下一个个红痕,喃喃自语道—— “哥哥,这种小手段怎么可能拦住我呢?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低估我,不知道对我设防呢。” 作者有话说: 花月息(气急败坏):我设防了啊! 徐容林(^_^):那明明是欲迎还拒 第57章 猛兽 鸣鸿派因着办仙门大比,宗门内比以往多了许多人。戾煞又刚刚在禁地封印之下离奇丧命,鸣鸿派便安排了许多弟子不分昼夜地巡逻。 花月息的住处自然是被关注最多的地方,夜里众多眼睛盯着他的窗户,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却只能看见漆黑的窗子,听见林中的鸟叫虫鸣,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可房间内却炽热非常。 一簇簇火焰飘在空中,照亮了整个房间,也将睡中人的面容照得分毫毕现。 徐容林的眼神是极好的,可他还觉得光亮不够,不够他将花月息的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再慢慢印刻在心头。 他已经失去花月息太久了。 久到白日里忍耐克制,只能在夜色的遮掩下放肆靠近,即便对方没法给他任何回应,他也足够兴奋。 “哥,当年的事情你再生气也没用,谁让你选了我呢。” 徐容林摸摸耳边的红珠,他当年亲手喂给花月息的内丹,又被对方生生剖取了出来,设下封印,只等他回来交给他。 只因为他当年的那句“一定要等我”。 他当年竟然会怀疑花月息对他的感情。 可徐容林每每想起那时的花月息对他的百般纵容,便觉得是多年陪伴产生的难以割舍的感情。 那感情可以是任何,唯独不一定是爱。 要不然,当他向花月息表露心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怎么会是惊恐,而不是欣喜呢? * 起初的徐容林只是觉得云慕和是这世间对自己最好的人,对自己好的人本就少,算来算去也只有云慕和一个。 所以,当云慕和不想带自己去京都城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和对方分开。 他那时候只觉得情有可原,毕竟他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并未察觉出自己的心思什么不同。 他觉得只要自己乖乖做云慕和的弟弟,云慕和就会一直对自己好,一直跟他在一起,就像在北山行宫上一样。 可渐渐他发觉不一样了。 第64章 这个京都城的人太多了,宫里宫外太多人出现在云慕和身边,他徐容林只占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云慕和也变了,不再是山上那个活泼的少年,变成了心事重重的大皇子。 以往即便云慕和自称哥哥,他也绝不认同,可面对日渐忙碌的云慕和,徐容林没办法了。 他让自己更乖,做云慕和的弟弟,偶尔作一作,要云慕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云慕和拿他没办法,就摸摸他的头顶再薅薅他耳朵,“我不欺负你你就觉得我变了?什么毛病。我就是太忙了,等我闲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其实云慕和自己也发现了,自打到了天明宫,徐容林就变得更粘人了一些,明明之前在山上还偶尔忽冷忽热。 只是烦心事太多,这些细枝末节他不会深究,更不会直言问出。想来问了徐容林也不会乖乖回答,这小子一向心思深沉。 就是爱装模作样,惯得。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是他养的呢。 于是云慕和越来越像一个哥哥,徐容林也刻意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弟弟,兄弟之间不就是要一直在一起么。 就是云慕和那个亲弟弟云生瑀很是碍眼,徐容林看见他就不爽。 云慕和虽不让自己经常出门,但他总是偷偷溜出去跟着云慕和,看见云生瑀那欠扁的样子就烦。 便怂恿其他鸟在云生瑀附近拉屎。 他才是云慕和的弟弟,云生瑀是什么东西,他也配。 在那时候,徐容林还是愿意做一个弟弟的。 直到他有一日撞破了云生瑀和纪尚书小儿子的隐秘之事。 那日他生云慕和的气,在偌大的天明宫里找了个清净地,落在繁茂的树枝间,等着云慕和来寻他。 然后他就看见平日趾高气扬的太子云生瑀和那个传言中烧傻了脑子的纪小公子一同出现了。 这地方连宫女太监都不愿意来,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却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徐容林安安静静躲着,想看他们要做什么,若是听到了什么秘密,他也能告诉云慕和。 直到云生瑀将纪公子按在了满是灰尘的门板上亲。 徐容林险些从树枝上翻下去。 他想:这难道是什么提升修为的修炼方式? 然后云生瑀就扒了纪小公子的衣裳,手也摸了下去。 他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豆大的鸟眼更圆了,仔细看了看纪小公子到底是不是公子。 在确定是纪公子而非纪小姐之后,徐容林默默飞去了天明宫的几个藏书楼,知道了什么叫“龙阳之好”,于是恍然大悟—— 云生瑀可以,那云慕和是不是也可以? 他们是亲兄弟,定是一样的。 这样云慕和有了他,就不会娶妻生子了。 可偏偏云慕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又偏偏在他生气冷战之后答应了。 他是要和云慕和一辈子在一起的,可云慕和似乎只想过好现在。 这怎么能是爱呢?云慕和为什么不能像自己一样? 于是徐容林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叫云慕和永远记得他,让他摸不准的感情不论是什么,都因那场大火确定为爱。 他不仅撕掉了自己身上的皮,还保全了云慕和的命,换得了自由。 一箭多雕的主意,唯一的缺点便是,云慕和要忍受生离死别之苦,熬过独身一人的漫长时间。 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云慕和是爱他的了。 * “好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徐容林躺在花月息身旁,侧头衔住眼前紧闭的双唇,直到那唇瓣变得嫣红泛着水光,才满意地划过下颌向下而去。 应该没有谁会不喜欢爱人的申体,起码徐容林不可能。 花月息的一切他都喜欢,都要一点一点细细品尝。 从双淳,到下颌,再到突起的口侯结。 这是花月息脆弱的命脉,细嫩的皮肤下能品尝出血液的脉动,微弱且诱人。 一下一下规律的细颤被他的淳和舌欺凌,却还顽固地在他的舌面上跳动。 不管是现在的花月息,还是当年的云慕和,都是他的。 徐容林的眼神暗了暗,挺拔的鼻煎擦过那些他留下的痕迹,随后将那粒石榴籽咬入口中。 初入口时微凉,很快就热了,在舌煎上滚了几下便大了些,透出他喜欢的甜来。 吃了这粒,他又去吃另一粒,依次流连一番又花了不少时间,最后停在了花月息丹田的位置,丹田之中空荡一片。 即便是花月息还叫云慕和的时候,也不该是这样,云慕和修为再低,丹田也不该是空的。 徐容林的手掌在这里按着,虽说修行之人没了元婴是会死的,但他却发现花月息的全身灵力运转是正常的,并没有紊乱的迹象。 可在他残缺的记忆里,隐约记得这里不应该是空的。 花月息是他的师叔,他们每日都在一起,但关系却很生疏,并没有什么话说。 他很清楚,他的记忆不该是这样的,是花月息用幻术催眠修改了他的记忆。 徐容林面色凝重地将花月息抱在怀里躺下,喃喃自语:“哥,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他不敢和花月息坦白,只能在夜里用这样的方式短暂拥有对方,又在天亮前离开。 或许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叫他敢在花月息身上留下痕迹,却不敢说清一切。这样他看不透花月息,花月息也看不透他,才好行事。 徐容林轻叹一声合上了眼睛,又将人抱得紧了紧,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花月息紧握的拳。 …… 次日一早,花月息醒来看到自己身上新出现的痕迹已经不会惊讶了。 而徐容林装作一晚都没在的样子推开了房门,穿着素净的衣袍,一头黑发束得一丝不苟。 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低头唤了他一声“师叔”。 花月息见他进来,面无表情地拢好了衣裳,主动给对方找好理由:“昨晚去灵府修炼了?” 灵府是每个宗门都会有的地方,是灵气更加充盈之处,大比期间会向参赛弟子开放,可供修炼提升自己。 徐容林点了点头,随后问:“我今日的比赛,师叔来看吗?” “你对比赛这么上心就好,我今日有事要出去,再说吧。” 花月息这样说着,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徐容林对他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上去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作了个揖,恭敬道:“好的师叔,您慢走。” 花月息转身而去未有停留,背对着徐容林,他才敢完全暴露自己的情绪,虽然他刚才的表情也不怎么样。 徐容林竟然全都想起来了,还拥有了可以杀死戾煞的实力。 可这样的变化却并不让他欣喜,只觉得恐慌,如今的徐容林竟真与洪水猛兽无异。 花月息费了些心思摆脱了暗中盯着自己的眼睛,这其中有鸣鸿派的,也有摘星楼的,甚至有徐容林的。 他寻了一处小一些的灵府,看似盘膝修炼,却暗地里慢慢牵引魂魄离开自己的肉身,附在自己的一截枝丫上,顺着泥土的缝隙远离这里,最后又经过一个阵法附在了千里之外的木偶上。 那木偶做工精细,可比起真人还是差了许多,花月息用着不是很方便,走路姿势有些别扭。 一个宦官模样的人已等候多时,见他出现弯下了腰,“大人,请。” 他经这宦官的引路,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在宦官退出房间后脱口而出:“徐容林想起来了,是他杀死了戾煞。” 对方惊讶地挑了挑眉,又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朕的好皇兄,你不是说你会搞定他,不会让他破坏我们的计划吗?” 花月息也很无奈,谁能想到,当年只是想想都觉得欢欣若狂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第58章 买卖 云生瑀懒散地半靠着,并没有花月息那般慌乱,“事情也没有那么糟,起码徐容林恢复了记忆,我们就能用他当诱饵了,这可比之前的计划妥当多了。” “不行。”花月息驱使着木偶人立刻道。 “有什么不行的,他的人现在就在鸣鸿派,戾煞又死了,他很快就会知道徐容林离成神只有半步之遥,不会坐以待毙的。” 云生瑀说到这里,蹬了鞋子整个人都躺下,闭着眼继续道:“倒是我们,若是不借此机会早做打算,就会被他抢先一步,到时候我成了亡国之君,你就和你那只小鸡在地底团聚罢。” 花月息没出声,他当然知道云生瑀说的很有道理,可他一直是想把徐容林摘出去的。 况且徐容林现在就能多生出这么多事端,若是真要利用他,又得有多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花月息长长叹了一口气。 云生瑀突然睁开眼睛:“你不会又要撂挑子不干吧?” “……不会。”花月息答。 第65章 当初他和阿锦在天明宫的时候,他和云生瑀并不熟悉,也无关关系好坏,因着在两个阵营,来往不多。 后来他在京都城发展自己的势力,是云生瑀主动联系的他。两人偶尔做一些交易,不频繁但从未间断。 当年他身处局中,当局者迷,有些事情也是云生瑀告诉他的,有真有假,利益使然。 若不是没办法,他也不会和云生瑀这种人合作。 后来徐容林回到他身边,他确实犹豫过,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连元婴都当做筹码交了出去,这笔买卖很快就会结束,他自然不会在这种关头放弃。 被花月息附身的木偶人坐在椅子上,木质的圆形凸起充当眼睛,不会有一丝情绪,凭空出现的声音配上这个外形,看上去有些渗人,“你大可以放心。” “朕是想放心,但皇兄养的那只鸟儿那么不老实,养不好可是会啄人的。” “那也啄不到你的手。” “这养鸟就是不如养狗舒坦。”云生瑀怪笑两声,“太妃娘娘那边,就劳烦皇兄去斡旋了。” 云生瑀这么说完,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花月息的元婴就在云生瑀体内,现在他身上两种力量,想必并不好受。 这让花月息不禁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杀了云生瑀,当上云州国的皇帝其实很容易,让云州国覆灭就更容易了。 这样的话,哪里还需要和梅含雪斡旋,那人定会上赶着帮忙。 他驱使着木偶人站起身,如云生瑀所言去找如今已经是太妃娘娘的梅含雪。 行至门口,他听见了云生瑀发出了睡着时才有的轻微鼾声,看上去是真的睡着了。 花月息脚步未停,走着密道去见梅含雪。 * “太妃娘娘已经等着了。”梅含雪的仆从说。 “嗯。” 花月息耽搁了不短的时间,见到对方的那张脸时从中看出毫不掩饰的不满。 他不怎么放在心上,他暗中帮助云生瑀成为新帝就已经惹怒对方,他对她有用,可她对他而言已经快要没用了。 到此时,他都不知道这个顶着梅含雪壳子的生母,本名叫什么。 “太妃娘娘若是不放心我,也可以去找旁人。” “我要的,是云州国的覆灭。”梅含雪的声音很冷漠,“你现在的种种行径可不像是能做到。” “你只能相信我,不是吗。”若非如此,梅含雪也不会来寻求他的帮助,一个地狱而来的怨魂,活着的时候尚不能反抗,死后归来也并未所向披靡。 “你拿什么办成这件事?”梅含雪又问。 “这就与你无关了。”花月息声音自然而冷淡,已经认定所做之事定会成功。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他付出的东西足够重,自然没理由失败。 他说着从木偶人的袖子中伸出一截枝丫,上面渗出几滴透明又有些粘稠的液体到瓶子里递给梅含雪。 正是他不久前得到的戾煞的口水。 戾煞的口水能激起人心中的贪念,使人堕魔,按理来讲是不会影响到乌元安这个境界的修士的。 但乌元安的贪念已经积攒得够久了,只要花月息丢下一点点诱饵,乌元安这样自负的人就会急不可耐地上钩。 “将这东西给乌元安服下,接下来的一切都交给我。” 梅含雪接过看了看,笑了,“你还有点本事,但也不多。天明宫在鸣鸿派盯着你的眼睛我已经解决了,下次不要犯这样的错误。” 花月息闻言心下微动,“我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这一点倒是像我。”女人的脸上有些自傲,半年前的势在必得如今成了真,“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寻仇,你是我生的,自然像我。” “你若是想和我叙旧,那我就告辞了。”花月息直白道。 梅含雪笑着耸耸肩而后先行离开了。 * 等花月息处理好事情,回去时日头已经高悬在头顶,上午的比赛结束了。 他化作一截枝丫在土壤中前行,偶尔钻出土壤,并没有引人注意,即便是看见了,也只会以为这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蚯蚓。 眼看离他脱身的洞府越来越近,花月息加快了速度,枝丫在土壤与绿草之间快速移动。 直到一道灵力聚成的飞刃击中了他前方不远处,草沫尘土飞溅,花月息骤然定住。 乌元安的人这么快就察觉了? 徐容林那小子不会被人抓了吧? 现在的花月息附在枝丫上,失去了视物的能力,只能靠着灵力感应外界环境,并不知来人是谁。 他静了片刻,并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新的灵力波动。 细小的枝丫尖端颤了颤,努力向前探索,只是速度极慢。 “啪”的一声,又一道飞刃射出,几乎是擦着枝丫的尖端击中了绿草,新春刚冒头的嫩绿就这样又变成了土皮,成了个突兀的缺口。 “…………” 花月息这下彻底僵成了普通树枝,一动不敢动。 他心里思索着,是不是被鸣鸿派的人发现了,摸不清他的身份在这里试探他。 因为若是乌元安派来的摘星楼的人,肯定早就动手了,没必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花月息这么想着,打算暂时按兵不动先看看情况,只是他静默得久了,对方好像沉不住气了。 脚步声突然出现,慢而沉稳,似在闲庭散步一般,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目标明确。 花月息突然觉得,来人大约不是摘星楼的人,也不是鸣鸿派的人。 直至一只脚轻踏在手掌长的枝丫上。只踩住了半截,还留了一半在外面,似乎是想看枝丫扭动从他脚下逃脱。 花月息装死。 那脚又抬起,脚尖擦着地面撞到细小的枝丫上。 花月息飞了出去,又掉在地上,土壤疏松又长着草,并不怎么疼,也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靠近,花月息又飞了出去。 “……” 云生瑀刚说了养鸟当心啄手,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 花月息一株土生土长的植物,剩下的路程被迫“飞”着回了他那处修炼的灵府。 于是灵府外值守的鸣鸿派弟子正昏昏欲睡之时,就见这两日大比连胜的云边月弟子一路踢着树枝走到了他身前。 这难道是什么独特的修炼方式? 云边月这样籍籍无名的小宗门难道就是靠着这样另辟蹊径的修炼方式,才培养出有实力的弟子的吗? “徐道友是来灵府修炼的吗?”值守的弟子问。 徐容林将枝丫牢牢踩在脚下,以免一时不察从脚下溜走,“我师叔是在这片的灵府之中修炼吧?能否帮我看看是哪一个?” 值守弟子翻了翻记录簿,指了一个位置,“哦,就是那个方向,最小的那个,你到了就知道。” 徐容林点点头,笑着拱手:“多谢。” “无妨。”值守弟子说,随后看看徐容林脚下,还是问出口:“徐道友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在修炼?” “那倒不是,”徐容林笑着将枝丫捡在手心,“这是我在那边树下看到的,长得好看,打算拿回去养着。” 那一小截枝丫光秃秃脏兮兮,像是树上掉下来的枯枝,实在看不出有哪里好看。 值守弟子的嘴角僵了僵,心想这可真是怪胎,不想告诉就不想告诉,胡诌什么。 “哈哈,挺好看的,道友慢走。” 徐容林得了认同更是欣悦,走着路还不忘上上下下将这枝丫摸了个遍,将上面那些尘土用手擦了个干净。 明明是一个清洁术法就能解决的,偏要用指尖细细擦过每一个脉络,慢慢悠悠地走进了花月息修炼的那个灵府。 盘膝而坐花月息立刻睁开眼睛看向来人,那残留在身上的、被细细抚摸的触感还在,叫他暗中捏紧了手指。 面上不虞道:“你来做什么?” 徐容林一步步走近他,居高临下笑道:“自然是来找师叔请教问题。” 说着,徐容林眼神落在他身上,同时将手中的那截枝丫簪入发中,与他那头青丝格格不入。 花月息的手在袖中捏得更紧了些。 属于他真正的本体在红霞山,他剥离了绝大多妖的那一部分后,只能部分身体化为原形。 而那一截枝丫正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的分身,亦是他自己本身。 第59章 金蝉 花月息仰头,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徐容林发间,那看上去只是普通树枝一样的枝丫。 徐容林大概不知道,若是将这东西戴在头上,只会更容易被自己控制。 花月息站起身,摆手扫去衣摆上的灰,不再看徐容林,“找我何事?” 徐容林端得一派正经:“心中有疑惑,来找师叔解答。” “什么?” “今日鸣鸿派的人在禁地找到了两具尸体,是摘星楼的人。按理说这样您就和戾煞的死没关系了,但他们说您和摘星楼关系匪浅,叫我来寻您过去问话。” 第66章 “问话?”花月息下意识皱眉。鸣鸿派什么东西,连自己家东西都看不住,还有脸来找他问话? 徐容林趁机向他走了两步,“所以,师叔和戾煞的死有关系吗?” 花月息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抬眼挑眉道:“你问我?” 这也是个有脸的,惯会装傻,戾煞怎么死的恐怕没谁比他更清楚。 “弟子当然相信师叔,只是鸣鸿派那些人恐怕不好打发。” 徐容林嘴上说着正事,脚上又向花月息走近。 等花月息反应过来,这人离他只有半步之遥了,他猛地退了一步,斥道:“退后。” 见徐容林停住才松了一口气,“我这就去见鸣鸿派长老们,你专心大比就是。” “我也很想专心大比,可是最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徐容林看着他,脸色叫人琢磨不透,循循善诱一般道:“师叔,不如我们回红霞山吧,反正云边月也不在乎这劳什子的大比,回去好不好?” 回去? 花月息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双眼已经平静无波,他装作听不懂徐容林的话,“师尊叫你来参加大比,你就这样回去,丢不丢人。” 徐容林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可他竟然不死心的还要问,并不完整的记忆让他猜不出花月息的真正目的,只能自己早做打算。 他叹息一声,再看向花月息的时候,虹霓剑已然在手。 花月息额角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容林已经一剑向他扫了过来,眼睛里没了温度:“师叔,冒犯了。” 花月息后仰下腰躲过这一剑,长鞭卷着灵府外的一棵树将自己拉了出去。 可徐容林紧随其后,并不放过他,“师叔,我已答应鸣鸿派的长老,亲自抓你过去,和你关在一处,自证我云边月的清白。” “戾煞的死跟我没关系,你这样做才是污了云边月的名声!”花月息骂道。 “清者自清,师叔若是没做,关上几日又有何妨。鸣鸿派乃是五大宗门之一的名门正派,自然不会冤枉了师叔。” 徐容林的剑快得几乎看不见,花月息本就没了元婴,对方却实力大增,便被徐容林狠狠压制着,躲得十分费力。 他就知道徐容林绝不会乖乖地任他行事,竟然出了这么个损招。温如遇到底都教了些什么,饶是二十多年前,也没人教徐容林这些,怎么就这么黑心肝。 花月息想不通,也没有时间让他深思究竟是谁教坏了徐容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摆脱徐容林。 可眼前这个恢复了记忆的徐容林,是当初那个涅槃失败的徐容林,甚至能无声无息地杀了戾煞。 他逃脱谈何容易? 花月息收了红泥鞭,同时两柄弯刀如飞刃一般滑了出去,撕开空气撞向徐容林的虹霓剑。 徐容林在看到这陌生的弯刀的时候,脸色就沉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一句:“你还敢用!” 花月息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弯刀将惑人的花香递过去,他催动灵力去掀动那本在徐容林体内的幻术。 花月息眼神晦涩,轻轻喝道:“静!” 他话音刚落,徐容林的身形果然定住了,他心下大喜,不再留恋,当即转身而去,脚下御风而行,转瞬间便将徐容林丢在了身后。 鸣鸿派依山而建,顺着山体向下便是宗门口,而宗门口是整个宗门大阵的出口。花月息不敢耽搁,打算先离开鸣鸿派再做打算。 可惜鸣鸿派早就和徐容林沆瀣一气,他到的时候,宗门口的守卫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 花月息落在地上,偏头看一眼身后,徐容林并没有追来,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装作没有发现异常地走向门口。 守卫不出意料地拦住了他,花月息沉下脸,“这是何意?” “花道友,仙门大比尚未结束,任何人不得离开鸣鸿派。”守卫道。 “我看仙门大比结束是假,戾煞之死查清是真,若是你们一日不查出真凶,我岂不是要在这呆一辈子?” 守卫不语。 花月息可没时间再耽误下去,弯刀自袖中飞出,毫不留情向对方命门而去:“留我也要有这个本事!” 他不动徐容林,还不动这上赶着找死的岂不是有病,“戾煞的死是你们没本事,我说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谁敢拦我,就去地底陪你们的戾煞罢!” 鸣鸿派擅用巨剑,比起花月息长鞭卷起的弯刀就稍显笨重。 弯刀所过之处皮开肉绽惨叫连连,“花月息!你敢在鸣鸿派胡作非为不怕祸及宗门吗!” 花月息蹭了下指尖不属于自己的血迹,面容冰冷:“我师尊是化神期的灵界第一人,红霞山下更有数万怨魂,你们若是想寻仇,且先照照镜子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话音未落,鸣鸿派几个受伤的弟子伤口之中已经长出植物枝丫,在场之人除了花月息皆是一脸骇然。 “魔、魔修!” “他是魔修!” 花月息双眼变得晦暗,弯起唇角笑道:“管他魔修正修,有本事的就是好修士,你们上赶着找死怎么能怪我呢?” 花月息收了长鞭和弯刀,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诸位,还当拦路狗吗?” 几个还能行动的弟子拦在他面前,手中的巨剑轻轻颤动。 花月息见状抬眼轻蔑一笑,“剑都拿不动也配当狗?” 下一刻,那些长出枝丫的弟子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将他护在身后,“是自相残杀拦住我,还是滚?” “丁零当啷”的一阵巨剑落地之声接二连三传来,宗门结界随之打开一个口子。 “早这样不就好了。” 花月息扔了手帕,脚尖一点,如惊鸿疾飞,倏忽而过,跃离了鸣鸿派的宗门口。 可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过去,他身后的结界缺口便窜出一团灼眼的火焰,并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不知我能不能当这拦路狗?” 徐容林。 又是徐容林。 花月息的眼睛变得极为阴沉,他转过身,看见的就是那火焰烧干净了鸣鸿派弟子身上的枝丫。 他本身并不想重伤鸣鸿派的人,等他走了,他们身上的枝丫自然会消失。 现下却被徐容林的火烧了个干净。 那枝丫是花月息的一部分,就算不是手和脚,那也是头发丝的程度。 他盯着来人一字一顿:“你帮着他们?” 徐容林提剑追来,说得冠冕堂皇:“我只是不想师叔一错再错。” 花月息的弯刀重新在手中现形,尖端隐隐缠绕着黑气,指着徐容林:“在我这没有对与错,只有我想不想,你滚不滚?” 徐容林一动不动地看着花月息。 他的哥哥从来没有这样凶过他,但是在这几年残缺的记忆里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可他还是不能接受,回答道:“不滚。” 花月息没想到这人不仅敢烧他的枝丫,竟然还敢拒绝他。 他忍着暴虐的欲望,皱眉道:“你敢拒绝我?” 徐容林敏锐地觉得现在的花月息吃软不吃硬,“我没有。师叔,大比还没结束,我不能离开,你要丢下我吗?” 花月息身形一顿,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该做什么,才想起徐容林是来抓他的,面色当即更加阴沉:“我就要走,你若拦我就跟他们下场一样!” 毫无威慑力的话,徐容林并不怕,反而突然拿着虹霓剑向他迅速靠近。 花月息的慌乱只是短短一瞬间,便立刻向后拉开距离,两柄弯刀护在身前,“你当真要找死?” “我只是想要师叔跟我回去。” 徐容林向他伸手抓来,又被他轻巧躲过,弯刀的内弧一侧擦着虹霓剑的剑身,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花月息忍无可忍又骂了句:“滚!” 回答他的是徐容林靠近的身形,和隐隐烧向他身后将他包围的火焰。 花月息没法对徐容林下狠手,心中烦躁更甚,脑中恍惚了一下,手中便失了力气。 “噗呲”一声。 花月息怔怔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里已然被刺出一个血洞。 徐容林拿着虹霓剑刺出来的。 这人不仅烧他,还刺他,站在鸣鸿派那一边拦着他。 徐容林也没想到,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哥……” “徐容林,你真是找死。” 花月息的弯刀擦着徐容林的鼻尖扫过,若不是对方躲开得及时,想必那张俊美面容也会皮开肉绽,生长出属于花月息的枝丫。 徐容林心惊之下,节节败退。 花月息却怒火中烧,誓要让徐容林好看。 徐容林左支右绌,顾及着花月息的伤,还不能让对方失控,别无他法,他想了个好主意。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虹霓剑隔开眼前碍事的两柄弯刀,徐容林伸出手扣在花月息后脑,贴了上去。 第67章 剑光刀影瞬间变成了唇齿相依。 弯刀猝然掉落,阴沉的眼睛变得迷茫。 徐容林的食指蹭着花月息的眼角,气息贴得很近,喃喃说:“哥哥不想我吗?为什么要离开呢?” 为什么? 花月息有一瞬间的恍然,但很快想起。 徐容林还有一魂一魄在乌元安的手里握着,徐容林离成神越近,乌元安越会取而代之。 他怎么可能回去。 第60章 甜的 花月息的呼吸被他人掌控,唇也被再一次堵住了,一起堵住的,还有他的思绪。 徐容林叫他什么? 哥? 这个嘴上叫他哥的人,正按着他的头,不依不饶地一次次舌忝过他的唇缝,再从缝隙钻入,探索更为宽敞的空间。 他像是久未归家的旅人,明明没什么变化,偏要将每一处位置都细细查看一番,生怕落下什么地方没有探索。 安抚般的动作难掩其中的急切,拂在他脸上的呼吸很烫,花月息无处可躲,被迫品尝着口中的那份温润。 明明是柔软的,却有一点痛,并不让他难受,反而带来快意,让他沉溺其中。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眼前放大了数倍的脸,是谁? 这张脸没有一丝疤痕,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是他很熟悉的一张脸。他日夜临摹,镌刻在心上,永远忘不掉。 花月息的鼻尖颤了颤,想要将这人的气息也记牢,可惜对方同他不一样,没有如他一般明显的味道,记起来有些困难,要贴近多闻几次。 他的靠近无异于火上浇油,取悦了对方,他感觉到口中的柔软动作越发放肆,钳着他的力气也更大了。 他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吞吃入腹,呼吸不属于自己,唇舌不属于自己,身体也只能靠在对方的怀里才能站稳。 他还听见了让他面红耳热的、羞耻的吞咽声音…… 那是他的,还是徐容林的? 花月息沉重的思绪又活泛了起来,竖起耳朵打算听清楚。 “留下这些你就走吧,别叫人来打扰。” “好的公子。” “对了,再备点吃食过来。” “要热的,别太油腻。” “是。” 这是在做什么? 花月息掀开沉重的眼皮。 第一眼是黑黝黝的房顶,然后感觉肩膀有点凉,他歪头看过去。 徐容林就这样闯入他眼中,目光跟他一触即分,闪躲般落在他的肩头。 那里不久前被徐容林的虹霓剑刺了一下,留下一个血洞。徐容林收力早,所以伤口并不深,只是皮肉表面的一点伤,对方正在给他缠绷带。 花月息不禁皱起眉,他果然还是叫徐容林得逞给抓住了。 徐容林见他皱眉动作更轻了,问他:“我弄痛你了?” 肩膀上的那点疼痛尚在他的忍受范围内,若不是徐容林小心翼翼的样子,花月息几乎要忽略了。 他不是伤口痛,他是头痛。没了元婴,使用弯刀的后遗症更严重了。 眼前人是他的徐容林,亦是他的阿锦。 脑中肆虐的贪念却叫他想用自己的枝丫编织出牢笼,让向往自由的鸟儿再也飞不出去。 他想用他的枝丫贯穿对方的血与肉,将他们编织在一起,生长在一处,即便是死了,尸骸也要紧紧缠绕,难分你我。 花月息抬手按了按耳朵,想要捂住那一阵阵的怂恿之言,可他捂不住,甚至徐容林的话语声也夹杂其中,助长他的贪欲。 “怎么了?伤口很痛吗?” 花月息想翻身却被人按着动不了,只能咒骂一声,“闭嘴!” 偏偏那扰人心神的声音还在不知死活地试探:“师叔?” 花月息拍了下那按着他的手,不想理会那又一次改变的称呼,只道:“滚开。” 那只手当即就僵住了,花月息闭上眼睛不去看,他脑子里的声音吵得头都要爆炸了,哪里能分出心思去留意徐容林的感受? 良久的沉默中,花月息能感觉到徐容林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闭着眼睛,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徐容林弯下了腰,将头伏在他耳边,“哥哥生气了?” 花月息是很生气,若不是现在他头痛欲裂,必是要揍徐容林的。 可徐容林不这么觉得,他正得意自己坏了花月息的谋划,如今还和花月息关在同一个牢房里。 “好哥哥,现在是我胜你一筹,有什么怒气暂且先忍着罢。” “你说什么?” 花月息猝然睁开眼睛,声音冰冷而沉稳,命令道:“你再说一遍。” 徐容林还是对他浅笑:“我说——” “啪——” 徐容林先是一愣,伸手碰了下有些发麻的右脸。 花月息竟然会扇他的脸了。 放在以前是绝不会发生的。 他叫花月息哥哥,花月息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眼神落在花月息有些颤抖的手上,花月息用的那只手,正是肩膀叫他伤了的那边。 大约是扇他的时候用了太大力气,缠到中途的绷带散了,伤口有些裂开,流了些血。 徐容林的眼神黯淡下来,顶着发麻的脸,向花月息伸出了手。 花月息还来不及躲开,他的手指就已拾起散落的绷带,在一片寂静中将那伤口严严实实地包扎好了。 花月息见他在自己肩膀上打了个结,冷着脸道:“不是很会说吗?现在怎么不说了?说话。” 徐容林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不语。 “哑巴了?” 徐容林突然抬起手,中指的侧面有一抹红色,是刚刚不小心蹭到的花月息肩膀上的血。 他像是听不到花月息的话,在对方的注视下,唇缝间伸出一截柔软,将那抹嫣红卷入口中。 喉结滚动,眼中贪欲翻涌,微哑的声音钻入花月息的耳朵。 “甜的。” “……” 徐容林牢牢抓住花月息的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恢复记忆的?” 花月息看人装乖,面上不为所动,惜字如金道:“第二晚。” “那么早就发现了,怎么没有跟我说?” “难不成你指望着我得知你恢复记忆喜极而泣,跟你相亲相爱,”花月息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说完,就见徐容林的下颌紧了紧,偏头咬牙道:“你生气,我不同你说这个。” “什么时候说什么轮得到你做主了,”花月息继续咄咄逼人,“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当年是怎么耍我,又为什么迟迟不能恢复记忆的?” 花月息想着,如果他们俩不是在这种情境下坦白一切,那场面一定会难看得多。 反倒是如今的情况,他还要压抑着弯刀带来的影响,徐容林也千方百计地阻挠他。 让他们都藏着掖着,不把最阴暗的那一面袒露出来,保有表面的平和。 如果徐容林现在是原形,那肯定是一身绚丽的羽毛都黯淡下去了。 他心虚。 为什么没有恢复记忆? 反正答案不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如果花月息猜到了,那就挨巴掌就是,早说早挨打,不说不挨打。 于是徐容林选择沉默装傻,这是他们之间惯有的相处情况,谁都是。 花月息继续说:“对我来说,我们早就重逢了,可对你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 耳垂被捏了一下,那人竟然恬不知耻地说:“不如哥哥将我那幻术催眠给解了,我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做梦。”花月息拍掉他的手,叹了口气,徐容林一直这样,不论当初还是现在,不论记忆是否缺失。 总之很会敷衍打发他。 徐容林自顾自凑到他身边,好像很怕他生气,却又一直在做惹他生气的事情。 对方拿一块温热又湿润的面巾给他擦汗,又是那副乖巧样子,“哥,你是头痛吗。那弯刀太过邪异,以后不要再用了。” 徐容林将他头上因头痛而生的细汗擦干净,低声说:“不过难受才长记性。” 花月息闭了闭眼,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徐容林。 这地牢中只有简单的床、桌子、椅子,旁的就没有了,因为在地下并没有窗户,出去的门是铁栏杆,能看见外面的走廊,但显然结界才是真正关着他们的。 或者说这只是关着他的,徐容林并不在其中。 地牢里免不了潮湿,这人还多点了几簇火在空中晃动着。 就这么看了几眼,徐容林便强硬地挤到他的视线中,“那些死物有什么好看的,哥哥还是看我罢。” 花月息对上这双黑眸,突然意识到,不管什么时候,徐容林都执着于关着自己。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前两年一直关着他。 叫他给学会了。 所以即便是这几年的记忆被他篡改了,也还这么执着。 第68章 “你知道这几年的我们是怎么相处的吗?”花月息突然说。 徐容林的脸色微微一变,嘴角失了那嬉笑的弧度。 如果真是普通的师叔侄的关系,花月息是不会用幻术催眠他的。 若是不普通的关系,花月息篡改他记忆的目的就值得深思。 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花月息第一次主动靠近,凑在他的耳边,温声细语道:“我给过你的,都给过他。你没有的他有,你有的他更有。”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激怒徐容林,面上半分笑意也无。 可花月息并不满足于此,他伸出手,指尖从对方的下巴一路划到胸膛,勾起衣领继续道:“我和他温存过,在很多地方,白天、夜里。他比你要听话,更会讨我欢心,我说停便不会动,我说用力便用尽全力不叫我好过。” 指尖下的胸膛颤动起来,徐容林被他一激笑得越发大声,眼神却阴鸷下来。 “云慕和,你还真知道怎么惹我生气。” 他不再唤他“哥哥”了。 “你也很聪明,知道怎么样才能叫我说实话,好啊,”徐容林欺身而上,用身形笼罩他,表情凶狠,“我告诉你。” “不是每一个凤凰族人都会涅槃,但我知道我一定会涅槃。就算我没能涅槃,乌元安也会拼尽全力保住我,他还指望着借我的身体成神呢。 “但我没有跟你说这些。我怎么会叫你心安地等着我呢,我偏要叫你伤心落泪,日日夜夜想着我。就算我真死了,你也得记着我是因你而死的,再也找不了旁人。” 徐容林将花月息的一切挣扎都抱在怀里,觉得十分满足,感叹道:“这太值了。我只要想想,没有我的时候你为我落泪,便觉得兴奋难耐。” 花月息闭上眼睛,只觉得徐容林的怀抱和周遭跃动的火焰都挡不住钻入四肢百骸的冷,他反驳道:“我没有为你哭过。” 徐容林不将他这话放在心上,继续抱着他说:“可我又不能真的涅槃,涅槃了便会被乌元安取而代之彻底忘记你。我故意让涅槃中断了,保住了我的命,也没了过去的记忆。” 花月息已经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这两年的相处,几次深入识海的幻术控制,让他越发了解,这个他爱着的人究竟有着怎样阴暗卑鄙的一面。 徐容林在他的侧脸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随后说出的话却毫不温柔,如同扎进心里的刀,叫他鲜血淋漓,疼痛不止。 “我怎么能叫失忆的我和你好好过下去呢。我又使了些手段,叫他越是介意我,越是将我看作旁人,越不会记起一切,越不会爱你。” “徐、容、林。” 花月息近乎凄厉地一字一顿喊着徐容林的名字,要闭着眼才能不让人看见他眼中的泪光。 原来他这些年的痛苦,竟都是徐容林有意施加给他的。 他二十年抱有一丝期望的孤独等待,这两年徐容林望向他的厌恶眼神,讥讽的话语,动作上的排斥…… 他要靠幻术的控制,才能强迫徐容林,从那里讨来一点慰藉,让自己不那么孤独,让自己相信这个人是爱他的,有继续等下去的力量。 这一切竟然都是他的爱人亲自给他的,徐容林怎么忍心? 可问出口就变成了:“你怎么能……这样?” 徐容林的怀抱铜墙铁壁一样困着他,叫他逃不出,任由那些轻柔的吻安抚般落在脸上。 “哥哥,我就是这么无耻又狠心,你爱的就是这样的人。” “没了记忆的我还是我么,若是你有了他渐渐忘记我、忘记我们的过去我怎么办。”他说着吻走花月息眼角划出的湿润。 “同样的,只有他不介意我,将我认作是他,觉得我们是一个人,他就会恢复记忆,我也就回到你身边了,我们就能在一起。” “这样多好啊哥哥。”徐容林抱着属于他的花月息,满足般轻叹出声,“小师叔,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61章 反噬 刚把失忆的徐容林从北境抢回红霞山的时候,花月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 他以为这和当初在北山行宫捡到徐容林一样,很快徐容林就会和他如胶似漆。 可现实却完全不是这样,给了他迎头痛击。 他那时已经失去徐容林太久太久,迫切地从对方身上汲取养料,丝毫不顾师尊师兄要他循序渐进的劝阻,直白冒进,毫不遮掩地向徐容林展露自己的一切,想叫徐容林接受他。 “你为什么不能乖乖听我的话,真不知道谁是谁的救命恩人。” 花月息买来的糕点并不讨人喜欢,他只好自己吃,咬了一口又说:“你这地方桃花香气这么熏人,湿气还重,倒不如跟我住一处。” 他接连说了许多话,徐容林都没有理,反倒是这句话叫徐容林从书中抬起了头,终于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这地方没有你,清净。” 花月息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反应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没有听错,残缺的糕点被扔回食盒,摔成碎块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他说。 “你生不生气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如果你因为生气少来骚扰我几次,那再好不过。” 徐容林还是面无表情,声音冷淡甚至是冷漠,叫花月息很难相信徐容林还有这样的一面,更加难以接受。 花月息想不通,“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见到我?” 回答他的只有徐容林的沉默,沉默中就已经给了花月息答案。 他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尽管他看在徐容林什么都不记得的份上对他百般忍耐,可一早过来半日的冷漠已经足够让他耐心售罄。 花月息几步过去将那吸引了徐容林全部目光的书扔开,虎口卡着下颌掐着双颊强迫对方抬起头看他。 如今的徐容林看向他的眼神是陌生的,毫无瑕疵的脸也和当年不同,面对他强硬的手段,面无表情的脸上还有着明显的不忿。 想反抗,又不能,只能靠着言语和对他的冷漠发泄心中的不满。 “你不满意什么呢?”花月息问他,“我给了你安身之处,让你拜师学习,这不比你当一个奴隶要好得多?” “他们为我身上的灵力困我,而你口中的救我不过同他们一样别有目的,一丘之貉罢了,还敢叫我感激涕零?” 这简直就是直白的“你也配”三个字狠狠拍在花月息的脸上。 “不管你所求为何,”徐容林继续道,“都不会如愿的。” 花月息手上的力道松了点,“你怎么就笃定我不会如愿?万一呢?” 万一你恢复记忆了呢? “不可能。”徐容林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幻想,“我跟他没有关系。” 这个“他”虽未言明,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可你敢在这里跟我大放厥词,不也是仗着‘他’的面子吗,嘴上排斥,用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花月息的手向下滑到那脆弱修长的脖颈上,微微收紧,“你的性命是我救回来的,我也可以拿走,你最好乖乖听话。” 可显然,即便是处于弱势,徐容林也不会被他的话威胁到,“你不会的,你巴不得我好好活着。” 他说完从桌下抽出一把匕首,在花月息惊慌的目光下抵住自己的脸。 “这条命是我威胁你的筹码,你最好搞清楚状况,小师叔。” 有了情爱便有了软肋,花月息爱徐容林,徐容林是他的软肋,可徐容林的软肋不是他。 他在徐容林面前不管是低头讨好还是嚣张威胁,徐容林全都不为所动。 那个会为他放弃生命的徐容林已经不见了。 如今的他们之间,花月息永远是输者。 花月息不知第多少次在徐容林这里铩羽而归。 徐容林到底是不是当年的徐容林? 难道没有记忆真的就会换一个人吗? 明明他们曾经那么相爱,难道记忆的消息会把他们之间的爱也带走吗? 失忆的徐容林已经给了他答案。 花月息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用错了方式太过冒进让徐容林不能接受。 他甚至怀疑,失忆的徐容林或许真的不是他的爱人了,他的爱人死了,失忆的徐容林是一个崭新的人,跟他无关的人。 他等了二十年才等来的人,即便忘了他,他也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可徐容林又不愿意被他抓在手里。 无计可施。 这才是花月息目前的处境。 花月息没办法了,徐容林不爱他的每一个眼神举动都叫他难过痛苦。 他用幻术依着过往的记忆,编织出了一个阿锦。 等他再来见徐容林的时候,对方还是那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花月息压抑着即将破土而出的兴奋。 再看不惯他,不还是要向他臣服,乖乖听话? “阿锦,过来。”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打破了安静的房间,也将他和徐容林的关系拖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第69章 徐容林先是迷茫,而后是愤怒。 看向他的目光是在看旁人,如今连叫他也是在叫旁人了吗? 凭什么? 可愤怒过后,是一阵无法抵挡的倦意,他像是困得要睡过去,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控制。 “花月息,你做……” 徐容林撑着桌子弯下腰,没了声音,等他再次抬起头,就如同换了一张脸般。 轻快明亮的眼睛就如花月息记忆中的一般。 是他的阿锦。 “阿锦,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是总会乖乖听话的阿锦走到了他身边,如同当年一样。 这个阿锦会依偎在他怀里叫他哥哥,会用很爱他的眼神看他,他和阿锦做一切曾经做过的事情,他们恩爱如初。 花月息当然知道这都是假的,饮鸩止渴一般麻痹自己,换来清醒时的徐容林加倍的厌恶与排斥。 可徐容林现在说,那些痛苦都是他有意为之。 为了不让失忆的徐容林爱上他和他在一起。 为了不叫自己忘了他,永远记得他,要他日日夜夜为他哭为他笑,要他全部的行为、所有的心绪都属于徐容林。 他最爱的人,舍得给他最多的痛苦。 “徐容林,你这个疯子。” “我当然是混蛋。”徐容林对此并不反驳,“只有我是我,我才允许我拥有你。” 花月息想笑,也真的笑出了声音,他用一种凉薄的眼神看着抱着自己的人。 “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叫你痛我所痛,苦我所苦,折磨我的一切都将反噬于你身!” “好啊。” 徐容林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将他笼罩,在他眉心落下虔诚的一吻,“你给我什么我都接受,甘之如饴。” 花月息闭上眼睛,想逃离身边这个人,可对方却将他抱得十分紧,温柔地吻走他的泪珠。 “哥哥,我们是分不开的,你别想着离开我。” “分不开吗?”花月息扭开了脸,根本不去看他,冷声说:“我看未必。” “哥哥怎么这个时候还想跟我分开,现在是你被关着,别搞不清楚状况啊。” 也是,花月息是徐容林配合着鸣鸿派弟子抓住的,徐容林可是大功臣。 他的脸被徐容林捉回去,“我说了,你生气都可以报复回来,我受着。” 徐容林的声音温柔地传进他的耳中,这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离自己太近了,让花月息产生了自己要被这浓重的黑吞没的感觉。 就好像他现在要了取走徐容林的性命,他都会将剜心的刀递给自己。 可惜,花月息不想要他的命。 花月息要他好好活着。 吃一堑长一智。 花月息二十多年前已经在徐容林身上吃了堑,又怎么会轻信他的话。 徐容林说的,他一句都不信。 那时候的徐容林尽管有血脉加身,也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妖,怎么可能在乌元安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顶替花月息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而关于失忆,花月息大约能猜到全部的真相。 涅槃必定失忆,也会被乌元安取而代之,所以徐容林故意涅槃失败了。 他在那时候将自己的记忆封存,重新化作一枚蛋,等待着再次降临于世的一天。 若他们能重逢,失忆的徐容林能爱上自己,那封存的记忆便如同深埋土壤之下的佳酿,启封之时只会香醇无比。 若是没能相爱,那这份记忆大约永远不会打扰到失忆的徐容林。 毕竟那时候的徐容林不能替未来的自己做决定,他也不能确定未来的那个人,还是不是自己。 若不是,他的记忆只会成为束缚未来之人的枷锁,限制对方的自由。 这就是为什么,云祈双当年跟花月息说徐容林是阿锦,也不是阿锦。 花月息很清楚,他的性子很差,不管徐容林是不是他爱之人,他都要锁在身边,但好在他将徐容林养得很好。 他养大的妖,他最清楚。 凤凰一族天性喜爱自由,徐容林因为想和花月息在一起,一辈子没有飞出宫墙,又怎么会强加于未来之人身上呢。 花月息装作失望至极不想看徐容林的样子,任由他抱着自己,感受着对方带给自己的温度。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如当年的徐容林一般,降低他的防备心,配合他演下去。 然后,达成所愿。 第62章 等待 徐容林今日出去了一趟,回到牢房中便换了身新衣裳,颜色绚丽很是抓人眼球。 白色外袍,红纹打底,细细的金线沿着红纹边缘走了一圈,隐隐泛起流光,衣袍颤动间像是跃动的火焰。 若是往常花月息必定盯着他看,如今却是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了。 好处大概就是他已经将花月息盯牢了,暂时很安全。 徐容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又恢复如常,“哥,你看我这身衣裳怎么样。” 花月息淡淡瞥他一眼很快滑走,就在徐容林以为这次也不会得到回应时,花月息竟然开口说话了。 “鸣鸿派的人倒是很信任你。” “都是云边月的面子罢了,”徐容林说,“他们查来查去已经不怀疑你了,只是上次你在宗门口跟他们打起来,他们觉得你是邪修不安全,打算等大比结束再放我们离开。” 而徐容林也因为这个不能再继续比赛了,好在大比本来就是他来找花月息的幌子,比不比的他也不在意。 “我是邪修,他们就不怀疑你?” 徐容林眨眨眼睛,大鸟依人地靠在花月息肩膀上,“我是神族凤凰后裔,怎么可能会是邪修呢。” “……”花月息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鸣鸿派算是完了。” 好歹是五大宗门之一,他这个无辜之人被关着,徐容林这个凶手却仗着神族血脉得到优待。 花月息又不说话了,盘膝而坐调息灵力,徐容林就坐在他身旁看着,时而说几句得不到回应的话。 “戾煞的死确定是摘星楼所为,五宗门要摘星楼给个说法,过几日摘星楼的右护法会过来,哥你认识吗?” “……” “什么时候解了我的幻术呢,我还不知道这几年我们是如何相处的。” “……” “哥,要不你先揍我一顿解气,等出去了再报复我。” “……” “你没了元婴是怎么修炼运转灵力的呢。” 这句话依然没有回应,徐容林自说自话地将手伸向花月息的丹田处,那里空空如也。 这几日花月息不理他,可对于他的任何举动都不会排斥反抗,就像是一个人偶一般。 徐容林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他倒是想要花月息跟他歇斯底里地吵,也好过这般无视他,叫他摸不清楚状况,惴惴不安。 徐容林的记忆虽然不完整,但他大概能猜到花月息要做什么。 那太危险,过往的恩怨仇恨都过去了,他也活着,他不想花月息涉险。 所以,他愿意摸黑自己来转移花月息的注意。如果花月息因此放弃找乌元安寻仇,而找上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可以死去、可以被怨怼,但花月息必须好好的,只要他们还在一处,他就有把握化解花月息心中的仇怨。 目前看来还算成功。 徐容林在花月息脸上亲了亲,“今日出去碰见了肖灵雨,他想见你,哥哥想见吗?” 花月息突然睁开眼睛,惜字如金:“见。” “你不愿看我,提起他倒是来兴致了,”徐容林脸上的笑意淡到看不见,“好吧,不过哥可别耍花招,我盯着你呢。” 花月息又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徐容林静了静,突然开口威胁:“你不看我,那也别看他了。” 他说完,见花月息的睫毛颤了颤,终是没有睁开眼睛向他投来目光,只听见花月息说。 “那就不见。” 这是宁愿不见肖灵雨也不看他了。 徐容林的胸膛起伏了下,很快归于平静。 他在花月息心中的地位到底是比肖灵雨要高的。 “哥哥想见的人我怎么会不让见呢,”他将花月息拢在怀里,“都听哥哥的。” 二人就这样像一对亲密爱侣一样紧紧相拥。 地牢之中偶有巡逻之人路过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毕竟有云边月的师叔侄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得难舍难分在前,眼下什么都不足以另他们瞠目。 肖灵雨来了还不忘冲他竖起大拇指,“还是你们牛啊,佩服佩服。” 花月息想起徐容林和他出的大风头,“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帮你叫少阁主过来。” “这就不麻烦了。”肖灵雨连连摆手,又提起花月息和鸣鸿派的事情。 “那几个老头子不是欺负人吗,我师尊今日来信说她很快就来,给你撑腰。 第70章 “他们自己没看住戾煞,还说是你杀的,虽然你确实有几分能耐,但是杀了戾煞想也是不可能,我看他们就是之前见你和摘星楼在一块,把你抓了防备你。” 肖灵雨愤愤不平地说完,还不忘讽刺徐容林一句,“倒是你这小师侄,吃里扒外向着外人,这下好了,全修仙界都知道你是邪修险些走火入魔,最后被是道侣又是师侄的徐容林制服了。” 花月息这才看了徐容林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不带情绪,轻轻从他身上掠过,淡淡吐出两个字:“无妨。” 合欢宗掌门肖采和云祈双是朋友,虽然花月息和她见面不多,但他之前在修仙界惹过几次小麻烦,肖采默默帮他解决了。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的,我又不是徐容林那种恩将仇报的人。”肖灵雨说完还给了花月息一瓶药,“我的特制药,比旁人的好使,保管你肩膀上的伤三日内恢复。” 一直没动也没说话的徐容林突然将那瓶药劫走,药瓶擦过花月息的指尖落入徐容林手中。 他打量着手中的瓶子随口道了声多谢。 “是吗?你这听着可不像是在感激我。”肖灵雨翻了个白眼,随后就要起身告退,好像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花月息安不安全,再给他一瓶药。 徐容林道:“这就走了?” “你要是想让我留下跟花月息同床共枕也行。”肖灵雨脚步一顿,说完就要转身坐到花月息身边,却被徐容林拦住。 徐容林伸手将人拦住,“慢走,我送你。” 等徐容林送走了肖灵雨,他自己看了看对方送来的药,并无什么特别的,但是也没有交给花月息,花月息也没有提起。 “哥哥这些年倒是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呢。” 徐容林站在花月息身前,身影将对方罩住,居高临下问,“还有谁吗?” “那可多了。”花月息说,“二十多年够我认识很多人,比我跟你相处的时间还要长。” 地牢之中阴暗潮湿,没有光照,花月息这几日靠着徐容林的火焰从未觉得阴冷,却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无孔不入的冷意。 徐容林沉默良久,突然勾唇笑起来,笑意不及眼底大大减损了他本人的容貌,“哥,如果你的报复是这种嘴皮子功夫,可没什么杀伤力。” 他跪在花月息身前,伸手去摸眼前人的脸,仰头道:“没别的了吗?我已经等不及了。” “不是说了等我出去,别急。” 花月息的这句话应验的很快,第二日中午肖采就来了,将花月息从地牢中带了出来。 仙门大比还未结束,戾煞的事情也没有彻底解决,花月息暂时不能离开鸣鸿派,要再住一些日子。 摘星楼的右护法没到鸣鸿派,不让他走正合他意。 眼下难缠的,是怎么摆脱徐容林。 直到摘星楼的人送上门来。 那人长相平平无奇,穿着摘星楼的统一服饰,在花月息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张脸。 可嘴角的那一抹弧度叫花月息看穿了此人的伪装—— 乌元安竟然亲自来了。 他已经等不及了。 第63章 脱壳 花月息和徐容林一起前往鸣鸿派议事堂的路上,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很多。 回视过去那些人又与寻常时候无异,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花月息觉得他们必定通过传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他通通无视,面若寒霜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议事堂。 今日鸣鸿派的宗主、长老都在,五大宗门也来了人,肖灵雨鹌鹑一样乖乖站在肖采身后。 寒青阁倒是没来什么管事的老头子,只有谷寄霜一人出面。 花月息想起寒青阁背地里配合摘星楼干得那些龌龊勾当,再看看谷寄霜,想来他们是不愿派什么人过来“讨伐”摘星楼。 剩下在场的几个宗门人物花月息就不认识了,他在靠门的角落寻了个不起眼的椅子坐下了,徐容林就站在他身侧。 硬邦邦的椅子硌人,花月息歪着身子好不容易找了个舒服姿势,偏又被门口的阳光晃了眼睛。 他还未来得及闭眼,徐容林就已经身形一偏,不经意地挡住了那抹光,在他身上盖下一道影子。 而徐容林本人正看着门外,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花月息的目光越过他,望见了正拾级而上的摘星楼右护法以及两位随从。 因为背着光,花月息看不清对方的脸,直到那三人跨进屋子才看清来人。 右护法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后面跟着的两个随从也不认识。 花月息看了几眼便想撤回视线,不经意与其中一名随从对上了目光。 那人相貌平平,嘴角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花月息顿了下,神色如常地看向主位的鸣鸿派宗主。 这场所谓的宗门交涉其实跟他没多大关系,只因他当初出现在现场,又被怀疑关押,肖采说要给他个公道,便让他旁听。 几个老头子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跟当年天明宫的宫宴一样无趣至极。花月息听得心不在焉,看着徐容林身侧那一截腰带出神。 这人站得笔直,从后面不难看出绷紧的身体正蓄势待发,是十足的防备抵抗状态。 徐容林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敏锐地回头将他抓了个正着。 他还没忘两人在冷战,只好将目光又放到那名有些奇怪的随从身上。 对方低垂着头站在右护法的身后毫无存在感,仿佛不久前主动瞥来目光向他笑的人不是他一样。 大约是花月息的目光比较明显,被鸣鸿派的宗主注意到。 “听闻花道友和摘星楼的楼主是故交?” “在京都城做点小生意难免有往来罢了,”花月息敷衍着,“毕竟我云边月小门小户,总是要赚钱的。” 今日明面上是讨论戾煞的死,但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摘星楼的人干的。 也不可能有,因为杀死戾煞的人就站在花月息身旁给他挡太阳呢。 于是场面很快就变成鸣鸿派借着戾煞的由头想从摘星楼身上要好处,顺便还要敲打敲打摘星楼别将手伸到灵界来。 摘星楼自然不干,于是众人又吵了起来。 花月息看了一圈,发现谷寄霜全程安静,半点没有为摘星楼说话的意思。 他窝在徐容林投在他身上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安静等待着需要他出场的时候。 等到鸣鸿派和摘星楼的闹剧结束已经是晌午,日头正盛,门外的石砖亮的晃眼。 花月息最后走出议事堂,只觉得日光照得他皮肤发烫,内里却从骨头缝中渗出冷来,两者相冲撕扯叫他晃了晃神。 徐容林拉住他,“小师叔,你没事吧。” 他尚未回答,摘星楼的右护法走过来,“花道友,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花月息抬脚站到徐容林身前,如同当年的云慕和与阿锦一般,“我与右护法并不相识,恐怕没什么好叙的。” 右护法提起乌元安:“楼主说我来此定要见您一面,说说往事。” “那就更没必要了,你们楼主不是爱写信吗?有什么事情写信给我就行。” 花月息不留情面地转身离开,和摘星楼三人擦肩而过时,生怕自己走慢了压抑不住体内的戾气当场爆发,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那个右护法身后乖乖站着的、跟他对视一眼的随从,不是乌元安是谁? 可惜鸣鸿派如今灵界高手云集,不管是他还是乌元安,都不适合在这里动手。 花月息压不住笑,嘴角咧出一个很大的弧度,皮肉之下的一股股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躯体,似乎很想破开皮肉放肆而生。 等到今天,不管是谁都迫不及待了。 一只手突然将他按在原地,花月息的血肉在那一瞬间偃旗息鼓,恢复平静。 “花月息,你怎么了?” 徐容林。 又是他。 碍事。 花月息抬眸看去,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探究与担忧,可这并不妨碍他强硬地拉开对方的手,“与你无关。” 徐容林仔细地打量着他,企图从中看出更多的异常,他使了些力气强迫花月息只能看他。 他能看出花月息的体内灵力在紊乱,没有元婴灵力紊乱是必然,可前几天还是正常的,偏偏是今日见了摘星楼的人就出现了异常。 没了元婴会死,可花月息好好的,那灵力紊乱呢,会不会有事。 徐容林忧心忡忡,实际上这阵子他都提心吊胆,没有一日放松。 “哥哥,若是你不说实话,那你就谁都别见了。” 不管花月息做什么,只要他将花月息套牢了,总不会出事。 花月息隐隐发怒,半眯起眼睛:“小子,你别多管闲事。” 徐容林一瞬间沉下脸,敏锐道:“你是谁?” 第71章 花月息眼睛望到他的眼里,极近的距离,熟悉的味道,却让徐容林感到陌生。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我是你师叔啊,你忘了?”花月息缓缓挂上一个浅笑,凑到他耳边,轻柔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还是说你连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这话简直如爬虫爬满徐容林全身一般让他汗毛倒竖,浑身僵硬。 花月息是真的有问题,还是演出来的对他的报复? “行了,回吧。”花月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徐容林面色凝重心神恍惚,抬步跟上。 是真?还是假? 花月息才不管徐容林心里的弯弯绕绕,就算被徐容林看出什么东西,徐容林也无计可施。 何况徐容林还看不出来。 议事堂到他们之前住的屋子不是很远,花月息却走了很长时间,他顺着路一直走,终于到了地方。 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春日里,他走入鸣鸿派一个不起眼的亭子中,石桌石凳以及一壶氤氲着热气的茶水。 斟茶之人已经等待多时,自亭子起阵法,花月息踏入即阵法大成。 花月息转身回望,哪里还有徐容林的人影? 他款款移步到石凳坐下,认出斟茶人,“乌元安。” “乌某有事与大殿下商议,岂料大殿下不给面子,只好出此下策请殿下前来,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云生瑀登基已久,乌元安却还叫花月息为大殿下,想来新帝的皇位坐得并不稳固。 “我与国师好像并没有什么要事可谈。” 乌元安将茶杯递到他眼前,“我养了一只小鸟,飞到殿下家中已久,我体谅殿下一人孤寂任由鸟儿伴您左右。如今殿下亲朋好友皆在身侧,可否将鸟儿还于我?” “那国师恐怕找错人了,”花月息道,“鸟是自己飞来的,它的去留找我又有何用。” 乌元安养了徐容林许久,徐容林都没有长进,察觉出徐容林对那时的云慕和有所不同,便送到了云慕和身边。 果然如他所料,徐容林因云慕和险些涅槃成神,可终究没成。 他又养了一阵,第二次的涅槃迟迟未到,便又送到了花月息身边。 这一次只三年,徐容林便离那涅槃成神又近了一步。 花月息养好了,他自然要将小鸟夺回去。 乌元安对付只差一步涅槃的徐容林可能差点,可对付花月息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花月息在,徐容林就在。 “它当然不愿意,可有大殿下在,它不愿也得愿。” 花月息垂眼摩挲着茶杯的纹路:“你怎知不是你引狼入室呢?” “有你在,狼的爪子再怎么锋利都得束手就擒。” 乌元安望向花月息的来时路,只等口中的狼出现在那里。 殊不知花月息说的狼与他说的,并不是同一只。 第64章 追击 徐容林把花月息跟丢了。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明明已经盯紧了人,怎么还会让花月息从眼前消失。 都是花月息一心想要甩开他,才叫外人钻了空子。 徐容林心中愤恨不已。 他有什么错?花月息怎么就是想甩开他? 他想让花月息永远在他身边,永远看他,永远不要因为旁的、无所谓的事情离开他。 花月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应该被他的想法左右。 可他明知不应该,却还是很无耻,甚至下流地纵容自己存在这样的念头,如野草一般除之不尽。 花月息望着他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眼睛是温柔的,甚至神情是在谷欠望中难耐的。 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冷漠地将他扔下的。 魔高一丈,道高一丈,显然花月息更胜一筹。 不过没关系,他会抓住花月息的,徐容林想着,拔出了这几日一直在头顶簪着的枝丫。 这上面有花月息的气息,他自然可以凭此寻到对方的踪迹。 “哥哥,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呢?” 他说着,掌中的枝丫凭空窜起一小撮火焰,飘飘摇摇地晃着,最后飘向了一个与风无关的方向。 火焰熄灭,徐容林收好枝丫追了上去。 穿过鸣鸿派形同薄纸的结界,徐容林一路向西而行,他用尽全力的速度必然要比花月息快,所以追上花月息实属意料之中。 可他没想到,花月息身边还有旁人。 巨大的飞舟如同驰骋空中的巨兽,船桨搅散白色的海洋,以势不可挡之势破开云层。 而花月息就在飞舟之上,随行的,或者说押送花月息的人,怎么看都是天明宫派来的。 徐容林没有再掩藏气息,而是以原形自高空坠下,轻而易举破开那飞舟的结界。 一团团火焰随着他的身体砸在飞舟的甲板上,巨大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火球触物即燃带起浓烟,甲板顷刻间变得破败不堪。 花月息被一群人围在身后,领头的人只是拿出一截再普通不过的匕首抵在花月息白嫩修长的脖颈,徐容林便不敢动了。 “你来的倒是快,”那人说完侧头看花月息,“你看,这不是追来了。” 花月息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看花月息被对方挟持,徐容林自然不敢妄动,但是燃烧的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蚕食着这个空中巨兽。 “放了我小师叔。” “现在是我做主,”压在花月息脖颈处的匕首肉眼可见地紧了紧,领头人说,“你要么离开,要么一换一。” 花月息抢在徐容林之前开口,声音平静得好像自己没有被挟持,“到天明宫之前他们都不会杀我,但你可以杀了他们。” “不杀你但是可以折磨你。”领头人当即说道。 徐容林很快扔下虹霓剑走过去,“好,一换一。” 火还在烧,可飞舟还在稳稳地飘着,徐容林踏着焦黑的甲板,一步一步走过去,眼神紧紧盯着那威胁花月息性命的匕首。 “等等。”领头人突然出声。 徐容林脚步一顿,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花月息也挑了下眉。 “怎么了?” “你这么过来伤了我怎么办,”领头人说,“自断经脉,封住灵力,然后过来。” “……” 徐容林站在原地抬起手竟是真要往大穴而去。 “慢着。” 领头人不满地掐紧了花月息的脖子,“闭嘴。” 花月息艰难道:“他废了一身经脉,可就不是你家国师想要的了。” 那人听了一顿,眸光闪了闪,似在犹豫,花月息当即抓准时机身形一闪,避开匕首,一掌拍向对方腰腹。 而另一边的徐容林见状配合,袭向对方面门—— 可惜均被对方躲过。 那人重新钳制住花月息,“我说了,别耍花招,不能废掉他的经脉,难不成我还不能废掉你的吗?” 说罢,他凝起一掌拍向花月息丹田之处,若是旁人挨上这一掌必是要丹田尽毁。 花月息皱紧眉头躲无可躲。 而徐容林焦躁地冲来却被人其他拦住。 事态无可挽回之时,一阵刺骨的寒意贯穿燃烧的火焰,快过所有人的动作击穿了领头之人的掌心。 能够摧毁丹田的力量瞬间消散,冰箭留在掌中在火焰下闪着细碎的光。 徐容林瞬间抓住机会跃身将花月息带离。 而紧随冰箭之后到达的是一同前来的肖灵雨和谷寄霜。 领头人惨叫着看着冰霜爬满自己整个手掌,再转向不请自来的两位,“寒青阁是要与摘星楼为敌吗?” “我的行为与家族无关,”谷寄霜缓步走过来,表情平静道:“况且只要你们都死了,没人知道。” 局势瞬间反转。 徐容林不再束手束脚,提剑而上,一剑带着火焰刺出,“铛”地一声撞在敌人的刀身上。 长剑虽看着轻薄,却有着不输大刀的力度,他用虹霓剑架起刀从空隙间滑了出去,手腕一翻,虹霓剑自身后挥出击中敌人。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两方酣战。 徐容林他们虽然只有四人,甚至花月息几乎没有出手,局势也是他们占优。 空中的飞舟摇摇欲坠,终是坚持不住沉向地面,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卷着浓烟俯冲而下,最终砸入山林。 徐容林没有因为地点的转变而停下攻势,手中的虹霓剑感受到他的情绪发出阵阵翁鸣之声,剑意比剑身还先一步递了出去。 新冒出来的树叶还嫩着,一片片亮眼的绿色被剑意所惊扰,在空中舞动起来,很快又被火焰的红吞没。 待他终于扫清了一切障碍,火焰暂歇,徐容林回头去拉花月息,因着外人在场,他说:“小师叔,你怎么能乱跑呢?” 却不想花月息一连退了许多步避开了他。 徐容林拧起眉,“小师叔,别再惹我生气了,我们回去。” 第72章 他话音刚落,肖灵雨和谷寄霜就站到了花月息身侧,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徐容林脸色一变:“这是何意?” 肖灵雨挽了个剑花,耸耸肩道:“我欠了花月息人情,得帮他做事,所以不好意思了。” 谷寄霜就站在肖灵雨身旁,“我也是。” “你也欠他人情?”肖灵雨惊奇,“我说怎么半路碰上你了。” 徐容林的目光从这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也没出手的花月息身上,“小师叔,你又要做什么?” 花月息在徐容林骤然变得惊惧的目光下召出佩剑,“当然是拦住你。” 尽管徐容林的追踪,对方身上的气息和灵力波动都告诉他,这就是花月息。 可花月息是不用剑的,更不会用这样旁观戏弄的眼神看他。 徐容林一字一顿,“你是谁?” “花月息”笑道:“我是哥哥啊,怎么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徐容林再看看肖灵雨和谷寄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花月息甩开他的圈套。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太自信,以至于弄丢了花月息。 “幸好那些死人不是我的人。”“花月息”笑着,“不过为了把你留住,我可是毁了一个飞舟啊。” 这个花月息是假的,可真正的花月息千方百计甩开他、拖延他去了哪?又是否安全? 什么事情,值得花月息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摘出去? 徐容林不敢再想下去,已是怒极,“我哥在哪儿?” 见无人回答,他又说:“你们当真要拦我?” 谷寄霜只是静静看着徐容林,“我答应了他拖住你。” 徐容林的回应是握紧了虹霓剑,暴涨的火缠绕其上,“那也要看你们的本事。” 他虽然恢复了大多力量,可一直不稳定,此时才在盛怒之下被激发出全部力量。 肖灵雨见状警惕上前几步,却被谷寄霜拦下,他只感觉耳廓一凉,就听谷寄霜说: “站后面去,不然我们的帐也可以算一算。” 肖灵雨还未细想其中深意,徐容林已在眨眼间袭至眼前,这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第65章 焚花 鸣鸿派不是乌元安的地盘,所以当乌元安将花月息从鸣鸿派带走的时候他并不意外。 一个方便乌元安行事的地方自然也会方便花月息。 幽江城。 云州国灵力最为充沛的地方,必然是乌元安的首选。 花月息被封住了灵力带到幽江城,看着有些熟悉的景象,他不禁感叹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还是徐容林被抓来这里,如今倒成他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拖住徐容林没有…… 他在察觉乌元安将自己引入那个亭子之前,就已经用了个小小的幻术将徐容林支开了。 支开前还有意表现出自己的异常,这样云生瑀伪装的他即使被徐容林察觉到不对劲,他一时间也不会怀疑。 徐容林簪着的枝丫,从肖灵雨手里夺走的那瓶药,都是他层层幻术的媒介,只会让徐容林更加分辨不出真假。 他不需要徐容林为他做饵,他自己就是最好的饵。 这个计策花月息自认天衣无缝,只是需要他在徐容林出现之前,杀了乌元安,夺回徐容林的确实的魂魄。 以他元婴中期的修为,碰上化神期的乌元安,就是自寻死路。 但,并非绝无可能。 已经恢复本来样貌的乌元安站在偌大的祭台上,头顶是苍白暗沉的天空,北风扯着衣袍猎猎作响。 过往数十年,他都顶着云州国国师的身份站在这里,设下阵法为云州国提供充足的灵力。 而今天,这个阵法将反哺给他更多的灵力,助他成神。 “你很老了吧。”花月息说。 虽然乌元安的容貌看不出丝毫老态,甚至要比花月息更要接近少年的容貌。 “我之前在灵界调查过你,虽然脸对不上,但有一个被灵界诅咒除名,永远不能踏入灵界的人跟你很接近。” “人间灵力稀薄,即使利用再多的妖族也远不及灵界。这里灵力混杂,修为增长缓慢,所以你惦记上了人间的信仰,你鼓动云永州要百姓修仙,让百姓认可你,从中汲取力量。” 云州百姓从中获利,自然会信仰起这个国师,国师比皇帝活得更久,是云州国的保护神,是真神派到凡间的神使。 “这个法子比杀妖好使,但太慢了,不够支撑到你成神,所以你盯上了徐容林,他是凤凰,只要在他历劫之时,夺了他的身体取而代之,你就可以成神,所以你拿走了他的一魂一魄。” 花月息舒了一口气,慢慢道:“我说的对吧。” 一开始,花月息觉得徐容林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容易,缺失的魂魄可能是被历劫的火焰所损伤。 后来却发现其实不然,那一魂一魄,早在最开始就乌元安被拿走了。 缺失的魂魄一角就像是徐容林身上的一根线,时时刻刻牵绊着他,时机一到乌元安便可通过这一魂一魄取而代之。 “我倒是小瞧你了。”乌元安道,“大殿下不会是想替徐容林将那一魂一魄夺回罢?” 在乌元安眼里自己大约只是一只不堪一击的虫孑,可敌人的轻敌也是他最大的优势。 花月息还算平静地反问:“不行吗?” 乌元安说:“从你让梅含雪做的事来看,你就不会有胜算。” 花月息垂下眼,他之前叫梅含雪使计让乌元安服下戾煞的涎水,看来是失败了。 “愚蠢。”乌元安说,“除了打草惊蛇,再无他用。” “当然有用,不那样做怎么确保今日是我站在这里。”花月息向前走了几步。 他本就没想着梅含雪能成功让乌元安服下戾煞的涎水,那只是他吸引乌元安的手段。 让乌元安注意他,利用他,主动找上他。 乌元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可以算计别人,但别人算计他很让他不喜。 “我让他活着,回到你身边,就已经是我的仁慈,你们,不该去妄想更多。”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阴沉。 当年乌元安的计划是让花月息死,激得徐容林失控,若是就此涅槃最好,若是没有他还有时间再想别的法子。 历劫涅槃这种事本就是玄之又玄,很难提前预料。 但他没想到徐容林将自己的内丹给了出去,化作花月息的样子,虽历劫了,但没有内丹的涅槃注定失败。 那一局,他竟被一直豢养的鸟雀啄了手,害他多等到今日。 如今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竟然还在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螳臂当车。 乌元安的面容已经按捺不住近乎癫狂的喜悦,“我在这里杀了你,若是要他看见,你说他会怎么样?” “他来不了。”花月息说。 乌元安笑意不减,语气是和他少年般的面容十分违和的暗哑与狠厉,“他一定会来,亲眼看着我怎么杀了你,最后再被我夺走神格。” 说罢,乌元安已经祭出伴随自己多年的细窄长剑,随之汹涌翻腾的灵力在这片祭台上挤压。 花月息险些喘不过气,只能期盼着云生瑀他们靠点谱。 毕竟他可是将自己的元婴都给了出去,要云生瑀完美伪装成自己。 这一招,还是跟徐容林学的。 花月息拿出两柄弯刀磕磕绊绊地躲着乌元安的攻击,而他的反击则被对方轻而易举化解,连乌元安的衣角都碰不到。 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寻到的找出的乌元安的漏洞,却只是对方故意逗弄自己的手段。 花月息心沉了沉。 原本他还想着,若是有机会便不用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大殿下,在云祈双那里呆了二十多年,就学来了这些?” 乌元安快速划出两剑,在空中快得留下动线优美的银白色影子,戏耍着不值一提的花月息。 而当花月息堪堪躲过前一道,后一道剑影已经击破他的防护袭至他面门,避无可避,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侧身去躲。 银白剑影瞬间穿透布料、断开皮肉骨骼,直到左臂掉在地上,花月息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 饶是他一贯很能忍痛,此时的额头也瞬间沁出冷汗。 他踉跄着退了许多步,狼狈地跪在地上,眼前喷溅而出的血液晃得他眼前一片片的红,断臂处生长出的细枝在半空中有气无力地吸收他的血。 花月息狼狈至极,而乌元安还分毫未伤,如同每次祭天大典那样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直到一脚踩到他的断臂,踢开,走到他眼前,花月息眼前一片模糊,却还是看到了乌元安一尘不染的鞋。 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瞧瞧你的样子,也配杀我?” 花月息并不反驳低低笑了几声,用嘴咬开手中的瓶塞,将瓶中的几滴液体倒在伤口。 第73章 戾煞的涎水从来不是为了激发乌元安的贪欲,而是花月息自己的。 而花月息的贪欲,就是杀了乌元安。 他抬头看着满是轻蔑与高傲的国师, 正如一个看客般并未阻止他,想必是拿准了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乌元安轻轻挑了下眉梢,“还有什么招数,一起吧。” 大量的失血让花月息有些眩晕,他跌坐在地上,扬起苍白的脸,虚弱又笃定:“你不会杀我,你还等着利用我对付徐容林。” 细窄长剑突然刺入他的伤口处翻搅,让他的话逐渐消散在喉间。 乌元安道:“但我可以折磨你。” 花月息忍着剧痛低头咳了几下,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已经难以压制,撕扯他身体的痛意远超断臂的伤。 或许也无需压制。 “你不会杀我……”花月息喃喃着重复,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带着令乌元安心惊的狠厉。 乌元安察觉出不对劲提起花月息的身体时已经来不及。 花月息的身体如空中残败的柳枝一般无力飘动,他的胸前心口处贯入一柄弯刀,血迹自弯刀的弧度一滴滴溅在地上,丝线一般连续不断。 “但我可以杀死我自己!”花月息眼神涣散着低喃,“地狱而来的怨魂总会替我夺你性命……” 看着乌元安有些惊慌的脸,花月息大笑起来,远比不久前的乌元安还要畅快肆意,这一次,赢的会是他。 体内长久撕扯着他的那股力量终于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那是红霞山下镇压着的,千千万万个怨魂,用他的身体做媒介,屠戮一切生灵。 甚至,可以成为他身体的新主人,有戾煞涎水的影响在,就算他死了,这具身体也会继续完成他的心愿。 被扔在地上的花月息看着苍白暗沉的天空,恍惚间突然想到那个女人。 梅含雪。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寻仇,你是我生的,自然像我。】 花月息之前还不屑一顾,不愿同她相提并论。 可他们还是选了同样的道路。与地狱而来的怨魂做交易。 完了,师尊回头饶不了他。 好在,这次他保护了徐容林。 他终于做到了少年时的承诺。 他是兄长,怎么能躲在徐容林的保护下。 花月息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外来的力量支配自己的身体。 “花月息在哪儿!” 已经几乎快要疯魔的徐容林掐着云生瑀的脖子,一次次诘问都没有得到答案。 云生瑀还顶着花月息的脸,艰难回答:“我说了不知道,他叫我拖住你,怎么可能告诉我他去哪里。” 而另一边被谷寄霜抓着的肖灵雨呕出一口血,“这下欠花月息的人情可都还清了。” 若不是徐容林想着他们是花月息的朋友,恐怕早就没命了。 徐容林将云生瑀狠狠扔在地上,阴恻恻道:“真以为我不杀你们?” 他高高拿起自己的剑,眼神阴鸷如同看着死物,再也不想手下留情,直直刺向地上已经无力反击的云生瑀。 剑尖泛着寒光闪在云生瑀眼前,而后陡然一颤,刺入他旁边的土壤中。 徐容林躬身下去,虹霓剑杵在地上半撑着喷出了一口血。 肖灵雨吓一跳,他们三个被暴打怎么徐容林还吐血了。 “你怎么了?” 徐容林没有回应,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挤入自己的身体,在他的体内争夺占据。 他的力气在迅速流失,眼前洒在地上的血珠慢慢变得模糊。 可他的记忆越发清晰。 花月息给他设下的幻术催眠解开了,魂魄也终于在这一刻补齐。 第66章 灰烬 幽江城是人间修炼圣地,引得无数修仙者纷至沓来,却不想还有今日这般令人避之不及的场面。 乌元安早在幽江城部署好一切,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他在摘星楼培养出的心腹。 可如今,花月息的身体成了连接红霞山与幽江城的锚,让红霞山下的怨魂来到幽江城。 将乌元安的布置在这里的一切打乱,有人严阵以待,有人冲上祭台,“楼主……” 乌元安轻轻一抬手阻止对方说下去,“回去。” 随后他看向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花月息,上一次是偷梁换柱,这一次是借刀杀人。乌元安得承认,他大意了,又一次。 他手上挽了一个剑花,脚尖轻点浮于半空,将那一波波涌来的怨魂斩杀。 一个怨魂杀不掉乌元安,可成千上万的怨魂总会。 躺在地上的花月息蓦然睁开眼睛,那双眼漆黑一片无一丝眼白,无光无神地盯着乌元安。 “花月息”手持弯刀,如地狱而来的罗刹,被生前的执念影响而行动,嗡鸣震颤的诡异弯刀迫不及待地想杀死眼前人。 嘴角挂着一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昭示着生前的喜悦。看在乌元安眼里就是对他的嘲讽。 乌元安的长剑与弯刀碰撞发出凄厉哀嚎般的声音,而他在这傀儡般的躯壳上留下的伤痕根本不足以将其击溃。 对方似乎坚不可摧,伤口流出的不是红,而是浓稠粘连的黑,就连原本的断臂都莫名接了回去。 断面的连接处萦绕一圈黑雾,颜色和头顶黑压压几乎要砸下来的天别无二致。 攻守之势骤然变换。 乌元安看着眼前刀枪不入的傀儡,“鬼修的东西,若是收为己用倒大有助益,可惜了。” “花月息”听不懂他说什么,只知用弯刀劈砍进攻,面对乌元安的反击毫不躲避,任凭剑影打在身上升起一道道的黑雾。 而乌元安身上的血雾可比他多多了。 “你真的没有意识了吗?” 乌元安一剑架住“花月息”的两柄弯刀,“就算是将自己献给地狱而来的鬼魂,也是有意识的吧,大殿下。” 回答他的,是“花月息”更加用力的弯刀,并趁他不备,另一柄弯刀脱手飞出,在乌元安脸上剜出见骨的可怖伤口。 乌元安眯起眼睛,摸了摸鲜血淋漓之中的白骨,狞笑着:“既然大殿下想失去意识沦为鬼魂的傀儡,那臣就成全你!” 蓦然间,乌元安眼神一变,周围隐隐有银白的光线跃动,纤细灵动,供他驱策。 细如发丝的银线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看不见,但在它划破身体染上颜色的时候便清晰可见了。 “花月息”的动作一滞,低头看了看腰腹处已经染黑的线。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无视了游走在身上、企图控制他的“线”,重新挥起手中弯刀。 这一次,他的动作便不如之前灵敏了,他的身体与傀儡无异,被附身的鬼魂操纵,而现在身上的“线”却在与鬼魂抢夺着主权。 “线”从他的腰腹钻入,游向他的四肢百骸,而乌元安动动手指,便可以让他沦为被乌元安驱使的傀儡。 “大殿下,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花月息”双目漆黑无神,听不懂他的话,可是身上的黑色更浓郁了一些,动作慢而坚定地无数次挥动双臂。 弯刀泛着寒光将那些丝线斩断,直逼乌元安而去,对方身形一晃躲开,五指伸展那些断掉的丝线很快连接如初。 似乎花月息即便是如此费尽心思,也无法撼动强大的乌元安。 他抓住那些碍眼的丝线,拢到手掌中,黑雾附着到上面,直奔乌元安而去。 乌元安当即收走丝线,和他拉开距离,却在中途身形一抖。 和丝线一起被收回的是花月息枝茎的种子掩在黑雾之中落到他身上,从他的手臂生长而出。 他大惊之下当机立断砍下自己的手臂,痛呼一声:“还真是记仇。” “花月息”一言不发地乘胜追击,弯刀在空中旋着圈逼近乌元安,而长鞭也在这一刻甩出,竟有包围之势。 乌元安皱眉避开那堪堪缠上自己的长鞭,眼神突然一颤,有些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他砍掉的那一截断臂上生长出的枝茎已经在他的忽略之下,骤然刺穿他的身体。 长鞭已经在这一刻紧紧将他缠绕,弯刀也终于贯穿他的血肉。 乌元安的眸色闪了闪,有些虚弱道:“竟然还真的被那家伙说中了。” “花月息”的身上突然掉出一个透明的瓶子,掉在地上的那一刻瓶身碎裂,黑色的小火苗瞬间吞噬瓶子的碎片涨大了一圈,留下一地灰烬。 周围的摘星楼修士正与怨魂厮杀,本就是我寡敌众,突然间出现的黑火以星火燎原之势燃烧起来。 不论是摘星楼抵抗的修士,还是源源不断涌来的怨魂,亦或是傀儡般的花月息,都将无差别的被黑火吞噬。 “花月息,你还真是云祈双养的好狗,这时候都还不忘为他消灭这些怨魂。” 乌元安狼狈地咳了一下,看着心口钻出而又不停生长的尖利枝茎,继续笑道:“你真的甘愿去死?你难道放弃徐容林了吗?” 第74章 “花月息”一个傀儡无法做出回应,但眼中浓重的黑似乎淡了些。 可惜微乎其微,他的身体已经坏掉了,他的魂魄也于附身他的鬼魂融为一体。 早在他计划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会走到这无可挽回的一步。 花月息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残破的血肉模糊了身下的阵法。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却还是张了张口,舌尖顶在下牙,两侧嘴角收紧,可惜是无用功,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连痛呼出声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呢? 阴沉的天空好像已经砸在头上了,前所未有的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是冰冷的雨珠砸在了身上。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黑火肆意吞噬着幽江城内的一切。草木房屋,修士怨魂通通化为灰烬。 至此,修仙圣地的幽江城一天之内沦为人间炼狱,所有人避之不及。 好在这里的结界没有让这些怨魂离开,而是在这幽江城之中慢慢被黑火燃尽。 徐容林赶到的时候,城中怨魂正疯狂冲撞着幽江城的结界。 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导致原本透明的结界变得清晰可见,完全遮住了城内所有景象。 没有花月息的气息。 徐容林身形一闪,迅速逼近结界,空洞而焦灼的眼透过怨魂们的间隙,只能看见城内肆意燃烧的黑火。 没有花月息的身影。 甚至连人都没有,除了怨魂,就只有黑火。 这个念头让徐容林抖了抖,从未如此清明的记忆,此刻成了利剑,反复剜剐着他。 若是他早点恢复记忆,早点接受花月息,是不是就不用有今天看到的一切? -【比我早上山二十多年,半分长进没有,只想着下山寻欢作乐。】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寻欢作乐,都是花月息殚精竭虑的谋划。 都是为了他。 而他却在那时候对花月息充满恶意怨怼,千百般不情不愿地讥讽着他。 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徐容林正想强行破开结界闯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 “不可。” 温如遇竟然来了。 “强行破坏结界只会放出那些怨魂。” 可徐容林已经等不了了,他一路循着归位的残缺魂魄而来,已经耽搁不少时间,此时就算天下大乱,又干他何事。 他一言不发地挣脱温如遇的手强行离开,冷漠道:“那他们都去死。” “花月息肉身已死,”温如遇一句话将他定在原地,“你来晚了。” “你说什么?” 温如遇又说了一遍:“花月息已经死了。” 徐容林慢慢转过身,木然道:“你以为你是我师父,我就不会杀你吗?” 温如遇微微蹙了下眉,深知徐容林已经在失控边缘,耐着性子继续说,“别自欺欺人,乌元安身死你的魂魄才能完整,就是花月息跟他同归于尽了。” “闭嘴!”徐容林瞠目,声音嘶哑中带着颤抖的挣扎,“不可能,我不信。” “你很清楚幽江城内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你这个涅槃的神凤不会感知不到。” 温如遇直白地戳破他的妄想,“从你灵魂完整到现在,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徐容林已经化作原形,以绚丽的凤凰姿态冲向高空,尾羽摆动间已有火焰附着其上。 火凤长鸣一声坠向浓重漩涡般的幽江城,整个结界连同城中尚存的怨魂都在他触碰到结界的前一刻骤然燃烧起来。 滔天的怒与悔都化作燃烧一切的火,火势瞬间铺天盖地蔓延开,原本的黑火被红色的火舌吞噬,整个幽江城沦为火海,瞬间看不到一丝的黑色。 只是几个眨眼间罢了。 温如遇见状叹息一声。 徐容林在落地的那一刻化为人形,温如遇紧随其后。 他们都看到了幽江城中那突兀的、完好的祭台。 在这一片灰烬与火焰之中,只有那个祭台是那么显眼。 而偌大的祭台之上,静静躺着一个单薄的人影,渺小到几乎和遍地的灰烬融为一体,被风卷走。 可也是这个渺小的人,无数次庇护徐容林。 他找到花月息了。 花月息累了,睡着了。 等着他来带他回家呢。 徐容林张了张口,喉咙间像是被什么堵着,只能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他不敢叫花月息的名字。 他怕再也得不到回应。 第67章 牡丹 徐容林脚步一顿。 即便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他也能看见那人满身的伤痕。 这人合该是躺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晒太阳的,而不是躺在冰冷的祭台上沉眠。 徐容林闭了闭眼,他看不到的袖中,自己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恍若未觉的重新抬脚。 可越走越近,他越能看清一切细节。 温如遇不忍再看,“他……” “闭嘴,他睡着了……” 若不是他声音颤抖、眼神惊惧,温如遇就信了。 “他只是睡着了。” 徐容林又说了一次,面颊已经潮湿一片,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他缓缓走到花月息身边,看着几乎已经分辨不出原貌的人。 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肉模糊间都是红得近黑的粘稠血液,遍布全身。 徐容林抬手蹭了蹭花月息的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浓稠诡异的黑血侵染着花月息的身体,不久前的那场大雨都没有将黑血带走。 那双全黑的眼睛似乎在看他,也似乎没有。 他动作极为僵硬地将那双眼睛伸手盖住,哽咽道:“……别看。” 不管是什么时候,花月息都很在意自己的外形,他不想让他看见如此狼狈的自己。 “哥,我们回去,回家。” 徐容林胡乱抬起手臂蹭了下脸,伸到花月息脑后,另一手抱住花月息的腿弯,将轻飘飘的人抱入怀中,抱紧。 可是直起身才只走了一步,就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砸在他的前方。 徐容林的脚步戛然而止,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一截属于花月息的断臂,浓黑的血肉间还依稀可见白骨的截面,对比强烈地扎入他的眼睛。 他像是被什么狠狠击溃了,瞬间跪落在地,还不忘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痛不痛啊……哥。” 他头深深埋在花月息的颈窝,在对方耳边低声问一个不可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他希望花月息跟他说痛。 因为对方一贯是很能忍痛的,甚至是嗜痛的,这是一个坏毛病,他想花月息不再故作坚强,怕痛不等于弱小。 可他也不希望花月息跟他说痛。 他想花月息永无苦痛,一生肆意,而不是这样被他抱在怀里,无声无息。 可惜花月息的苦痛都是因他而起,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他。 徐容林轻轻拿过那一截断臂,注入灵力企图修复,可惜再多的灵力都是石沉大海。 没用。 真没用。 强忍多时的情绪终于决堤,呜咽的声音从口中溢出,在浓烈的火焰与苍白的天空之中飘荡,最后被呼啸的风吹散。 永远传不到花月息的耳中。 怀中的花月息再也听不到了。 他前几天为什么故意惹花月息生气跟他吵架呢? 徐容林无比痛恨自己。 他忘记花月息的时候,频频惹得对方心痛难受。 【徐容林,你会喜欢我的。】 -“做梦。” 【你只要说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不喜欢。” 字字诛心,不过如此。 可花月息还是没放手,无数次给他机会,给他们的未来撕出一条路来。 等他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他竟然还自作聪明地惹花月息生气,以为那是一种保护。 【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叫你痛我所痛,苦我所苦,折磨我的一切都将反噬于你身!】 花月息曾经的声音还回响在耳畔,徐容林声音低哑,“被你说中了。” 温如遇站在不远处静静等着,并不打扰。 他这次能离开红霞山,是因花月息召走了红霞山的怨魂,作为有镇压怨魂责任的他才能来到此处,不然他是不能离开的。 只是…… 徐容林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他要怎样温和又不刺激地告诉徐容林: 花月息还有救。 当然也不保证能活。 起码现在哭为时尚早。 想起逆徒刚对他出言不逊、以下犯上。 温如遇端得一派温润正经的脸上少见地闪过一丝狡黠,他没有上前,而是默默拿出了留影珠。 直到他看再不出面徐容林就要跟着花月息走了的时候,温如遇踱步过去,“别哭了,还有救。” 第75章 徐容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怔地抬起头,眼里都是水波,“……什么?” “肉身已死,但是魂魄还在就有救,他的本体还在。” “本体?”徐容林低声重复,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当初他第一次离开红霞山,花月息被天明宫的人带走,就是假死脱身的。 他抢回花月息的身体才知花月息没有死,只是魂魄离体。 而所谓的本体…… “只是我并不知道他的本体在哪里,”温如遇说,“当初师尊剥离他的本体之后,他并没有告诉我们放到什么地方了。” 徐容林的记忆依着温如遇的话不停翻涌出现。 几年前,失忆的他刚到红霞山,花月息就搬来一盆花到他屋子里。 【这花放在这,你不要动,能让你睡好觉的,知道了吗?】 然后是几个月前。 【那是我送给你的吧。】 -“嗯,刚来的时候你给我的。那盆花是牡丹吧?你半妖的那部分,是牡丹吗?” 徐容林豁然抬眼,肯定道:“我知道在哪儿。” 两人就这样护着花月息的身体赶回红霞山。 花月息的魂魄还在身体中,只是已经被怨魂影响,二者掺杂在一起,要靠云祈双将其剥离。 回到红霞山的时候,云祈双的山头一片残垣断壁,而他本人站在被雷劈得焦黑的半截树旁叹气。 温如遇拧眉:“师尊,没事吧?” “没事,放走了怨魂天道找我算账呢,也就这点本事。把人给我吧,你们趁早将他的本体找到。”云祈双说。 他没说的是,今日这几道天雷不仅是罚他纵容花月息带走怨魂,更是罚他暗中助力花月息解决乌元安的。 今日的云祈双有些不同,不是温如遇记忆中常见的端正样子。 徐容林刚经历一番心神巨震,看不出什么异常,将花月息轻轻放下,早不记得什么该有的礼节,直奔自己的住处而去。 敞开的窗子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窗台上开得繁茂的花。 这花没受花月息的影响,平日放在这里,他不在也开得郁郁葱葱,深红色的花瓣怒张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徐容林小心翼翼捧起花盆,嗅着鼻尖的香气,心下稍安。 以前不知道不觉得,如今看起来这花在他眼里与花月息本人一样张扬肆意。 徐容林又去找云祈双,此时云祈双与温如遇正在红霞山灵力最为充沛之处。 花月息的身体被一团灵力温养着,细细看去还能看到从中抽离的黑色。 他收回视线,将手中的花盆放在空地,一抬头便见其他二人面色有些凝重。 徐容林见状忐忑又小声道:“怎么了?” 温如遇目光从花月息身上移向他,解释:“怨魂的浸染太严重了,恐怕要费些时间。” 云祈双这时候看向地上的花盆,又看看徐容林,静了静才说:“这不是他的本体。” “什么?”徐容林的脸色瞬间白了,“怎么会?” “他如今肉身已死,连魂魄都被侵蚀,本体受他影响不可能安然无恙。” 徐容林僵住了,如果这个不是花月息的本体,那他又要到哪里去找。 花月息会将他的本体放在哪里? 云祈双打量了他几眼,似有些不满:“我以为,你会知道。” 这话中隐隐带着的指责意味,徐容林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也以为他会知道。 可这一盆繁茂的牡丹花,跟花月息毫无关系。连盛开的花卉,都成了对他的讽刺。 看吧,看你之前对花月息不好,连他的本体在哪里都不清楚。 一点用处都没有。 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别急,短时间内也无法将师弟的魂魄清理干净,还有时间找。” 温如遇轻声安慰,“况且,这里最有可能知道他将本体藏在哪里的,就是你了。” 他么? 徐容林这一日心绪起起落落,对自己充满怀疑。 他会知道花月息的本体在哪里吗? 如果这一盆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花,那又为何开得异常繁茂,花月息曾经又为何说它有安神的作用? 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 听见温如遇再次开口,“是牡丹花,和师弟的本体还是一个品种,可他送你一盆假的做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徐容林百思不得其解,头痛欲裂。 他和花月息的交流太少了,他一点都不了解他。 只知道用言语伤害他,吃着过往的醋,拒不承认自己的心意,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 悔恨像是水,从他的口鼻灌入五脏六腑,让他呼吸困难,胸腔堵塞酸胀,难以忍受。 可是想想重逢以来,花月息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被曾经的爱人遗忘又憎恨,花月息竟然都挨过来了。 他连难过都不配拥有。 徐容林看着眼前的花,思绪飘到这几年和花月息相处的一点一滴,过往每一天的记忆都成了正中心脏的刀。 有一次他不满花月息的控制,拿花月息没辙,便拿他送的这盆花撒气,险些丢了。 后来怕花月息发现磋磨他,又灰溜溜捡了回来。 徐容林目光一凝,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当年丢这盆花时,花盆底部是磕掉一块的。 而这一盆,完好无损。 这不是花月息曾经送给他的那一盆。 作者有话说: 无奖问答:本体去哪里了? 第68章 心愿 花月息后悔了。 花月息把送给他的本体收走了。 替换成了一盆普普通通的花。 徐容林想。 红霞山只有四个人。 云祈双平日根本不见人影,待在他的山头无事并不出现。 温如遇偶尔和他们来往,但大多时候都自己待在院子里等他们上门打扰。 只有徐容林和花月息,互相往对方的院子跑,还会去温如遇那里打扰。 花不是原来的那一盆,只有一个答案。 被花月息掉包了。 而让徐容林更难过的是替换这一行为露出的心思。 花月息对他失望了。 花月息并非铜墙铁壁,不是有着过去的那些记忆、过去的爱,就能抵御住他之前的冷漠。 他还记得有一年除夕。 花月息那日从山下带了很多吃食回来,给每个人都买了新衣裳,晚上云边月几人难得的齐全,在温如遇院子里吃饭。 云祈双一般是吃了饭就走,之后剩下他们三个在院子里放烟花。 一般那一天,是难得的他和花月息不吵架的日子。 花月息不会频频骚扰他,他也不会警惕地时刻准备反击。 “喏,新年新衣裳,民间都这样,这回总该好好收下了吧?” 以往都是他不愿意,花月息再用强迫的手段逼他乖乖就范。 这次徐容林接过花月息递过来的衣裳,没有说话。 温如遇就会说:“你们俩终于有安生时候了。” “今天除夕,”花月息仰起头,像个不服输的公鸡,勉力维持着他的体面,“我不跟小辈一般见识。” 一年之中只有那一天,他们就如同真正的师叔侄一样,彼此心知肚明地维持着一碰就碎的宁静。 温如遇依次看了看他们,最后拿出一个匣子递给徐容林,“给你的。” “我的?”他喃喃重复,余光注意到花月息的表情带着几分局促。 徐容林装作没看出来,伸手打开了匣子,是一柄剑。剑身莹白,剑柄却是红色。 几乎是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这是“阿锦”的佩剑。 “你修习剑术有一段时间了,”温如遇说,“此剑名为虹霓,以后便用它来精进剑术。” 徐容林没看花月息,装作什么也不知地收下了那柄剑,“多谢师父。” 为什么明明厌恶和“阿锦”有关的一切还要收下呢? 徐容林用很多理由说服自己,其中包括但不限于: 因为那天是除夕,不好和花月息争吵。 因为那是师父送的,不能拒绝。 因为拒绝了也没用,花月息总有办法让他收下,没必要。 那就收下吧。 他坦然收下虹霓剑的时候,目光从花月息身上一扫而过,注意到他的表情从局促变成窃喜,黑亮眼睛里映着夜空中的星星点点。 他没有留恋地移开目光,与师父和花月息看似其乐融融地赏烟花。这都是花月息要求的,说要有过节的氛围。 徐容林那时候不明白他一个修仙之人为何沾染了凡人的习俗,但温如遇都配合了,他便乖乖跟着,并不多言。 直到灿烂的烟火从夜幕中消散,温如遇离开,花月息才不出意料地凑到他身边。 “有事?”他平静地问,这两个字几乎已经成了他和花月息交流开端的固定语言。 第76章 花月息看样子已经懒得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而是开门见山:“我师兄送你的剑你喜欢吗?” 若是往常,徐容林一定会回答“喜不喜欢都跟你无关”,可今日终究是不同。 但他也不想让花月息太过得意,便说:“还好。” “你对这剑就没什么想法么?”花月息问得直白,“这可是我推荐师兄送你这把的。” “死物而已,能用就行。”徐容林答。 他能听出来,花月息是想让他从这把剑里联想到其他什么事情,可徐容林不是其他人,只是自己。 他想不起来,也不愿想起来。 做别人的替身有什么好的。 花月息默了默,又说:“是吗?你要是不喜欢我送你一把,不用他的。” “不必,”徐容林说,花月息短暂的悔打动不了他,“我有师父送的就够了。” 花月息胸膛起伏了一下,还是强迫自己弯着唇角说:“今天说话倒是委婉。” “你听不惯我也可以像往常那样跟你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听见花月息在叹气,很轻微,轻到他以为是听错了,继而去看对方的脸,发觉还是往常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徐容林竟有片刻的心安,但很快为这份心安感到厌恶,“我回去了。” 如今想来,对他而言花月息从一开始就有着不同的意义,只是他不愿面对。 因为在意,所以去伤害,怎么会有他这样蠢的人? 而面对他的冷漠,花月息还是一如既往地纵容。也正因为对方的纵容,他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当花月息叫住转身离开的他的时候,徐容林极其冷淡地转过身,“有事快说。”多说一个字,他都不肯。 夜里也极好的眼睛叫他看清了花月息抿了几下的唇。 花月息在斟酌犹豫。 这让他心里隐隐得意。 “你有什么心愿吗?”花月息问他。 那一刻的花月息,站在满天繁星的夜幕之下,皎洁的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层白霜,干净而孤寂。 而这样的人却饱含期待地望着自己,想从自己的口中听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或者说聊以慰藉的话。 花月息在期待,自己像阿锦一样,给他一个回答。 他还是在从自己身上找阿锦的影子。 徐容林毫不费力地看穿了他。 原来斟酌犹豫不是因为他,而是怕得不到想要的,怕得到他的讥讽。 于是徐容林听见自己冷漠到刻薄无情的声音,打碎了今天一整天平和:“新的一年,我希望你别再强迫我,能做到吗?” 都不用等他话音消失,他已经看见花月息那因期待而发亮的眼睛碎裂又陨落,融入黑夜,再也看不见光了。 徐容林的心也随之一起坠下去了,但更多的是报复的畅快,“你明知我会说什么,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地问呢?”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他已经忘记二十多年前的每一个除夕夜,他都会和花月息在一起。 许下未来每一年除夕都要在一起的承诺,并相信着未来一定不会囿于宫墙之内,一定会自由。 现在他们自由了,也一起过除夕了,明明都实现了,花月息却想回到当年。 “你不也一样,明知不可能实现还要说出来。”花月息的声音有些哑,又带着破碎后反击的狠厉。 “你做梦,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飞出红霞山,只能做困于囚笼折断双翼的鸟!” 那一刻的徐容林感到愤恨,现在却成了他的求而不得。 “小师叔……” 已经过去很多天,红霞山外的云州国已经因乌元安的离开变得天翻地覆。 可花月息的魂魄还是没有成功剥离,他的本体也依旧下落不明。 徐容林看着灵池的莲花中护着的那一团花月息的魂魄喃喃自语: “云生瑀对外说乌元安成神了,幽江城的异状被说成是天雷造成的。还有肖灵雨,他和谷寄霜的关系现在整个灵界都知道了,说不定过阵子他们就要办结契大典了……” “小师叔,”徐容林将头埋进臂弯里,从缝隙间漏出声音:“……对不起,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找不到你的本体怎么办?” 红霞山就这么大,他这几日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有着花月息气息的本体。 花月息既然早就为了复仇分为人、妖两体,那必然是预料到了今天。 可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本体在何处。 这是花月息对他那两年多的冷漠的惩罚。 只是半个多月,徐容林便已经受不了了,更别说什么“甘之如饴”了。 徐容林擦擦脸,拾掇了一下狼狈的自己,再抬起头时只是眼睛湿润了些,除了面色憔悴一切如常。 “今日师祖又来训我了,说白白放我下山,根本没看住你,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也没说错,之前你总说他偏心我,这下好了,他因着你的事情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根本就是阎王罗刹。” 徐容林对着护佑花月息魂魄的莲花喃喃自语了一通,隐隐感觉到远处的云祈双正在向这边来。 “小师叔,我先走了,祝我今天找到你吧。” 他如今魂魄完整,也经历过涅槃,离成神就只差临门一脚了,自然能够察觉云祈双的动态,赶在对方到达之前火速遁了。 不过离开也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罢了,他对本体的下落根本是一筹莫展。温如遇也一直在同他找,同样没有进展。 花月息身死只剩魂魄,所以他的本体气息也微弱得几乎没有,所有探寻踪迹的术法都毫无用处。 徐容林站在河边的木栈道上,这里有着他和花月息这几年少有的温情时刻,可是唯一一次,谈及那盆牡丹花的位置。 那个时候,花月息盯着他窗下的牡丹花看了很久。 难道是那个时候,后悔了打算替换掉的吗? 很快他就否掉了这个念头。 因为那时候他对那盆牡丹花的照顾并不精细,可花却盛开得异常艳丽,如同现在这般。 花月息给那花施加了术法,叫它永无凋零之日。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那盆花就已经不是最初送给他的那一盆了。 而那时候的花月息还因喝药失去了几年的记忆。 【那是我送给你的吧。】 【嗯,刚来的时候你给我的,你怎么知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花月息从看到那盆花开始就变得不对,徐容林看出来了,可那份异样很快从脑海中划走,再无波澜,直到此刻才重新翻涌起来。 从看到那盆花开始,花月息没多久就跟他闹翻了。 他看到的是一盆张扬盛开的花。 花月息看到的是什么? 又因此联想到了什么? 徐容林脑中灵光乍现,突然看向脚底木板铺成的栈道。 第69章 笨蛋 一条条木板铺设成的栈道经年累月留下了磨损的痕迹,木板间的缝隙细看之下能看见湿润的泥土和一层浅浅的水。 这不是徐容林第一次看这里了,只是上一次他目光从这里匆匆掠过,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这一次不同了。 这里为什么吸引了花月息的目光,又为什么花月息只是看了花,就戳穿了他趁虚而入的谎言,他已隐隐有了答案。 徐容林掀开一块块的木板,抬脚踩进淤泥里,泥水顷刻间没过脚踝。 他在淤泥中走了几步,伸手在泥水中摸索,终于在一个立柱的地方摸到了手感熟悉的瓷片。 徐容林迫不及待地用力拔了出来,巨大的喜悦在看到空荡荡的花盆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盆里只有淤泥杂草,泥水顺着低端的洞溜了出去,露出那个破损的一角。 这是个孤零零的空盆,里面没有花。 徐容林低头看着,指尖攥得发白,笑容从脸上一掠而过,好像从未出现般转瞬而逝,变得灰败。 他将空盆轻轻放到一旁的栈道上,弯下腰重新摸索,盆都找到了,花还会远吗。 “小师叔,你可真会藏,”他拽起一坨淤泥,里面掺着一大团枯叶,不是花月息。 一想到花月息也藏在这样的地方,他就忍不住想到更远的地方去。 比如,花月息宁愿藏在这样的地方,也要将送给他的自己收回。 “……还藏得这么狼狈,我都要笑话你了。” 这里就在他屋子的前面,他每日推开窗就能看到,却从来不知花月息将自己的本体藏在了这里。 可在他屋子里放着的时候,他也从未过多注意。 徐容林再次弯下腰,期待也跟着他的动作一次次落空,只能凭借着自我安慰短暂忘却那些不美好的过去,让自己继续坚持。 他将手挤进淤泥深处,几番动作,终于摸到了类似植物根茎的东西。 第77章 徐容林不敢表现出欣喜,生怕这次也不是,倒叫他空欢喜一场。 直到手中的那一大块根茎带着污泥重见天日,他才真的敢相信,他找到了。 错综复杂的根部带着原本的土陷入厚厚的泥层,仅仅剩了两个不如小拇指粗的枝干,已经被泥污侵蚀得不成样子。 但很明显,这就是花月息的本体。 “找到你了。” 徐容林带着劫后余生的满足,将手中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的牡丹花护进花盆中。 只是找到了本体,也还需等待花月息的魂魄剥离干净,重新与本体融合,修出人形,彻底做一个妖。 好在徐容林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花月息等得起,他也一样。 徐容林慢慢将牡丹花养得开出花苞的那一天,云祈双将花月息的灵魂重新融进牡丹花之中。 春去东来,寒来暑往。 越来越茂盛的牡丹花早就不满足逼仄的花盆之中,徐容林又在红霞山寻了个灵力充沛的好地方,将牡丹花移栽了过去。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寒青阁的谷寄霜时隔多年又来到了红霞山,上次他是来找花月息问妹妹的下楼,这次却是来找徐容林。 “找我?”徐容林讶异,他与谷寄霜来往不多,当年都没说过几句话,除了上次见的时候将他和肖灵雨打了一顿之外。 “留影珠。”谷寄霜向他伸出手。 ? 徐容林看面前空荡荡的手心,“什么留影珠?” “当初你用来威胁肖灵雨的留影珠。”谷寄霜答。 “……” 这事情已经久远得徐容林快要忘了,不过这么一提也确实有这么回事。 他仔细找了又找,才终于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留影珠。 当年就是靠这个小小的珠子,记录下了肖灵雨给谷寄霜下药之后的“好事”,之后又用来威胁肖灵雨,叫他配合自己欺骗花月息。 徐容林将留影珠交给谷寄霜,犹豫了片刻,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诧异在谷寄霜眼中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平静,“肖灵雨的失忆药水只是短时有效,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徐容林了悟,他之前还想花月息怎么恢复记忆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小师叔,你早就知道那药水时效短吧,所以才喝下去骗我。”他伸手逗弄了下眼前红得发黑的花瓣,“当初把我骗得好苦。” 比手掌心还要大的花朵在他的动作下颤了颤,并不能给出更多的回应。 徐容林下意识叹气,指尖一寸寸扫过花茎,像是抚摸爱人的身体,“我倒希望你现在骗一骗我。” 不过很快他就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好,又笑着和花月息说起红霞山的事情,也不管花月息能不能听到。 “自从红霞山的怨魂解决师祖就下山了,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师父倒是整天待在红霞山,也不知道出去透透气。 “对了,你的属下还来过几次,不过都是送钱来的,我和师父都不花钱,没怎么用,哦,除了买了几身新衣裳,等以后我穿给你看。” “人间最近也发生了不少事情。云生瑀大婚在即,皇后是纪家小姐,”徐容林哼道,“他倒是有指男为女的本事,将全天下人耍得团团转。” 他停了停,又说:“梅含雪死了,冬天时候的事。你可能不想知道,但我还是要说,若是生气你以后就揍我发火。” 说着,徐容林便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抚摸花朵,指腹扫过植物枝茎拨弄层层叠叠的花瓣,最后停在花心。 “哥哥,你会有感觉吗?你会感觉到我在摸你吗?” 徐容林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想将指尖伸进花心拨弄花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直到指尖沾染上花粉才心满意足收手。 他低下头嗅着指尖残留的香气,“小师叔,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修炼出人形啊。” 一枝花当然不能出声回答他,但原本盛开的花朵却缩成一团,变成了待绽放的花苞,将人拒之门外,禁止他这登徒子再为非作歹。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意识。”徐容林这次试探成功,怕再胡闹下去惹人生气只好收手。 万物生灵想要化成人形修炼,自然都是先有意识,花月息也不例外。 他放出一团灵力滋养眼前的花月息,以求更早更快地让其修炼出人形。 他凑近含苞待放的花苞,薄唇轻轻落在花瓣上,“哥,我等你。” 他一会儿叫“小师叔”,一会儿又叫“哥”,全凭心情,想叫什么叫什么,不管是哪一个称呼都叫他无法割舍。 时间随着花开花落一点点流逝。 云祈双离开红霞山好久,游山玩水逛够了才回来,除夕的时候和他们吃饭,然后又走了。 徐容林拎着酒壶找花月息说话,这时候的花月息已经能根据他的话做出回应了。 不是言语上的,而是行为上的。 说到花月息爱听的,他就会伸出枝叶来牵他的手,说到不喜欢的就怒气冲冲地抽他,不过没什么力气就是了。 徐容林笑着拉住那一截叶子,像是拉住花月息的手,“小师叔这就恼了?” 枝叶无法从他手中逃脱,便又伸了一枝过来,徐容林安安静静等着,等花月息轻柔地扫过自己的手。 直到等到那片叶子抚上自己被醉意蒸得微红的脸。 徐容林眨眨眼睛。 微凉的叶子又扫扫他的眼睛,他才惊觉自己已经落下了泪珠。 花月息扫了好几下没扫干净,似乎是大为恼火,将他的酒壶撞歪了,佳酿顺着壶口流到地上,顷刻间酒味弥漫。 徐容林看着他一番动作,擦擦脸心满意足道:“你不喜欢我就不喝了。” 说完又觉得不够,亲昵地抬手用指肚蹭了蹭对方伸过来的叶子,看到那酒液都被土壤吸收,徐容林想到什么。 故意道:“哥哥不会是自己想喝吧。” 叶子生气地在他头上拍了拍,徐容林没躲,默默感受着头顶轻飘飘的动作。 “哥,明年除夕你能和我一起过吗?”他冷不丁出声,扫来扫去的枝叶定了定。 他想要的不是和牡丹花状态的花月息一起过节,他想要能抱他、亲他,有温度、能和他说话的人。 他太贪心了。 得到这样的花月息,就还想要更多,他想要的永远要不够,话语从喉咙一点点挤出来,“我想你了,哥。” 花月息良久没动,窸窸窣窣地又伸来一根枝茎,只是这一次不一样,枝茎的顶端送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过来,慢慢悠悠又稳固地簪在了徐容林发间。 在一切还未发生的当年,花月息就是在树上送下一朵桃花簪在他发间,只是这一次送来的是花月息自己,也是安慰,都送给了他。 花月息叫他别难过,也别孤单。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徐容林将那股难过压下去,状似平常地说起别的,“福满楼最近又出了新菜式,我去尝了很好吃,你一定喜欢……” 他滔滔不绝天南海北地跟花月息讲起各种事情,直到云层盖上月亮,天地间都暗了下来,似乎跟着高悬的明月一起睡了。 已经是子时了,花月息推推徐容林,叫他回去。 “你赶我?”徐容林扁扁嘴,“怎么这样啊。” 花月息充耳不闻,脆弱纤细的枝茎更用力地推了他几下,明摆着就是“你快走吧”。 徐容林无法,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挪着小碎步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明月又从云层中苏醒,树影婆娑间,盛开的牡丹花旁慢慢浮现出一个单薄的人形。 那人还有些不适应这具新身体,低下头看了看,追着徐容林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还不能长时间的维持人形,动作也有些不便,走到徐容林的竹屋已经耗费许多力气。 躺到徐容林身边的时候,对方睁开眼看了看他,眼神迷蒙地说了句:“果然是喝多了。” 随后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紧紧不放手。 花月息没想到徐容林会是这个反应,哑然失笑,不过算了,就不叫醒他了,来日方长。 他倾身贴过去,嗅到对方身体上的酒味有些不满,发泄似地在徐容林锁骨间留下一枚痕迹,而后满意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可次日一早,徐容林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和自己身上的痕迹傻了眼。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70章 化形 锁骨旁明晃晃的吻痕昭示着徐容林昨晚被人非礼了。 被花月息非礼了。 那不是梦。 他还以为那又是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看见花月息靠近自己怀里,他们亲吻缠绵,做尽快乐之事。 而一朝梦醒,满室寂静,只他一人。 但这次不是梦,花月息真的回来了。 可徐容林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已经陪了他一夜的花月息如今回到本体,看上去无精打采,已是力竭。 第78章 徐容林用自己的灵力慢慢渡给花月息帮他恢复,“怎么不叫醒我呢,我都没有见到你。” 有些疲累的小花用枝叶点点他的手轻轻安慰。 徐容林笑着,看着眼前娇艳的花说:“小师叔,我们早点见面,你说好不好?” 花月息不能用言语回应,徐容林便可以随意定下结论,“我知道你一定愿意的。” 他早已下定决心,只等花月息修炼到今日这般程度。很快他便去找了温如遇。 对方看他一眼便知来意,“你决定好了?” 徐容林“嗯”了一声。 以凤凰涅槃为界,他也算活了两世,涅槃前的内丹他交给了花月息,又被花月息使计以另一种方式保留下来,本意是为他以后做打算,可他涅槃之后这么多年,早已修炼出新的内丹,如此正好方便了花月息。 花月息如今要结出内丹修炼出人形,靠他自己太慢了,徐容林已经等不及。 他耳朵上坠着的红珠早已被他纳入体内,重新变成他的内丹,如今时机成熟,这枚内丹交给花月息,对方便能修为大涨,直接幻化出人形。 这阵子新旧两枚内丹在他体内彼此排斥,搅得他心神不宁,否则昨晚也不会一无所知,错过来陪他的花月息。 温如遇看了看他,又说:“这与当年不同。那时候你还是空有神凤血脉的小妖,而今你已经是补齐涅槃的神凤,内丹交给他,就是强迫他与你的命数系在一起,天道恐会降下神罚。” “我和他的命数早就系在一处了。”徐容林看着逐渐在红霞山上聚拢的阴云,漠然道,“不过是几道天雷罢了。” “那好吧。”温如遇笑着,“云边月的人不挨几道天雷都说不过去。” 这已经是花月息出事后的第五个春季了,惊蛰还未到,浓云已经在红霞山上方聚拢,隐隐擦出电光,轰隆作响,蓄势待发。 狂风大作卷起人的衣袍,花月息的枝丫不受控制地顺着风的方向跑,他还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但看着向他走来的徐容林和温如遇二人,已隐隐有了直觉。 原本明媚的天已经阴沉得与黑夜无异,唯有从天顶之上劈下的雷光将黑夜撕成两半,以万钧之势凿在红霞山的山头,似要将这山也一分为二。 这比起当年惩罚云祈双放跑怨魂的天雷有过之而无不及,仿若永无尽头。红霞山的飞禽走兽不管是否开了灵智,争相逃窜。 待三十六道天雷落完,已是三日之后,方圆数十里皆成焦土,沦为废墟。头顶积压多日的黑云还未散去,而是落下倾盆大雨,万物复苏。 在三十六道天雷之下仍然安然无恙的牡丹花被雨水冲刷,逐渐显露出颀长的人影。 一把红伞适时落在他头顶,为他挡去密集的雨珠,来人面容有些憔悴,笑着与他对视,唤他的名字。 “花月息。” “嗯,我回来了。”花月息说着忍不住去摸徐容林的脸,“伤到哪儿了?”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徐容林牢牢握住脸上的手,眼睛一直盯着他片刻都不离开。 “我们回去吧。” “好。”花月息看着周围的狼藉景象,忍不住笑说:“回头师尊定要罚我们了。” “他若是罚你,”徐容林咳了两声,“我就带你远走高飞。” “多大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温如遇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走近,“这里的烂摊子我收拾,你们回去罢。” “师父……”徐容林低低唤了声。 “这时候又想起我是你师父了。”温如遇摆摆手,一副看着就眼痛的样子,摆摆手道:“一个重伤的大妖,一个刚化形的小妖,快走快走。” 一直在硬撑的徐容林默默看了温如遇一会儿,道了谢依言牵着花月息回去。 还没走到地方,他就已经撑不住地倒在了花月息身上,急道:“没、没站稳。” “逞强什么。”花月息搭在他背上的手不出意料沾了一手鲜红,“你以前可是有什么小毛病都要跟我叫嚷半天,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弱小了不能当你哥哥了?” “我没有……” 徐容林垂下头,想用凌乱的发遮住脸,可花月息是谁,何其懂他,当即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两人对视,露出他那双泛红湿润的眼睛。 “别、别看我……” “哭什么?” “我太高兴了。”徐容林吸吸鼻子,“我们回去吧。” 花月息跟他一起往回走。 其实他们好像很久没见了。 出事之前即使徐容林已经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也横亘了许多事情,叫他们没能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好在,他做一株牡丹花做了五年,那些陌生的距离感都在那五年里被消弭了。 他们还是彼此的心中的那个他,没有变。 徐容林爱撒娇的毛病也没变,特别是受伤了之后。 花月息不知多少次在早上被徐容林弄醒,他抬手蹭了一下下巴上的口水,推了推,“你起开。” “我不。”徐容林不撒手,“小师叔……不起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在一个个吻中变得断断续续。 花月息推他的手并不用力,他有理由认为这是欲拒还迎,于是变本加厉地继续。 听着花月息因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音,皮肤像是被热源烫得受不了一样薄红一片,徐容林的掌心覆上去流连,在一下下的颤动间吻了吻花月息的眼睛。 花月息本就如花般昳丽,容貌极盛,若是冷着脸那份艳丽便会有几分消减,欲迎还拒。 若是陷在情态中,就无限放大,盛极艳极,勾魂摄魄,要他难以自拔。 徐容林停不下来,可是不行,他的伤还没好,花月息目前在这事情上不惯着他。 花月息挑挑眉,只好在这种时候稍稍纵着对方,手摸上去。 徐容林一瞬间乱了呼吸,压抑道:“小师叔……” 每到这种时候,徐容林都是叫“小师叔”多过“哥”,这种时候花月息长辈的身份他更喜欢。 待徐容林勉强满足,亲手将花月息身上由他创造出的那些痕迹都用衣物遮盖住。 明明比花月息还要高半个头,偏要在对方穿好衣裳后靠着他的肩膀。 花月息没有推开他,对于徐容林的黏人行径已经习以为常。 这么想着,徐容林突然贴着他的颈侧嗅了嗅。 花月息迎上徐容林的目光,“怎么了?” 徐容林只是深深地盯着他,半响才道:“小师叔身上的味道怪怪的。” “是吗?”花月息抬起手闻了闻,他换过衣服,按理是不该有什么味道的,“我怎么闻不到?” 徐容林眼神变得幽深。“小师叔真的没闻到吗?” 花月息眸光微闪,决定装傻到底,“什么味道?” 徐容林的头靠过来,用鼻尖蹭着他的侧脸闻了又闻,慢悠悠道:“有我的味道。” “……”花月息深吸一口气,沉默了。 无耻之尤。 “哥哥今天要去和师父下棋吗?” 花月息除了表情还带着不久前的痕迹,衣着上已看不出破绽,站在地上直了直腰,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徐容林没忍住又去亲。 “黏人。”花月息说。 “你嫌弃我了?”徐容林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眼神委屈。 花月息叹着气摸一把徐容林的脑袋,“好好养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话音未落对方的眼神已经亮了,“那我等着。” 离开了徐容林这里,花月息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他当然知道徐容林黏人,可从未黏人到这种程度。 比如现在,他身后已经跟了一条尾巴,就连他去温如遇那里的片刻时间也不放过。 当年在天明宫的时候,花月息每次离开寝殿,不是不知道身后跟了一只小鸟,他只是装作不知。 天明宫对于他们而言是危险的地方,徐容林不放心跟着无可厚非。 可现在呢,这世间恐怕没有比红霞山对他们来说更安全的地方了,可徐容林还是要跟着他。 恨不得同他生长在一处,这分明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 花月息默默叹气,走进了温如遇的屋子,传音入密道:【你徒弟有些不对劲。】 温如遇神色不改,并不惊讶,【遇到你的事,他对劲才不正常。】 他面前已经摆好了棋盘,似乎真信了花月息是来找他下棋的。 花月息只好坐过去,心不在焉地落子,【这五年他有什么不对的吗?】 温如遇沉吟片刻,似在思索,【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你那时候半死不活,他没机会。】 花月息险些忘了落子,“……” 红霞山困着云祈双和温如遇的禁制解了,温如遇虽然不出去,但花月息怎么觉得他师兄说话越发有趣了。 【他无时无刻不在跟着我。】 第79章 他现在是刚修炼成人形的小妖,修为大不如徐容林,能发现对方也是因为那时隐时现的、让他背脊发凉的窥视感。 温如遇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才慢悠悠道:【你不想他跟着?】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情,】花月息看着自己的黑子逐渐被白子蚕食,【他盯我盯得这样紧,这不对劲也不应该。】 他不是不能猜到原因。 无非就是他上次离开徐容林的视线给对方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可现在已经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起码花月息自己当年就没有落下这样的毛病。 徐容林到底还在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个一万字左右就完结了 第71章 完结 红霞山历经天雷一场,又逢春雨倾盆,如今新绿初绽万物萌发,偏偏徐容林格格不入,表面明媚,暗中阴鸷,叫花月息头痛。 可头痛之余似乎又掺了点别的什么,花月息垂下眼,不再和温如遇继续传音说话。 “跟师兄下棋,我赢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你就不能让让我?” “你怎知我没有让?”温如遇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下,又看向棋盘,“太过贪心便会顾此失彼,但我看你并非完全失意。” 花月息眸色一闪,扔了棋子,“不下了,输了。” “……”温如遇将棋子一枚枚收拾好,“说你几句都不行了。” “你现在偏心向着徒弟,我不与你分辩。”花月息顺势躺下,发丝微微颤动,“你觉不觉得师尊越来越不对劲了。” “师尊虽然不出面,但还在山上,你小心叫他听见。” 天雷那日那么大的阵仗,云祈双都没有露面,花月息化形这段时间也只见了对方一次。 【我认真的,师尊阴晴不定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花月息怕被教训,只好传音同温如遇说。 温如遇看向窗外,“你回去罢。” 花月息“啧”了一声,“说说也不行?你怕挨揍?” “你有你和徐容林会挨揍,我不会。” “……”花月息沉默了。 这么多年据他观察,阴晴不定的云祈双在他和温如遇面前确实是不同的。 温如遇是那个“晴”的师尊,而他是那个“阴”的,所以温如遇不挨揍,他挨揍。 温如遇看出他心中所想,“你不安分被教训再正常不过。” “诓谁呢,你还不如说你是这红霞山上唯一的‘人’才不被揍。” 云祈双姓云,比起云氏皇族被扒了龙骨神血化作凡人,云祈双是真正的云氏,真龙后裔。 花月息觉得自己被救,不是因为他有半身云氏血,而是因为徐容林。 “从师尊收我为徒到现在,红霞山对你们的禁制解了,千百年不曾在世间出现的神凤涅槃了,原本掌控云州国的乌元安也死了,云州国又握在云家人手里了。” 花月息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温如遇突然说:“谁说乌元安死了?” 花月息一僵,忙往外看了看,生怕这话被暗中的徐容林听了去。 温如遇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死的只是‘乌元安’,这只是他的一个壳子,他的真身不是你我能够撼动的,千年前的师尊都只能重伤他。” “什么?”花月息坐直了身子,“那他……为什么会故意被我毁掉一个‘壳子’呢?他不是想成神吗?” “因为成神是‘乌元安’的目的,他的真身并不想成神,他给自己的壳子不同的命运再由自己终结。 “你去杀他的时候,他多半觉得‘乌元安’就此消失也不错,不然你就算暗中有师尊助力,也是不可能杀他的。” “……” 花月息觉得可笑,难道他这些年经受的一切苦痛折磨,都是另一个高高在上的人随意玩弄的结果? 他真如棋盘之上的棋子一般,千方百计的挣扎反抗,换来的结果只是一句“这是旁人消遣的游戏”、“算了玩够了成全他吧”。 温如遇看他大变的脸色,料出他心中所想,“经凡间事是对方的目的,所以‘乌元安’是真实存在的。” “我被人拿捏说到底还是因为太过弱小,况且师尊化神期巅峰的修为都被困在红霞山多年。世间事真是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花月息苦笑一声,心中的愤懑很快被现状拂去,“师兄,你说师尊真能窥破天道吗?” “越说越没轻重了。”温如遇斥了句,见他没事连声赶他走。 花月息只好撤了。有些事情的缘由结果对他来说似乎没那么重要了,现下最重要的还是不老实的徐容林。 屋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在一切都惬意舒适得刚刚好的环境中,有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同阳光一样永远都会落在他身上。 不,阳光尚且有日落云遮,可徐容林不会。 花月息回到徐容林的屋子的时候,对方正端着盆牡丹花搬到阳光下,好似一直都没有离开一样。 “哥,你回来了。” 花月息没有戳穿他,点点头看向徐容林脚边的那盆牡丹,是他曾经掉包的那盆。 他叫元图买来,施下术法,叫这牡丹长得枝繁叶茂,和他最初送出去的那盆天差地别。 他那时候还想,自己就要下山了,两盆花差别这么大徐容林会不会看出来,可徐容林跟着他一起下山了并没有发现。 “搬出来做什么,”他说着走近徐容林,“这花放在哪儿都一个样子的。” “你的术法已经解了,这是我养的。”徐容林将牡丹花挪到了屋檐下,眼里带着些小心翼翼,“养得不错吧,把你都骗过去了。” “……” 花月息没说话,静静看着徐容林。 对方摸摸鼻尖,“怎么了?” 花月息目光扫过徐容林的眉眼,这段时间一向低眉顺目的脸在他的注视下染上了几分局促。 “你想用这盆花试探我什么,不妨直说。” 他故意冷下脸,便叫徐容林慌乱地过来抓他的手,指尖还有些颤抖。 “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别生气。”徐容林抱住他,比他还要高半个头,却想依偎在他怀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我能把花养好了,真的。” 花月息的本意只是想逗逗他,谁叫这家伙一直暗中盯着自己不好好养伤,没想到叫徐容林如此紧张。 “我逗你的,你慌什么,以前不是很会恃宠而骄吗?” “我之前对你不够好,总让你伤心失望。”徐容林说。 如果不是这样,花月息的本体又怎会陷在泥污之中。定是对他失望至极,花月息才有如此作为。 “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不会让你难过了。” 花月息听他这样郑重的承诺有一瞬的恍惚,又在看到那盆盛开的牡丹时回神。 之前么? 之前的他确实一次次灰心失望,但是他知道徐容林是因为救他才会失忆,说到底都是命运弄人。 “你发现了,”花月息说着看向徐容林,“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的眼神叫人看不出喜怒,徐容林某不清他的心思,心中忐忑起来,“……你出事之后。”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发现呢。”花月息慢悠悠道,曾经那个因为受到冷待而伤心生气的他早就过去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妖,修为低微,但内丹强大,假以时日修成大妖,身边还有一个半步成神的徐容林长久相伴,往日种种皆以过去。 “你不用觉得这有什么,我当时一时脑热送给你的确实是我的本体,可……”花月息一顿,想起当初的自己。 那时他在屋檐下看雨,徐容林被他催眠在屋中睡着,他见到这送出去却没有被善待的花,一时心寒意冷,自暴自弃将其抬脚踢走。 破损的花盆带着残枝的牡丹花在雨中滚入溪水中,顺着水流而下,卡在了溪边栈道的立柱间,沉进泥污之中。 如今他说起往事已经快要忘了那时候的情绪。 “我那时只是一时气恼,你不用因此有什么负担自责。” 可是过往的一切都在徐容林脑中,清晰得恍如昨日,正是因为记得,他才不信花月息的话。 他听得心都快碎了,只觉得自己就是混蛋,如果他能少一些嫉妒,早一些承认,花月息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小师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这话,这五年里你说了无数遍了。” 花月息那时候只是有意识,但给不了徐容林任何回应,只能一次次看着他在自己身边伤心欲绝。 “如果你觉得你对不起我,那我接下来说的,可能会让你好受一点。” “什么?”徐容林吸了下鼻子,眼睛红红的。 “你那时在鸣鸿派已经恢复了记忆,我有意将你从那些纷乱中脱身,可我是有更好的办法的。” 第80章 花月息看着徐容林的眼,缓缓捏住他的下颌。 “我可以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告诉你我不会死,可我偏偏要你以为我死了,再叫师兄告诉你我活着。 我也可以提前告诉你我的本体在哪里,可我偏偏要你像无头苍蝇一样翻遍红霞山也寻不到。 “前者,我要你也尝尝心爱之人因自己而死是什么滋味,叫你再也不敢独自行事。 “后者,我还你那三年的冷漠,好叫你因为那几年的事情追悔莫及。” 花月息比徐容林矮上一些,可他捏着对方的下巴强迫对方看自己,当然,不用强迫徐容林也会看他。 徐容林给他什么,他就还回去什么。 徐容林用命换他生,他也可以。 徐容林过往的冷待和伤害是真的,花月息也要还回去。 那句痛我所痛、苦我所苦,从不是玩笑,他就是要徐容林感同身受。 他们当然相爱,可那些痛苦伤害也是难以抹杀的。 “你明白了吗,你给我的难过我都还给你了。你如今的懊悔只会叫我觉得,我的计划太成功了。” 所以不要再因为过往难过了。 “小师叔,”徐容林唤他,握住他捏在下巴上的手,“我也说了,我甘之如饴。” 花月息微微一怔,“你不生气?” “怎么会?”徐容林说,“是我先让你难过的。况且你不也一直纵着我暗中跟着你的事吗?” 徐容林说完过来吻他,“哥哥,我们简直天作之合。” 他很快就被徐容林的动作弄得软了身体,被人带着推进房间。 花月息挣扎了几下,气息紊乱:“你还好意思提你跟着我的事?”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徐容林无视他的挣扎,一下一下亲他,越亲越过火,又将手按在他的丹田上。 “你这里的内丹是我当年的那一枚。如今你中有我,我们永远分不开,不管你怎么甩开我,这枚内丹都会告诉我你在哪里。” 徐容林幽幽道:“小师叔,你永远也逃不掉了。” “……”花月息听得丹田之处的内丹隐隐发热,不过好在徐容林还算有分寸,在局势失控之前放开了他。 不过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在他唇边亲了几下,郑重道:“小师叔,我喜欢你。” 花月息听得心中熨帖,弯唇“嗯”了一声,想看徐容林皱眉讨要回应的样子。 可徐容林没有撒娇一样叫他也说一次,而是将他带到书桌旁,抓着他的手,一字一顿重复着:“小师叔,我喜欢你。” 花月息失笑,开口道:“我喜欢——” 剩下的言语被徐容林抬手捂住,“你不用说,我说就够了。” 花月息先是一愣,而后恍然,看着眼前这个头戴金色发带、身穿金袍红纹衣裳的徐容林。 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 他不让徐容林跟着他下山,将他催眠,想从他口中听一句喜欢的那日,徐容林就是穿的这套衣裳。 可被催眠的徐容林说出那句喜欢的时候,他却不敢听那与谎言无异的话,便将对方的唇捂住。 徐容林看出他的所想,“小师叔,我爱你,就算是那时候这句话也不是谎言,从来都不是,讨厌你才是谎言,可惜我那时每天都在说谎。” 话音未落,花月息已经迫不及待地重重吻上去,他要拉着徐容林一同溺在这吻里。 “小师叔,别哭。”徐容林拭走他脸上的泪。 从今往后,他唤的每一声小师叔,都要挤走花月息过去不美好的记忆。 “你就是故意的。”花月息声音有些哑。 “是啊,我是跟着你长大的,你会的我都会。” 花月息破涕为笑。那时候他随手一捡的鸟,竟成了与他相伴一生的人。 而徐容林原本觉得蠢笨孤独的那个小男孩,如今成了花月息,成了与他不分彼此的爱人。 他们以后,还会相伴很多很多年,过往种种会成为众多回忆里小小的一角,他们会一起创造更多、更美好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给我自己撒花撒花 起初觉得这个题材我驾驭不了,事实也是如此,中途写崩往回拽,也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如今的样子真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都说人的敌人只有自己,我还没有打败,但也算得上突破自己了,不过还是有点遗憾两个宝遇到的是如今的我。 最后感谢一路陪伴的伙伴,么么=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