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 第1章 《天下刃》作者:人间一念【完结】 文案: 正文已完结,白天明着疯的暴躁犟种攻x晚上暗着疯的沉默犟种受 京城人人皆知,北境杀神黎曜松凶狠暴戾,狠起来连皇帝都骂。而就是这么一位人人避之的杀神,却将毕生温柔与宠爱都倾注在了他那花魁出身的王妃身上,入府不过一月,黎王妃便有了身孕。 殊不知,黎王妃与黎王曾为战场宿敌,两军对峙不用刀剑,而用火药。 黎曜松因此吃了大亏,对他恨得牙痒痒,曾在漓河旁起誓定要亲自砍了楚思衡的头。 然而再见,对方却沦落风尘,只能弹琵琶供人享乐。 黎曜松看着台上变成花魁的宿敌,忽而大手一挥,指着楚思衡道:“黄金万两,这花魁,归我了!” 人人都笑黎王武夫出身人傻钱多,竟花万两黄金买了个不干净的青楼女子回来。 殊不知这“青楼女子”,成了后来黎曜松造反的最大底气…… 京城近来诡案频发,前有三品官员深夜裸身暴毙于街,后有二品官员溺毙于后宫荷池。一时间朝中上下人心惶惶,下朝后无论大小官员,纷纷疾步回家躲被窝。 唯有那黎王悠闲自得,从街上寻各种宝贝带回家哄他万两黄金买回来的王妃。 王妃被他哄高兴了,便慷慨拔剑问:“今夜想杀谁?” 黎曜松笑问:“皇帝可以吗?” 王妃欣然点头:“当然。” 「月华一剑破绝夜,重黎出鞘天光现。」 … ·1v1双洁,he ·架空,非正经权谋,以主角爽为主 ·本质是个小情侣手牵手打遍全天下的故事,不适合极端控控阅读,望放过彼此你好我好大家好(鞠躬感谢)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朝堂 正剧 美强惨 主角黎曜松互动视角楚思衡配角黎王妃死人 一句话简介:宿敌变情人,好刃配良将 立意:苍生可贵 第1章 掷万金 承明十二年春,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席过京城,带走了刚刚冒头的绿意。 寒风呼啸,刮得窗纸簌簌作响,极云间里的碳火烧得格外旺,暖意混着酒香与脂粉香,为里面的人们编织了一座足以抵御所有严寒与疾苦的温柔乡。 黎曜松斜躺在美人榻上,百无聊赖把玩着手中的鎏金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周围的暖意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底下的几个官员连忙回头,满眼惊恐地望向榻上那位玄衣蟒袍、眼神狠戾的黎王。 “王…王爷?”离他近的一个官员小心翼翼问,“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黎曜松懒懒抬起眼皮,嘴角微扬:“刘大人不如问问本王有哪里满意?”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只觉得周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冻得他们苦不堪言。 这位刚刚诛杀逆贼、收复漓河失地、得封黎王的杀神虽说是当下最值得攀附的人选,但讨好起来的难度实在太大了。这美人如云的极云间,他竟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好像那些美人在他眼中还不如他手里的金酒杯有趣。 然而下一瞬,黎曜松便将金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精美的杯壁上多了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几人更慌了。 “王爷…王爷息怒。”刘大人壮着胆子道,“今夜恰逢极云间的新晋头牌‘月华’首次露面献艺,听说此人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更有倾国倾城之容貌,关键尚未接过客。待那月华演奏结束,下官便让她来伺候王爷,王爷…意下如何?” 黎曜松终于有了反应,不过不是因为刘大人的话,而是下方一道突兀的琵琶弦音。 那音色不似寻常乐曲婉转缠绵,倒像寒夜月下流露出的剑光,凛冽锋利,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黎曜松眉眼微动,刚要有所行动就听下方七嘴八舌议论道:“来了来了!月华姑娘上台了!” “嚯!这身段!难怪能成为极云间的新晋头牌!” “这姑娘身段好是好,但怎么蒙着脸呢?” “你懂什么,美人琵琶半遮面,这叫朦胧美,这样的美人才有感觉!” 听着下方人的议论,黎曜松鬼使神差起了身。在一众官员惊讶的目光中,他缓缓走到了看台边。 下方点缀满名贵鲜花的展台上,一道身影正端坐在台中央,轻轻拨着琵琶弦。那人一身白衣胜雪,下半张脸被面纱遮住,只露出了一双半垂着、看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眸。 琵琶音悠扬婉转,令人陶醉,仿佛最初那道凛冽的弦音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花魁月华……”黎曜松无心呢喃着,思绪却不禁飘回了一年前的漓河边。 那时他刚从北境打完北羌外族威风凛凛凯旋,哪知回到京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皇帝一道旨意又调去漓河收复南方十四州失地。 黎曜松刚揍完凶悍的北羌人,根本不把一个朝廷逆贼放在眼里,到地方后直接派兵强抢渡口过河,代价便是先头部队被敌人提前布置好的火药陷阱炸得人仰马翻,损失惨重。隔着水雾,黎曜松依稀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抱臂立于水面一根细小的竹竿上,正饶有兴趣看着河对岸的‘热闹’。 后来他才知那是敌方主帅,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鬼点子极多的少年,是他驰骋沙场多年来遇到的唯一可称劲敌的对手。 可惜到最后,他都没能与对方战个痛快…… 最后一次见面,他似乎就穿着这样一身白衣? 黎曜松胡思乱想着,忽然察觉到琵琶声有些变调,婉转柔情的音律中多了几分悲凉与一丝无法忽视的绝望。他的神情立马从慵懒变到警惕,视线也从大致落在那道身影到彻底聚焦在那双半垂的眼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眼皮看清对方眼中蕴含的……杀意。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台上的人终于承受不住,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风云色变。 铮——! 琵琶弦骤然断裂,余音在极云间反复回荡,吞噬了一切声音。 是他?! 黎曜松搭在护栏上的手猛地收紧,上好的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盯着下方那道瘦弱的白色身影,脑中逐渐将他与立于漓河竹竿之上那个清瘦的身影重叠。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谬的情绪猛地窜上他的胸腔,他几乎是本能地前倾身体,将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上,呢喃道:“楚思衡……原来你逃到这儿了。” 楚思衡抬首望向雅座上那道高大的身影,双手死死扣在琵琶身上,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起青白,甚至那上好的紫檀木面板都被他生生掐出了几道月牙状的凹痕。 黎曜松……你果然踏过了漓河。 “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弹了?” “大伙都是花了真金白银来的,可不是要听这种弹断弦的曲儿!” “这种程度也能做极云间的头牌?还压轴?笑话!既然琵琶弹不好,干脆直接揭面纱下来接客吧!若是长得标致,倒也还能担得起这个头牌。” “就是!都来极云间了还装什么贞洁?不趁现在多靠自己赚点银子,等过几年人老色衰了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楚思衡从雅座上收回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他握住那根断掉的琵琶弦,刚要有所动作,就被“砰”的一声打断。 黎曜松竟一掌拍碎了檀木护栏,他堪堪站在看台边缘,居高临下指着台上的人说:“黄金万两,这花魁,归本王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本欲讨好黎曜松的几个官员听到这话,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黄金万两?买花魁?这黎王莫不是在漓河边被敌军炸太久,脑子炸傻了吧? 大厅中其他人更是直接替这几位官员说出了心声:“黄金?万两?就为了个连脸都不肯露,连琵琶都弹不好的花魁?” “武夫就是武夫,纵然封了王,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粗鲁。” “黄金万两买个连脸都不肯露的青楼女子,有趣,实在有趣啊哈哈……” 台上的楚思衡也同样愣住了,黎曜松居然要用黄金万两……买他? 他疯了? 黎曜松却丝毫不在乎周围的议论声,足尖一点,便从二楼雅座落到了展台上,高大的身躯将眼前清瘦的人与台下众人灼热的视线隔绝开,也将那些污言秽语挡在了身后。 楚思衡下意识想继续拨动琵琶弦,黎曜松眼疾手快,立马扣住了他的手腕。 “断了弦的琵琶就不要再弹了。”黎曜松压低声音笑道,“否则就算用尽心力,也杀不了几个人。” “多谢将军…多谢王爷提醒。”楚思衡轻抚过怀中琵琶残身,“不过不劳王爷操心,起码这极云间里的能有一个算一个。” “是吗?”黎曜松伸手轻触上楚思衡的面纱,楚思衡立马扭头躲开,但还是晚了一步。 第2章 面纱被扯落在地,露出了他清瘦苍白的下半张脸。一道暗红色的血迹自唇角不受控溢出,如雪地中悄然绽放的红梅,非但不让人觉得脆弱,反而为那张脸平添了几分病态的美。 黎曜松捏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而后在楚思衡愤怒错愕的目光下,不轻不重地替他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怜惜? 楚思衡瞳孔骤缩,万万没想到黎曜松会是这个反应:“你……” “月华…哦不,王妃。”黎曜松微微一笑,扯下一旁用来装饰的红绸盖住楚思衡后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吉时已到,该圆房了。” “!!” “王爷,这不妥啊……”一旁的老鸨忍不住道,“月华毕竟是我们极云间的头牌,您这说要就……” 黎曜松冷冷扫了她一眼,不耐烦道:“怎么?是本王的万两黄金分量太少,买不下一个花魁?买不起极云间的一个面子?” 老鸨被黎曜松充满杀气的气场吓到了,连连赔笑道:“不敢不敢,王爷能看上月华那是‘她’的福气,小的恭祝王爷觅得良人!愿王爷与月…与王妃百年好合!” 这话似乎说到了黎曜松心坎上,他满意点头,吩咐过会儿派人去黎王府搬金子即可。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黎曜松抱着那位他刚花万两黄金买下的“王妃”大步朝门口走去。 无数好奇审讯探究的目光落到他与怀中人身上,黎曜松紧了紧怀里的人,自己则光明正大对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笑道:“本王今夜觅得良人,心情甚好,今日诸位在极云间的一切花销由本王报销,望诸位尽兴,本王就先带王妃回去…圆房了。” 说罢黎曜松不再停留,径直抱着怀里的人出了极云间。 大门轰然闭合后,整个极云间瞬间炸开了锅:“王妃?圆房?堂堂黎王,竟真要因一时兴起娶一个花魁为妃?” “武夫果然就是武夫,只懂欣赏表面美貌。黄金万两,买一个也许在背地里不知跟多少人上过床的花魁,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啧,说话注意点,那可是黎王,如今连陛下都要敬他三分呢。” “敬?明明是忌惮还差不多,北羌漓河外敌内贼加起来,那位黎王手上沾的血都能淹上龙椅了……” “快别说了!让人听到可是要掉脑袋的!” 黎曜松抱着楚思衡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掀起又闭合,将极云间的灯火与喧嚣隔绝在外。 昏暗的马车里,黎曜松拿着一件黑色大氅暴力地往楚思衡身上裹,直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一点风寒也侵不进去。 “老实点!”黎曜松双臂一收,将楚思衡更深地摁进自己怀里,“楚思衡,老天有眼,终于还是让你落到了我手里!当初漓河边上没弄死你,现在我便有一百种方式要你的命,劝你老实点,否则……还动!再敢动一个试试?!” “闷!” 楚思衡狠狠丢出一个字,瞬间砸懵了黎曜松。 他的头上盖着从极云间扯下来的红绸,身上又被黎曜松裹了件分量十足的大氅,加上他本人的胳膊那么一紧,别说寒风了,连口新鲜空气都进不来! 黎曜松一愣,显然没考虑到这点,他看着怀里被自己捂得密不透风的人,默默揭走了掩面的红绸。 楚思衡立马大口吸气,好半天才从那股窒息感中缓过来。 这么一闹,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没了大半。黎曜松默不作声把大氅往上拉了拉,将楚思衡的脑袋也裹进厚重的衣物中,只给他留出鼻子嘴来呼吸。 马车向着温暖的黎王府徐徐前进,而车内,本该有千言万语要说的两人却始终保持沉默,安静的只有马车碾过积雪的声音。 雪,更大了。 … 作者有话说: 黎:看你往哪里跑!(用力裹紧) 楚:不跑了,闷死在你怀里算了[白眼] 日更,有事会请假,可放心加入书架追更养肥~ 架空设定,无原型参考,会尽量保证符合逻辑,接受批评但求轻点骂[求求你了] 第2章 毒发时 马车行至黎王府门前时,知善已经抱着手炉等候多时,他三两步走上前笑着把手炉塞到驾车的知初手中,顺势勾起车帘道:“将军…王爷此行可还顺利?那些个墙头草大臣有没有不要命地往王爷您怀里塞姑……” 少年欢快的嗓音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掀帘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 他家那比云衿雪山万年寒冰还冷酷的王爷,此刻臂弯里竟有个人!而那件陛下今早刚刚赏赐、象征亲王身份的玄色大氅正牢牢裹在那人身上,只有下摆才露出些许属于他本人的白色。 “看够了吗?”黎曜松冷冷开口,“看够了就让路,你想让本王在马车里过夜不成?” 知初连忙拉过还在发懵的知善给自家王爷让出路,黎曜松抱着怀里的人下了马车,吩咐二人备好一万两黄金后便径直入了府。 知善望着黎曜松的身影逐渐没入风雪,终于忍不住用力掐了把知初的胳膊,不敢置信道:“知初哥……我这是在做梦对吗?” 知初没有说话,只是将手炉塞回知善手里,用真实的暖意告诉他这并非做梦。 他家王爷真的抱了个人回来。 “那人谁啊?”知善扭头问,“我跟着王爷六年了,除了王爷的重黎剑,就没见王爷怀里抱过任何东西,更别说人了!那人是在极云间遇到的吧?他什么来头?” 知初喉结滚动,半晌艰涩道:“那人……就是害王爷走到如今这一步的…罪魁祸首。” 哐当—— 知善手一抖,暖意十足的手炉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冰火相融,腾起的白雾与知善的惊呼声一起混入风雪,散向天边。 砰! 黎曜松踹开寝殿大门,把怀里的人近乎粗暴地掷在锦被间,他死死摁着楚思衡,把他所有的反抗扼杀在摇篮中,直到对方体力耗尽。 寝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一番折腾下来,黎曜松已经有些出汗了。他松开攥着楚思衡手腕的手,将身上繁琐的亲王华服衣襟扯开些许,在床边坐下道:“解释吧。” 回应他的只有楚思衡微微急促的喘息声。 “说话。”黎曜松扭头与楚思衡对视,“楚思衡你给我听好了,本王用了整整一万两黄金把你买回来,纵然你楚思衡惜字如金,对本王你至少也要说满一万句话才能还清这笔钱!漓河一役,你身为主帅,为何在我发动进攻的时候不见踪影?你像遛狗一样兴致勃勃溜了本王一年,为何突然弃战?又为何……会成为极云间的花魁?” 黎曜松将多日来的困惑一股脑抛出,而后紧盯着床上的人等着答案,最终却只等到了对方一声极轻的、戏谑的笑。 “黎大将军……获封‘黎王’,玄衣蟒袍,黄金万两,京城豪宅,势倾朝野,好风光啊——”楚思衡抬眸与黎曜松对视,嘴角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就是不知这功高盖主,封无可封,坐着等死的滋味如何?” 黎曜松倏地攥紧身下被褥,楚思衡一番话就像淬了毒的利刃,每一句都完美刺在了他的要害上。 北退外族,南平内乱,他黎曜松的战功已经多到一道圣旨写不完了,这次尚且能封王,那下一次呢? 楚文帝生性多疑,最忌他人手握实权,而他手握重兵,无疑是楚文帝的眼中钉。封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给他栓上粗重的狗链子,就算兵权一时半会儿削不掉,起码也要把他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盯着。 这种无时无刻被监视,如履薄冰的滋味,确实难受极了。 但此刻让黎曜松更难受的,是明明他才是质问的那个,结果一个字没问到,反而被对方揭开心底血淋淋的伤疤还被狠狠刺了一下。 黎曜松有些烦闷地抓了抓头发,高大的身躯重新悬在楚思衡上方,企图以此挽回点气势:“那…那是本王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究竟为何突然消失,为何突然弃漓河防线于不顾即可!再敢说些乱七八糟的,本王就把你扔出去做冰雕!告诉你,本王说到做……” “唔…” 一声压抑的呜咽突然不受控地从楚思衡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黎曜松浑身一僵,满腔怒火被一盆无形的冷水浇灭,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他怔怔看着身下人苍白的脸色,忽然想起先前在极云间楚思衡嘴角不受控溢出的暗红色血迹,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并非利用琵琶音暗杀被打断后的内力反噬,而是…… 黎曜松猛地掀开大氅,只见楚思衡整个人蜷作一团,身体不受控地发抖,他身上单薄的白衣已被冷汗浸透,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迹,却不再是极云间时的暗红,而是一种更为骇人的黑红色。 “楚思衡?!” 第3章 黎曜松瞳孔骤缩,一把将人从锦被间捞起搂进怀里,指尖传来的寒意却让他觉得自己是搂了块冰。 血迹染红了楚思衡胸前的衣料,看着这一幕,黎曜松不由心惊:“毒?你中毒了?谁…是谁干的!以你的本事,谁能给你下毒?!” 回应他的只有楚思衡急促的喘息声,剧毒疯狂蚕食着他体内的热气,楚思衡咬牙强忍,苍白的手指却无意识攥上黎曜松的衣襟,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来缓解自己体内刺骨的寒冷。 黎曜松心头一紧,连忙将大氅裹回楚思衡身上,又把人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还冷?”感受着怀里抖动得愈发厉害的身躯,黎曜松又扯了床锦被盖到楚思衡身上,“好霸道的毒……楚思衡,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个在漓河边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怎么被折磨成了这番模样? 楚思衡在黎曜松怀中硬捱过了这阵毒发,待体内的毒勉强安静下来时,他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十分狼狈。 感受着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黎曜松也暗松了口气:“你……” “松开……”楚思衡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好啊,你回答完本王的问题,本王就松开。”黎曜松低笑道,“漓河一战为何弃战消失?你又是怎么成了极云间的花魁?还有你体内那该死的毒……怎么来的?” “呵…”楚思衡苍白的薄唇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黄金万两…王爷就只是想知道这些?” “就‘只是’这些?”黎曜松转笑为怒,“楚思衡,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可知就‘只是’这些,把本王害惨了!” 那时他已有北羌战功在身,若是再赢了漓河一役,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奈何朝中大臣与百姓呼声强烈,楚文帝不得不下旨,黎曜松不得不领旨出兵。 他以“敌军狡猾”“不擅水战”为由拖延时间请求换将,用了一年总算说服皇帝和朝中大臣,派人来督战核实情况。 只要楚思衡像往常那样在水面设伏阻击,让督战的朝臣相信“敌军狡猾,黎将军不擅水战,与对方难分胜负”,黎曜松就能退出漓河战场,皇帝见他在漓河边吃了亏,也能稍微放下戒心。 可偏偏就是那一战,敌军溃散,楚思衡不见踪影,漓河防线名存实亡。督战的朝臣在一旁盯着,他不能下令撤退,只能硬着头皮打过漓河,诛杀叛贼,收复十四州失地。 楚思衡听着这些话,疑惑数月的问题终于解开。 难怪黎曜松明明有足够的兵力可以强行破开他的防线,却始终没有那么做……这场仗于他而言,唯有光明正大的败才有生路。 而自己亲手断了他的生路。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黎曜松听着这毫无情绪起伏的四个字,心里那点火苗再度燃起,“楚思衡,这就是你的态度?那洛明川是什么好东西吗?值得你如此为他卖命?行,你喜欢为人渣卖命本王管不着,可你突然消失丢下漓河防线,你对得起那些跟随你守漓河的将士吗?!” “……” “说话!”黎曜松扣住楚思衡的下颚强迫他抬起脸,“看着我!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做的这一切对得起谁?!随你守漓河的将士,这一身该死的毒和这个屈辱的‘月华’花魁之名,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吗?!” 楚思衡被迫与黎曜松对视,瞳孔却逐渐涣散,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话语间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就是……一个笑话罢了。” 黎曜松呼吸一滞,屏息听楚思衡说了下去。 “我有眼无珠…认贼为忠……如今的一切…是自己活该。”一句话,仿佛用尽了楚思衡所有的力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同情,“黎曜松……你以为…你忠的皇帝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黎曜松神色微变:“这跟你无关。” 楚思衡不理他,自顾自继续往下说:“百年前…大楚建国时,皇帝与十四州立下约定,以漓河为界,朝廷江湖互不侵犯……可时至今日,楚文帝却屡屡违约插手十四州内务,既然他违背了当年约定,那么十四州就没有必要再顺从楚氏皇族…洛明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更不想让那狗皇帝好过,就答应帮洛明川守守漓河,拦拦狗皇帝的人。” 说到这儿,楚思衡轻轻叹了口气:“我在漓河边拦了你一年,不进不退…洛明川因此对我很不满,那个疯子,竟要……炸河坝。” “炸河坝?!” 黎曜松大惊,漓河两岸百姓无数,河坝一炸,不止他的军队,两岸数百万百姓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洛明川那个疯子,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那是百姓的根基,他让我炸河坝,我自是不肯……”楚思衡闭上眼虚弱地咳了两下,体内的剧毒又开始蠢蠢欲动,“服毒…恩断义绝,不欠他……跳漓河…以身赎罪,也不欠十四州……我不欠任何人…能安心赴……噗——!” 楚思衡猛地咳出一口黑红色的浓稠血液,随即便如断线的风筝倒在黎曜松怀中,彻底没了意识。 “楚思衡?!”黎曜松连忙将人搂紧,掌心传来的寒意也让他跟着心里一寒,“知初!知善!滚进来!” 一直守在门口的知初知善听到动静连忙冲进屋内,明显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黎曜松的双臂牢牢锁着怀里脸色惨白、血迹斑驳的人,冲两人喊道:“快!去找大夫!把西街那个喜欢玩毒的老家伙给本王找过来!他敢拒绝就直接上手绑!快!!” “是!王爷!”知初最先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后立马拉着知善跑出寝殿去绑大夫。 床榻上,黎曜松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聚到了双臂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怀里的人。 “还没完呢……”黎曜松放缓声音,抬手替楚思衡擦去唇间的血道,“楚思衡,本王用一万两买你回来可不是要看着你去死的!在还清这笔债之前,你的命是本王的,你休想擅自去死!” … 作者有话说: 黄金万两买宿敌=高风险投资(黎王盖章) 第3章 火海劫 当意识从冰海深处挣扎着回笼时,楚思衡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久违的、来自身体里的暖意。 他奋力睁开眼,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温暖的有些不真实。毒素已经被压制,但被毒素肆虐过的身体还十分虚弱,胃部更是因长时间空虚传来阵阵绞痛,楚思衡侧过身微微弓起背,来缓解胃里的疼痛。 “醒了?” 楚思衡错愕抬头,正对上黎曜松那双锐利的眼睛。他换了身更正式的朝服,撩起衣袍在床沿坐下,双臂交叠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看着楚思衡道:“黄金万两,加上昨夜那些压制你体内‘噬春散’的名贵药材,楚思衡,你现在可是欠了本王……” 不等黎曜松把话说完,楚思衡已经拽过锦被蒙头翻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 “……楚!思!衡!”黎曜松一把掀开锦被把人翻回来怒道,“你敢不好好听本王说话?” 楚思衡懒懒睁眼,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狡黠的笑:“王爷买我花了一万两黄金对不对?” 黎曜松不明所以:“怎么?” “他现在快没了。”楚思衡重新闭上眼有气无力道,“快被你饿死,被你吵死了。” “……” 黎曜松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火,而是转身离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 他单手抄起楚思衡的腰背,不容拒绝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把那碗漆黑如墨的药送到了他嘴边。 楚思衡垂眸瞥了眼药汤,长睫一颤,沉默且果断地闭上眼装死。 “快喝。”黎曜松不耐烦催促道,“大夫说了,你体内的毒过于霸道,虽说侥幸压下去了,但随时都有反扑的可能,必须按时喝药控制毒素蔓延。” 楚思衡从睫毛缝隙里看着黎曜松严肃的神情,半晌艰难吐出几个字:“王爷……您还是把我送回极云间要回您那万两黄金,然后…让我自己安静等死吧。” “呵,想得倒美。”黎曜松冷哼一声,不再给楚思衡开口的机会,掐住他的两颊强迫他张嘴,把那碗漆黑如墨的药强行灌了下去。 楚思衡挣扎不动,被迫将那碗苦到要命的药饮尽。黎曜松满意放下碗,又端起旁边一碗煮得恰到好处的粥送到楚思衡嘴边,准备再来一次“投喂”。 “我自己来…”楚思衡从黎曜松手里夺过碗自己仰头闷了一大口粥,才勉强压下嘴里的苦涩。 黎曜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喝粥,片刻后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开始翻找东西。楚思衡瞥了眼没理他,默默把粥喝净。 一碗粥下肚,楚思衡觉得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刚想掀被子下床就见黎曜松去而复返,手里还多了一条精致的链子。 第4章 “王爷这是……”话音未落,冰冷的金属已经贴上了脚踝。 楚思衡瞳孔骤缩,只见黎曜松正将那条赤金细链扣在他苍白的踝骨上。“咔嚓”一声机括轻响后,金链另一端已经牢牢锁在雕花床柱上。 看着脚踝上精致的金链,楚思衡倏地笑出了声,黎曜松觉得那大概是气的:“堂堂黎王,金屋藏娇?” “万两黄金买回来的,自是要看牢一些,否则岂不是血本无归?”黎曜松直起身理了理衣袖道,“记住,你是本王花万两黄金买回来的,没有本王的命令,你哪儿也别想去。敢耍花样,本王回来打断你的腿。” 说罢,黎曜松便转身离去。 随着房门闭合,楚思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回锦被中。他望着帐顶繁杂的云纹,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黎曜松那双深沉复杂的眼眸。 那里面蕴含的情感太多,楚思衡读不懂,但明白有那万两黄金为枷锁压在身上,他走不掉了。 算了。 楚思衡闭上眼,反正他已无颜再回十四州,也无颜再见故人,在哪里活都一样了。 何况万两黄金,就这么死了好像是有点不太道德…… 想到这儿,楚思衡嘴角不禁扬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他拉过被子将大半张脸埋进带着药香的锦被里,企图把自己与外界隔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寝殿的地龙一直未断,暖意十足,药草的香气与被褥上残存的属于黎曜松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比极云间的脂粉香味好受千百倍。 在这些令人安心的气息的包裹之下,楚思衡逐渐有了困意。 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混沌时,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刺破寂静,寒意顺着窗户缝隙涌入寝殿,惊醒了即将沉眠的楚思衡。 他没有动,保持着先前的呼吸频率,耳尖敏锐地捕捉到三道频率不同的吐息声正在朝他逼近。楚思衡悄然攥紧被褥,静静等着身后人朝他靠近。 当刀刃破空的刹那,楚思衡迅速翻身而起,枕头裹着劲风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刺客面门! 剩下两人显然没想到床上的人会突然暴起反抗,趁着他们发愣的瞬间,楚思衡旋身掀起锦被盖向另外两个刺客。 两个刺客在厚重的锦被下拔刀挣扎,刀刃胡劈乱砍,棉絮喷涌而出,整个寝殿顿时被“大雪”覆盖。 第一个被枕头砸面的刺客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后举刀朝楚思衡砍来,楚思衡侧身闪过,刀身“锵!”地一声砍在扣着楚思衡脚踝的金链上。 楚思衡看准时机抓住刺客的手腕,将内力灌入对方掌心,金链应声而断。楚思衡没有松手,顺势拧断对方手腕,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一划! 刺客无声倒地,另外两个刺客挣脱被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那花魁持刀而立,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串血珠。 这哪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花魁,分明是个绝世高手! 楚思衡缓缓擦去脸上的血珠,眼底寒芒乍现,持刀朝其中一个刺客砍去。 刺客仓皇举刀格挡,两刃相撞,巨大的冲击震得刺客虎口迸裂,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另一个刺客见势不妙,迅速转身朝雕花轩窗扑去。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窗棂的刹那,身下突然传来“噗嗤”一声,染色的刀尖自前胸透出,刺客不敢置信低头,随后没了生气。 最后一个刺客转身朝另一侧的窗户跑去,楚思衡捡起地上的刀,在对方打开窗户的瞬间砍上他的后背,把他拉了回来。 刺客吃痛倒地,喘着气刻意加大声音道:“不愧是黎王看上的人,果然不简单!” 楚思衡心头一凛,猛地转头时正好看见东窗窜进一道黑影,地上的棉絮瞬间被点燃。放火的刺客身形如鬼魅,眨眼间便来到楚思衡身前,将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下! 楚思衡急忙后退,可方才强用内力让体内的噬春散有了反应,他的动作不受控滞涩一瞬,被那匕首刺穿了左肩。 “呃…”楚思衡闷哼一声,咬牙握住刀柄,强忍着体内毒素翻腾聚起最后一点内力,伸手扼住那刺客的脖颈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后,刺客瘫软在地没了呼吸。 楚思衡尚未来得及喘息,身后又是一阵寒意袭来,楚思衡踉跄着躲开,刀尖贴着颈侧划过,一缕青丝飘然落地。 哧——! 楚思衡拔出肩上的匕首,足尖一点,凭借诡异的身法绕到刺客身后,举着匕首用尽全力刺进刺客后颈!鲜血喷涌而出,刺客“咚”的一声倒地。 确认所有刺客都气绝后,楚思衡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出。他半跪在地,猛地呛出一口黑血。 “咳…咳咳……”楚思衡捂着嘴,越来越多的黑血从指缝溢出,噬春散的毒和匕首上不知名的毒素正在体内厮杀融合,疯狂吞噬着这具身体里的一切生机。 然而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 满地的棉絮让火势扩散极快,浓烟模糊了楚思衡的视线,在毒素带来的寒意和热浪的双重打击下,楚思衡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有肩上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不……不行……不能栽在这儿…… 楚思衡咬破舌尖,抬起颤抖的手在血流不止的肩膀上狠狠摁了一下,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跌撞着起身朝大敞的东窗走去,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窜入树后不见了身影。 他刚想去细看,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倒塌,截断了楚思衡的去路,楚思衡膝头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地砖上,任由火势将自己包围。 黎曜松……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想到的竟是黎曜松的名字。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道黑影冲入火海,玄色广袖如乌云翻涌扫开烈焰,径直来到他身边。 “黎……”楚思衡刚开口,浓烟便呛入肺腑,混合着毒素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别说话。” 黎曜松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随后楚思衡感觉到自己被抱起,不多时凛冽的空气混着雪花灌入肺腑,刺骨的寒意让楚思衡忍不住皱了皱眉。 黎曜松并没有在屋外停留,而是穿过几道月洞门,带他来到了一处寂静的偏殿。院中有棵百年老梨树,黎曜松小心翼翼把人放在树下,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王爷,查清楚了。”知初走过来汇报情况,“寝殿后方的树下有密道,密道连着王府外的一条偏僻小巷,正对着西街,鱼龙混杂的……怕是不好查。” “不用查了。”黎曜松脱下厚重的外衣披到楚思衡身上,“能在黎王府里动手,除了那位还有谁?” 知初心领神会,又问:“那密道……” 黎曜松阴沉着脸,怒道:“堵上!” 他当然想过楚文帝不会让他好过,可没想到手段竟如此卑鄙。若没有今日的事,以他的性格,恐怕在这里住上几个月都不会察觉到王府里有密道。 想到这儿,黎曜松不禁一阵后怕,就在此时怀里的人动了动,颤抖着声音开口:“……跑了一个。” 黎曜松立马低头:“什么?” “刺客……跑了一个……他们的目标…是我…咳…咳咳!”话音未落,楚思衡又猛地咳出几口黑血,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可体内肆虐的毒素却夺去了他所有的力气,楚思衡感觉自己的眼皮变得异常沉重,最终昏死在黎曜松怀中。 见状,黎曜松立马抱起人走入偏殿,同时对知初道:“去找大夫!还有,派人把黎王府上下彻彻底底检查一遍!本王倒要看看,陛下赐的这座府邸还有多少本王不知道的‘惊喜’!” 知初点头,领命离去。 黎曜松踹开偏殿门把人放到床榻上,看着怀里脸色惨白浑身是血的人,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受,有歉意,有愧疚,还有……心疼。 “抱歉……”黎曜松轻轻替楚思衡擦去唇角的血迹,“是我害了你。” … 作者有话说: 黎:ber,谁家好皇帝赏赐危房啊[裂开] 第4章 暖阁语 自那日火海刺杀后,黎曜松便命知初知善带着暗卫在黎王府掘地三尺,果真又在府中一些偏僻的角落发现了十几条密道。 黎曜松没有留情,直接命人把所有密道埋的埋堵的堵,并安排暗卫十二时辰轮流值守,府里也加强了巡逻的守卫,尤其是安置楚思衡的偏殿暖阁,里外更是被围成了铁桶。 那场刺杀彻底耗尽了楚思衡残余的心力,京城里能叫上名的大夫几乎全部都被知初知善“请”到了王府,无数针药下去,总算吊住了楚思衡一口气。 可楚思衡的状态却迟迟得不到好转,高热如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 最凶险时,楚思衡的脉搏弱到连京城最好的大夫都探不出来,大夫战战兢兢表示自己已无力回天,请王爷节哀。 而每当黎曜松暴怒着把人吼走后,楚思衡又总会奇迹般地恢复些许生机,似乎每当他濒死时都会有一股力量护着他的心脉,如此反复。 第5章 意识到这点后,黎曜松立马停掉了所有猛药,生怕弄巧成拙夺走楚思衡最后一线生机,只每日喂他一些滋补的汤药。 多余的药停后,楚思衡的情况竟真开始有所好转,高热退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脉象已趋于平稳。白日黎曜松处理完公务和那些虚与委蛇的“关切”后,便会踏着月色来到暖阁,静静坐在床沿看着床上的人,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 这夜照例打发完前来“慰问”的大臣后,黎曜松便直奔暖阁。 行至廊下,他撞见了正要进去给楚思衡换药的侍女,上前挥手示意她退下。 “王爷?”侍女一惊,端着托盘的手不禁抖了抖。 黎曜松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摆手道:“退下吧。” “……是。”侍女行礼退下,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黎曜松轻轻推开房门来到床边,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一点都看不出来前几日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月华…”黎曜松无意识呢喃出了两个字,半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摇摇头开始给楚思衡上药,素白里衣被解开,黎曜松小心翼翼拆下绷带,一道狰狞的伤口映入眼中。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但中间部分仍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黎曜松屏住呼吸,尽量放轻动作去替楚思衡擦拭伤口,可那双用惯了重黎重剑的手哪懂放轻动作?帕子一触及到伤口,昏睡中的楚思衡便发出闷哼,眉头皱成了“川”字。 “忍着。”黎曜松毫不温柔地哄了一句,擦拭好伤口后就要给楚思衡上药。 他摁住楚思衡的肩免得他挣扎,然而那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覆上微凉细腻的皮肤时,楚思衡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扭动身体企图甩开肩上那诡异的触感。 慌乱中,黎曜松的手不知怎么抖了一下,整瓶药粉便不小心倒在了伤口上,白色的药粉顿时在伤口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嘶……” 楚思衡的意识被这阵剧痛硬生生拽出水面,他艰难睁开眼,一双丹凤眼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控诉直直盯着黎曜松。 黎曜松暗自垂眸,面不改色清理掉多余的药粉,给楚思衡重新缠好绷带包扎好伤口,然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终于舍得醒了?” “……” “五天五夜。”黎曜松的指尖轻扣着床沿,“你要再不醒,本王都要趁着你还没断气把你送回极云间,要回本王那万两黄金了。” 楚思衡微微启唇,嗓音沙哑:“那就请王爷趁着我还没被你疼死,快快把我送回去吧。” “哼,想得美。” “……”楚思衡扭头闭眼,不想再理这个脑子缺根弦的无赖王爷。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唯有银丝碳在兽首铜炉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黎曜松慢斯条理拂去衣袖上沾到的药粉,才缓缓开口:“黎王府刺客纵火一事,陛下把责任推到了工部侍郎头上,那老头解释都不解释一句,就‘畏罪’死了。” “哦。” 黎曜松略有不满:“你那是什么反应?” “嗯。”楚思衡竭力翻了个身,只留给黎曜松一个单薄的背影,“意料之中。” 黎曜松强忍着把人扳回来的冲动道:“那老头不过是个替死鬼,黎王府的一砖一瓦,哪里不是按陛下的要求建的?除了工部老头,最清楚黎王府布局的就是他。本王命人把那些老鼠洞都堵上了,他却跟没事人一样,还提醒本王要多加小心,真是……” “那王爷真是要多加小心了。”楚思衡轻声道,“保不齐王府里还有狗洞。” “哦?”黎曜松眉眼微挑,“此话怎讲?” “狗皇帝,自然是钻狗洞进来咬人。” 黎曜松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唇角却不受控扬起。他正要张口附和,却听榻上传来一阵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楚思衡竟又昏睡了过去。 身体的损耗尚未补回,高热也没彻底退去,方才短暂的清醒似乎已经耗尽了他这五天五夜昏睡攒起来的所有气力。 黎曜松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去,而是伸出手把力道放到最轻,小心翼翼往上拉了拉被子盖住伤口。 睡梦中的楚思衡无意识往温暖的被褥深处蜷了蜷,几缕墨发无意掠过黎曜松的手背,那轻柔的触感让他指尖不由一顿。 黎曜松缓缓收回手起身,玄色蟒袍在床边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半边脸隐没在暗色中,另外半边脸却恰好被跳动的烛火照亮——那常年紧抿的唇此刻正勾着一抹极浅的弧度,冷峻的眉眼似乎也融化了几分。 回到书房,黎曜松立即把知初知善叫到跟前,给他们分别派发了新的任务。 “知善,从今往后你便去东暖阁……”黎曜松一顿,“贴身保护王妃。王妃若是掉一根头发,本王拿你是问。” “是,王爷。”知善下意识点头,后知后觉惊道,“王…王妃?!他…他……王爷,这…这不……” “怎么?有问题?” 知善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王爷,他毕竟是极云间,还是王爷你在漓河边……” “他是本王万两黄金买回来的王妃,因王妃过于美丽,有人心生妒忌企图纵火取王妃性命,千钧一发之际被本王救下。本王怕王妃再度遇险,派你贴身保护王妃,有问题吗?” 知善被黎曜松这番话噎得顿时说不出话,最后艰难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是…属下这就去贴身保护…王妃。” 知善走后,黎曜松又转头看向知初:“你再带些人把王府从上到下检查一遍,尤其是靠近外墙的地方,务必检查仔细了。” “是,王爷。”知初垂首领命,随后有些不解道,“不过王爷,为何…要检查外墙?” “查查墙上有没有凿的洞。”黎曜松嘴角微扬,“免得有狗钻进来咬人。” “?” 在黎曜松近乎变态的自查下,外表没什么变化的黎王府俨然成了一座密不通风的堡垒。东暖阁外的防守更是严格,光是白日就有三组守卫巡逻,知善更是谨遵王爷命令,无时无刻不守在楚思衡身边,贴身保护“王妃”的安全。 自楚思衡那次短暂的清醒后,黎曜松便命人熬各种珍稀补汤,在黎曜松一日三餐不间断地滋补和自身独特内力的修复下,楚思衡的身体逐渐恢复,已经能自己下床在房内短暂走动了。 不过大多时候他都被知善“求着”在床上休息,只因一次黎曜松偶然看见楚思衡赤足在房内走动,他就被王爷单独叫出去训了小半个时辰。 楚思衡对这个话有些多的小侍卫印象不错,也没有刻意为难他,大多时间都“乖乖”躺在床上。 这日,知善兴冲冲地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糕点走进暖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厨房刚做的,王…公子尝尝?” 楚思衡正倚在床头翻阅着知善昨天出府给他带的话本,闻言放下书抬眸,竟真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舌尖传来的甜腻让他不自觉眯起了眼。这个带着点孩子气的动作,瞬间冲淡了他周身那股清冷和疏离。 知善看到这一幕,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跟王爷说的不太一样。” “哦?”楚思衡饶有兴趣地看他,“哪里不一样?” “在漓河打仗那阵,王爷经常在营帐里骂你,说你是个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刻薄小人,跟洛明川那疯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等过了漓河一定要把你和洛明川的头一块砍了……不过现在看你跟那个姓洛的疯子完全不一样,王爷砍了洛明川的头,没砍你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听到洛明川的下场,楚思衡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若是早知道你家王爷背地里这么说我,我跳漓河前一定……咳咳!” 知善立马紧张起来:“王妃?” 楚思衡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反应过来什么,疑惑着看他:“王……妃?” 知善下意识捂住嘴,露出一个“对不起我错了求原谅”的表情。 楚思衡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肩上的伤又开始微微作痛,刚想挥手示意知善退下,暖阁门便突然被推开,黎曜松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内,灌进来的寒风令楚思衡忍不住往上拢了拢被子。 知善慌忙行礼退下,房门关闭后,暖阁里便只剩下碳火的噼啪声和黎曜松微微急促的喘息声。 见黎曜松站着不动,楚思衡索性又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细细品味那股有些浓郁的甜。 看到这一幕,黎曜松烦躁的心情莫名平静了下来,他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楚思衡咽下糕点才道:“恢复得不错。” 楚思衡擦手的动作一顿,扭头看他:“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黎曜松眉眼微挑,将手中的折子丢到锦被上,楚思衡拿起打开一看,平静的脸上也有一瞬惊讶。 第6章 这竟是皇后千秋宴的请帖。 而更令人值得玩味的,是请帖上最后一行簪花小楷:『恭请黎王殿下携王妃赴宴』 “今日早朝,”黎曜松皱着眉开口,“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别提醒,让本王务必携带王妃赴宴。” 楚思衡合上奏折,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果然躲不过。” “你若不愿……” 不等黎曜松开口,楚思衡便道:“我去。” 黎曜松一怔:“你……” “他不是想见黎王妃吗?那黎王妃就去见他。”楚思衡握着折子的手不自觉加力,“正好我也有笔陈年旧账要跟他算算。” “陈年旧账?” 面对黎曜松疑惑的眼神,楚思衡没有隐瞒,而是把知善给他买的话本翻回到第一页推到黎曜松面前,道:“王爷可曾听过……连州楚氏?” 黎曜松神色骤变。 他虽常年在北境打仗,从未深入了解过十四州,可“连州楚氏”四个字却是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十五年前,天下第一楚望尘为抵御沙漠蛮族,以身炸关,凭一己之力守住了西南国门。”黎曜松豁然开朗,“楚望尘…楚思衡……你是他的徒弟?” … 作者有话说: 小楚日记:又活一天,好累[化了] 第5章 黎王妃 二十年前,楚望尘之名崛起于连州,他凭借独门内功和剑法由南向北横扫天下高手,据说路过京城时还顺走了先帝一件宝贝,自此名扬天下,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可在名扬天下后,楚望尘却突然没了音信。待再有他的消息,便是西蛮来犯,连州伤亡惨重,楚望尘以身炸关造天险,将数万蛮人挡在国门之外。 “那年我四岁。”楚思衡抚摸着话本上“天下第一人楚望尘”几个字说,“才刚刚记事的年纪,师父就恨不得把所有功法和剑法都教给我。” 黎曜松想起漓河边上楚思衡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和快到几乎非人的剑法,心底深处那点郁闷顿时散了个干净:“难怪……天下第一的徒弟,本王认了。” 楚思衡却摇头轻笑,眼里罕见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他没正儿八经教过我几天就死了。我虽学着“天下第一”的功法和剑法,其实都是对着师父留下的书自己琢磨着练罢了。师父这人傲得很,写书也不肯好好写,留给我的功法剑法皆是隐晦难懂,往往一招就要磨去我大半年功夫……每年清明,我就空着手去他坟头前站着,一站就是一天。” “噗——” 黎曜松忍不住失笑出声,透过此刻楚思衡眼里的几分鲜活,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执拗的少年抱臂站在坟前,下巴微扬,一副“剑法没学会今年没纸钱你在下面穷着吧”的模样。 实在是…… “十五年了。”楚思衡轻轻合上话本,指尖轻抚过封面上《连州旧事》的“连州”二字,“那个害我没有师父教,只能对着剑谱瞎比划,还企图控制十四州大肆征税敛财的狗皇帝,这笔账,该和他好好算算了。” 黎曜松听着楚思衡话语间的决绝,喉结滚动,最后却只是轻声道了句“好”。 皇后千秋宴在二月初一,距今只剩下不到十日,王府众人忙前忙后准备着,而其中最要紧也最令人头疼的,莫过于为“黎王妃”置办行头。 楚思衡几乎全天都呆在暖阁,即便在那天目标达成一致,黎曜松允许他出门透气后,楚思衡也只是披着他的玄色大氅在院中散散步,连发都懒得束,从头到脚瞧不出半点王妃的端庄气质。 于是黎曜松大手一挥,再次搬空了半个京城上好的绸缎。 不过半日,偏殿院落的梨树下便堆满了各色绫罗绸缎。轻紫蜀锦、宝蓝锦缎、桃夭云锦……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黎曜松拿起一匹宝蓝锦缎,打量片刻后摇头道:“不行,颜色太沉重。” 说着又拿起旁边的轻紫蜀锦,往暖阁里倚在窗边看书的楚思衡身上比了比,微微皱眉:“不行,气质不符。” “不行,样式太素。” “太老气。” “太丑。” 无数上好绸缎被黎曜松毫不客气贴上了“丑”的标签,楚思衡在窗边软榻上听着黎曜松的嫌弃,却也没当回事。衣物于他而言不过是蔽体之物,有的穿就行,穿什么其实区别不大。 另一边,黎曜松依旧在堆积如山的绸缎里挑挑拣拣,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匹云锦上——那料子色泽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既不过分艳丽,又透着几分鲜活灵动。 黎曜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是它了!” 听着黎曜松激动的语气,楚思衡好奇望去,然而在看清他手上那娇艳欲滴的粉色时,楚思衡瞬间感觉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楚……”黎曜松拿着那匹桃夭般的云锦回头,窗边却不见了楚思衡的身影。 他走到窗边垂眸一看,只见楚思衡“不省人事”歪在软榻上,那本《连州旧事》不偏不倚盖在脸上,既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黎曜松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一挑掀起了楚思衡盖在脸上的书,他俯下身,盯着那紧闭的双眸嗤笑道:“还以为你真毫不在乎。” “……” “这颜色挺好,衬你。”黎曜松竟一本正经分析了起来,“你这一身杀气,若不拿粉色遮遮,怕是刚过宫门就被禁军扣住拉去大牢了,到时候还得本王想法子捞你。” “不劳王爷费心,一个宫门,我还是能来去自如的。”楚思衡依旧紧闭着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所以……白色……” “呵,好啊,白色,到时候让满朝文武都看着堂堂黎王妃穿一身白披麻戴孝去贺皇后千秋,陛下一‘高兴’,一个不敬之罪下来,你我‘夫妻’二人直接被拉出去砍头给大伙助兴,到明年清明还能被拉出来当乐子讲,兴许还有人愿意给我们多烧点纸钱,多好!” “……”楚思衡默默捞回话本盖脸,彻底不说话了。 也是,他顶着“黎王妃”这个身份进宫,一言一行皆拖带着黎曜松的性命,若是真穿了一身白,狗皇帝估计能立马拍桌子治他二人的罪。 麻烦。 楚思衡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落到黎曜松耳中就是妥协了。黎曜松拿起楚思衡盖在脸上的话本,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既然决定好了,还不起来量尺寸?” 令黎曜松惊讶的是,楚思衡居然真的乖乖起身走出暖阁,任由绣娘们在他身上各种比划。 黎曜松倚在门边,饶有兴趣道:“王妃真是善解人意,令本王省心。” 楚思衡斜眼看他,语气平静:“王爷谬赞,虎落平阳寄人篱下绝不叫唤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不劳王爷费心。” 黎曜松顿时被他噎到说不出话,刚刚积攒的一点快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咬着牙,对绣娘们道:“都给本王量仔细点,若裁出来的衣裳衬不出王妃的美,本王拿你们是问!” 说完,黎曜松便拂袖离去。 楚思衡望着黎曜松远去的身形,目光不自觉上移,瞥向了屋顶的横梁。 跟粉色比……三尺白绫似乎要好看一点? 踏出偏殿前院的刹那,黎曜松鬼使神差停下了脚步,身后的知初跟着一顿,一脸疑惑地看向他家王爷。 “除了王妃入宫的行头……”黎曜松转身看向堆满半个院子的绫罗绸缎,“你带几个人,把剩下这些料子送到京城各处叫的上名的衣坊,让他们按王妃的尺寸,所有料子男装女装各做一身送到王府。” 知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绸缎,默默掩去所有情绪颔首:“……是,王爷。” 接下来几日,王府绣房的烛火彻夜不息,绣娘们轮番上阵制作着那件华贵的宫宴礼服。越是临近千秋宴,王府里的气氛就是越沉重压抑。黎曜松归府的时间一日晚过一日,但不论多晚,他回府一定先直奔暖阁,连带着血腥气的衣服都来不及换。 而无论多晚,他总能看见楚思衡倚在床边,借着烛火或是看书或是不知捯饬什么小东西。每次黎曜松推门而入,楚思衡都只是象征性地抬眸看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而是继续专心手上的动作。 直到千秋宴前一日傍晚,那件华贵的宫宴礼服终于在绣娘们没日没夜的共同努力下完成。黎曜松还没有回来,绣娘们便直接将衣服呈到了楚思衡面前。 为首的绣娘揭开覆盖华服的锦缎,那抹扎眼的粉色直直撞入眼中,但楚思衡只是闭了闭眼,并没有过多的抗拒。 他微微点头,示意可以上身。 几个手脚伶俐的绣娘连忙上前开始为楚思衡更衣,当最后一件外裳披上肩头时,绕是见惯京城美人的老绣娘也不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黎曜松踏进暖阁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楚思衡侧身而立,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那匹桃夭云锦制成的华服在夕阳下流转着细腻的珠光,广袖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微摆动,如春风拂过满树桃花。 第7章 黎曜松不禁屏住了呼吸,他以为会突兀甚至滑稽的粉色,真正落到楚思衡身上却异常和谐。眉宇间的杀意、大病初愈后苍白的脸色,都在这身粉色的包裹下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他穿粉色,竟如此…惊心动魄…… “王爷,”楚思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回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黎曜松猛然回神,下意识伸手攥住了楚思衡的手腕。 楚思衡一怔:“你……” “明日……跟紧本王。”黎曜松压低声音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在我身边,不准擅自行动,听到没?” 楚思衡懒懒应道:“看心情。” 黎曜松瞬间炸了:“你!” “行,知道了。”楚思衡话锋忽转,嘴角上扬起一个诱人的弧度,“明日一定老老实实跟在王爷身边,看见狗皇帝绝不上去拼命,王爷这下可满意了?” “那…那样最好!”黎曜松松开楚思衡的手转身,“天…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黎曜松便匆忙离去,看上去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样子。 望着对方的身影带着几分慌乱消失在院外,楚思衡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云锦华服,心里的抗拒居然少了几分。 粉色……似乎也没那么糟? 翌日一早,侍女便开始为楚思衡梳妆打扮,楚思衡端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将那披散多日的墨发梳整挽起,再用相配套的发簪固定。 “再上些胭脂。”楚思衡忽然开口,“口脂也是。” 侍女会意,很快为楚思衡上好一层淡妆,掩去了他脸上剩下的几分病气。 待到他收拾好踏出暖阁,黎曜松已在廊下等候多时。看到楚思衡盛装打扮的样子,黎曜松的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他走上前,往楚思衡手里塞了个面纱,命令道:“戴上。” 楚思衡微微挑眉,却还是照做。 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后,黎曜松神色稍霁,牵起楚思衡的手道:“走吧。” 马车已在府外备好,两人上了马车,缓缓朝皇宫前进。 马车内,黎曜松始终握着楚思衡一只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他的虎口,无声安抚着。 楚思衡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看不出任何神情。而在广袖的覆盖之下,没有被握住的左手正无意识抚摸着一个冰冷的铁器……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在座各位看够了记得上交眼睛[彩虹屁] 第6章 宴席前 马车缓缓行至朱红的宫门前,车辕尚未停稳,总管太监杜德清便笑脸盈盈迎了上来,一甩拂尘道:“奴才给王爷、王妃请安。” 黎曜松伸手挑开车帘,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和惊讶:“杜公公?宴席在即,公公不去盯着,怎么蹲在这宫门口吹风?” 杜德清笑意更甚:“陛下惦记着王爷王妃,特命奴才在此等候,宴席开始前,请王爷与王妃先移步景和殿小叙。陛下近日新得了一壶‘无忧酩’,就等着与王爷王妃共品呢。” “多谢陛下好意。”黎曜松笑着走下马车,伸出手对车内的人道,“陛下如此心意,王妃,咱们可不能辜负了陛下一片好意呀。”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楚思衡垂着眸从马车里探出身,桃夭云锦的裙裾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他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搭上黎曜松的掌心,黎曜松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小心扶着他下了马车。 楚思衡用余光扫过杜德清脸上探究的神色,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他脚下步伐一变,惊呼着朝前跌去。 “小心!”黎曜松眼疾手快揽过楚思衡纤细的腰肢,将那抹粉色护入自己的玄色蟒袍之下,眼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担忧。 礼服繁琐,莫不是真的被绊到了? 黎曜松担忧地低下头,却见怀中人眼尾流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黎曜松心领神会,修长的手指抚上楚思衡的脊背,轻声道:“没事了。” 楚思衡攥住他的衣襟,心有余悸道:“王爷……” “是本王的错,让王妃受惊了。”黎曜松温声哄着,随即俯身在楚思衡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楚思衡呼吸一滞。 杜德清手中的拂尘“啪嗒”掉到了地上。 黎曜松却淡定自若转头,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王妃大病初愈,偶会乏力,让公公看笑话了。” 杜德清迅速捡起拂尘收拾好情绪,侧身道:“王爷哪里的话,王妃遇刺一事凶险至极,奴才听闻也是替王妃捏了一把冷汗。今早陛下还念叨让奴才传话到王府,说王妃若是受惊未愈大可不必勉强。但转念一想,王爷为了给王妃置办行头惊动大半京城的衣坊,想必王妃是一定会来的。” 黎曜松脸上的笑容不禁僵了一瞬,刚要张口却听楚思衡道:“承蒙陛下垂怜与王爷精心照料,臣妾如今已无大碍。若是再推脱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岂非辜负陛下与王爷厚爱?请公公带路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杜德清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一个花魁出身的王妃能说出这种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握拂尘的手都不自觉紧了紧。 “王妃……所言极是。”杜德清干笑两声,“王爷王妃,请——” “有劳公公。”楚思衡说完客套话,趁杜德清转身时迅速压低声音道,“王爷方才演得太过了。” 黎曜松微微挑眉,同样压低声音俯身在楚思衡耳边轻语:“怎么?本王方才吻得不好吗?” “发型被你弄乱了!”楚思衡咬牙丢下一句话,拂袖离去。 黎曜松连忙追上去,握住楚思衡的手为自己鸣冤:“本王刚才压根没用力!” 楚思衡轻哼:“碰到就是乱了。” “……” … 景和殿内,楚文帝神情严峻地烧掉第三封密信,信纸上“极云间”三个字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扭曲变形,坠入香炉彻底化成灰烬。 “儿臣给父皇请安。” 信纸坠入香炉的刹那,一个温润的声音恰好从身后响起,楚文帝迅速换上的慈祥的面容回头:“南澈回来了?快起,漓河一行辛苦,可还顺遂?” 楚南澈敛袖起身,莞尔道:“请父皇放心,一切顺遂。洛明川旧部已全部肃清,沦陷最严重的琴、关二州也基本恢复秩序,恰逢母后千秋,二位州主特备了厚礼让儿臣带回。一是贺母后千秋之寿,二是感激父皇此番恩情。” “二位州主有心了。”楚文帝满意地拍了拍楚南澈的肩说,“十四州本就是我大楚国土,岂容逆贼觊觎?那洛明川原是朝廷重臣,朕那么信任他,他却拥兵自重叛逃出京,还企图分裂国土,此等逆行朕岂能容忍?随洛明川造反的,无论缘由,不分地域,皆要重罚!” 楚南澈颔首:“是,儿臣回头便整理出名册请父皇过目。” “不必。”楚文帝摆手道,“朕相信你的能力,交给你处置朕放心。唯有一人,你须得交给朕亲自处置。” “父皇指的是?” “那个在漓河边,拦了黎…哦对,现在你得叫黎皇叔了。”楚文帝打趣道,“那个拦了你黎皇叔一年,据说擅用火药的叛军主帅可有寻获?” “父皇恕罪。”楚南澈连忙垂首作揖,“此人自儿臣接过漓河战场后便在全力寻找,却始终没有消息。听洛明川的亲信说,此人因违抗军命被洛明川赐了毒酒,他喝下毒酒后便…跳漓河自戕了。” “跳漓河自戕?”楚文帝眼里精光乍现,转瞬又化成了更深的怀疑,“当真死了?” “尸身并未找到,但这个时节的漓河水冰冷刺骨,加之服了毒……儿臣认为此人断无生机,尸身说不定也早已被……” “寻常人自是如此。”楚文帝突然冷笑,指尖在龙椅上重重一叩,“可那是连州楚氏!二十年前,楚望尘持剑入宫携走太子楚弦,数千禁军都未能拦住他,凭的就是他那天下第一的剑法和不怕死的疯劲!他的传人,岂会这般轻易就死了?” 楚南澈瞳孔骤缩,此事他竟从未听说过!江湖传言只道二十年前楚望尘入宫顺走了先帝一件宝贝,而宫中记载太子楚弦于二十年前病故,原来真相竟是…… “此事于皇族而言是极大的耻辱,绝不可外扬。”楚文帝神色凝重,“楚望尘炸关身死后,先帝曾派人暗访过连州楚氏,却得知楚弦已故,尸身却下落不明,这一切定与楚望尘那个徒弟脱不了干系!南澈,朕且问你,你在漓河捞尸时可捞到过一把通体纯白的剑?” “剑?”楚南澈摇头,“并未。儿臣在漓河搜寻多日,什么都没……” 楚文帝拍案而起:“没有找到楚望尘的佩剑,就证明他的传人没有死!连州楚氏世代视剑如命,剑在哪人便在哪,找!给朕仔细找!抽干漓河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剑!” “儿臣遵旨。” 楚文帝平复了下心情,摆手道:“好了,你一路奔波也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第8章 “是,儿臣告退。” 楚南澈行礼退下,刚踏出殿门时便见杜德清引着两道身影拾级而上。 看见楚南澈,杜德清连忙行礼,楚南澈微微颔首,旋即看向他身后的两道人影,微微躬身,清朗的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南澈见过黎…皇叔,皇婶。” 黎曜松脚步一顿,不慎踩到了楚思衡的裙摆。 楚思衡动作一僵,连忙改换脚步稳住身形,这才没一头栽进旁边的花丛里。 “咳…”黎曜松假装没看见楚思衡能杀人的眼神,神情自若对楚南澈道,“回来了?漓河那边都善后好了?” “基本已安置妥当,唯有那位在漓河边拦了你一年,最后又突然消失的敌军主帅还不见踪影。我刚得了父皇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剑。” 听到最后,楚思衡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蜷起,黎曜松敏锐察觉到了异样,重新握住楚思衡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侧拉了拉,道:“漓河凶险,他又服了毒,掉下去能活才怪。这么多日,尸首估计都被鱼啃干净了,上哪儿找去?” 楚思衡面纱下的嘴角一抽。 “尸首或许会消失,但剑不会。”楚南澈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抹粉色,“连州楚氏视剑如命,剑在人在。他若真的跳漓河而亡尸骨无存,剑不可能到现在都捞不到,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黎曜松突然拔高声音:“捞不着剑又如何?捞不着就能说明人还活着吗?那…那万一剑被哪个不长眼地捞走卖了或者被河里的鱼吞了呢?” 楚思衡面纱下的唇抿成直线,没有被黎曜松握住的右手指尖狠狠掐着掌心。 楚南澈嗤笑出声:“皇叔说笑,应该没有鱼会那么贪吃。且听皇叔的意思,是认定他已经死了?” “自然!他天天往本王头上丢火药,那样的祸害就该死了喂鱼!让他拿火药丢了本王一整年!服毒跳河都是便宜他的!要是他落到本王手里,本王非得把火药塞他嘴里让他好好尝尝自己的火药是什么滋味!”黎曜松气愤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提那个晦气玩意儿。你一路舟车劳顿回来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一会儿宴席我们再叙旧。” “好,宴席见。” 楚南澈说完便笑着离开了,杜德清适当开口:“陛下已等候多时,王爷王妃,请——” 黎曜松牵着楚思衡走入殿内,跨过朱漆门槛的瞬间,黎曜松忽然觉得左手处传来一阵寒意,一个冰凉的铁器悄无声息抵上了他的手背。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楚思衡同样低沉冰冷的声音:“王爷,想杀皇帝吗?” 这触感,这温度,这话语,他可太熟悉了。 黎曜松暗吸一口凉气蹙眉回头:“你从哪儿弄的雷火弹?” “做的呀。”楚思衡眉眼微弯,“王爷库房里的火药质量可比我在漓河边上用的好多了,这样做出来的雷火弹一扔,保准他死得透透的。” “别发疯。”黎曜松压低声音的同时发力摁住楚思衡的手,“在这里扔雷火弹,你想死吗?” “我本来也不想活啊。”楚思衡微微侧身仰头在黎曜松耳边轻语,“不如就按王爷说的,尝尝自己火药的滋味,顺便带王爷也回忆一下,如何呀?” “……” 好一个祸从口出。 … 作者有话说: 皇帝:???不都是匕首刺杀吗,为什么到我就是炸.弹[爆哭][爆哭] 第7章 骗帝心 楚文帝在景和殿后院凉亭亲手温好了一壶无忧酩,淡红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酒香,沁人心脾。 他自己先品了一杯,旋即将目光移向回廊,却只看见了杜德清略显匆忙的身影。 杜德清来到楚文帝身边,在楚文帝疑惑的目光下躬身道:“陛下,黎王妃…突然身体不适,黎王……护妻心切,抱着王妃去了偏殿,特命奴才来传话,说‘王妃旧疾突发,借陛下偏殿一用,稍后再向陛下请罪。’” “身体不适?旧疾突发?”楚文帝轻晃着酒杯若有所思,“当真是…身体不适?” “奴才已经派人去请刘太医了,眼下黎王与王妃都在偏殿,陛下不妨亲自去瞧一瞧?待刘太医来,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楚文帝轻敲着石桌,沉思片刻后起身道:“也好,派人试探千百次,也不如自己亲眼一见。把酒也给王妃带上,身体不适,更需要这壶酒。” 杜德清垂首,端起石桌上的酒,跟在楚文帝身后朝偏殿走去。 彼时“身体不适的王妃”正被王爷暴力摁在软榻上,发型在挣扎中逐渐变得凌乱。此时此刻楚思衡只想要一把刀,把身上这碍事王爷的头先砍了! “王爷……”楚思衡顶着重量压身呼吸不畅的难受艰难举起左手,衣袖下滑,那铁器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您要再不松手,这雷火弹…可真要炸了。” 亲眼看见楚思衡手中铁器的刹那,黎曜松不由得瞳孔骤缩,就是那不过孩童巴掌大的铁球,在漓河边一年让他吃尽了苦头! “楚思衡!”黎曜松咬牙切齿道,“本王让你在王府养伤,可没让你在本王的床上做这种要命的东西!” 楚思衡啧道:“王爷,讲点道理好不好?在你床上做的又不是要在你的床上炸,你急什么?怎么?替你的好皇兄心疼这张床吗?” 黎曜松用力攥着楚思衡的手腕,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眼里都是被挑衅的愤怒,却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后怕:“本王在意的是这个吗?你带把刀带个暗器本王都能当眼瞎没看见,可你带这种东西进宫,你……” 话音戛然而止。 黎曜松倏地惊觉,他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立场来斥责楚思衡。 就算没有“黎王妃”这个身份,楚思衡照样能翻过宫门把雷火弹丢到楚文帝头上。他跳漓河不死反拖着残躯流落京城极云间,本就是冲狗皇帝来的。 殿门口那句“不想活”根本不是赌气的话,而是他从来到京城那一刻起就给自己找好的最终归宿。 自己只不过是他计划中一个意外的、却不会改变结果的变数…… 见黎曜松无话可说,楚思衡便动了动手腕道:“王爷,没话骂了能松手了吗?我手都被你攥软,快拿不住雷火弹了——” 说着不等黎曜松反应,那小巧的铁球便从楚思衡手中落下。黎曜松几乎是扑腾着去接那铁球,楚思衡则趁机翻身坐起,慢斯条理地整了整刚才被扯乱的衣襟。 广袖翻滚间,一道金属光泽若有似无闪过。 “楚思衡!”黎曜松攥着雷火弹,仿佛握了个刚出炉的烤山芋,无比烫手,“这玩意儿……” 楚思衡专注整理着袖子上的褶皱,头都不抬一下:“王爷若是想第一个尝火药味,大可一直这么用力攥着。” 黎曜松仿佛触电般连忙松手,支起身企图把这个烫手山芋塞回给楚思衡,那抹粉色便突然撞入他的视线。待黎曜松反应过来,楚思衡整个人已经软绵绵地倒进了他的怀里,而自己的掌心早已空空如也。 “你!”黎曜松扣住楚思衡的腰身正要发作,忽然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乎是殿门被推开的瞬间,怀里的人回搂住自己腰身,虚弱地咳了几声:“王爷…咳咳…难受……” 黎曜松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在楚思衡说出“难受”后立即抬手抚上楚思衡的脊背,轻轻拍打安抚。 楚文帝踏入内室,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那个战场上冷血无情的杀神、册封典礼上不显喜怒的黎王,此刻正环抱着一个单薄的绯色身影,用那双一贯来执剑杀人的手生涩又温柔地拍着对方的脊背。他的眼中不再是一片冰冷,而是流露出了真切的担忧和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心中的疑虑在对上黎曜松这复杂的眼神时骤然削减,楚文帝很清楚黎曜松这种布衣出身的武夫藏不住情绪,若是演戏,必不可能这么有真情实感。 可区区俗物,又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压下满心疑惑,楚文帝换上温和又关切的表情抬步走向榻边,黎曜松垂着眸,刻意等楚文帝走近了才抬头,像是才注意到有人进来,惊道:“陛下?臣……” 楚文帝摆手示意免礼,走到床边在紫檀圆椅上落座,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又没有外人在场,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黎曜松强扯出一丝笑:“是……不知陛…不知皇兄怎么过来了?臣不是命杜公公传话了吗?王妃身体不适,臣担心传染……” “曜松你这话可就见外了,王府纵火刺杀一事朕本就对弟媳心怀愧疚,如今弟媳抱病赴宴却突发旧疾,还是在朕的宫殿门口,你让朕怎么坐得住?” “多谢陛下关心…咳咳!”楚思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厉害,黎曜松一惊,连忙给他顺气。 “臣…臣妾失礼。”楚思衡逐渐平复好呼吸说,“谢陛下关心,臣妾无碍,方才只是突然心口有些闷,是王爷放心不下才……臣妾替王爷向陛下请罪,王爷并非有心冒犯陛下。” 第9章 楚思衡想动,却被黎曜松死死摁住。 “王妃这是哪里话?”黎曜松看向楚文帝,脸上流露出信任的笑容,“皇兄宅心仁厚,定不会怪罪于我。” 楚文帝干笑接话:“自然。曜松在外征战多年,难得有片刻安生,还有了能放在心上的人,朕这个做兄长的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刘太医已经在外侯着了,朕这就让他来给弟媳看看,刘太医的医术在京城数一数二,是外面那些大夫比不了的。” 说完不等黎曜松开口,楚文帝便挥手示意,很快杜德清便带着刘太医走了进来。 楚思衡接着从黎曜松怀中起身的间隙用余光瞥过杜德清手中的托盘和那经验老道的老太医,喉间又溢出一阵轻咳:“臣妾…谢陛下隆恩。” “自家人不必客气。”楚文帝扭头看向刘太医,“刘太医,仔细给王妃诊治,可别犯糊涂。” 老太医垂首应是,随即走到床边行礼,楚思衡微微颔首,主动掀起衣袖让刘太医搭脉,嗓音因刚刚的咳嗽而有些沙哑:“有劳刘太医。”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刘太医听完却感觉心头一寒,愣了好片刻才将微微发抖的手搭上楚思衡的脉。 待刘太医收回手,楚文帝立马关切问道:“王妃如何?” 刘太医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珠,偷瞥了眼那位杀神黎王的眼色,又回头看了眼楚文帝晦暗不明的神色,喉结滚动半天才道:“禀…禀陛下,王妃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有些寒邪淤积,需静养调理,不宜剧烈活动。否则会出现气滞胸闷,四肢乏力等症状。想来是宫道漫长,王妃久病之躯不堪跋涉,这才引发病症,只需静卧片刻便可缓解。” 楚文帝沉思片刻,又问:“既是寒邪淤积,那喝酒是否可缓解此症?” 刘太医欲言又止,但看到楚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还是斟酌着开了口:“适当饮用…确可活血驱寒……” “正好,朕将那壶上好的无忧酩也一并带来了,酒刚温好,弟媳喝上一杯身体或能有所好转。” 说着便示意杜德清将托盘呈到自己跟前,楚文帝亲自倒了一杯酒,递至楚思衡跟前。 楚思衡伸手接过酒的刹那,明显感觉腰间搂着自己的手一紧。 楚思衡假装忽略,接过酒谢恩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那淡红色的酒液饮下。 “确实是好酒。”楚思衡轻晃酒杯,意犹未尽道,“陛下破费了。” “弟媳哪里话,这本就是为你与曜松准备的,可惜弟媳身体抱恙,不能多饮。”楚文帝故作遗憾道,“不过你与曜松情投意合,你的那份,便让曜松替你喝吧。” 黎曜松一怔:“陛…皇兄,这不太好吧?若是宴席尚未开始臣就醉了,岂非让他人看笑话?” “有朕在,谁敢笑话你?”楚文帝打趣道,“再说以你的酒量还怕醉?朝中那些大臣加一块怕都不是你的对手。我们去外面饮,正好朕还有几件北境的军务要同你商议,就让弟媳先在这里小憩片刻,待宴席开始你二人再随朕一同去瑶华台便好了。” 楚文帝一番话让黎曜松毫无拒绝理由,就连楚思衡也附和道:“王爷,这是陛下一番心意,就莫要推脱了。妾身就先在此歇息,等着王爷。” 随后楚思衡环上黎曜松的脖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王爷放心,妾身一定乖乖在这里歇着,绝不乱跑。” “……好吧。”黎曜松最终妥协,“王妃便在此歇着,待宴席开始前一炷香本王再来接你。” 说完黎曜松又在楚思衡发顶落下一吻,才小心翼翼扶他躺下随楚文帝离去。 待外面安静下来后,楚思衡悄然睁眼下床,推开寝殿最偏僻的一扇窗户,翻窗离去。 他灵巧地避开了所有太监宫女的视线来到后墙,足尖一点,轻松攀上角落一棵刚刚结出花苞的桃花树,借树的高度跃过宫墙,如一片不起眼的花瓣随风落下,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 作者有话说: 提前回来的小黎:ber,我那么粉嫩粉嫩的一个老婆呢[爆哭][爆哭] 第8章 绘贺礼 离开景和殿后,楚思衡便一路深入皇宫,在天下第一轻功“流云踏雪”面前,宫墙与守卫皆形同虚设。不过半柱香功夫,楚思衡就已立于后宫禁地之中。 千秋宴在即,御花园的守卫比平日松懈许多,楚思衡索性收了轻功,沿着花木掩映的僻静小路缓步而行,未惊动半片落叶。 行至西南角的水榭回廊时,楚思衡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叹——那声音稚嫩清越,不掺半分杂质,显然只是个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的孩子。 楚文帝膝下子嗣稀薄,这个稚嫩年纪的唯有中宫所出的公主,名叫楚卿,是真正被楚文帝捧在掌心的明珠。 这小公主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 楚思衡虽然不解,但也不想多生事端,正欲抽身离去,原本趴在栏杆边无精打采的小公主却突然直起身,心有所觉扭头冲楚思衡的方向喊道:“谁在哪里?” 清脆的嗓音在寂静的水榭格外清晰,楚思衡呼吸一滞,刚要施展轻功逃离,又听那小公主喊道:“锦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掠至身前,剑刃出鞘的铮鸣声尚在耳边回响,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便横在了他的颈前。 持剑人一身黑衣,下半张脸被样式复杂的玄铁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唯有那双明亮似星的眼眸带着警惕和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楚思衡广袖微动,藏在袖中的雷火弹悄无声息滑入掌心。 “哇——!” 一道欢快的嗓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滞涩的空气。小公主不知何时跑了过来,那双杏眼亮晶晶地落在楚思衡身上:“好漂亮的衣裳呀!比宫里绣娘们做的还好看!” 小公主说着,突然踮起脚尖去摸楚思衡的衣袖,楚思衡心头一颤,连忙后退数步,借着行礼的姿势将掌心的雷火弹滑回袖中暗袋。 “臣妾参见公主殿下。”楚思衡垂首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楚卿身后的黑衣侍卫,“臣妾初入宫闱,不知公主在此赏玩,冲撞了殿下雅兴,还望殿下恕罪。” “第一次入宫?”小公主突然拍手雀跃,“哦!你就是母后这两天常说的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黎王妃……我的皇婶!” 楚思衡嘴角抽了抽,强装镇定道:“正是……” “那便是一家人嘛!”楚卿扭头对身后的侍卫摆手道,“锦烁快收剑,别吓着皇婶!” 锦烁拿剑的手放下些许,却并未归鞘,斟酌片刻后还是道:“殿下,深宫重地,此人出现过于蹊跷,恐有问题。今日是皇后娘娘千秋,人多眼杂,万一混入刺客……” “你瞧皇婶这身顶级云锦做成的衣裳,”小公主拽着楚思衡的广袖晃了晃,“没个十天八天的功夫根本做不出来,哪有刺客会穿这种费时费力价值连城的衣裳来皇宫行刺?” 锦烁瞬间被这话噎住了。 楚思衡顺势接话:“王爷与陛下有军务要议,臣妾不便停留,王爷体谅臣妾,便向陛下为臣妾讨了个恩赐,允臣妾在宫中随意走走。臣妾听闻御花园景色迷人,便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呀,皇叔对皇婶真好!眼光也好!这身衣裳皇婶穿在身上比桃花还好看!”小公主的目光在桃夭云锦上流连,目最后却落到了楚思衡半掩的面庞上,“不过皇婶为何要戴面纱呀?皇婶穿得这么好看,肯定也是和母后一样惊艳四方的美人!” 楚思衡偏头轻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多谢殿下夸赞……臣妾旧疾未愈,怕病气冲撞今日的各位贵人,便暂且掩面示人,请殿下见谅。” “没关系,皇婶这样也好看!” 楚卿笑嘻嘻地拉过楚思衡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楚思衡倏地失神,待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小公主按在了水榭的石凳上。 “殿下?” 楚卿踮脚站在石凳上,将桌上的纸笔颜料一一排开摆在楚思衡面前,随后扬起小脸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说:“皇婶可以帮卿儿一个忙吗?” “帮忙?”楚思衡的语气不自觉放轻了几分,“你……想绘丹青?” 楚卿点点头道:“嗯!今日是母后生辰,卿儿想画一幅画送给母后,可宴席马上开始了,卿儿还是不知道该画什么。听母后说,皇婶出自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地方,可不可以帮卿儿想一下该画什么送给母后呀?” 楚思衡呼吸一滞,握笔的手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原来这场鸿门宴的试探并非只有狗皇帝一个,连皇后也参与了…… “皇婶?”楚卿伸出手在楚思衡眼前晃了晃,“你在听吗?怎么不理卿儿了?” 楚卿清脆的嗓音拉回了楚思衡的思绪,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脸,想到她的身份,那股滔天的恨意便怎么也遏制不住。 她姓楚,是楚氏皇族的血脉,是那狗皇帝放在掌心捧着的珍宝…… 第10章 “咳咳!”强压的怒火在胸膛不断翻涌,突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楚思衡死咬着唇,硬生生将涌至喉间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皇婶怎么了?”楚卿惊慌失措握上楚思衡发抖的手,“是不舒服吗?卿儿叫太医来给皇婶看看吧!” “多…多谢殿下关心……臣妾无碍,殿下不必担忧……咳咳!” 楚思衡勉强开口,却带来了更猛烈的一阵咳嗽。楚卿急得直跺脚,余光瞥过桌上的颜料,忽然灵光一闪,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锦烁意味深长看了楚思衡一眼,快步跟上小主子的步伐。 待脚步声远去,楚思衡终于再难支撑,他一把扯下面纱掏出帕子,雪白的帕子刚掩住唇,黑红色的血便如墨般在绢布上晕开,还带着不明的块状物体。 而楚思衡只是看了一眼便握紧帕子收回袖中,重新戴好面纱,用内力点过几处心脉大穴压制毒素。 噬春散已混服变异三次,时间不多了…… 楚思衡强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拿起桌上的笔蘸过朱砂,在宣纸上落下几行如鲜血般的劲瘦字体,连墨都来不及晾干便将纸对折收入袖中,欲要起身离去。 “皇婶——” 就在这时,楚卿捧着锦盒气喘吁吁跑了回来,身后的锦烁稳稳端着红木茶盘。 楚思衡动作一僵,默不作声调整好呼吸,装作刚刚平复咳嗽的模样。 楚卿贴到楚思衡身边示意锦烁放下托盘,而后打开锦盒捏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梨膏糖,又捧起茶盏,一并塞到了楚思衡手里。 “皇婶快含着,再喝杯热茶润润喉,这样就不难受啦!以前卿儿生病母后都是这么做的!” 楚思衡怔怔望着手里的糖和热茶,心脏某处似被轻轻捏了一下。 罢了。 楚思衡将梨膏糖送进嘴里心想,终究只是个孩子,何必把怒火倾泄到她身上? “皇后娘娘可有什么喜好?” 楚卿正托腮望着他出神,闻言眨了眨眼,好半天才道:“荷花!母后最爱荷花了!父皇因此命人在宫里挖了两个超大的荷花池,一个是今日设宴的瑶华台,还有一个在乾元宫前,一到夏季荷花都开得特别好看!” 楚思衡在心中暗自记下这两处地名,而后提笔蘸好颜料递给楚卿道:“皇后娘娘千秋,自是不缺名人作画,殿下不妨投其所好,亲手绘一幅娘娘最喜爱的荷花,最能体现心意。” 楚卿豁然开朗,接过笔便开始作画,墨笔挥洒,一幅潦草但不失灵魂的荷花图很快完成。 “画好啦!皇婶来看!”小公主献宝似的把画纸举到楚思衡面前,期待他的夸奖。 楚思衡抬手轻轻抹去溅到她脸上的颜料,夸赞道:“很好看,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楚思衡忽而一顿,伸手指了指画的中心说:“不过这里还有些空白,娘娘还有什么喜欢的吗?” 小公主咬着笔杆歪头沉思,很快有了答案:“父皇!母后还喜欢父皇!” “那便添上陛下可好?” 楚卿忽然失落下来:“可是……卿儿不会画父皇。” “没关系,皇婶帮你一起画。”楚思衡安慰着她,起身走到楚卿身后,俯身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绘图。 一直站在小公主三步外的锦烁忍不住探头看来,这一看差点没被把眼珠子看出来—— 只见满纸粉嫩荷花的正中央多了一团墨墨迹,随着不断落笔而逐渐延伸出头,四肢,尾巴……一只躺在荷花池中酣睡的黑狗形象便完成了。 这画功…… 这恶趣味…… “噗…”锦烁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瞬间吸引二人回了头。 “锦烁,你刚才是笑了吗?”楚卿倏地回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还说你不会笑!” “属下…属下方才是……”锦烁清了清嗓子说,“是夜间风寒大,嗓子忽然不太舒服。” “那你也要吃糖了!”楚卿不由分说打开锦盒,“不然明天睡醒你的嗓子该疼了!” 锦烁上前摁住锦盒,婉拒道:“多谢殿下厚爱,但这不合规矩。” 楚卿撇撇嘴回头,宣纸上的黑狗已然从形似到了神似——它平躺漂浮在荷花池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着眼一脸惬意,似是在享受阳光,憨态可掬的模样十分讨小公主喜欢。 楚卿捧起画打量着问:“这是父皇吗?” “嗯。” “可父皇为何是只狗狗呀?” “天下人皆如此形容陛下,殿下喜欢吗?” “嗯!喜欢!狗狗最可爱了!皇婶说的对,父皇就和狗狗一样可爱!” 身后的锦烁再次“嗓子不适”了起来,楚思衡回眸,贴心道:“锦侍卫,咳得这样厉害,还是含块梨膏糖吧。” “……是。”这几个字几乎是锦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谢王…王妃关心。” 楚思衡唇角微扬,起身理了理衣袖对楚卿道:“殿下,宴席时辰快到了,臣妾得先行告退了。” “嗯!宴席见!” “一会儿宴席见面,还请殿下莫要把臣妾见过殿下的事说出去。”楚思衡压低声音说,“你黎皇叔凶得很,若是他知道了定要吃醋。” 楚卿郑重点头,露出一个“我明白”的表情,目送楚思衡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确保四下无人后,楚思衡便借轻功翻墙而出,绕道回了景和殿,再次从那扇偏窗返回殿内,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刻意提早了半盏茶时间回来,却还是撞见了最坏的情况。 黎曜松阴着脸坐在榻边,看见楚思衡回来立马起身上前,摁住楚思衡的双肩质问:“‘在这儿乖乖等着王爷回来’?我的好王妃,你‘乖乖’等哪儿去了?” 楚思衡挣开肩上的重量,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在黎曜松面前晃了晃说:“去禁军的武器库参观了一下,不行吗?王爷可说过不管我带匕首的。” 黎曜松顿时语塞。 他紧盯着那把匕首,忽然余光瞥见什么,一把抓住楚思衡的胳膊将手伸入袖中,摸出了一块帕子。 雪白的绢布展开是已经干涸的黑红血迹,还有些许块状物体凝固其中,看起来十分骇人。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 … 作者有话说: 黑狗:感觉被侮辱了[白眼] 第9章 毒血吻 那方雪白绢布上的黑红血迹与其中混着的内脏碎块如一把刀狠狠扎进了黎曜松心里,他默默攥紧帕子,钳制楚思衡的手力道却缓缓松了几分。 “楚思衡……”黎曜松艰难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大夫诊治时王爷不是都在场吗?何必明知故问?”楚思衡淡淡开口,“噬春散最大的特性就是混毒,自然是……” “别给我偷梁换柱!”黎曜松突然拔高音量打断楚思衡的话,“那壶破酒我喝得比你多的多,到现在也活蹦乱跳,里面根本没有致命的毒!临行前我特意问过大夫,只要你老老实实不作妖体内的毒就掀不起风浪!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折磨自己死吗?” “……” “说话!” “王爷小声点,此处可不是王府。”楚思衡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即将解脱的轻松,“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待我毒发身死,王爷就可以拖着我的尸体去极云间退货,以到时候王爷在京中的地位和权势,别说要回您那一万两黄金,让极云间再倒贴您一万两都不是问题。这么算下来,倒是王爷要欠我一万两黄金了。” “你!” 黎曜松正要发作,楚思衡又道:“不过我这人从小清贫惯了,过不了土财主的日子,那万两黄金便算我送王爷的,只求王爷到时…能送落叶归根。” “……”黎曜松突然无话可说了。 落叶归根,去意已决。 而他对楚思衡来说,从来都只是交易关系,连最后的归途都要以万两黄金为前提。 见黎曜松久没有回应,楚思衡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默默抬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语气冷淡:“走吧,宴席快开始了,可别让陛下起疑再拿什么酒来试探。” 楚思衡转身往门口走,手腕却突然被一股蛮力钳制,身体不受控后仰,直直撞上了坚硬的墙面。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楚思衡忍不住闷哼出声,喉间压抑着的血腥气瞬间上涌,楚思衡死咬着牙关,用尽全力才勉强将翻涌的血气压回胸腔。 他刚压住翻涌的血气,黎曜松便上手扯他的面纱,楚思衡下意识偏头,依旧没躲开。 面纱被揭去的瞬间,一丝血迹不受控地顺着唇角溢出,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惊心动魄。 黎曜松眸色骤深,他抬起手,在楚思衡错愕的目光下轻抚上他的面庞,却没有像在极云间那样替他抹去唇角的血,而是低头将自己滚烫的唇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印上那冰冷的唇。 第11章 舌尖轻舐而过,卷去了唇角那抹血迹。 楚思衡倏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疯到舔他毒血的男人。 半晌,黎曜松微微错开楚思衡的唇,炽热的呼吸重重落在楚思衡耳畔:“旁的事……本王不管,但在今日宫宴结束前,你是本王的王妃,只要你还顶着这个身份,就得乖乖听本王的话。从现在开始,不准再离开本王身边半步!” 楚思衡垂下眸,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黎曜松神色稍霁,重新为楚思衡戴上面纱,牵着他的手出了殿门往瑶华台走去。 … 瑶华台立于凤湖之上,以浮桥相连,四周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荷花。此时虽还未到荷花盛开的时节,但一眼望去遍布的荷叶也格外壮观。 当黎曜松牵着楚思衡走过浮桥踏上瑶华台时,全场骤然安静,无数带着探究的目光投了过来。 人人皆知黎王封王当晚便在极云间豪掷万两黄金买下新晋头牌“月华”为妃,坊间都传这位得到黎王青睐的花魁容貌倾城,连一向不近美色的杀神都为之破戒。可在场常去极云间的达官显贵们,却无一人目睹过这位“月华”的真容。 满座宾客看似在推杯换盏贺皇后千秋,目光却无一不落在门口,等待着那位黎王妃的到来。 本该是主角的皇后,在自己的宴席上反倒成了陪衬。 因此当那抹桃夭云锦华服出现在殿门口时,在场众人纷纷惊叹出声,有的羡慕、有的鄙夷、有的茫然。 “不愧是…咳咳…极云间出来的妙人啊,单是这身姿就担得起‘倾国倾城’,也不知那面纱下何等惊艳……” “嘘——慎言,没见王爷一直扣着人家腕子吗?这般护食的模样,真是跟当初册封典礼上那个冷面阎罗判若两人。” “都说黎王是从尸山血海里长大的杀神,只对敌军脑袋感兴趣,从不近女色吗?我瞧着不然,瞧王妃那身衣裳,一看就价值千金,我可听说京城叫的上名的衣坊都接了黎王府的活儿,给王妃制新衣裳呢。” “害,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若换成是我,有这么一个美人在怀,那怕要倾家荡产我也心甘情愿啊。” 黎曜松对那些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牵着楚思衡走到楚文帝御前。行礼时,黎曜松宽大的袖袍无意识挡住楚思衡半边身子,做出保护的姿态。 楚文帝与皇后沈氏微微点头,示意二人落座。 落座后,楚思衡下意识理了理衣袖,抬头时正好对上小公主楚卿的目光,她笑着朝楚思衡挥了挥手,楚思衡点头回应,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黎曜松的余光瞥到楚思衡的动作,心下意识悬了起来,压低声音道:“那是陛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公主楚卿,你可千万别乱来。若是惹了她,后果可是比你在这宴席上亮雷火弹还要严重。” “是吗?”楚思衡广袖一拂,雷火弹滑落掌心抵上黎曜松的手背,“那不如看看究竟哪个严重?” 黎曜松一怔,随即熟练扣住楚思衡的手腕把雷火弹塞了回去,另一只手则拿了块糕点塞到他嘴里,警告道:“楚思衡,你适可而止。” 楚思衡轻笑出声收回雷火弹,眯起眼细细品味口中的甜腻,像只乖巧的猫。 黎曜松侧目看着他品尝糕点的餍足模样,想起那带血的帕子和那句近乎乞求的“落叶归根”。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针扎的疼。 他真的……留不住眼前的人吗? 黎曜松烦闷地灌着酒,楚思衡则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一杯一杯灌酒。 楚思衡微微张口,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宫宴进行到一半,皇后忽然抬手示意,叫停了乐师和舞姬,轻叹道:“年年生辰都是这些歌舞,诸位不厌,本宫倒是看得有些腻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楚文帝适机握住皇后的手,朗声笑道:“皇后所言有理,年年如此难免无趣。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最大,想要看什么尽管开口,朕一定满足。” 皇后掩唇轻笑:“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为陛下分忧还来不及,怎敢向陛下讨要什么?臣妾只是觉得宫宴的歌舞虽好,可年年如此难免有些乏味,若是能换个风格……” 说到这儿,皇后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到楚思衡,楚思衡没有抬头,却感受到了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广袖下的手逐渐收紧。 楚文帝没有立即接话,倒是另一个带着些许醉意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这个还不简单,母后想欣赏不一样的歌舞,让黎皇叔新得的……哦不,让皇婶来露一手即可。极云间出来的姑娘,可个个能歌善舞——” 说话的正是当今太子楚西驰,他身为嫡长子向来行事狠辣果决,朝中党羽众多。但在黎曜松封王后,原本依附他的许多官员纷纷倒戈黎曜松,楚西驰也因此将黎曜松视为眼中钉。 眼下借皇后之口有机会朝黎曜松发难,楚西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楚文帝与皇后默契地保持沉默,一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思衡与黎曜松身上。 黎曜松指节捏的发白,他刚准备起身拒绝,就听一个温润的嗓音响起:“皇婶大病初愈需要静养,皇兄此言可是有些强人所难啊。” 楚南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持一支翠色短笛走到御前,行礼道:“父皇,母后,儿臣在琴州平定逆贼时,特向琴州州主学了一首曲子为母后贺寿,不知母后能否让儿臣献个丑?” 皇后刚要开口,楚卿也站起来道:“是呀母后,跳舞那么累,皇婶身体不好撑不住的,就让三哥来嘛!三哥吹的笛子最好听了!”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可楚卿开口,她也不好拒绝,只能含笑应允:“也好,本宫也是许久未听到过南澈的曲子了,准。” 随着悠扬的笛音响起,黎曜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扭头看向楚思衡,却见对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空酒杯,眼神涣散。 待曲落众人喝彩完,皇后便以酒醉为由提前与楚文帝离去,楚思衡依旧在对着空酒杯发呆,黎曜松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楚思衡?” 楚思衡骤然回神,看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茫然,黎曜松见他神色恍惚状态不佳,便握住他的手起身道:“屋里闷,去外面透透气吧。” 楚思衡没有拒绝。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楚思衡在微凉的空气中逐渐清醒,不动声色将手从黎曜松掌心抽回。 黎曜松没有挽留,只是与他并肩站着,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楚思衡目光随意落在一片荷叶上,呢喃道:“那是连州传过去的曲子。” 黎曜松心头一颤,他这是……想家了? 黎曜松刚要追问,身旁的人突然弓起身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黎曜松慌忙递上丝怕,洁白的绢面瞬间被黑红色的血迹浸透,带上了更大的碎块。 “回府!”黎曜松收起帕子不由分说揽过楚思衡的肩,却在转身时被人拦住了去路。 “皇叔怎么这般匆忙?”楚西驰懒懒地倚在廊柱上,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被他搂着的粉色身影,“怎么?宴席还没结束…皇叔就迫不及待要带美人回府温存吗?” … 作者有话说: 关于狗皇帝的子嗣问题: 大皇子(太子)楚西驰,目前是活的 二皇子,死的,享年一岁 三皇子楚南澈,目前是活的 四皇子,死的,享年三个月 五皇子,死的,享年半个时辰 小公主楚卿,应该一直是活的 简单来说不是皇后生的都被皇后弄噶了,至于三皇子怎么活下来的……因为他善[狗头] 第10章 清债别 面对楚西驰突如其来的纠缠,黎曜松几乎是瞬间将楚思衡拉到身后护好,才敷衍地拱了拱手道:“太子殿下。” 楚西驰直起身缓步上前,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被他护着的粉色身影,调侃道:“传言都说黎大将军不近女色,生平只对敌人的脑袋感兴趣,怎么突然转性豪掷万两黄金买了个花魁做王妃?将军常年征战在外,恐怕还不知极云间的规矩吧?但凡外人是能看见的,在出来正式接客前可都是要先供内部层层检验够不够听……” “殿下慎言!” 黎曜松打断楚西驰的话准备回怼,楚思衡却拽了拽他的衣袖,哑声道:“王爷,为这种人动怒不值得,走吧。” “这种人?” 楚思衡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楚西驰耳中:“呵,月华姑娘,莫要以为旁人尊你两句黎王妃,你就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身旁这位杀神手上沾的血可比极云间十年的胭脂水粉还多,跟着他,当心哪天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黎曜松的心砰砰直跳,显然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捏动指节发出“咔咔”声,准备抬手抽人却突然觉得臂膀一麻,整条胳膊顿时如灌了铅一样,连抬的力气都没有。 第12章 楚思衡上前两步反将黎曜松挡在身后,锋利的眉眼在宫灯下微微弯起,映出一丝瘆人的温和:“多谢殿下提醒。那么作为答谢,臣妾也提醒殿下一句,嘴烂的毛病拖着不治也是会出大问题的,趁着现在还有救,快快去让太医扎上两针吧。” “你!找打!” 楚西驰暴怒扬手,鎏金护甲在空中划过凛冽的弧度,却在即将落下的瞬间被一支翠笛横空截住。 “皇兄这是做什么?”楚南澈温和的嗓音传来,“今日是母后生辰,满朝文武都看着呢,皇兄这般为难皇婶,传出去岂非有损皇家颜面?” “颜面?呵!”楚西驰不屑收回手,“一个卖艺卖身的花魁王妃,一个下贱胚子生的贱种,究竟是谁在有损皇家颜面?楚南澈,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楚南澈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皇兄,慎言。” “怎么?心虚想堵嘴了?” “不敢。”楚南澈尽全力重新换上笑容,“只是想提醒皇兄一句,黎皇叔毕竟是父皇亲封的黎王,皇兄如此为难皇婶不给皇叔好脸色,岂不是在打父皇的脸?若是让父皇知道他会怎么想?” “呵,你少拿父皇压我,倒是三弟如此维护这位花魁出身的‘皇婶’,究竟是为了皇家颜面还是别有心思?亦或是通过‘皇婶’,想到了那个靠下作手段勾引父皇上位的贱……” “楚西驰!你适可而止!”楚南澈突然拔高音量,翠笛被他握的咔咔作响。 就在气氛胶着之时,一道清脆的嗓音突兀地闯了进来:“皇兄!你们在干什么呀?” 楚卿端着一盘糕点蹦蹦跳跳走了过来,看见楚思衡时明显眼睛一亮,惊喜道:“皇婶也在呀!真巧!卿儿带了芙蓉糕,皇婶要不要来一块?” “多谢殿……咳咳!” 话音未落,楚思衡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黎曜松迅速抬手,强忍着胳膊的麻木感和不适揽过楚思衡的肩,对楚卿笑道:“谢公主殿下好意,只是家妻大病初愈,还需卧床静养。待过着时日等家妻身体完全康复,臣定携妻入宫与公主再叙。” 黎曜松本以为楚西驰会借着他拒绝公主为理由刁难他时,楚卿再次抢先开口,没有丝毫犹豫就点了头:“嗯!皇婶身体重要,皇叔快带皇婶回去休息吧!等皇婶身体好了再进宫找卿儿玩,卿儿到时候一定给皇婶准备最甜的糕点!” 楚思衡虚弱地笑了笑:“谢殿下,臣妾……记下了。” 在楚卿的帮助下,两人总算离开瑶华台顺利出宫,踏上了回府的路。 但这段路也注定不安生。 随着皇宫的轮廓逐渐模糊,黎曜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 那怪异的麻木褪去后,刺痛伴随着一股更加诡异的热流而来,并顺着血液迅速袭遍全身。 楚思衡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伸手挑开车帘一角,道:“后面没有尾巴,知初,抄近道,快。” “遵命!” 马车拐入小巷,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急切的声响。待马车在黎王府偏门前停稳时,黎曜松已是大汗淋漓,手背青筋暴起,全凭自身深厚的内力和意志力抵御体内那股诡异的热流。 “还能走吗?”楚思衡难得主动伸手递上关心,语气却依旧冷漠。 黎曜松想说自己没事,可体内那股热浪愈发嚣张,他不得不借着楚思衡伸来的手走下马车,靠着他的搀扶才回到暖阁。 楚思衡将他扶到软榻上坐下,而后摘下面纱搭上黎曜松的脉,片刻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黎曜松瞥见他的神情,眉头微蹙:“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意料之中。”楚思衡收回手平静地问,“宴席上的酒好喝吧?” “宴席?”黎曜松一怔,“宴席上的酒有毒?那其他人……” “酒没毒,但王爷喝了就有毒了。” “什么叫我喝了就……”黎曜松顿悟,“难道是…那壶无忧酩?那酒……” 楚思衡迅速点过黎曜松的心脉穴位阻止毒素继续蔓延,继续平静到近乎冷漠地解答:“无忧酩也没毒。那酒的主要原料是南州的闭情草,乃货真价实、千金难求的补品,只是这草脾气差得很,服用后十二时辰容不得一点辛辣,否则……” 楚思衡刻意停顿,黎曜松心里一悬:“否则什么?” “否则啊——”楚思衡故意拖长尾音,伸手勾住黎曜松的鎏金腰带贴到他耳边轻语,“闭情变开情。其药性可是连极云间的顶级贵客们都爱不释手呢。” 黎曜松瞳孔骤缩,嗓音已然带上了情欲的沙哑:“这是情…情药?” 楚思衡轻笑着摇头:“错啦,是情毒,比情药可厉害多了。” “你知道你不早说?!”黎曜松突然有种从头到尾都在被戏耍的感觉,楚思衡知道无忧酩无毒所以喝得潇洒却不说,留他一人在狗皇帝面前提心吊胆!他知道闭灵草的特性所以没有碰宴席上的烈酒,却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楚思衡耸了耸肩,满脸无辜道:“我那不是看王爷在借酒消愁,不忍开口吗?况且我想提醒的时候王爷都喝三杯了,再阻止也没意义,倒不如让王爷喝个痛快。” “楚思衡!” 黎曜松刚要暴起,就被楚思衡点了穴动弹不得。 他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楚思衡,你想干什么?!”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贴近黎曜松滚烫的身体,“咔嚓”一声解开了他那沉重的腰带随手丢到地上,而后一件件替他褪去那身繁琐的亲王礼服,只留下玄色里衣。 黎曜松哪受过这种眼睁睁看着别人扒自己衣服的憋屈?当即就要翻脸,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冲不开被楚思衡封住的穴位。 “王爷别白费力气了。”楚思衡同样褪去自己身上的粉衣与繁重首饰,起身走向角落的柜子说,“我用内力封了你的穴位,你是冲不开的,只能等一个时辰后它自行解开。” “楚思衡……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是吗?”黎曜松余光瞥到那两枚数次抵上他手背的雷火弹和那把他从禁军武器库顺出来的匕首,“你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在千秋宴上动手,借黎王妃的身份进宫只是观察加试探,对吗?” 楚思衡从柜子翻出提前备好的夜行衣换上,闻言扣腰带的手微微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正常,冷漠道:“王爷心里既已有了答案,又何必要问?” “我只想要一句实话。”黎曜松咬牙道,“楚思衡,从极云间到现在,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说过一句实话?” “王爷说笑,那么多话里,实话自然是有的。”楚思衡用黑色发带束好头发走回榻边坐下说,“我说王爷可以拖着我的尸体去要回你的一万两黄金,这句话是真的。” “你……” “以及我不想欠你,也是真的。” 说着楚思衡便聚起内力毫无征兆地打向黎曜松胸膛,黎曜松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随即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楚思衡控制自身内力进入黎曜松的经脉游走,将他体内的情毒尽数逼到一处化解。待最后一分情毒拔除干净,楚思衡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忍着晕眩平复好内息扶黎曜松躺下,拉过被子为他盖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为我压噬春散,我为你解情毒。你予我黎王妃的身份护我,我用这个身份帮你应付过狗皇帝。你踏过漓河诛杀洛明川保全十四州,我将天下第一心法的内力渡给你做答谢……黎曜松,我不欠你了。”楚思衡收好匕首和那两枚雷火弹,又忍不住呢喃道,“至于借你库房火药做的这两枚小玩意儿……换你黎王日后真正的权倾朝野,应当也不亏。” 说罢,楚思衡便起身离去。 推开门,知初知善看到一身黑衣的楚思衡明显一愣,楚思衡径直掠过他们,只是在下台阶时最后回头轻声嘱托了一句:“看好你们家王爷。” 不等两人反应,楚思衡便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黑夜中。 彼时瑶华台的宾客与打扫的宫女已尽数散去,凤湖周围一片寂静黑暗,守卫全无。 而在瑶华台上的殿内却还留着一盏宫灯,楚文帝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殿中,神色凝重,手中攥着一封以朱砂为墨写的信。 那是他与皇后提前离席,独自回到御书房后在桌案上看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瑶华台,来即身败,不来即名裂』 在自身性命与皇族颜面之间,楚文帝还是选择了后者。 子时更漏响起的刹那,水面的荷叶无风自动,一道身影仿佛从天而降,悄无声息落在了浮桥上。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但楚文帝依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那是来自天下第一人的气场和压迫。 …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皇帝:危 咱也不知道这个更新时间为什么变得这么阴间[裂开] 第11章 旧事账 楚文帝凝视着浮桥上的身影,不自觉皱起了眉。那人戴着玄纱斗笠,垂至肩上的黑纱随风微动,偶会露出些许苍白的皮肤。他双手负于身后,腰间并无佩剑。 这个发现让楚文帝暗松口气,他又盯了一会儿,见那人始终没有要动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拂袖而起迈出殿门。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缓,警惕观察着对方的变化,直到踏上浮桥,才听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还真是警惕。”楚思衡嘲讽着开口,“连最忠心的狗都没带。” 楚文帝脚步一顿,不敢再往前,就这么隔着两截浮桥与楚思衡对峙。 他举起手中用朱砂写的恐吓信,直接开门见山问:“朝廷与十四州向来泾渭分明,少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楚思衡摩挲着衣袖下的雷火弹说,“就是觉得漓河太宽,连州离京城太远,陛下年纪大了容易犯糊涂,特来劝谏一番。” “那朕…真是多谢少侠好意了。”楚文帝干笑出声,“不过朝廷与十四州有约在身,就算少侠想违约劝谏,用这种做法也不太妥吧?” 他指那封恐吓的朱砂信。 “陛下何出此言呢?”楚思衡带着玩味的语气反问,忽地转身欣赏起了桥下的荷叶,“这瑶华台的花叶长势倒是喜人,前段日子的大雪对它们竟丝毫没有影响。” “自然,毕竟这是……” “毕竟这是用十四州百姓的血汗钱浇灌呵护的,每一朵身上都背负了百条人命,以血肉为泥养出来的花,长势自然喜人。”楚思衡转身看他,声音陡然提高,“楚明襄,你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无人管吗?连州楚氏,可还没有死绝!” “连州楚氏?”楚文帝不屑一顾,“早在十五年前楚望尘以身炸关后,朕便当连州楚氏死干净了。” “死干净了”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刀刃直直扎到楚思衡心上,他强忍着把雷火弹扔出去的冲动,哑声道:“师父为何炸关,陛下心里不清楚吗?若非当年朝廷不肯派兵支援连州,师父岂会落得以身炸关尸骨无存的下场!” 楚文帝龙袍下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少侠这可就误会了。不出兵乃先帝旨意,先帝认为太祖许诺十四州自治,那朝廷自然是遵守约定不干涉十四州分毫。而朕却不认可先帝的想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十四州也是我大楚领土,岂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楚思衡静静听着他的诡辩,倏地笑出了声:“难怪当年楚弦不惜与先帝断绝关系也要离开,这烂透的皇族,呆着确实没意思。” “楚弦”二字瞬间打碎了楚文帝所有看似平静淡定的伪装。他手背青筋骤然暴起,声音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陛下心知肚明。” 楚文帝深吸一口气,扯出笑说:“好说,只要楚弦之事保密,十四州的自治权……” “呵,谁说我要这个了?”楚思衡不屑道,“十四州从来不需要你们恩惠的‘自由’。百年前立约也是为换中原安宁,你们却曲解约定,一个眼睁睁看十四州沦陷战火见死不救,一个趁十四州元气大伤暗中敛财。你们这样的蛀虫,根本不配为人!” 话音落,楚思衡翻手亮出了雷火弹。 楚文帝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后退数步:“你…你放肆!这里可是皇宫!你敢谋杀天子!” “谋杀天子?呵…”楚思衡伸出手,掌心缓缓卸力。他的声音冷得可怕,仿佛手中握着的只是一个普通铁球,“只会祸害苍生的天子,还是尽快滚去找老天爷谢罪吧。” 咚—— 铁球轻巧落地。 平静的水面骤然激起千层水浪,震耳欲聋地爆破声响彻夜空,迸发出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瑶华台。 浮桥在爆炸中化为无数燃烧的浮木,与被震断的荷叶一同漂浮在水面上。而原本站在浮桥上的楚思衡,早在铁球脱手的那一瞬便借轻功绕过水面跃到了瑶华台上,只有衣摆稍微被溅起的湖水打湿。 楚文帝看到楚思衡松开铁球后也匆忙转身往回跑,却终究慢了一步。 爆炸掀起的冲击将他掀入水中,好在他原本离楚思衡就有段距离,才没直接受到爆炸的伤害,但雷火弹的余威加上落水的冲击依旧让他苦不堪言。 楚思衡站在瑶华台望着水里挣扎的楚文帝,“贴心”蹲下身扯住他的头皮给他提供支撑的点,以免他沉下去。 彼时的楚文帝已狼狈不堪,他看着眼前玄纱掩面的煞神,强压下心里的恐惧维持仪态:“你…你这个疯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刺杀朕是吗?” “陛下谬赞,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别人。”楚思衡轻笑着掏出匕首,冰凉的刀锋轻轻贴上楚文帝湿透的面庞,“我还巴不得能快点有人找过来,越多越好。让那些效忠于您的人看看,本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天才当年是如何被陛下您这个‘好’弟弟和‘好’父亲逼走的。” 冰冷的湖水冻得楚文帝脸色发白,但在听了楚思衡的话后,他苍白的脸色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你!你不守信用!” “信用?”楚思衡的手指不禁收紧几分,“怎么?不是你跟先帝一唱一和算计十四州的时候就知道‘信用’二字怎么写了?很可惜,晚了!” 说罢,楚思衡举起匕首狠狠划过这张虚伪的脸,楚文帝忍不住惊呼出声,楚思衡听到后却笑了,仿佛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事:“疼了?原来没脸的人也会觉得疼啊——” 楚文帝喘着粗气,喃喃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陛下莫怕。”楚思衡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凤湖水不比漓河,冻不死您。” 漓河! 楚文帝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反击:“也是…这凤湖的水终究不比漓河刺骨难耐,可惜朕体会不到楚将军您跳河时的感受。” 此话一出,楚文帝明显感觉到楚思衡的手抖了一下,他心中大喜,立马乘胜追击道:“洛明川原是朕的心腹大臣,却心怀鬼胎,朕识破他的心思要罢他的官,他却直接领兵造反过漓河占领琴、关二州,还企图建国称帝,简直可笑。 “而你,连州楚氏楚望尘的传人,连州少州主,却甘愿为一条朕不要的狗卖命,真是令朕惊讶。楚望尘持剑闯了十几年才闯出来的名声,真是一朝就被你这个好徒弟给败完了啊——” 师父…… 楚思衡握匕首的手开始不受控发抖,那匕首明明停留在楚文帝脸上,他却觉得已经刺进了自己心里。 “楚望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十四州安宁,他因此而死,你身为他的传人,却助纣为虐帮着洛明川压迫十四州百姓。你在漓河牵制黎王时,吃的每一口粮草可都是从琴、关二州百姓嘴里硬抠出来的! “而你身为楚望尘的徒弟,只顾给黎王使绊子,给朕找不痛快,却忽略了那些你师父生前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百姓。你辜负了你师父的信任,辜负了十四州百姓对连州楚氏的信任,更毁了你师父的名声!” “住嘴……”楚思衡强忍身体颤抖道,“给我闭嘴……” 楚文帝充耳不闻,继续往他心里捅刀子:“连州楚氏视剑如命,而你已经弃了剑,你摸着良心问问,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格配做楚望尘的徒弟?倘若朕是楚望尘,必要将你这种逆徒赶出师门!逐出连州!背信弃义者,万死难辞其咎!” “我让你闭嘴!” 楚思衡突然暴怒而起,一把将匕首刺入楚文帝左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湖水,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骇人。 巡逻的侍卫听到响声已赶至瑶华台,望着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火光,楚思衡甩开楚文帝头发的手起身,在火光彻底将他包围前从袖中掏出另一枚雷火弹,丢入瑶华台殿中后跃上水面,在爆炸声的掩护下脱身出宫。 彻底反应过来的众人立马开始有序善后,楚文帝被带回宫进行抢救,禁军分配好兵力全力追杀刺客。待他们追出宫时,很快在一条小巷前发现了一顶被丢弃的玄纱斗笠。 领头的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带人往小巷追去。 他们笃定刺客一定挑偏僻隐蔽的路线走,因此无人搜查主街道,殊不知此刻的主街上有一道行尸走肉的身影。 正是楚思衡。 他借轻功逃出宫后便摘下斗笠随手丢弃,拖着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在长街上茫然前行。 入春后的第一场春雨偏在此时悄无声息落下,冰冷的雨水打在楚思衡脸上,不断冲刷着他唇角溢出来的血迹。 楚思衡走得很慢,单薄的身影在雨中摇晃,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倒。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楚文帝的话在脑海中却愈发清晰。 毁了师父名声? 是啊,他认贼为忠替恶人卖命,活成了师父最讨厌的样子。 第14章 不配做师父的徒弟? 是啊,他违背了师父的教导,亲手把琴、关百姓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配回连州? 是啊,他还有什么颜面回去…… 想到这儿,楚思衡倏地停下脚步。他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衣领带来阵阵寒意。那与漓河同样冰冷的触感,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 偌大的天地间,终究只有那条生他养他的漓河愿意收留他。 “也好。”楚思衡轻声呢喃,“起码还能喂个鱼。” 就是不知道漓河里的鱼受不受得了他这一身的毒…… 这个念头让楚思衡忍不住嘴角上扬,最后居然真的笑出了声。他的步伐意外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故人的约。 然而刚走没几步,身后便突然响起“砰”的一声。楚思衡再次驻足,刚才那个…是雷声吗? 楚思衡疑惑回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飞奔而来,没等他反应,那道身影已经将他死死搂进了怀中。 轰隆—— 一道不合时宜的雷声伴随闪电而来劈亮夜空,在那短暂且刺目的白光中,“黎王府”三个字显得格外扎眼。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黎王府的正门前! 楚思衡微微一惊,刚想挪动身体,就被黎曜松以更加霸道的手段压制,力道之大恨不得把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中。楚思衡被他这样抱着,忽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和念头。 就这样吧。 楚思衡闭上眼默默叹息,太累了,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起码这个人还愿意给自己收尸,不至于…无处可归。 … 作者有话说: 《荷花池黑狗酣睡图真实写照》 小楚:写实派画家[墨镜] 放弃挣扎的更新时间……[爆哭][爆哭] 第12章 病中情 楚文帝遇刺一事于翌日清晨传出,震惊全城。文武百官在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粥,黎曜松却在这能巩固权力的绝佳时机称王妃旧疾复发需人照料而告假,闭门不出。 暖阁里,黎曜松站在床前焦急踱步,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上前道:“大夫,他……” “闭嘴。”坐在床边的年轻男子毫不客气打断黎曜松的话,“病人需要静养,王爷若再在这里制造噪音,就不要怪在下灌你一壶鹤顶红了。” “你!” 黎曜松刚要发作,那男子便起了身。黎曜松见状迅速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楚思衡被扎过无数银针依旧冰冷的手,皱眉问:“他的脉象怎么还是这么弱?” 年轻男子掰着手指头没好气道:“王爷,在下一开始就提醒过,噬春散最恐怖之处就在于混毒,每混一种毒,毒性威力就会翻倍且更加难解。在下第一次为公子诊治时,他体内的噬春散就已经混了一种毒,以在下的毒术倒还可以压制。第二次又混了一种,王爷您把剑架在在下的脖子上威胁着求在下救人,在下也确实把公子从阎王爷手中又抢了回来。结果又来一种!王爷,地府那生死簿可不归在下管。” 黎曜松握着楚思衡手腕的手微微发颤,他凝视着楚思衡毫无血色的面容,喉结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况且这位公子已经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在下就算是搭上自己这条性命,恐也是徒劳一场。”男子瞥了眼床榻,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依在下看,王爷不妨还是将这些银子用在为公子置办后事上,起码银子不会打水漂……” 黎曜松握着楚思衡的手陡然一松,仅仅眨眼的功夫,原本立在床尾的重黎剑就已经横在了男子颈前。 “拿钱办事,管好你的嘴。”黎曜松阴沉着脸警告,“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本王让你给他陪葬!” “……”多熟悉的台词啊。 “好好,我救,王爷有话好说。”男子伸手推了推剑身,“剑锋寒气太重,对病人不好……” 黎曜松冷哼一声,还剑入鞘。 男子心累地叹了口气,打开针囊取出银针,熟练地为楚思衡放血驱毒。 黑血顺着细小的伤口缓缓流出,每流一分,楚思衡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一分,已经不能用毫无血色来形容了。 待放出的血颜色稍有变化,男子便立即停止动作为楚思衡止血。 血止后还不到三息,楚思衡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体内的毒素外放导致失衡而开始疯狂肆虐,黑色的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男子迅速施针阻止毒素蔓延,黎曜松站在一旁,看着一根又一根细银针刺入楚思衡苍白的肌肤,五指深深嵌入掌心,很快一阵湿热感便顺着掌心传来。 黎曜松对此却毫无反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楚思衡身上,直到看见对方长睫微颤,胸前有了微弱的起伏才勉强松开手中的力道。 男子收回银针,神色却依旧凝重:“公子体内的毒我勉强压下,可方才的反扑太过猛烈,加之公子仅存的一丝内力只够勉强护住心脉,无法顾及身体其它地方……” “本王不听这些废话!”黎曜松松开的手又下意识紧握了起来,“本王只需要知道怎么治!” 男子轻叹口气,没有再劝,取来纸笔写好药方交给黎曜松,道:“按此方子服药,早中晚各一次,若是三日后能醒,那便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那就请王爷节哀,安心准备后事吧。” 黎曜松接过药方狠狠瞪了男子一眼,男子也不受这个气,送他一个“听天由命”的眼神后便抱起药箱挥挥手走了。 黎曜松望向床上的人,攥紧药方亲自出门抓药。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知初知善,煎药喂药皆由他一人负责。 起初楚思衡还能勉强喝下他喂到嘴边的药,黎曜松总会在他皱眉时轻柔地用指腹抹去唇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不像个习武之人。可随着时间推移,楚思衡的状况却越来越糟,低烧迟迟不退,到嘴边的药也从勉强能入口到一碗药喂半时辰都喂不完。 到第三夜,楚思衡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这夜,黎曜松更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喂完了药。他放下碗握住楚思衡发烫的手,感受着这具表面平静内里却满目疮痍的身体,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他是怎么拖着这样的身体入宫行刺?又是怎么拖着这样的身体从皇宫回到黎王府门前?他晕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受?会有哪怕一丝的安心吗? 想起雨幕中那个破碎的身影,黎曜松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后怕。 若自己当时没有执意冲出府去皇宫找人,楚思衡会如何? 他会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哪里?是回连州?还是…… 黎曜松不敢往下细想。 “楚思衡,你可真是……”黎曜松无意识开口,却找不到话往下说。 他根本没有立场开这个口。 连留人,都是他单方面强行决定的。 想到这儿,黎曜松自嘲似地笑出了声,他欲抽手离去,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掌心笼罩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黎曜松立马俯身,颤抖着声音道:“楚…楚思衡?” 楚思衡眉眼微动,竭尽全力睁开了那双覆盖着厚重病气的眸子。 当黎曜松的五官在眼前逐渐清晰时,楚思衡下意识皱起眉警惕,可在听到对方小心翼翼的呼唤后,本能的警惕逐渐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到几乎不可闻的“嗯”。 黎曜松激动地当场站起身,随后他想到什么,连忙重新坐下,一手揽过楚思衡的肩小心翼翼将人扶起,同时调整姿势让他靠着自己,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蜂蜜水,舀了一勺送到楚思衡嘴边。 “先润下嗓子。”黎曜松的声音温柔且不容拒绝,“来,张嘴。” 楚思衡喉结滚动,嗓子确实干的厉害,便没有拒绝。 温热的蜂蜜水润过嗓子进入空虚的胃泛起阵阵暖流,极大缓解了胃中不适。楚思衡靠着黎曜松,眼皮忽然变得沉重,又毫无征兆昏睡了过去。 黎曜松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又没了意识。但这次黎曜松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心中那悬了三日的巨石也总算落地。 他本想扶楚思衡躺下,可看着怀中人安逸的睡颜,却临时改了注意。 黎曜松轻轻侧身,让楚思衡的脑袋枕在自己肩窝上,随后拉过锦被小心翼翼给他盖好。 感受着怀中人的虚弱但平稳的呼吸,黎曜松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然而好景不长。 黎曜松在王府闭门不出的这几日,整个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们虽竭尽全力保下了楚文帝的命,但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下床的。在听说还没有抓到人后,楚文帝彻底暴怒,直接下令封锁京城并对外发布通缉,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楚西驰和楚南澈一同领了旨,在京城分别展开地毯式搜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第15章 一时间流言四起,坊间都传朝廷得罪连州楚氏遭了报应,甚至还有楚望尘死而复生来找皇帝报仇的版本。 但这些消息始终被封在民间,楚文帝并不知情。 这日搜寻结束后,楚南澈没有第一时间回府,而是绕路往黎王府的方向走去。 穿过西城主街时,他正好遇上了同样结束搜寻,脚步匆匆不知要去干什么的楚西驰。 “见过皇兄。”楚南澈主动上前问好,“不知皇兄这是要去哪里?” 楚西驰冷笑反问:“那不知皇弟这是要去哪里?这个方向似乎没有什么皇弟必须去的地方吧?除了……” 不等他开口,楚南澈便微微点头,道:“听闻皇婶抱恙,今日难得有空,自然要去看看。” “呦,皇弟对那个花魁出身的‘皇婶’还真是上心。”楚西驰坏笑道,“果然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贱人。” 楚南澈脸色骤变:“皇兄慎言。” 楚西驰笃定他不会动手,继续挑衅以报当初瑶华台上的仇:“怎么?心虚了?花魁生出的贱种还想跟我比,楚南澈,你也不看看自己……” 啪! 楚西驰话音未落,楚南澈便一个巴掌甩了上去。 楚西驰惊呼一声,回过神来后摸着被打的半边脸,不敢置信道:“楚南澈!你敢打我?你疯了?!” 楚南澈甩着手腕,面上已经恢复了温润的笑容:“皇兄,在宫里我可以让着你,但出了宫,可就是各凭本事了。” “你!” 楚西驰还想反驳,楚南澈却已拂袖离去。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楚西驰暗发毒誓:“楚南澈……你给我等着,今日的侮辱,他日定让你十倍奉还!” 楚南澈到黎王府时,黎曜松刚喂完粥哄楚思衡睡下。彼时楚思衡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低烧逐渐退去,体内的毒也安分了下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黎曜松的眉头却始终紧锁着。 楚思衡清醒的时间虽然越来越长,却从未开过口。好像于他而言,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认知让黎曜松感到恐惧,比起看着楚思衡命悬一线,他更怕救回来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嘟嘟—— 房门忽然被扣响,知初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王爷,三殿下来了。” 黎曜松心头一惊:“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探望王妃,顺便……”知初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极低,“顺便…来瞻仰一下连州楚氏的风采。” … 作者有话说: 阴间更新+1 虽然更新时间阴间,但睡眠时间充足,第二天基本都是十二点后才起[狗头]无猝死风险,但有被妈打死的风险() 第13章 解毒方 瞻仰连州楚氏的风采? 黎曜松凝视着昏睡中的楚思衡,指尖在帘帐上停留片刻,终是轻轻一扯,将他护在了这方绝对安全的天地。 楚南澈坐在梨树下,见黎曜松独自踏出暖阁,便知他眼下不愿让自己见那人。 “皇叔还真是小气。”楚南澈轻叩石桌调侃道,“就这么怕我夺人所爱吗?” 黎曜松走到楚南澈对面撩起衣摆落座,烦闷道:“有话快说。这里没别人,把你那阴阳怪气的假面具给我摘了。我不过比你大两岁,你叫皇叔还叫上瘾了?” “噗…真是难得见你这副模样。”楚南澈失笑出声,“上一次似乎还是一年前?你传了十页骂信回京城,我没记错也是因为他吧?” 黎曜松紧握着拳不语。 “看你这番模样,我倒愈发好奇那位楚公子了。”楚南澈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到桌上,“所以这个就当我的见面礼吧。楚望尘前辈的徒弟,我是真心想见一见的。” 看着那个小巧的白色瓷瓶,黎曜松心头一颤:“这是?” “噬春散母毒的解药。”楚南澈似笑非笑道,“漓河一役,你砍完洛明川的头便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自己回京封王享福,到现在了也不问我在漓河有什么收获吗?” 黎曜松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可真正听楚南澈说出前因后果后,他还是大吃一惊。 楚思衡并非主动找上洛明川,而是洛明川亲自去连州把人请出来的。 据洛明川的亲信说,为了请楚思衡出连州,他家主子甚至不惜豪掷万两黄金,又出钱又出力地帮连州修缮好河坝后楚思衡才答应帮忙,接手漓河防线。 洛明川十分重用楚思衡,到连州的第一天起便把兵权全权交给了他。然而楚思衡接过兵权后,却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你们该干嘛干嘛”便独自一人抱着剑在河边溜达,只偶尔叫些人帮忙去挖个坑搬点东西干些体力活,军中的事务他更是从来都不管。 “那都是他布的火药陷阱。”黎曜松回忆道,“那些东西……当真厉害。” 虽说黎曜松有心放水,但他心里很清楚,就算他这一战用尽全力,破漓河防线也得退层皮去。 “那后来呢?”黎曜松不禁问,“他弃漓河防线前,与洛明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他的性格,洛明川一句空谈的炸坝又怎么会将他逼到跳河的境地?何况洛明川也不傻,他想当皇帝,若直接去炸坝,就将彻底失去民心,他……” 楚南澈微微摇头:“你太低估连州楚氏用火药的本事了。楚公子若真想对付你,根本用不着炸河坝,有的是法子过河把火药丢你脸上。” 这一点黎曜松没有否认。 “可…他为何没有过河?” “与你一样,都有不能过河的理由。你过河会把自己逼上绝路,他过河会彻底打破朝廷与十四州最后的界限。” 看着黎曜松惊讶且疑惑的眼神,楚南澈淡定地给他倒了杯茶,道:“大楚的开国皇帝也出身于连州。太祖与连州…有些矛盾,偏偏他生在连州狠不下心,而连州那边也主动让步,双方这才勉强达成和解。世人只知朝廷与以连州为首的十四州立下约定互不侵犯守望相助换得中原百年安宁,却不知连州自身与朝廷还有一道约定——连州楚氏弟子不得过漓河。” 而如今,两道约定都破了。 黎曜松消化着这番话,忽然想到什么颤抖着开口道:“所以…楚思衡口中说的炸河坝……其实是……” “不错,洛明川真正想炸的,是他万两黄金为请楚思衡在连州修的河坝。”说到这儿,楚南澈的神色也暗了下去,“洛明川知道连州楚氏都是硬骨头,定不会乖乖为他所控。早在为连州修缮河坝时,他就命人准备好了火药,以此来威胁楚公子。” “这该死的狗东西!”黎曜松倏地拍案而起,“当初一剑砍了他的头真是便宜他了!那连州现在……” “放心吧,连州没事。”楚南澈摁着黎曜松让他先冷静坐下说,“对洛明川而言,炸河坝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威胁人的筹码。无论是漓河河坝还是连州河坝,毁灭所带来的负担都不是他这个叛贼能承受的。” 漓河河坝关乎两岸数百万百姓的性命,自然是不能动的。而连州楚氏虽然自楚望尘死后实力大不如前,在十四州却依旧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对连州动手,日后他在十四州也站不住。 “那他……” “他在赌。”楚南澈轻晃茶杯道,“父皇之所以重用洛明川,便是看中他算计人心的能力。连州于楚公子而言胜过他自己的性命,洛明川笃定楚公子会为连州妥协,进而助他打过漓河,一举拿下漓河以北十三座城池,拥他称帝。可惜……”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楚思衡的决心。 楚思衡自然不愿看到连州沦陷战火,可他更不愿看到天下生灵涂炭。因此面对洛明川的威胁,他选择以命相抵。 楚思衡同样在赌,赌洛明川叛贼之身不敢下令炸坝,否则他将失去最后的落脚之处,成为整个大楚的罪人。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洛明川被迫接受楚思衡的“以命相抵”,他赐下毒药噬春散,本想一点点看楚思衡丧失内力沦为废人,却不料楚思衡转头跳了漓河,不给他一点羞辱的机会。 “再往后的事,你便都差不多知道了。楚公子被河水冲到下游,被一捞尸人寻到,那捞尸人见他尚有一口气且姿色…咳…容貌尚佳,便将楚公子卖到极云间换了十两银子。” “呵…十两银子……”黎曜松握茶杯的手不断加力,直到青筋暴起,“他为连州…为天下几乎丢了性命,十两银子?呵,便是千万两黄金也配不上他所做的万分之一!” 茶杯在黎曜松手中“咔嚓”一声碎裂,滚烫的茶水瞬间烫红皮肤,黎曜松却浑然不觉。 楚南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的瓷瓶往黎曜松面前推了推,道:“既然皇婶身体不适,那小侄便改日再来探望,告辞。” 说完楚南澈便起身离去。 黎曜松独自坐在树下,半晌他平复好情绪,松开被他再次攥得血肉模糊的手拿起瓷瓶,扭头对知初吩咐道:“去西街,用最快速度把白憬那混蛋绑进府,遇到楚西驰那狗东西的人不必废话,直接让白憬灌鹤顶红!身后事本王包了!” 第16章 知初熟练领命,转身叫上知善去绑人。 半柱香后。 “哎哎哎你们两个!轻点轻点!都多少次了能不能不要这么暴力!在下是你们王爷的恩人又不是仇人!有必要这么粗俗吗!” 白憬挣扎着被知初和知善架进暖阁,松开人后熟练退出关门守门,一气呵成。 白憬放下药箱,熟练理了理挣扎途中弄乱了衣襟,无奈道:“说吧王爷,您家这位又怎么了?高烧还是吐血还是毒发还是断气?需要在下推荐京城口碑不错的殡葬……” 砰! 黎曜松重力将瓷瓶放在桌上,黑着脸警告道:“你要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本王就用你那银针把你的嘴扎上。” 白憬熟练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目光移向黎曜松握着的瓷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王爷这是找到噬春散母毒的解药了?” 黎曜松“嗯”了一声,道:“你说有母毒就能调配出解药解毒,此话当真?” “自然,噬春散混毒而变得更毒,那只要凑齐解药混在一起自然可解。”白憬拿起桌上的瓷瓶打开检查一番,确定没问题后道,“不过王爷,在下要提醒一句,公子的毒已深入骨髓,噬春散不断变异,就算有解药也未必能全部解除,王爷还是要做好……” 黎曜松不耐烦打断他道:“本王不听废话!快解毒!” “好好好,解毒解毒。”白憬敷衍应着,抱起药箱走到床边走下,针都扎上去了还是忍不住扭头道,“王爷啊,您这急性子也是病,得治,不然日后与这位公子……” “再废话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白憬心不甘情不愿闭嘴,片刻后又道:“哦对王爷,在下来的路上遇见了两只狗乱叫,吵得很,在下便送了他们一人一瓶鹤顶红,这个价……” 黎曜松额间青筋突突直跳,显然忍耐程度已经到了极限:“价格你开!现在给本王闭嘴专心解毒!” 白憬这回情愿了:“好嘞!” 在白憬调配的解药和一场漫长的针灸治疗下,楚思衡体内的毒已基本拔除,余下的部分也被他用针药牢牢压制,只要不再去玩命基本不会有问题。 毒解后,楚思衡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同时也暴露了更多问题。 他依旧不愿开口,那双曾会眯会笑会控诉他上药像上刑的丹凤眼总是有气无力半垂着,无论黎曜松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它撑起半分。 朝中的事终究不能一直不闻不问,白日黎曜松命知初知善寸步不离陪着楚思衡,自己唯有在月过中天后才有时间回暖阁看他一眼。 踏进暖阁时,楚思衡正倚在床头,目光垂落在锦被间放着的一本《连州趣闻》上,“连州”二字已经被他掐得有些模糊。 看着这一幕,黎曜松再也压不住心中酸涩,他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楚思衡的手将他拉入怀中,轻拍着他的背道:“你……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总好过憋在心里。” 楚思衡埋在黎曜松怀中,感受着对方那有力的心跳,微微启唇,语气带笑:“若是流泪有用……又何必要去流血?” … 作者有话说: 三皇子是小黎这边的人,纯纯好人~ 第14章 梨树宁 楚思衡一句“流泪若有用又何必流血”将黎曜松能想到的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不再强逼楚思衡打开心门,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万幸楚思衡虽然不愿开口,却从未抗拒过他的触碰。 这日黎曜松难得从堆积如山的政务中提前脱身,回到暖阁时,便见楚思衡靠在软榻上,目光清明地落在窗外,不再是往日那种魂游天外的模样。 黎曜松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坐下,熟练握上楚思衡冰凉的手。楚思衡身体猛地一僵,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才逐渐放松下来。 顺着楚思衡的目光望去,黎曜松发现他正盯着院中的梨树看。那棵梨树已有百岁高龄,树干粗壮,遒劲的枝桠向四面八方延伸,虽还未到梨花盛开的时节,但枝头已布满嫩芽,在午后阳光下随风微动,别有一番滋味。 黎曜松想了想,拿起一旁衣架上的大氅道:“在屋里赏多没意思,去树下坐着赏如何?” 楚思衡闻言长睫一颤,半晌回过头,低低“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轻如鸿毛,落到黎曜松耳中却仿佛有千钧重。他小心翼翼搀扶着楚思衡起身,在走到门口时展开大氅为他披上。 “大夫说你不能见风,若是觉得不适……”黎曜松系着细绳叮嘱道,“便拽下我的衣袖,我立刻带你回来。” 楚思衡抬眸看他,带着些许嫌弃和不耐烦拍开了大氅上的手,推开门走入院中。 这是他自雨夜回府后第一次离开暖阁。 他并没有去树旁的石凳上落座,而是拖着虚浮的步子径直走到树下,抬起微微抖动的手轻抚上树皮,那粗糙的触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楚思衡回头观察着太阳的位置,最终挑了个阳光斜照的角度屈膝坐下,缓缓闭上了眼。厚重的玄色大氅将阳光传来的暖意尽数吸收包裹,没多久楚思衡便觉得有些热了。 他微微皱眉,抬手想去解领口的细绳,可指尖在领口处游走片刻,大氅却纹丝不动。 睁眼一看,绳子竟被系了死结! “……”楚思衡默默抬眼看向罪魁祸首,满脸都写着“解开”二字。 黎曜松会意点头,上前两步单膝跪下,却不是去解绳结,而是又紧了紧大氅。 “这会儿有风,是该裹紧点。”黎曜松义正言辞说道,“不过大氅终究漏风,要不还是我……” 话音未落,黎曜松的手臂已经揽上了楚思衡的肩。 楚思衡本就热得难受,黎曜松这个人形火炉一贴过来顿时忍无可忍。他正要发作,然而刚开口就被黎曜松塞了个东西。 黎曜松趁机后退半步,低头专心解起绳结。浓郁的甜味从口中化开,浇灭了那股火气,楚思衡怔怔望着身前的人,对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句:“方才会错意了,赔罪。” “……”楚思衡别过脸,喉结却轻轻滚动,将口中的蜜饯顶到腮边含着。 待绳结解开,黎曜松便退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的杂书看了起来,与楚思衡保持着恰当好处的距离。 楚思衡半阖着眼,蜜饯已在口中彻底化开,甜意从口腔蔓延到心尖。在这近似故乡的环境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之中,楚思衡渐渐闭上眼,陷入了久违的安眠。 黎曜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沉思片刻,抬手招来了不远处的知善。 知善轻手轻脚走到树下,压低声音问:“王爷有何吩咐?” 黎曜松摊开手中的书递给知善,道:“你去找京城最好的木匠,让他们今日无论如何都把东西做好送到王府,价格他们可以随意开,只要给本王保证质量和速度。” 知善看着书上的图,又看了看眼前的梨树以及树下的人,瞬间明白了他家王爷的意思。 捧着书离开院子时,知善正好撞上知初,他手里还拿着王府的账簿。看着对方手中的东西,两人不约一笑。 楚思衡这一觉睡得格外长,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后了。 黎曜松被楚南澈叫去商议政事,只有知初知善在暖阁守着。听到声音,两人立马摘下脸上的白条站到床边三步远,照例询问楚思衡要不要用膳,想吃什么。 以往楚思衡都是冷漠摇头,然后翻身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但这次,楚思衡动了动苍白的唇,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沙哑:“不必……” 知初知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善压下心里的激动,问:“那公子需要什么?只要不是盗王爷库房里的火药,什么都行。” 知初连忙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别乱说。 楚思衡仰头望着床顶的云纹,好半天才道:“我想去院子里坐会儿,你们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不必管我。” “那可不行,王爷的吩咐就是让我们照顾好公子。”知善迅速行动,很快拿了套衣服过来,“今日天气甚好,公子再披大氅出去难免觉得闷热,换上这身衣裳吧。” 楚思衡偏头看去,只见知善捧着套素净衣衫站在铜镜前,那衣料颜色与院中梨树的嫩芽几乎一模一样,正是当初置办“黎王妃”行头时被黎曜松嫌弃过“太丑”的绸缎。 看着曾经被无情淘汰的绸缎,楚思衡心里升起一股微妙感。他默然下床接过衣服换上,又用梨木簪简单挽了个发。 一番收拾打扮后,楚思衡难得站到铜镜前打量起自己。镜中的人影虽然依旧清瘦,却因身上这抹春色多了几分生气。 来到院中,楚思衡惊奇地发现梨树上多了个新奇的玩意儿——两根足有胳膊粗的麻绳自粗壮的树枝间垂下,绳结处缠着防磨的软布,那麻绳下绑着的并非普通木板,而是一张铺着软垫和鹅绒被的矮榻。 第17章 楚思衡走上前轻抚过那粗重的麻绳,不禁道:“他弄的?” 知善连连点头:“是啊!王爷让全京城最好的木匠连夜赶工做好送过来的呢!王爷说有了这个,公子以后就不用坐在树下睡,也不必担心起风就在树下呆不了了。” 楚思衡在矮榻上坐下,足尖用力让矮榻摆动起来。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知善已经从那微微扬起的嘴角里明白了一切。 王爷这些心思都没白费。 … “你可真是白白浪费我的一片好意!”楚南澈放下酒壶没好气道,“这酒可是我托人从中州那出了名的黑心拍卖会上花一百两黄金才拍下来的百年佳酿‘无忧酩’,想着你爱喝酒还特意多拍了点,结果你居然一口都不喝。” 黎曜松看着那淡红色的酒液,不由回想起了前段时间堪称人生最大耻辱的经历,扶额道:“这酒……克我,你还是自己留着喝吧。” 楚南澈不得其解:“此酒用数十种珍惜药草酿制而成,据说喝了还能增强内力。你对酒向来来者不拒,这样的好东西当真不试试?” “不试!”黎曜松没有丝毫犹豫拒绝,“内…内力这种东西得自己练的那才叫扎实,靠外物提升内力不过是透支一时,得不偿失,我才不要!” “行行行,你不要我要。”楚南澈嗤笑一声,自顾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这可是一百两黄金,不识货。” “区区一百两算什么?反正我本来就不会识货。”黎曜松抱臂道,“可别告诉我你把我叫到你这儿就只是为了喝酒。” “自然不是。”楚南澈放下酒杯道,“距我上次去黎王府探望皇婶已过七日,不知用过侄儿的药后,皇婶身子有没有好转?” “嗯,好多了。”黎曜松的语气顿时柔和下来,“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动了,就是……唉,心病难医。他想要的,我一件都给不了。” “我看不然。”楚南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一样东西,是一定可以给的。” 黎曜松心头一紧,立马坐直身体问:“什么?” “剑。” “剑?” “与其说上百般好听的话,给予千般呵护,不如直接从根本入手。连州楚氏的祖训是剑在人在,只要找到剑,人自然就在了。” “剑在人在?找剑……”黎曜松猛地站起,“我这就派人去漓河!” 楚南澈摁住站起来就要跑的黎曜松哄他坐下,道:“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漓河下游能捞的地方我都已经派人捞过不下三遍了,什么都没有。周围的城镇也已派人打听过了,没有从河里捞出什么名剑。鱼肚子倒是还没有挖,但也没有翻肚皮死的,所以也可以百分百排除鱼吞剑。” 楚南澈的话给黎曜松当头浇了盆冷水,他被迫重新坐下,郁闷道:“既然漓河没有,那还有哪里会有?” “具体我也不清楚,可既然连州楚氏的祖训是‘剑在人在’,那么人在的地方……” 黎曜松恍然大悟。 剑在人在,楚思衡既然身在京城,那么他的佩剑极有可能也在京城某处! “若是能找到剑,不仅能让楚公子重新振作,对陛下也将是又一个致命的打击。”楚南澈摩挲着白玉酒杯戏谑道,“那毕竟是曾经斩落过金銮殿牌匾的天下第一剑,若它在京城重现引起轩然大波的话……那位置,他可就彻底坐不稳了。” 楚南澈暗示到这儿,黎曜松已心知肚明。 可是他才…… “曜松,”楚南澈语重心长道,“只有如此,你我才有活路,这对他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也不希望那样的天才永远像金丝雀一样蜗居在黎王府一角,不是吗?” “……我明白。”黎曜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了半个小时(?)[狗头] 第15章 攻心计 时隔半月,楚文帝终于重临金銮殿。 众臣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开口——毕竟刺客一事至今毫无进展,天子颜面尽失,定少不了一顿番大发雷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楚文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下令解封京城,撤掉所有多余的兵力,丝毫没有再提刺客的事。同时将禁军部分实权交于黎曜松,美其名曰“黎王退外敌有空,防内贼自是不在话下”。 黎曜松接了旨,笑笑没说话。 下朝后,他与楚南澈一道出宫。路上,黎曜松若有所思开口:“你说……陛下这是没招了吗?” 自漓河归来封王后,黎曜松就成了楚文帝最忌讳最想打压的人,不绞尽脑汁收他兵权就不错了,居然还主动将禁军实权给他让他来守京城,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他怕了。 楚南澈微微一笑:“话虽如此,但你日后就要更加小心了。陛下将禁军实权给你,日后京城再出什么事,你可是最危险的那个。” 黎曜松却不以为然,甚至隐隐期待:“正好,再来一次直接把他从那个位置上‘请’下来让你坐,你肯定不会怪罪于我。” “你啊——”楚南澈无奈扶额,“此事急不得,需等时机……哦对皇叔,侄儿还没来得及问,皇婶最近如何?” 这声“皇叔”叫得无比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闲聊家常的叔侄。黎曜松对他这突然换脸的演技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道:“身子已无大碍,日常起居也与常人无异。但若提及往事,便又成了那副模样,我试了几次,终究问不出什么……非要问他吗?京城就这么大,能藏剑的地方有多少?你我暗中派人多搜几遍就是。” 楚南澈摇头否认:“京城势力鱼龙混杂,总会留下把柄。况且若剑真在京城,只怕他早有准备,不会轻易让人找到。与其派人漫无目的地找,不如直接问将它藏起的人。” 话音落,宫道上便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行至宫门口时,黎曜松忽然驻足,低声道:“再…给我些时间。” 楚南澈没有说话,只是目送黎曜松上马车远去,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停在黎王府前,黎曜松撩起车帘疾步走向偏殿,但在即将踏入那方小院时,他又忽然放轻了步子。 短短几日过去,那棵梨树便已绽满梨花。楚思衡躺在矮榻秋千上,阳光透过花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秋千随风轻摆,天青色的广袖自鹅绒被中垂落,在嫩绿的草地上来回摆动,如碧波荡漾。 听到脚步声,楚思衡只是略略抬起覆在脸上的话本,瞥过来人的身影后又将书盖回,继续任秋千带着他轻轻摇摆。 黎曜松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走到石桌旁落座给自己倒茶。他没有收敛力道,茶具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楚思衡被那声音惹恼了,他伸手拿下脸上的书,略有不满道:“有话便说,别吵。” 黎曜松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头,只能先随意扯了个话题:“你…今日感觉如何?” 楚思衡轻哼:“死不了。” 话题戛然而止。 黎曜松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即起身走到秋千后,双手扶上两侧的麻绳轻轻推了起来。 他推得很稳,楚思衡十分受用,他抬眸看向那个心事快要溢出来的男人,终究是主动开了口:“王爷有话说就是,不必藏着掖着。” 黎曜松推秋千的手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平静随和:“今日上朝…那狗皇帝难得没有狗叫。” 楚思衡“哦”了声:“那可能是炸哑了吧。” 黎曜松嘴角忍不住抽搐,紧绷的神经跟着放松了些许:“他解了京城的禁令,还将禁军部分实权给了我,让我替他守京城。” “那恭喜王爷,手里能用的兵更多了。” “呵,一群养尊处优,徒有其表的废物而已。若是带这样的兵上战场,甚至用不着敌军主力出手,他们就能被敌军的气势吓死。”黎曜松毫不掩饰心中嫌弃,“用这样的兵守京城,简直痴人做梦,狗皇帝这招可真是狠……” 楚思衡听出黎曜松话中有话,便没有接话,静候他的下文。 黎曜松在心里斟酌着,片刻后试探开口:“咳…你看,狗皇帝把这个烂摊子给我是因为怕了你,那我被迫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你是不是也要承担…嗯…一点点的责任?” 楚思衡歪头看他。 黎曜松俯下身,拿出豁出去的打算道:“你瞧,那狗皇帝把我架在火上烤,这么下去小火慢烤也迟早会烤死人,不如趁他计划没得逞之前先把他拖下去弄死……但那狗皇帝跟狗皮膏药似的坐在那龙椅上不肯下来,还是需要东西来搭把手比较方便……” “……” 楚思衡明白了黎曜松的意思,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他仓皇别开脸,翻身扯过鹅绒被把自己埋在被中。那翻到一半的话本倏地落下,掉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 第18章 这一声响落在黎曜松耳中仿佛是抽了他一巴掌,他下意识伸手想去安慰人,却倏地在半空僵住。 方才就是他又往那人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捅刀子的啊…… … 黎王府临街的酒楼上,楚南澈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抚过窗棂上的纹路,神色凝重:“还是不行吗?哪怕只言片语都没有?” 黎曜松烦闷地灌了一整壶酒,摇头道:“不行…只要一提到与剑有关的事,哪怕是隐晦的表示他都会立刻表现出极强的抗拒,根本无法问出剑藏在城中何处。” 楚南澈目光望向街对面的黎王府,似乎要穿过重重楼阁看清那道身影。 “南澈,换个法子吧。”黎曜松起身走到窗边说,“他不愿意说的事,这世上就没人能让他开口,我…也再不忍心如此……” “可连州楚氏,本不该如此。”楚南澈说着,纵然翻身跃出轩窗朝对街的黎王府奔去! 黎曜松心头剧震,也迅速翻窗追了上去。 彼时楚思衡正倚在梨树下闭目养神,听到有动静下意识以为是黎曜松,便照例睁眼瞥一眼,却看到了楚南澈。 黎曜松紧随其后落入院中,楚思衡便默认他二人有事要商议,扶着树干起身准备回暖阁,却在与楚南澈擦肩而过时被他叫住:“楚公子留步。” 楚思衡脚步一顿,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 楚南澈抬手作揖,恭敬道:“久闻连州楚氏威名,楚公子,幸会。”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并不想理他,点头示意后便继续往暖阁走。 然而没走几步,楚南澈又道:“十五年前,楚望尘前辈一人一剑镇守大楚西南屏障整整十日,挡住数万蛮人进攻,此壮举晚辈钦佩。” “呵…”楚思衡冷笑出声,回头看他,眼里带着杀意,“夸得倒是好听,你以一敌万试试?我师父为何而死,朝廷上下一清二楚!壮举?你们逼死师父,却把他的绝望说成壮举,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这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我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 “楚……”一旁的黎曜松欲言又止,生怕两人打起来,却找不到开口打断的点。 楚南澈接话,继续煽风点火:“楚公子此言,在下确实无法反驳。” “既知无法反驳,那还在这里惺惺作态干什么?若你真对连州对师父尚存一丝敬佩,不如去给我师父,给十四州战死的将士们烧些纸钱。” “楚公子之言,在下定铭记于心。”楚南澈深深一揖道,“可是楚公子,过去的仇恨终已成为过去,来日方长,若一直将自己困缚在过去的仇恨中,那只怕连州楚氏的威名和风采也将永远成为过去,最终被世人遗忘。” 最后一句犹如淬毒的利刃,精准贯穿楚思衡心里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颤抖,脸上好不容易养回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黎曜松看得心惊胆战,楚南澈却不留任何后退周旋的余地,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揭开那道足以要命的伤疤。 “昔年连州楚氏威名可号令整个十四州,楚望尘前辈持剑横扫天下高手斩落金銮殿牌匾何其风光?难道他的徒弟就要将他一身的本事都埋没在这方寸之地?将那柄足以震慑天下的利剑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落灰生锈吗? “十五年了,连州楚氏已销声匿迹十五年,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正是重振威名的好时候。若是再错过,往后的连州或将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会有人再记得连州楚氏的威名,也不会有人再记得‘楚望尘’这三个字背后是如何冠绝天下,他的剑法和牺牲,终将被天下人遗忘。” “够了……”楚思衡的指节被他握得咔咔作响,“不准…这么咒我师父……” “你连他的剑都没有了,还配叫他师父吗?”楚南澈抓住机会逼问,“剑在哪里?” “……” “楚望尘前辈的佩剑在哪里?” “……” “也罢,若是楚望尘前辈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剑被糟蹋成这样,也一定会后悔收这个……” 话音未落,楚思衡身形忽地一闪,身法之诡异连楚南澈都没反应过来,楚思衡便已绕到了他身后—— 砰! 裹着内力的掌劲狠狠打向楚南澈,楚南澈闷哼着往前踉跄数步,血迹自嘴角溢出的同时,一抹反常的笑意也悄然浮现。 楚思衡收掌时手仍在发抖,他强稳住心神,视线冷冷扫过二人,哑声道:“三殿下,黎王殿下,还请二位不要对别人的东西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往院门口走去,黎曜松的身体反应快于大脑,待意识反应过来时已经扣上了对方的手腕。 楚思衡却突然浑身一软,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去,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在草地上溅开刺目的血花。 黎曜松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喊道:“思衡!” … 作者有话说: 时已至此,早安吧[合十] 第16章 怪异医 白憬被知初知善架到黎王府时,他的最后一道菜刚装盘出锅,还没来得及上桌就有两个土匪般的人破门而入,把他连人带菜一起端到了王府暖阁里。 看着雕花大床上面色灰白、气息奄奄的熟悉身影,又看了看窗边软榻上面色苍白、气息紊乱的人影,白憬笑了。 气的。 “王爷,在下行医二十年了,您是唯一一个让在下起改行念头的人。” 黎曜松阴沉着脸道:“把人给本王治好再改,改成乞丐本王都不管。” 白憬把木盘往桌上重重一搁,怒道:“治治治!我治一次他伤一次,治一次伤一次,还治了做什么?!再治下去我都怕得罪阎王爷他报复我,到时候连乞丐都做不成!” 黎曜松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楚思衡,想起最后他那冰冷失望的神情,心里的自责与愧疚顿时如潮水般涌出。 “救他……”黎曜松艰难开口,“条件随你开。” “哦?”白憬眉眼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王爷此话当真?” 黎曜松指节捏得发白,已经做好了被他刁难的准备:“本王向来言出必行。” “王爷痛快。”白憬抚掌轻笑,“其实在下的条件其实很简单——下次王爷再派人‘请’我,可否让你家那两个小侍卫温柔一点?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这般粗鲁无礼可不是什么好事,将来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不好找姑娘,总不能让全府上下都跟王爷您一样吧?”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黎曜松嘴角疯狂抽搐,用上生平最大的忍耐力才没骂出口。 “好说,本王日后一定严加管教。”黎曜松勉强扯出一丝笑道,“至于姻缘…找不到姑娘也不要紧,都是本王的心腹,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六年了,互相将就着相处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门外,知初与知善默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 白憬满意点头,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扶起楚思衡。衣袖翻滚间,几处大穴已落下细如牛毛的银针。 楚思衡眉头变得紧蹙,在白憬又落下一根银针后突然呕出一口淤血,灰白的脸色竟渐渐有了好转。 片刻后白憬将针拔出,小心翼翼扶他躺下,黎曜松立马一个箭步冲到床边问:“他…如何了?” “只是急火攻心,已无大碍,王爷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不过……”白憬话锋一转,“这位公子经脉尚未恢复又强催内力,待过几个时辰身体缓过来后恐起高热。当然不会危及性命,王爷仔细照料着即可,就不必三更半夜再派那两位小兄弟来‘请’在下了。” 说完不等黎曜松回应,白憬已走到软榻旁再次取出银针,笑道:“三殿下,到您了。” 楚南澈欲要推辞:“不劳白大夫费……呃!” 不等楚南澈拒绝,银针已精准刺入后颈要穴。白憬一边施针一边道:“楚望尘的内功心法,碰上一点拖着不治都会伤及根本,麻烦得很。” 楚南澈瞳孔微缩:“白大夫竟知道楚望尘前辈的内功心法?” “自然,当年楚望尘一剑横扫天下高手,从十四州远至漠北,用的都是这套内功心法,天下间独一无二。你找个当年挨过楚望尘揍的人,保准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一旁的黎曜松接话道:“所以天下人才会如此惧他……” “楚望尘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天下人为何要忌惮?”白憬轻笑,“楚望尘拔剑向来只有两个理由,一为斩杀天下奸邪,二为与天下高手对决,寻常百姓有何理由惧他?如今这世上,真正惧他的除了西蛮,便只有龙椅上那位了。” “所以……嗯!” 楚南澈刚准备开口,白憬突然手腕一沉,银针在皮肉中转了半圈,拔出时带出了几滴鲜红色的血珠。 “所以殿下要明白连州楚氏出剑的理由。”白憬收回银针说,“若是弄不懂这点强行拔出这把剑,只会适得其反,今日之事就是个例子,还请殿下三思而后行。好了,在下的任务完成了,王爷,这诊金……” 第19章 “开价吧。” 白憬竖起食指说:“一条鱼。” “鱼?”黎曜松面露大写的不解,“就…只要一条鱼?” “那自然不是一般的鱼。”白憬指了指桌上木盘里还冒着热气的清蒸鱼说,“是要早晨集市上第二个摊位庄老板卖的漓河鲈鱼,他一日只卖三条鲈鱼,很难抢的!” 黎曜松不明所以:“你要条鱼做什么?试毒?” “试个鬼的毒!自然是吃啊!在下今早好不容易抢到一条,结果刚做好装盘就被王爷您给‘请’了过来,我损失的鱼不得问王爷您讨吗?”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黎曜松指着那盘出锅不过半柱香还冒着热气的鱼,“知初知善‘请’人稳得很,汤都没洒出来几滴,怎么就损失了?” 白憬义正言辞道:“它离开了我的屋,一路风尘仆仆来到黎王府,脏了。” “………………” 这家伙怕不是把自己脑子毒傻了! 黎曜松揉了揉眉心,答应道:“行,一条鱼,明日一早送到你的医馆。” 见目的达到,白憬心满意足,叮嘱一句“不用送”后挥挥手自己走了。 他走后,黎曜松看着桌上的鱼,忍不住道:“当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楚南澈活动着手腕,滞涩的内力已重新流通,猜测道:“京城势力本就鱼龙混杂,他背后有什么势力倒也不足为奇。可他对楚望尘前辈的内功心法这么了解,莫非与楚公子也……此人有必要再好好调查试探一下。” “有道理,我让知初知善盯两天看看。” “王爷可不能言而无信啊。”白憬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只见白憬去而复返,支着头趴在窗边看他。 黎曜松瞬间警惕:“你要做什么?” 白憬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指了指桌上的盘子道:“哦,在下忘拿盘子了,还请王爷把鱼挪一挪,盘子还给在下,毕竟这盘子在下做了三天呢。” “……本王把鱼挪你脸上去行吗?” 黎曜松没好气怼了一句,还是命知初过来把鱼挪盘将盘子洗净还给白憬。看着对方抱着盘子欢快离去的背影,黎曜松不禁道:“这样的家伙能有什么势力背景?我看是纯有病。” 楚南澈难得没有反驳。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鸣叫,楚南澈连忙起身走到窗边,只见一道白影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了窗棂前。 正是楚南澈的爱宠,可日行千里、性格高傲认主后却格外忠心的天鹰。 楚南澈熟练解开它腿间的竹筒,将里面的消息取出,看完后神色微变:“楚西驰有异,我得去亲自查一下,雪翎先放在你这里,记得给它喂点吃食。” 说完楚南澈便急匆匆走了,只留黎曜松和雪翎大眼瞪小眼。 雪翎压根不想理黎曜松,直接避开他的目光转而望向桌上的鱼。 黎曜松心领神会,立马“贴心”关上了窗。 “……” 处理完那只看不顺眼的鹰,黎曜松便在床边坐下,静静守着楚思衡。 夜色渐深,黎曜松没有点灯,只是在床边点了盏蜡烛。烛火映出楚思衡紧蹙的眉头,即便在梦里,他依旧不能安宁。 二更天时,白憬预警的高热骤然袭来,黎曜松连忙命知善送来冰水,浸湿帕子后敷在楚思衡滚烫的额头上。汤药热了又凉,始终喂不进去半分。 “思衡……” 看着楚思衡痛苦的模样,黎曜松终是忍不住掀开锦被,将那滚烫瘦弱的身躯小心翼翼搂入怀中。 楚思衡本能地往热源处蜷了蜷,把自己埋入黎曜松怀中。 “呃唔…”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怀中漏出,黎曜松低头看去,只见楚思衡在他怀里紧咬着牙,高热带来的酸痛让他忍不住浑身发颤,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略显狼狈。他的手指无意识抓着黎曜松的衣襟,发出压抑的气音。 黎曜松轻抚上那嶙峋的脊背,轻声道:“哭出来吧…思衡……流泪虽无法解决问题,可至少能让心里没那么难受。这里没有什么连州楚氏,亦没有什么天下第一传人,只有难受可以哭的思衡……” 随着话音落下,黎曜松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剧烈抖动了一下,那压抑在喉间的呜咽声也终于冲破束缚。 即便那声音依旧轻得像羽毛落地,可以轻易被他的呼吸声压过,也没有半滴眼泪,但黎曜松知道,这已经是怀中这个骄傲倔强的人借病痛所展现出最脆弱的一面了。 他能看到的,只有这么多。 天光微熹时,楚思衡的高热终于褪去,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许多。黎曜松看着这一幕,也总算放心阖眼睡去。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纸落入屋中时,楚思衡缓缓睁开了眼,一睁眼他就发现自己正被禁锢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稍微一动,对方就会立马将他抱得更紧,掌心无意识轻拍着他的脊背,温声哄道:“思衡…没事了……” 这声梦呓中的呼唤让楚思衡心头一颤。 黎曜松……唤自己什么? … 作者有话说: 白:黎王府上下都是gay!! 四点半→四点→五点→四点半,这诡异的更新时间似乎要形成规律了……[化了]明明这个点也没人看文为什么非要这么更呢(挠头) 第17章 与君行 听着那陌生又亲昵的“思衡”二字,楚思衡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无意识蜷缩,却触碰到了一个诡异的滚烫事物。 低头一看,他竟攥着黎曜松的衣领! 这个有些冒犯的动作立马惊醒了黎曜松,他显然刚睡着没多久,这会儿睡意惺忪连眼皮都不想抬,只是凭本能抬手摸上楚思衡的额头,感受了下温度后哄道:“没事,烧退了……” 楚思衡被他这过于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挣脱不开,索性闭眼装看不见。 黎曜松很快转醒,看着怀里依旧“熟睡”的人后暗松口气。他小心翼翼抽回手臂下床,又将被角仔细掖好才轻手轻脚离去。 关门声响起又过了好一会儿,楚思衡才缓缓睁眼。 高热虽然已经退去,但身体依旧酸软无力,楚思衡几次尝试都是徒劳跌回被中。门外隐约传来知初与知善的声音,模糊的“一夜”“没怎么睡”“憔悴”等字眼传入耳中,没由来想起了黎曜松梦呓中的那句“思衡”。 楚思衡只觉荒唐,他把自己埋回被中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结果稀里糊涂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楚思衡睡得格外沉,睁眼时却发现日头没移多少,但气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下床了。 楚思衡扶着床沿坐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想开窗喘口气,怎料窗户打开的瞬间,一道白影便如闪电办俯冲到屋内,几乎是贴着楚思衡的脸飞过。 楚思衡错愕回头,只见一只通体纯白,有着金色竖瞳的鹰落在桌上,歪头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 砰! 听到动静的知初知善连忙推门而入,却在看到屋里一人一鹰相互对视的情形后齐刷刷愣住。 这鹰不会因为没有报复到他们家王爷,就准备换人报复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雪翎对楚思衡并没有什么敌意,甚至出奇地温和,连瞪都没瞪他一眼。 大概是与楚思衡瞪累了,雪翎先一步偏开头,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桌上角落一盘颜色怪异、造型怪异的……鱼? 看着那盘诡异的东西,楚思衡额间青筋顿时猛跳起来,雪翎却不管那么多,张嘴就要咬。 楚思衡连忙上前阻止:“那个不能吃!” 雪翎疑惑抬头,却已经将口中的鱼肉咽下。 下一瞬,雪翎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扑腾起了翅膀,直直从桌上摔下,在青砖上四处乱撞打滚,喉间还发出怪异的嘶鸣。 “这…这什么情况?”知善倏地瞪大眼,看着地上仿佛喝醉的雪翎,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可从未见过三殿下这只高傲的鹰如此……失态。 楚思衡快步上前蹲下身将雪翎轻柔抱起,修长的手指熟练划过咽喉稍一用力,同时用手轻拍着它的背,很快让它把鱼肉吐了出来。 “好了,吐出来便没事了。”楚思衡抱着雪翎重新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递到嘴边,雪翎迫不及待将喙埋入杯中喝了起来,差点没把杯子啄烂。 两人小心翼翼凑近,楚思衡抬眸问:“这鹰…怎么回事?” 知初知善相互对视推脱了一番,最终由失败的知善开口解释:“这是三皇子殿下的爱宠,天鹰雪翎。昨日三殿下匆忙离去,便将雪翎暂时托付给王爷照料,王爷跟它……发生了点小摩擦,雪翎便赌气在窗外站了一夜,就等有人开窗……” 楚思衡不解:“你家王爷不是出门了吗?在门口没遇到吗?” “王爷……走的后窗。”知初扶额道,“王爷怕与雪翎吵起来打扰到公子您休息,特意没让雪翎看见。” 第20章 “……好好的人跟一只鹰计较什么?” 楚思衡轻拍着雪翎的背,实在不理解黎曜松这种幼稚的行为。彼时雪翎也从那要鹰命的味道中缓了过来,它似乎十分认同楚思衡的话,疯狂点头附和,喉间发出“咕咕”的叫声。 楚思衡抚摸着雪翎的背羽,扭头对知初道:“拿点吃的过来。” “是。” 不一会儿,知初便端着一碗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走了过来,当然还有一包特制肉干。 楚思衡接过肉干送到雪翎嘴边,雪翎立马张嘴接受投喂,享受完口中的美味后,雪翎便抛弃了它的高傲,带着前所未有的亲昵蹭了蹭楚思衡颈窝,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这一幕直接把旁边的知初知善看呆了。 这……这还是三殿下那只看见他们王爷就啄的鹰吗?分明是只刚破壳的雏鸟! 黎曜松回到暖阁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那只跟他八字不合的鹰正靠在楚思衡怀里享受着他亲手投喂的肉干,以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神情跟楚思衡撒娇。而楚思衡不仅在投喂那只鹰,更是在亲手给它梳理背羽!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黎曜松快步走到桌边准备发作,却在看到楚思衡嘴角微微扬起的嘴角时突然刹住了嘴。 雪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扭头一瞥,看见来人是黎曜松立马炸毛,楚思衡见状在它脑袋上摸了一把,轻声道:“乖。” 短短一个字,竟真让雪翎收了敌意。 黎曜松在他身旁落座,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碗碟,他终究没有与雪翎计较,只是酸溜溜说了一句:“这鹰……还挺黏你。” “它性格好。” “它?性格好?”黎曜松突然拔高音量,“得了吧,我每回见它都二话不说对着我一顿啄。” “那是王爷克扣它的吃食,它不针对王爷针对谁?”说着楚思衡又递了块肉干到它嘴边,雪翎毫不客气叼过品尝起来。 黎曜松探头一看,发现那包特制的肉干已经被楚思衡喂完了大半,不禁笑道:“思衡,你这有点太溺爱它了吧?” 黎曜松脱口而出“思衡”二字,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落到楚思衡耳中却又是一击重锤,他手一抖,肉干差点喂到了雪翎眼里。 “咕?” 雪翎发出疑惑的音节,楚思衡胡乱揉了把他头顶的毛,道:“好了,吃的够多了,去活动一下吧。” 雪翎蹭了蹭楚思衡的下颚,又“咕”了两声后才依依不舍飞走,知初知善也很有眼力劲地退了出去。 房中顿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黎曜松先开口了:“思衡……” 楚思衡指尖微蜷,却没有说什么。 黎曜松深吸一口气道:“抱歉,昨日…是我不好,我想让你振作起来,想让你持剑入局,却唯独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思衡,对不起。” 楚思衡广袖下的拳暗暗握紧,他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应,黎曜松也并不强求他的回应,继续自顾自往下说:“你放心,南澈那臭小子我已经教训过了,他天天不是在朝上跟那帮老狐狸精对骂就是跟楚西驰那混蛋玩阴的,有些事难免钻牛角尖。江湖人不管朝廷事,我已警告过他,让他不准再打你的主意。你的想法,你的剑,唯有你说了算。” 话音落,屋中又恢复了寂静。 过了许久,楚思衡才缓缓开口:“多谢王爷理解。” 听到这话,黎曜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但一股更强烈的情绪紧随其后,瞬间取代了那腾升的喜悦。 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的情绪变化,眼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但还是艰难开口:“王爷有话……便一次性说完,给一颗糖再打一巴掌这种手段,用一次就够了。” “不!思衡,我不是那个意思!”黎曜松知道他是误解了自己又要先给希望再给失望,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我是想说你…你若是…若是想……想离开的话我…我不会阻拦。” 黎曜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 楚思衡愣住了。 黎曜松握紧拳,豁出去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回连州,京城于你只是一个牢笼。若是你想回家或是想离开京城去其它地方,我……不会阻拦。” 楚思衡终于抬头看他:“你……要放我走?万两黄金,便要这么放手?” 黎曜松强撑出一丝笑说:“那万两黄金你早就还清了,我也没有继续强留你的理由。” 他知道这人的心永远不在这里,能为他演一次“黎王妃”,帮他将一场夺命宴席化险为夷,早就够抵那万两黄金了。 更别说窥探到的那抹绝色桃夭粉,唤出口无比亲密的“思衡”二字,以及那人愿意活下去的意愿…… 他早就赚得够多了。 “王爷好意,楚某心领了。”楚思衡轻笑出声,“可我若走了,那谁来做王爷的黎王妃呢?” 黎曜松一怔:“思衡?” “我来京城是为十四州讨要公道,如今公道尚未讨到,狗皇帝未死,我岂能离开?又有什么脸面回家?”楚思衡眼里的自责逐渐被杀意取代,“在那龙椅换人之前,哪怕是死,我也绝不会出京半步。” 看着楚思衡眼中的决绝与坚定,黎曜松心里顿时涌起巨大的喜悦:“那就请王妃,日后多多指教了。” 话音刚落,知初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王爷,王府门口忽然来了位姑娘,那姑娘……精神不太正常,她说她是极云间来的,要找……王妃。” “极云间?姑娘?要见王妃?!” 最后一个问句黎曜松直接破了音,他刚认下的王妃!怎么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抢了?! … 作者有话说: 鱼没有毒,只是难吃,可以参考西湖醋鱼的口感[狗头] 第18章 花落残 “极云间的姑娘?”黎曜松转头看向楚思衡,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语气,“你……竟还认识极云间的姑娘?” 楚思衡眉眼微挑,起身走到衣柜旁道:“怎么?只准王爷万两黄金放火,不准我偶尔点个灯了?” 黎曜松的嗓音陡然拔高:“你当真认识?” 楚思衡指尖一顿,垂眸陷入了某些复杂的回忆,片刻后他轻叹口气,从衣柜中抽出一套黑白相间的水墨外袍披上身,系着衣带道:“极云间就那么大,认识几个姑娘不合理吗?” 他说得轻松,黎曜松听着却又是一阵心抽搐。他一把攥住楚思衡的手腕,朝门外吩咐道:“知初,请那姑娘进来。” 楚思衡和门外的知初皆是一愣,沉默片刻后,才听知初回话道:“是,王爷。” 很快那姑娘便被知初带到暖阁。她穿着一身娇嫩的粉衣,面容清秀,虽不过及笄之年,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张扬劲儿。见到传闻中的杀神黎王,非但不惧,反而明目张胆打量了起来。 “你就是黎王?那个豪掷万两黄金,买下月华姐姐的杀神王爷?”少女歪着头,发间珠钗轻晃,混着调侃的笑意,“倒也没有清霜姐姐说得那么难看。” 黎曜松额间青筋突突直跳,自我安慰好半天才勉强压下火气,保持淡定道:“姑娘谬赞…不知姑娘如此急着来我黎王府有何要事?” “刚刚那位小兄弟没传话吗?”少女环顾着暖阁,目光瞥过一身水墨宽袍的楚思衡时顿了顿,最终又落回黎曜松身上,“我来找王妃,就是月华姐姐,王爷你把她藏哪儿去了?快放她出来!我要见她!” 黎曜松那叫一个大写的冤:“我……” 楚思衡理了理衣袖,忍笑开口:“姑娘这般急着寻人,甚至冒着生命危险闯黎王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的嗓音犹如幽深潭水,瞬间浇灭了少女心中的焦火,见黎曜松依旧无动于衷,少女索性直接道明来意:“清…清霜姐姐她……她快不行了…她…她说想再见月华姐姐最后一面,我…我才……” 楚思衡神色骤变,嗓音不自觉颤抖了起来:“怎么回事?” 少女和黎曜松皆被楚思衡突然的失态吓了一跳,但少女无暇顾及,哽咽着开口:“月华姐姐走后,清霜姐姐便重新替回了头牌的位置。千秋宴那晚,太子府的人来了极云间,指名道姓让清霜姐姐去府上侍奉太子……清霜姐姐一去就是好多天,可等她回来时,她…她身上就多了好多好多伤,脸也被……大夫说已经……” 说到这儿,少女再也无力继续说下去,掩面而泣。 楚思衡毅然起身,速度快到连黎曜松反应过来时都只瞥到了一抹黑白相间的残影。 他连忙上前拉住楚思衡的手腕,压低声音道:“王府外有各方眼线,别走正门,让知善带你走密道。” 当初发现王府有密道后,黎曜松表面下令全部堵上,实则在千秋宴结束后,命知初与几个暗卫偷偷摸摸重新打通了黎王府通向京城西街的密道,并派人在出入口严加监视。一来是避开京城各方势力安插在黎王府周围的眼线,二来是为了方便一些不该出现在王府的人来去自如。 第21章 楚思衡心领神会,很快在知善的引领下来到了偏殿小厨房的密道入口。 望着楚思衡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黎曜松换上冷漠的神情,对那少女道:“他如今已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自然不会再让他回那种烟花之地,也不会再让他与那里的人有任何瓜葛,毕竟这要传出去对他和本王的名声都不好,姑娘还是请回吧。” 少女欲要争辩,黎曜松却已背过身下了逐客令:“知初,送客。” 知初悄无声息走进暖阁,对那少女道:“姑娘,请回吧,莫要让王爷与王妃为难。” 看着黎曜松冷漠的背影,少女默默用衣袖擦净泪水,忽地笑出了声:“昔日布衣出身的黎将军……如今倒真成了尊贵的‘王爷’。” 丢下这句足以刺穿黎曜松灵魂的话,少女便拂袖离去。 黎曜松双拳紧握,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无力松开,自嘲地笑了笑。 少女离开黎王府后便极速往极云间赶,她不断抹着泪,路过街角时不小心撞上了人。她被撞得跌倒在地,胡乱抹了把泪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走得太急了,你没……欸?是公子你?” 她撞上的居然是楚思衡! “抱歉,我没看路。”楚思衡躬身扶起少女,“姑娘可有伤着?” 少女摇头:“我没事,公子放心吧。话说回来,公子不是在黎王府吗?什么时候……” 楚思衡强挤出笑说:“哦,在下是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办,便先行告辞了,姑娘可能没注意。姑娘这是…要回极云间了?” 少女含泪点头:“是…最后时刻,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外面,必须陪在清霜姐姐身边,就像当初她陪着我那样。” 楚思衡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开口道:“姑娘与清霜姑娘…关系很好?” “那当然,清霜姐姐待谁都极好。极云间的姐妹刚来时都受过她的照顾,我是最近半个月才到极云间的,清霜姐姐便格外关照些我。可是……” 说到这儿,少女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楚思衡默然递上一方帕子,安慰道:“姑娘…节哀。” 女子接过帕子微微一笑,与楚思衡告别后继续往极云间赶。路上,她想举起帕子擦了擦脸颊上挂着的泪水和溢出的汗水,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清香和一丝药草味,分明是现在清霜房间的气味! … 从密道返回黎王府后,楚思衡便坐在院中的矮榻秋千上出神,一柄檀木梳在他指间来回翻转。雪翎静静停在秋千靠背上,偶尔抬起翅膀,秋千便荡起轻微的弧度。 黎曜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撩起衣袍在楚思衡身边坐下,秋千顿时猛地一晃,雪翎惊得立马飞到了石桌上,却难得没有冲黎曜松发脾气。 楚思衡抚摸着那柄檀木梳,哑声道:“我…初到极云间时,他们为了压制我体内的噬春散让我快速恢复,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 黎曜松静静听着,其实此事早在楚思衡第一次毒发的那个晚上他便全知道了——极云间的人为了压制楚思衡体内的噬春散,直接喂了他几副猛毒,以毒攻毒来压制噬春散,在毒素发作后又立马给他喂下解药。 此招无比凶险,但能扛过去便有一线生机。而在楚思衡最煎熬的那段时间中,是当时极云间的头牌,一个名叫清霜的姑娘每日给他喂水喂药。 那是他最灰暗的时光里唯一得到过的温暖。 “在京城众人眼中,极云间是烟花之地,那里的姑娘不过是玩物。可对于姑娘们来说,她们却是彼此的亲人朋友,是彼此之间的依靠。”楚思衡攥紧檀木梳道,“楚西驰那句话没错,但凡极云间能抛头露面的姑娘,都是要经过检验的。” 黎曜松呼吸一滞。 “那时噬春散已经被压制,我本想直接一把火烧了极云间,清霜姑娘却替我说话,好说歹说才劝动那群畜生……代价则是她的头牌之位。” 极云间内部等级森严,除了住所,寻常的吃穿用度都要自己想法子解决。仅仅有少数几个受欢迎的姑娘待遇相对好些,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和稍微丰盛的吃食。 让出头牌,便等于让出自己最优的生活条件。 清霜却没有一句怨言,反倒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来探望,叮嘱楚思衡养好身体,还教他如何弹琵琶。 听完这些,黎曜松沉默了许久,才道:“她是个好姑娘。” “她三岁时父母双亡,家中衰败,六岁时走投无路到了极云间,在这京城一呆就是十八年。今日我去见她,问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却说她想出京城,回故乡平阳城看看。” 平阳城位于漓河北,正是当初黎曜松与楚思衡隔岸对峙时驻扎的地方。 “此事便交给我吧。”黎曜松忽然开口道,“我送她回家。” 楚思衡嘴角微扬:“多谢王爷。” “不过话说回来,楚西驰那混蛋好端端的,为何要对极云间一个姑娘下手?”黎曜松后知后觉感到奇怪,“楚西驰此人虽说手段残忍,但也不至于去滥杀无辜,他有什么理由要对一个姑娘下死手?” 听闻此言,楚思衡也皱起了眉头:“清霜姑娘说楚西驰要逼着她犯欺君之罪,她不肯,楚西驰恼羞成怒才……可什么事需要她一个极云间的姑娘去犯欺君之罪?” 正当两人一头雾水时,知初匆匆来报说三殿下到访,黎曜松看了眼楚思衡,刚想说让楚南澈去前厅等,楚南澈便闯进了暖阁。 他与楚思衡对视一眼,来不及给出任何表情,便对二人道:“楚西驰向父皇指认黎王妃为瑶华台刺杀一事的罪魁祸首,眼下杜公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快做准备,进宫!” 黎曜松大惊:“什么?!” … 作者有话说: 小楚:(逐渐get到黎王大衣柜的妙处) 兜兜转转一天还是回到了这个熟悉的时间[化了][爆哭] 第19章 二进宫 解封京城后,楚文帝虽再未对外提过瑶华台刺杀一事,但私下从没让楚西驰和楚南澈停止过调查。 楚南澈一边敷衍着楚文帝,一边暗中监视楚西驰的动向,雪翎那日传信说楚西驰动向有异时,楚南澈心中便隐有猜测,提前派人留意着宫中动向。 果不其然就在今日午后,他收到了宫中眼线的密信,说楚西驰暗中入宫,指认瑶华台刺杀一案罪魁祸首为黎王妃,此人来历不明,绝非极云间的普通花魁。 “他是如何知道的?”黎曜松站在暖阁门口皱着眉问,“你不是一直派人盯着他吗?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干这么大的事?”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楚南澈难得流露出严肃的神情,“我的人每日都盯着他,他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就除了前两日太子府里有个姑娘被赶出来……” 黎曜松立马捕捉到关键词:“姑娘?是极云间的姑娘?” “不错。”楚南澈疑惑看他,“你怎么知道?” 黎曜松刚要接话,楚思衡便穿着一身淡绯罗衫推门而出,他这次没有戴面纱,而是画上了精致的妆容,以此来掩盖眉宇间的杀意和病气。 正在谈论的两人忽然静了声。 楚思衡被两人震惊的神情盯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生硬地转了话题:“他没有证据。” 楚南澈咳了一声,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那抹绯色上移开,问:“楚公子此话怎讲?” 楚思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怎么?三殿下家的刺客杀人都是午时提着刀大摇大摆走到别人家门口,敲敲门笑着说‘你好我来杀人’吗?” “……” “噗…”黎曜松失笑出声,心里的阴霾骤然散去,被怀疑了又如何?大不了就是和狗皇帝翻脸拼命。 “王爷,”知善阴沉着脸走过来说,“宫里来人了。”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楚南澈叮嘱道:“为免引人怀疑,我稍后再从密道离府进宫。在我来前,你与楚公子尽量与他们周旋,可别一言不合就当众翻脸了。” 黎曜松略有心虚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放心,我自有分寸,你顾好自己便是。” 说罢黎曜松便牵着楚思衡来到前院,杜德清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看见二人走过来,连忙热情地迎上来道:“奴才见过王爷、王妃。” 行礼间,杜德清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楚思衡。他设想过很多种黎王妃的长相,或清新或妩媚,但归根到底都是些庸俗之辈……毕竟容貌惊人的女子很多,可翻来覆去也不过那几种类型,跟着陛下看了几十年,早已没有真正可入他眼的美人。 可这‘黎王妃’的真容,却颠覆了他设想的所有可能。 难怪能入黎王的眼…… 杜德清心想着,忽然觉得眼前绯色的身影一闪,黎曜松将人半护到身后,假笑道:“听府中侍卫传话说,陛下要请本王与王妃进宫?不知陛下可有什么要事?” 第22章 杜德清回过神来,附和道:“是…陛下养伤期间听闻王妃突发旧疾,生命垂危,心里一直挂念着。如今王妃身体大好,陛下也已无恙,实乃大喜之事,故陛下派奴才来请王爷王妃入宫小叙,聊聊家常。” 入宫小叙,聊聊家常。 这八个温和的字眼落到两人耳中就是很明确的宣战书,很显然楚文帝已经信了楚西驰的话,笃定他这个“黎王妃”是假的。 楚思衡心想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谢陛下牵挂。” 杜德清一甩拂尘,侧身道:“王爷王妃,请——” 黎曜松没有急着走,而是握住楚思衡微凉的手,担忧道:“王妃病体初愈,撑得住如此辛劳吗?要不还是改日再说?” 楚思衡回握住黎曜松的手,进而挽上他的胳膊,轻笑道:“妾身已无大碍,况且这是陛下心意,夫君,我们可不能拒绝呀。” “夫君”二字犹如雷火弹,瞬间炸懵了杜德清和黎曜松。 待黎曜松从“夫君”二字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楚思衡带着出了王府大门。 坐上楚文帝专门准备的马车,黎曜松才回过神来,看楚思衡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直到马车徐徐朝皇宫前进,黎曜松才有所动作——他伸手攥住楚思衡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探入他的衣袖搜查,确保没有杀伤力过大的“小玩意儿”后才松了口气。 楚思衡挣扎着勉强在黎曜松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低嗔道:“王爷,妾身衣裳都被你弄乱了,这可是费好一番功夫才打扮的呢。” 黎曜松紧了紧手臂防止楚思衡滑落,另一只手则仔细为他整理衣襟,同时凑到他耳边轻语:“没办法,谁让本王的爱妃不听话,这次本王可得长个心,提前确认一下。” “王爷明鉴,妾身这次可乖得很,什么都没拿。”楚思衡眨眨眼保证,“王爷放心,这次妾身一定乖乖跟在王爷身边,哪里也不去。” 黎曜松方才已经彻底搜过身了,确实没有任何杀伤力过强的东西,连匕首暗器都没找到,这也让楚思衡的保证稍微有了几分可信度。 “爱妃如此乖巧,本王甚是欣慰。”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额间碎发,转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塞到他手里说,“当然,还是有个防身的东西更让本王安心。” 楚思衡拔出半寸利刃,嘴角微扬:“真是好东西,王爷破费了。”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低语道:“爱妃喜欢便好。不知待会儿入了宫,爱妃有何打算?需要本王如何配合?” 楚思衡靠上黎曜松肩头,闭目道:“打狗之事不是王爷擅长的吗?问妾身怎么做什么?妾身又不会,到时便看王爷发挥了,别骂太难听就行。” 黎曜松心领神会,低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娘子的话,为夫记下了。” 楚思衡长睫一颤,继续装死。 黎曜松也没戳穿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楚思衡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马车停在熟悉的宫门前,杜德清却是将二人带到了金銮殿。 殿中,楚文帝坐在龙椅上,看见那一玄一绯的身影踏入殿中,神情凝重起来。 而那深邃的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楚西驰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落到楚思衡身上,楚思衡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便没再管,老老实实与黎曜松一道向楚文帝行礼。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抬手示意二人起来,连“免礼”都没有说,便直接进入正题:“听闻千秋宴当晚结束,弟媳便旧疾突发,一度生命垂危,可让朕好一番担忧。” 楚思衡微微躬身:“多谢陛下关心,臣妾现在已经大好,就无需太医来诊治了。” 楚文帝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笑道:“若是那样自然最好。不知是哪位大夫为弟媳诊治?此医术可不简单啊。” “回陛下,是京城西街那位白大夫。”楚思衡说着看向黎曜松,“王爷为了请动白大夫,可是没少费功夫。” 白憬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鬼难缠”,要么如何也缠不上,要么被缠上了如何也甩不掉,比起他的医术,人们津津乐道的反而是他那奇怪的性子。他的医术具体如何,楚文帝还真不清楚。 “是啊皇兄,你都不知道那大夫有多难缠。”黎曜松趁机插科打诨说,“就前几日,王妃忽然晕厥,本王救人心切,手下人请大夫的时候稍微冲动了那么一点,他便缠着我不放,非要什么清晨集市上的新鲜鲈鱼,简直离谱。” “……”楚文帝没想到话题会偏到一条鱼上去,偏偏他又找不到转移话题的点,只能陪笑着说下去:“性格古怪之人,多医术高超,你瞧弟媳恢复得多好,一条鱼值得。” 黎曜松难得发自内心赞同了一句他的话。 “说起来,”楚文帝话锋忽转,“这位白大夫性格如此古怪,平日怕是不好找吧?特别说是千秋宴那晚,后半夜还下了雨,白大夫应该请不到吧?” 楚思衡欲要开口,黎曜松便抢先认错:“请皇兄恕罪。” 楚文帝被黎曜松这突如其来的“认错”弄懵了:“恕罪?恕什么罪?” “千秋宴那晚,王妃旧疾突发,臣弟便提前带王妃离席回府,还命手下人强闯了白大夫的住所……此等无礼行径,给皇兄丢脸了。” 黎曜松说得句句属实,楚文帝几次开口,都没有找到破绽或可以插嘴的地方,只能顺着黎曜松的话往下接。 楚西驰却在此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无妨,反正皇族的脸都快败完了,也不差皇叔这一点。” 黎曜松心中狂跳,面上却保持着淡定问:“殿下何出此言?” “前两日我路过极云间,见极云间门口有一衣衫褴褛之人在与极云间的管事说话。”楚西驰死死盯着楚思衡,“而那人正是京城外永昌河下的捞尸人,他说‘两月前从河里打捞出来的那个姿色尚佳、勉强还有一口气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黎王的王妃,一步登天,想必连带着极云间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当初说好的十两银子未免太少了点,管事的是不是得再加十两黄金?’” 黎曜松暗暗握紧拳,嗤笑道:“有趣,本王万两黄金买的王妃曾经是捞尸人捞上来的尸体?太子殿下,您胡说八道也要有个度吧?” “皇叔若是不信,侄儿现在就请他上来,让他来认一认。若是错了,侄儿自会向皇叔皇婶赔罪,但若是对了……皇叔可就要感谢侄儿帮您揪出一个敢行刺天子的罪人吧?” … 作者有话说: 白大夫:没出场但感觉风评被害[问号] 第20章 各言辞 楚西驰一句“刺杀天子”直接撕破了所有伪装,向金銮殿中所有人宣告:黎王用万两黄金买下的黎王妃,就是瑶华台刺杀一案的真凶! 楚文帝对此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只是望着黎曜松与楚思衡,想看看他们会如何解释。 黎曜松本想反问楚西驰如何凭一个捞尸人真假不明的话将他的王妃与刺客联系到一起,却被楚思衡以眼神制止。 他侧身朝楚西驰行了一礼,柔声道:“千秋宴那晚臣妾出言不逊,冲撞了太子殿下,今日便借这个机会,先给殿下赔个不是。至于刺客一事,臣妾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往臣妾身上泼这么大一盆脏水?若是因为千秋宴上那番话让殿下不悦,那还请殿下见谅,臣妾在极云间时没少受姐妹们照顾,实在不忍听殿下如此贬低极云间的姐妹们,才出言冒犯殿下,请殿下恕罪。” “千秋宴”“贬低极云间姐妹”等字眼传入楚文帝耳中,无意中也勾起了他一段荒唐但难以忘怀的往事。 楚西驰冷笑:“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诬陷‘王妃’,只是按那捞尸人所讲,他是从永昌河下游发现的人。” 永昌河乃漓河分支,走此水路两日便可到漓河战场。 “据战场传回来的消息,逆贼洛明川麾下主将楚思衡服毒跳河后下落不明,既不见尸首,那定然是被河水冲到了下游。而在这个时间点上,捞尸人在永昌河捞上一身份不明的人后将其卖入极云间,后来极云间中的新晋头牌成了黎王万两黄金买下的黎王妃,这一切不会都太过巧合了吗?” 楚西驰说着,将目光转向了黎曜松:“皇叔与那楚思衡在漓河边对峙一年,莫非是早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把昔日敌将锁在身边当王妃羞辱?” 黎曜松毫不客气对他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想象力丰富,本王自愧不如。不过殿下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本王可没有把仇人放在眼前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癖好。” 楚思衡顺势接话:“是啊殿下,若换了您,您也不希望一个差点要过自己命的仇人在眼前天天晃吧?何况漓河险要,找不到尸首又怎么能确定人一定还活着?万一尸首被鱼啃干净了,殿下难不成还要剖开全漓河鱼的肚子求证?” 楚西驰被他二人一唱一和险些带了进去,忍着翻脸的冲动说:“是真是假,一认便知!王妃是不敢吗?” 第23章 “臣妾自然不怕,可这里是金銮殿,不由殿下说了算啊——”说着楚思衡便将目光移向龙椅上出神的楚文帝,“不知陛下有何看法?” 楚文帝猛地回神,看楚思衡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半晌轻咳一声道:“西驰此言有理……辨上一辨还是有必要的。” “陛下,这不妥吧?”黎曜松面露不悦,“口说无凭便怀疑本王的王妃是刺客,还怀疑本王与昔日仇敌私通?这未免有点太不给本王面子了吧?” 不等楚文帝开口安抚,楚西驰便道:“皇叔稍安勿躁,侄儿既然怀疑,定是有证据的。” 黎曜松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但想起楚思衡那句“他没有证据”,心里又有了底气:“证据?好啊,本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样的证据污蔑本王的王妃。” 话说到这个地步,楚西驰也不再遮掩,很快命亲卫将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和身形佝偻的老人带了上来。 黎曜松对那中年女人稍微有些印象,正是他买下楚思衡时阻拦过他的老鸨。 现在想来,这老鸨最初似乎是不太情愿他带楚思衡走的。 头牌之位是清霜姑娘让出来的,就算没有楚思衡这个“头牌”,也不会对极云间造成多大损失,可那老鸨那么不情愿,莫非…… 黎曜松决定赌一把,他扭头看向老鸨,问:“老鸨,本王且问你,王妃是如何进的极云间?” 老鸨瞥了眼楚西驰,恭敬回话:“回…回禀王爷,月…王妃……是被永昌河下捞尸的李老头送到极云间的。” 黎曜松心头一颤。 楚西驰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为增加可信度,他也转头问那捞尸的李老头:“老人家,您是从永昌河里捞到‘黎王妃’的,是吗?” 李老头同样垂首应是。 黎曜松的心瞬间悬到了极点,他忍不住去拉楚思衡的衣袖,对方却依旧淡定,连抖都没抖一下,好像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思衡……” 黎曜松终究还是忍不住唤了他的名字,楚思衡嘴角微扬,终于开了口,话语间满是怀念和哽咽:“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一年,李老伯,您近来可好?” 李老头一怔,连忙接话:“好…好好,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多谢…多谢王妃挂念。” 楚思衡莞尔:“老伯不必客气,若非一年前您将我从河中救上来,恐怕我真要因一时情失冲动跳河而丧命了,更别说现在能遇到真心待我好的王爷。” “王…王妃哪里话。”李老头干笑道,“若…若非一年前王妃赠予的那十两银子,老夫这把老骨头都不一定能撑到今日。” 听着两人熟络的对话,楚西驰脸色一沉:“一年前?你是一年前捞的人?” “是…是……一年前老夫在河中捞上王妃,那时的王妃因情所伤想不开跳河寻死,却被老夫捞上救下。老夫为家中生计便将王妃卖…咳,带至极云间,换了十两银子。如今一年过去,银子已所剩无几,可老夫家中还有儿媳和三个孙子……听闻王爷万两黄金买…娶了王妃为妻,老夫便想来极云间试试,看看能否再讨些银子维持家中生计。” 楚西驰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反驳道:“那日在极云间,你分明说的是两个月前,何时成了一年?” 李老头愣了半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两个月?什么两个月?哎呦殿下,老夫年纪大了,实在是……” “别装傻!”楚西驰咬牙切齿打断他道,“那日在极云间,你分明说的是两个月前打捞上来的人如今成了黎王妃,何时提到过一年?” 老鸨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道:“哎呦,是这样的殿下,前两日李老头也是来极云间送姑娘的,可那姑娘溺水过久已经救不回来了,极云间收下她可是亏本买卖。李老头便因此与奴家起了争执,偶然才提到王妃,询问是否可再换些银两。” 楚西驰脸色黑得难看,黎曜松则趁机开口,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侄儿啊,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本王还在漓河跟楚思衡互骂呢,那楚思衡纵然是天下第一传人,也不可能一眨眼飞到京城刺杀吧?陛下,您觉得呢?” 楚文帝的脸色也不太好,他并非没有怀疑过黎曜松买回来的“黎王妃”,加之见楚西驰如此笃定,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赌一把。 毕竟只要对赌了,他就能一次性除掉两个麻烦,将北境兵权与十四州将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现在…… “西驰。”楚文帝严肃开口,“污蔑王妃可是不敬之罪,你如此冲动,可担得起这个罪名?” 言外之意,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楚西驰努力平复好心情,点头道:“自然,儿臣还有一人可以来作证。” 殿中的气氛再次沉重起来。 楚思衡广袖下的手指微微一蜷,还有? 不对,他在被黎曜松买下前接触过的有威胁的人都已经被他用各种手段威胁封了嘴,楚西驰不可能再找到能确定他身份的人。 楚文帝眸色一沉,语气隐约带着一丝激动:“让那人进来。” 楚西驰示意亲卫将人带上来,很快一个满脸不愿的少女便被带进了金銮殿。黎曜松和楚思衡皆是一惊,这粉衣姑娘……竟是那个强闯黎王府的姑娘! “灵昭拜见陛下。”灵昭敷衍行礼,起身时目光无意扫过黎曜松和楚思衡。 黎曜松被她看的心头一紧,这姑娘不知楚思衡身份,自己又刚在黎王府得罪过她,若是…… “这位是极云间的灵昭姑娘。”楚西驰介绍道,“敢问姑娘,‘黎王妃’是何时入的极云间?” 灵昭看了眼被黎曜松半护在身后楚思衡,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帕子,笑着开口:“我来极云间时月华姐姐便已经入了黎王府,并不清楚月华姐姐是何时来的极云间。” 楚西驰神色一僵,看灵昭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威胁:“姑娘当真记不清楚?” 灵昭微微一笑,直对上楚西驰威胁的目光,坦然道:“当真不清楚。不过极云间里的清霜姐姐与月华姐姐的关系极好,她一定清楚,殿下大可去问问清、霜、姐、姐。” 楚西驰的脸色彻底胯了下来。 就在殿中气氛陷入胶着时,楚南澈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楚南澈垂首作揖,随后有些惊讶地望向黎曜松和楚思衡,“皇叔皇婶也在?这么巧?” 楚文帝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问:“南澈,你怎么来了?” “儿臣听闻父皇近日头痛难耐,特为父皇请了一位大夫。”楚南澈脸上挂着恰当好处的笑,“听闻他治好过许多疑难杂症,或许能帮上父皇。” 楚文帝强撑出一丝笑:“南澈有心了。” 楚南澈微微启唇刚要接话,白憬便一身白衣飒飒走入金銮殿,笑道:“陛下谬赞。在下不过是收钱办事,还请陛下先将别的事放一放,莫要耽误了在下买菜的时间。” …… 全场沉默。 楚西驰最先忍不住道:“三弟找的这位大夫……还真是特别。” “殿下谬赞。”白憬依旧抢着接话,“在下主要是给陛下一个面子,毕竟严格来说在下已被黎王买断,只负责照顾王妃。” 楚西驰不解:“照顾王妃?” 白憬脸上笑意更甚:“是,王妃体弱,又已有月余身孕,当更加小心照料。王爷担忧王妃与孩子的安全,便以每日清晨集市的新鲜鲈鱼为报酬将在下买断,专门照顾王妃与王妃腹中胎儿。” 王爷黎曜松:“??” 王妃楚思衡:“……………” … 作者有话说: 太子编剧本:有理有据[眼镜] 小楚编剧本:强词夺理[墨镜] 白大夫编剧本:瞎扯一通[闭嘴] 白大夫os:一想到等下要说什么就忍不住想笑[哈哈大笑] 第21章 荒唐语 金銮殿从未有过如此寂静的时刻。 白憬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熟练从袖中掏出银针走上台阶来到楚文帝身边,杜德清最先反应过来,惊道:“大…大胆!你竟敢擅闯御前……” 白憬毫不客气打断他说:“公公若是也想来上两针,还请先付诊金排队。” 说着白憬就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扎上楚文帝的头顶,寂静的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惨叫。白憬转动银针,直到针下的人开始发抖才缓缓收针,彼时楚文帝已满头冷汗。 白憬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随即拂袖走下台阶到楚南澈面前行了一礼,道:“禀殿下,陛下已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待天气彻底回暖便能完全康复,但在此期间切不可太过劳神伤身。” “多谢神医。”楚南澈拱手道谢,继而转身看向龙椅上尚在喘息的楚文帝,“父皇感觉可好些了?” 楚文帝平复好呼吸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头痛的情况竟真有所好转。 这古怪的大夫竟真有点本事。 第24章 那他说王妃有孕…… 楚文帝目光微转,落到楚思衡身上时已换上关切的神色,笑问道:“朕竟不知弟媳已经有了身孕?这是何时的事?” 黎曜松顺势搂过楚思衡腰身,一手缓缓抚上他平坦的小腹,眉宇间流露出初为人父的温柔与喜悦,道:“臣弟也是最近才知,大夫说胎象还不稳,特意嘱咐臣弟暂且不要对外宣扬,这才没告诉皇兄,皇兄不会怪我吧?” 楚文帝搭在龙椅上的手指微蜷,朗声笑道:“此乃喜事,何况弟媳身子与孩子要紧,朕岂会怪罪?” “王爷此言差矣,在下虽不让王爷对外声张,但陛下又不是外人,该知道的人还是得知道的。”白憬不知何时搭上了楚思衡的脉,眉头微蹙,“王妃胎象还不稳,最忌车马劳顿,怎么能随便出府呢?瞧这脉象,都乱成什么样了?” 楚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灵光,脸上关切之色更甚:“弟媳入宫舟车劳顿,想是体力消耗太大所以脉象不稳,不妨在宫中歇会儿再走?朕再宣刘太医来为弟媳把脉,开几副上好的安胎药。” 黎曜松心下一紧,若是让太医来把脉,那不出三秒就得露馅。他正准备委婉拒绝,白憬却已经替他开了口,无比直白地拒绝道:“不劳陛下费心,在下不喜欢旁人诊治我的病人,宫中太医还是留着陛下一家自用吧。” 楚西驰听出了白憬的话中之意,顿时火上心头,质问道:“此乃父皇心意,你凭什么拒绝?” 白憬微微挑眉:“凭病人是我的,我不想跟别人分享,行吗?” “你!” “欸,殿下怎么还急了?”白憬面露无辜,“不是您问我凭什么拒绝的吗?我这不是在回答殿下您的问题吗?您怎么还跟我急上了?您要不满意我的答案可以不问呀。” “你…无礼!”楚西驰甩袖将锅扣给楚南澈,“三弟可真是找了个‘好’大夫,敢在金銮殿上如此无礼,真是不把宫中规矩放在眼里!” 楚南澈不紧不慢笑着回击:“白大夫的性子皇兄应当有所耳闻,父皇都没说什么,皇兄又何必着急动怒?” 矛头再次指向楚文帝,楚文帝在心中飞速权衡利弊,片刻后展颜笑道:“白大夫医术高超,弟媳的身孕交给白大夫,朕自然是放心的。弟媳既已有身孕,还是早些回府养胎的好,朕也会派人定时送补品过去。弟媳可得好好保重身体,为黎王府开枝散叶啊——” 楚思衡强忍着把树叶揪下来塞他嘴里树杈子掰下来插他肉里的冲动,“温和”行礼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定好生侍奉王爷,为王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白憬后背熟练涌上一股寒意,连忙道:“那个…申时后的菜便宜,在下赶时间,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楚文帝再开口说场面话,白憬便已拂袖离去,衣诀翻飞看起来十分潇洒。 楚思衡盯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轻轻挽住黎曜松的胳膊,轻声道:“王爷…妾身确实有些累了。” 黎曜松瞬间了然,覆上楚思衡的手抬头对楚文帝道:“那皇兄,若没有别的事,臣弟便先带王妃回去了?” 楚文帝尽力撑出露出温和的笑,如贴心的兄长般劝诫道:“曜松啊,既是要当爹的人了,合该在府中多陪陪弟媳才是。军中的事朕自会找人为你分担,你也不必再事事操劳。” 黎曜松眸色一暗,立马接上明朗的笑容:“多谢皇兄体恤,那臣弟可就恭敬不如从命,偷懒做个甩手掌柜了。” 楚文帝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黎曜松虚扶着楚思衡转身离去,趁着转身的间隙,黎曜松朝楚南澈使了个神色,楚南澈眉眼微弯示意剩下的交给他即可,黎曜松这才放心带楚思衡离去。 离开金銮殿的两人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一路演到出宫门。 踏出宫门的刹那,楚思衡就毫不客气给了黎曜松一个肘击,黎曜松闷哼出声被迫松手。楚思衡则往旁边挪了两步,整理着衣袖冷笑道:“王爷摸了一路可还满意?” 黎曜松捂着小腹眉头紧蹙,楚思衡摸着清瘦,好像风一吹就能倒,真打起人来力度却丝毫不如他差。 “思衡你……” “快走吧,省得一会儿又有狗追过来。”楚思衡提起裙摆熟练钻进马车,黎曜松刻意多等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钻上马车。 回到王府,楚思衡迅速卸去妆容换回水墨长衫,而后走入院中。雪翎停在树上,见楚思衡坐到秋千上,立马飞下乖巧落在他身边。 看到雪翎,楚思衡周身的杀气总算褪去些许。他摸了摸雪翎的脑袋,拿起先前放在一边的肉干喂给它。雪翎津津有味吃着,喉间发出满意的“咕咕”声。 黎曜松抱臂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道:“思衡,你再这么喂下去,南澈这鹰都快飞不动了。” 雪翎立马丢下还有一半没入嘴的肉干,扭头冲黎曜松狠狠“唳”了一下。 黎曜松立马变了脸:“嘿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吃的肉干可是本王的!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可不是好习惯,南澈怎么教的你?” 雪翎不屑一咕,转头往楚思衡身边挪了挪,把自己那高贵的脑袋主动放到楚思衡掌心蹭着。 雪翎这么一闹,气氛缓和了许多。黎曜松看着给雪翎顺毛的楚思衡,压下心中那点不悦,正了正神色道:“思衡……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楚思衡沉思片刻,严肃道:“大意了,没带雷火弹。” “嗯,确实有些大……嗯??”黎曜松猛地反应过来,“楚思衡!” 楚思衡拔出黎曜松给的匕首,将肉干切成适合雪翎的大小喂给它,淡言道:“在听,没聋。” “……”黎曜松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任何作用。 算了。黎曜松认命地想,若楚思衡真想再炸皇宫,他拿铁链子把库房锁起来都没用。 黎曜松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雷火弹,转而问起别的:“说起来,那个捞尸的老头和极云间的老鸨是怎么回事?你何时收买了他们?” 楚思衡抚摸着雪翎的背羽,似是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许久才道:“谈不上收买,不过是在干坏事之前串好口供而已,师父教的。” 由于从小被师父灌输“干坏事可以,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是自己干的”的思想,在楚思衡被卖入极云间决定找狗皇帝算账的那一刻开始,楚思衡便威胁了所有知道他来历的人。 黎曜松仍有不解:“可就算如此,你又能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受楚西驰胁迫反过来给他作证?” “自然是搬出比楚西驰更厉害的。”楚思衡嘴角微扬,“师父虽然人不靠谱,但名号还是极好用的。” 虽说已经过去十五年,但楚望尘当年在京中掀起的风雨实在太过震撼,随着时间流逝,民间百姓对于楚望尘的仰慕崇拜不减反增。楚望尘的名号加上楚思衡是在漓河被捞上来的,他的话可信度自然就高了。 黎曜松恍然大悟,不禁佩服道:“思衡,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楚思衡却摇摇头,神色黯淡了下去:“世上哪有什么料事如神?计划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 比如他没有想到楚西驰竟然还绑了灵昭做证人,而灵昭会不顾楚西驰的威胁替他说话,甚至在朝上为清霜讨公道。 “楚西驰定不会放过她,万一……”楚思衡不敢往下细想,雪翎察觉到楚思衡的异常,也抬起金色眼眸疑惑看着他。 黎曜松走到秋千上坐下,无情把雪翎赶到一边,道:“放心吧,有南澈在,楚西驰没法当众发难。待南澈将灵昭姑娘带出宫,便让他把灵昭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多谢王爷。” “谢什么,若灵昭姑娘说出真相,对我也没有好处。”黎曜松摆摆手,神情复杂地看向楚思衡,“思衡,我们现在也算是并肩合作过了,有些事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求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可好?” 楚思衡垂眸沉思片刻,笑着点头:“好啊,那便提前告诉王爷一声,今夜我准备去太子府打狗。” “打狗?”黎曜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行!” 楚思衡挑眉:“为何?” 黎曜松语无伦次道:“因…因为……你怀着本王的孩子!” “??” 你还演上瘾了是吧?! … 作者有话说: 本场mvp:白大夫 第22章 夜袭府 楚南澈从密道进入黎王府, 明显觉得府中的氛围不太对劲。 走入偏殿院中,雪翎便长啸一声振翅飞了过来。楚南澈熟练伸出手臂让雪翎落下,神色却微微一变:“雪翎, 几日不见, 你…似乎丰腴了不少?” 他这一句无心之言意外打破了院中沉默的氛围, 石桌旁的黎曜松忍不住嗤笑出声, 不慎牵动小腹间的痛处,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25章 雪翎不满地“咕”了一声, 展翅扫过楚南澈面颊,转而飞回了秋千上, 把脑袋深深埋进那柔软的水墨宽袍中蹭着。楚思衡脸上的冰霜也随之融去几分, 修长的手指穿过白羽, 指尖在雪翎脑袋上轻轻打着旋儿。 黎曜松捂着尚有些作痛的小腹, 扯了扯嘴角道:“南澈啊…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楚南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黎曜松窘迫的神色,秋千上别过脸紧绷着下颚线的楚思衡, 心中顿时了然。 他撩起衣袍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灵昭姑娘不愿离京, 我便送她回了极云间。” 楚思衡摸鹰头的动作一顿,垂眸道:“她是个倔姑娘。” “是啊。”楚南澈轻晃着茶杯道,“明知留下来只有一死,却依旧不愿离去。这样的好姑娘,不该一头扎进死胡同。” 楚思衡沉默着,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陛下后来是什么反应?”黎曜松问, “可还有怀疑?” “怀疑是肯定有的。”楚南澈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除非让他亲眼看到皇婶诞下孩子,否则他这辈子都会怀疑。” 楚思衡冷哼一声,道:“那便结束他这辈子。” 黎曜松呼吸一滞, 不顾腹间疼痛扭头劝道:“思衡,冷静,别冲动。” “楚公子稍安勿躁,如今的皇宫可没有那么容易闯了。”楚南澈也吓得站起了身,“何况现在京城防卫由曜松负责,若是再出什么乱子,第一个有麻烦的就是曜松。” “怎么?以三殿下如今在京中的权势,坐不上那个位置?” 楚南澈广袖下的手微微蜷起,眸中流露出一丝无能为力:“我…出身低微,这么多年在京中积攒的权势虽能与楚西驰私下抗衡,可要光明正大坐上那个位置是远远不够的。” 楚西驰乃中宫嫡出,继承大统无可指摘。而楚南澈的生母不过是极云间一个毫无背景的花魁,连封妃也是在他生母死后,楚文帝怕落人口舌草草追封了一个封号。 这般云泥之别,他想不费一兵一卒、用最正式的手段站上那个位置,几乎不可能。 楚思衡望向黎曜松,略有不解:“既如此,那动兵不就好了?三殿下有王爷这位北境杀神支持,应当是不缺兵用。” “用兵自然能解决眼下很多问题,可同样也会带来很多问题。”楚南澈叹气道,“楚公子生于西南连州,想必不知北境情况。北羌这么多年来从未停止过对大楚边境的骚扰,我们一直都是被动防守,大楚将士抵御外敌已是辛苦,若再为了那龙椅举兵造反,将士们心中会作何感想?到时北境兵力空虚,北羌若趁机来犯,那对整个大楚都将是一场灭顶之灾。所以能不见血,还是不要见血的好。” “呵…涉及到那个位置,哪有不见血的?”楚思衡苦涩一笑,“不过是多是少的区别罢了。” 楚南澈没有否认。 “但若殿下真的有心不愿见血……那楚某倒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楚南澈一怔,黎曜松也投来了错愕的目光。 想起先前白憬的劝告,楚南澈不禁道:“楚公子…是愿拔剑……” “是楚思衡可以相助。”楚思衡轻声打断,“不是连州楚氏。从此刻开始,我所做的一切都与连州、与十四州没有任何关系。殿下日后…叫我思衡便好。” 楚南澈瞬间了然,笑道:“好,思衡。” 黎曜松眉头微蹙,开口加入话题:“思衡,你方才说今夜要去太子府,你……不会是想去炸楚西驰吧?” “若王爷舍得库房的火药,我倒是可以去炸他两下。”楚思衡莞尔,“不过太子府那地段太好,真炸了周围百姓今夜怕是都睡不好觉,还是换个安静点的策略好。” 说着楚思衡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看着楚思衡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容,楚南澈不禁道:“不知楚…不知思衡你准备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楚思衡揉着雪翎的脑袋说,“不过避免之后狗乱叫咬人,今夜还要请殿下找个理由留于宫中,最好是呆在陛下身边。” 楚南澈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 “思衡,那我呢?”黎曜松眼巴巴问,“不如你也带我一块去吧,楚西驰那狗东西我早想扇他了。” 楚思衡目光扫过黎曜松,最终落在那刚刚挨过自己一拳的小腹,轻笑道:“扇巴掌的事我来便好。王爷还是安心留在府里,好好怀着自己的‘孩子’吧。” “……” “噗嗤…”楚南澈没忍住笑出了声,万万没想到黎曜松挨打的理由竟是…… “笑什么笑!”黎曜松怒斥道,“还不都是你!好好的叫那个姓白的干什么,他那张嘴就该灌点鹤顶红毒哑算了!你听听他在金銮殿上说的那些话,本王差点没接住戏!” “皇叔此言差矣,风险越高收获越大,以‘王妃有孕’为理由,日后便可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楚南澈说着,目光移向楚思衡,“何况皇婶都没说什么,皇叔又何必先急?” “殿下说笑,我能说什么?”楚思衡打开锦袋给雪翎喂了块肉干道,“王爷的孩子,自然是王爷自己怀,跟我有何关系?” 楚南澈懵了片刻,随即笑意更甚。 雪翎似乎也听懂了,边嚼肉干边发出嘲笑般的“咕咕”声。 黎曜松猛地起身,从雪翎嘴里夺回那半块肉干,而后把雪翎整个抱起塞回楚南澈怀里,义正言辞道:“黎王府的肉干都快被这祖宗吃干净了,我瞧你最近闲得很,还是快把它带回去自己养吧。” “咕!”雪翎不满抗议,金色的眼眸直直落在楚思衡身上——只有这个两脚兽不会限制自己吃肉干。 黎曜松却无情挡住雪翎视线,指着它教育道:“你瞧瞧你这圆滚滚的身子,都胖成什么样了?再吃下去还能飞的动吗?快回你主子身边规范饮食,先减了这身膘再说吧!” “唳!”坏人! 楚南澈对此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一边任由雪翎在自己怀里扑腾翅膀一边品茶,楚思衡听着这一人一鹰语言不通但情感相通的“交流”,无奈扶额叹气。 雪翎哪里胖了?明明比正常鹰还小一圈! … 月过中天时,一辆马车徐徐停在了太子府偏门前。 楚西驰挑帘而出径直下了马车,驾车的亲卫则粗暴地拖出一个纤细身影。灵昭腕间已被粗糙的麻绳勒出血痕,塞着棉布的口中却依然在溢出愤怒的呜咽。 亲卫压着她跟在楚西驰身后进了太子府,行至主厅门前时,楚西驰倏地停下脚步,想到什么扭头对身后的亲卫说:“这个贱婢先带下去给弟兄们分了,但让他们注意着点,可别把人弄死了。” 亲卫嘴角勾起一抹淫.笑,压着灵昭肩膀的手缓缓下移,道:“殿下放心,属下定嘱咐弟兄们‘温柔’待人。” 灵昭疯狂挣扎着发出“呜呜”声,楚西驰却不再理会,径直推门入了主厅。 脚步声戛然而止。 月光顺着门缝落入主厅,映出了主厅中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那人一身水墨宽袍,乍眼看去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别无二致,可面上的玄纱却警示着来者绝非善类。 楚西驰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后退踏出主厅,厉声道:“你是何人?” 楚思衡缓步跨过门槛浸入月光之下,冷言道:“看不惯你的人。” “呵,好大的口气。”楚西驰不屑道,“那么希望你已经做好了留在这里的准备,来人!拿下他!” 楚西驰一声令下,数十个暗卫便如鬼魅般现身院中,长剑出鞘的铮鸣声连成一片。不过眨眼功夫,楚思衡就被包围了。 暗卫逐步缩小包围圈朝楚思衡靠近,待距离拉得足够近,楚思衡便足尖一点飞身绕到一个暗卫身后,广袖翻滚间寒光乍现,那暗卫还没反应过来,喉间便已多出一道血痕,无声倒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到了,楚思衡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又以同样的招式取了一人性命。 剩下暗卫终于回过神,纷纷持剑朝楚思衡刺去。楚思衡凭借诡异的身法游走在刀光剑影间,每一次出手都是见血封喉,很快就解决了所有暗卫。 解决完暗卫后,楚思衡将手中沾血的长剑“哐当”一扔,在楚西驰还没从暗卫被反杀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时拽上他的衣领,内力聚于掌心,狠狠打了上去! 楚西驰顿时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墙壁,蛛网般的裂痕从墙壁上蔓延开。 楚西驰咳出两口血,面带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颤抖着声音再次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看不起,却一辈子都追不上的人。”楚思衡说着,上前薅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人从墙里拽出,然后扬起手臂——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院落,楚思衡抽完人,无比嫌弃地将楚西驰丢到一边,拍了拍手警告道:“这一巴掌,是替清霜讨的。记住这一巴掌,下一次,便是为她讨命了。” 第26章 说完楚思衡便转身走到灵昭身边,用匕首小心翼翼替她割开绳索后扶她起身,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不见踪影。 太子府离极云间并不远,楚思衡熟练绕到极云间后院,带灵昭翻过围墙直接进入了姑娘们的居所,随后在灵昭的注视下揭去了面纱。 饶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真正看到楚思衡的男儿身,灵昭还是没忍住道:“你……” “抱歉,之前骗了姑娘,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灵昭没有接话,而是问出了一个足以让楚思衡趁着月色正好去西街医馆杀人的问题:“你是男子…那该如何生育?” “…………………” … - 作者有话说: 白大夫:危[眼镜] 第23章 阁中谈 楚思衡强忍着去西街砍了白憬的冲动, 解释道:“此事牵连甚广,实属无奈之举,还请姑娘莫要对外声张。” 灵昭连连点头, 压低声音道:“当然。公子放心, 今夜我从未见过公子。” “多谢姑娘。”楚思衡对灵昭郑重行了一礼, 旋即严肃道, “经此一事,姑娘便算彻底得罪了楚西驰, 若是继续留在京城中,迟早会让他钻到空子, 姑娘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公子说的这些, 灵昭都明白。”灵昭强行撑出一个笑说, “可是灵昭早已无家可归, 是清霜姐姐和极云间的姐妹们给了灵昭一个家,哪怕此处是龙潭虎穴, 灵昭也不想离开。” 听了灵昭这番话,楚思衡眼底罕见泛起涟漪:“姑娘此心, 令人钦佩……”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地翻墙而入落到院中,落地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灵昭下意识后退数步,楚思衡则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浅笑:“王爷果然还是来了。” 黎曜松摘下斗篷,显然从楚思衡离府开始便一直跟着他。 看见黎曜松,灵昭不由想起在黎王府时她对黎曜松的误解和那番伤人的话, 连忙屈膝行礼:“王爷,先前在王府是小女子无礼,不知王爷苦心,还请王爷恕罪。” 黎曜松虚扶她一把, 摆手笑道:“姑娘哪里话?此事你本就不知情,何谈恕罪?真要说起来,还得是本王得感谢姑娘,今日姑娘在金銮殿上的话可是救了我与思衡一命。” “思衡?”灵昭扭头看楚思衡,眼底带着光,“这是公子的名字?那我…可以叫你思衡哥哥吗?” 这个陌生的过于亲昵的称呼让楚思衡有些不适,他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明言拒绝。 灵昭便默认可以,立马眉眼微弯喊道:“思衡哥哥!” “咳…”楚思衡别过脸,耳尖在月光下泛起薄红,“姑娘,夜深,莫要太大声。” 灵昭后知后觉立马捂嘴。 黎曜松偷笑片刻,继而深吸口气问:“姑娘,清霜姑娘…现在在何处?” 灵昭猛地抬头,又默默垂下眼帘,哽咽道:“清霜姐姐已经……入棺了,明日下葬。” 黎曜松放缓声音问:“敢问姑娘准备将清霜姑娘葬在何处?” “城外永昌河。”灵昭抹去眼角溢出来的泪水道,“清霜姐姐原是平阳人,平阳城紧邻漓河,将清霜姐姐葬在漓河分支的永昌河,也算是有几分家的感觉吧。” 黎曜松沉默半晌,道:“若姑娘信得过……可否将清霜姑娘交给我?” 灵昭一怔,抬眸看他:“王爷?” “我会派人送她回家,好生将她安葬。”黎曜松顿了顿,“至于灵昭姑娘你,我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来为你赎身。楚西驰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姑娘你是万万不能再留在京城的。若是清霜姑娘还在,定不愿看姑娘你留下送死。” 楚思衡也劝道:“灵昭姑娘,你不过及笄之年,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该白白成为权力的牺牲品。你既唤我一声‘哥哥’,那便听哥哥的话,离开京城,换个地方安身重新开始生活,好吗?” 一番劝说下来,灵昭终于点了头。 约定好明日一早派人来接她们城外汇合后,黎曜松与楚思衡便翻墙离去。两道身影如墨痕般掠过重重屋脊,最终落在了黎王府后门不远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路上,黎曜松时不时低笑出声。楚思衡第七次甩来眼刀无果后,终于没好气地开了口:“你再笑?” “思衡哥哥——”黎曜松俯身凑到楚思衡耳边,故意拉长语调问,“对姑娘那么温柔,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黎曜松。”楚思衡倏地驻足,袖中匕首蠢蠢欲动,“你若还想挨打,直说便是。” 黎曜松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反而隔着衣料捏了捏他欲要拔刀的手,笑道:“当初本将军漓河边上被你坑得那么惨,还不准我报复一下吗?” “你——” 不知是不是被气到了,楚思衡一开口便觉得胸闷气短,一口气半天没喘上来。他连忙攥住胸口间的衣料弯下腰,试图缓解那股窒息感。 黎曜松注意到异样,二话不说搂过楚思衡的肩,声音发颤:“思衡?你怎么了?” 楚思衡急促地喘着气,企图开口:“没…没……” “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没事?!”黎曜松怒斥一声,不容拒绝将人打横抱起,加快脚步往黎王府走去。 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怀中慢慢缓过一口气,恢复了些许血色。他微微仰首,月光勾勒出黎曜松紧绷的下颚线条,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微妙的暖意。 黎曜松这是……在紧张自己? 一路疾行回到王府,黎曜松立马将楚思衡安置于暖阁中,同时吩咐知初知善去请白憬,还特别强调要“温柔”。 知初知善严格遵循“温柔”原则,没有再像楚思衡第一次毒发那夜一样暴力破门把白憬从温暖的被窝中拽出拖到王府,而是连人带被一块“请”到了暖阁。 当白憬裹着那床绣着映山红的锦被坐到楚思衡床前时,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与床榻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精气神还不错眼神能杀人的楚思衡对视片刻后,白憬果断扭头质问黎曜松:“王爷,您就是这么理解‘温柔’的?” 黎曜松抱臂坐在床边,挑眉道:“不温柔吗?” 白憬反问:“哪里温柔了?” “他们没破门。” “翻窗叫温柔?” “他们没绑人。” “是,没绑人,直接连人带被一块绑了!”白憬控诉道,“王爷,先不说你这三更半夜私闯民宅的行为有多过分,就说这个绑法,在下还得谢谢您是三更半夜绑的我,不然青天白日被您这么一绑,您让在下日后在京城怎么混?” 黎曜松面露敷衍的歉意道:“本王见白大夫在金銮殿上不要脸地扯,还真以为白大夫真不要脸,抱歉啊,是本王欠考虑了。” “……” “噗…咳咳!” 楚思衡忍不住失笑出声,带出胸腔一阵闷咳。黎曜松立马变了脸色,急声道:“思衡方才忽然面色发白喘不上气,可是那毒又……” 白憬瞪了他一眼让他别乌鸦嘴,熟练伸手搭上楚思衡的脉搏,片刻后几乎不可见地放松了肩线。 黎曜松紧张问:“如何?” “放心,不是余毒复发,只是内力一下子消耗太多,身体扛不住,休息一下就没事了。”白憬收回手神色略有些复杂道,“话说回来,王爷,您这偌大一个王府,一点补品都没有?这位公子毒虽然解了,但气血亏空,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您以为在下白日在金銮殿上那句脉象乱是跟您开玩笑的?” 白憬这么一说,黎曜松顿时起身往厨房走去。待脚步声远去,白憬才叹着气开口:“你的内功心法尚未大成,经脉被噬春散毒素几乎摧残殆尽,又何必强撑?你若死在这里,我可就真无颜回连州见你师父了。” 楚思衡抿着唇,许久强撑出一丝笑说:“师叔这是哪里话,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师父他是不会……” “这些能有你的命重要?”白憬没好气打断他道,“你啊,跟你师父简直一模一样,又倔又疯!那漓河是你连州家门口的小溪流吗说跳就跳?你知不知道你跳河的消息传到十四州,各州州主差点没把房顶掀翻?” 楚思衡默默攥紧锦被,哑声道:“是我自己引狼入室,我合该……嘶!” 白憬伸手在楚思衡额间弹了一下,轻斥道:“什么引狼入室,别在京城这个肮脏的权力场随便学个词就乱用。洛明川那狗东西贱的很,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其计谋是你这还没及冠的小朋友能比的吗?你能把他逼到那种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楚思衡揉着脑袋,欲言又止:“可我还是…害了连州。” “百姓都无事,重修河坝的钱又能是什么大事?十四州这么大,还凑不出一个河坝吗?”白憬放缓声音安慰道,“思衡,你无错,无论是连州百姓还是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连州,从未怪罪过你。还有你师父,他若知道此事,只会提剑冲进阎王殿把那姓洛的狗东西拉出来再砍一顿。所以不要再因为此事折磨自己了,好吗?” 第27章 沉默许久,楚思衡才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望着楚思衡垂眸发愣的模样,白憬深知这声“嗯”不过是敷衍他用的,只有当他自己彻底说服放过自己,才能从他强加给自己“害了连州”的罪行中走出来。 “好了,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当务之急是你的身子。”白憬正了正神色道,“思衡,你务必要记住,噬春散并没有彻底解开,变异的毒素只是被针药和你的内力强行锁在了你的体内暂时安静。若是再过度动用内力导致毒复,以我的医术,是无力回天的。” “……我知道。” “不过也不必太悲观,秦州主已经在研究解药了,她的医术你清楚,可比我这三脚猫功夫厉害多了。”白憬语重心长道,“所以思衡,答应我们,在解药研制出来之前好好休养,不要再拼命了,好吗?” “……嗯。” 白憬拍了拍楚思衡的肩,又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回楚思衡没有敷衍说“没有”,而是沉思了好一会儿,道:“我想…换一种方式,给连州和我们十四州谋一条生路。” “换一种方式?” “这段时间,我亲身接触过了楚氏皇族,有些出乎意料,这个皇族……似乎还没有彻底烂透。”楚思衡指节轻叩着床沿,“或许不需要像百年前那样颠覆整个天下换一份安宁,只需要让那个位置换一个人即可。” “你想扶持三皇子登基?”白憬有些惊讶,“这可不像你啊,莫非……那个憨憨的凶王爷真融化了你的心?” 楚思衡反驳速度惊人:“才不是!” … - 作者有话说: 白大夫:来都来了那就顺便嗑个cp吧[哈哈大笑] 第24章 狼入室 黎曜松端着新鲜出炉的补汤回到暖阁时, 白憬已经裹着被子自觉寻了个客房去补觉了。楚思衡倚在床头,眼神空洞,连床榻微陷都没发觉。 “思衡?”黎曜松小心翼翼问,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楚思衡猛地回神, 摇头道:“没什么, 只是在想明日楚西驰会如何来为难你。” “为难?”黎曜松不以为然, “他都被你打成那样了,怕是都无颜出门了吧?就算他真敢来黎王府兴师问罪, 本王也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无言以对。” 楚思衡眉眼微挑,还想开口说什么, 微凉的手心便被塞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补汤。 “外面的事有我, 你不必操心。”黎曜松笑着调侃, “何况爱妃如今身怀本王的血脉, 合该安心休养,万不能过度劳累伤了身子啊——” “行——”楚思衡学着他故意拉长语调说, “妾身什么也不想,只‘乖乖’在府中‘养胎’, 为王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说罢楚思衡便将补汤一饮而尽,黎曜松顺势接过空碗,趁机握住楚思衡的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个东西,用欣慰又宠溺的语气道:“爱妃辛苦,早些休息, 莫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掌心的温热触感让楚思衡乱了心,他不再跟黎曜松胡闹,抽回手翻身躺下把自己埋入被中,闷声道:“嗯。” 黎曜松也不再打扰, 起身放下帘帐,在床边的小桌上留下一盏琉璃灯后便悄声离去。 关门声响起后,埋在锦被中的楚思衡缓缓探出头,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块带着温度的蜜饯。 “此人虽然看着暴戾,却也是个粗中有细之人。” 白憬的话不合时宜回荡在耳边,楚思衡抚上莫名跳的有些快的心,将那块蜜饯放到枕边,就着这股甜腻阖上了眼。 翌日天光微熹,黎曜松便命知初知善去极云间接走清霜以及为灵昭赎身,堵好极云间众人的口后,两人秘密带灵昭和清霜的棺椁出城,在一条隐蔽的小道前与黎曜松和楚思衡汇合。 楚思衡一身素白长袍,披着被黎曜松出门前强制要求的银狐裘,在载着清霜棺椁的马车前站了许久,才转身将一柄木梳交到灵昭手中。 灵昭认出这是清霜的贴身之物,连忙将木梳反塞回去,道:“这是清霜姐姐留给思衡哥哥你的,我不能收。” 楚思衡欲要再塞:“此物留在我手上也没用,还是你拿着吧。” “不行,这是清霜姐姐给你的,我若收了,清霜姐姐得不高兴了。”灵昭背过手灵巧地转了个身绕到楚思衡身后,“况且我能送清霜姐姐回家就已经很满足啦,有清霜姐姐在身边,我也不需要旁的东西做念想。” 灵昭一番话让楚思衡无言反驳,只能将木梳留下,同时带着几分确定意味的语气问:“灵昭,你当真也要去平阳?” “嗯,清霜姐姐生在平阳,我要送她回家,然后…留在那里,陪着清霜姐姐。”灵昭看出楚思衡的纠结嬉笑道,“哥哥放心,去了平阳城,灵昭说什么也不会卖身了。我自小无父无母,能养活自己,被卖到极云间只是个意外而已。” 闻言楚思衡稍微放下心,叮嘱道:“好吧,那你注意安全。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便传信告诉我。” 黎曜松也趁机递上一枚黑纹玉佩,道:“若是遇到困难需要帮助或是传信,便拿着此物去找驻扎在平阳城内的燕将军,她看到此物便会帮你。” 灵昭接过玉佩,郑重向黎曜松行了一礼:“多谢王爷。” “安顿好后便传信回来。”黎曜松看了眼楚思衡,替他把说不出口的说了出来,“好让我们安心。” 灵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忽然眸色一亮,扑上前猛地抱住楚思衡,笑着保证道:“一到平阳灵昭便给哥哥传信,哥哥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楚思衡身形微僵,片刻后缓缓抬手轻拍了拍灵昭的肩,退后两步道:“启程吧,莫要耽搁了。” 灵昭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上了马车,车辕碾过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远,很快马车也消失在晨间薄雾中不见踪影。楚思衡却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黎曜松陪他默默站了一会儿,眼见晨间的露水打湿狐裘上的白绒,才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开口:“放心吧,护送灵昭姑娘和清霜姑娘的暗卫都是我在战场上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他们定会护送两位姑娘平安到平阳。晨间寒露重,站久了对身子不好,回府吧。” 楚思衡默然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许是沾了晨间寒露,回到王府楚思衡便觉得有些头晕乏力,随便找了个理由支走黎曜松就闷头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以至于醒来看见黎曜松坐在床边时,脸上罕见露出惊讶的表情:“你……” 看见楚思衡醒来,黎曜松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把手上搅得温度差不多的药递到楚思衡嘴边,沉声道:“醒了?快,把药喝了。” 楚思衡还有些茫然:“药?” 黎曜松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阴沉着脸道:“‘内力消耗过度,休息片刻便好’,怎么休息一晚后反倒还发了场高热呢?嗯?” “……” “楚思衡,你又在骗我。”黎曜松冷声道,“你的毒…你与白憬早就认识了对不对?” 楚思衡眉眼微动,却无比自然地摇头否认:“王爷说笑。我若早认识白大夫,以他的性格,早就像对王爷您一样对我了。” 黎曜松顿时无话可说。 确实,按理说白憬那性子,若早与楚思衡相识,不说在他面前说话会有多么讨打,至少不会一口一个“公子”生疏地叫着。可直觉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端倪。 楚思衡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分明与雨夜回府后毒发时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一模一样…… “思衡……” 黎曜松刚要开口,知善忽然急匆匆过来敲响了门,道:“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楚思衡下意识想动,被黎曜松一把摁住,对门外的知善吩咐道:“你先去回话,说本王马上就到。” “是。” 楚思衡微微皱眉:“楚西驰……” “你给我乖乖躺好!”黎曜松厉声斥道,“从现在开始,没有本王允许,不准你再踏出暖阁一步!” 说罢黎曜松便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道:“赶紧把药喝了,若本王回来那药没有见底,就乖乖给本王等着喝翻倍的药!” 楚思衡还没来得及开口回怼,黎曜松便关门离去,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十分不爽,更别说直接没打中了! 粗中有细个鬼!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而默默生了半天闷气后,楚思衡还是将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迅速掏出昨夜放在枕边的蜜饯含在嘴里,压下嘴中的苦涩后便回到被中再次陷入沉眠。 黎曜松来到前厅,就见楚西驰戴着面具坐在殿中,看见他过来,楚西驰立马阴阳怪气开口:“黎王殿下还真是爱妻心切。” 黎曜松熟练挂上假笑,道:“家妻怀孕辛苦,作为夫君,既无法分担这份辛苦,自是要多多陪伴。” 第28章 楚西驰嘴角抽了抽,借机发难:“皇叔疼爱皇婶,此真心令侄儿仰慕,可若因此疏忽了自己的职责,可否有些不妥了?”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黎曜松装傻,“本王武夫出身,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请殿下有话直说,莫要跟本王浪费时间兜圈子。” 楚西驰顿时吃了个哑巴亏,他咬着牙,权衡利弊后还是就轻避重道:“皇叔在府中沉沦得子之喜,怕是还不知道京中昨夜的事吧?瑶华台刺杀父皇的刺客再现,而这次他的目标,便是我!” 黎曜松假意一惊,担忧道:“那刺客竟又动手了?那殿下这面具……莫非殿下也像陛下那样被那贼人伤了脸?” “……”楚西驰紧握双拳,咬牙点了头,“不错…就是那个贱人!瑶华台太子府,他堂而皇之多次出现在京城重地,实在是要命的威胁。皇叔如今负责京城防务却任由此等事发生甚至毫不知情。若让父皇知道,他会怎么想?” 黎曜松强忍笑意,面露无辜道:“殿下明鉴啊,陛下昨日才在金銮殿上才劝诫臣说王妃怀孕辛苦,让臣多陪陪王妃,另寻他人接替臣的职务,让臣做个甩手掌柜便好。陛下一番好意,臣也不能拒绝吧?” 这番话彻底堵死了楚西驰发难的道路,昨日金銮殿他也在场,总不可能说不知道。 楚西驰越想越憋屈,他本以为能借那来历不明的花魁王妃给黎曜松使个绊子,却把自己能发难的最后哭子也堵死了! 见楚西驰吃瘪的样子,黎曜松只觉心情大好,当即决定火上浇油,一本正经道:“殿下稍安勿躁。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情况并没有殿下想的那么严重。” 楚西驰不明所以:“什么?” “殿下您看,当初那刺客到瑶华台刺杀陛下时用的是雷火弹,此等威胁,可见那刺客确实想杀陛下。可臣见殿下除了脸以外并无致命伤口,此般羞辱,倒不太符合瑶华台那个刺客的风格。殿下不妨想想,可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被蓄、意、报、复了?”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pua:怎么不打别人只打你,难道不是你有问题吗[哈哈大笑] 第25章 金银链 被黎曜松噎了一顿后, 楚西驰不再自讨苦吃,眸光一转打起了感情牌:“皇叔,昨日在金銮殿是侄儿不好, 没有查清楚便误会冲撞皇婶。昨日皇叔与皇婶走后, 父皇就将侄儿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侄儿倍感愧疚, 特带薄礼来向皇婶赔罪。” 黎曜松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摆手笑道:“侄儿哪里话?那贼人敢做出炸瑶华台这种胆大妄为之事, 侄儿谨慎点也是应该的。此事也是本王不好,没有及时向陛下交底, 才引发了这场误会。” 楚西驰附和着笑了笑, 抛出此次来王府的另一个真实目的:“侄儿昨日在金銮殿上说过若是错怪皇婶, 定会当面向皇婶赔礼道歉, 不知皇婶现在可方便?” 黎曜松正要说不方便,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楚思衡披着黎曜松的玄色蟒袍踱步而入, 他没有束发,墨发随意散落在肩头, 将苍白的面容衬得愈发分明,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王爷,妾身一人在房中实在寂寞,您……”楚思衡带着几分慵懒开口,话音未落,余光蓦地瞥见殿中的楚西驰, 脸色霎时一白,“太…太子殿下?臣妾失礼,不知殿下怎么在此?” 楚西驰望着眼前面色苍白柔弱不堪的美人,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咳…昨日在金銮殿上, 侄儿误会冲撞了皇婶。今日特来登门道歉,顺便来找皇叔问一些公事。” 楚西驰说着,余光瞥过黎曜松的神情,注意到他眼里流露出真实的担忧后,心中原本岿然不动的疑心也开始动摇。 他竟真如此在乎这个“王妃”? 楚西驰不动声色收拾好眸中情绪,拱手道:“既然见到皇婶,那侄儿来此的目的便达到了。皇婶怀着身孕,侄儿便不过多叨扰了,告辞。” 说罢楚西驰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却突然回头,目光直直落到黎曜松身上。 彼时黎曜松已经走到楚思衡身边搂上了他的肩,正欲开口质问。电光火石间,楚思衡将全身重量尽数落到黎曜松身上。 黎曜松微微一怔,迅速会意换上宠溺的表情,慢了半拍才抬头看楚西驰:“殿下还有事?” 猝不及防对上北境杀神宠溺的眼神,楚西驰只觉得全身一寒,恍若白日见鬼,用最后的耐力保持着勉强称得上平和的语气道:“侄儿与父皇备的贺礼尚在王府门口,皇婶有孕在身,侄儿便不让那些粗人进来叨扰了,还请皇叔派几个人来搬东西。” 黎曜松笑着说好,当即命知初知善与几个侍卫前去搬运。 不多时,院中梨树下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 楚思衡披着大氅,懒懒拿起其中一个锦盒打开,里面的东西倒让他感到意外。 “嚯,这么大一根人参,是想补死王爷的孩子吗?”楚思衡拎起那根足有他半个胳膊长的人参,对身旁整理锦盒的知善打趣道,“这么大一根人参可别浪费了,放到库房存好,日后说不准有用。” “是…是……” 知善颤抖着接过锦盒马不停蹄往库房走,照理说楚思衡如此主动开口说笑,他应该感到欣喜。奈何身后自家王爷的冷气场太强,一度让人窒息。 用最快的速度搬完东西后,知初也带着其他几个侍卫撤到了院外,生怕黎曜松的怒火烧到他们头上。 虽然黎曜松平日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是骂骂咧咧火冒三丈,可他真正生起气来却是一言不发的。楚思衡也意识到了这点,才反常地主动开口试图缓解气氛。 奈何作用不大。 但他也没有直面黎曜松的怒火,就这么在他的低气压笼罩下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最终还是黎曜松先败下阵来,大步走到秋千边,俯身单手抄起楚思衡的腰背,径直将他扛到自己肩头。 楚思衡只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却没有想到黎曜松会这么暴力直接上手! 这个姿势令楚思衡感到格外不适应,他竭力扭动着身体,斥道:“黎曜松,你放我下来!” 黎曜松充耳不闻,直接把人扛回暖阁扔回到了床榻上。 身下足够厚实的锦被并未让楚思衡有多大感觉,倒是被黎曜松扣过的腰开始隐隐泛起酸意。 将人安置回床榻上后,黎曜松便走到旁边的柜子开始翻箱倒柜起来。楚思衡预感不妙,当即起身下床准备逃离,却再一次被黎曜松以不容拒绝地力度扛回到床上。 这次不等楚思衡反应,熟悉的机括声就在耳边响起。楚思衡定睛一看,只见自己脚踝上又多了一条赤金细链! “黎曜松,你……”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又是一阵“咔嚓”声响起,一条比金链长一些的月银细链绑上了楚思衡另一只脚踝,与那根赤金细链一起绑在雕花床柱上。 金银细链相互交织,再次将他困在了这华丽温暖的笼中。 楚思衡不敢置信地望向黎曜松,忍不住加重了语气:“黎曜松,你发什么神经?” 黎曜松眸色一沉,替楚思衡盖好被子掩去那两条细链,哑声道:“你实在太不守信用,太会骗人了……唯有将你锁住,才能让人安心。” “锁住?呵…”楚思衡冷哼出声,“黎曜松,你明知楚西驰想看什么,也明知该如何才能打发走他一绝后患,为何非要冒险与他周旋?他这种人,越是周旋便越是疑心深重,你不清楚吗?” “本王当然清楚!”黎曜松扬声道,“可这个配合的前提是你完好无损!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轻得还是个人吗?!抱你跟抱团棉花都没什么两样了!这样的身体顶着高压到楚西驰面前演戏,楚思衡,你真当自己天下第一无所不能?要不要本王现在拿面镜子来给你照照,看看你的脸色现在有多吓人,涂十层胭脂都遮不住了!” 一番呵斥下来,楚思衡沉默了。 黎曜松喘着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道:“楚思衡,你给本王听好了,你这条命是本王救回来的。你没有死在漓河,没有死在极云间,本王更不可能让你死在黎王府!在你将身体养好之前,什么算计野心通通不准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躺在这张床上养身体!若是再让本王看见你乱跑——” 黎曜松说着,掌心熨帖地抚过楚思衡腰身,俯身带着威胁和一丝说不出的暧昧在楚思衡耳边道:“就不要怪本王用最极端最龌龊的手段,‘强迫’你乖乖躺着了。” 饶是知道这只是黎曜松的口头威胁,但从他口中听到这种混账话,楚思衡还是不由得心头剧颤,看向黎曜松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黎曜松不愿再看那能杀人的眼神,撑起身给楚思衡仔细掖好被角便沉默离开了。 然而没过多久,黎曜松便去而复返,还带来了自己寝殿的被褥铺在离床不远的软榻上。 第29章 就算把人锁住,黎曜松依然不放心。 他不清楚楚思衡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手段,但只要有一种,那就是极大的威胁。只有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才能让他真正放心。 对于黎曜松的监视行为,楚思衡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翻身背过黎曜松,把锦被往上扯了扯,把自己彻底裹近那份温暖黑暗中。 看着床上微微隆起的被褥,黎曜松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微微启唇,最终还是无声离去。 这一次走后,整个白天黎曜松都没有再进过暖阁。 或许是动怒消耗了心神加之高热刚退,楚思衡躺着躺着便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等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暖阁里没有黎曜松的身影,却有个意外来客——雪翎。 它正站在窗棂上细细梳理自己的羽毛,似乎是感受到床上有动静,雪翎忽地停下动作,抬起了头。 看见雪翎,楚思衡不自觉嘴角微扬,伸手轻唤道:“雪翎。” 雪翎“咕”地应了一声,立马振翅飞到楚思衡身边,用头顶柔软的羽毛亲昵地蹭着他的下颚。 楚思衡熟练抚摸着雪翎的背羽,下意识往手边一探,居然真在枕边摸到了一个放满肉干的锦袋。 楚思衡瞬间了然。 他无奈笑了笑,用指尖不轻不重点了下雪翎的额头,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沙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好你个小没良心的,不管是谁,只要给吃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是吧?” 雪翎不以为然,反而撒娇般地用鸟喙蹭了蹭他的脖颈,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楚思衡被它蹭痒了,终是败下阵来,打开锦袋取出肉干,掰成适口的大小喂给雪翎。 屋里的雪翎欢快吃着肉干,屋外的黎曜松看见它飞进去没有再飞出来,总算松了口气。 “多大个人了,吵架还得靠雪翎去哄。”一旁的楚南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雪翎都比你会哄人。” 黎曜松拿起桌上的酒壶一口气灌了大半,才长叹一口气道:“我…不会……” 楚南澈笑着打断他道:“别说你不会哄人。当初在军中,你哄那些无家可归小孩子可是轻车熟路。”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思衡亦未及冠,家……虽说有,但于现在的他而言也已是形同虚设,回不去了。无根浮萍,没有牵挂,自然不会在乎自己。” “可我在乎!”黎曜松把酒壶桌上重重一搁,“我变着花样劝他求他,就是不希望再看到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你知道那夜,我在雨中看见他的情形吗?我明明搂着他,却感觉他下一刻就会消失……那样的感觉,太令人心惊,令人…心疼了。” … - 作者有话说: 给老妹写作业喜提工伤,本就糟糕的码字速度雪上加霜,明天再来捉虫[爆哭][爆哭] 第26章 立字据 黎曜松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楚思衡的感觉。 当得知他就是敌军主帅时, 黎曜松简直难以置信——那单薄的身影看起来不堪一击,眸子却亮得吓人。每每交手,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这样的人, 本该意气风发, 而不是在京城的权力漩涡中孤注一掷地燃烧自己的生命…… “唳——” 雪翎不知何时飞了出来, 落在石桌上打断了黎曜松的思绪。它嘴里叼着装肉干的锦袋, “嗒”地往黎曜松面前一放,随即高傲仰起头求夸奖。 楚南澈先摸了把雪翎的脑袋, 夸赞道:“雪翎,做得好。” “咕——” “咳…小家伙, 做得不错。”黎曜松别扭地夸了雪翎一句, 也想伸手摸它一把, 却被雪翎一翅膀拍开了。 看在它帮自己哄人的份上, 黎曜松难得没跟它一般见识,把剩下半袋特制肉干都交给了楚南澈。 又简单聊了几句后, 楚南澈也准备离去,走之前他问了一个让黎曜松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曜松, 白大夫可在你的府中?” 黎曜松懵了一瞬,摇头道:“思衡夜袭太子府那夜让知初知善把他请到王府后,他在王府过夜,翌日一早便连人带被不见了踪影。说来也奇怪,王府的守卫和暗卫竟无一人看到他离去。” 楚南澈沉思片刻,说了句“知道了”后便起身带着雪翎离去。 黎曜松觉得有些奇怪, 但也没有多想,而是起身往院外走。 夜幕降临,楚思衡没有让人点烛灯,只是在床边留了一盏琉璃灯, 捧了本话本心不在焉看着。 黎曜松不知何时悄然推门而入,楚思衡抬眸瞥了一眼,便继续看话本,但指尖已不受控开始摩挲书封。 借着那盏微弱的琉璃灯,黎曜松走到软榻边坐下,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各自干着各自的事,互不侵犯。 黎曜松脱下外衣,解开发冠,在榻边静坐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端着那碗煮得浓稠软烂的肉粥缓步走到床前,将碗放到桌上,而后默默拉过凳子坐下。 “你……” “我……” 两道声线猝然在昏暗的灯光中相撞,又同时沉默。 终于,黎曜松率先开了口:“思衡,白日我……做得过分了。” 楚思衡长睫微颤,半晌也轻声开口:“不全怪你,我…也有错。” 话音落,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黎曜松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端起桌上温度正好的肉粥递给楚思衡,道:“先吃点东西吧,听知善说你今日都没吃过东西,身子可撑不住。” 楚思衡接过碗,执起玉匙轻搅着肉粥,眸中闪过狡黠的光,道:“倒也不是一点没吃,雪翎的肉干味道还不错。” 黎曜松一怔,旋即笑出了声。 那笑意打破了暖阁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冰墙。 楚思衡喝着浓稠软烂的肉粥,身体里逐渐泛起暖意。黎曜松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喝粥。 喝到一半时,楚思衡倏地放下玉匙,道:“师父师娘离开后,我……便一直一个人住在连州。” 黎曜松呼吸一滞,屏息听楚思衡往下说。 “师父当年以身炸关,连州边境便多了一道天险,人称‘尘关’。当时我只有五六岁,十四州其他师叔师姨们不忍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留在连州,不止一次提出带我离开,但我都拒绝了,只是请诸位师叔师姨们帮我在尘关边上离师父最近的地方搭了一座茅草屋,然后独自一人住着。” 尘关本是一道峡谷关口,关外是一片湖泊,湖水发源云衿雪山,与漓河同根同源。湖泊对岸便是连州与西蛮沙漠的交界处,蛮人曾多次借这道关口入侵连州。而楚望尘炸关后,此处便从峡谷成了悬崖峭壁,蛮人再难进犯连州内境,只能在湖泊周围活动。 “你一个人?”黎曜松一惊,“那么小的年纪,便一个人住在战场边上?” “是啊,一个人住着,每日练练剑,剩下的时间除去吃饭睡觉,就在山顶上坐着发呆。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八九年吧,蛮人又来了。” 楚望尘以身炸关后,一向嚣张的蛮人却忽然沉寂,没有再组织任何反击,如同消失在大漠一般不见踪迹。直到八九年后,才又开始在连州边境活动。 从此楚思衡练剑发呆的日常便又多了一项:杀蛮人,护边境。 “让你一个孩子去守边境?!”黎曜松勃然起身,“连州上上下下干什么吃的?让一个孩子守边境,像话吗?!” 楚思衡瞥了眼这个又开始暴躁的王爷,无奈拉了下对方衣袖示意他先坐下别激动,解释道:“此事不能怪连州,连州那个时候,也才刚刚开始缓过劲。” 黎曜松重新坐下逐渐冷静,确实,能把天下第一人逼到炸关,说明连州那个时候已是穷途末路。楚望尘身死,连州必然也千疮百孔,同样需要修养生息。 “连州地处西南,依山傍水,美虽美,却也太过偏僻贫瘠,恢复民生非三五年之功。况且来犯的蛮人不过零星几人,以那个时候的我完全能够应付,实在没有必要再牵连旁人。” “所以……在你被洛明川请出连州之前,你都是一个人在守着连州?守着大楚西南的国门?” 黎曜松越说越心惊,一个人守一方国门,这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北境大门数万将士齐心镇守尚且年年守得吃力,一个人…… 注意到黎曜松后怕的神情,楚思衡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解释道:“西蛮与北羌不同。消失的那八九年,西蛮王庭似乎受到了什么重创,已无力大举进犯,只是每到夏季,偶尔会有人来湖泊周围取些水罢了,我也不是次次都与他们动手。” 沙漠水源稀缺,而仅一界之隔的连州却河湖丰沛。楚思衡明白他们跨境取水不过是为生存,况且水源归连州,沙漠归西蛮本就不公平。因此只要蛮人不过湖心岛,他便不会拔剑。 这么多年下来,除了最初和后面两三次有人生事外,楚思衡基本没有拔过剑。因为西蛮人清楚,湖泊对岸有一名剑客,立于昔年楚望尘给他们带来的噩梦之上,用着他的剑,传承着他的功法,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 第30章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这么替师父一辈子守着连州……”楚思衡话音一顿,低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物是人非。” 黎曜松沉默地望着楚思衡,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前十九年我独行惯了,确实……不太会与人配合,也不懂如何信任……” “我知道。”黎曜松轻声打断,“思衡,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是我不好,我只想让你按我的计划来,就像行军打仗那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若你还愿意信我……” 话音未落,楚思衡忽然动了—— 他掀开被子,露出绑着细链的脚踝晃了晃,挑眉道:“漂亮话谁都会说,话已至此,还请黎大将军拿出点诚意来吧。” 黎曜松瞥了眼那两道细链,起身离去,片刻后拿来一纸文书递给楚思衡。 “何物?” 楚思衡接过一看,顿时笑出了声:“黎曜松,你今年几岁?多大的人了,还立字据?” 黎曜松在床边坐下,握住楚思衡纤细苍白的脚踝,替他解开了那道稍短一些的赤金细链,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没办法,某人前科太多,信誉实在低得可怕。本王这么做也是以防万一,省得日后被你骗得无处说理。况且这是双向约定,你也不亏,不是吗?” 这张以信任为钱财的“字据”内容其实很简单:楚思衡答应他不再骗人,在府中乖乖养伤,日后有什么计划无论有多危险都要提前相告。黎曜松则允诺不限制楚思衡除造雷火弹之外的一切自由,唯求彼此日后能坦诚相见。 楚思衡看着这张有些幼稚的字据,面上嫌弃,心里却渐渐软了下来,终是当着黎曜松的面签字画押。 “好了,字据也立了,押也画了,那么——”楚思衡晃了晃脚上另一道细链,“这个是不是也应该解了?” 黎曜松指尖轻抚过那条月银细链,给楚思衡重新盖好被子,轻笑摇头:“这个还不行。” 楚思衡眉头微皱:“王爷这是何意?才约定好坦诚便要违约吗?” “当然不是。”黎曜松连忙解释,“只是回首往事,你实在让本王放心不下。安全起见,还是再留两日,待本王亲自监督,确保没有问题后再解也不迟。” “……” 楚思衡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继续拿起玉匙安静喝粥。 而黎曜松竟真说到做到,接下来两日几乎全天都守在暖阁“监督”。虽然他不曾出言打扰,但整日被人一言不发注视着的感觉也不太好受。 终于在第二日午后,楚思衡忍无可忍,蹙眉问:“你这王爷当得倒是清闲,好歹是领俸禄的,朝中就没有公务需要王爷您处理吗?” 经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确实觉察出一丝异样。 自楚西驰来访后,黎王府确实有些太安静了。金銮殿一事过去这么多日,楚文帝竟也没找他麻烦? 这太不合理了。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的信誉放到现代是坐不了飞机高铁的,所以不能怪小黎一惊一乍,孩子前科实在是太太太多了[狗头] 第27章 三进宫 惊蛰时节, 京城大雨。 雨幕模糊了京城的轮廓,楚思衡侧头趴在窗棂边假寐,忽觉肩头一沉。回头一看, 只见黎曜松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 正将一件银色狐裘轻轻往他身上披。 楚思衡呼吸微滞:“你……” “雨大, 寒气重。”黎曜松仔细为他整理好狐裘问, “怎么不在床上歇着?” “躺累了,听到雨声, 便过来看看。”楚思衡转身移至软榻边坐下,“不是去找三殿下询问宫中近况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南澈不在。”黎曜松撩起衣摆坐下倒茶说, “他府上的人说他这几日都宿在宫里, 未曾回过府。” 楚思衡神色微变:“具体几日?” “四日。那日带雪翎来过之后, 我便没见过他了。”黎曜松摩挲着杯壁说, “这几日…确实太安静了,宫里没有任何风声传出, 偏偏我还没有正当理由进宫一探究竟。” 他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便穿过雨幕轻巧地落到窗棂前, 雪翎振翅抖掉羽毛上的水珠,朝屋内“咕”了一声。 “雪翎?”楚思衡欣喜起身走到窗边,连忙拿出绢帕仔细为雪翎擦拭湿透的羽毛。 雪翎任他擦了片刻,忽然抬起爪子,反常地朝黎曜松“咕咕”了两声。黎曜松起身来到窗边,熟练解下它腿间的铜管, 取出里面的密信。 将信送到后,雪翎立马换回亲昵的模样,金色眼瞳湿漉漉地望着楚思衡。 楚思衡轻轻抱起雪翎把它放到桌上,取来专门的软帕一边细细擦拭着羽毛上水痕, 一边问:“三殿下信上说了什么?” 黎曜松放下密信,却是一脸见鬼的模样:“南澈说……陛下近来情绪低落,唯有他在身边陪着情况才稍有好转。” “?”楚思衡疑惑抬头,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包括黎曜松眼瞎不识字在内等数十种理由,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狗皇帝情绪低落? 唯三皇子在身侧才稍有好转? 骗鬼呢? 直到黎曜松把那封密信递到眼前,楚思衡才不得不信。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唯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满室寂静。 良久,黎曜松半开玩笑地开口:“思衡,你说……南澈是被狗皇帝绑了还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怎么让雪翎送这么一封信来?” 天鹰价值万金,珍贵无比,楚南澈平日更舍不得让雪翎奔波,多派暗卫或信鸽传信联络,除非特别紧急的情况才会动用雪翎传信。而今他让雪翎冒雨送来了这么一封诡异的信,除了受人胁迫和被邪祟上身,黎曜松实在想不明白还有什么缘由。 “咕!” 雪翎倏地振翅扬起一串水珠,不偏不倚甩了黎曜松满脸,仿佛在抗议着他说主人坏话的行为。 黎曜松抹了把脸欲要报复回去,却被楚思衡半路截胡:“好了,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进宫一探究竟。” “进宫?”黎曜松一惊,“可是贸然进宫……” “反正一直都在被怀疑,多那点疑心也不会致命,相反躲在这王府里什么消息都不清楚才是最危险的。”楚思衡解下狐裘,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至于入宫的理由——那就得请王爷破费一下了。” “?” 一炷香后,黎王府的马车向着皇宫徐徐前进。 当消息传到景和殿时,楚文帝和楚南澈皆是一惊。楚文帝明显不太愿意见他们,刚想让杜德清把他们打发走,楚南澈便道:“父皇,儿臣去看看吧。皇叔皇婶冒雨前来,万一有要事呢?” 楚文帝揉着眉心,点头道:“行,你去吧。” 楚南澈行礼退下疾步赶往偏殿,当看见他完好无损出现在眼前时,黎曜松明显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没让邪祟上身。” 楚南澈面露疑惑:“我不是让雪翎传信告诉你们情况了吗?你们怎么特意冒险进宫?” 黎曜松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提?你那份信每个字都透露着诡异,还是让雪翎加急送的,我跟思衡还以为你被宫里什么邪祟夺舍了,在王府坐立难安,怎么想都不对劲,这才决定赶过来一探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 “噗…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因为雪翎送了封信……”楚南澈不由失笑出声,“我在宫里能有什么事?让雪翎传信不过是因为我身在宫中眼线繁多,不方便遣暗卫送信,又因近几日阴雨不断,府上的普通信鸽难以将信送达,这才唤了雪翎传信,没想到竟让你们有了这般误会。” …… 两人沉默。 黎曜松略显尴尬,轻咳一声道:“这……这也不能怪我们啊,你平日那么宝贝你那只鹰,它少吃一口粮你都得追着饲养人问上半天,谁知道你会突然放心让它冒雨去王府送信,信上还写着那么诡异的话。” “这有什么?”楚南澈含笑望向楚思衡,“雪翎冒雨去了王府也会有人悉心安顿照料,我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番解释下来,总算弄清了这场乌龙。 楚南澈的脸色却是逐渐凝重了起来:“倒是你们,如此贸然进宫……” “进宫的理由,殿下不必担忧。”楚思衡身着一袭淡粉衣裙,笑着拍了拍桌上的锦盒说,“绝对正当,且陛下不会起疑。只是还需要殿下与王爷配合,方可全身而退。” 楚南澈沉思片刻,了然点头。 片刻后,楚南澈带着黎曜松到主殿面见楚文帝。看见黎曜松,楚文帝眸色一暗,强压不悦道:“曜松?你怎么突然带弟媳进宫了?这样的雨天,弟媳不在府中静养安胎,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黎曜松轻叹一声,面露无奈倾诉道:“没办法啊皇兄,王妃自上次出宫后便一直在府里闷着,加之最近阴雨不断,王妃被吵得心绪不宁,一直吵着闹着要出府。可这般天气,臣弟哪敢带着他四处走?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皇兄这儿最为稳妥。” 第31章 楚文帝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楚南澈适时接话,温声道:“禀父皇,此番皇叔带皇婶进宫,是来找卿儿的。” 楚文帝愈发困惑:“找卿儿?” “是啊皇兄,”黎曜松从容接话,“千秋宴那日,王妃结识了公主殿下,且答应殿下得空便进宫来陪她玩。臣弟左思右想,觉得下雨天公主殿下也应当无事,便自作主张带王妃进宫了,皇兄不会责怪吧?” 楚文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脑中思考这番话的可信度。 千秋宴那晚,确实有人来报说公主与黎王妃交谈甚欢,莫非……那王妃真是来找楚卿的? 思及此处,楚文帝紧绷的神经稍缓,面露笑意道:“自然不会,卿儿在宫中确实没什么玩伴,弟媳能来陪陪她也好。你也别抱怨,弟媳怀着身孕,情绪起伏很正常,你平日还需多体谅包容。” 这句话黎曜松听了进去,郑重点头:“皇兄此言,臣弟铭记在心。” 两人在景和殿向楚文帝呈上了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楚思衡则负责将其坐实。在宫女的引路下,他执伞来到了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得知楚思衡要来,楚卿早早命人备好了各式各样她爱吃的糕点,托腮蹲在门口眼巴巴望着宫门,盼着那道身影出现。 当那抹熟悉的粉色出现在视线里,楚卿立即起身,几乎要冲入雨中相迎,吓得一旁的宫女连忙侧身阻拦。 “皇婶!” 楚思衡迎笑走上台阶,将手中的锦盒交由一旁的宫女,躬身道:“见过公主殿下。” “皇婶快来!”楚卿丝毫不顾礼数,牵过楚思衡的手将他拉进屋,“不然点心都要凉啦!” 楚思衡随她走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那一桌子的精致茶点。楚卿迫不及待拿起她最喜欢吃的一种甜糕递到楚思衡面前,欢声道:“皇婶快尝尝!这个最甜最好吃啦!” “多谢殿下。” 楚思衡接过糕点轻咬一口,甜意在舌尖蔓开,让他不禁弯起了眉眼。 楚卿托腮看着他忽然展露的笑颜,忽然道:“卿儿就说皇婶不戴面纱一定极好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这是卿儿见过最好看的笑容啦!” 楚思衡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轻声道:“殿下谬赞…臣妾也给殿下带了些糕点和礼物,望殿下不要嫌弃。” 楚卿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礼物?” 楚思衡含笑点头,示意宫女将锦盒呈上。他亲手打开锦盒,第一层是几碟连州风味的糕点,在别处吃不到,是他凭记忆挥霍了黎王府半个厨房食材做出来的。第二层是一些毫无杀伤力的小玩意儿,因为养伤期间黎曜松严禁他制作带杀伤力的东西,他便只好随手刻些木雕打发时间。 楚卿对这些小木雕爱不释手,尤其痴迷那只与她三哥爱宠雪翎极像的鹰形木雕,连连称赞楚思衡手艺精湛堪比宫里的老师傅,后者反被她夸得耳根微微发热。 两人言笑正欢,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楚思衡下意识回头,只见殿门轻启,一道端庄华贵的身影走入殿中。 是皇后。 看见皇后,楚卿立马跑过去扑到她怀里,举起手中的木雕说:“母后母后你看,这是皇婶做的,好不好看?皇婶可厉害了!” 皇后笑着替楚卿理了理额间的碎发,笑道:“好看,卿儿喜欢便好。” 说罢她抬眸望去,楚思衡迅速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抬手示意免礼,继而步履从容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 楚思衡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他没戴面纱,仅靠妆容骗骗皇帝或许还行,但若要瞒过皇后…… 就在这时,皇后开口了:“黎王当真是好眼光,豪掷万金从极云间上娶回一个如此‘厉害’的王妃。” … - 作者有话说: 幕后大佬一号上线[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雨中谋 听着皇后的夸赞, 楚思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在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不料皇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含笑问道:“听闻王妃已有身孕, 几个月了?” 楚思衡下意识护住小腹, 脸上流露出恰好好处的微笑:“谢皇后娘娘关怀, 大夫说已满两月。” “两个月?”皇后垂眸扫过他平坦的小腹, 忽然面露担忧之色,“头三个月胎象不稳, 王妃又是初孕,更须多加注意。黎王为国征战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子嗣, 王妃可得仔细着身子, 切莫因为任性……动了胎气。” 看似关切的话语, 楚思衡却从中听出了杀意。他应和着点头,皇后一时找不出破绽, 寒暄两句后便以有事为由离开了。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楚思衡目送皇后离去,悬着的心却并未因此放下。他心里很清楚, 皇后的试探绝不止如此。 想到这儿,楚思衡蹲下身对楚卿道:“卿儿,你黎皇叔还在等皇婶,皇婶得走了,下次再带新的糕点和玩具来陪你玩好不好?” 楚卿虽心有不舍,但刚才的对话她也听到了。皇婶腹中有了孩子, 黎皇叔很紧张皇婶和这个孩子,皇婶一个人离开太久皇叔会着急,想到这儿,楚卿乖巧地点了点头, 并执意送楚思衡到宫门口。 与楚卿辞别后,楚思衡便独自一人执伞消失在雨幕中。绕过直通凤仪宫的宫道拐角,楚思衡并没有按约定去往楚南澈在宫中的住所轩辕殿,而是以轻功越过宫墙,隐蔽在了凤仪宫另一条宫道必经之路的角落。 不多时,雨中传来两道脚步声和交谈声。楚思衡屏息凝神,听着她们的对话。 “皇后娘娘,那黎王妃分明是个男子,怎可能怀胎二月?娘娘方才为何不戳穿他,定他与黎王一个欺君之罪,如此沈将军被黎王夺去的兵权便……” “你懂什么?”皇后轻笑打断婢女说,“黎王如今可是陛下的眼中钉,与其戳穿那男王妃的身份为陛下送上打压黎王的良机,不妨让陛下自己与他们慢慢斗。” 婢女一惊:“可若他们真的将陛下……” “那样不是更好吗?若陛下赢,皇位自是驰儿的。若陛下输,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楚南澈上位,一个花魁之子,何谈继承大统?他若真想稳在那个位置上,最后必然得乖乖过来求本宫。只要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姓楚,本宫便是太后,又何愁拿不回哥哥的兵权?” “娘娘英明。” “好了,今日雨大,你且去冷宫看看,可千万别让雨水毁了那样东西。” “是,娘娘。”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被雨声吞没,楚思衡正欲跟上去弄清她们口中的东西是什么,却忽觉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扶住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脚步声瞬间惊动了皇后,她猛地停下脚步,回首厉声喝道:“何人在此!” 楚思衡强忍着晕眩感,再次翻墙离去,皇后顺着声音追过来时,只隐约瞥见一抹粉色掠过墙头。 “娘娘,要派影卫去追吗?” “不必,追不上的。”皇后凝视楚思衡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昔年一千影卫围追堵截楚望尘,都未能从他手中夺回楚弦,他的传人,又岂是两三个影卫能追上的?” 婢女心有余悸道:“可是娘娘,他听到了方才的话,会不会对娘娘您的计划……” “兰儿,你要明白,天下第一再强,终究不过是一个人。想那楚弦和楚望尘,当年是何等惊才艳艳之辈,最后不依然逃至连州,被西蛮杂碎逼死在那偏僻荒凉之地吗?”皇后淡然转身,“世人皆被连州楚氏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所蒙蔽,其实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能颠覆天下的短命鬼而已,不足挂齿。” 宫墙另一侧,楚思衡默然伫立在雨中,他没有撑伞,伞柄已被他攥出裂痕。 直到雨势渐大彻底模糊视线,楚思衡才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离去,消失在宫道转角。 黎曜松在轩辕殿久等楚思衡不到,眼看雨势愈发急促,终是按耐不住,拿起伞准备强闯后宫接人。 正当他急匆匆推门而出时,却见湿透的楚思衡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入院中,朝他走来。 黎曜松一惊,连忙撑伞迎了上去,担忧道:“思衡,发生什么了?你…你怎么湿成这样?” 楚思衡长睫轻颤,刚回魂似的茫然抬头,便直直迎上了黎曜松关切的神色。他愣愣看了片刻,唇齿微启:“黎……” 仅仅逸出一个气音,便仿佛耗尽了楚思衡最后的力气。手中的纸伞倏然坠地,整个人也随之失去支撑,无力朝前跌去。 黎曜松眼疾手快,立马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他来不及多想,立即抱起楚思衡返回屋中。 他将楚思衡暂时安置在软榻上,将他身上湿透的衣服以最快速度换下,寻了身干燥的里衣为他换上,又取来布巾,运起内力仔细为他擦干头发。 做完这一切,黎曜松才将楚思衡抱到床上,扯来厚实的被褥将他盖紧。 第32章 在被褥和黎曜松胸膛的双重保暖下,楚思衡逐渐恢复知觉,他微微睁开眼,看到黎曜松后无意识放松了紧绷的肩线。 见楚思衡清醒了过来,黎曜松悬着的心也总算稍微放下。 “思衡,发生什么了?你怎么……”黎曜松竭力放缓声音问,“怎么淋着雨回来了?” 楚思衡沉默垂眸,他没有将皇后最后那番诛心的话告诉黎曜松,只是挑了重点说。 皇后已知晓他的身份。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楚文帝,而是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黎曜松听完同样大受震撼,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道:“知道了,皇后那边…我会派人多加留意,放心吧。” 楚思衡敷衍地“嗯”了一声。 看着怀里失神的人,黎曜松不禁回忆起了千秋宴那个雨夜,楚思衡浑浑噩噩站在黎王府门口的样子,他连忙把人搂得更紧,同时小心翼翼灌入内力,驱散他体内因淋雨而积攒起来的寒气。 楚思衡紧靠在黎曜松怀中,隔着衣料,他无比清晰地听见了黎曜松的心跳声。 很急,很重。 这清晰到无法忽略的心跳声逐渐唤回了楚思衡的神智,他眨了眨眼,无意识伸手抓住了黎曜松的衣袖。 黎曜松立马停下手上的动作,将声音放到最轻:“思衡?” “……嗯。” 听到这一声清晰的回应,黎曜松终于长舒了口气。他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令楚思衡和自己都能更舒服些,同时掖紧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寒气能侵入到被中。 在黎曜松温热的怀抱中,楚思衡明显感觉到体内刺骨的寒意正逐渐减退,直到退回之前他可以忍受的水平。 恢复些许力气后,楚思衡便强撑着从黎曜松怀中起身。黎曜松没有阻拦,只是给他调整好靠枕的角度,而后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端给他。 楚思衡接过茶抿了口,热茶入喉驱散了体内最后的寒气,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泛起血色。 看到这一幕,黎曜松才算真正放下心来。他什么也没问,就默默坐在床边,直到楚南澈终于从景和殿脱身回来。 看见殿内的情形,楚南澈懵了一瞬,走到床边后才回过神来,迟疑开口:“这…出了何事?” 黎曜松扭头看了眼楚思衡,神色复杂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来说吧。”楚思衡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将对黎曜松说的话一五一十重复给了楚南澈。 楚南澈听完,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皇后居然连他登基的可能都想出了应对手段。 “此事……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楚南澈皱眉道,“思衡身份已经暴露,安全起见,你们还是尽快出宫吧。” 这与黎曜松的打算不谋而合。 楚思衡却摇头道:“不行,现在还不能出宫。” 两人同时投来疑惑的目光。 “皇后是一个极大的威胁,若不赶紧打压,日后定是个大麻烦。”楚思衡分析道,“如今的主动权已全然在皇后手上。她现在不拆穿我的身份选择静观其变,是想看我们与皇帝斗,她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若未来有朝一日她拆穿了我的身份,就能借皇帝之手直接将我们处理掉,到那时皇位传于楚西驰,她便能顺理成章成为太后。如今的局面,于我们已是进退两难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陷入沉默。 皇后的威胁是很大,可要动她的风险同样很大。他二人一个皇子一个王爷,根本没有理由接近后宫,更别说接近皇后了。 既然长期的拉锯战打不通,那就只能速战速决。 此招虽然冒险,但也别无他法。楚南澈接受楚思衡的建议后,立马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今夜留宿宫中,查清皇后的‘底牌’。” 楚思衡虽然不清楚皇后口中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但放在冷宫那样偏僻的地方,下雨天还要派贴身宫女去检查情况来看,冷宫中一定有一件对皇后而言很重要很特殊,甚至可能对她有致命威胁的东西。 楚南澈沉思片刻,道:“冷宫在后宫深处,一路上守卫森严,纵然你轻功绝世,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进去。” 楚思衡沉默片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气势道:“其实要深入后宫很简单,只需要趁夜视线不好……” 话还没说完,黎曜松便强行打断:“不行,后宫守卫森严,你刚淋了雨身体虚弱,贸然夜闯太危险了,除非——你让本王跟你一起去!” 楚思衡一怔,旋即笑问道:“哦?王爷要与我一起?当真?” 黎曜松毫不犹豫点头:“当真。” 楚思衡继续问,话语间的笑意已掩盖不住:“哪怕与我一同扮成宫女也愿意?” “当然愿……什么?!” 黎曜松后知后觉,楚思衡要让他这个北境杀神……男扮女装?! … -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冷宫行 一旦楚思衡决定的事, 便无人能劝动分毫。黎曜松几番劝阻无果,终是横下心决定与楚思衡一道女装入宫。 楚南澈怀着复杂的心情暗中弄来了两身宫女服,又请轩辕殿的掌事宫女宁夜用最快速度改成适合两人的尺寸。 夜过子时, 大雨稍歇, 两道绯色身影越过重重宫墙, 落到了距凤仪宫仅有一墙之隔的一条偏僻宫道上。 楚思衡警惕着左右, 同时听着墙后的动静,片刻后低声道:“按宁夜姑娘所说, 夜间只有凤仪宫的宫女能持凤牌在凤仪宫以外的地方活动。我进去弄牌,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黎曜松拉住楚思衡反驳道, “这宫道上躲都没地方躲, 你这不是让本王等死吗?” 楚思衡上下扫过黎曜松, 讥讽道:“王爷进去也是个死, 还是在外活命的概率大一些。” 与楚思衡可伸可屈不一样,黎曜松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那身粉穿在他身上, 非但没有掩盖丝毫杀气,反而将他周围的空气都几乎压成了实质性的刀子, 连楚南澈第一眼看见都是先往后退了两步才开始憋笑。 黎曜松强忍怒意,道:“那也不行。说好一起,你便不准有片刻离开本王的视线。” 楚思衡拗不过他,说了句“随意”后便跃上宫墙,但在翻下去之前,他却忽然回头, 对着下方那高大的粉色身影一本正经道:“王爷,您知道您现在这幅样子称‘本王’看起来像撒娇吗?” 说罢不等黎曜松反应,楚思衡便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凤仪宫内。 墙外的黎曜松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毫无疑问,今夜将是他人生二十四年来最耻辱的一夜,没有之一! 墙内,楚思衡正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行,忽然身体重心一歪,整个人毫无防备朝后跌进了黎曜松温热的胸膛。 “楚思衡……”黎曜松扣着楚思衡的腰,嘴唇几乎要抵上他的耳根,声音低沉而危险,“今夜之事,你若敢往外透露半个字,你这张嘴就别想要了。” “哦?”楚思衡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可一张嘴换王爷一张脸,我也不亏啊。” “你……” “行了,”楚思衡在黎曜松发作前抬手一挥,截断他的话说,“三更半夜扮成宫女进后宫传出去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非要往外说?王爷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闻言,黎曜松神色稍霁,楚思衡趁机挣脱他的钳制继续往前走,黎曜松不再出声,只默默跟在楚思衡身后。 根据白日的记忆,楚思衡很快领着黎曜松摸到宫女居所。四顾无人后,楚思衡悄然靠近窗户,准备翻窗进去偷凤牌,黎曜松则为他把风。 怎料才刚推开一条缝隙,便有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后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错愕回头,只见一个中年女子从拐角处走出,正是凤仪宫中负责管理宫女的刘嬷嬷。她率先注意到楚思衡,后者立马垂首放轻声音:“回嬷嬷,奴…奴婢……” 刘嬷嬷走上前,却没有任何呵斥与质问,而是熟练将一块特殊的金凤牌塞到楚思衡手中,打发道:“行了,无论冷宫有鬼还是有什么,这都是皇后娘娘交代的任务。若是完不成,皇后娘娘亲自送你们做鬼,你们才是真的该怕了。快去吧,否则过了交班的时辰,看皇后娘娘如何责罚你们。” 她的一番话听得楚思衡和黎曜松一头雾水,楚思衡收好令牌,点头道:“是,多谢嬷嬷提点。” “快去吧,可别误了时辰。” “是。” 楚思衡转身用眼神示意黎曜松东西到手快溜,黎曜松不动声色转身,然而刚走没两步就被刘嬷嬷喊住了。 “等一下,你们两个是负责干什么的?”刘嬷嬷打量着两人的背影,“怎么感觉你二人眼生呢?凤仪宫何时有你们这么高,这么……壮的宫女?” 两人顿时屏住呼吸,楚思衡强装淡定回头,解释道:“回嬷嬷的话,奴婢是今日兰儿姐姐新调过来,负责为皇后娘娘料理荷池的。” 第33章 “新来的?”刘嬷嬷半信半疑,“自瑶华台被贼人毁后,宫中的荷池只剩乾元宫一处,既是负责为皇后娘娘料理荷池的,按规矩不是应该宿在乾元宫吗?兰儿怎会安排你们二人到凤仪宫?” “是…先前奴婢确实在乾元宫,因为皇后娘娘……所以安排我们二人到了凤仪宫。” 提到皇后,刘嬷嬷不敢过多质疑,可面前二人给她的感觉实在可疑。凭借在宫中多年的直觉和经验,她指向了黎曜松,道:“你,抬起脸让我看看。” “……是。” 黎曜松缓缓抬头,只一眼,刘嬷嬷便神色大变:“你是男……呃…” 不给刘嬷嬷开口的机会,黎曜松直接一个闪身来到她身前,毫不犹豫抬手将人劈晕了过去。 楚思衡连忙推开窗户,确保无人发现后与黎曜松一同将她弄进了宫女居所内,而后翻墙离去。 有了凤牌,两人在宫中的行动顺畅了很多,他们不再避着巡逻的守卫,遇到来质问的便直接亮出皇后的金凤牌,侍卫们便不敢阻拦。 又糊弄完一批巡逻侍卫后,黎曜松忍不住从楚思衡手中抽过凤牌,好奇打量道:“这小玩意儿还真是好使,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不太对劲……”楚思衡皱眉思索着,“我白日进宫,见皇后贴身婢女兰儿身上佩戴的也不过是玉质凤牌,而刘嬷嬷口中皇后交代的事却值得皇后动用金凤牌,想来那冷宫的东西于皇后而言至关重要,寻常手段不够,还得轮番派人值守。” “藏个东西还要藏到冷宫派人守着,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与不好,一探便知。” 谈话间,两人正好走到一处分岔口,没等黎曜松把地图从脑子里调出来,就见楚思衡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左边。 黎曜松连忙跟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华点:“思衡,你对这后宫……貌似很熟悉啊,就好像以前来过似的。” 楚思衡脚步微顿,笑了笑没有说话。 黎曜松也没再继续追问,两人并肩继续往里走。到此处巡逻的侍卫明显变少了,终于一座破败的宫殿出现在两人眼前,那个刻着“浮尘宫”三字摇摇欲坠的牌匾率先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还不等两人细看,破败的宫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名脸色惨白的宫女走了出来,看见两人犹如看见救星,连忙招呼另一个宫女出来。 “我是芳怡,两位的凤牌可带了?” “带了。”楚思衡从黎曜松手中抽过凤牌递给芳怡,语气温和自然道,“我们二人是第一次到此,不清楚皇后娘娘所命究竟是何事,可否请芳怡姐姐解答一下?” 芳怡接过金凤牌,仿佛握住了生的希望。她将凤牌紧紧攥在手中,严肃道:“娘娘的心思哪用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猜?你们只需守在此处到天亮便好。切记管住嘴,不要对外宣扬。” 说完两个宫女就要离开,见什么话也问不出,黎曜松便拦住了她们的去路,非要从她们嘴里套点什么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比她们高出两个头的“宫女”,另一个年龄更小的宫女忍不住道:“这位姐姐…看起来怎么……怎么像个男子?” 小宫女这么一说,芳怡也反应了过来,看黎曜松的眼神带上了怀疑:“不知这位姐姐是哪位贵人宫里的?” 黎曜松被她们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嘴角猛地抽搐,他用生平最大的忍耐力强压下怒火,尽全力放轻声道:“乾元宫。” “乾元宫?”又是那个年龄尚小的宫女开口,“可我在乾元宫并未见过两位姐姐呀。” “……” 眼看黎曜松的忍耐已尽极限,楚思衡连忙将人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接话道:“咳…我们是今日才入宫的,兴许还没有什么印象吧。” “原来如此…两位姐姐身形瞧着与寻常女子不太一样,不知两位姐姐原是哪里人?” 楚思衡刚想随口编个十四州的荒山野岭,就听黎曜松道:“关度山。” “关度山?”一听关度山,小宫女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北境璃平草原的关度山?” 黎曜松点头:“嗯。” “听闻草原民风淳朴,女子自小便可骑马打猎,不受约束,我一直以为是骗人的,没想到今日一见原来是真的。”小宫女眼里流露着对自由的羡慕,“那么好的地方,不知两位姐姐怎么要到京城,还要入宫干这种苦差?” “行了,问那么多做什么。耽搁了时间,小心皇后娘娘治罪。”芳怡打断小宫女的话,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宫女依旧放心不下,扭头喊道:“两位姐姐守在院子里便好,莫要靠近屋子!” 黎曜松朝她摆摆手表示知道了,随后拉着楚思衡走入院中。 院中一片萧条,因刚下过雨不久,枯枝落叶都漂浮在水坑上,将水坑盖得严严实实,一不小心就会踩到。 两人绕过水坑来到门前,殿门上着锁,楚思衡拔下发簪熟练开锁,很快传来“咔嚓”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灰尘夹杂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黎曜松下意识将楚思衡护在身后,挡下了大部分灰尘。 楚思衡面露嫌弃,挥手扇了扇扑到面前灰尘,继而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当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二人皆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殿里的布置竟是个灵堂! “这在宫里可是大忌。”黎曜松顺着火光四处打量,忽然注意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色彩。 楚思衡跟着他的目光将火折子移过去,只见里间挂着白布的床榻上,放着一床格格不入的映山红棉被。 … -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营造点恐怖氛围,结果从头笑到尾,小黎对不起() 第30章 遇故人 看着床榻上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红色棉被, 两人皆是大吃一惊。楚思衡伸手摸了把被褥,指上居然没有沾到多少灰尘。 “这被褥应当是最近才出现在这里的。”楚思衡摩挲着指尖说,“莫非……” “莫非真如那老嬷嬷所说——”黎曜松凑到楚思衡耳边, 压低声音故作惊恐道, “这冷宫闹鬼?” 楚思衡呼吸微顿, 给了他一记眼刀后便不在理会他, 转身往外间走。灵堂中央的桌案静静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同样刻着“浮尘”二字。 “浮尘……”楚思衡呢喃着, 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楚思衡正凝神思索着,黎曜松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忽然俯身在他耳边唤道:“思——衡——” 那声调幽长又带着几分戏谑, 激得楚思衡全身汗毛耸立。他愤然回头,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黎曜松, 你发什么神经?” 黎曜松嘴角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在楚思衡进一步发怒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破旧的书册递给楚思衡, 面露无辜道:“我这不是有所发现,赶紧过来告诉你吗?” “……”楚思衡懒得跟他争, 接过书册借着火光翻阅,越看越觉得眼熟,“这是…极云间的琵琶乐谱?” “极云间?”黎曜松眸光微动,猜测道,“莫非此处原本住着的妃子是来自极云间的姑娘?” 提起极云间,楚思衡茅塞顿开:“浮尘…浮生有梦三千场, 散作人间十万尘……原来是她。” “谁?” “二十五年前极云间的头牌花魁,浮尘。”楚思衡顿了顿,“也就是三皇子的生母。” “南澈的生母?”黎曜松惊道,“可…传言不都说静贵妃死后便葬入了皇陵吗?她的牌位又怎么会出现在冷宫?” “葬入皇陵?呵, 那不过是一个用来骗骗像王爷您这种外人的话术罢了。”楚思衡合上书册道,“一个花魁,毫无家世背景,仅靠一时的宠爱,死后能葬入皇陵?就算狗皇帝愿意,前朝众臣后宫规制祖宗礼法又有哪一样愿意?追封一个贵妃称号,保留这所宫殿,怕是楚文帝看在浮尘姑娘为他诞下一子的份上能做到最大的面子功夫了。” 黎曜松眉头紧蹙,半晌才道:“既是陛下为浮尘姑娘做的面子功夫,皇后又为何要派人在此轮番看守?” “好问题。”楚思衡拿起桌上落灰的烛台用火折子点燃递给黎曜松,“找到皇后在这里藏的东西,一切便可水落石出。我右你左,开始吧。” 黎曜松接过烛台,不等他开口,楚思衡已转身走向右侧。黎曜松下意识朝左侧望去,那床诡异的映山红棉被正静静躺在白布阴影笼罩的床榻上,犹如一道凝固的血痕。 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天不怕地不怕的楚思衡,莫非……怕鬼? 这个念头一出,黎曜松唇角不由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他握紧烛台果断往左侧走去,管他是人是鬼,抓到揍一顿就是。 然而一番搜查下来,除了那本破旧的书册,两人没再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宫殿主人存在的痕迹仿佛早已被彻底抹除,那本最初发现的书册,此时再看反倒像是有人刻意放在床头的。 第34章 可这里门窗皆封且无其它破坏痕迹,照理说没有人能进来…… “密道。”黎曜松灵光一闪,“这里会不会也有密道?” “深宫重地,又不是王爷您那四处漏风的王府,谁能将手伸到这里?” 话虽如此,但楚思衡依旧俯身沿着墙角缝隙开始寻找起可能存在的密道机关。黎曜松顺势接过楚思衡手中的火折子,半蹲下身为他照明,方便他寻找机关。 一番搜寻无果后,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床榻边。 楚思衡站在床前犹豫片刻,终是带着豁出去般的架势掀开了那床映山红被,却依旧毫无所获。 正当他要放弃密道这个猜想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楚思衡猛地僵住身体,身旁的黎曜松也同样察觉到了不妙。他小心翼翼吹灭火折子,将烛台放到床边积灰的桌子上,屏息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阵沉重的摩擦声后,脚步声清晰了起来。 嘟—— 嘟—— 脚步声逐渐朝两人逼近,最后停在了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几乎就在脚步声停下的瞬间,黎曜松倏地回头,拽过身后人就往床上摁。那人想要挣扎,却被黎曜松扯过映山红被死死盖住。 剧烈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桌案上仅存的烛火,殿内再次陷入彻底的黑暗。那人在被褥里疯狂挣扎,黎曜松毫不客气给了他一拳,一道闷哼瞬间从被中传来,底下的人似乎想开口,却被黎曜松死死摁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一旁的楚思衡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黎曜松朝他喊道:“快思衡!过来帮忙!这家伙有点身手,先揍了再审!” “唔!唔唔!!” 被中人疯狂挣扎,楚思衡听着那人的呜咽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抄起一旁花盆里插着的落灰拂尘,隔着被褥狠狠敲了下去! “唔——!!” 两人一个用拳一个用棍,一顿混合双打下来,被中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放弃了挣扎。 黎曜松停止挥拳,重新吹起火折子掀开被子,冷哼道:“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 火光亮起,映出了那人此刻的样子。 只见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将乱成一团糊住脸的头发一点点理开,又艰难地从嘴里拔出几缕头发。随着他的真容逐渐显现,黎曜松脸上的审视逐渐化成了震惊。 “亲娘嘞…最凶悍的厉鬼都没你俩打起人来凶……哎呦我的老腰啊——” 这容貌…欠揍的声音…… 化成灰黎曜松都不可能认错! “白憬?”黎曜松不敢置信道,“怎么是你?” 白憬艰难翻了个身,揉着腰控诉道:“喂,黎王爷,你要点脸好不好?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问吗?三更半夜出现在这偏僻荒凉的冷宫,你堂堂黎王……” 白憬的话音戛然而止。 借着火光,白憬终于彻底看清了此刻黎曜松和楚思衡的模样—— 两人一身标准的绯色宫女装,原本盘起来的头发因为方才的打斗有些松散,再配上各自的容貌…… 嗯,这顿打挨得很值。 “噗!”白憬试着给两人留些脸面,奈何良心不允许,“哈哈哈哈哈——嘶…” 白憬因笑得过头扯动了刚才新添的伤,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笑得愈发猖狂。 黎曜松盯着他,却是一句呵斥的话都说不出来。 或者说是没脸说。 直到白憬笑累了,黎曜松才忍着把他摁被子里闷死的冲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白憬刚抹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准备答话,结果一对上黎曜松的脸,眼泪又不争气地溢出来了。 “王…王爷,您还是先转个身吧,不然…不然噗…不然在下可能一个晚上都解释不完哈哈哈哈哈……” “……”黎曜松忽然有了想杀人灭口的冲动。 楚思衡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他从黎曜松手中顺过火折子,拎起那床映山红被,莞尔道:“白大夫,为了安全起见,您还是尽快解释清楚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吧,不然冷宫就要走水了——” 眼看火折子要碰到映山红被,白憬脸色瞬变:“别别!我说!我马上说!” 白憬用最快速度交代了所有事,原来自那天清晨从黎王府离开后,白憬便入了宫,这几日冷宫闹鬼的传言也都是白憬的“杰作”。 当然白憬本人对此很无辜,他明明什么都没干,甚至怕吓着外面那些小姑娘还特意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没想到还是能传得那么邪乎。 …… 两人沉默。 白憬揉腰直起身,望着两人道:“好了,我说完了,到你们了。黎王与黎王妃,三更半夜…噗…咳……三更半夜穿成这样来冷宫,所谓何事?” “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黎曜松不答反问,“你一个大夫三更半夜像鬼一样出现在已故妃子的冷宫中,有何企图?” 白憬瞥了眼楚思衡,嘴角微扬:“王爷与王妃来此是什么目的,在下自然也就是什么目的喽。” 黎曜松神色微变:“你也是为了皇后之事来的?外面那么多巡逻的侍卫,还有院中的宫女,你……” 不等黎曜松将话问出口,白憬便笑着将两人领到了一面墙前。他掀起墙壁上的挂画,先是在墙上拍了两下,又敲了三下,最后一掌打上墙壁,墙壁轰然转动,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亲眼看到冷宫中有这么一条工程浩大精湛的密道,两人皆是心头一沉。 楚思衡忍不住扭头望向白憬:“师…白大夫,这密道是你……” “害,我哪有那个本事?”白憬笑着摆手,神色随即黯淡了下去,“这条密道是当年陛下将这座浮尘宫赐给浮尘时,浮尘暗中造的。” “浮尘?”楚思衡越听越惊,“可她不是极云间的……” “她是极云间的头牌花魁不假,可同时她也是十四州青州州主座下最出色的弟子。若非后来西蛮来犯……”白憬眸色一暗,“她也不至于沦落京城。” 楚思衡欲言又止,忽然门外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黎曜松掠至窗边一看,瞳孔骤缩:“皇后带人来了。” 三人立即交换了一个眼神,在白憬的带领下进入密道。 密道关闭的瞬间,殿门被人猛地踹开! “给本宫搜!搜不出来那两个贼人,你们全部都得死在这里!” … - 作者有话说: 白憬知道的事=半个天下都知道的事[狗头] 第31章 秘辛闻 进入密道后, 黎曜松便吹起火折子开始打量四周环境。密道后的这段路不长,走几步便是向下的阶梯,漆黑一片望不到底。 不等他再细看, 密道外便传来了皇后的怒斥:“没用的东西!一群人还搜不出两个贼人!本宫养你们有何用!” “娘娘…娘娘息怒……”一个小太监颤颤巍巍道, “此…此处毕竟是静……毕竟是那花魁的居所, 娘娘也知道, 那…那花魁原是青州机关阁老阁主的关门弟子,奴…奴才们实在……” 皇后冷笑打断太监的话:“那贱人死了二十年, 魂都快散干净了,几个机关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你倒是提醒本宫了, 去, 搜搜这屋子里有没有开密室密道的机关。” 几个太监连忙垂首应是, 四散开来搜查密道机关。 密道里的黎曜松和楚思衡听到这话不由得心下一紧, 白憬却回头淡定地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无需慌张。 果不其然, 皇后的人把整间屋子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任何机关入口。 但这个结果似乎在皇后预料之中, 密道里的三人只听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皇后冰冷的声音:“你们两个守在殿外,若遇见可疑之人,杀无赦。” “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密道中的三人却没有丝毫放松,依旧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果不其然约莫一盏茶后, 脚步声去而复返,皇后的声音再次传来:“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留守的侍卫恭敬道:“禀娘娘,里面确实没有任何动静。” “继续守着。”皇后冰冷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穿透殿门墙壁刺到三人心上, “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几时。你们也是,若有差池,黄泉路上便同刘嬷嬷作伴吧。” 侍卫连连应是,总算送走了皇后这位煞神。 这次待脚步声远去后,密道里的三人总算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压抑。 “皇后派人死守殿外,是笃定我们藏在殿内,看来要出去只能……” 白憬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预判了黎曜松的打算,劝阻道:“王爷先别激动,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能躲则躲,跟我来。” 说罢白憬便顺着台阶往下走,黎曜松回味着他刚才的话,扭头看楚思衡:“那话…是这么说的吗?” 第35章 楚思衡耸了耸肩准备跟上去,刚迈出步子就被黎曜松牵住手往后拉了半步。 他疑惑扭头,只见黎曜松往前走了半步,晃着手里的火折子道:“这里太黑了,跟着我走,安全。” “……”那明明是他带来的火折子。 然而黎曜松完全不给楚思衡开口的机会,牵着他的手就往下走。楚思衡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便随黎曜松去了。 走过一段台阶,密道明显变宽了许多,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两人跟在白憬身后,在漆黑漫长的密道里走了许久。终于黎曜松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 白憬低声笑了笑,没有回答。 黎曜松有些郁闷,又道:“深宫重地,你却跟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还对冷宫中的密道如此熟悉,莫非……你是那位浮尘姑娘的心上人?” “……”白憬瞬间笑不出来了。 楚思衡也用佩服的目光瞥了黎曜松一眼。 “王爷,您不去写话本真是浪费了您这一身才华。”白憬无奈一笑,意味深长道,“此事…在下不过同样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楚思衡神色微变,抬头借火光望向走在前方的白憬。白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叹气 道:“此事……是件陈年往事,说来话长。” 黎曜松不耐烦道:“那就长话短说,一句话说完,说不完往后本王便垄断京城东西两街集市上的所有鱼,你姓白的再想吃鱼,就自己滚去漓河捞吧!” “!!”白憬惊恐回头,“王爷你——” “说不说?”黎曜松耐心即将告罄,“不说漓河的鱼你也别想要了。” “说说说,我说还不行吗!堂堂战神将军,拿鱼威胁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白憬愤愤嘀咕着,但还是一句话把事情始末交代了清楚,“机关阁老阁主逝世前曾给我一百两黄金求我帮忙寻找他弟子傅尘的下落带回青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收钱办事,就这样。” 白憬一股脑把话倒了出来,黎曜松反倒有些接收不过来,他抓住了“青州”“遗骨”“黄金”等关键字眼,扭头看楚思衡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而话还没问出口,白憬便道:“他不知道。蛮人对青州动手的时候,楚望尘还没带徒弟回连州呢。” 青州与连州相邻,却比连州要富裕许多,机关阁的机关术更是名扬天下。昔年西蛮强盛时,首要目标其实是青州。 西蛮在青州烧杀抢掠时,楚望尘正在京城搅弄风云,机关阁老阁主派出弟子傅尘北上去找楚望尘求助,自己则留下与青州百姓共存亡。 后来楚望尘单枪匹马杀入大漠救回机关阁老阁主,然而他却说自己没有见到傅尘,是离开京城后遇到了几个来自中州的商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青州遇袭的消息。 那时的楚望尘已是朝廷公敌,别说再回京城,离开连州都可能有性命之忧。无奈老阁主只能拜托京城中的白憬,请他留意自己弟子的下落,务必将人带回青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任何条件他都能接受,哪怕是要他的命。 而当白憬把他弟子傅尘成为极云间花魁“浮尘”的消息传到青州时,老阁主已经过世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子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那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要带傅尘回青州,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永远慢她一步,只能眼睁睁看她走入深宫却无能为力。” 说到这儿,白憬的语气罕见带上了几分沉重。 密道再次安静下来,三人轻微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所以……”楚思衡缓缓开口,“你是来找傅尘姑娘的遗骨?” “不错,当年傅尘诞下三皇子后因难产而死,陛下悲痛欲绝,她的后事是由皇后一手安排的。” “怪不得皇后如此紧张这个冷宫。”黎曜松恍然大悟,“她根本就不想安葬傅尘姑娘,却又不得不应付楚文帝,便对外说因她生育有功,追封贵妃葬入皇陵,其实根本没有安葬她。” “如此说来,皇后口中的那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傅尘姑娘的遗骨……”楚思衡思索着,终于理清了一切。 浮尘宫为昔日傅尘的居所,她在这里诞下三皇子而亡,楚文帝伤心欲绝,自是不愿再踏足这个伤心之地。而皇后又负责处理傅尘的后事,便可直接将傅尘的尸身藏匿在浮尘宫中,再对外说她已葬入皇陵。 如此一来,世上便只有皇后一人知晓真正的傅尘在何处。而有亲生母亲的遗骨为把柄,威胁楚南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好一个一箭多雕。 白憬点头认可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在冷宫搜了好几日,都没发现傅尘的棺椁,也不知道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究竟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几日?”黎曜松抓住了关键,“冷宫没吃没喝,莫非这条密道……” 谈话间,又是一截阶梯出现在三人面前。白憬熟练踏上台阶,回头对两人笑道:“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人随白憬踏上台阶,白憬打开密道出口,威严的朱红宫墙赫然屹立在身后,不远处隐有流水声。 这条密道居然直接通到了凤湖外湖。 黎曜松望着身后的宫墙,震惊道:“这密道……那位傅尘姑娘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把王爷您关在宫殿方寸之地三年以上,您也可以做到。”白憬检查了一遍确保密道隐蔽,“何况傅尘出身青州机关阁,最是擅长设计密道机关和暗器。此密道自冷宫通凤湖而出,守卫相对松懈,两边的出入口如今你们也知道了,往后再偷偷溜入宫,王爷与王妃直接走这里便好,就不需要……” 话说到一半,白憬忍不住瞥向黎曜松的打扮,再次不争气地笑了出来:“就…就不需要……牺牲这么大了哈哈哈……” 黎曜松嘴角疯狂抽搐,恨不得对着那张疯狂憋笑的脸来上一拳,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白憬大概也觉得自己继续呆在这里太过危险,很快挥挥手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两人站在原地发愣。 最后还是楚思衡先反应过来,开口道:“既然已经弄清皇后所重视之物是什么,任务便算完成了,赶紧回去与三殿下汇合吧,不然他该等急了。” 黎曜松望着白憬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收回愤怒的目光,与楚思衡一同抄近道回了轩辕殿。 楚南澈同样没有睡,正就着微弱的烛火一边看兵书,一边给雪翎喂着上次给黎曜松“帮忙”而得到的特制肉干。 雪翎吃得正欢时,忽然“咕”地一声警惕起来,金色竖瞳直直盯着东侧的窗户。 吱呀—— 窗户被轻轻推开,两道绯色身影熟练翻入其中。 其中一道是雪翎非常熟悉的,看见楚思衡,它立马振翅飞到楚思衡身边,楚思衡熟练伸出手,让雪翎稳稳落在自己手臂上。 “咕?” 雪翎没有像往常那样蹭他,只是上下打量着,似乎对楚思衡这身打扮很是好奇。 而当它的余光扫过一旁同样打扮的黎曜松后,金色的瞳孔骤然失焦,仿佛见了鬼。 楚南澈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嗤笑出声。 黎曜松:“……” 这日子是彻底过不下去了! … - 作者有话说: 雪翎:哇呜有脏东西[害怕] 第32章 改天命 “情况大抵就是这样了。”楚思衡放下茶杯道, “皇后来得太快,我们没能细探其它地方,静贵妃的遗骨尚未……” “没关系的。”楚南澈轻声叹道, “皇后手段阴险, 白憬前辈找了那么多日都没有下落, 你们已然暴露, 冒险在冷宫搜查只会露出更多破绽。当务之急,是要在皇后发难前为你们洗清嫌疑, 若等她告到父皇那里让父皇起了疑心,那便真的不好收场了。” “怕什么, 现在陛下把你当救命良药, 你去他跟前吹吹耳旁风, 说不定还能让他更讨厌楚西驰。”黎曜松坐在镜前与头发做着斗争说, “哎呀先别管皇后了,南澈, 能不能再叫宁夜姑娘来一下?她这是把这簪子插.我头里了吗?” 两人扭头朝黎曜松的方向望去,皆被那惨不忍睹的“卸妆”画面震惊到说不出话。 “三更半夜, 别去打扰人家姑娘休息了。” 楚思衡说着,起身走到黎曜松身后,伸手握住那根顽强的簪子,同时另一只手仔细捋开周围缠成一团的头发,终于将那簪子拔出。 他将簪子随手放到桌上,拿起玉梳开始梳理那惨不忍睹、几乎能给雪翎做窝的头发。 看着镜中楚思衡专心致志的神情, 想到他是在为自己梳理头发,黎曜松不由扬起嘴角。楚思衡瞥到他的表情,调侃道:“王爷看起来乐在其中啊。” “乐在其中算不上,但确实……有些意思。”黎曜松斟酌片刻道, “特别是……与你一起。” 楚思衡动作一顿,随即手腕猛地发力一梳到底,梳齿上已然缠了数根断落的青丝。 第36章 “嘶!” 黎曜松吃痛出声,回过神时,楚思衡已经放下玉梳去逗雪翎了。 黎曜松摸着刺痛的头皮,无奈笑了笑,拿起梳子准备自己处理剩下尚能入眼的部分。可当指尖触到梳子时,却惊讶地发现梳齿上断落几缕的青丝不见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扭头望向楚思衡,却见对方静立在鸟架前,雪翎正仰着脖子看他,一人一鹰看起来十分亲昵。 黎曜松的眸色倏地黯淡下去,默默转过身继续打理头发。这一幕正好被雪翎看见,它仰头看了看出神的楚思衡,又歪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黎曜松,喉间发出疑惑的低鸣:“咕?” 楚思衡回过神,收好手中几缕青丝,随意揉了把雪翎的脑袋,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楚南澈叹气道,“明日你们正常出宫,父皇那边有我。倘若皇后发难,我会立即让雪翎传信给你们。” 彼此交代好任务对好说辞,几人便各自歇下了。 翌日一早与楚文帝辞别后,黎曜松与楚思衡便出宫回了王府。 谁知刚踏入王府大门,知初知善便脸色复杂地迎上来。黎曜松见状,顿时心生不妙,蹙眉问:“发生何事了?” 两人对视片刻,看见了对方满眼的不情愿,最后由知初斟酌着开口:“白…白大夫他……他昨夜回来了,眼下……在客房歇息,他…他说……” 黎曜松的心悬了起来,直觉告诉他白憬一来绝没好事:“他说什么了?” 知初闭上眼,带着豁出去的气势道:“他说他要吃鱼,煎炒烹炸清蒸红烧都要……否则就…就把……” 黎曜松的脸色愈发难看:“就什么?” 知初实在说不出口,扭头求助知善,然而知善也一反常态死活不愿开口。见两人如此反常,黎曜松便大概猜到白憬对他们说了什么了。 “这混蛋玩意儿……”黎曜松暗骂着,目光扫过神情复杂的知初知善,“所以你们是信他的鬼话了?” “当然不信!”知善毫不犹豫道,“我们王爷可是堂堂的北境杀神!北羌人看了都绕道走!怎么可能三更半夜扮成宫女带王妃闯后宫!简直胡说八道!荒唐至极!属下这就去把他拎出来揍一顿,然后丢到漓河去喂鱼!让他再敢污蔑我们王爷!” 黎曜松听完,心情却愈发复杂,他勉强扯出一丝笑道:“咳…罢了,没必要跟这种人一般计较,心里清楚本王不是那样的人便好。好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打发走知初知善,黎曜松便直奔客房,一脚踹开殿门,叫醒了尚在睡梦中的白憬。 “姓白的!本王不发威,你当本王好欺负是不是!”黎曜松厉声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给本王滚出去!” 白憬“啧”了一声,连眼都没睁,慢悠悠翻了个身道:“大清早的,王爷您凶什么?一日好心情在于晨,您这么一气,今日一天可都不会有好心情了。” “你活着一日,本王便一日不会有好心情!”黎曜松忍着当场把他砍了的冲动说,“本王看在你为思衡解毒的份上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你若再继续蹬鼻子上脸,就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闻言白憬终于懒懒睁开了眼,却没有丝毫恐惧与慌乱,只是趁黎曜松不备把被子扯了回来,道:“既如此,那在下也要告诉王爷一个道理,在下愿意出手救人,并非是看在王爷您的面子上。” “你……” “但接下来要不要救,可就看王爷您了。”白憬慢悠悠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王爷也心知肚明。” “那又如何?”黎曜松冷哼道,“你是能堵住皇后的嘴?还是能让陛下听命于你?” 白憬坐起身,目光瞥向房门口的楚思衡,嘴角微扬:“那就要看王爷的诚意了。” 黎曜松沉默半晌,终是叫来了知初知善。 半个时辰后,客房里充斥满了各种鱼的香气。 白憬看着满满一桌鱼,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拿起筷子细细品尝,丝毫没有因为旁边坐着个杀神而影响胃口。 眼看一桌子鱼被解决大半,黎曜松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白憬挑着鱼刺,闻言抬眸看了眼楚思衡,轻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理由都是现成的,就看我们小…咳……就看王妃愿不愿意假戏真做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假戏真做?”黎曜松忽然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难…难道……” 白憬掏出一个瓷瓶推到两人面前,语气沉重了起来:“此药可暂时营造出怀胎的假象,即便是皇宫医术最精湛的太医,十二时辰内也绝看不出任何异常。” 黎曜松看着那瓷瓶,刚想张口,却见楚思衡拿过瓷瓶打开了盖子。 “等等!”黎曜松连忙摁住楚思衡的手,扭头问白憬,“此药…可有副作用?” “是药三分毒,任何药都有副作用。”白憬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思衡一眼,“当然,此药终究是逆天而行,副作用比寻常药物要强上许多。” 黎曜松神色微变,摁着楚思衡的手不禁加了几分力:“思衡,这药……” “逆天而行?呵…从漓河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次不是逆天而行?区区一瓶药,有什么好怕的?”楚思衡轻笑出声,仰头将瓷瓶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发作,楚思衡顿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攥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牙忍受着胃中阵阵绞痛。 “呃…呕——” 楚思衡骤然俯身,以手掩唇剧烈干呕了起来。身体因巨大的疼痛弯成了弓形。黎曜松一手稳稳扶着楚思衡,一手为他轻轻顺背。温热的掌心带着无声的安抚和心疼,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总算缓缓褪去,留下一片空虚。 白憬默默盛了一碗鱼汤,往里面撒了些许白色粉末,轻轻摇匀后把碗推到楚思衡面前,眸中亦充斥着不忍和心疼:“来,把这个喝了,会好受一些。” 黎曜松连忙接过碗递到楚思衡嘴边,楚思衡就着他的手将汤缓缓饮尽,体内因剧痛过后的虚弱被暖意填充,脸上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见楚思衡缓了过来,黎曜松终于敢轻声开口问:“思衡,你…感觉如何?” 楚思衡气息仍然不稳,却已恢复些许力气。他抬手搭上自己的脉搏,指尖传来的陌生的脉象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此脉滑利中带涩…确实足以以假乱真。” “脉象如何先不管。”黎曜松皱眉继续追问,“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楚思衡微微摇头。 “他服了缓解的汤药,三个时辰内不会再有那般剧烈的药效反应。”白憬接过话题却忽然一顿,“至于三个时辰后……” “无妨,三个时辰足够了。”楚思衡嘴角牵出一丝虚弱但坚定的笑意,“此药强行改变脉象,乃逆天而行,本就该付出代价。何况有副作用,对上皇后反倒更有优势。”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沉默。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倏地破窗而入。雪翎携着信照例飞向黎曜松,却在看见桌上一桌鱼后紧急刹住脚步,一个回旋扑了黎曜松一脸。 黎曜松本就烦闷,被雪翎撞了脸后彻底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雪翎斥道:“你怎么回事?飞都不会了?” “咕!” 雪翎反常地没有和它吵,只是不停挥动着翅膀,非常着急。黎曜松把它放到一旁的书案上放下,取出了铜管中的密信。 这次的信无比简单,只有一个用朱笔写着的“危”字。 刚看完密信,知初便紧跟着来报,说皇后的人到了黎王府门口。与楚西驰当初发难的借口一样,都是冲黎王妃来的。 不一样的是,皇后直接指认了“黎王妃”与黎曜松昨夜私闯凤仪宫,杀了她宫里的刘嬷嬷夺取金凤牌,并擅入昔日静贵妃居所,扰贵妃安宁。 但至少……她没说两人是穿女装闯后宫杀人? 黎曜松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心想。 … - 作者有话说: 七夕小剧场: 小楚:(默默藏好某人头发)这便当七夕礼物了。 偷听到后的小黎os:原来他喜欢这个。 七夕当天: 小黎:思衡,七夕快乐!给你的礼物!(把整个脑袋埋近对方怀里) 小楚:…… 第33章 暗流涌 面对皇后如此不留余力的打压, 黎曜松只让知初去回了一句话,内容言简意赅:不认,不知, 不管。 暖阁内, 楚思衡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 即便服了缓解的汤药, 胃中仍时不时传来抽搐的疼痛。依白憬所言,汤药起码要一炷香时间才会完全生效, 无论如何,黎曜松都要拖上这一炷香。 当知初第三次叩响暖阁的门时, 他的话语间已满是疲惫:“王爷, 那婢女说‘若王爷王妃心中无愧, 为何不敢进宫与皇后娘娘当面对质?’” 第37章 “当面对质?”黎曜松眸色一暗, “好,本王满足她的要求。” 说罢黎曜松便起身离开暖阁, 完全不给楚思衡劝阻的机会。 来到王府门口,不等皇后的心腹兰儿开口, 黎曜松便开门见山道:“姑娘,本王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对于皇后娘娘所说之事,本王与王妃不认同此等污蔑、不知道此事始末、亦轮不着我们管。王妃近来害喜严重,需在府中静养,至于王妃身份, 上一次在金銮殿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皇后娘娘继续借此发难,是不给本王面子吗?” 兰儿一怔,旋即强扯出一丝笑说:“王爷言重了, 昨夜凤仪宫遭遇刺客,刘嬷嬷身死,金凤牌被盗。而据浮尘宫为静贵妃整理故居的宫女说,有两人携金凤牌至浮尘宫。根据那两个宫女的描述,此贼人与王爷王妃倒是十分相似。王爷说…这都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姑娘不妨去问问太子殿下。”黎曜松冷笑,“当初在金銮殿上,太子殿下不也找来人证说王妃乃炸毁瑶华台行刺陛下的凶手?最后呢?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纵然皇后娘娘想从本王手中‘要’回本属于沈将军的兵权,也不该与太子殿下用相同的理由连续为难本王的王妃两次吧?这要是让外人知道,皇后娘娘与陛下的脸该往哪儿搁?” 兰儿没想到黎曜松敢直接将兵权一事放到明面上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退一步讲,”黎曜松眸光骤冷,语气凌冽,“本王昔日退外敌平内贼,南来北往为国征战多年,斩下的敌首立过的军功加起来,让陛下亲临王府来请本王都不为过,姑娘一无圣旨二无陛下口谕,仅凭皇后几句莫名其妙的指认就让本王与王妃进宫——莫非在皇后娘娘眼中,本王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对上黎曜松那近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兰儿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眼见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黎曜松留下一句“慢走不送”后便转身回府,并命人关上了王府大门。 往暖阁走的路上,黎曜松正好撞见了端着参汤的知善,他上前接过托盘,道:“给我吧。” “王爷?” 知善一愣,不等他再开口,黎曜松已经端着托盘进了暖阁。 凑巧此时知初路过,见知善在风中发愣,便顺势上前推了他一把,问:“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知善回过神,反抓住知初的手,神色复杂道:“知初哥,你觉不觉得王爷……有些…呃…不一样了?” “嗯,确实。” 知善斟酌片刻,选了种最为委婉的方式:“尤其是对那位…楚公子,格外不一样,对吗?” “嗯…” “那你说……”知善顿了顿,发现委婉不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王爷这是恨到极致恨意变质了吗?连……唔唔!” 知初连忙捂住知善的嘴,压低声音道:“嘘——王爷的心思岂是我们能随意猜测的?不管是恨还是什么,王爷高兴就好,大不了……” “唔?” “大不了…就是多个主子而已。”知初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你找个时间私下告诉弟兄们,让他们只管做事,别乱打听,更别乱嚼舌根。” “唔!”知善坚定点头。 暖阁里,“恨意变质”的王爷正搅着参汤往楚思衡嘴边喂,被楚思衡连碗带勺一块夺了过去。 楚思衡当着黎曜松的面先喝了小半碗参汤,见对方神色稍霁,才道:“王爷放心,那药不伤手,大可不必将我当瓷娃娃看。” 黎曜松冷哼:“你想多了,瓷娃娃可比你结实。” “……王爷的嘴上功夫是愈发厉害了。” “哪里,都是楚州主教得好。” 楚思衡搅汤的动作一顿,垂眸道:“我不是。” “嗯?” “连州自师父死后,便没有州主了。那时我尚且年幼,师父不想过早让我背负太多,并没有将我立为少州主。按十四州的规矩,我…是没有名分的。” 楚思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默。 黎曜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准备道歉,却见楚思衡摇摇头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先顾好当下最要紧。王爷贸然将人赶走,可想好接下来如何应付?” “有旨进宫,无旨不动,真当本王好惹不成?”黎曜松没好气道,“我就是跟南澈混太久,学了他那套弯弯绕绕,把事搞复杂了。战场上哪有那么复杂,不听话的直接拉下去砍了就是!” 楚思衡无奈摇头,将剩下半碗参汤饮尽,担忧道:“朝堂与战场又如何相提并论?王爷此法虽能便利一时,但长远看却是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黎曜松接过空碗放到桌上,安慰道:“放心吧,本王那么多年的仗也不是白打的,总有法子撑到南澈登基。” 楚思衡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黎曜松强行摁着躺下。 “行了,皇后的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且睡会儿。” 不等楚思衡拒绝,黎曜松就已给他掖好被角,望向那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楚思衡不由呼吸一滞,连忙扯过被子阻挡视线,闷声道:“……知道了。” “那…那便好。” 丢下这句话,黎曜松便起身匆匆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楚思衡掀开被子,只见一道熟悉的白影翻窗而入,转眼便来到了床边。 “师叔…” 楚思衡想起身,却被白憬轻轻摁住:“躺着便好,那药…确实太猛了些,你体内的噬春散……” “师叔放心,我没事。” “唉,你师父若知道我这么折腾他徒弟,他得弄死我。”白憬拉过凳子坐下,“所以呢,你准备如何利用这个脉象对付皇后?” “此人心机颇深,若不能一次性解决,往后便很难有机会了。”楚思衡摩挲着手腕,“只靠这个……还不够。想扳倒皇后,必须给皇帝新的压力,仅靠傅尘前辈的旧事是不够的。” 白憬神色一变,直觉不妙。 楚思衡坐起身,扭头看他:“我记得小时候师父时常带我到河边摸鱼,滑倒摔伤是常有的事。师父怕回家挨师娘训,每当我意外摔伤,回家前师父都会给我上一种药膏快速止血……” “不行!”白憬想也不想便拒绝,“你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若再添伤,你……”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可若是不这么做,就不只是添一道伤这么简单了。” “你…唉,我收回我以前的话,你比你师父还疯还倔。”白憬斥道,却还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花瓷瓶交给楚思衡,“这便是你师父当年给你用的药,这些年我陆续做了些改进,止血效果更好。” “多谢师叔。” “欸!只是相比以前好了些,不是说你抹上这个药往自己身上捅个窟窿也能立马止血!” 楚思衡被他这番话逗笑了:“那倒也不至于,师叔多虑了。” “我看不然。”白憬十分清楚楚思衡的德行,这完全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小楚啊,师叔跟你说句心里话,十四州各州这些年的情况你也清楚,连州除了你,无人可主持大局。待京城事了,你总是要回去,把你师父的剑法和心法传承下去不是吗?往后日子还长,你总得…学着对自己好点吧?” “不还有白憬师叔你吗?”楚思衡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你与师父关系那么好,连州交给你,师父定也放心。” “连州交给我,你师父得夜夜托梦骂我。”白憬摆手笑了笑,“也罢,你不想提连州,那黎曜松呢?那个憨憨的凶王爷可是真的在关心你,你就忍心一次又一次让他为你心疼?” 楚思衡下意识想反驳,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行了,好好歇着吧,一会儿还有硬仗要打。”白憬笑着起身,顺势在楚思衡脑袋上揉了一把,“不过也不必太紧张,大不了你拔剑他造反,当场送三殿下登基呗。” “……”楚思衡无言以对。 白憬挥挥手从窗离去,楚思衡心累地叹了口气,不由心想师父当年到底都结交了些什么奇葩? 想着想着,他便闭上了眼。 两个时辰后,黎曜松轻手轻脚过来推开暖阁门欲叫楚思衡起床,却见那人早已醒来,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执笔,细致地为自己描摹妆容。 听到动静,楚思衡放下眉笔缓缓回头,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陛下的旨意来了?” 黎曜松愣了好一会儿,才慌乱地“嗯”了一声:“你…若是准备好了,我们便进宫?” 楚思衡扶着妆台缓缓起身,抬步时身形略有滞涩,黎曜松看出他动作有异,连忙上前将那道绯色的单薄身影揽入怀中,担忧道:“是那药的副作用吗?” 楚思衡微微摇头,拍拍黎曜松的手手:“没事,睡得太久有些乏力而已…走吧,别耽搁了。” 第38章 黎曜松眸色一暗,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小心地扶他往府外走,上了入宫的马车。 … - 作者有话说: 来晚惹qaq 跟编编说好了下周入v,这周暂时隔日更,囤囤入v和v后的稿子,以及彻底改掉这个阴间的更新时间[求求你了] 第34章 风云起 马车抵达宫门口时, 天空又淅淅沥沥落起了雨,阴云无声笼罩着皇宫,风雨已至。 景和殿内, 连同楚文帝在内的所有目光, 都在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聚到了那抹绯色的身影上。楚思衡正面迎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从容不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摆手示意楚思衡起身, 并没有立即提皇后指认他与黎曜松夜闯深宫的事,而是打起了感情牌:“弟媳, 昨夜有贼人潜入皇宫行刺,闹了好一场, 可有惊扰到你与腹中胎儿?” 楚思衡下意识抚上小腹, 刚准备随口应付两句, 却听皇后道:“昨夜那贼人甚是嚣张, 在宫里闹了好一场,弟媳又是初孕, 保险起见,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果然来了。 楚思衡眸色一暗, 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谢皇后娘娘关心。” 很快刘太医就被叫到殿中为王妃把脉,楚思衡从容撩起衣袖,将手腕置于脉枕上,莞尔道:“有劳刘太医了。” 刘太医本就对这位蒙面黎王妃的“有劳”印象深刻,更别说此刻他还没有戴面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开始把脉。 待他颤颤巍巍收回手, 皇后立马问道:“如何?” 刘太医缓缓起身,话音微颤:“回禀…禀皇后娘娘,王妃脉象…脉象平稳有序,腹中胎儿亦无大碍。只是王妃气血稍显不足, 还需好生滋补静养安胎,万不可操劳忧心。” 闻言,皇后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当真……无碍?” 刘太医听出了皇后话中有话,可他无法在绝对的脉象面前撒谎,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无碍。” 黎曜松暗松一口气,他上前揽过楚思衡的肩,不再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上次在金銮殿太子殿下指认瑶华台刺杀陛下的刺客是王妃,而今皇后娘娘又说宫中潜入的刺客与王妃和本王有关。难道宫中每每出现刺客,都是王妃的错吗?是不是哪日宫中失窃了几两银子,也要怀疑是王妃偷的?” 黎曜松一番言辞令楚文帝毫无还口的理由,他看向皇后,把场子交给了她。 皇后得到默许,立马接话:“黎王殿下稍安勿躁,本宫定不会无缘无故怀疑。昨夜贼人闯入凤仪宫,杀害了本宫宫中的刘嬷嬷,夺了象征本宫身份的金凤牌行至静贵妃故居,与本宫宫中的芳怡和馨月有过交集。而根据她们的描述,贼人与王妃以及……王爷,十分相似。”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说,本王与王妃三更半夜深入后宫,杀人夺牌?”黎曜松嗤笑道,“这个罪扣到本王和王妃头上,皇后娘娘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本宫自然也是不愿相信。”皇后目光掠过他怀中的楚思衡,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然事已发生,既有人指证王妃与王爷您,那么为了真相,也为了王爷与王妃的清白,此事便不得不查了。”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楚思衡拉住黎曜松接过话头道,“比起口说无凭的解释,不如直接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服众。” 黎曜松皱眉微蹙,有一瞬迟疑,但还是顺着楚思衡的话往下说:“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那本王也不好再说什么,还请皇后娘娘查明此事,还我夫妻二人一个清白。” 皇后不再多言,命身旁的兰儿去传昨夜值守浮尘宫的宫女芳怡和馨月入殿。 “芳怡,馨月。”皇后淡淡开口,“你们可仔细辨认清楚,昨夜闯入浮尘宫的是不是黎王夫妻二人?” 两人缓缓抬头,目光怯怯地与楚思衡和黎曜松对视。看见她们,黎曜松便不由自主想起了昨夜冷宫门口那尴尬万分的情形,看她们二人的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去。 芳怡和馨月被这位杀神王爷的吓了一跳,有些话顿时不敢说了,可身旁皇后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们身上,无声警告着她们的一言一行。 芳怡眸光流转,倏地跪地:“娘娘…娘娘恕罪,昨夜无月,奴婢…奴婢识人不清,误会了王爷。” 皇后敏锐抓住她的说辞:“误会了王爷?” “是…是……昨夜那两人扮成了宫女的样子,光线太暗,奴婢只大致看到了一个轮廓,那样的眼神与王爷实在相似,所以……请王爷恕罪!” 不等黎曜松开口,楚文帝竟意外发话了:“你是说,昨夜的两个贼人都扮成了宫女?” 芳怡一怔,但还是立马恭敬回话:“是…是……正因那两个贼人穿了宫女服,奴婢们才没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请陛下责罚。” 确定对方是扮成宫女入的宫,楚文帝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看黎曜松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猜疑。 他很了解黎曜松,若让他扮成宫女穿上女装,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了芳怡的话,黎曜松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她否认了昨夜的“贼人”是自己,却没有否认那是楚思衡。 皇后当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并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既不是王爷,那…王妃呢?” “王妃……”芳怡垂首不敢再看黎曜松的神情,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是他……” 全场骤静。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露出惊讶的神情,带着些许不敢置信的语气问:“此话当真?你可看仔细了?” 芳怡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馨月,小宫女猛地回过神,便对上芳怡催促的眼神和皇后意味深长的凝视,骤然慌了神,连连点头,声音发抖:“是…是他,就是他……” 有了馨月附和,芳怡再开口便有了几分底气,迎着皇后笑意愈发明显的眼神,声音清晰:“是…那贼人昨夜也是一身绯色,与…与此刻王妃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那样的感觉,奴婢绝不会认错。” 皇后缓缓抬眸,眼底精光流转,再看向楚思衡时,语气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事已至此,‘黎王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思衡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与此同时,他明显感觉肩上的手加重了几分。 楚思衡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黎曜松,嘴角微扬:“这两位姑娘皆是娘娘身边的人,做什么说什么皆可由娘娘授意,不是吗?” “王妃的意思是,本宫在冤枉你?”皇后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本宫与王妃无冤无仇,王妃又何出此言?” “臣妾与娘娘自然是无冤无仇……”楚思衡的手悄然抚过小腹,语气淡然,“但娘娘与王爷……似乎就并非如此了。” 皇后神色骤变。 黎曜松也听出了楚思衡的话中之意,他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楚文帝,委婉开口:“昔年本王与沈将军一同镇守边境抵御外敌,乃是过命的交情。迎王妃回府那日,本王便将此喜讯告知远在戍边的沈将军。娘娘此番针对王妃,莫不是想挑唆本王与沈将军的关系?” 在场包括楚思衡在内的所有人,听了黎曜松的话皆是一惊。 楚思衡没想到黎曜松竟真敢把兵权问题放到楚文帝面前说,一时又惊又怕,也忘了接话。 皇后沉默片刻,旋即莞尔道:“王爷哪里的话?正是因为知道王爷与哥哥关系要好,所以本宫才要为王爷的安全考虑。” “娘娘这话就说笑了,京城还能有北羌人危险不成?”说这话时,黎曜松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楚文帝。 楚文帝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说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千秋宴不就是一次血淋淋的教训吗?”皇后面露担忧,“王爷乃国之栋梁,枕边人若是来历不明,一旦生变,动摇的可是整个大楚的根基。” “多谢娘娘牵挂。但臣的枕边人如何,臣心中自有分寸,便不劳娘娘担忧了。”黎曜松放缓声音,语气不容置疑,“王妃出身极云间,身份纵然不够尊贵,可在臣看来,只要真心相爱便足矣,旁的一切都不重要。” 楚思衡错愕扭头,虽然知道黎曜松这番话是为了应付皇后,可“真心相爱”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皇后没想到黎曜松会护他到如此地步,事已至此,她也不再隐藏,抛出最后的手段。 “王爷用情至深,实在令人动容。”皇后语气轻柔,眼底却是一片寒潭,“可若是一腔真心从一开始便错付于人,那就是可笑可悲了。” 黎曜松心头一紧,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蔓延。 皇后的杀招来了。 皇后目光如刃,紧紧锁定了楚思衡,语气冰冷道:“本宫问你,你在跳漓河入极云间之前,曾是哪里人?家中又有何亲人?” 楚思衡背脊微僵,心知已无退路,只能应道:“青州人,家中…已无亲人。” 第39章 “青州人?”皇后冷笑出声,“青州与连州接壤,你分明是连州人——连州楚氏,楚思衡。” 楚思衡广袖下的手倏地握紧,面上却依旧淡定:“娘娘此言何意?” “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装傻吗?”皇后眼底满是讥讽道,“本宫说过,连州楚氏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能颠覆天下的短命鬼而已。你确实有些本事,却也太过自负,以为事事有你一人一剑便无不可行。殊不知昔日你不放在眼里的人,如今恰恰成了捅向你最致命的刀。” “……” 皇后不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楚文帝,道:“陛下,漓河一役后,洛明川有一部分旧部暗中逃窜回京,被驰儿扣押,还尚未来得及交给陛下处置。而据他们所说,洛明川曾以万两黄金请连州楚氏传人出山,他们亦有幸见过那位传人一面。” 说到此处,皇后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一共十二人,皆可作证——极云间曾经的头牌花魁‘月华’,便是那位连州楚氏的传人、如今的‘黎王妃’。” … - 作者有话说: 以为打嘴仗这段会写得很快……抱歉久等[求求你了][爆哭][爆哭] 第35章 棺椁现 昔日在漓河边, 楚思衡的确没有将洛明川那些手下放在眼里,也从未想过在他们面前遮掩容貌。至于洛明川死后那些人下场如何,他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怎料这一时疏漏, 竟成了定他罪的关键。 “陛……” 黎曜松正欲开口辩解, 却见杜德清疾步而来, 语气焦急:“陛下, 三殿下求见,说是…发现了瑶华台刺客的线索。” 此言一出,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楚文帝扫过沉默的楚思衡和已然胜券在握的皇后,心中歪向后者的天平悄然恢复平衡。 “宣。” 楚南澈走入殿中,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曜松和楚思衡, 旋即与楚文帝对视, 匆忙行礼后道:“父皇, 儿臣命人搜寻多日,终于在京城东街寻到了那刺客的踪迹。” “东街?”楚文帝眸色一暗, “具体是何处?” “说来也巧,正是昔日洛明川的府邸。”楚南澈说着, 从袖中掏出一块红木呈至楚文帝面前,“父皇请看此物。” 楚文帝拿过那半块红木,断面光滑平整,边缘锋利如刃,一如十五年前被楚望尘斩落的金銮殿牌匾。 楚文帝瞳孔骤缩:“这剑痕……没有错,是连州楚氏的剑!他人在哪儿?” “父皇恕罪, 儿臣无能。”楚南澈面露自责,“寻到他遗留的剑痕后,儿臣立马命人彻查东街,却并未找到他的下落。想来那刺客仍藏匿在京城某处, 还请父皇下旨,准儿臣彻查京城。” “那便……” 话到嘴边,楚文帝却忽然犹豫了。 皇后连忙抓住这个空档,温声道:“南澈此番有心了。可贼人狡猾,排查京城声势浩大,恐会打草惊蛇。” “母后放心,儿臣已暗中派人守住城门,只待父皇下令,他便插翅难飞。” “那贼人连后宫都能闯,区区城门,怕是拦不住他。况且前些时日驰儿与你一道搜查皆毫无所获,再搜一次,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母后所言有理。”楚南澈含笑抬眸,“那依母后所见当如何?” “母后久居深宫,也就管管家常,岂懂这些?”皇后自嘲道,“倒是南澈你,前段日子亲赴漓河战场负责善后之事,想来应该对那敌军主帅的样貌有大致了解吧?” “母后……怎么忽然提起此事?”楚南澈疑惑道,心中警铃大作。 “没什么,只是见你呈上来的断木形状,忽然间想起刘嬷嬷喉间那道致命的剑伤,太医验尸时说她是被一剑封喉,眼下细想,那伤口…倒是与断木上的剑痕颇为相似。”皇后看似漫不经心开口,目光却悄然锁定了楚思衡,“巧的是,本宫宫中的芳怡和馨月昨夜与那刺客打过照面,而据她们所言,那刺客的样貌与黎王妃很是相像……” “母后说笑了。”不等皇后将话说完,楚南澈便含笑打断,“皇婶怀着身孕,身子虚弱,怎可能深夜进宫行刺?” “理虽如此,可事既出在后宫,又有证人在此,本宫便不得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好对宫中上下有个交代。”皇后神情渐肃,“你且看看你皇叔旁边这位,与漓河战场上那位敌军主帅有几分相似?” 楚南澈望向楚思衡,倏然失笑:“母后此言差矣,与那位楚将军交手的是皇叔,儿臣不过是替皇叔负责战场善后,并未见过其真容,又如何辨认?何况——将皇婶与洛明川那逆贼的手下混为一谈,是否太过不尊重皇叔了?” 皇后却摇头轻笑:“若真让昔日逆贼的手下潜伏在黎王身边,那对黎王、对大楚才是真正的威胁。漓河一战,羁押回京的洛党余孽尚未全部处置,既然南澈因未曾见其真容拿不准,不妨传他们前来一辨?” 楚南澈暗暗垂眸,目光扫过始终沉默的楚文帝,深知如果拿不出能彻底让他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都会默许皇后传洛明川的旧部余孽来辨认楚思衡的身份。 为今之计,唯有…… 楚南澈迎上楚思衡的目光,两人短暂对视片刻后,楚南澈便转身对楚文帝道:“父皇,儿臣虽不知前因后果,但让洛明川的旧部余孽来辨认黎王妃身份,是否有失公允?漓河一战,皇叔亲取洛明川首级,收复失地,其旧部难免会怨恨上皇叔。而今皇婶怀有身孕,若他们借此机会蓄意报复皇叔,故意诬陷皇婶,岂非令忠臣蒙冤,寒了戍边将士的心?” 楚文帝指节轻叩桌案,眉头微皱,在心中默默权衡着利弊。 这时,楚思衡动了。 他挣开黎曜松的手,上前两步,护着小腹缓缓跪下,轻声道:“请陛下恕罪。臣妾接近王爷…的确另有目的。” 话音落,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楚文帝也被楚思衡这突如其来的“自首”惊到了,良久才反应过来,神色凝重:“你……承认皇后所言属实?” 楚思衡连忙俯身,恳切道:“陛下明鉴,臣妾接近王爷虽另有目的,却并非如皇后娘娘所说那般是想谋害王爷。相反,臣妾待王爷已动真情,才不愿继续隐瞒牵连王爷。” 黎曜松猛然一怔,脱口问道:“你此话何意?” 楚思衡直起身望向黎曜松,眼底似有水光流转:“臣妾待王爷有所欺瞒,请王爷原谅。” “欺瞒?何谈欺瞒?” “当初臣妾万念俱灰跳入漓河,流落极云间,幸得王爷赎身,更蒙王爷真心相待……可臣妾却想利用王爷的权势去偿还曾在青州欠下的恩情…是臣妾太过自私。” 青州?恩情? 黎曜松敏锐抓住了关键词,顿时心领神会。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一手揽过楚思衡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轻语,音量却正好能让楚文帝听清:“娘子何出此言?本王不是早已答应,定会帮你寻回傅尘前辈的遗骨,带回青州让她落叶归根,为何不相信本王?” 楚思衡眼中划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即轻轻将头靠到黎曜松肩上,哽咽道:“臣妾并非不信任王爷,只是…还有半月便是老阁主的祭日了,臣妾实在不想再拖下去……对不起王爷,是臣妾太过心急了。” “傅尘?机关阁?”楚文帝神色骤变,“你…究竟是何人?” 楚思衡缓缓直起身,垂首道:“禀陛下,臣妾原是青州人,但自幼定居在云衿山脚下,亦可算半个连州人,两州百姓历来进去一家,本就没有严格区分。 “臣妾早年遇险,幸得机关阁阁主相救,臣妾无以为报,后得知老阁主离世时还有遗愿未了,便承诺机关阁帮老阁主完成遗愿,寻回傅尘前辈的遗骨送归青州机关阁,让其落叶归根。 “在打听傅尘前辈下落期间,臣妾于琴州与一男子结缘,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却不料所托非人……臣妾一时心灰意冷,便想不开跳了漓河。” 听着楚思衡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辞,即便心知是逢场作戏,黎曜松心中仍觉一阵细微的抽痛,不禁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楚思衡心尖微颤,只当他是入戏太深,便也继续陪着他往下演。 他轻轻覆上肩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扬起一丝轻浅动人的弧度:“万幸……臣妾大难不死。虽流落极云间,却遇到了真心待臣妾的王爷,更是打探到了傅尘前辈的下落。这才知晓臣妾苦寻已久的傅尘前辈,竟是宫中的静贵妃娘娘。” 提到静贵妃,皇后的脸色倏然变得难看起来,看楚思衡的眼神也愈发凶狠。然而那抹玄色身影却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始终将一切杀意抵御在外。 听至此处,楚文帝对楚思衡的审讯之色稍缓,多了几分复杂。 楚思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深知时机已到,反过来给了皇后一记重击:“臣妾听王爷说静贵妃娘娘逝世后,陛下便将她葬入了皇陵,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允准,让傅尘前辈落叶归根。” 第40章 “此事……” 不等楚文帝开口,楚思衡又道:“当然,臣妾深知这个请求不合宫规,因此臣妾才恳求王爷出面说情……是臣妾思虑不周,只顾私情,却没有体谅王爷与陛下的难处,请陛下恕罪。” “她确实…说过想要回家。”楚文帝呢喃着,似是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傅尘是他掌控之下最大的变数,从王府到深宫,她就像一片随时会散的雾,让他永远捉摸不透。 直到她怀上楚南澈,临产之际,才主动向他袒露心声:“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这是傅尘第一次向他开口,楚文帝大喜过望,亲自扶她到龙椅上坐下,宽厚的掌心轻抚过她那高隆的腹部,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爱妃有何心愿?但说无妨。” 傅尘垂眸,指尖有规律地摩挲着自己高隆的腹部,道:“太医说…也就是这几日了,臣妾早年伤过身子,生产时恐凶险万分……若真出什么意外,请陛下务必保孩子,不必顾惜臣妾。” “不准胡说!”楚文帝握住她的手,脸色骤变,“有朕在,你与孩儿绝不会有事!” “臣妾…自然相信陛下。”傅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婉却坚韧,“只是臣妾习惯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若真有万一……臣妾恳请陛下莫要强留,送臣妾落叶归根,可好?” 这是臣妾最后的心愿。 亦是傅尘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想来……确实是自己对不住她。 “也罢,终究是朕亏欠她。”楚文帝轻叹出声,“那便……” “请陛下三思!”皇后连忙劝谏,“静贵妃已故多年,此时移棺,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此事若是传出去,朝廷上下会将如何看待陛下?何况静贵妃已葬入皇陵,贸然动棺,岂非惊扰列祖列宗安息?” 楚文帝果然又犹豫了。 皇后见状,立马乘胜追击继续将矛头指向楚思衡:“倒是你,夜闯后宫杀人夺牌,如今又有伤口剑痕作证,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请娘娘明鉴!”楚思衡俯身掩去眼里的杀意,语气颤抖,“臣妾与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害娘娘身边的人?又何必要夺金凤牌进冷宫,臣妾是想寻傅尘前辈不假,可前辈已入皇陵,臣妾又为何要冒险去浮尘宫?” “浮尘宫?” 楚思衡一番辩解,反而勾起了楚文帝的怀疑。他看向神色略显慌张的皇后,皱眉道:“静贵妃逝后,她的后事皆由皇后你一手负责操办。那刺客杀人夺牌,夜闯浮尘宫,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皇后可知晓其中缘由?” 皇后肉眼可见慌张了起来,声音微颤:“臣,臣妾不知。” “父皇,母妃可曾留下过什么遗物?”楚南澈忽然问,“依母后所言,杀人夺牌者乃是连州楚氏传人,他明知自己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却甘愿冒如此大险夜闯后宫,甚至暴露剑法杀人……” “说明浮尘宫中,定有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黎曜松接过话头,语气笃定,“陛下,楚思衡此人臣了解,他绝非冒险之人,更不会做如此危险却毫无意义的事。若是能掌握此物,说不定能够引他现身。” “浮尘宫中竟有此物?”楚文帝明显心动,当即起身,“移驾,去浮尘宫。” “陛下……” 皇后还欲再劝,楚南澈却抢先一步,朗声道:“皇叔此计甚妙。若能借此引出真凶,皇婶也可洗清嫌疑。” 楚思衡借着黎曜松的胳膊缓缓起身,才走两步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万幸黎曜松还没有松手。 黎曜松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跪得有点久,腿麻了而已……”楚思衡压低声音,略带抱怨道,“这景和殿…跟黎王府的暖阁真是差远了。” “嗯?” 待黎曜松从楚思衡那罕见的抱怨中回过神来时,楚思衡已经走远了。 他连忙快步上前虚扶住楚思衡的手臂,同时在心里暗自记下回去要给暖阁多铺层软毯。 … 自傅尘逝世后,这是楚文帝第一次踏入浮尘宫。 殿内萧条破败的景象让楚文帝心中一震,他扭头看向皇后,怒道:“皇后,你不是与朕说已命人翻修浮尘宫,且会定期派人前来清扫吗?为何是如今这般积水泥泞,萧条破败的景象?这就是你的‘翻修结果’吗?” “陛下恕罪,臣妾也是时隔多年第一次踏入浮尘宫……是臣妾疏于督查,请陛下责罚。” “……罢了。”楚文帝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一旁枯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朕不想在她的旧居动怒。杜德清,你且带人在宫内仔细搜寻,发现可疑之物立即汇报,切记不得破坏宫中一物一景。” “是,陛下。” 很快十余名太监应声散开,在宫中各处仔细搜寻可疑之物,楚南澈和黎曜松也主动请命协助,想着他二人皆接触过漓河战场,楚文帝便没有拒绝。 一时间,前院枯寂的老树下只剩楚思衡与帝后三人默然相对,空气滞涩得几乎凝固。 自踏入浮尘宫开始,楚文帝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坐多久便独自一人起身离开。 树下,楚思衡与皇后相对而坐,气氛如断裂前紧绷的弦。 “本宫当真是小瞧你了。”皇后盯着楚思衡,眼底杀意凛然,“处处破绽,竟无一条能定你的罪。” “皇后娘娘谬赞。”楚思衡嘴角微扬,“说来臣妾还要感谢娘娘,若非娘娘您执意要把一切罪责都往臣妾头上推,臣妾这会儿恐怕已经在牢里了。” “本宫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皇后沉声问,“愿闻其详。” “娘娘计划周密,臣妾自愧不如,只是您千不该、万不该将一个人伪造成被连州楚氏的剑杀害而死。”楚思衡抬眸,毫无避讳对上了皇后杀气腾腾的目光,“当然,像娘娘这种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的存在,是不会明白这样一群‘短命鬼’的坚持,亦不会明白这群‘短命鬼’究竟为何而‘短命’。” 说罢,楚思衡也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楚思衡明显感觉到此处几个积水坑的深度不太对劲。雨已经停歇一夜加大半日了,积水却没有下降多少,枯枝败叶依旧漂浮在水面。 说起来这周围明明只有一棵已经彻底枯死的老树,那水面上这些枯枝败叶从何处而来? 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楚思衡心中浮现。 他找到黎曜松和楚南澈说出自己的猜测,二人心领神会。待楚文帝回到前院时,便见楚南澈正在命几个太监铲土清淤,顿时面色一沉:“这是在作甚?” “父皇,”楚南澈躬身行礼,“儿臣见此处积水深重,待入了夏情况恐会更糟,何况这里是母妃的旧居,儿臣理应尽一份孝心,稍做修整。” “嗯,你有心了。” “南澈有此番心意,静贵妃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一直盯着楚南澈动静的皇后见楚文帝表态,终于按捺不住道,“不过这毕竟是在后宫,以南澈你的身份,在后宫指挥动土多少有些不合宫规,修缮整理一事还是交由本宫派人来办更为稳妥。” “无妨,静贵妃毕竟是南澈生母,旁人就算知晓也不会妄议。”楚文帝话锋一转问,“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楚南澈摇头:“并未。” 楚文帝沉默片刻,轻叹道:“也罢,那毕竟是连州楚氏,若真这么容易抓住破绽,反倒辱没了其威名。浮尘宫便交给你打理,至于皇后所说……” 眼见楚文帝要回过神来追究皇后那番指证楚思衡的言论,而积水坑下毫无发现,楚南澈连忙急中生智,道:“父皇,儿臣见此树已亡多时,不妨一同整改,为母妃的居所彻底换新一番。” “不可!” 皇后突然出声反驳,激烈的反应令楚思衡打消了最后的猜测成分, “青州多山,草木繁盛,百姓喜在家中养些花草,静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定也希望自己的旧居能添几分生气。” “此言有理……那便一同将此枯树移走,另植些新木和花草吧。” 得到楚文帝的许可,楚南澈立即命人到树下动土。 楚文帝驻足片刻,忽然无力也无心再去追究旁的,转身正要离开时,忽然听一个小太监惊呼:“树…树下有东西!” 全场骤然寂静。 楚南澈最先反应过来,假意问:“可是挖到根了?” “不…不是根……”小太监哆哆嗦嗦道,“不…不…这,这是……是棺材!树下有棺材!” “棺材?”楚文帝蓦然回首,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凝重的皇后,心中疑心大起,“抬出来。” 很快棺材被众人合力抬出,楚文帝看着这口年代久远的棺木,沉声道:“打开。” “陛下……” 皇后试图劝阻,却被楚文帝厉声打断:“打开!” 闻言无人敢再迟疑,杜德清立马招呼两个太监上前撬开钉子,将棺推开。 第41章 厚重的棺盖之下并非森森白骨,亦非完整人形,而是一具中度腐烂,仅勉强能辨出轮廓的白衣女尸。 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楚思衡轻声问:“这……是静贵妃娘娘?” 楚文帝先是震惊,后是震怒,猛然转身质问皇后:“你不是再三向朕保证说已将静贵妃妥善安置葬入皇陵,绝无亏待?那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这浮尘宫破败前院的枯树之下?!” “陛下明鉴!臣妾当年的确将静贵妃安置好葬入皇陵,当年浮尘宫的宫女和守陵人都能作证!臣妾…臣妾也不知这树下为何会有这样一口棺木,请陛下明鉴!” 皇后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般,扭头看向楚思衡,眼神狠戾:“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潜入浮尘宫根本不是来取物,而是来埋棺企图栽赃陷害本宫,从而保全你‘黎王妃’的身份!陛下,这一切他的阴谋!驰儿怀疑的没有错,他就是瑶华台刺杀陛下您的凶手!” 不等楚文帝回应,楚思衡已然跪地,哽咽道:“陛下明鉴,臣妾是第一次踏入浮尘宫,怎会知晓树下有棺?不知皇后娘娘为何如此执着要冤枉臣妾?您究竟是针对臣妾,还是想借臣妾针对王爷和臣妾腹中王爷的骨肉?” “本宫冤枉你?好,你既觉得本宫冤枉你,那本宫问你,你可敢让昔日漓河边洛明川的旧部前来当面对质?” “自然。”楚思衡抬眸迎上皇后和楚文帝的目光,护着小腹的手悄然收紧,“倘若唯有此才能证明王爷与臣妾清白,臣妾…愿意……” “陛下,黎王妃既已同意,还请陛下允准……” 话说一半,一阵压抑的闷哼骤然打断了她。 几乎是同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思衡身上——只见楚思衡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小腹,鲜血自指缝间不断涌出,很快染透了绯色的裙摆。 这骇人的一幕,全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 -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奉上~[求求你了] 周天入v,届时会掉落万字更新和抽奖红包,v后日六,感谢各位读者支持[求你了] 第36章 盼微光 楚思衡赌赢了。 他以身体为注, 在楚文帝面前上演了一出肉眼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破绽的“小产”,当意识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真实模糊时,楚思衡明白自己能做的已经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只能靠他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 楚思衡感觉周身一热, 落回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黎曜松显然被他这副血流不止的模样吓坏了, 怒斥中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和后怕:“皇后娘娘这下可满意了?既然娘娘打心底认定王妃就是刺客, 那干脆一同将本王当逆贼处置好了!如此一来,沈将军还能顺理成章得到本王手中的兵权, 一箭双雕,岂不妙哉? “今日本王便将话挑明了!无论王妃是男是女, 先前是何身份做过什么, 如今他就是我黎曜松万两黄金为聘娶回来、堂堂正正的黎王妃!日后谁若再敢质疑王妃, 不论身份, 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丢下这番话,黎曜松便抱起浑身血污的楚思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浮尘宫。 这之后如何, 楚思衡便不知道了。 失血过多的极度虚弱加之伪造喜脉药物的副作用给楚思衡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每一寸血肉仿佛都在药力的作用下灼烧, 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这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 在这近乎酷刑的煎熬下,楚思衡始终昏昏沉沉,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意识恍惚中,他几乎将自己记事以来的所有经历回忆了一遍,从初至连州到独守尘关的漫长年岁、从漓河战场的初见到京城极云间的重逢,再到王府的猜疑合作……那道玄色身影, 似乎总伴随甚至推动着他的命运转折。 黎曜松…… 曜松…… “思衡?思衡?” “嗯……” 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许久才艰难睁开眼,看清了周围的事物。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黎曜松。 见楚思衡终于睁眼,黎曜松那块悬在心中多日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 却因楚思衡一个轻微的眨眼而动作一滞,最终悬停在半空。 楚思衡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手,半晌动了动唇,从嘴缝里艰难突出几个字:“如……何?” 黎曜松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如何?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还用问如何吗?”黎曜松指尖下移,划过楚思衡的小腹到大腿内侧,“在自己身上,从这里……到这里……划一道口子后迅速止血,再在陛下面前借着跪地的姿势亲手撕扯开自己的伤口,上演一场令人不得不信的“小产”。既对付皇后,也免除日后“有孕”的隐患,一箭双雕——楚思衡,你考虑的可真‘周全’,连本王都又被你瞒了一次。” “……”楚思衡默默闭眼企图装死。 奈何这招在黎曜松面前完全没用:“说话!” 楚思衡缓缓睁眼,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心虚:“那…多谢王爷夸赞?” “…………”黎曜松闭了闭眼,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斥责的话,索性沉默。 见对方没了下文,楚思衡反而有些惊讶。 不骂了? 就这么放过他了? 然而楚思衡刚松一口气,就见黎曜松起身走到柜子旁,一阵翻箱倒柜。 楚思衡的心立马悬了起来——又要锁他? 正想着,黎曜松已经找齐东西朝床边走来,楚思衡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黎曜松阴沉着脸在床边坐下,万幸他这次没有翻链子出来,手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伤药和绷带。 只是…… 楚思衡皱着眉,看黎曜松轻轻掀开锦被,伸手探入他的衣襟,从上往下无比熟练地撩开里衣…… “你干什么?!” 眼看黎曜松解到腰际仍没有停下的打算,楚思衡终于慌了。 黎曜松动作一顿,却只是“哼”了一声便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解开整件衣服。他随手摁住想要挣扎的楚思衡,淡声道:“别乱动,给你换药。” “你……” “怎么?王妃下手时没算到这点?”黎曜松笑着,轻柔又迅速地拆下绷带,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楚思衡那一刀着实不给自己留情,从小腹往下一直到右腿内侧,刀锋掠过了无数要害,一旦过程中稍微控制不好力道,那么…… 黎曜松不敢再往下细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拿起药膏开始小心翼翼为楚思衡上药。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温热的指腹裹着冰凉的药膏划过细腻的皮肤,带来阵阵细微的颤栗。 楚思衡紧抿着唇,感受着那冰与火交织的感觉从小腹向下蔓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他的上药手法……倒是进步了不少。 楚思衡心想着,却不受控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黎曜松余光瞥到楚思衡的动作,内心莫名平静了几分。缠好新的绷带并帮对方系好里衣后,黎曜松又拿来了一个软枕,小心翼翼抬起对方双腿将软枕塞了进去。 “伤口脆弱,这几日切不能乱动,垫着会舒服点。有事便喊知初知善,伤好之前若敢下这张床——”黎曜松掌心倏地下滑,一把攥住楚思衡苍白的脚踝,“这里,就等着戴铁链子吧。” “……” 放完狠话,黎曜松便起身离去,往后一整日都没有再踏进过暖阁。 而他则借着知初知善之口,大致弄清了自他昏迷这七日里发生的事。 无论楚文帝是否还在怀疑他的王妃身份有假,景和殿上流的血都是真的,加之最后黎曜松那番“再有下次我便造反”的言辞,楚文帝不得不处置皇后,将她禁足凤仪宫,月银减半,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个结果楚思衡并不意外。 他深知这其中真正压垮楚文帝的并非自己最后的血染景和殿,而是昔年因难产丧命、遗骨却被皇后随意处理埋在浮尘宫下的傅尘。自己只不过是借“小产”戏码为自己脱罪的同时,勾起了楚文帝内心深处失去傅尘时的痛苦。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傅尘报了皇后囚禁她的遗骨于深宫不见天日二十年的仇。 “如此,我也终于是能向老阁主交差了。” 某日趁黎曜松不在,白憬暗中潜入王府暖阁,得知傅尘下落已明后长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重担:“小楚,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否则我就算再在这京城找上二十年,也未必能找到傅尘那丫头。” “同为十四州人,我自然也不愿傅尘前辈到死都逃脱不掉那深宫的牢笼。”楚思衡眸光一转,眼底流露出几分狡黠,“况且此事,归根到底还是师叔功劳最大。” “嗯?”白憬歪头看他,“何出此言?” 第42章 “在金銮殿上,楚西驰指认我身份存疑时,三殿下带着师叔你进宫帮忙解围。可既然是来帮我的,师叔又为何要先给楚文帝施针治疗头疾?这可不像师叔你的作风。” 见楚思衡已经猜到如此地步,白憬索性也不再隐瞒,坦然道:“不错,那针上确有青州的‘往生忆情’毒,所以狗皇帝近来才频频忆起傅尘,需要与傅尘关联最紧密的三殿下时刻陪伴左右,才能勉强化解那深入骨髓的相思。”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从白憬施针下毒的那一刻开始,楚文帝心中的天平便失了衡。所以在景和殿中皇后几次甩出实证,楚文帝都因多疑没有表态,反而是在浮尘宫中挖出棺木时,楚文帝格外强硬地要求开馆。这一反常的细节背后,是往生忆情毒的功劳。 思及此处,楚思衡忍不住道:“师叔布局之深,思衡自愧不如。” 白憬摇头轻笑:“不过是利用了他为数不多的真心而已,算不上什么布局。倒是你,才是布局之深胆大包天,居然敢当众来这么一出。你就没有想过,若是陛下派太医来为你诊治,一把脉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不会同意的。”楚思衡抬手轻抚上刚换过药不久的伤口,“陛下到底是惧他造反的。” “此为其一。”白憬比了个一说,“其二,他若阻拦,只怕如今满京城都得传‘黎王护国有功,黎王妃却在宫中蒙冤被帝后逼至小产’——民心,这才是他真正承受不住的损失。” 楚思衡冷笑:“呵…既恐惧失去民心,却又不好生对待百姓,这些皇帝,真是一个比一个无耻。” “好了,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白憬轻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说,“如今隐患暂消,你就好生在此养伤,可千万别再出去惹事了。” “师叔要离京?” “三殿下向陛下求情,念着傅尘遗愿和她并未入皇陵,终允诺派人送她回青州,我得暗中护送,亲眼确认傅尘回到青州得到妥善安置,如此才算彻底完成老阁主的托付。” “那便愿师叔一切顺利。” “你啊,养好你自己的身子就行,不必担忧我。”白憬起身道,“此番回去,我会顺势去趟连州,到时定要到你师父跟前告上一状,让他托梦来教训你。” 楚思衡蓦地翻了个白眼:“药是师叔给的,师父若托梦骂我,我便说是师叔给我托的底。” “嘿你!” “护送傅尘前辈的队伍应该快出发了,师叔还是快些去办正事吧。”楚思衡轻声催促道,“你可是偷溜进府的,若被王爷发现的话……只怕要治你一个惊扰王妃养伤的罪名。” “行行行,王妃好好养伤,在下这便告辞,再也不来打扰了。” 白憬敷衍行了一礼,旋即拂袖离去,然而刚推开房门,却见黎曜松正立于门外,显然已静候多时。 “呦,稀客啊。”黎曜松斜倚在门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白大夫不请自来,是来专程探望王妃的?还是……来与王妃做一番‘事后总结’的?” 白憬干笑一声,忙不迭道:“王爷说笑了,在下只不过是……哦对,在下还有急事,便不打扰王爷王妃了,告辞。” 说罢,白憬便绕过黎曜松仓促离去,只留给黎曜松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黎曜松却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踏入屋内。 这几日除了换药,楚思衡几乎看不到黎曜松的身影,此刻正面对上,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黎曜松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床边坐下,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一言不发盯着眼前的地板。 楚思衡垂着眸,余光却不受控地往黎曜松那边瞟。自从回府后,黎曜松给他的感觉就便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他反常地没有发火,可这般沉默,在楚思衡看来却比大发雷霆还要吓人。 回想起最后黎曜松说那番话时语气中的颤抖和后怕,楚思衡终于意识到,这次自己做的似乎真有那么一点过了。 他是真的把人吓到了。 所以这几日黎曜松才会是这种态度…… 思索片刻,楚思衡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王爷?” 王爷不理他。 “黎曜松?” 黎曜松也不理他。 “黎大将军?” 大将军脸色一变,终于抬起了他尊贵的头,略有些不耐烦道:“有话便说。” “噗…嘶——”楚思衡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不慎牵动伤口,顿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黎曜松眸色一沉,几步跨至床边,掀开被褥就要给楚思衡检查伤口。 楚思衡伸手摁住他的手,低声道:“两个时辰前刚换的药。” 黎曜松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原来王妃还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啊,那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那风一吹就能倒的身子?” “我有分寸的。”楚思衡无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师父教过……” “教徒弟怎么往自己身上划刀子?”黎曜松陡然拔高声音,“那要不要本王去连州,到楚前辈的坟前问问,看看楚前辈究竟有没有教过徒弟如何自残?如何出尔反尔?如何把人当猴耍?嗯?” “我没……”楚思衡还试图挣扎。 “嘴上答应着与本王坦诚相见,私底下用本王赠你的匕首往自己身上划刀子,就连本王找来救你性命的大夫,到头来也是你的人。”黎曜松终于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怒火倾泻而出,“楚思衡,你告诉我,你待我究竟有哪一处是真的?你对我说过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的?!是不是这么久以来,唯有漓河边上的火药是真的?” 楚思衡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原本轻抚着黎曜松手背的手悄然下滑,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抱歉……”楚思衡嘴唇微动,声音低哑,“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黎曜松瞬间哑火。 楚思衡低垂着头,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宛若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那轻拽着自己衣袖的指尖正不安地来回摩挲衣料,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这幅模样,实在令人心生怜惜,更不忍再苛责半分。 黎曜松深深叹了口气,将衣袖上那只微凉的手拢入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近乎卑微的乞求道:“以后别这样了,算我求你……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才犹豫着开口:“此刻我若点头说好,王爷会信吗?” 黎曜松毫不犹豫:“会。” 楚思衡一惊:“可我明明已经屡次……” “你虽总有事瞒着我,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甚至为了剔除皇后这个隐患,不惜自残伤身……”黎曜松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所以无论多少次,只要你点头,本王便信你。” 说到这儿,黎曜松略微顿了顿,又道:“只愿某一次过后,你能够真正地对我敞开些许真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你……”楚思衡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个男人,在经历了他一次次的欺瞒后,竟仍愿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而他所求的,仅仅是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可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他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问。 黎曜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仔细为他调整好软枕的位置,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后便转身离去。 但这之后,黎曜松来暖阁的次数明显多了。 在黎曜松的悉心照料下,楚思衡的伤势逐渐好转。从只能卧床到能在知善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踱步,再到春末梨花谢尽时能独自行至院中透气——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竟以奇迹般地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楚思衡的精神已经大为好转,呆在院中的时间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水墨宽袍斜倚在秋千上假寐,雪翎则承担起了为他推秋千的责任。每每午后,只要楚思衡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不出一盏茶时间,雪翎也一定会从天边而来,稳稳落到秋千靠背上,轻轻为楚思衡推动秋千。 黎曜松偶然装撞见过几次,却并未阻拦。他知道,这样的安逸的日子于楚思衡而言,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有这样想法的并非他一个。 立夏过后,十四州渐入雨季,尘关之外湖泊水势渐长,为西蛮开辟了一条进入十四州的隐秘捷径。 自楚望尘炸关后,西蛮元气大伤,至今仍无力对十四州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只能不断派遣小队人马潜入十四州制造骚乱,以此来消耗十四州的人力物力财力。 这一情况很快被京城各方势力安插在十四州的眼线传回,蛮人进犯十四州的消息很快在朝廷上传开,并引发了激烈争议。 部分大臣持保守态度,认为蛮人与十四州百年间皆是矛盾不断,这是十四州自己的恩怨,朝廷不宜干预升级冲突。 第43章 部分大臣则认为自漓河一战后,十四州战力受损严重,作为大楚的半壁江山,应当派兵清剿蛮人,以固边防。 蛮人能将楚望尘逼到炸关自尽,纵然元气大伤,其威胁仍不容小觑。而北方的十三座要城之中,除浮云城有关度山作为屏障外,余下的城池连同京城在内,所能依托的天险只有漓河。若放任蛮人在十四州境内肆意作乱,让他们过了漓河防线,后果将不堪设想。 多方权衡后,楚文帝最终决定出兵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 然而,由谁来领兵挂帅,却又成了新的难题。 朝中众臣几乎一致推举黎曜松来担此重任,他数月前才从漓河战场回来,不仅熟悉十四州的局势,更能凭自身经验规避不必要的伤亡,堪称最佳人选。 此番情形,与一年前众臣推举他奔赴漓河战场如出一辙,无疑是又把他架在火上炙烤。 他真的不能再立功了。 “陛下,臣……” 黎曜松正要开口拒绝,楚南澈却在此时站出来道:“陛下,儿臣愿领兵出征,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护我大楚安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望向楚南澈,蹙眉道:“南澈,你…当真要去?” “是。皇叔方从漓河凯旋不过数月,理应在京中休生养息,况且如今皇婶身体虚弱,正需皇叔悉心照料。不过是一群西蛮残部,儿臣足以应付,还请父皇允准,便当给儿臣一个历练的机会。” “好一个历练的机会,三弟未免也太过自信了。”楚西驰忽然插话道,“蛮人虽元气大伤,可论底蕴,依旧是西南霸主,三弟可万万不能轻敌啊——” “……多谢皇兄提点。”楚南澈扯出一抹无比真实的笑意说。 “陛下,三殿下曾协助黎王善后漓河战场,对十四州的情况了解不比黎王少。此次蛮人仅是小股入侵,并不算太过危险,确实可以让三殿下领兵前去作为历练,也能让黎王安心在京中修整。”一个支持楚南澈的老臣适时开口。 有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便都开始附和着支持楚南澈。 此法也确实正中楚文帝下怀——既不动黎曜松让他在十四州建立更深的威信,自己又能放心。 “好,此次便由南澈领兵,前去十四州清剿蛮人,朕便在京城等候佳音,务必……”楚文帝顿了顿,“务必一切小心,平安回来。” 楚南澈躬身作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愿。” 下朝出宫的路上,黎曜松与楚南澈并肩而行,面色凝重:“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楚南澈莞尔:“上次漓河战场本就该由我来接手,最后却只揽了个善后之职。如今有机会,皇叔总得让侄儿体验一下上阵杀敌、亲斩敌首的感觉吧?” “南澈,”黎曜松语气转沉,“带兵打仗绝非儿戏。” “我自然明白。”楚南澈收敛笑意,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可这是我们都需要的机会。你如今已是父皇的眼中钉,若是再领兵出征,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隐患。而我若想要争那个位置,便需要这个军功来进一步弥补我与楚西驰之间的差距——这是一举两得的决策。” “我知道,可是……” 道理黎曜松自然都懂,可先不论蛮人好不好杀,楚南澈领兵出征,楚思衡势必也会知道这个消息。若他得知蛮人过了尘关,再次进犯十四州…… 楚南澈显然早已预料到此点,在黎曜松开口前便叮嘱道:“此事还请皇叔替我保密,莫要让皇婶知晓。” 黎曜松一怔:“你也?” 楚南澈面露感激与些许愧疚之色:“若非当日皇婶在浮尘宫中拿命一博,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扳倒皇后,更不可能找到我生母的遗骨,完成她最后落叶归根的夙愿……我欠皇婶的恩情太多,理应为他守一次十四州。” 黎曜松还想再劝,可楚南澈已经把话说到如此地步了,他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再去拒绝。 “好吧,那你务必一切小心。” 黎曜松最终还是妥协了。 出征前一日,黎曜松本想到城门口去送楚南澈,怎料楚南澈竟带着雪翎先一步来到了黎王府。 暖阁院的梨树下,楚南澈将一个华丽的鸟笼小心翼翼搁置在石桌上,而后对着两人郑重道:“思衡,曜松,雪翎便托付给你们照顾了。” 看着笼中悠然梳理羽毛的雪翎,黎曜松略有不解:“天鹰迅猛,传递情报最为方便,你不带它?” 楚南澈轻轻摇头:“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便不让雪翎跟着我吃苦了。思衡,雪翎亲你,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它,切莫让某人欺负了去。” 某人不屑嗤笑:“谁稀罕欺负一只鸟?平白失了本王面子。” 笼中的雪翎当即停下动作,冲黎曜松狠狠“唳”了一声。 黎曜松正要发作,楚思衡已及时将他与雪翎隔开,同时扭头对楚南澈道:“雪翎且放心交给我,海上作战不同陆地,变数更多,千万小心。” “好。”楚南澈笑着点头,最后又对笼中的雪翎细细叮嘱道,“雪翎,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在王府由思衡和曜松照顾,不准调皮,也不准贪食,听到没?” “咕咕!” 得到雪翎欢快的回应,楚南澈总算放下了心。与黎曜松和楚思衡告别后,转身踏上了出京的路。 他执意不让两人相送,两人只好在王府门前目送。直到楚南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后,黎曜松才牵起楚思衡的手,低声道:“外面风大,回去吧。” “嗯。” 回到院中,楚思衡便打开笼子放出雪翎,雪翎立马往楚思衡怀里扑,发出亲昵的“咕咕”声。 楚思衡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雪翎的脑袋,而后将它抱到秋千上,熟练摸出锦袋投喂。 黎曜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到达了顶峰。他快步走到楚思衡身旁坐下,隐晦地表达不满:“这鸟在笼子里关半天,零嘴却是没少吃,既放出来了,当得赶紧飞几圈活动活动,否则日后胖得飞都飞不动。” “咕!咕咕!” 雪翎在楚思衡怀中扑腾着翅膀抗议,仿佛在说你才胖!你才飞不起来! 离奇的是,黎曜松竟似真的听懂了大概,指着雪翎的鸟喙反击:“这王府上下需要飞的就你一个,你不节制谁节制?再咕?你再咕一个今晚肉干减半!” 雪翎顿时落了下风,扭头便往楚思衡臂弯里钻,请他来主持公道。 楚思衡把雪翎往怀里护了护,轻斥道:“堂堂黎王,跟一只鹰拌嘴怄气,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南澈的——不准欺负雪翎。” “本王哪有欺负它?本王那是…是与它平等协商!对,平等协商!”黎曜松俯下身与雪翎对视,“听好了,这里是黎王府,是本王的地盘,你现在是寄鹰篱下,若再惹本王不快,本王就断了你的粮!” 听着这番威胁,雪翎只是敷衍地“咕”了一声,便把头埋进楚思衡怀中来回轻蹭,俨然知晓谁才是这里说话最管用的。 黎曜松果然败下阵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便往书房走去。 雪翎注视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得意洋洋在楚思衡膝上昂首挺胸,摆出胜利者的姿态,逗得楚思衡忍俊不禁。 “他不欺负你,你也少去招惹他,明白吗?”楚思衡轻点着雪翎的脑袋叮嘱道,“他可不是几个肉干就能哄好的。” “咕?” 雪翎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配合着点了头。 “乖。”见状,楚思衡又给它投喂了一根肉干,雪翎吃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整个鹰都贴到他身上。 楚思衡感受着这份过于亲昵的依赖,想起黎曜松临走时那有点愤怒又有点乐在其中的神情,不禁扬起嘴角。 也许……黎明真的不远了。 … 楚南澈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到太子府,听着下属的汇报,楚西驰脸色愈发阴沉。 “哼,这个楚南澈,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吗?”楚西驰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立军功?好啊,既然他这么想要军功,那作为皇兄,我便亲自为这位‘三弟’准备一份最高荣誉的军功。” 下属一惊:“殿下,当真要这么做?可那蛮人毕竟……” “呵,一群西蛮杂碎,十五年前就被楚望尘炸断了根,还有什么可惧的?”楚西驰冷笑道,“既然他们如此执着,那就送他们一点希望好了。去,你按之前的地址回信,就说合作可以,但前提条件是要让楚南澈死无葬身之地。” “是,殿下。” 望着下属离去的背影,楚西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阴鸷的弧度:“黎曜松,我倒要看看,没了楚南澈这个盾牌和靠山,你孤身一人,还如何在这官场上继续得意下去。” … - 作者有话说: 剧情线暂时外包给三殿下,接下来小情侣专心发展感情线~ 第44章 剩下的字数分两章补~开学报道和入v凑到一起,实在过于忙碌[爆哭][爆哭] 第37章 灯市游 申时, 大雨稍歇。 楚思衡倚在软榻边听雨假寐,雪翎则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闭目养神,一人一鹰, 构成了一副宁静又安逸的画卷。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楚思衡眉眼微动, 却没有睁眼, 而是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语气慵懒:“今日回来得倒是早。” 黎曜松走到桌边给自己倒茶, 道:“那些贪官污吏与我又没有关系,与其在朝上听他们为了几两银子吵翻金銮殿的屋顶, 还不如早点回来喝杯茶。” 楚思衡缓缓睁眼, 扭头看向黎曜松, 提醒道:“话虽如此, 可三殿下如今不在京中,朝中格局难免有所变动, 你一人更得多加注意朝中各方势力动向,未雨绸缪才是。” “本王就呆在自己的王府里喝喝茶逗逗鸟, 还能犯天条不成?”黎曜松走到软榻边坐下,指着楚思衡怀中一脸享受的雪翎说,“倒是王妃,对雪翎这般娇生惯养,迟早得惯坏它。到时候飞出去,得被别的鹰追着啄。” “咕!”雪翎低鸣一声表示不满。 楚思衡轻拍雪翎的背羽安抚着, 展颜笑道:“王爷既说妾身娇惯雪翎……可妾身不也是王爷您‘娇惯’的黎王妃吗?如今京城可是都在传——黎王宠妻无度,豪掷千金,只为博爱妻展颜一笑。” 黎曜松嘴角微抽:“你从何处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楚思衡笑意更甚,从容地在软枕下抽出一本《京城秘辛》。 黎曜松对此书略有耳闻, 上面编排了许多京城权贵的风流轶事,真假难辨,向来是市井巷陌茶余饭后的一大消遣。 而楚思衡手上拿的正是前几日刊印的最新一辑。 “知善真是的,净搜罗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回来。” 话虽如此,但黎曜松并没有要没收话本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从楚思衡手中接过话本,想看看他在京中百姓眼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只见那黎王缓缓屈膝跪于搓衣板之上,小心翼翼对着不远处榻上的王妃说‘娘子,为夫知错了,原谅为夫吧。’王妃冷哼一声,指着搓衣板道‘你何时跪烂它,我便何时原谅你。’,黎王宠溺一笑,欣然下跪,爱极了王妃这副娇纵模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思衡从仿佛见鬼的黎曜松手中抽回话本,就着他刚才念的内容往下看,另一只手安抚着受惊的雪翎,从容道:“话本本就是编纂而来,王爷那么大反应作甚?” 黎曜松皱眉道:“可是…这也太……” “话本嘛,总要写些百姓喜欢看的,否则编书人如何维持生计?”楚思衡无意往后翻了两页,从容的表情倏然凝固。 他愣了片刻,连忙合上话本。 “嗯?不看了?”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动作,投来疑惑的目光。 楚思衡匆忙把话本塞回软枕下,抱着雪翎起身:“雨停了,我带雪翎出去透透气。” 看着楚思衡略显仓惶的背影,黎曜松不由好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于是关门声响起后,黎曜松便将手探入软枕之下,摸出了那本话本,翻回到楚思衡刚刚看的地方。 那一页并无文字,唯有一副精致的水墨图。图上两道身影相互依偎,几乎要融为一体,一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黎王与黎王妃的洞房花烛夜』 砰! 黎曜松猛地合上书,呼吸陡然变得沉重。 知善这个不正经的,一天到晚都在搜罗什么乱七八糟的?! … 自那日瞥到不该看的内容后,楚思衡便很少再碰话本了。 好在接连几日阴雨天后,天空终于放晴,楚思衡便将休憩活动的地点尽数挪到院中。梨树经过前几日大雨的洗礼,彻底褪去素白,只余满枝翠绿,在午后的晴光下静静舒展,撑起一片荫凉。 楚思衡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到秋千上小憩,而是借轻功跃上枝头,在粗壮的枝干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以至于黎曜松回到暖阁时,第一眼竟没发现他。里里外外寻了一圈,才在梨树繁茂的枝桠间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思衡没有穿往常那身水墨宽袍,而是换了一身如雨后青竹般的翠色衣衫,落在枝头间几乎与满树翠绿融为一体。 听到树下的动静,楚思衡缓缓睁眼垂眸,就见黎曜松环臂立于树下,语气略有不悦:“楚思衡,本王的床是太小还是太硬,容不下你这具风一吹就倒的身体?好好的床不躺,偏要跑到这又粗又糙的树上窝着?” 楚思衡不语。 黎曜松眸色一沉,厉声道:“别装死!今日你若不给本王一个合理的理由,本王便命人把这树砍了烧柴!” 楚思衡终于有了反应,往下探出半个头,无比正经问:“黎曜松,你今年几岁?多大的人了,不是跟鸟过不去就是跟树过不去,传出去,您堂堂北境杀神的脸往哪儿搁?” “此处距北境远得很,脸面丢不了那么远。”黎曜松不依不饶道,“你今日必须给本王一个说法,为何好好的床不躺,偏要到这树干上窝着?” 楚思衡依旧沉默。 但这次,他不再是为了敷衍,而是真切地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 他的师父向来不拘礼法,为人更是个极不正经的。小时候自己在河边玩泥巴,弄得满身污浊,买的新衣常常不出三日便再难清洗回原色。师父瞧见了却从不斥责,反而是陪着他一同嬉闹。 除了玩泥巴,最常做的便是带他上树摘果,下河摸鱼。 那个时候楚思衡的轻功尚在初学阶段,加之腿短,总爬不上树。师父便会在他腰间绑上一条长长的软布,而后抱着他跃上三丈多高的树,一手环抱着他的身体,一手指着远处的风景。 “小思衡,你瞧,那里便是连州边境,喜欢这里的风景吗?”楚望尘一手指着远方的湖泊,一手将蠢蠢欲动的楚思衡牢牢圈在怀中防止他掉下去。 “嗯!喜欢!”楚思衡眼里漾着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师父,树上好舒服呀!” 楚望尘揉了揉他的发顶,含笑问:“小思衡,可知在树上为何会如此惬意?” 楚思衡摇头。 “树上呢离地远,可暂避尘世间的浊气,保持自己的本心。却又离地没有那么远,能让自己的根仍扎扎实实落在这尘世间。”楚望尘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小思衡,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迁,皆不能忘记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亦不能忘记天下之根本在哪里。” 小小的楚思衡并不懂这番话的含义,但还是乖巧地点了头。 楚望尘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温声道:“当然,若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倦了,便到树上暂避尘世纷扰,让自己喘一口气。师父固然希望你将来能挑起连州大梁,可更希望你能平安快乐。记住,你是我楚望尘的徒弟,不是天下第一的徒弟。” 师父…… 良久,楚思衡才从回忆中抽身,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里…像家。” 家? 黎曜松微微一怔,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静静等着楚思衡的下文。 “小时候,师父很喜欢带我爬树,即便每次都被师娘骂得狗血淋头,他也不改。师娘起初还能好声好气劝上两句,后来见师父屡教不改,便见一次就拿师父的剑追着师父打一次……”说到此处,楚思衡脸上不禁勾起一抹怀念的笑,“小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师娘好凶,动不动就对师父发火,于是每次都站师父,然后……” 黎曜松忍不住接话:“然后你师娘就把你和你师父一块打了?” 楚思衡轻笑摇头:“不,师娘从不对我动手,他会把我拎到一边然后给我塞个糖人,让我看着师父挨打——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还能这样?”黎曜松不禁嗤笑出声,“那你呢?岂不是更心疼你师父了?” “不,后来我发现听师娘的话有糖吃,跟着师父他只会抢我的糖吃,所以我就不帮师父说话了,反而会偷偷向师娘告状,盼着师父能多挨几顿打,这样我就有吃不完的糖了。” “怪不得如今总是说话不算数,原来小时候就学坏了。”黎曜松忽然压低声音呢喃道,“从小就没良心,到大也没良心……” 楚思衡没听清他这句话,便继续往下说:“当然,师父也会‘报复’我。每回因我偷偷告状挨了打、被师娘赶出房睡,他便会来求我收留,可我那张小床哪容得下师父?所以每次他会都去院中爬上那棵老梨树睡——当然也会带着我,作为我‘叛变’的‘惩罚’。而每每第二天醒来,我总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师娘来叫我起床,身后黏着一个笑嘻嘻的师父。” 说到这儿,楚思衡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了下去:“他们走后,那棵梨树也慢慢枯死,不能再爬了。此树…与楚氏旧宅的梨树十分相似,在这里,能找到连州的感觉……便让我多躺一会儿吧。” 第45章 黎曜松倏然没了声。 许久,他才轻轻点头:“好。” 楚思衡嘴角微微扬起:“多谢。” “不过,”黎曜松话锋一转,“你须得答应本王几个条件。第一,上树可以,只准在晴日;第二,在树上小憩可以,但若是真要入睡,必须回暖阁;第三,日落后必须回阁!若是让本王你有一次违约——本王便砍了这棵树,给雪翎当制肉干的柴火!” 不等楚思衡开口,雪翎已从天而降,携着一阵狂风掠过黎曜松的头顶。 显然,它听懂了方才黎曜松的“威胁”。 “咕!咕咕!” 雪翎立于秋千上激烈抗议,黎曜松则在发间摸到了一片它的羽毛,当即踱步上前与它对峙:“怎么?你每日吃那么多肉干,真当那些肉干都是大风刮来的?告诉你,等哪日府中的煤炭柴火烧完了,就拿你这一身漂亮的羽毛去当柴烧。” “咕?!”雪翎倏地瞪大金瞳,满眼不敢置信。 树上的楚思衡听着树下一人一鹰的争执,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雪翎听到他的笑声,似乎明白自己被戏耍了,当即对黎曜松发起更猛烈的反击。 它扑腾着翅膀,鸟喙直直往黎曜松面门上啄,黎曜松躲了几次,见它不依不饶,忽然心生一计,待雪翎再一次发起进攻时,他倏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雪翎面前,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咕。” “咕?!”雪翎猛地刹住攻势,如临大敌。 黎曜松见此招奏效,愈发起劲,对着雪翎又是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咕咕”鸟语。 “咕咕!咕咕!” 雪翎果然被这类似同类的诡异之声吓到了,连忙扑腾着翅膀飞到树上往楚思衡怀里钻。 直到将瑟瑟发抖的雪翎抱在怀里,看黎曜松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他才蓦地反应过来—— “噗……” 一声闷笑自楚思衡喉间溢出,随即愈发抑制不住,最终化为朗声大笑。 “黎曜松,你…你跟雪翎吵架就罢了,你还…你还……哈哈哈哈……” 黎曜松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堂堂黎王,居然跟一只鹰用“鸟语”吵得如此投入…… 一股迟来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却在即将开始蔓延的那一刻被清朗的笑声打断。 黎曜松悄然抬首,望向树上难得如此开怀大笑的楚思衡,忽然觉得这个行为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又见到了一年前漓河边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 只是侠客终究当属广袤的山河,而非困于华贵的府邸。 楚思衡的伤已基本痊愈,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从未踏出过黎王府半步,甚至连暖阁都很少出。 有时候知善去送点心,常常撞见楚思衡倚在树上,目光望着王府外繁华的街道出神。 虽然每次问起楚思衡想不想出府走走,对方总是轻笑一声带过话题,但知善心里很清楚,长此以往并非良策。 “知初哥,你说我们在这府里闷上两日不出门都会觉得无聊,楚公子…呃…王妃在府里闷了这么久,定也觉得闷吧?”知善趴在廊下喂着池鱼低声道。 知初为他端着盛鱼饵的锦盒,闻言点了点头:“确实,王妃在府中养伤,娱乐少之又少,定觉无趣,只是王妃不说罢了。” “要不…劝王爷带王妃出去逛逛?”知善露出一丝狡黠,“反正近来京中太平,朝廷上那些大臣为了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分不出神来针对王爷,三殿下那边也没有不好的消息,横竖都无需王爷操什么心,不如让王爷带王妃到附近转转,给王妃换换心情,如何?” “嗯……我看可行。” 一来近日京城确实没什么事,难得有点安生日子,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二来自家王爷这几日也有些反常,明明没有要紧的公务,黎曜松却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房里,却总往暖阁的方向瞥。 明明心有牵挂,却宁可隔窗相望也不去推开那扇门。 而这扇门,终究是要有人推开的。 思及此处,知初知善一拍即合,决定助自家王爷一臂之力。 “灯市?”楚思衡停下逗弄雪翎的动作,面露疑惑,“可近日似乎并无节庆?” “这……”知善一时语塞,连忙找补道,“哎呀,灯市又不必非要等节庆,百姓乐意日日都能办。何况此次灯市就在西街,离黎王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届时人多眼杂,也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楚思衡垂眸沉思片刻,轻声问:“那……他去吗?” “他?”知善一怔,旋即连连点头,“自然!王爷就是特命我来通知王妃的,只要王妃您愿意,今夜便在密道入口见。” 楚思衡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你去回话吧,到时我去密道那里等他。” “好嘞!” 另一边,正在批阅北境日常军报的黎曜松闻言,手上的动作亦是一顿:“灯市?” “嗯,今夜西街恰好有一场灯市,距王府不过一条街。”知初提议道,“王爷,王妃在府中养伤,纵然有三殿下的天鹰相伴,日子长了亦难免觉得无趣。灯市距王府不远,且人流混杂不易暴露,王爷要不带王妃去灯市转转?王妃高兴了,还更有利于恢复伤势。” 黎曜松放下军报,沉思起来。 仔细想来,自楚思衡来到京城便一直在生死间挣扎,确实没有机会好好领略一番京城的美景。 确实该带他出去走走了。 “好,你去问问思衡愿不愿意,若他愿意……那便在王府密道前见。” “是。” 知初领命退下,与知善暗中交换好口供后,又分别向两人传达了对方的意思。 以至于最终明明是夜间的灯市之约,两人却在日落时分便早早在密道前碰了面。 楚思衡换了一身水墨宽袍,与原先那件不同,这件衣袍的墨色渲染更有层次,当火光映到衣服上时,墨色与留白便愈发分明,宛若一幅流动的山水。 黎曜松则是换了身不起眼的玄色便装,行走在人群中,俨然像一位寻常的富家公子。 望着彼此熟悉又陌生的模样,两人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躲在暗处的知初知善看不下去,探出头小声提醒道:“王爷,时辰不早了,灯市就快开了。” 黎曜松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后便拉起楚思衡的手往密道走。 待从密道出来抵达西街一处的僻静的小巷,黎曜松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说好的灯市,灯呢? 楚思衡四下环顾一圈后悄然抬头,找到了原因。 太阳此刻尚未完全落下,还没到上灯的时间。 “知初知善这两个……胆子真是愈发大了,回去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无妨,既已出来,便…先四下随便看看,静待灯市上灯吧。”楚思衡在一旁提议道。 虽说还未到上灯时间,但街道两侧已经摊贩云集,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两人并肩穿行于熙攘的人群中,彼此间的氛围却比冷战时还要微妙。 看着两侧形形色色的小贩,黎曜松忽然拉住楚思衡,指着一处卖糕点的摊位道:“你吃过的,要不要再来点?” 楚思衡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黎曜松如蒙大赦,大步跨至摊位前,将一两碎银往小贩面前一拍,豪气道:“老板,你这里的糕点本……我全都要了!” 小贩被他这打劫般的气势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来了位大客户。 他抹了把额间惊出的冷汗,道:“这…这位公子,您确定都要吗?小人今日所备糕点,纵然是头猪它也得吃上两日才能吃完,更别说人……待到那时,糕点的口感可就不如今夜好了。” 楚思衡被那番“猪”的比喻刺中眉心,连忙上前解围:“多谢老板提醒,家中不养猪,我们确实要不了那么多。这几个口味各自来两份便好,多谢。” “好嘞!公子稍等!” 很快几份新鲜出炉的糕点便到了黎曜松手上,他拣出楚思衡最喜欢的口味,细心剥开油皮纸递到楚思衡面前,道:“来,先垫垫肚子,光顾着早些出来了,竟忘记还没用饭。” 楚思衡接过糕点轻咬一口,甜腻的口感顷刻间在口中化开,连带着他的声音都被这份温热甜蜜融化了几分:“没事,吃这些便足够了。” 黎曜松呼吸一滞,好半天才道:“也是……欸?那边那个看起来好像不错,我去看看。” 说完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便迈向另一一侧卖糖人的摊位。 一番巡视,黎曜松最终相中了一个造型与雪翎有几分相似的飞鸟糖人。 “老板,这个我要了。” 黎曜松熟练抛出一两碎银,取过糖人回到楚思衡身边,将糖人塞到楚思衡手上,邀功般道:“瞧,这个多像雪翎。” 楚思衡端详着手中的糖人,不禁失笑出声:“若让雪翎瞧见,只怕你又要被它追着啄了。” 第46章 黎曜松哼道:“那又如何?本王又不是骂不过它。” 想起那番以“咕”为主的鸟语交流,楚思衡脸上笑意更甚。 黎曜松见状,心头一热,又转身奔到下一个摊位,很快给楚思衡带回来了新的零嘴。 这次他带回来了一串糖葫芦。 “来,尝尝这个,这个甜。” 然而看见糖葫芦,楚思衡却是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过往什么不好的回忆,连连摇头:“不…不要这个……” 黎曜松不解:“为何?” 楚思衡垂眸:“这个……是酸的,我不喜欢。” “酸的?”黎曜松更加不解,糖葫芦怎么会有酸的? 他正欲再问,楚思衡却已转身往另一边走去,背影明显不如刚才轻松。 黎曜松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触碰到了楚思衡过往的某处伤痛,连忙将糖葫芦随手塞给路过的孩童,追上去道:“思衡,抱歉,方才我……” 黎曜松斟酌着用词,却听楚思衡道:“此物以前倒没见过,好吃吗?” “嗯?”黎曜松回过神,只见楚思衡正好奇地指着摊位上的葡萄干问。 他索性也将刚才的小插曲抛诸脑后,照例掏钱买了一小袋给楚思衡。 “此物产自西北,味道虽好,却不可贪多,否则……”黎曜松正叮嘱着,却见楚思衡已经抓了一大把塞入口中,转眼便吃光了一小袋。 “嗯?”楚思衡抬眸看他,嘴中还含着一大口葡萄干,“什么?” 黎曜松神色一变,当即从楚思衡手中夺去剩下半袋葡萄干,严肃道:“你伤势还未彻底痊愈,不能一下吃这么多甜的。今日吃得已经够多了,不准再吃了。” 楚思衡咽下嘴里的葡萄干,刚要辩驳,却见长街两侧华灯次第亮起,顷刻间便照亮了整条街道。 黎曜松注意到,灯火亮起的瞬间,楚思衡眸中久违地有了光彩。 “亮灯了。”黎曜松走上前与楚思衡并肩,接过他手中的负担,“走,去赏灯。” 楚思衡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微微点头。 这次灯市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仅是百姓为了热闹而办。故而除了各式花灯以外,更多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楚思衡对这些机巧之物,黎曜松也不懂那一个个零件是干什么用的,反正只要楚思衡拿起来看过他便毫不犹豫掏钱。 掏到最后,黎曜松带出来的银钱竟不够了。 “谁叫你每逛一处,便把银子往桌上一拍,也不问价格多少。”楚思衡无奈失笑,“也罢,今日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回府吧。” “不行!”黎曜松义正言辞,“既是灯市,不买盏灯,岂非白来一趟?” “可是你的银子不是已经……” “区区几两银子,还能压死本王不成?钱的你就别操心了,来。”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便拉他进了附近一家卖花灯的店铺。店主连忙过来相迎,热情询问道:“二位公子想要什么形状的花灯?” “都行。”黎曜松随口道,而后看向楚思衡,“瞧瞧,心仪哪个?” 楚思衡目光掠过大部分花灯,却没有一个入眼,直到扒开数层华贵精美的花灯,拿起一盏小狗模样的简朴花灯。 “嗯,这个不错。”楚思衡满意地晃了晃花灯,“就它了。” 看着那些精美的花灯被楚思衡无情抛弃,黎曜松略有些不解:“那么多好看的花灯,为何偏偏要选这个……看起来有点丑的?” 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爷不妨猜猜?” 黎曜松可不想再猜了,直接道:“本王付的银两,有权知道答案。” 楚思衡自知拗不过他,只好如实招来,嬉笑道:“因为……像你。” …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的首次约会~ 第38章 异端现 “像我?” 黎曜松盯着那盏憨态可掬的小狗花灯, 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哪里像了?” 楚思衡不答反问:“哪里不像?” “我……” 黎曜松想辩驳,却被楚思衡笑着打断:“黎大公子,记得付钱。” 言罢, 楚思衡便转身出了店铺。 望着那道翩然离去的背影, 黎曜松无奈摇了摇头, 行至店家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道:“方才那盏花灯,去黎王府寻知初结账。” 看着玉佩上的“黎”字, 店家顿时失了神,连连点头称是。 待他回过神时, 黎曜松早已离去。 店外, 楚思衡正提着花灯等候, 看见黎曜松负手出来, 很是好奇:“王爷…黎大公子这便结清账了?” 黎曜松甩着玉佩,昂首道:“本王…本公子说了, 区区几两银子,还能压死我不成?” 看着黎曜松手中那枚象征黎王身份的玉佩, 楚思衡瞬间了然,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原来黎大公子是借了王爷的光啊——难怪。” 听到这话,黎曜松面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说什么?什么叫‘借了黎王的光’?” “这是黎王殿下的玉佩,黎大公子拿它来赊账,可不就是借了王爷的光吗?”楚思衡歪头轻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还以为黎大公子会以身抵债呢。”楚思衡微微叹气, “可惜了。” 黎曜松眉眼疯狂跳动:“楚思衡,你……” 不等黎曜松开口训斥,楚思衡已转身往前走:“时辰不早了黎大公子,回府吧, 晚膳还没用呢。” 提及晚膳,黎曜松忽生一计。连忙追上去拉过楚思衡的手,转而牵着他往街道另一个方向走。 楚思衡一惊:“要去何处?” “回王府现做麻烦的很,本公子带你去吃现成的。” 楚思衡拗不过,只好随他去了。 二人来到了西街街头的一家酒楼,此处虽不及与东街权贵云集之地奢华,但在京中口碑也不差。黎曜松要了二楼一处雅座,也不问楚思衡想吃什么,直接包了一桌招牌菜肴。 楚思衡撩袍落座,打趣道:“黎大公子如此挥霍,王爷可知晓?” 黎曜松挑眉笑道:“他若知晓,只会夸本公子做得好。” “哦?是吗?” 楚思衡边说边去拿桌上提前备好的酒盏,却被黎曜松一把夺过。 “欸?” “你有伤在身,不能饮冷酒。”黎曜松说着,招呼小二取来烫酒的容器,亲自为楚思衡烫热了一杯酒。 楚思衡伸手欲接,黎曜松却又突然后撤,正色道:“不可多饮,最多两杯。” 一番叮嘱下来,这才把酒杯递给楚思衡。 楚思衡接过酒杯轻晃,叹气道:“唉,天气愈发闷热,某人却连饮酒都要管束得如此苛刻,还是王爷待我好——” 黎曜松蹙眉正要发作,恰逢店小二来上菜,无奈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店小二布齐菜肴,又笑道:“二位客官,今夜西街灯会,小店特意请了京城中最好的说书先生登台,即刻便要开始了。二位客官若是感兴致,不妨一听,一块热闹热闹。” “哦?说书?”黎曜松顿时来了兴趣,“讲什么书?” “哎呦客官,这你可就问对人了!今夜的内容可不得了!”店小二压低声音道,“小的见与二位客官投缘,便悄悄给二位透露一句,此次说书内容讲的正是《京城秘辛》最新一辑未能刊印上的内容,只可耳闻,不能眼观啊!” 听到“京城秘辛”四个字,两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店小二却浑然未觉,仍兴致勃勃讲了好几句才退下。 店小二刚刚离去,楼下便响起了拍堂声。 “今夜老夫所讲之事,保准让诸位客官耳目一新——”说书人拖长了语调说,“因此事确有实据,且为最近几月才发生,其刊印风险过高,所以才未能载入最新一辑的《京城秘辛》。” “说书的,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何事你倒是快说啊!”底下有人不耐催促道。 “是啊,究竟是哪位达官贵人的风流韵事,弄得这么神秘,连《京城秘辛》都不能上?” “欸,这位客官此言差矣。此事绝非风流,而是一段令人羡慕钦佩的刻骨之爱。” “刻骨之爱?”有人嗤笑,“那些个当官的哪个不是见一个爱一个,还能有刻骨之爱?说书的,你莫不是来骗钱的?” “欸!客官不懂可莫要乱言,凡事并无绝对,那位号称北境杀神的黎王,虽说去过极云间,但客官敢说他是风流之辈吗?” “噗——咳咳!”二楼雅座,黎曜松闻言猛地呛了一口酒。 楚思衡眉眼微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道:“店小二所言当真不虚,果然有趣。” 黎曜松神情复杂地拭了拭嘴角,没有接话。 底下,说书人已经步入正题:“今夜所讲之事,便是这位黎王殿下待王妃的刻骨之爱。近日京中流传有关黎王与黎王妃的传言,相信诸位客官也没少耳闻,但其内容真假难辨。然今夜之事,我‘百晓司’顶着脑袋和这‘京城第一说书人’的名声担保——句句属实!” 第47章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顿时来了兴趣。 能让百晓司以性命和名声做担保,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楼上的楚思衡闻言也投去好奇的目光,他倒要听听看,这位“百晓司”能编出黎王与黎王妃怎样的“刻骨之爱”。 百晓司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此事其实细说起来,诸位客官应当也略有耳闻。数月前,黎王曾亲至集市,赶了一个大早来买鱼——此事诸位客官可还有印象?” 他这么一提,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对对!这事我记得!那日我也在集市,看见黎王时我都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在梦游。” “正是!我就是在那集市上摆摊的,那日我刚支起摊,一转头便瞧见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立在在隔壁的卖鱼的摊位前,我仔细一瞧,那人竟是黎王!当时可给我吓得不轻。” “没错没错,那日我也正好去买鱼,就排在黎王前头,差点没给我吓死!他还让我先挑,我哪敢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黎曜松当日给白憬买赔罪鱼的事比传得愈发离谱,连黎曜松本人都开始怀疑自己那日除了买鱼,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话说那黎王妃,生于漓河,自幼嗜鱼。黎王将鱼买回府中,便亲自下厨为王妃烹制全鱼宴。然王妃娇贵,但凡有刺之鱼绝不入口。黎王疼惜王妃,便在杀鱼时用银针将鱼刺尽数挑出,确保王妃半根刺都吃不到。” 话音落,满堂哗然。 “真的假的?那可是北境杀神!据说黎王能徒手拧断羌贼脑袋,这样恐怖的力量…竟会拿针为王妃挑鱼刺?还一根不剩?” “这是黎王能干出来的事?” “欸,说书的——那倘若真有刺怎么办?” 百晓司脸色一变,凝重道:“倘若真有刺……王妃吃不出来就罢,但若让王妃吃出来……那可就不得了。” 有人好奇问:“具体怎么个不得了?” “那黎王妃啊,可是漓河水娇生惯养出来的玉人儿,受不得一半点磕碰伤痛。倘若真让王妃吃出鱼刺伤了喉,那必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整个王府不得安宁……” “噗嗤!”黎曜松无情嘲笑,“一哭二闹三上吊?本王怎么不知自家王妃竟有如此…娇蛮难缠,弱不禁风的一面?” “……”楚思衡笑不出来了。 楼下的说书人仍在滔滔不绝:“每当王妃哭闹,黎王便觉是自己的错,故而在王妃闹着要上吊时,皆是王爷亲自代劳。” “……”黎曜松也笑不出来了。 “哦?妾身怎不知王爷竟还有如此…舍己为人的一面?” 黎曜松仰头闷尽杯中酒,低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就该彻底禁了!” “当然,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上和,无论王妃如何哭闹,不过一晚,必被王爷哄得服服帖帖。” “这点倒是不假。”底下有人附和,“前阵子黎王闭门不出,听闻便是因为王妃有了身孕。可王妃身弱,不宜生育,脉象一直不稳,那孩子勉强保了两个月,终究也还是没保住。听闻王妃终日以泪洗面,自责不已,身子也因此更差了。” “不错,我也听到风声了。据说连陛下都深感痛心,特准黎王不必上朝、不必挂帅出征,留在京中好生照料王妃即可呢。” “黎王护国有功,理应如此。” “是啊,前两年羌贼来势汹汹,若非王爷带兵绕至敌后直插敌军主帐,京城如今的天是什么样还不好说呢。” “就是,王爷如此功劳,陛下竟还要打压……” 眼看讨论渐涉朝政,百晓司慌忙笑着岔开话题,转而讲述起其它故事,再不敢提黎王。 听着讨论的话题转到了最近贪污银两的几个官员身上,两人便没了兴趣。用过晚膳后,黎曜松照例让楚思衡先走,自己则用玉佩赊账。 当店小二看清玉佩,得知二楼雅座的顾客便是方才众人津津乐道的黎王本人时,吓得差点跪下。 从酒楼出来,灯市已近尾声,黎曜松又带楚思衡赊账逛了一圈后,才返回小巷,经密道回到王府。 知初正为登门的店家结算银两,知善则守在密道口等候。当两人从密道出来时,知善连忙放下手中烤到一半的鱼,上前接过黎曜松手中的大包小包,心中暗惊王爷居然买了这么多东西,难怪带的银子不够用。 “王爷王妃,要用膳吗?属下让厨房……” “不必,在外面吃过了。”黎曜松说着,将目光放到他烤的鱼身上,指了指道,“这个来点,送到暖阁。” “是,王爷。”知善下意识点头,待两人走远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既已用过膳,不该要些糕点水果之类的吗?为何要烤鱼? 他不懂,他也不敢问。 … 推开暖阁门,楚思衡便见雪翎已在软榻边的架子上睡着了。他缓步走到架子前,伸手轻轻抚了抚雪翎的脑袋,雪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下意识往楚思衡身上靠。 “乖,睡吧。”楚思衡轻抚着它的背羽,很快将鹰重新哄入梦乡。 就在楚思衡松手退开的刹那,黎曜松便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急什么?你不是还让知善送烤鱼来吗?”楚思衡缓缓抽回手,“吃完再歇也不迟。” 说罢,楚思衡转身行至梳妆台边坐下。他取下发簪,拿起梨木梳,轻轻梳理墨发。 黎曜松看着镜中那朦胧的身影,沉吟片刻后道:“思衡。” “嗯?” “你…今日可尽兴?” 楚思衡梳发的动作一顿,嘴角无声扬起,但在镜中看得并不真切。 “挺好…多谢王爷。” 得到回应,黎曜松只觉心中无比满足。他同样脱下外衣随手置于榻边,而后倚坐在榻上,道:“日后若想出府,晚上让知善陪着就好。白日王府附近眼线多,便挑一个不曾在外人面前露过脸的暗卫兄弟陪同,暗中护你周全。” “……嗯。” 楚思衡应完声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直至知善端着烤好的鱼进来。 他将鱼放到桌上,察觉到房中的气氛不对劲,走之前特意寻了个话题:“王爷,买回来的东西要如何安置?” 黎曜松吩咐道:“吃食整理归类好送到暖阁,剩下的直接送过来放到桌案上,不要乱动。” 知善领命离去。 他走后,黎曜松便走到桌边坐下,招呼楚思衡过来吃鱼。 雪翎闻到香味也醒了过来,楚思衡索性把它一块抱了过来。 他拿起烤鱼,轻轻撕开烤得焦香酥脆的鱼皮,小心掰下一块鲜嫩的鱼肉送知雪翎喙边。 雪翎吃得十分满足,黎曜松看着这一幕,不禁酸溜溜道:“王妃待雪翎还真是……宠溺无度。” 楚思衡笑笑不语。 知善的烤鱼放了调料,雪翎不能多吃,楚思衡喂过几块鱼肉后便哄雪翎回去睡觉了。待他回过神再看盘子,只见另一条烤鱼已被完完整整剔出了刺,而鱼身还是完好的。 见状,楚思衡不禁打趣道:“怎么?王爷当真如话本所言,对王妃宠爱至极,连鱼刺也要剔得一干二净?” 黎曜松把盘子往楚思衡面前推了推,同时抽走他手中的烤鱼不由分说咬了一口,反唇相讥:“那本王故意留一根刺,王妃是不是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思衡拈起一块鱼肉送到口中,轻笑道:“无妨,那也是王爷替我。” “……”黎曜松败下阵来。 用过鱼后,两人便各自洗漱歇下了。黎曜松照例睡在软榻上,忽觉身上一沉。睁眼一看,身上竟多了床锦被。 他支起身子,就见楚思衡已回到床上躺下,什么都没有说。 黎曜松心头一暖,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房中顿时陷入黑暗,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可闻。 楚思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合眼。明明那人不在他身边躺着,为什么心还是跳得这么快…… 楚思衡正要强迫自己闭上眼,忽然听软榻上传来黎曜松低沉的声音:“思衡,晚安。” 楚思衡一怔,轻声回应道:“嗯,晚安。” 话音落,楚思衡竟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他合上眼,逐渐进入梦乡。 难得的一夜好梦。 这夜过后,楚思衡的日常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终日躺在暖阁或者树上发呆,而是常坐在梨树下,潜心钻研各种机关暗器。答应过黎曜松绝不擅自造雷火弹后,他便握不缺材料了。 雪翎则静静栖于枝头,唯有楚思衡稍作歇息时才会从枝头间飞下,落到他怀里“咕咕”撒娇。 接连观察几日,确定楚思衡没有再造大杀器进宫找狗皇帝的拼命的想法后,黎曜松总算稍稍安心,将多半精力都投到了楚南澈自前线传回的战报中。 第48章 十四州不比北方十三城一马平川,无法支撑起大规模的作战。蛮人化整为零,分散成多股小部队,辗转在青、连、南三州与楚南澈周旋。当地山峦河谷较多,而蛮人熟悉地形,真打起来楚南澈占不到什么便宜,往往剿灭一股蛮人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且难以彻底清除。 往往前脚刚彻底清理过的山岭,不过几日又会有新的蛮人凭空出现。楚南澈虽说兵力充足,可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之下,兵力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日,黎曜松照例收到了楚南澈暗中传回的详细战况。 黎曜松展开密信,上面是楚南澈的笔迹,却略显急促。 『蛮人有大鱼入境,恐有阴谋。』 大鱼入境? 黎曜松看着密信,眉头紧蹙,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信笺落款标注这封信是从南州传回来的,黎曜松连忙翻出十四州地图,在地图上找到南州的位置。 南州一面临海,另一面则靠着云衿雪山,断崖无数。若是将蛮人围堵在此等险要之地,围歼敌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思索片刻,黎曜松还是选择相信楚南澈的判断。 他提笔回信,却没有再写什么战略分析和建议,只有无比简单的四个字: 『万事小心。』 待将信送出后,黎曜松便离开书房,习惯性地走到暖阁缓解紧绷的心绪。 楚思衡没有躺在树上,也没有在石桌旁摆弄机关暗器,而是斜倚在秋千榻上闭目养神,让雪翎轻轻推着。 这一幕让黎曜松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他走上前挥手赶走雪翎,在对方愤怒的注视下代替了它的工作,为楚思衡轻轻推着秋千。 “南澈有消息了吗?”楚思衡忽然睁眼问,“海上战事变化无常,你须得多加关注,务必让南澈一切小心。” 黎曜松心虚点头:“自然……放心,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自寻死路罢了,南澈自有应对之策。” 听黎曜松这么说,楚思衡逐渐放下心,继续闭眼享受秋千的轻荡。 黎曜松手中推着秋千,心却逐渐远驰,楚南澈信中的那句“恐有阴谋”,成了黎曜松心里的一根尖刺。 翌日朝会,黎曜松照例站在角落,冷眼旁观几个官员为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乏味,刚准备以“回府照料王妃”为由早退,楚西驰却忽然发问:“此事皇叔怎么看?” 黎曜松转首,疑惑地看着楚西驰。 楚西驰上前一步,神色严峻:“皇叔,如今北境的将领唯有你一人在京……” 黎曜松神色微变,好在他早有防备,当即回怼道:“侄儿此言何意?难不成怀疑那几两银子是本王偷的?” 听着黎曜松将一万两白银说成“几两”,底下一众官员不禁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黎曜松忽略那些目光,继续道:“太子殿下,本王是负责领兵打仗不假,可本王是领兵的,又不是管军费的,对不上账,诸位难道不应该去查负责管账的吗?看本王作甚?本王上战场,可不是用银子去砸敌军脑袋。” 一番解释后,便无人再将矛头指向黎曜松。 黎曜松见无人发难,照例以“回府照顾王妃”为由提前退朝。回府的路上,黎曜松反复琢磨着今日朝上楚西驰毫无征兆的发难,总觉得其中内藏玄机。 楚思衡往日的提醒让他一直对楚西驰多着一份警惕,才有惊无险化解了这场发难,可楚西驰为何要突然把这笔烂账推到他头上? 黎曜松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加快脚步回府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楚思衡。 “突然发难?”楚思衡亦有些吃惊,“你确定……他是突然发难?” “是啊,那会儿我刚想向陛下请辞提前下朝,他却突然将那笔朝是吵了好几日的烂账推到我头上,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事……确实有些奇怪。”楚思衡思索片刻道,“你且再观察两日,看看他究竟想如何。” “好。” 自那日楚西驰突然发难后,黎曜松便对楚西驰多了十二分的警惕,然而在他的严密监视下,楚西驰这两日竟格外安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般反常的沉寂,让黎曜松更加坚确信楚西驰定然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这日休沐,黎曜松正于书房处理日常军务,忽觉楚南澈已经多日没有给他回信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如何…… 思及此处,黎曜松决定修书问问他的近况。然而他刚提起笔,一个黑影突然破门而入,几乎踉跄着扑到了案前! 黎曜松骤然起身:“何人?!” 那人喘着气,颤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密信,嗓音沙哑:“南州…蛮人进犯……三殿下中了他们的埋伏……被逼跳崖……尸骨……无存……”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登录准备ing...) 第39章 丞相府 楚南澈战死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举城皆惊,满朝震动。 黎曜松在朝廷做出反应之前,便急速传信尚且驻扎在平阳城的燕书寒, 让她紧急派人到南州寻找楚南澈下落,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七日后, 楚南澈的遗体由燕书寒亲自护送回京。 楚文帝闻此噩耗,悲痛不已, 当晚便一病不起,朝中之事只能由丞相韩颂今代为掌管。此人素来迂腐守旧, 当初便极力反对朝廷干预十四州之事, 故而对楚南澈遇险的细节并不上心, 只一心想着操持好后事, 让陛下安心。 以至于黎曜松想查验遗体,细究死法时, 竟被他以“殿下已逝,深究无益”为由回绝。 黎曜松不怕跟阴晴不定的楚文帝甩脸色, 但对这种软硬不吃、只认祖宗礼法的老臣却是毫无办法,无奈只能请燕书寒上门,细细询问她寻到楚南澈时的情形。 燕书寒吃了杯茶,才缓缓开口:“王爷…将军,韩丞相阻拦是对的,您……还是不要看得好。” 黎曜松倏然起身, 不解道:“为何?” “三殿下……也不希望您看到他那番模样。”燕书寒长长叹了口气,“我的人在南州最高的山崖断魂崖下寻到了三殿下,那山崖有百余丈高,三殿下跳下去……能找到完整的尸骨, 已是奇迹,其它的……” 黎曜松像是突然被抽去所有力气,重重跌坐回椅中。 “将军,您不能再留在京城了。”燕书寒神情严肃道,“陛下多疑,三殿下此番……待他缓过神,定会借此做文章来进一步打压您。唯有离开京城,回关度山,您才能保全自身……” “书寒,”黎曜松突然开口,打断了燕书寒的劝说,“先前交给你的事如何了?” “……已按将军您的吩咐,彻查了漓河两岸。属下以命担保,两岸绝无洛明川的残存势力,从今往后,世上再不会有人与‘洛明川’三个字有半分牵扯。” “嗯,很好。”黎曜松勉强松了口气,“你的任务已了,回浮云城吧。” 燕书寒一怔:“将军?” “我驻守漓河这一年,北羌那边却异常平静,只怕他们正在酝酿更大的攻势。关度山有赵阔和魏忠镇守,我尚且能安心,可浮云城眼下只有沈枫霖一人,若羌贼来犯,他一人怕是难以支撑,你且回去与他一同守城,以防不测。” “可是将军您……” “行了,时间紧迫,本将军命令你立即出京。”黎曜松扶案起身,“不管怎样,楚明襄短时间内还不敢要我的命。可若我现在走了,他因此将注意力集中到北境防线上,恐会危及整个北方,所以我不能走,不能拿十三座城池的安危去赌。” 话已至此,燕书寒深知再劝无用。然而临行之前,她还是忍不住转身道:“将军,若有朝一日陛下真的要置你于死地……请您务必回北境!哪怕背负叛臣之名,属下也定当誓死追随将军!” 黎曜松心头一热,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知道了,快走吧。” “……将军保重。” 黎曜松送燕书寒出门目送她离去,转身时,楚思衡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门边。 黎曜松顿觉心虚:“思…思衡。”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桌案上整齐摆放着楚南澈离京后的所有来信,楚思衡无视黎曜松的劝阻,拿起了其中褶皱最为严重的一封。 “蛮人有大鱼入境,恐有阴谋……”楚思衡轻声念着,抬眸看向黎曜松,“蛮人身处大漠,三殿下不是去东州平倭寇吗?哪儿来的蛮人?” “思衡,我……” “看来,王爷是近墨者黑,学了我那套骗人的话术。”楚思衡平静折好信纸放回案上,扭头问,“可曾看过三殿下的遗体?” 黎曜松沉默摇头。 楚思衡默然垂眸,声音渐沉:“南州山崖无数,又有连州为盾,蛮人百年来都未能突破连州防线,不可能进入南州,亦不可能绘制出如此精细的地图。” 第49章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有人将十四州的地图泄露给了蛮人?” 楚思衡眸中闪过一丝杀意:“确切说,有人私通蛮人,与蛮人里应外合,害了南澈。至于此人是谁,想必王爷心中已有答案。” “楚西驰……这个卖国求荣的畜生!为扳倒南澈,竟敢通敌叛国!”黎曜松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飞溅,满桌狼藉。 楚思衡轻轻覆上黎曜松愤怒到颤抖的手,语气沉稳:“黎曜松,冷静,现在生气没有任何用处,相反这正是楚西驰最想看到的情形。他的目标除了三殿下便是你,你不能被他带着节奏走,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黎曜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反过来紧紧握住楚思衡微凉的手。 “思衡……”黎曜松声音沙哑,“我该怎么办……” “先冷静,此刻还尚未到绝境。”楚思衡的语气低沉却有力,“明面上,南澈是受了蛮人的埋伏不得已跳崖身亡,此事不能直接威胁到你。眼下楚文帝称病,楚西驰定也不敢做出头鸟。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清楚南澈遇袭的细节,若能因此找到楚西驰勾结蛮人谋害皇子的证据,那么下一个,死的便是他楚西驰。” 听了楚思衡这番话话,黎曜松逐渐冷静下来。他长长吁了口气,振作道:“不错,当务之急是要查清真相。可眼下南澈的遗体被韩颂今那个老头放在自己的丞相府里,我几次上门请求一探都被他拒之门外……” “那便偷偷探。”楚思衡当机立断,“今夜子时,密道口见。” 说完,楚思衡便转身离去,神情凝重地回到暖阁。他照例唤了声雪翎,却未得回应。 “雪翎?” 楚思衡走到鸟架旁,只见雪翎耷拉着脑袋,神情萎靡。见楚思衡过来,它也只是有气无力地低鸣一声,全无往日亲昵的姿态。 天鹰有灵,最是认主。 楚思衡伸手轻抚雪翎的背羽,温声劝慰:“乖,不必强撑。” “咕…” 楚思衡话音落下的瞬间,雪翎便再也强撑不住,猛地扑入楚思衡怀中。楚思衡抱着它走到榻上,没有说话,只是一边为它顺着羽毛,一边望着窗外的梨树发呆。 午后阳光正好,却照不亮前路。 楚思衡便这么抱着雪翎一直在榻边坐到了天黑,雪翎不知何时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将雪翎安置在一旁,欲要起身换衣。 怎料雪翎察觉到动静,立马被惊醒,对着楚思衡发出不安地低鸣。 楚思衡无奈折返回榻边,柔声哄道:“乖,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咕咕…” 雪翎虽然担心,但并未再阻拦,只默默看楚思衡换上夜行衣目送他离去。 子时已至,黎曜松同样换上夜行衣如约在密道口等候楚思衡。两人相视无言,经密道出王府后抄小路潜到了丞相府外。 “就是这里了。”黎曜松低声提醒道,“丞相府守卫森严,你千万……楚思衡?” 黎曜松正想叮嘱楚思衡让他多加小心,然而扭头一看,却见楚思衡已然翻身跃过墙身入府。黎曜松心下一紧,连忙翻墙跟上。 待他落地,楚思衡早已走出好一段距离,黎曜松跟在他身后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分明是夜探险地,为何楚思衡从容自在地跟逛灯市似的? 黎曜松疾步追上楚思衡,于一处拐角处将人拉住,低声道:“楚思衡,你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背着我来过此处?” 楚思衡面露疑惑:“王爷何出此言?我没事来这儿作甚?” 黎曜松满脸不信:“若未曾来过,你为何轻车熟路跟回家一样?” “哦,这个啊。”楚思衡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小时候随师父练出来的。” 黎曜松皱眉:“啊?” 楚思衡先探头观察一番确保外面没有守卫,才回头道:“师父嗜酒,师娘管不住他,便将酒托与周围邻里藏匿,每回师父酒瘾发作,便翻墙去周围邻里偷酒——带着我一起,令我放风,并发誓三日内不抢我糖吃。” 黎曜松大为震惊:“这也行?堂堂天下第一……竟干这种事?” “天下第一也是人。” 楚思衡随口接了一句,再次探头朝外望去,确保没有巡逻的守卫后,楚思衡示意黎曜松跟上。 在楚思衡的带领下,两人探过大半个丞相府,竟未惊动一兵一卒。 “应该就是这里了。”楚思衡低声道,“此处守卫最为森严,想来三殿下的棺椁就在里面。” 黎曜松目光扫过门口,悄声道:“四个守卫,你左我右,速战速决。” 楚思衡点头。 两人分别绕至守卫身后,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先解决了两个,余下的两个守卫听到动静回头,分别迎面挨了黎曜松与楚思衡一拳,当即晕厥过去。 处理好守卫,楚思衡从其中一人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中,一口红木棺静立于中央。黎曜松双手抵上棺盖,却忽然失去了推开的勇气。 楚思衡走过来无声握住他的手,黎曜松定了定心神,与楚思衡一同合力推开了棺盖。 摩擦声响起,那张熟悉的面庞也再次映入两人眼帘。 经过燕书寒的细心处理,此刻的楚南澈与原先相比,看起来只是伤口和淤青多了些,却仍能看出旧日轮廓。但黎曜松很清楚,衣袍覆盖下的身体必是千疮百孔。 “南澈……” 楚思衡见状,握起黎曜松的手将他往后拉了拉,自己则走上前,借月光小心翼翼解开了他的衣襟。 一片血肉模糊间,两道剑伤和一道鞭伤的伤痕尤为显眼。 楚思衡仔细辨认后,轻轻为楚南澈整理好衣襟,沉声道:“南澈跳崖前身中两道剑伤与一道鞭伤,最后那道鞭伤最为致命。只怕……他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跳的崖。” 黎曜松骤然攥紧双拳,怒火中烧:“西蛮……从今往后,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楚思衡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西蛮此次是有备而来,这道鞭伤,出自西蛮王庭军师赫连珏之手。南澈口中的‘大鱼’,应该就是他。” “西蛮王庭…军师?” “嗯,此人极其多疑,最擅攻心,当年我在尘关之外拦的就是他。”楚思衡扶在棺边的手不禁加力,“我曾与他在湖泊上交过手,此人功力深厚,在西蛮王庭地位特殊,说他与西蛮王平起平坐都不为过。若没有他,西蛮只怕再用二十年也喘不过来气。” “赫连……好生耳熟的姓氏。” 黎曜松正思索着,忽然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一惊,连忙在门后隐蔽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已吩咐重兵把守吗?怎么此处一个人都没有?”楚西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丞相,你手下的人便是这么办事的?” “殿下息怒,手下人办事不力,老臣定严加惩戒。”韩颂今忙道,“但请殿下放心,绝无人来动过棺椁。” “哦?黎曜松也未曾来过?” “黎王…黎王确实提过几次想开棺验尸,不过都被老臣给拒绝了,后来…后来便没有再问了。” 楚西驰闻言色变,急忙命令道:“把门打开。” “是…是。” 眼看即将暴露,楚思衡急中生智,夺过黎曜松腰间配的铁剑,将他推至棺后示意他藏好,自己则蒙面持剑立于门前。 门开的刹那,楚西驰便急匆匆要往里赶,却被楚思衡横剑拦住。 看见这熟悉的身影和出场方式,楚西驰当即吓得止住脚步,惊道:“是你?!” “不错,是我。”楚思衡冷笑,“看来殿下上次没有记住我的话,那我只能再来‘提点提点’殿下了。” 说罢,楚思衡缓缓拔剑。 楚西驰吓得后退数步,连忙对韩颂今喝道:“快!把你府中的守卫都叫过来!拿下这连州楚氏的逆贼!” 韩颂今大惊:“连州楚氏?” 不等楚西驰再言,楚思衡已拔剑直劈楚西驰面门,剑气所过之处,价值千金的草皮应声裂开一道深痕。 韩颂今亲眼看到地上的剑痕,终于确信楚西驰所言非虚,看楚思衡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你是楚望尘的传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楚思衡又是一剑,青石地砖霎时崩裂,“你们一国丞相、一朝太子,却私通外敌残害忠良!究竟谁才是逆贼?!” 怒斥间,楚思衡悍然挥出第三剑,黎曜松趁此间隙翻墙离去,楚思衡亦未恋战,趁二人躲避剑气的空隙收剑离去。 待二人回过神来,院中已没了楚思衡的身影,只有地上的剑痕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楚西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是他……又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韩颂今颤颤巍巍摇头:“回…回殿下…老臣…老臣不知……臣明明……” 第50章 楚西驰却不耐烦推开他,疾步踏入屋内,环顾一圈无人后猛地推开棺盖。 见棺中人满脸伤痕,楚西驰阴郁的脸色总算舒缓几分。 “难怪他会出现在心里……原来你早就与他勾结好了,竟能说服连州楚氏的传人,三弟啊三弟,你可真是有本事。”楚西驰冷笑,“幸好他们足够守信,否则皇兄还真有可能败于你手。韩丞相,还请妥善安置好三弟,莫惹陛下不快。” 韩颂今连声称是,又问:“殿下,那连州楚氏……” “无妨。他在京中原本靠三弟庇护,如今他在京城已无靠山,传令下去,彻查京城,必能找到他的踪迹。”楚西驰眸色渐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躲到几时。” 韩颂今垂首不语,面色晦暗难辨。 溜出丞相府,黎曜松便在暗中接应楚思衡,然而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楚思衡人影。 正当黎曜松准备返回寻人时,楚思衡扶着墙踉跄而来。黎曜松心头一紧,连忙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剑,顺势将人扶住,担忧道:“思衡,没受伤吧?” 楚思衡喘息摇头:“无妨…此处不宜久留,先回王府。” “好。”黎曜松点头,一把将楚思衡打横抱起,抄近路往回走。 楚思衡一惊:“你……” 黎曜松面不改色道:“这样快。” “……”这个理由令楚思衡无法反驳。 急忙返回王府,黎曜松一脚踹开暖阁门,将楚思衡轻放于床上,给他把脉检查伤势。 雪翎被踹门的动静惊醒,亦振翅飞来,满目担忧。 楚思衡任黎曜松摸了一会儿,在他真要解自己衣襟时才伸手制止:“好了…差不多行了……我真的没事。” 黎曜松却挣开他的手执意要看,一边解着他的腰带一边说:“你伤才好几日便妄动内力?怎么可能没事?有没有事,也是本王看完说了才算。” 楚思衡实在拗不过他,只得由他解开衣襟查看伤口。 在上好你药膏与精心调养之下,楚思衡腰腹间的伤口已全然愈合,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此处曾经有过一道怎样骇人的伤口。 亲眼确认伤口无恙后,黎曜松才真正松了口气。 楚思衡无奈推了他一把,默默拉上衣襟说:“都说无事了,王爷还不信。” 黎曜松冷哼:“还不是某人前科太多,这回更是当着本王的面动了手,不亲眼看看,如何能让本王安心?” 楚思衡自知吵不过他,索性不接话,转而抱起一旁满目担忧的雪翎揽入怀里安抚着,待它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才道:“今夜之事,明日楚西驰定会找你麻烦,明日上朝一定多加小心。” 黎曜松垂眸望着他怀中的雪翎,应声道:“嗯,知道了。” “还有韩颂今……”楚思衡顿了顿,“此人你亦要多加留意。” “我留意那老头干嘛?”黎曜松对韩颂今这种老臣属实没有什么好感,“那个老头,面上看着忠厚,私底下龌龊事也没少干。偏偏他这人做事缜密,往往查不出什么,反倒是被他察觉到异样,得被他拉着唠叨上半天。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本王平日见他都是绕道走,怎敢留意他?” 楚思衡摇头失笑:“此人虽替楚西驰办事,却终究是朝中老臣,在官场混迹多年,深知该如何在朝中立足。南澈……已经不在了,你既决定留在京城继续周旋,须寻一处新的倚仗,他便是眼下最好且唯一的选择。” 朝中真正说话管用的除了楚西驰和楚南澈,便是韩颂今。他游走于皇帝、太子、三皇子三方,用几十年的时间在朝中一步步立足,根基深厚。 道理黎曜松都懂,这几个月他在京中过的如此安逸,便是靠楚南澈在外替他挡着朝廷上下各处的勾心斗角,以及在楚文帝面前说好话替他巩固兵权,否则单靠他一个,早不知要被谁陷害去了。 当务之急,他确实需要寻找新的倚仗。 黎曜松沉思良久,终是点了头。 然新的问题接踵而来:“他既肯替楚西驰办事,拒绝我开棺验尸的请求,我若去主动示好,他岂会应允?” 楚思衡垂眸不语。此事于他而言,亦是棘手。 对付此等官场老狐狸,寻常诱惑根本无用,他恐怕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过多施舍,除非…… 楚思衡眼眸忽而一亮,示意黎曜松凑到自己耳边,后道:“到时候你便约他……然后我……” 黎曜松听完大惊,连忙否决:“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楚思衡却态度坚定:“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待陛下回过神来,必会借南澈之事对你发难。若那时你还是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往后在京城便再难有你的立足之处。” “可是……” “若王爷实在不愿意,那还是请王爷尽快返回关度山守边境,莫要留在京城送死了。”楚思衡坚决打断他道,“比起悄无声息死在京城,背负一个叛臣的罪名在外逍遥快活实在轻松许多,王爷考虑考虑?” “不行!”黎曜松依旧拒绝,“我无所谓,但北境千千万万将士不行!” 楚思衡暗中浮起一丝得逞的笑,道:“那明日便按我说的做,王爷将人约到我说的地点,剩下的由我来解决。” “……真的没问题吗?”黎曜松仍不放心,“你确定将你的身份暴露给他,他不会去找陛下告密?” “事到如今,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楚思衡回忆起他确定自己是连州楚氏时的异样神情,叹气道,“但愿…师父的名号还足够有用吧。” 话已至此,黎曜松也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反正他手上的血已经够多了,亦不差这一点。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登录进度30%……) 第40章 赫连氏 翌日黄昏, 京郊凤奚山顶。 楚思衡一袭劲装白衣,墨发高束,负手立于山巅观日亭中。 他赏着日落, 闻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嘴角微扬:“大人果然是守时之人。” 韩颂今并不想与他寒暄, 径直开门见山问:“你既是楚望尘的传人, 为何不见他的佩剑?” 楚思衡眸色一沉,并未多言, 只道:“我如今所做之事与连州楚氏拔剑的理由相悖,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也是, ”韩颂今轻叹道, “江湖与朝廷素来泾渭分明, 楚公子今日约老夫至此, 已是破了规矩,就是可惜无缘再睹天下第一剑的风采了……不过老夫真没想到, 他当年在京城搅了个天翻地覆,回到连州竟还收了徒弟。就是苦了楚公子, 受你师父牵连落到如今这般处境。” “师父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亦甘之如饴,从不存在牵连一说。”楚思衡转过身,衣袍迎风微扬,与十五年前那道震惊京城的身影有着七分相似, “同样,师父当年亏欠未偿、承诺未了的,我这个做徒弟的,亦有替他善后之责。” 韩颂今神色微动, 含笑摇头:“公子说笑了,楚州主当年并不欠老夫什么。公子若为补偿恩师当年憾事而来,只怕是找错人了。” 楚思衡见状,当即改变话题:“韩大人误会,晚辈今日约大人至此,并非为师父旧事。” 联想到代为传话约他来此的黎曜松,韩颂今顿时了然:“楚公子想让老夫担保黎王?若老夫没记错的话,公子与黎王在漓河边对峙一年,乃战场宿敌,怎么数月过去,公子与黎王的关系就变得如此……亲密了?” 楚思衡叹息道:“世事难料,恰如大人当年与家师那样,都是变数罢了。” 韩颂今广袖之下的手悄然握紧:“看来楚州主告诉了公子不少陈年旧事啊。” 楚思衡摇头轻笑:“师父不过当睡前故事讲给我听过罢了,具体细节已无印象。但大人既识得师父剑法,想来当年与家师定然交情匪浅。我这个做徒弟的,理应来与大人打个招呼,如此也好让师父泉下安心。” “亦让黎王在朝中有安身立命之本。”韩颂今补全后半句,目光渐锐,“论谋略,你师父当年亦在我之下,你又如何是我的对手?” “思衡不敢。” “天子都敢行刺,你还有何不敢?”韩颂今轻叩石桌,“黎王战功赫赫,三殿下在世时尚且改变不了什么,何况老夫一介外臣?我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陛下能听进去多少是一回事,然朝中众臣能听进去多少又是一回事。”楚思衡从容笑道,“以大人您在朝中的威望,劝上不足,劝下难道还不足吗?” “劝下倒是不难。”韩颂今眸光流转,“可公子总要给老夫足够的报酬,否则岂不是让老夫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是自然。除了家师当年允诺未完成之事,大人还可任意提一个要求,只要不伤及无辜,晚辈定替大人完成。” “任意一个要求?”韩颂今半信半疑,“公子此言……属实?” 第51章 “晚辈既然敢开这个口,定是属实的。何况如今晚辈的身份与秘密已尽数透露给大人,若是违约,大人自然可将我的事上奏陛下,断绝我与王爷的生路。这份筹码的分量应当够入大人的眼吧?” 韩颂今沉思许久,才道:“好,既然公子有如此诚意,老夫便答应你的要求。但老夫要事先言明,袒护黎王于老夫而言风险亦是极大,故除了陈述事实,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老夫不会出言主观袒护。” “多谢大人。”楚思衡躬身道谢,“那接下来,便请大人说说您的条件吧。” “老夫的条件很简单,你替老夫寻个人便可。” “寻人?”这个条件有些出乎楚思衡的意料,“以大人您在京中的眼线,寻个人而已,何需晚辈代劳?” “京城才多大,天下又有多大?纵然老夫在京城根基深厚,放眼天下却也是不够看的。而老夫要寻之人,恰恰就在老夫的能力覆盖范围之外。”韩颂今顿了顿,意味深长笑道,“但恰好,此人在公子的能力范围之内,当年楚州主,亦是允诺老夫此事。” 师父当年与韩颂今的缘分竟也因此人而起? 楚思衡心中暗惊,面上仍平静点头:“好,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知此人有何样貌特征?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女子,姓赫连,居所不定,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在漓河往平阳方向的船上。” “……没了?” “没了。”韩颂今狡黠一笑,“若是线索充足,又何需公子替我寻人?老夫给公子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没有下落,那么老夫与公子之间的约定便就此作废,黎王是生是死,老夫概不过问。公子意下如何?” 仅凭一个姓氏在三月内寻一名女子,可谓难如登天。 但楚思衡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找不到人,他也要为黎曜松争取到这三个月的准备时间,留好退路。 “好,一言为定。”楚思衡应声道,“那么自此刻起,还请大人莫要再为难黎曜松了。” “自然。”韩颂今笑着点头,“那也请公子自此刻起努力,不然三个月后,恐就是你家黎王的死期了。” 说罢,韩颂今便转身离去。 楚思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山道尽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另一侧小径下山回府。 “寻人?”黎曜松惊道,“他一个在朝中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眼线遍布,寻谁寻不到?为何会让你去寻?” “不知。”楚思衡斟茶轻抿,“不过师父从前确实与我说过,他答应过一个人替他寻人,最后不了了之。想来韩颂今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找不到此人。” “他自己都找不到,就笃定你一人能找到?” “谁说我是一人?”楚思衡望向黎曜松,眉眼微弯,“不是还有王爷吗?难不成王爷不帮我?” “咳…本…本王当然会帮,你且说说,此人有何样貌特征,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楚思衡原封不动照搬了韩颂今的话:“女子,姓赫连,居所不定,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在漓河往平阳方向的船上。” “啊?”黎曜松茫然道,“没了?” “没了。” “不知样貌不知名字也不知家住何处,这上哪儿找去?”黎曜松顿觉荒谬,“思衡,你莫不是被那老狐狸坑了?” 楚思衡抬臂,袖中闪过一丝寒光,道:“他若真有心坑骗我,我就不会放他下山了。” 见楚思衡袖中的匕首,黎曜松这才知晓他早有准备,若是与韩颂今谈不成条件,那便直接将人就地解决。 “难怪你要选在京郊的凤奚山。”黎曜松后知后觉,“楚思衡啊楚思衡,你总能给本王惊喜。” “王爷过誉。” “本王说的可都是真心话。”黎曜松凑到楚思衡面前问,“那不知王妃准备如何寻人?若是寻不到,又将如何?” “姓赫连,其实倒也不难查,就是要借王爷书房一用。”楚思衡轻晃茶杯,“至于寻不到……杀了他便是,横竖此事除了你我之外,无第三人知晓。” “咕!” 楚思衡话音刚落,鸟架上的雪翎忽然扑腾翅膀飞到楚思衡身边,楚思衡伸出手臂让它落下,指尖轻蹭着他的鸟喙道:“当然,还有你。” “咕咕!”雪翎欢快回应,精神比昨日瞧着好了不少。 “咕咕咕,现在你也听到不该听的了,日后出去可不准同其它鹰胡说八道。若是敢泄漏出半个字,本王拔光你这一身漂亮的羽毛,看日后出去还有哪只鹰喜欢你。”黎曜松指着雪翎,严肃警告着。 雪翎压根懒得搭理他,只一个劲将脑袋往楚思衡怀里拱。 楚思衡无奈道:“雪翎还小,你少吓唬它。” “我哪吓唬它?再说你瞧它的样子,有一点害怕吗?那眼神,分明是再说我要敢动它一根毛,它就敢跟我同归于尽。”黎曜松说着,竟真要上手证明。 雪翎颤抖地“咕”了一声,把自己更加卖力地往楚思衡身上贴。 楚思衡见状,立马拍掉黎曜松伸过来的手,道:“堂堂黎王,跟只幼鹰过不去,幼不幼稚?趁着现在有人为王爷您兜底,您还是赶紧给自己准备退路吧。韩颂今那种老狐狸,短时间利用一下倒无妨,长期下来绝对讨不到好处。” 黎曜松讪讪收回手,无声瞪了楚思衡怀里那团白色一眼后,便拿起文书批阅了起来。 楚思衡为他争取了三个月的安全期,他必须抓紧时间布局,确保三个月后即便是最坏的结果,他也能兜住底。 楚思衡亦没有闲着,将雪翎抱回鸟架上后便走到书架旁搜罗了几本可能用得上的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阅寻找线索。 “赫连”并非中原姓氏,查起来倒不复杂,记载最多的便是百年前大楚建国时,称霸漠北、北羌与西蛮三方的赫连氏。 那时大楚内乱已平,十四州各州与朝廷达成共识,共同对抗外敌,赫连氏也是从那时起走上了下坡路。 漠北最先脱离赫连氏而独立,而后是北羌、西蛮,称霸西北长达百年的赫连氏便从此式微,后代分散各地,但却都保留着“赫连”的姓氏。 楚思衡昔年在尘关外交手的赫连珏便是当年赫连氏分出去的一支。 “说起赫连,我倒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黎曜松放下军报说,“北羌王部的首领,便是姓赫连。” 楚思衡放下书看他:“北羌?” “嗯,书寒传了军报回来,你方才提起赫连,我突然想起了北羌的一个‘老朋友’。除了你以外,他便是在战场上最能给我添堵的那一个,叫赫连灼。” “哦?”楚思衡挑眉道,“既是除我以外最能给王爷添堵的,怎么王爷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他的名字?” “本王都叫他老羌贼老畜生,哪稀罕记他名字。”黎曜松支着头道,“想让本王记住名字,怎么着也要有王妃一半美貌吧。” “……油嘴滑舌。” 楚思衡不再搭理他,继续埋首翻书。 但黎曜松的话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北羌、西蛮皆有赫连氏后人,可韩颂今却说他要寻的“赫连”最后一次出现在漓河往平阳方向去的船上,也就是说现在大楚境内,还有一个“赫连”。 “可惜书寒已回浮云城,要查平阳之事,须得重新派人去,这一来一回又得浪费许多时日。” “不必那么麻烦。”楚思衡放下书走到桌案前,拿起纸抽走黎曜松手中的笔,于纸上落下“灵昭”二字。 黎曜松豁然开朗:“瞧我这记性,居然把这丫头给忘了。” 自灵昭带着清霜遗体定居平阳后,她与二人便陆续有一些书信往来,最后一封信是在一个月前,灵昭说她在平阳找到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谋生,月钱不仅足够她日常的开销,还能攒下不少,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写好信后,楚思衡便唤来雪翎,将信放入铜管中仔细绑在雪翎爪上,叮嘱道:“雪翎,务必用最快的速度将信送到,途中注意安全。” 雪翎点头,“咕咕”应声。 黎曜松借机插话打趣道:“可别飞到中途犯了馋,盯上谁家晾的肉干忘了正事不说,还被别人拐了去。” 雪翎不屑地朝黎曜松“咕!”了一声,蹭蹭楚思衡的掌心后振翅飞走,很快便消失在天边。 天鹰可日行千里,雪翎却在第二日午后才回到王府。 楚思衡没有追问它为何晚归,而是立马备好特制肉干欲要投喂,雪翎却反常地没有接,而是抬了抬爪子,示意楚思衡先看信。 楚思衡取下铜管将信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梨花。 『思衡哥哥亲启: 见天鹰传信,想来哥哥是有急事拜托小妹,小妹便不过多寒暄,待日后有机会再与哥哥好好叙家常。 哥哥所询赫连氏,小妹昨夜特向掌柜的打听了一番。百年前大楚建国后,赫连氏不敌大楚,内部随之产生分歧,故而分裂。其中对大楚敌意较大的两部分别驻扎于北羌与西蛮,而余下一部对大楚态度友好的,则去姓‘赫连’,化名中原姓氏留在大楚境内,如今具体如何尚无人知晓。 第52章 不过听掌柜的所言,留在大楚境内的‘赫连’似乎掌握着大楚什么命脉,但目前看他们没有恶意。小妹所知如此,希望这些消息有能帮上哥哥的。 打听完消息时天色已晚,小妹便请哥哥的天鹰留了一夜,喂它用完午膳才走的,此鹰饭量实在惊人,哥哥须得多加节制。 灵昭』 “化名中原姓氏?难怪韩颂今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楚思衡陷入沉思,如此一来,可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黎曜松走过来瞥了眼书信,率先留意到了最后几行,扭头对雪翎嗤笑道:“听到没?人家姑娘都觉得你该节食了,往后本王再克扣你的肉干那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准再去找思衡告本王的黑状了。” “咕!”雪翎冲黎曜松低鸣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楚思衡难得没有来劝架,而是继续思考灵昭信中所说“掌握大楚命脉”的会是何物。 “掌握大楚命脉,目下却没有恶意……”楚思衡思索道,“究竟是何物有这么大威力?” “既涉大楚命脉,那定然非兵器即粮草。”黎曜松信誓旦旦道,“除了兵器粮草,还有何物是受人掌控、却能威胁到大楚命脉的存在?” 楚思衡的猜测与黎曜松八.九不离十。 能扼制一国命脉,除了与军需物资,也没有别的答案了。 确定好大致范围,楚思衡立即着手排查,黎曜松也借自己在军中的权势要来了账簿,以此来调查可能有用的线索。只是看了没几眼,楚思衡便不耐地合上了账簿。 黎曜松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楚思衡揉着额角,一言难尽道,“此账簿,当真是别具一格……王爷,您该换人了。” 楚思衡试图蒙混过关,然而账簿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冲击实在过大——楚思衡觉得但凡来只狗,爪子沾上墨扒拉两下都比账簿上的字迹能入眼。 黎曜松接过账簿一瞧,也被上面极富“特色”的字迹惊到了。他向来不过问军中的账务,最多就口头问一句今日开销,全然不知军中负责记录账簿的人写出来的字竟然如此……别具一格。 “看来,王爷也不能完全当个甩手掌柜。”楚思衡提醒道,“什么账都能乱,唯独军账不能乱,哪怕只是少几两银子,对前线都是隐藏的祸患。” 黎曜松点头。 在楚思衡的提醒下,黎曜松着重核查了近几个月军需开支,并将负责记账的原人员撤换。 就在账目即将厘清,曙光将现时,楚西驰又在朝上给了黎曜松当头一棒。 依旧是那不翼而飞的一万两白银,然而这次他不再是看戏的旁观者,而是被楚西驰直接怀疑的对象。 面对楚西驰最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黎曜松真的很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咬着牙为自己辩解:“太子殿下,此事本王前些日子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本王打仗不靠银子砸对方脑袋,贪污银两于本王而言,不过是徒增负累。” “负累?呵…黎王说得倒是轻巧,难道您不会以银两暗中购置武器火药吗?” “火药”二字如今是楚文帝的逆鳞,瑶华台的刺杀让楚文帝对火药的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此刻看黎曜松的眼神也警惕了起来。 黎曜松面不改色,甚至笑出了声:“太子殿下可真会开玩笑,本王贪污银子买武器火药作甚?若真有这个闲钱,本王也定是给王妃添件新衣,或是置办一套首饰,哄王妃一笑,不比那些刀枪火药来得实在?”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就在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时,韩颂今竟破天荒地开口附议:“黎王所言在理。于公,黎王战功赫赫,从北羌到漓河,都有实打实的战绩,军饷超支亦属常情,完全可向陛下上奏申请军饷。于私,黎王如今富可敌国,为迎娶王妃愿一掷万金,那万两白银对黎王来说确实不值一提,黎王又有什么理由要冒险贪污?” 韩颂今一番话瞬间轰动了整个朝堂,包括楚西驰在内的大半官员都处在“丞相竟为黎王说话”的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 黎曜松抓住时机,道:“陛下,臣这两日偶阅军中账簿,见所录账目混乱,有多处都对不上。臣愿意彻查此事,定将丢失的银两追回。” 一些好不容易从“丞相竟为黎王说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官员,转而又被“黎王竟主动请命查账”惊得瞪目结舌。 黎曜松是谁? 天下赫赫有名、除了打仗外一窍不通的北境杀神!让他去查账,虽不用担心他会私吞银两,但万一把账越查越乱怎么办? 楚文帝也没想到黎曜松居然会主动请命彻查军中账目,但他转念一想,继续放任众臣吵下去,只怕再吵上两个月都不会有结果。既然黎曜松肯主动请命,不妨让他一试。 查清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查不清,他正好能借此机会做文章,暗中打压一番。 权衡利弊后,楚文帝点了头:“也好,你身为主帅,对军饷开支有大致的了解,此事便交与你。务必查清每笔军饷开支,揪出背后胆敢私吞军饷之人。” 黎曜松躬身领命:“臣,领旨。” 下朝后,黎曜松便凭楚文帝的旨意去了兵部,将他在北羌与漓河战时的账簿通通要了过来,带回王府让楚思衡翻看,寻找玄机。 当黎曜松抱着最后几册账簿推开书房门时,书房里俨然已经堆出了一座“书山”。楚思衡正斜躺在“书山”顶端翻阅账簿,他没有束发,仅披了件杏色宽袍,垂眸懒散地翻着账册,慵倦中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意。 见黎曜松回来,楚思衡连忙放下账簿起身,轻斥道:“你…你进来为何不敲门?” 黎曜松眸光一转,顿时起了逗人的心思。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缓步走到楚思衡跟前,指尖轻挑起楚思衡的下颚,俯身低笑:“本王的书房,本王的王妃,为何要敲门?” … 第41章 账中异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楚思衡呼吸一滞,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两人目光相缠,彼此无言, 唯有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黎曜松无意识俯身, 薄唇几乎要蹭到楚思衡的鼻尖。 楚思衡长睫微颤, 却并未推开黎曜松, 只是默默偏过了头。炽热的呼吸轻拂过耳际,瞬间让那如玉的肌肤染上一层绯色。 “思衡……” “王爷, 您让属下整理的军中购置火药的……” 知善捧着十几册账簿推门而入,便见黎曜松正俯身垂首, 仿佛要与那抹杏色身影融为一体。 账簿顿时“哗啦”散落一地。 楚思衡听到声音, 连忙推开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的黎曜松起了身, 强装镇定道:“账簿……都已整理妥当?” “昂…是……是, 都已整理妥当。”知善手忙脚乱捡起账簿放到案上说,“这些便是近五年军中购置火药的账目, 请王妃过目。” “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知善一边应声,一边悄悄瞥向黎曜松的脸色,“那个…王爷王妃若没有别的事,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不等两人再开口,知善已溜之大吉,走之前还贴心关上了门。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 楚思衡绕过黎曜松走到案边, 拿起桌上的账簿开始翻看,没翻几页,他便察觉到不对劲,问:“漓河一战, 你用的火药竟有如此之多?” “火药?”黎曜松凑过来瞥了眼账簿,眉头骤锁,“本王何曾用过这么多火药?” 漓河一战,黎曜松在楚思衡的火药陷阱下可谓吃尽苦头,起初他确实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奈何与楚思衡差距悬殊,每回布下的火药陷阱非但不能给楚思衡造成多大损失,反而会将那些火药白白相让。 因此除了到漓河的前两个月,黎曜松就没有再请调过火药。 然账上所记,每月朝廷都会向漓河运送价值超过一千两白银的火药,直到黎曜松打过漓河,取下洛明川首级。 十个月空档,刚好一万两白银。 “朝廷丢的一万两白银原来在这里。” 楚思衡却摇头道:“不,这并非近日明面上丢的那一万两。” “不是?” “这账簿上白纸黑字都写得明明白白,无论那十个月价值一万两白银的火药最后去了哪里,在外人眼中,这一万两白银的火药就是被你黎曜松用在了漓河战场。”楚思衡神情倏然严肃起来,“看来此人不仅贪污了银两,更借漓河战事私吞了火药。” “你是说…贪污那一万两白银之人与做这做假账的是同一人?” “就算不是同一人,也定然是一伙人。”楚思衡又翻了两页账簿问,“火药都是每月定时定量送到军中吗?” “并不,兵部那帮吃白饭的效率忽高忽低,若不催促,拖上几日都是有可能。”黎曜松说着,拿起一旁记录箭矢补给的账簿递到楚思衡跟前,“你瞧,每月的补给数量并不相同,时辰也不固定。像火药这种物资,即便在北境,一个月也用不了这么多。” 第53章 楚思衡接过账簿仔细核查一番后,又问:“军中的物资补给记录都是由一个人负责的吗?” “三个,各有其职,有何不妥吗?” “找下另外两人负责的部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问题应该就出在记录人身上。” 黎曜松虽然没想明白,但依旧按楚思衡若说从一堆账簿中寻到了其余两人负责的粮草和日常军需物资。 楚思衡将四册账簿都翻至同一页分别摊开,指着右上角的“承明十一年十月初七”几个字道:“王爷来瞧瞧,这是几个人的笔迹?” 黎曜松俯身对着楚思衡指的地方细辨片刻,惊道:“这笔迹……不一样?” 在去年十月初七这一日,朝廷分别向漓河战场提供了粮草、日常军需物资与军械补给,但本该是由第三人负责记录的军械部分,却在火药这一部分的账页上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字迹。 尽管此人字迹与第三人的十分相似,但若细看,就会发现第四人在落笔时力道重上很多,因此墨迹干涸后这部分的字迹颜色看起来更深。 而去年十月初七,黎曜松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接收过火药补给。 楚思衡又翻至一年前,这个时候的军械各部分补给的字迹和落笔力道都还是一样的,且首月与次月提供的火药数量并不相同。 而自第三月开始到漓河之战结束,每月初七,账上必会一笔价值一千两白银的火药补给。 “既然上了账簿,说明这批火药确实离开京城往漓河的方向运去,只是在中途被拦下了。”楚思衡猜测道,“王爷大可就着这个方向找人审审。” “可若审人,此事在陛下面前就……” “那便偷偷审呗。”楚思衡嘴角微扬,“王爷在自家王府里办事,陛下还能管得着吗?” 黎曜松沉思片刻,倏地一笑:“好,本王这便去办。” 楚思衡挥挥手目送黎曜松离去,随即抱着案上的账簿躺回“书山”上,捧起火药账簿查起了漓河之战前的火药往来。 除了粮草,最能动摇大楚命脉的便是火药,那留在大楚境内改名换姓的赫连氏,极有可能暗中掌握着火药源头。 如此一来,当年在漓河时,叛贼之身的洛明川却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火药,也就有了答案。 但既以此谋利,是如何做到潜藏百年而不被发现的? 韩颂今又为何要找潜藏在大楚的赫连氏?师父当年又为何会答应他帮他寻人? 种种疑惑萦绕在楚思衡脑中,无论他如何去想,都无法想通其中关窍。 看来只能等黎曜松那边的线索了。 黎曜松动作极快,仅半个时辰便带回了负责记录军械开支的德财“请”至王府。 德财正襟危坐于主厅,浑身止不住发抖。 今日难得休沐,他本想去极云间逍遥一番,怎料半途遇上黎曜松。对方见了他,二话不说就将他塞进马车,他稀里糊涂便来到了黎王府。 “王王王…王爷……”德才颤颤巍巍开口,“不不…不知下官哪里得得得…得罪了王爷,竟让王王…王爷亲自来寻下官?” “德大人莫要紧张,本王只不过是想请教德大人两个问题。”黎曜松语气平静,甚至为他沏了杯茶,与方才绑…请人时简直天差地别。 德财瞪大眼道:“王…王爷还有问题需要请教下官?” “人无完人,本王自然也有不解之事。”黎曜松谦逊道,“而此事,唯有德大人能为本王解答。” “是…是吗?”德财受宠若惊,“那…那不知王爷有何问题?” “本王且问你,过去一年军中军械开支的账可都是你在负责?” “是…是……” “可曾发现过什么异常?” “异常?没…没有啊,账房的钥匙除了下官,便只有负责记录粮草开支的顺子与负责记录日常军需物资开支的连安有。但我们三人都是独立记账,平日互不干涉,唯有年底汇总时才会将账凑到一起。” “也就是说——你们三人皆有账房钥匙?” 德财茫然点头。 “那你们这钥匙…平日保管力度如何?” 德财一惊,警惕道:“王…王爷问这个作甚?莫非王爷……” 黎曜松笑着摇头:“哦,大人别误会,本王不是在调查私吞军饷之人吗?此人手法高明,本王便想从账簿上寻找突破口,这才来询问大人平日记账是否有异。” 德财稍松口气:“原来如此……是下官多心了。平日记账倒没什么异常,都是刘大人说多少我们便记多少,再在出发前与运输部队核对一遍物资,并没有出过差错。” “刘大人?刘侍郎?” “是。” 黎曜松对此人略有印象,当初自漓河凯旋,册封典礼结束后,便是以刘侍郎为首的几个官员不要命地过来,请他去极云间一乐。 当时若不是楚南澈劝他不要刚一册封就拂人面子,以他的性格早就闭门送客了。 现在想来,若没有刘侍郎,他便不会踏入极云间,亦不会遇见楚思衡…… 想到这儿,黎曜松对那位刘侍郎的印象不禁好了几分。 见黎曜松不说话了,德财便小心翼翼开口问:“王…王爷,还有事吗?若没有的话,下官尚有些私事,可否先告……”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德财下意识回头,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景致—— 楚思衡依旧没有束发,墨发随意散在肩头,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外罩樱草粉宽袍,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 “夫君。”楚思衡熟练地走到黎曜松身旁挽上他的胳膊,语气软糯,“妾身在榻上等你许久了,你怎还不来?等得妾身好生寂寞……” 听闻此言,德财顿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黎曜松亦被楚思衡这幅“撒娇”的模样弄得找不着北,手却已经无比自然地环上楚思衡劲瘦的眼神,将人带入自己怀中温声哄道:“让爱妃久等,是本王的错。但眼下本王尚有要事,可否请爱妃再委屈片刻?过会儿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可好?” 楚思衡瞥过德财窘态,将头埋入黎曜松颈窝,泣声道:“王爷……您明明答应今日只陪妾身的,为何又说话不算话?莫非日子长了,王爷已然倦了妾身?欲去极云间再迎个妹妹过门?” 黎曜松心头一震,险些没接住戏:“爱妃…爱妃怎会有此想法?本王说过,此生唯爱你一人,岂会再娶旁人?” “那王爷为何不肯陪妾身?前些日子又为何夜半才归?莫非是嫌弃如今妾身体弱,难慰王爷,故而去极云间寻欢,留妾身独守空房?”楚思衡越说越激动,竟有要动手的架势。 德财总算回过神,忙道:“王妃…王妃息怒,下官可为王爷作证,王爷绝没去过极云间!” 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面上却变本加厉:“你说他没去过他就没去过?怎么?你亲眼看到了?他没在大堂,你又怎知他没在二楼?我看你与他根本就是一伙的!” 德财一惊,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眼看王妃要动手,德财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下官曾在二楼亲眼所见!下官夜夜赴极云间,从未见过王爷!王妃明鉴!王爷待王妃的好全京城皆知,人人都能看出来王爷待王妃绝无二心!天地可鉴啊!” 楚思衡缓缓垂首,半信半疑道:“当真?” “当真!” “你没有诓我?不是王爷请来作伪证的?” “哎呦王妃,您这是哪儿的话?下官就是兵部一个不起眼的九品芝麻官,哪入得了王爷的眼?此番前来是因陛下最近吩咐王爷查军中贪污军饷之人,王爷特召下官来问话的,真不是王爷请来作伪证的!” 德财一股脑把想到的话都倒了出来,总算让这位“王妃”神色稍霁。 王妃红着眼眶,盯着黎曜松问:“他说得可都是真的?王爷当真没有嫌弃妾身?” “句句属实。”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坚定道,“爱妃为本王在鬼门关走了好几遭,本王好好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你?是本王不好,近来疏忽爱妃,这便向你赔罪,可好?” 说着,黎曜松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抚过楚思衡眼尾,替他拭去了并不存在的泪水。 楚思衡低哼一声,将头埋入黎曜松怀中,久久不愿起身。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总算将人哄回暖阁。待楚思衡走远后,方才对德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抱歉,让大人见笑了。王妃小产后便一直心绪不宁,易怒易悲,还请大人莫要对外宣扬。” 德财连连点头:“是是…王爷待王妃用情至深,令人敬佩,下官定会守口如瓶。” “多谢大人。”黎曜松起身道,“王妃尚在暖阁等候,恕本王不能远送。” 德财哪儿敢让他远送,忙道:“不敢不敢!王妃身体要紧,王爷还是快去陪着王妃吧。若还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派人通传一声即可,万不劳王爷亲自动身。” 第54章 “好,多谢大人体谅。” 赔笑一番后,德财便匆从离开了王府,一边走一边想《京城秘辛》所记果非虚言,王妃当真娇蛮无理,而王爷竟真包容至此,看来百晓司所说“挑鱼刺”一事也是真了…… 送走德财,黎曜松便直奔暖阁,推开门却见楚思衡已换上一身宝蓝男装常服,墨发高高束起,缀以同色发带,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与方才的“娇蛮王妃”判若两人。 “看来本王来迟一步,爱妃已经不需要本王‘哄”了。” “妾身体弱,难侍王爷,王爷想去极云间寻欢亦情有可原。”楚思衡戴上镂空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面容起身道,“妾身绝不会阻拦,王爷尽管放心。” 黎曜松会意,当即拍板道:“等我。”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楚思衡喉间不禁溢出一声闷笑,停在窗棂上的雪翎听到这声低笑,当即朝楚思衡投来不解的目光。 楚思衡走到窗边,轻轻在雪翎脑袋上打着旋儿,道:“乖,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雪翎欢快振翅:“咕咕!” 黎曜松换了身暗红劲装,同样以镂空金色面具掩去了上半张面容。两人自密道出府,在街上绕了一圈才行至极云间正门前。 老鸨见两人的衣着不凡,连忙上前将两人迎入堂内往二楼雅间去,同时唤道:“碧澜,星韵,快给两位公子上酒!” 两名女子应声而来,带两人往二楼雅间去。倒过酒后,黎曜松便示意二人退下,有需要会再唤她们。 楚思衡倚在檀木护栏边,垂首望向下方缀满鲜花红绸的舞台,不禁忆起他为花魁头牌初登台那夜,被黎曜松以万两黄金强行买下时想弄死对方的情形。 眨眼间,曾经那些屈辱和怒火竟已恍若隔世。 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异样,怕他触景生情再忆起那段侮辱的时光,连忙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思衡,你确定他真的会来?” 楚思衡从台下收回目光,落座道:“放心,他一定会来。” “怎么说?” “德财不过是个小官,哪有那么多银两够他三天两头到极云间挥霍?更别说与大堂高出两倍价格的二楼雅间。纵然是三品官员,也不敢如此奢靡。”楚思衡轻晃着手中的鎏金杯说,“他来此逍遥的银钱,定是有人替他垫付。”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又忧道:“那万一那人已经完成交易,并不会现身又当如何?” “不是已经教过王爷了吗?”楚思衡搁下鎏金杯,轻轻拍了拍袖中的金属硬物,“不肯开口的,那自然就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黎曜松按住他的手道:“极云间内眼线繁多,不宜动手,况且二楼雅间皆独立存在,只怕你连他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楚思衡抽出手摘下面具,眼底含笑:“王爷可莫要忘了,我好歹曾在这里挂过头牌的名声。极云间的规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找个人而已,不难。” 说着楚思衡便要起身离去,却被黎曜松死死摁住:“一起,不准单独行动。” 黎曜松已经彻底认清了楚思衡的行动准则:只要放任他一人行动,轻则死几人,重则死一个楚思衡,所有人为他陪葬。 楚思衡神色微变:“王爷当真要一起?”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才怪。 极云间后院,楚思衡找到几个昔日与清霜灵昭关系好的姑娘说明了来意。当得知两人要男扮女装,其中一位还是赫赫有名的北境杀神时,一众姑娘纷纷朝黎曜松投去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有个姑娘壮着胆子问:“月华姐……王妃,黎王…殿下,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此处权贵颇多,很容易暴露的。” 楚思衡笑指着桌上的胭脂水粉和面纱,道:“上妆后以面纱掩容,小心行事应当无妨。诸位姑娘大可放心,就算暴露,我二人也绝不会牵连诸位姑娘。” “不不,王妃误会了,我们不怕被牵连。只是……今日太子殿下也在此,若是遇上他,只怕您二位会有麻烦。” “楚西驰也在?”黎曜松一惊,“他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常来极云间解闷,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自清霜姐姐的事后,姑娘们行事须得万分小心,若是有一点不合殿下心意,便要遭殃。” 提到清霜,楚思衡眼底的杀意再现。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道:“诸位姑娘放心,我等定会小心行事,还请莫要耽搁时间了。” 话已至此,姑娘们也不再劝,纷纷着手为二人改妆。 除灵昭外与清霜最为亲近的碧澜替楚思衡理着头发,不禁道:“真没想到,王妃…公子还会回来。其实我见到公子时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不敢认,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楚思衡笑了笑,寒暄道:“诸位姐姐们近来可好?” “公子放心,姐妹们都挺好的,除了曾服侍过楚西驰的……”碧澜声音渐小,终是闭了口,“这也是常有的事,姑娘们早已习惯,公子不必挂心。” 闻言楚思衡亦垂下眸不再多言,静由碧澜为自己上妆。 碧澜拿起眉笔,熟练为楚思衡描摹眉形,又以胭脂为他掩去略显苍白的面容。经过一番精细打扮,楚思衡身上那股被宝蓝常服衬出来的清冷端庄竟化作风情万种,再以面纱掩面,即便不换衣,也足以令人痴狂。 连碧澜看到上完妆的楚思衡,都忍不住惊叹,难怪极云间当初会同意清霜让出头牌…… 楚思衡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这次的妆容看起来倒是自然许多…是胭脂水粉不同吗?” “公子好眼力,这是近日才传入京城的,比以往所有胭脂水粉的效果都要好。” 楚思衡瞥了眼身旁的人,忽而轻笑出声:“可惜再好的胭脂水粉,看起来也不适合某人。” … -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狗头] 第42章 醉情酒 丑时初, 极云间二楼楼梯口。 楚思衡悄然探头,走廊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在无声燃烧, 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橘黄。 “没人, 上来吧。” 楚思衡踏上二楼, 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回头一看,竟是黎曜松踩到了他拖地的粉绸丝带。 黎曜松讪讪收回脚, 心虚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这衣裳……太复杂了点。” 楚思衡懒得跟他争, 递过去一记眼刀后便拎起拖地的丝带往走廊深处去, 黎曜松连忙跟上, 与他一同侧身贴壁, 听着房里的动静。 “思衡,这法子行吗?”黎曜松压低声音问, “楚西驰可就在此处,若被他察觉……” 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用眼神传话道:你说得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黎曜松便老实闭嘴了。 绕过大半廊,楚思衡终于在最里侧的厢房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这是这个月的账目,请大人过目。” “嗯,初七老地方,过时不候。” 初七?过时不候?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轻轻叩响了房门。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何人?” 楚思衡放轻嗓音道:“客人,添香的时辰到了,奴家来为您续香。” “不是子时才添过?” “子时的香是新来的妹妹添的, 分量有误,请客人见谅。” “……稍等。” 约莫一盏茶后,房门才被打开,一个面相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子面露不耐:“你们怎么办事的?这等琐事也能误了时辰?” 楚思衡垂首致歉:“是我们办事不够仔细,请客人恕罪。” 许是见眼前人一身粉衣,低眉致歉的模样实在惹人怜惜、令人不忍发怒,那年轻男子摆了摆手,催促道:“快添,添完便走,莫要误了本公子的正事。” 楚思衡恭应一声,与黎曜松一道踏入屋内。目光掠过那张被红绸遮掩的床榻,隐约得见一道身影。 他走到香炉边往里添香,忽然听那年轻男子开口问道:“两位姑娘瞧着面生,可是新来的?” 楚思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道:“客人误会,我二人来此已有些时日,但未曾在大堂露过面,只在后面干些杂活,客人觉得面生也正常。” “她也就罢了,姑娘你生得如此标志,便是做极云间的头牌花魁也绰绰有余,怎会在后面干杂活?”那年轻男子缓步朝楚思衡走来,“莫不是极云间那帮畜生东西见姑娘实在貌美,留着独享?若是如此,这本公子可就要出去说道说道了。” 楚思衡合上炉盖,垂首转身,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客人切莫乱说,极云间自有极云间的安排,客人这番话若是让管事的听了去,奴家可是要挨罚的。” 男子一笑,抬手轻捻起楚思衡的一缕墨发,柔声道:“无妨,本公子将你买下,那些管事的便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第55章 黎曜松脸色骤变,盯着男子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杀意。 楚思衡以眼神制止,同时后退两步与男子拉开距离,颤声道:“公…公子慎言。” “怎么就慎言了?”男子不依不饶继续逼近,“你既在后面干杂活未为极云间盈利,本公子出一百两黄金,他们总没有理由不放人吧?往后随本公子行商做生意,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楚思衡眸光一转,面露几分心动问:“那…不知公子做的是何生意的?当真能保奴家一生荣华富贵?” “你们姑娘家最喜欢的。”男子顺势握住楚思衡的手,将他拉至自己身前,“姑娘此刻不就正在用着吗?” 楚思衡抬手轻抚脸颊,试探问道:“公子指的是…胭脂水粉?” “不错,近日传入京城受全城女子追捧的胭脂水粉,便是由我们传过来的。跟着本公子,除了荣华富贵,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胭脂水粉,本公子便能为姑娘做什么样的,全天下独一无二。” “胭脂水粉…于女子而言自然是极好的。可此物终究只有女子在用,且同行数不胜数,公子如何保证,仅凭这个便能保奴家荣华富贵?” “谁说只有女子可以用的?”男子笑了笑,目光瞥向一旁的黎曜松,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这不也有男子在用吗?” 暴露了。 黎曜松眸色一沉,反手便朝男子攻去,男子却早有预料,一把揽过楚思衡腰身轻巧避开,对怀中的人调侃道:“姑娘,你们极云间的防备近来可疏忽得很。与其在这里受苦,不如随本公子离去,起码姑娘的人身安全往后便有了保障。” “多谢公子好意……”楚思衡温声说着,猛地扯下身上的粉绸丝带勒住男子脖颈,黎曜松迅速上前相助,两人合力,三两下便将男子捆成了蛹。 楚思衡俯身,补上了后半句话:“可王爷已用万两黄金为聘娶我为妻,公子的一百两……实在不够看。” 男子怒目圆瞪:“你…你们……你是黎曜松?那你是……” 黎曜松搂过楚思衡的肩,带着一副宣示主权的气势道:“耳朵长了喂狗用的?没听到王妃的话?他是本王万两黄金为聘娶回来的黎王妃!你方才竟敢当着本王的面染指王妃,本王给你三息时间,自己把狗爪子给本王卸下来。否则——” “行了,此处不宜久留,要断狗爪子也等回府再说。”楚思衡轻声打断,催促道。 黎曜松将人扛起,两人正欲离去,忽然听屋外传来楚西驰的声音:“春宵一刻值千金,哪个不知好歹的在此喧闹,扰人兴致?” “不好,是楚西驰。”楚思衡回头道,“快,把人藏起来。” 黎曜松会意,当即将男子打晕塞入衣柜,自己则挑开床帘跃上床榻。掀开床帘的一刹那,他看见了被打晕过去的德财。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背对着人躺着,佯装出一副已然熟睡的模样。 见他伪装妥当,楚思衡才拿起托盘,重新理好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楚西驰见出来的是个姑娘,疑心稍减,问:“三更半夜,你在做什么?” “方才奴家在为这屋的客人添香,动静稍微有点大,惊扰了这位贵人,实在对不住。” “添香?”楚西驰越过他扫视屋内,见案上确有香炉,“不都是子时添香吗?为何这屋要在这个时辰添香?” 楚思衡将方才的说辞换了个意思,重新说与楚西驰听:“子时添香时,添到此屋香便不够了,待负责添香的妹妹回去准备取香时,忽然被管事的叫了去,一来一回便将此事忘了。是我们办事不周,如今还惊扰了贵人,请贵人见谅。” 楚西驰又往屋内审视片刻,红绸后两道身影卧于榻上,屋中并无其它异样,看起来确实只是因添香起了一点意外。 “也罢,既已添好香,便莫要再败人兴致,快些退下吧。” “是,多谢贵人体谅。” “无妨,体谅美人,应该的。”楚西驰笑谑一句,转身回房。 为保险起见,楚思衡也关门离去,计划与黎曜松直接在极云间外汇合。然而行至楼梯口时,楚思衡忽觉身后有人在盯着他看,回头一看,楚西驰竟倚在栏边,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庞和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楚思衡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故作疑惑道:“贵人…有什么事吗?” “无事,就是觉得姑娘格外投眼缘,想邀姑娘进来喝杯酒。”楚西驰走到楚思衡面前道,“这三更半夜的,姑娘还在四处奔劳,实在辛苦。夜寒露重,本公子请姑娘喝杯酒暖暖身子,如何?” “多…多谢公子好意。”楚思衡婉拒道,“可这不合规矩,若让管事的知道,奴家定是要挨罚的。” “无妨,有本公子在,无人敢罚你。”楚西驰侧身道,“姑娘,请吧。” 楚思衡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只能跟着楚西驰一道返回二楼,进了他的房间。 据碧澜所说,楚西驰时常来极云间,每回都要好几个姑娘一同伺候。然而楚思衡进房间环视了一圈,却未见半个人影。 听着身后关门声响起,楚思衡试探开口:“公子……怎是独自一人?” 楚西驰走到桌案边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于楚思衡,含笑道:“有姑娘在,本公子怎算独自一人?” 楚思衡接过酒杯,俨然不信他的鬼话。 方才在门外窃听时,他的房中分明有喘息声,而自己出门后,亦未在走廊遇见过别的姑娘。 这个畜生…… 楚思衡握酒杯的指节悄然加力,而楚西驰已经饮尽了酒,见他不动,疑惑道:“姑娘不喝吗?” 楚思衡强压冲动,将酒杯放回案上,道:“公子,这终究…不合规矩。” “本公子说了,有我在,无人敢罚姑娘。”楚西驰说着,不容拒绝地将酒杯塞回了楚思衡手中,“况且一杯酒而已,三更半夜,谁能知晓?姑娘难道要拂了本公子好意不成?” “那…那便多谢公子了。”见实在推脱不了,楚思衡只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置于案上,匆匆离去。 楚西驰也没有去追,只是悠然躺回榻上,静静等候。 极云间只会为来客准备“醉情酒”,而喝了醉情酒的姑娘,若未在客人房中尽心伺候,必遭重罚。 况且那醉情酒的滋味……一般人可扛不住。 他深信那人定会回来,主动敞开自己求他帮忙纾解。 楚思衡曾在极云间久居,深知这醉情酒的威力。故而一出房门,他便点了自己的穴位来暂缓酒劲发作,准备先与黎曜松将那人押回王府,再慢慢运功化解酒劲。 他下了楼,从极云间外侧悄然绕回黎曜松所在的厢房窗前,纵身跃回室内,示意黎曜松快撤。 醉情酒已经开始逐渐发作,黎曜松注意到他神色有异,面露忧色道:“思衡,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我没事……回府自能解决,快……快带人走。” 说着楚思衡便转身往衣柜的方向去,然而没走两步便觉得双腿发软,不受控地跌倒在地。 “思衡?!” 黎曜松连忙蹲下身扶起楚思衡,将人揽入怀中,皱眉问:“你怎么了?身体为何这么烫?发生何事了?” 楚思衡急促喘息着,目光瞥向桌案上的香炉,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按规矩添了催情香,醉情酒遇到催情香会加速发作,纵然封穴也于事无补。 这可真是阴沟翻船…… “思衡?”黎曜松仍在担忧唤他,“你……” “快松开我…”楚思衡竭力开口,嗓音已染上了情欲的沙哑,“你……带人先回府,不必管我……” “这怎么行?”黎曜松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楚西驰对你做了什么?那个畜生,看我不……” “嗯呃——” 黎曜松正放着狠话,忽然听怀中的人发出一声陌生的婉转呻.吟。他错愕低头,心中逐渐有了答案:“思衡,你…你莫不是……中了药?” 楚思衡咬唇以痛感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催促道:“别废话了……快,快带人走……我……嗯——” “思衡…”见楚思衡被情欲折磨至此,黎曜松不由心生愧疚。 楚思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本可以离开京城回家,却选择留下与他并肩作战。 他明明可以将一切置身事外,安心做那个娇蛮无理的“黎王妃”,却屡屡主动入局,甚至以自己的生命为他破局。 他这一身伤痕,有多少皆因他而起…… 想到这儿,黎曜松再不犹豫,果断将楚思衡打横抱起,将他轻轻置于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安顿好楚思衡,黎曜松又瞥向一旁晕厥的德财,毫不犹豫将人拎到了房中另一侧的软榻上,并拉来屏风隔断视线。 而后他回到床边,仔细为楚思衡解开身上繁琐的衣裳。 楚思衡感知到他的动作,心下一惊,被酒劲模糊的意识竟也清醒了几分,连忙摁住黎曜松的手,用毫无震慑力的嗓音威胁道:“黎曜松,我…我警告你……你若敢乱来,我…我便再让你尝尝火药的滋味……” 第56章 黎曜松嘴角微扬,轻松挣开楚思衡的手,笑道:“王妃还是省些力气吧,不然一会儿可就没力气叫了。” 楚思衡瞪着他解衣的动作,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也被怒气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褪至最后一件单薄的里衣,黎曜松方才停手。 彼时楚思衡已被那醉情酒的酒劲彻底浸透,浑身滚烫,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情欲的热意。 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泛红的面庞,哑声道:“忍一忍,很快便好。” 楚思衡竭力睁开眼,对上黎曜松晦暗不明的眼神,心中微惕,用最后的力气警告道:“黎曜松……你敢……啊!” 黎曜松不顾他的威胁,三两下解了他身上的穴位,酒劲瞬间顺着经脉奔涌过全身。楚思衡只觉浑身灼热开始往小腹那处汇聚,体内深处的空虚感愈发强烈。 他欲运功抵挡,奈何心法未成,根本抵御不住如此汹涌的情潮。 早知会有今日,当年就少告几次师父的状,兴许他就不会把功法写得这般晦涩难懂了…… 楚思衡心想着,无力闭上了眼。 就在他即将彻底被情欲拖入意识深渊的那一刻,一股更为炽热强悍的内力忽然涌入体内,涤荡着体内因酒劲而起的情欲燥热。 “嗯……” 经那股内力洗礼过的经脉变得暖融异常,楚思衡不禁闷哼出声,声音带着惬意与几分难言的享受。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黎曜松的侧脸。 “黎……” “别说话。”黎曜松出声打断,“你一开口,内力若稍有偏差,你的经脉可就要彻底废了。” 楚思衡闭上眼,却没有老实闭嘴:“堂堂北境杀神,若是连自己的内力控制不好,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对外本王当然不怕。”黎曜松压低声音,手上的力道愈发谨慎,“可对上你,本王还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楚思衡不解道:“为何?” “为何?” 因为不知道你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会不会乱我的心神。 黎曜松心想着,嘴上却没好气道:“因…因为本王习惯了大开大合,你的经脉实在太脆弱,本王怕稍微一用力就把它废了,到时候你岂不是要把本王连带黎王府都用火药轰成渣?然后把渣扬进漓河,方才能解你心头之恨?” 听着黎曜松这番话,楚思衡不禁笑出了声:“王爷待自己……倒有自知之明。” “是本王太了解你了。”黎曜松哼道,“你这个人,看似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实则随时藏着凶器准备取人性命。在黎王府这些时日,本王不信夜深人静时,你没有一刀捅死本王的念头。” “那王爷可真是误会我了……”楚思衡笑着狡辩,“我还真没有捅死王爷的念头。” “哦?当真?” “当真。” “原因?” “原因?”楚思衡睁开眼,眼底漾起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狡黠,“因为……匕首是王爷赠的呀。” 黎曜松手一顿,手上的力道险些失控。他偏头不再与楚思衡对视,命令道:“闭嘴,闭眼,静心。” 楚思衡眉眼微挑,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配合黎曜松渡过来的内力,化解体内醉情酒的酒劲。 在黎曜松的帮助下,酒劲很快被化去大半,黎曜松也适当收敛了内力。一来楚思衡的经脉确实过于脆弱,而他的内力太过霸道,且不说有可能与楚思衡原本的内力形成排斥,单是那脆弱的经脉就有可能被他霸道的内力所伤,那对楚思衡根基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二来……不知是他内力消耗太多还是怎么着,他竟也觉得体内逐渐升起一股燥热,随着内力流失而愈发明显。 楚思衡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睁开眼见黎曜松眉头紧蹙的模样,便知他是因为内力消耗过度,那催情香的功效也开始影响他了。 “黎曜松……”楚思衡适当开口,嗓音依旧沙哑,“那催情香开始影响你了,快停下……” 黎曜松颤抖着收回手,喘息声逐渐粗重:“这极云间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催情的酒就是催情的香……” 楚思衡强撑着起身下床,熄了案上的香炉,又打开一丝窗户通风,好让房中的催情香尽快散去。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着半倚回床边,四肢依然乏力,余下的酒劲至少还需半个时辰才能彻底化去。 他闭上眼欲喘息片刻,忽觉一阵热意逼至身前,睁眼一看,黎曜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用一种十分危险的眼神盯着他看。 楚思衡呼吸一顿,他很清楚,相比于清醒时对他动手动脚的黎曜松,眼下的黎曜松才是最危险的。 “黎曜松,守好心神,冷静。” 楚思衡一边说一边点过他的几处大穴,将自身内力渡了过去。 加上在千秋宴时渡过去的内力,化解催情香的影响应当没有问题…… 楚思衡心里盘算着,黎曜松却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发力将他压到床上,渡过去的那点内力非但没能起作用,反而令黎曜松更加失控。 楚思衡怔怔地望着身上的黎曜松,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照理说他的内功心法加上黎曜松自身的剩下的内力,抵御催情香不成问题,为何黎曜松会…… “天下第一的内功心法?”黎曜松沙哑着嗓音开口,“果真是好东西……” “既然知道是好东西,那就赶快用起来。”楚思衡别过脸道,“松开,自己去运功调息,你…你弄疼我了。” “疼?”黎曜松眸色一沉,“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字,当真是稀罕。千秋宴那次,你将你的内功心法传给我后,可是背着我去找狗皇帝拼命去了。” 楚思衡略显心虚,面上却强装镇定道:“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还……” “楚思衡,你又要骗我是不是?”黎曜松突然厉声打断他,“你明知自己体内酒劲未消,却又将内力渡给我,是不是又准备独自强撑?又要伤害自己来保全我?!” 楚思衡没想到黎曜松会有这种想法,惊道:“你…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别浪费时间了,快把催情香解了好办正事。” “果然又在强撑……”黎曜松低喃着,捏住楚思衡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也罢,依你,先解了这麻烦的东西……连你的那份一起。” 说罢,黎曜松俯下身,狠狠噙住了那两片鲜红的唇瓣。 … - 作者有话说: 终于亲上了[黄心] 第43章 赌约局 楚思衡是在王府暖阁里清醒过来的。 案上燃着特制的安神香, 用以抵消醉情酒酒劲过后的头痛。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时周身已无太多不适,唯有唇瓣还传来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酸软的手轻触上唇, 唇间的痛感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前不久发生过什么——醉情酒最后的酒劲, 竟真被黎曜松那霸道且毫无章法的吻化解了…… 楚思衡闭上眼, 脑中便不自觉浮现出黎曜松那近在咫尺的面庞, 以及那在自己唇间肆虐时的感觉。 很痛。 也令人窒息。 却让人无法拒绝。 “黎曜松……当真是被药迷得不轻。” 楚思衡正嘀咕着,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楚思衡下意识闭眼, 来人把脚步声放得很轻,待楚思衡有所察觉时那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见楚思衡仍未转醒, 那人似是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 新的安神香被续入炉中, 青烟再度袅袅升起。 添好香后,那人并没有离去, 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 似乎见他仍在沉睡,那人的手竟渐渐不安分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先是轻抚上他微凉的手背, 继而缓缓往上掠过面颊,最后停留在那深吻过后仍隐隐作痛的唇瓣上。 楚思衡长睫猛然一颤,终是忍耐到极限睁了眼。 他睁眼时,黎曜松已悄然退回香炉边,仿佛只是刚刚续完香。 他轻咳一声,道:“思衡, 你…醒了?” “……嗯。”楚思衡含糊应了一声,转而问起了正事,“那人如何?” 黎曜松仿佛找到了宣泄的点,当即道:“你是不知道那人嘴有多硬!问他什么都是一句‘不见王妃, 便是打死我也休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呵,在本王面前充硬骨头,要不是还念着要从他嘴里套出线索,本王早把他那一嘴狗牙拔干净了!” “换言之就是什么都没问到呗。”楚思衡悠悠道,“既然他想见王妃,那便让他见呗。” 黎曜松欲言又止:“可是他对你……” 楚思衡歪头看他:“怎么?王爷怕了?” “我……”黎曜松顿了顿,最终还是妥协了,“好,你别动,我让知初知善把他提过来。” “提到院子便可。”楚思衡起身道,“别脏了暖阁。” 第57章 黎曜松心领神会,很快那个年轻男子便被知初知善架入院中。 楚思衡已换回昨日那身宝蓝常服,与粉衣时判若两人,那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将人认出,眸色骤沉:“你究竟是谁?” 楚思衡正为雪翎撕着肉干,闻言含笑抬眸:“昨夜不是与公子说了吗?这里是黎王府,我自然是王妃啊——” 男子冷笑:“王妃?那我问你,你姓什么?” 楚思衡瞥了眼黎曜松,忽起玩心,对男子正了正神色道:“黎。” 男子一怔:“黎?” 黎曜松亦投来错愕的目光。 楚思衡把撕好的肉干装回锦袋里,对树上正梳理羽毛的雪翎招了招手,雪翎便乖巧地落在石桌前仰头接受投喂。楚思衡揉着它的脑袋,熟练将肉干递至雪翎喙边让雪翎自己叼,笑道:“黎王妃,自然姓黎,有问题吗?” “……”男子竟无言以对。 “倒是公子指名道姓要见王妃,如今王妃来了,有些话,公子也该开口了吧?” “呵,想从我嘴里套话,没那么容易。”男子瞪着他,“我要与你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黎曜松冷哼,“一个阶下囚还敢提这么多要求?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勾结朝廷官员私通火药、贪污军饷,这两桩罪名落下来,够让你掉上十次脑袋!” 男子却毫不在乎,甚至不屑道:“不过一颗脑袋,王爷想要送王爷就是。倒是王爷昨夜扮作极云间的姑娘,还穿着那么招摇的红衣……此事若传出去,只怕整个大楚都将无王爷您的立身之处了吧?” “你!” 楚思衡拦下黎曜松,平静问道:“不知公子想如何‘公平竞争’?” “很简单,我与王妃…哦不,我与公子打一场,不用任何兵器,谁先打趴谁便算谁胜,如何?”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种东西怎么配本王的王妃出……” “好,就依你所言。”楚思衡抢在黎曜松拒绝之前应下男子的要求,“我若输了,公子无论问任何问题我都定如实相告。同样若公子输了,还请我问什么,公子也都如实相告。” “好,一言为定。” 两人达成约定,黎曜松只能命知初知善将人松绑,同时暗中命知初去书房取重黎剑,只要此人敢耍一点阴招,他必将人剁碎喂狗! 楚思衡将半挽的墨发用发带束起,做出起手势道:“公子请先。” 男子脸色骤暗,抬掌朝楚思衡攻来,楚思衡足尖轻点草地侧身避开,那飘逸到近乎无形的身法让男子心生猜忌,他又接连出了数招,皆被楚思衡以那身法灵巧闪避。无论男子以何角度出招,他始终连楚思衡的衣角都碰不到。 数招过后,男子已有些力不从心。他改换策略,出言挑衅道:“呵…‘流云踏月’就只能用来躲吗?原来天下第一轻功,就是用来躲猫猫的啊——” 楚思衡面色一沉,显然被这番挑衅的言语激怒。他身形一闪,男子甚至都没看清他是何时动的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楚思衡狠狠摁在了地上。 楚思衡将男子踩在脚下,冷声道:“天下第一轻功,还轮不到你这种人来评头论足。” 男子几经挣扎,却始终没法挣脱这个看似清瘦的身影,半晌认栽道:“不愧是连州楚氏的传人……” “按照约定,你输了。” 说着楚思衡便松开脚去理略显凌乱的衣袖,男子踉跄起身,却借整理衣衫的动作从袖中滑出暗器,趁楚思衡不备,猛地将一枚小铁球朝他掷去! 黎曜松眼疾手快拔剑挡在楚思衡身前,他没有用剑去接,而是以强悍的剑气转将那暗器挑向无人的角落,轰然巨响中,一面墙壁应声崩塌,尽数化作齑粉。 “雷火弹?”黎曜松猛然皱眉,握剑的手不自觉颤抖,连忙转身查看身后的人,“思衡,你没事吧?” 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发抖的手,主动覆上他的手背,安抚道:“没事,放心。” 话虽如此,但黎曜松仍将楚思衡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番,亲眼确定无事后才真正放下了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黎曜松呢喃着,无意识搂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揽入怀中,楚思衡只象征性挣扎了一下,便由黎曜松抱着了。 良久,楚思衡才轻声开口:“好了…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黎曜松这才缓缓松手,转而看向已重新被知初知善控制住的男子,眸中杀意骤起:“敬酒不吃吃罚酒!知初知善,把他给本王拖下去!先剁了那双不干净的狗爪子喂狗!” “且慢。”楚思衡出言制止,“黎曜松,不能动他。” “本王又不是要杀他!”黎曜松略显委屈,“他刚才要拿雷火弹炸你!我剁他一双狗爪子怎么了?!” “正因他能拿出雷火弹炸我,所以才更不能动他。”楚思衡劝说道,“他既能负责来极云间接头,说明他一定能联络到幕后之人,我们必须完好无损地留着他,才能揪出幕后主使。” 道理黎曜松自然都懂,可真正亲眼见楚思衡差点在自己面前出事,黎曜松便止不住后怕。 楚思衡拍了拍黎曜松的手背以示安慰,继而走到那男子面前,俯身道:“公子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那便应该知道‘连州楚氏’如今在天下人眼中的地位。纵然公子什么都不说,公子与其幕后之人恐也时日无多,但与其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公子是个言而无信输不起的小人,还是按照约定行事比较划算吧?否则到时候不止公子,连带着公子幕后之人的脸面恐怕也不会剩下多少。若真如此,公子你这‘忠心’可就要成笑话了。” 闻言男子终于有所动摇,他冷哼一声,道:“也罢…输给连州楚氏,我认。楚公子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楚思衡微微一笑,示意知初知善将人松开,而后道:“在下连州楚氏,楚思衡,敢问公子大名?” “周,周如琢。” “呵,”黎曜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君子之名,小人之心,德不配位。” 周如琢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回礼”道:“北境杀神,酷爱女装,令人惊叹。” “……” 眼看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楚思衡连忙转移话题,道:“除了胭脂水粉,想必周公子真正可保人荣华富贵的营生是火药吧?” “不错。”周如琢坦然道,“我按掌柜的吩咐,每月月初入京核查火药数量,确认无误后便上报给掌柜的。” “如此说来,公子只负责核查,不负责交易?” “并不,掌柜的从来都是亲自提货,不允许旁人插手。”说到这儿,周如琢不禁笑出了声,“不过每个月能从朝廷套出这么多火药,想想还真是痛快。” 楚思衡拦住又要上前骂人的黎曜松,若有所思道:“今日已然初五,距离交易的日子仅剩两日,不知这位掌柜的眼下在何处?” 周如琢仿佛抓到了破绽,疯狂挑衅道:“楚公子不是很聪明吗?又何必还要问我?” 楚思衡点头认可:“也是,横竖就在这京城之中,封城挨家挨户搜就是,在下确实多此一问了。” “你说什么?!” … - 作者有话说: 卡文惹qaq 先发三千,剩下三千跟明天的一起更~ 第44章 戏中戏 楚思衡一番猜测, 成功从周如琢口中诈出了一个关键:他口中的那位“掌柜”已至京城。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黎曜松问。 “人既在京城,那自然是找人。”楚思衡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嘴中,“这种事王爷还要问我吗?”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曜松微微皱眉, 将楚思衡面前的桂花糕端, 走换上了一碗尚且冒着热气的鸡汤, “先用这个, 糕点最后再吃。” “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更不能让朝廷听到风声。”楚思衡起身, 跃过鸡汤又拈了两块桂花糕,“我出去探探风声, 你便给他灌灌鸡汤, 看能不能再从他口中套点东西出来。” “好, 欸那你记得……” “带暗卫——”楚思衡拉长语调道, “记着呢——” 这回楚思衡是真“记得”,一出暖阁便就近指了个小暗卫让他跟自己出去走一趟, 小暗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跟着楚思衡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密道往东街去, 一路挑着偏僻的小巷走。小暗卫跟在楚思衡后面,总算回过了神,小心翼翼开口问:“王妃…不对,楚……呃…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楚思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暗卫受宠若惊, 忙道:“回…回公子的话,属下叫段…段正,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直接叫属下‘端正’。” “端正?”楚思衡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不会是黎曜松取的名字吧?” 段正挠了挠头, 嘿嘿笑道:“确实是将军给属下的灵感。属下刚进军营那会儿在后厨负责打杂,某次将军来视察看到了,便夸属下做事端正,恰好我娘也姓段,属下便改了名叫段正。” 第58章 楚思衡惊奇道:“他一个将军,还进后厨视察?” “当然,不止后厨,全军上下将军只要得空便会到处转,从粮草到军械,将军几乎每日都要亲自过目以确保万无一失。”提起黎曜松,段正似乎有了说不完的话,“将军在兄弟们面前从来都不摆架子,即便封了王,将军也还是那个将军。我们这些从关度山一路跟到黎王府的兄弟,将军更是关照有加,每月的俸禄都快赶上一个六品官员了。” 听着段正这番肺腑之言,楚思衡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一年前的漓河边——双方开战后,楚思衡便将大多数时间放在了监视敌军动向上。那时他抱着剑,孤身一人立于水中竹竿上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黎曜松一个主帅,自己却能天天看见他的身影? “他是个好将军。” “是啊,两年前若非将军带兵死守浮云城,只怕浮云城到关度山这千里沃土如今便是北羌的地盘了。将军为国尽忠几经丧命,到头来陛下却……” 段正蓦然收声,但楚思衡知道他在想什么,故而伸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脑,问:“那想不想为你家将军出口恶气?” 段正顿时来了精神:“当然!” “即便做些‘不端正’的事?” “为了将军,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也愿意!”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吓了一跳,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嘘——东街权贵云集,眼线繁多,切莫声张。” 段正迅速捂嘴点头,闷声问:“那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如何为将军出这口恶气?” 楚思衡环顾四周,随后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段正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跟了上去。 两人自小巷拐入主街混入人群中,东街不比西街热闹,两侧多是精致的门店。楚思衡挑了家街头视野位置最佳、门面最为奢侈的,神情自若地走了进去。 掌柜一看他这身价格不菲的打扮,连忙迎上来笑道:“公子,您需要点什么?玉佩折扇、护腕发冠,小店一应俱全,皆为上品,丝毫不逊于宫中之物。” 楚思衡闻言似是来了兴趣,走到摆放折扇的架在前细细打量起来,准确挑中了其中最贵的一把。 掌柜顿时喜笑颜开:“公子好眼力,此乃小店新得的暖玉白扇,带在身上可驱寒保暖,与公子气质更是十分相配!” 楚思衡取下那柄折扇,入手便觉一阵暖意,展开扇面,两面皆是纯白,待人点缀。 楚思衡无意识抚过扇面,嘴角微扬:“确实不错。” “小的见公子一表人才,给公子个折扣,只需——这个价。”掌柜伸出一掌,“不多不少,五百两,如何?”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段正瞪大眼道,“一把折扇卖到五百两,奸商也没你心这么黑吧?” “你怎么说话呢?此扇乃暖玉所制,价格自然不菲!”掌柜据理力争,“我在京城开店三十余载,谁人不知我百珍阁诚信经营,从不弄虚作假!” “你少诓人!百珍阁不是卖胭脂水粉的吗?你一个卖假货的还好意思蹭百珍阁名声?” “分阁!分阁懂不懂!百珍阁业务之广泛,岂在你这等粗人认知之内?” “你!” 楚思衡抬手制止,合扇道:“五百两是吧?我要了。” 段正一惊:“公子?” “好嘞!公子,可需小的为您包起来?” “不必了。”楚思衡展扇轻摇,发丝随风飞动,“掌柜的,我向您打听个事,不知方不方便?” “当然,公子请问。” “兵部的刘侍郎可是居此附近?”楚思衡以扇掩面,压低声音问,“掌柜近日可见过他?” “刘大人确住附近,可小的近几日并未见过刘大人的身影。”掌柜微微皱眉,“公子问这个作甚?” “哦,没什么,就是朝中近来不太平,听说刘大人亦参与其中,未来几日京城怕是不太安生,掌柜离得近,还须多加小心。” “是是,多谢公子提醒。”掌柜道谢后,欲言又止,“公子,这钱……” 楚思衡向段正使了个眼色,段正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递给掌柜。 掌柜接过那分量十足的令牌,当即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掌柜持此令牌,到黎王府要钱即可。”说罢,楚思衡转身离去。 段正看着被令牌吓傻的掌柜,挑眉道:“掌柜的,现在可还是粗人吗?” 掌柜连忙赔笑:“不不…小兄弟,方才……呃……” 不等掌柜把话说完,段正已转身去追楚思衡。 他虽出了口气,但仍不解楚思衡的行为:“公子,这样的折扇西街多的是,您若真想要,直接知会将军一声,将军能给您弄来一车让您一日一把换着玩,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楚思衡把玩着折扇,笑道:“物以稀为贵,多了反而无趣,反正你家将军现在发达了,也不缺那点银子。” 段正若有所思点头:“好像也是……欸公子你去哪儿?等等属下!” 楚思衡绕着东街漫无目的走了大半日,直至日头过半,方才驻足于一座门面浮夸的府邸前。 守卫见来人一身宝蓝华服,轻摇折扇,气质非凡,心知对方身份尊贵,连忙恭敬上前道:“这位大人可是来找刘大人的?” “嗯。” “刘大人眼下不在府中,大人可先进府稍等片刻。” “刘大人不在?那你们可知他去了何处?” “这……属下便不知了。大人若是赶时间,可先吩咐属下,待刘大人回来,属下定立即转告大人。” “不必了,我就是来找刘大人喝杯茶聊聊家常的。既然大人不在,那改日再说也不迟。”楚思衡收扇道,“哦对,大人近来在朝中事务繁忙,便不必告知他我来过了。” “是…那不知大人是刘大人哪位挚交?” 楚思衡嘴角微扬,轻声道:“黎。” 守卫瞬间会意,肃然起敬:“大人放心,属下定谨记大人吩咐。” 楚思衡满意点头,后与段正一同离去。 段正稀里糊涂跟楚思衡走了一圈,亦未能明白其中深意:“公子,我们绕了一圈什么都没干,究竟如何为将军出气?” 楚思衡指了指日头,道:“什么时辰便做什么时辰的事,有些事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是干不得的。好了,出来这许久,你家将军也该着急了,回府吧。” 楚思衡拍了拍段正的肩,转身往回走。 段正落后两步跟上楚思衡,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不由心生敬佩:这位楚公子当真是深不可测,难怪王爷会那么在意,甚至在寅时天不亮抱着人回府,还亲自为他更衣…… 经密道回府时,楚思衡正好瞥见黎曜松站在大门口,似是在送人。 待王府门关上后,楚思衡才上前询问:“方才来的是何人?” 黎曜松收起假笑,长长叹了口气:“刘程。” 楚思衡眸色一沉:“刘侍郎?” 黎曜松疲惫点头。 两人返回前厅,楚思衡就着还没收下去的茶又沏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给黎曜松,道:“真稀奇,我上门寻他不见人影,他竟主动送上门了。” 黎曜松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你去寻刘程了?” “嗯哼。” “你寻他作甚?” “那他上门作甚?” 黎曜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寻他也是为德财之事?” “嗯,本想威胁他一番,没想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竟主动寻上了王爷救助。” “可不,他为了来求情,还特意给王妃备了一份礼。”黎曜松指了指桌案上的几个锦盒,“你瞧,这些都是给你的。” 两人押回周如琢私藏了线索,但楚文帝那边总要有个交代,德财无意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而刘程被周如琢和其幕后之人买通,自知难逃一劫,索性主动招罪,以求一线生机。 楚思衡打开锦盒,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胭脂水粉,多的甚至有些呛人。他又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各种形状的簪子,一看便价格不菲。 楚思衡随手拿了根簪子,入手十分有分量。 “这还真是下了血本啊。”楚思衡掂了掂簪子,“那王爷是如何回应的?” 黎曜松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楚思衡:“那王妃希望本王如何回应?” 楚思衡放下簪子,转拿起一盒胭脂打开嗅了嗅,满意合上道:“即便是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也该保他一段时日。有一个德财顶罪,暂时够用了。” 黎曜松点头认同:“不错,我亦有此意。既然你也觉得可行,那我便派知初去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让他安心。” 楚思衡“嗯”了一声。 处理好刘程的事,黎曜松便将目光放到了楚思衡手中的折扇上。他趁楚思衡不备顺过折扇,调侃道:“不错啊,王妃如今都会花钱了。” 第59章 楚思衡眉眼微挑:“王爷这是怪妾身不体谅王爷,乱花钱吗?” “不,花得好,日后继续保持。”黎曜松展开折扇端详片刻说,“这折扇好是好,不过未免太素净了些,本王为王妃添饰一番,那样才配得上王妃。” 见黎曜松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楚思衡来了兴致:“哦?不知王爷准备如何为妾身添饰?” 黎曜松豪迈地在扇面上落了几笔,楚思衡好奇凑过去,只见原本素白的扇面上多了一个大大的“黎”字。 “……”楚思衡当即觉得这扇子毁了。 黎曜松却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拿起来吹干墨迹郑重交给楚思衡,道:“好了,拿着吧。日后出去,谁若怠慢,便将这折扇展开,让本王来为王妃撑腰。 楚思衡神色复杂接过折扇,毫不犹豫把写了字的一面面向内侧,艰涩道:“那真是…多谢王爷了。” “好了,出去一趟辛苦,回暖阁歇息吧。” 楚思衡应了一声欲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桌案上那些锦盒道:“这些,也送到暖阁吧。” 黎曜松不明所以,但还是招呼来两个侍卫让他们把东西搬到了暖阁。 回到暖阁,楚思衡便脱去外衣随意往榻上一搁,鸟架上闭目的雪翎听到动静,忽然振翅飞到榻边,用爪子将那件外衣轻轻抓起,放到了自己栖身的金丝楠木架上。 看着雪翎那副“求表扬”的模样,楚思衡不禁失笑出声,夸赞道:“锦缎确实不宜随意搁置,雪翎有心了。” 雪翎得了夸奖,欢快挥着翅膀,喉间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王妃,东西都安置妥当了,您还有旁的吩咐吗?” “辛苦,你们去忙吧。” 侍卫躬身退去后,楚思衡将那个装着胭脂水粉的锦盒拿到案上,开始仔细研究。 比起在极云间那段时间接触到的胭脂,这一款的质量确实要好上不少,且这么一大盒放在一起,香气都不及原先的一瓶刺鼻。 说起来,最近发生的事中,好像多少都有这些胭脂水粉的影子…… 楚思衡正想着,雪翎忽然飞了过来。看着锦盒中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雪翎金色的瞳孔中闪烁起好奇的光芒,不禁将脑袋埋入锦盒中。 一阵叮呤咣啷后,锦盒中的瓶瓶罐罐被打翻大半,雪翎也从雪白变成了大红大粉。 楚思衡这才回过神,连忙盖上锦盒,拿起帕子给雪翎清理脸上的胭脂,一边擦一边教育道:“你啊你,真是一看不住就捣蛋,这些东西可不能随便碰,误食了怎么办?” “咕咕…” 雪翎自知自己犯了错,隔着帕子轻蹭着楚思衡的掌心乞求原谅。 楚思衡无奈一笑,没再继续开口,只专心为雪翎清理羽毛上的胭脂。 可这胭脂的顽固程度却远超楚思衡想象,雪翎毛都被他搓得要打结了,胭脂就是擦不掉。 他怕继续下去弄疼雪翎,只能收手。 看着半个身子被染成粉色的雪翎,楚思衡强忍笑意,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黎曜松在此时推门走了进来。 “我让厨房做了糕点,你……” 黎曜松走到楚思衡身边,看见案上雪翎的“惨状”后当即嗤笑出声:“呦,这哪儿来的娘娘鹰,来找我们家雪翎约会吗?” “咕咕!”雪翎立马炸毛,冲黎曜松疯狂挥着翅膀,奈何身上的粉色让它这番动作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反而有点……可爱。 黎曜松放下托盘,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俯身仔细打量:“嗯…这一块是桃夭粉,这一块是樱草粉…这一块……” “咕!” 雪翎忍无可忍,亮出喙朝黎曜松攻去,黎曜松熟练后躲,不料雪翎中途变卦换了翅膀,黎曜松躲的距离不够,被扇了个正着。 见偷袭得逞,雪翎扬起脖颈,摆出一副胜利的姿态。 黎曜松也不跟它争,直接指着它脑袋最顶端的一块毛发道:“呦,这一块正红色,是准备给谁家的鹰做嫁衣啊?” “咕!咕咕!” “咕咕咕!就你会凶啊?让你乱动本王王妃的东西,活该!还瞪我是吧?咕咕咕咕!” 一人一鹰再次以“鸟语”争吵了起来,直到楚思衡忍无可忍,在一人一鹰中间竖起了食指。 黎曜松对雪翎“哼”了一声表示不服输后,便端起厨房新熬好尚有余温的参汤递给楚思衡,道:“厨房午时前刚熬的,温度正好。” 楚思衡接过碗,目光却放到了托盘上新出炉的梨花糕上。 黎曜松果断将那盘糕点端到自己面前护住,勒令道:“把汤喝了再吃,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楚思衡无奈拿起汤匙搅起一勺参汤送入口中,泛起的苦涩让他不禁皱起眉头,索性弃了汤匙,端起碗将参汤仰头一口闷了。 他放下碗,当即将黎曜松半护着的梨花糕连盘子一块夺了过来,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含糊道:“补过头到时候用不出‘流云踏月’,师父托梦责怪起来,定要告上王爷一状。” “好啊,欢迎楚州主托梦来骂。”黎曜松学着楚思衡早晨的样子从他护着的糕点里拈了块出来塞进嘴里,“正好我也想请教一下楚州主,看看他的徒弟是否从小就整日拿糕点当饭吃的坏毛病。” “自然不是。”楚思衡咽下糕点说,“师父也整日拿糕点当饭吃,每回被师娘逮住都少不了一顿骂。直到师娘后来学着下厨,师父才逐渐改掉这个坏毛病。” “哦?那怎么没改掉你的?” “因为师父从不给我留师娘做的饭。”提及此处,楚思衡忍不住抱怨道,“无论师娘准备多少,师父总不给我留。要么带我出门吃,要么先给我两块糕点垫肚子,他再亲自下厨给我做。” “这是何道理?”黎曜松不解。 “用师父的话说……师娘是他的,任何人不准碰,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楚州主…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嗯,跟王爷有的一拼。” “本王哪有?” “王爷审人不是砍头就是剁手,还不够霸道吗?”楚思衡挑眉问,“话说回来,可有再审到什么?” “没,按你说的法子给他灌了鸡汤,可那人嘴硬得很,依旧什么都不说。” “啊?”楚思衡茫然,“灌鸡汤?” “嗯哼?不是你说的吗?把鸡汤给他灌了再审他。” 楚思衡默默扶额,半晌叹气道:“白死一只鸡。” “嗯?” “没什么……他既不愿意说,那便自己查,今日我去东街逛了一圈,发现东街有四成的店都称自己是百珍阁分阁,这百珍阁究竟是何来头?” “百珍阁?”黎曜松思索片刻道,“倒是听南澈提起过,据说是什么有百年根基的老店。本阁以贩卖胭脂水粉起家,后来生意逐渐兴盛而不断有人加入,时间一长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卖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百珍”。但无论经营什么,加入百珍阁者必须保证其质量和价格。贵贱无妨,但必须符合其物价值,倒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任何营生都行?” “嗯,无论黑白皆可。” 得此肯定答复,楚思衡又将目光放到了那些胭脂水粉上,这段时日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此刻在脑中逐渐串联—— 周如琢和其幕后之人借胭脂水粉为掩护,偷窃朝廷火药。 幕后之人已入京城。 灵昭信中所说最后一支赫连氏改名换姓留于中原,掌握着大楚的命脉。 此命脉并非单指火药,而是指百年来通过百珍阁所吸纳的各行营生,直接囊括了大楚百姓的衣食住行。 这才是真正被掌握的命脉。 “将周如琢带来吧。”楚思衡豁然道,“我知道该如何让他开口了。” “什么?” “当然,此事还需要王爷配合。”楚思衡挥手示意黎曜松凑过来,将自己的计划低声相告。 黎曜松听完深感震撼与佩服,当即保证道:“放心,这种事本王最拿手了。知善,去把那个姓周的给本王提进来!” “是!王爷!” 周如琢被押进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形——杀气腾腾的黎王坐在黎王妃身侧,神情却异常地温柔;而王妃手执一盒胭脂,正饶有趣味地往传说中凶悍的猛禽天鹰羽毛上涂色;那传言狠戾的天鹰此刻却乖巧得像个孩子,昂首任由王妃在它身上“胡作非为”,哪怕半个身子都被染成了绯色。 还没等他从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中回过神来,黎曜松便一拍桌案,厉声道:“周如琢,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招不招!” 周如琢仍是那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在下该说的都说了,余下的不过一条命,王爷想要拿去便是。” “你的命?呵,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破命,本王还看不上。”黎曜松狡黠道,“但本王要警告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不招,本王便昭告全天下百珍阁所制胭脂实为害人毒物,人用了毁容畜生用了掉毛。到那时就算百珍阁不倒,恐也难再复今日盛景。” 第60章 “你敢!” 这番威胁很明显踩到了点上,黎曜松见计划行得通,迅速加码:“本王有何不敢?告诉你,本王不仅敢造谣,更能让全天下人都‘信’本王的。” “堂堂黎王,竟是如此不讲理之人。” “本王在北羌砍羌贼脑袋时,可无人与本王讲过道理,所以本王从来不会讲道理。”黎曜松俯身在周如琢耳边威胁道,“你信不信只要本王一声令下,百年才建立起如此辉煌成就的百珍阁,一夜之间便能化为乌有?” “王爷若真这么做,可就是全大楚的罪人了。” “换做旁人确实如此,但本王可是救过他们的命。”黎曜松直起腰说,“本王能有如今的权势地位,都是一个个羌贼的脑袋堆起来的。若没有本王,你连在这里威胁本王的机会都不会有。真论起来,大楚百姓乃至龙椅上那位,皆欠本王一条性命,周公子觉得呢?” 周如琢握拳不语。 见状,黎曜松暗中瞥向身旁的楚思衡,楚思衡微微点头,示意他时机已至。 “也罢,”黎曜松见势决断道,“既然周公子仍不愿配合,那本王也不必再多费口舌。待本王封城抄了百珍阁,自会让公子见到你想见之人。知善,传本王的命令,即刻起封禁全城!对所有加入百珍阁的商户进行严查!” “是,王爷!” 知善领命欲要离去,周如琢终是忍无可忍,开口道:“且慢!” 黎曜松抬手止住知善,扭头看向周如琢,问:“怎么?周公子准备改变主意了?” 周如琢紧握双拳,咬牙道:“我…我可以带王爷去见掌柜的,但余下的,在下亦无能为力。” 黎曜松暗暗露出一丝得逞的笑,面上依旧淡定:“无妨,周公子只需要带路便好,剩下的不劳公子操心——如此,便先谢过公子了。” 周如琢:“……” 怎么感觉被做局了? … - 作者有话说: 科目一个(没什么用的)小知识:成年天鹰确实很凶猛,但雪翎现在还是只幼鹰,相当于八九岁左右的孩子,加上早年被三殿下宠现在被小楚宠,所以看起来跟凶猛不沾边,但战斗力(跟小黎互殴外)还是有的[狗头叼玫瑰] 还欠两千,明天继续挣扎(依旧滑跪) 第45章 计中计 “百珍阁?” “不错, 每月初七子时,掌柜的与接头人在京城东街的百珍阁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周如琢满脸不愿道, “交易的火药皆会伪装成胭脂运送出京, 掌柜的会迟火药半日出京, 确保没有后患……没了。” “没了?”黎曜松将信将疑, “你好歹是掌柜身旁的亲信,就知道这么点皮毛?” “没了。”周如琢幽怨抬头, “纵然你黎曜松此刻将我千刀万剐,周某亦再无可奉告。” “你——” “没了便没了, 不必再为难他。”楚思衡转头吩咐知善, “将他带下去好生照料, 切莫怠慢, 届时还需周公子带路。” 知善领命,拎起周如琢的衣领将他押回偏房。 人被带走后, 黎曜松重新做回桌边,拈起盘中余下的半块糕点塞入口中, 道:“思衡,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两日后还需他带路去见百珍阁的掌柜,此时可不宜太过得罪。”楚思衡合上胭脂盒,“免得他中途使诈,徒增麻烦。” “他对他那位掌柜如此忠心,会半路耍花招?” “以防万一。”楚思衡神情严肃道, “这种人看似忠心,但若是被逼急了,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防着点准没错。”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行了, 先别管他了。”楚思衡起身卷起衣袖说,“过来搭把手。” “做什么?” “雪翎这一身胭脂留久了伤毛,得快些洗去,来帮忙。” “咕?!”一听要沐浴,雪翎如临大敌,扑腾着翅膀就要跑,却被黎曜松一把擒住。 黎曜松双手钳着雪翎,以一种说教的口吻道:“听到没,这是为了你好。瞧你这一身胭脂,日子长了真成只秃鹰,看哪只小母鹰还愿意搭理你。” “咕!”在沐浴与做秃鹰之间,雪翎毫不犹豫选了后者,但黎曜松哪会放过它?雪翎越是挣扎,黎曜松便钳得越紧。雪翎被抱疼了,便动口啄人,一人一鹰一时僵持不下。 直到楚思衡端着木盆归来。 水混了特制的卸妆膏,呈琥珀色,雪翎看见那颜色怪异的水,竟被吓得忘记了挣扎。 黎曜松趁机将雪翎小心放入木盆由楚思衡接手,待雪翎回过神来时,浑身毛发早已被温水浸透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咕——” 见楚思衡在亲手为自己清洗身体,雪翎立马发出委屈的低鸣,楚思衡闻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它揉按。 雪翎很快缴械投降,任由楚思衡在它身上胡作非为。 一旁的黎曜松见状,只觉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伸手抗议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吃的肉干、栖身的鸟架,哪个不是本王出钱准备的?瞧瞧你给本王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再想想这段时日吃的肉干,你良心不会痛吗?” 雪翎扭过脑袋,不屑地“咕”了一声。 “你……” “好了好了,它哪懂这些?你方才抱得那般紧,它定是被你弄难受了才动的嘴。” “咕咕!”雪翎连连点头附和。 黎曜松一时理亏,只能无声瞪它一眼权当反击。 随着楚思衡的揉洗,雪翎羽毛上的胭脂逐渐被洗去,然而越洗楚思衡越觉得不对劲,沾上厚重胭脂的地方确实是淡了,但原先那些未受牵连的毛发却…… 简而言之,清洗完的雪翎从“局部重灾”勉强优化到了“全局轻灾”。 黎曜松俯身仔细端详,忍笑道:“这是……杏花粉?” 楚思衡微微皱眉:“许是胭脂太多…卸妆膏不够?” “那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再多洗两遍。”楚思衡将雪翎从木盆中抱出,用柔软的布巾裹好交到黎曜松手里,“我去换水,你看好雪翎,千万别让它乱跑。” 说完楚思衡便端着木盆出去换水。 雪翎目送他离去后,悄悄抬眸打量起黎曜松,黎曜松察觉到它不怀好意的目光,立马加力连鹰带布巾一块锢在怀里,道:“‘你看好雪翎,千万别让它乱跑’——听到没?本王是奉命行事,若再管不好自己的嘴,一会儿待思衡回来本王定好好好告上你一状。” “……”雪翎甩给他一个白眼。 … 初七亥时,周如琢在黎王府的待遇迎来了质的“改善”,贴身押送他的人从知初知善变成了黎曜松与楚思衡。 离开密道前,黎曜松给他松绑,拍了拍自己黑色斗篷下的重黎剑,警告道:“若敢耍花招,本王即刻送你去见阎王,再将你的尸体当着掌柜的面亲自分了。” 周如琢嘴角抽搐,仍试图以道德相挟:“王爷竟还有此等癖好?真令人意外,若是让外人知晓……” “周公子放心,本王分尸向来分得干净,不会让人知晓。”黎曜松押着他出了密道,趁楚思衡没注意悄声补充道,“除了王妃,其余知晓的本王便一块分了。” “……”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黎曜松跟自己一样油盐不进,周如琢一路竟异常安静,没有耍任何花样,便将两人带到了百珍阁前。 楚思衡四下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此处一圈皆是自称百珍阁分阁的铺子,当心些。” 黎曜松点头,随即拎周如琢踏上台阶,催促道:“快,开门。” 周如琢不动。 “怎么?手下失踪数日,掌柜的竟不管不问?那可真是……” “不准忤逆掌柜。”周如琢警告着,无奈以一轻两重一轻的力道敲响了门。 店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人看见周如琢以及他身后两名形迹可疑的“黑衣人”,竟无任何反应,只默然退回店中至柜台后坐下。 三人踏入店内,黎曜松不由往柜台方向看去,问:“他不认识你?” “这是我们百珍阁的规矩,王爷还是不要多问的好。”周如琢敷衍揭过话题,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两人紧随其后,与周如琢一同上到了三楼。 周如琢在楼梯口驻足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叩响了房门。 “进。” 得到回应,周如琢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走到屏风前躬身行礼:“掌…掌柜……” “让你低调行事,你却非要将接头地点选在极云间,瞧,果然就出了纰漏吧。”一道沉稳的女声自屏风后传出,“如今弄丢了卖家,反而引了两个麻烦上门——周如琢,你该当何罪?” 周如琢倏地跪地:“属下办事不力,请掌柜责罚!” “行了,退下吧,还嫌不够丢人吗?”那声音不耐烦道,“既然来了,便是客人,两位请进吧。” 第61章 黎曜松与楚思衡步入屋内时,周如琢已退至一旁垂首静立,再没有了单独面对两人时的嚣张。 不等两人开口,那声音便先道:“久闻黎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黎曜松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场,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道:“哦…嗯…掌柜谬赞,本王不过是奉命行事。百珍阁的名声,本王亦有所耳闻,本王自然不反对贵阁经商营生,但有些生意嘛……掌柜的,您该懂规矩吧?” “百珍阁立世已有百年,做什么生意、该怎么做,都自有百珍阁自己的规矩。”那声音略一卡顿,骤然冷了下去,“还轮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 “掌柜误会了,本王并无插手贵阁生意的意思。”黎曜松赔笑,“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是民间能私自交易的。掌柜的既能将百珍阁经营到如此程度,必定也是聪明人,有些话想必无需本王挑明。” “王爷战功赫赫,定然也是个聪明人,有些道理和规矩,想必也无需我多言。”屏风后的人影缓缓起身,“漓河为界,北十三城与南十四州,朝廷江湖互不侵犯——这条规矩,中原人人皆知。王爷可以污蔑我百珍阁,却不能忤逆这百年之约吧?也是,王爷所忠的陛下,早已将这条约定视为废纸无情撕碎,他的走狗,又怎会在乎?” 黎曜松顿时语塞。 楚思衡闻言神色未变:“你…是十四州人?” “百珍阁起源于十四州,我自是十四州人。” “是吗?”楚思衡朝屏风后投去怀疑的目光,“百年前天下战乱不休,到处都在打仗,唯有以浮云城为中心,涵盖了如今大楚、北羌与西蛮三方疆土的赫连氏撑起一片统一之地。后来中原内乱停止,赫连氏分崩离析,有一支进入大楚改名换姓,而朝廷寻找多年无果……掌柜的,您应该是赫连氏后人吧?” 屏风后顿时没了声。 良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子走出,目光如炬,直直落到一身墨绿长衫的楚思衡身上。 她端详着楚思衡的身姿,似是在通过他寻觅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你……叫什么名字?” 楚思衡躬身道:“晚辈姓楚,连州楚氏,楚思衡。” “连州楚氏……”女子瞳孔骤缩,“你…你是楚望尘的徒弟?” “正是家师。” “传言是真的?他当真收了徒?”女子忽然激动起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楚思衡的手。 黎曜松见状想要阻拦,却被楚思衡以眼神制止。 望着女子眸中泛起的水光,楚思衡小心试探道:“前辈与家师…曾经相识?” “什么相识不相识!我是他师父!”女子忽然拔高声音,“楚望尘十五岁那年寻到我,说想拜我为师研习火药之术,我见他天赋异禀,便答应了他将一切倾囊相授。可他呢?不告而别也就罢了,到头来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一口一个‘裴掌柜’叫着,到死都不愿意对自己徒弟透露与我的关系。这等不孝徒,我裴伊这辈子都不会忘!”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尤其是楚思衡。 “难怪师父的火药之术丝毫不逊于剑术,原来……” “不错,他的火药之术尽传于我。这支改名换姓到大楚境内的赫连氏,最擅长的便是火药。”事已至此,裴伊也不再隐瞒,将往事尽数道来。 百年前,十四州与朝廷达成约定,中原内乱结束,盘踞在西北的赫连氏便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加之内部矛盾激烈,已然处于分崩边缘。 裴伊这一支旁系看到了中原侠士的深明大义,最先选择分离,进入十四州改姓为“裴”,开始经商。 而那时南北条约初定,许多地方尚不承认此约,地方官府与帮派山匪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化姓裴氏的这一支赫连氏不忍见民生疾苦,故于落脚处中州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便是如今百珍阁的雏形。 随着百珍阁势力壮大,越来越多百姓选择加入,只要挂上了“百珍阁”的名头,便无人敢犯。 虽说后来朝廷与连州各自派出人手清剿逆贼,但受过百珍阁庇护的百姓仍自愿选择留下,以报答救命之恩。 百年过去,百珍阁已然深深渗入大楚民生经济。若贸然撼动这个根基,其后果远非一人可以承受。 黎曜松不解:“既然贵阁已掌握大楚的经济命脉,裴掌柜又为何还要私吞朝廷火药?” 裴伊冷笑:“这个问题,王爷该去问龙椅上那位。既立约,却又屡屡违约,这样的人所统江山如何令人信服?又如何让人安心?私通火药,不过是为自己寻一个保命的手段罢了。” 早在十五年前朝廷对连州见死不救时,裴伊便知迟早有一日朝廷会撕毁约定对十四州开战,十四州必须早做准备。 黎曜松对此无言反驳。 楚思衡却道:“话虽如此,可朝廷的错应由朝廷承担,百姓无辜。囤积大量火药,若真正开战,最受伤害的还是漓河两岸百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不如此,难道指望龙椅上那位突然醒悟,放弃对十四州的打压?”裴伊反问,“你是楚望尘的徒弟,当明白他是如何死的。如今你却在这里为朝廷之人说话,你对得起你师父吗?” “师父曾教导晚辈有仇不报非君子,但若是非不分随意报复,那便连小人都不如。”楚思衡义正言辞道,“朝廷固然有罪,可军械粮草关乎边境数万将士的安危。若是师父在世,定也不认可如此做法。” “他就没认可过我的做法!”裴伊怒道,“我教他火药之术时,他说什么‘此乃逆天之道不可擅用’,我怎么劝都不听。好,他劝动了我,自己却转身炸尘关跟蛮人同归于尽!天下第一人以身筑天险守国门,听着多威风啊。楚望尘自以为是了一生,如今又教出个自以为是的徒!,你们师徒真是——” 裴伊蓦然没了声,她已经想不到该用什么词来评价这对师徒了。 “难怪师父至死也不愿意透露给我您的名讳。”楚思衡语气骤冷,“你确实…不配做他的师父。” 说罢,他倏然拔过一旁黎曜松腰间的重黎剑,剑锋直指裴伊咽喉。 “你大胆!”周如琢闪身挡在裴伊面前,“姓楚的!休要以为你是连州楚氏传人,便可对掌柜如此无礼!” 不等楚思衡开口,裴伊便道:“如琢,退下。” 周如琢一惊:“掌柜的?” “退下。” “可……” “如琢,你知道我的规矩,一句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是。” 周如琢不甘地退到一旁,留裴伊一人面对重黎剑的剑锋。她细细打量着持剑而立的楚思衡,半晌忽而失笑:“你拿剑的样子,倒是与你师父不太一样。” 楚思衡不明所以。 “我虽未教过他剑法,但见过他练剑,那小子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手中拿的是剑,他的剑法虽巧,却无你这般沉稳,只适合单打独斗。”裴伊摆手一笑,“罢了,不提旧事。你二人此次前来,无非是想以私通火药的罪名抓我回去向陛下交差。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有什么证据抓我?” “事已至此,还需要证据吗?”黎曜松冷道,“德财已被押入大牢,待他招供,便是你私通火药的铁证。” “那王爷怕是误会了。”裴伊笑着走到柜子旁,从中拿出一沓字据,上面记录了过去一年每月初七,德财来百珍阁购置的胭脂数量。 “百珍阁最初便以胭脂出名,但贩卖胭脂,我们有个规矩,最新款不会第一时间流通,而是会先出售一部分观察一年,确保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大范围流通。至于出售的部分,则是需要买家私下联络百珍阁单独购买。” 黎曜松瞥向字据,冷笑道:“字据可以造假。” “字据不会造假,只会伪装。”裴伊轻笑反驳,“而伪装,总有破绽。” 楚思衡被此言点醒,似是想到了什么,拿起柜中的字据按月份排列好查看。 与账簿上的记录一致,在过去一年次月到第三月的过渡中,字迹着墨明显加重。 “这是记录账簿的‘第四人’……不对…记录账簿的从来都只有三人。”楚思衡恍然大悟,账簿确实被人动了手脚,却并非是外人动的,而是有人将负责记账的三人中的一人杀害,顶替其身份成为了“第三人”。 真正的德财,早在十个月前便死了,如今这个顶着德财皮囊和身份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如此一来,从接下军饷贪污案开始所查到的一切线索,都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往错误的路上引,追查错误的线索,借他们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眼下,他们查到最有价值的线索,便是找到了藏匿于大楚境内的最后一支赫连氏。 “韩颂今……”楚思衡攥紧字据,“我们都中了他的计。” … - 第62章 作者有话说: 欠债+1000 (扑通滑跪)窝囊的字数和窝囊的我[爆哭][爆哭] 第46章 胭脂谋 韩颂今从始至终就没把与楚思衡的约定放在心上。 朝堂上为黎曜松说话, 不过是为了让他接下贪污军饷一案。毫无线索的两人只能从账簿入手开始调查,顺理成章让两人发现字迹上的差异,锁定德财调查到极云间, 继而抓住周如琢。 百珍阁确有与朝廷官员私通火药, 但这个人不是德财, 实际交易的数量也并非账簿上所记的一万两白银。 德财, 或者说被人取而代之前的真德财,确实与百珍阁有着长期的胭脂交易。 “此人官虽小, 但奈何祖上富裕,家中银钱够他挥霍。”裴伊调侃道, “每一年百珍阁的新胭脂, 就属他买得最多。或赠姑娘, 或高价转卖, 银钱人情一个不落,倒是块经商的好料子, 可惜偏偏要去做官。” 楚思衡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韩颂今还不知晓裴掌柜身份?” “不错。他手下那个假德财每月初七来百珍阁采买胭脂,不过是在模仿‘德财’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可赝品终究是赝品, 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黎曜松忽然指向周如琢,皱眉问:“那他说的‘每月初七,掌柜亲赴京城交易火药,再借胭脂为掩护亲自确保火药运出京城’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他的说辞都是假的吗?” “那自然不是。”裴伊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我派出去与客人接头的亲信久久未归,实在令人不安, 所以提早了些许时日,交易已经完成——就在如琢被王爷擒回黎王府的那一日。” “你!” “如今既无证人,亦无证物,王爷又凭什么指认裴某私通火药呢?”裴伊摊手, 语气从容,“口说无凭,王爷总不能乱抓人吧?” “裴阁主的本事,本王今夜算是领、教、了。”黎曜松咬牙道。 “王爷谬赞。”裴伊颔首回礼,抬手时余光下意识扫过楚思衡,却未发一言,缓步回到了屏风后。 “能说的、该说的,裴某都已言尽,两位请回吧。如琢,送客。” “是,掌柜。”周如琢行至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出路说,“两位,请吧。” “我……” “先走。”楚思衡轻轻拉了下黎曜松的衣袖,“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附近都是百珍阁的人,闹大了于我们不利。” 黎曜松只能将话咽下,与楚思衡一道离去。 将两人送至门外后,周如琢便重重关上了门,门板拍得震天响。 “不是?这什么态度?刚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在我们面前倒神气起来了?”黎曜松愤慨道,“我看在王府关他几日还是对他太好了!” “哎呀行了,回去再骂,此处不安全。”楚思衡半推半扯着把人弄进小巷,警惕环顾四周后迅速隐入巷中。 待到楚思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裴伊才缓缓关上了窗。 周如琢推门进来时,便见裴伊站在闭合的窗前出神,低声呢喃:“真像……” 周如琢眸色一沉,上前作揖道:“掌柜…阁主,属下办事不力,请阁主责罚。” 裴伊回过神,淡淡瞥了他一眼,摆手道:“不必了,此事也不怪你。” “阁主?” “那毕竟是他的徒弟,你失手被擒,也在情理之中。” 周如琢刚有所缓和脸色又暗了下去:“阁主,属下不明白,他虽是连州楚氏传人,可如今他不过是那黎曜松娇生惯养的黎王妃,您是没见过他那模样,离了黎曜松就活不下去似的。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哪有连州楚氏的风骨……” 裴伊脸色一沉,厉声道:“闭嘴。” 周如琢连忙低头认错:“属下知罪。” “如琢,你记住,这天底下你可以说任何人的坏话,包括我,但唯独不能质疑连州楚氏。”裴伊正色道,“若无连州楚氏,便无今日的大楚,更无今日的你我,明白吗?” “……是,属下日后一定谨记。”周如琢说着,眸中仍有一丝不甘。 裴伊太了解她这个捡回来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了,故而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如琢,你更须记住,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百珍阁才是我们的根。纵然我还有那个心,却也无力再奔波,余生唯一所求是见你继承我的衣钵,成为百珍阁新一任阁主,便再也无憾了。” 周如琢一怔,急忙拉住裴伊的手道:“不!阁主,属下能力不够,百珍阁唯有在阁主手中才能继续屹立不倒!属下…属下只愿能跟在阁主身边,为阁主分忧,其余的什么都不想。属下保证,日后定低调行事,绝不再让阁主忧心!” 裴伊欣慰地笑了笑,道:“有你这番话,我便安心了。韩颂今一直在怀疑我的身份,今夜看似只是借黎王之手试探,但是……” “阁主放心,百珍阁周围的店铺早已都是我们的人,属下这便去收拾了那些杂鱼。” “清理干净些,莫要留下痕迹。” “是。” … 推开暖阁门的刹那,楚思衡便听到了一阵叮呤咣啷的系响。 “雪翎?”楚思衡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果真见雪翎正埋首在装着胭脂的锦盒中干坏事。 楚思衡连忙将雪翎抱起,它的毛经过卸妆膏水三次“洗礼”,成功定住了一层淡淡的粉白,若要恢复原本的纯白,恐怕只能等日后自然换毛了。 “咕咕…”雪翎面露心虚,照例歪脑袋欲对楚思衡撒娇。 “这次不行。”楚思衡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一次也就罢了,明明吃过亏了却还要往上凑,那就是该罚了。” “咕——” “罚你今夜不准吃肉干。”楚思衡严肃道,“以后记好了,不准再碰梳妆台上的东西,尤其是装胭脂的锦盒,明白吗?” 雪翎耷拉着脑袋,楚思衡看得有些于心不忍,同时也好奇雪翎为什么对这些胭脂盒? 他拿起一盒胭脂放到雪翎眼前晃了晃,那鲜艳的瓷瓶很快吸引了雪翎的目光。 “你…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 “咕咕!” 黎曜松适当开口:“我记得南澈说过,天鹰其实对色泽鲜艳之物很感兴趣,只是天鹰性情高傲,不会轻易显露出这个有些幼稚的喜好,唯有在幼鹰时期能勉强看出这个特征,但……似乎也没有雪翎这么明显?” 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弄清楚雪翎为何执着于胭脂盒后,楚思衡便想出了应对之法。他打开另一个装满首饰的盒子推到雪翎面前,里面五光十色的宝石彻底勾起了雪翎喜爱鲜艳之物的天性,雪翎立马凑到盒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首饰盒里。 黎曜松在一旁看得好笑,不禁调侃道:“刘程送的东西还挺有用,可以考虑多保他两天了。” 楚思衡整理锦盒的手一顿:“刘程……是兵部侍郎对吧?” “嗯哼?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你审那个假德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都是刘大人说多少我们便记多少’,这么说的话,账簿上所记的一切,都要经过刘程之手?” “不错,按规矩这些都是由他负责核查。” “那若他动手脚,会有人察觉吗?” “他动手脚?”黎曜松不解道,“可他是韩颂今的人,韩颂今已经派德财对账簿动手脚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倘若他不是对账簿动手脚呢?”楚思衡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他是兵部侍郎,物资审阅皆由他负责,那么他要的和账簿上所记的,又有谁能保证一定是对得上的?”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在德财记录之前,他自己便先吞了一部分?” 楚思衡点头,拿起锦盒中一个小巧精致的红色瓷瓶道:“其实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真德财祖上富裕,他本人也乐意散财,人脉必然十分广泛。假德财将他杀而代之,若想不被人察觉,必然要继承德财所有的人脉。可天底下谁能完完全全掌握另一个人的所有人脉关系?总有一些人,假德财应付不来,那他只能找理由放弃这部分人脉。” 德财每月都会在百珍阁购置一批胭脂用来赠姑娘或暗中高价转卖,明里暗里人脉之广,总有让假德财拿不准的地方。 而他顶着德财的身份,行事必然要万分小心,对于拿不准的人脉关系,最保险的方法便是一刀切。他也不敢擅自扩展人脉,那么所购胭脂便会多出来一部分。 多余部分胭脂假德财不便处理,必然会选择最稳妥的法子,直接交给韩颂今处置。 刘程明面上是韩颂今的心腹,加之其在外红颜颇多,将这部分胭脂随手赏给刘程,既能解决一个麻烦,又能稳固自己在刘程心中的地位,一箭双雕。 “所以刘程送的胭脂,其实是假德财给韩颂今处理的那部分?可胭脂种类千千万,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假德财找百珍阁购的最新款?” 第63章 黎曜松正想着,楚思衡已经拿出口脂往唇上抹了。 于是黎曜松转头便看见了这么一幕—— 楚思衡清秀苍白的脸上蓦地多了一抹明艳之色,那并非热烈张扬的红,更似雨后阳光下的海棠,泛着水嫩的光泽。 黎曜松猝然想起了极云间的那个吻。 当时也是这样的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水光。 黎曜松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完全没听进去楚思衡在说什么。 “碧澜当时与我说过,极云间现在用的胭脂是百珍阁还未大规模发行的最新款,应当就是假德财送过去的,两种胭脂用到脸上的质地都是一个感觉,不会有假了。”楚思衡抬眸看他,“黎曜松?你在听吗?” 黎曜松骤然回神,下意识凑到了楚思衡跟前。 楚思衡本能缩头,警惕道:“你…你要做什么?” 自从在极云间被这样的眼神盯过后,现在楚思衡只要看见黎曜松的眼神转暗,气息转沉,便会本能地警惕想躲。 黎曜松不语,只是抬手轻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拇指指腹不轻不重碾过那泛着水光微凉的薄唇。 随后他侧首,用同样的动作抹过自己的下唇。 楚思衡心头一颤,似有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黎曜松抿了抿唇,似是在回味:“嗯…确实与那时的感觉一样,是同一款胭脂不假。” “你……”楚思衡本想怼他一番,话到嘴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无言可怼,毕竟更过分的都已经做过了…… 他索性偏过头,强行拉回正题:“刘程是韩颂今的人,却把本该被韩颂今处理掉的胭脂作为赠礼送到了黎王府,说明刘程并不知晓韩颂今也在派人暗中私通火药。德财已经下狱,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赠礼给王爷,只可能出于一种可能——他想换个靠山。” 韩颂今手段阴险,刘程心知肚明,指不定哪天就会被韩颂今推出去顶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为自己寻个新靠山。 这个靠山便是黎曜松。 早在黎曜松从漓河凯旋而归时,刘程便各种示好,即便那个时候黎曜松始终用能杀人的眼神看他,他也没有放弃。 “这个家伙,从极云间开始就一直百般讨好,那个时候本王只觉得他最烦,恨不得一剑劈了他。”黎曜松顿了顿,“不过现在看来,此人倒有点用处。” “他都这么努力讨好王爷了,王爷不去表示表示吗?” “三更半夜的,你让本王翻墙进他的府邸站到他床边表示吗?”黎曜松起身道,“先睡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楚思衡随后也起身,一边解衣一边走向床榻,却见黎曜松已经先他一步躺了上去,只潦草褪去外袍便要合眼。 “你……” “累一夜了,在你这儿将就一晚。”黎曜松侧身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快上来,我好熄烛。” “……不。”楚思衡临时改口,“我…还没沐浴。” “明日再洗也无妨。” “不行。”楚思衡当即转身往外走,“我去沐浴,你自己先睡。” 说罢不给黎曜松开口的机会,楚思衡已推门离去。 奔波一夜,楚思衡其实也想偷个懒,但黎曜松已经占了他的床,断无再将人赶下来的可能。想到这儿,楚思衡索性真让人备好热水,细细沐浴了一番,心中盘算待回去黎曜松应当已经睡着了,自己便在软榻上凑合一夜。 谁知等他烘干头发回到暖阁时,黎曜松竟还醒着! 他解了发,只着一身玄色里衣,衣襟半敞,正支头翻着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京城秘辛》。 听到动静,黎曜松放下书抬眸看来,话语间满是疲倦:“回来了?快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楚思衡放下布巾,缓缓走到床边说:“我睡外侧。” 黎曜松不语,只缓缓直起身,忽然伸手搂过他的腰身,楚思衡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摁到了里侧。 “你睡里面。”黎曜松拉过锦被说,“一会儿该上朝了,我睡里面,起身时容易打扰到你。” 楚思衡低低“嗯”了一声,拉上锦被蒙过头顶,闭眼睡去。 黎曜松挥手以掌风熄灭蜡烛,亦面对楚思衡侧身躺下。 许是刚沐浴完的原因,即便隔着锦被,黎曜松仍能隐约嗅到楚思衡身上的清冽香气。那香气与梨花香有些相似,沁人心脾,与极云间的胭脂水粉味可谓是天差地别。 方才看话本时他还有些疲倦,可闻到这股香气后,黎曜松却忽然清醒,困意全无。 他心想着,不由往楚思衡的方向靠了靠。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楚思衡呼吸一滞,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沐浴时被匍匐的热气环绕,他几乎要睡在浴池中,本想着赶快入睡便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可为何一躺到这个位置,便困意全无?甚至……心跳得如此快? 这样的“煎熬”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天光熹微,黎曜松翻身下榻的声音响起,楚思衡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带着满身疲倦睡去。 再度醒来时,日头已经过半,黎曜松却还没有回来。 看来是被楚文帝扣在宫里了。 楚思衡轻叹一声,下床更衣。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向那件水墨宽袍,指尖已碰到衣料,却忽然改变主意,转而取过一件绣着银白云纹的碧落长袍。 他刚系好腰带,还未来得及束发,知善便过来叩响了房门:“王妃,您…起了吗?有人求见。” 楚思衡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手上绑发带的动作,问道:“何人?” “是…是前几日关在王府那个。”知善吞吐道,“他…他说他是来找王妃的,说是…百珍阁的阁主……指名道姓要见王妃。” …… 屋里顿时没了动静。 知善倒不惊讶,毕竟对方敢私通火药,绝非善类,不见才好,否则他怎么向王爷交代? 吱呀—— 暖阁门被推开了。 楚思衡一身蓝白长袍,墨发只用发带随意束起,许是过于匆忙,几缕发丝尚未来得及束起,随意垂落在鬓边,却意外添了几分随性的清雅。 知善怔了片刻,才回过神道:“王…王妃,那人……”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开口,“带我去见他吧。” 知善一惊:“王妃?您不会真要单独去见那什么阁主吧?不行不行!您不能独自贸然行动!否则王爷回来非得用唾沫淹死属下不可!” 楚思衡面露不解:“怎么?不是他允我只要带着暗卫就能随意出门吗?” “平常出门当然无妨,可这是……王爷进宫前还特意吩咐了,令属下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守好您,直到王爷回来。王妃,不是属下为难您,实在是……” “那便在他之前回来,不让他察觉不就行了吗?”楚思衡眉眼微弯,“便辛苦你留在府中替我打个掩护了。” 说完不等知善反应,楚思衡已转身离去,知善唤了他几声,但终究没拦住。 周如琢立于前厅,见楚思衡走来,深沉的眼眸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周公子。”楚思衡执礼相问,“不知公子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楚公子别误会。”周如琢赔笑道,“周某只是奉阁主之命,请公子到百珍阁一叙,绝无他意。” 楚思衡半信半疑:“裴掌柜要单独见我?” “是。”周如琢低声嘟囔着,“也不知道你究竟给阁主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得阁主如此青睐…” 听他这番抱怨,楚思衡才相信确实是裴伊要单独见他。 可她见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还是为了师父的事? 楚思衡想不明白,只能随周如琢到前往东街百珍阁,再度登楼。 这一次,裴伊并未隐于屏风后,只是负手静立在窗前。 周如琢上前,恭敬道:“阁主,人请来了。” “嗯。”裴伊微微点头,“你先下去歇息吧。从昨夜到现在都没合过眼,这么熬下去身子受不住。” “多谢阁主关心,但属下无碍,属下只愿……” “如琢,”裴伊轻声打断,“又忘记规矩了?” “属下不敢,那…阁主有需要便叫属下,属下定第一时间赶来。”说罢,周如琢便行礼退出了房间。 屋中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裴伊转身望向楚思衡,神色复杂。楚思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没法直接拒绝,只能先硬着头皮行礼:“晚辈楚思衡……见过裴前辈。” 前辈…… 听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裴伊只觉一阵心痛。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示意楚思衡过来坐下。 楚思衡心中警铃微作:“前辈这是做什么?” “过来便知。”裴伊轻拍桌案,“放心,你是望尘的徒弟,我不会伤你。” 楚思衡“嗯”了一声,硬着头皮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第64章 一落座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只因为这古怪的站位,更因为镜中映出的裴伊那充满怀念与怅惘的神情。 “前辈……不是与师父不睦吗?”楚思衡试探着问,“可看前辈的神情,却不似昨夜那般怨恨师父。” “怨恨?” 裴伊轻笑出声,抬手为他解开发带,拿起桌案上的木梳,轻轻替楚思衡梳理尚未完全理顺的墨发,缓声道:“不,我从未怨恨过你师父。我只是气……气他行事总是那般决绝,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说到这儿,裴伊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对着镜中的楚思衡挑眉道:“更气他拜我为师多年,却从不愿意让我为他打扮一番。如今逮到了他的徒弟,总算能了却一桩年轻时的憾事。” “?” … - 作者有话说: 依旧欠三千[爆哭](ps:只要不增欠款就是胜利) 第47章 剖心言 裴伊当年收楚望尘为徒, 一大半原因便是看中了他那张骨相绝佳,无论如何“修饰”都不会失风姿的脸。 奈何这张脸的主人过于叛逆,别说脸, 连发型都不准她改动分毫。她精心为徒弟准备的颜色鲜艳的衣裳, 下一次再见时, 必然已经成了楚望尘手中擦剑的布。 “明明是个不正经的, 却偏要整日穿着一身白衣装清冷剑客,说什么‘给后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日后上话本影响能好看点’,真是……”裴伊无奈轻笑, 放下木梳欣慰道, “幸好你没跟他学坏。多漂亮的孩子, 日日穿白衣跟奔丧似的像什么话?你说是吧?” “嗯…嗯, 是啊……”楚思衡心虚应声。 望着镜中裴伊垂首为自己梳发的模样,楚思衡忍不住道:“你…您与昨夜…还真是判若两人。” “昨夜是百珍阁裴阁主, 今日……”裴伊顿了顿,莞尔道, “你便只当我与你那些师叔师伯一般,是个疼惜小辈的寻常长辈罢了。” 楚思衡默然片刻,开口道:“前辈昨夜突然遣我们走,是因为韩颂今?” “此话怎讲?” “事实。”楚思衡语气平静,“周公子身上的血腥气,实在是太重了些。” “这小子…分明叮嘱让他清理干净点的。”裴伊摇头轻叹, “也罢,这孩子自幼经历灭门之痛,吃了太多苦,行事难免偏激, 你…多担待些。” 楚思衡轻哼:“看他表现。” 听闻此言,裴伊不禁失笑出声:“这个你大可放心,这孩子虽然偏执了点,但在大是大非上分得很清。日后有需要,百珍阁亦可相助。” 楚思衡回头看她,面露不解:“前辈此话何意?” 裴伊却示意他转回去,继续编刚才未完成的发辫,解释道:“不过是向你表明立场罢了。昨夜你那位黎王在此,有些话不便明言。他毕竟是楚文帝麾下的大将,若楚文帝下令开战,他必会成为十四州最大的敌人。私通的这些火药,不过是为了待那万不得已之时,能有自保的能力罢了。” “可是……” “我知道,你与你师父皆不忍见无辜的伤亡,可战争就是如此——不牺牲这一部分,那么牺牲的就会是整个十四州。到那时,漓河恐怕就要改名叫血河了。” “他不会。”楚思衡下意识反驳,“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没用的。”裴伊轻声击碎楚思衡的幻想,“他若敢抗命,楚文帝会立马治他的罪。轻则失去兵权,重则失去性命。战功?在楚文帝眼里一文不值。他一无底蕴二无倚仗,所有的荣耀皆源于君王一言,他今日能因楚文帝一言册封黎王风光无限,明日就能因他一言失去性命。将十四州的命脉压在这种人身上,随时会满盘皆输。” “……”楚思衡握拳不语。 “可你不同。你是连州楚氏,是楚望尘的传人,你的身后是足以与楚氏皇族并肩的存在。唯有回到连州,重执天下第一剑凝聚十四州民心,才能震慑朝廷,让楚文帝重新权衡与十四州开战的代价。”裴伊语重心长道,“你是江湖的孩子,不属于京城这个权欲之地,在这里你斗不过他们,只会白白断送掉性命。” “可师父当年……” “你师父当年是上了金銮殿一剑斩下金銮殿牌匾不假,但你可知他是奔着死去的?”提到楚望尘,裴伊不禁加重了语气,“若非太子楚弦主动断剑自弃楚姓,你师父当年根本回不来!你师父得太子相保才得以活着离京,你有什么?你们有什么?如今三殿下已死,朝廷还有你能信得过的人吗?还有值得扶持的人吗?你留在京中,难道想自己做皇帝不成?” 楚思衡被裴伊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裴伊固好最后一缕青丝,叹气道:“思衡,你不可能护住全天下所有的百姓,能保全十四州便已是万幸。当年我没能阻止望尘去炸关,如今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徒弟死在京城。趁黎王尚未发觉,你现在便随我离京。” 楚思衡沉默良久,起身行礼道:“多谢前辈,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裴伊错愕道:“你……” “确实,自三殿下出事后,在京中的一切行动都变得十分艰辛。可留在京中,我能借连州楚氏威名直接震慑楚文帝,他若敢下令出兵十四州,首先要掂量的,便是他自己的性命。” 楚思衡将瑶华台刺杀一事的细节尽数相告,此事的真相被楚文帝层层封在宫中,外界流传的那些真假难辨,裴伊不敢轻信。此刻听楚思衡亲口讲出真相,裴伊更是一时不敢相信。 “你用火药毁了瑶华台,还……” “本该杀了他的。”楚思衡垂眸惋惜道,“可惜失手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再试试。”楚思衡倏然抬眸,眼中满是坚毅,“十四州与朝廷,还没有到必须翻脸的地步,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望着楚思衡眸中的光,裴伊便知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也罢,谁让你是楚望尘的徒弟,这倔劲跟你师父真是一模一样。”裴伊笑道,“不过你师父可不是只靠一身倔劲,眼下的局面,你准备如何破之?” 楚思衡沉默。 见状,裴伊轻叩桌沿,适当提醒道:“韩颂今此人,各个方面与洛明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不好对付。” “各个方面?”楚思衡捕捉到关键,“难道他也想……” 裴伊笑笑没有接话,而是问:“你可知韩颂今为何一直执着寻找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旁系?” 楚思衡摇头:“请前辈明言。” “怎么?你师父没当睡前故事给你讲过?”裴伊面露疑惑,“‘猪戏猪’的故事,你不知道?” 经裴伊一点,楚思衡瞬间想了起来。 这是师父最喜欢给他讲的故事,但每每讲到一半,他自己就先笑个不停,弄得他也困意全无,这时楚望尘便会拉他出去夜猎戏耍猎物,然后回家挨骂。 时间一长,师娘便不许师父给他讲这个了。 因此楚思衡虽然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却始终不知道结局与其中的含义。 裴伊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疼惜,替楚望尘说出了这个迟来十五年的真相。 百余年前,韩氏只是依附于连州的一个小门派,随着战事四起,连州自顾不暇,韩氏便脱离连州,往西北投靠了赫连氏。 赫连氏一直想将势力延伸至十四州,便让韩氏以卧底身份回到连州从内部击垮连州,却一直没能成功,连带着赫连氏部分精兵也折在了连州。 后来韩氏暴露,任务失败,只能窃取重金为新的筹码再度北上求人。而此时的赫连氏内斗严重,物力财力已大不如前,韩氏示好带来的一万两黄金刚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赫连氏便许诺往后会满足韩氏一切要求。 而在这段时间,十四州与朝廷定下漓河之约,平息了中原内乱,赫连氏外部的压力骤然加倍,最终分崩离析。 “赫连氏散后,韩氏失去了依靠,索性趁乱回到中原到京城落脚。恰好那时的京城也有一位姓韩的贤臣,他们便伪装成那位贤臣的远戚,混了个官做。”裴伊将沏好的茶推到楚思衡面前,“你耍我我耍你,可不就是‘猪戏猪’吗?” “竟是此意?”楚思衡接过茶惊道,“韩颂今要找您,便是因为此约?” “不错。”裴伊讥讽道,“赫连氏散后,一支北上流浪做了野人,一支深入西南大漠烧杀抢掠人都不做,韩颂今找他们得丢半条命,可不就只能盯我这支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吗?” 裴伊说完,似是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哦,前两句是你师父说的,北羌是野人,西蛮人都算不上。” 师父将韩氏和赫连氏的故事比作“猪戏猪”,猪戏猪是在暗讽韩氏、北羌和西蛮,但同时也是在暗指…… 想到这儿,楚思衡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讲这个故事,师父都会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了。 第65章 看着楚思衡微微弯起的眉眼,裴伊仿佛又回到了昔年在中州,楚望尘一本正经地跟她的下属讲这个故事,众人反应过来后露出的憋笑表情,以及对楚望尘挨打也不改精神的佩服。 “好了,故事讲完了,不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裴伊轻放下茶杯道,“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抉择了。若是……罢了,如琢,送客。” 周如琢很快推门而入,侧身道:“楚公子,请。” 楚思衡注意到裴伊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已说送客,楚思衡也不好再问,只能先行离去。 周如琢没有把他送到门口就关门,而是一路跟着他,要把人送到黎王府门口。 见他那副不情愿又不得不做的样子,楚思衡便知他是得了裴伊的命令,也没说什么。 然而走到半路,周如琢却主动开口了:“我不管你是什么连州楚氏还是天下第一,你若敢动阁主,我定第一个杀你。” 楚思衡嘴角微扬:“那周公子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对裴阁主的命不感兴趣。” “可你昨夜分明对她拔了剑!” “那是误会。”楚思衡淡淡道,“周公子多虑了。” “你!” 楚思衡忽然驻足,朝周如琢微微躬身:“昨夜之事是我冲动,吓到周公子了,这便给公子说声抱歉。” 周如琢“哼”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楚思衡发间那两条精致的长生辫上,眸色一沉:“裴阁主待你……倒是用心。” 楚思衡摸了摸头上的发辫,莞尔道:“周公子若是想要,大可回去让裴阁主也给你辫两个。” “我…我已及冠,不需要此物!” “哦?原来周公子及冠了啊。”楚思衡故作惊讶,“见公子这般暗自计较的模样,还以为公子比我小呢。” “姓楚的你故意……” “嘘——”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公子,这光天化日人多眼杂的,慎言啊。” “哼,看在阁主的面子上不跟你一般见识,快走!” 楚思衡懒懒应了一声,故意放缓脚步,周如琢虽急,但也不敢出言训斥。 半赶半逛回到黎王府所在的街头,楚思衡便道:“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往前公子可又要挨揍了。” “不行,阁主的命令是……” “行了,你就差把‘我要回去’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真当我看不出来?”楚思衡打趣道,“况且再往前便是朝中各方势力眼线的监视范围,若被有心之人看到,公子又不知被朝中哪个大臣捉去‘严刑拷打’了,到头来不还是要麻烦裴阁主去救你?” 提到裴伊,周如琢果然有所动容,楚思衡趁机让步:“公子若真不放心,那便在此目送,这样可行?” 周如琢思索片刻,点了头。 反正阁主只说务必将人送回王府,目送也是送,也算完成任务。 楚思衡避着人群行至王府偏门,借门旁一棵繁茂的古树掩护翻墙跃回府中,绕回了暖阁。 他刚在梨树旁坐下,黎曜松便回来了。 幸好回来得及时…… 楚思衡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为黎曜松倒了杯茶,问:“今日怎么在宫中被扣了这么久?” 黎曜松阴沉脸走到楚思衡对面坐下,拿起他推过来的已经凉透的茶杯,幽幽开口:“不久,正好看见王妃在街头与周公子‘相谈甚欢’。” 楚思衡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黎曜松放下茶杯,转去握楚思衡僵悬在半空的手,冷笑道:“王妃还真是长本事了啊——若不是本王找理由提前离了宫,是不是就看不到王妃背着本王这出去沾花惹草的一幕了?” 楚思衡本来有些心虚甚至愧疚,但在听到黎曜松的形容后,那点心虚愧疚顿时被一种更羞耻更恼怒的情绪取代:“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是本王胡说八道吗?”黎曜松轻捻起楚思衡发间多出来的两条精致细辫,“那王妃倒是说说,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辫子,编出来的。” 这是事实,黎曜松总无法反驳。 “也是…本王都快忘了,本王的王妃从头到脚,唯有这张嘴最会骗人。”黎曜松停在楚思衡发间的手缓缓右移,停到了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楚思衡呼吸一滞,连忙拍开黎曜松的手,起身斥道:“黎曜松,你发什么神经?在宫里受什么刺激了?” “宫里那帮老东西,怎能与王妃相提并论?”黎曜松转身钳住楚思衡的手腕,足下猛一发力将人抵到树干上,呼吸粗重,显然是忍耐到了极限。 “今日在金銮殿上,狗皇帝楚西驰还有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东西轮番发难,一会儿说一个德财犯不了那么大的罪,一会儿说大理寺查了数月都没有线索本王查了几日便找到真凶过于反常乃是做贼心虚,明里暗里皆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明知真凶是谁却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不说,好不容易脱离那龙潭虎穴,回到家却发现本王的王妃与害本王如此的真凶相谈甚欢,可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好大的‘惊喜’。” 黎曜松将这半日多在宫中受的憋屈一股脑倾泻而出,楚思衡却只是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见楚思衡如此冷淡,黎曜松心中那团火烧得更甚,手上的力道也愈发不容忽视。 “你想走……是吗?”黎曜松忽然道,“我没有底蕴,在朝中亦无倚仗,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他楚明襄一句话的事。继续做‘黎王妃’,风险确实太大了些。” 楚思衡一怔,抬眸看他。 “我说过,你若是不想留在京城了,我不会阻拦。”黎曜松的双手不自觉颤抖,“你走可以,哪怕不告而别都行,可你却与那种人混在一起,还有说有笑……” “王爷,您哪只眼看出我与他有说有笑了?”楚思衡忍不住问。 周如琢那眼神,分明只有对裴伊的忠诚和对他的不耐烦,跟“笑”这个字别说沾边,简直就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我看见你对他笑了!”黎曜松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你扭头看了他那么久,还对他有说有笑!” “那…那又不是真心的笑。”楚思衡试图解释。 “那也是笑!”黎曜松压根不听,“还有你头上这辫子,是那姓裴的跟你编的对不对?你们昨夜还拔剑相向,今日她就能给你编辫子?” “那是……” 楚思衡一顿,发现自己真是解释不清了。 “裴伊也是十四州的人。”黎曜松豁然开朗,“是不是与白憬一样,她其实也是你的人?你们装作不认识,其实又是在联合起来欺骗我将我蒙在鼓里,是吗?”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楚思衡试着推了推肩上的手,“黎曜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你先松开,我与你解释。” “不必了。”黎曜松的语气倏然冷了下去,“即便你解释,定然也只是说两句看似合理,实则不痛不痒的话给我听,让我安心。” “我……” “王妃这张嘴厉害得很,正面对抗,本王定是赢不了的。”黎曜松抬手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温热的拇指指腹轻蹭过那逐渐褪去苍白的唇,“对付王妃嘴硬的行为,得用点‘特殊手段’才行。”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的唇便重重印了上来。 与在极云间时半失控的吻不一样,这一吻状态下的黎曜松是冷静的,甚至冷静到有些吓人。 这一吻落上来,楚思衡没有感到痛,黎曜松不再执着唇瓣,而是以最直接、最强硬的手段撬开楚思衡的防线,深入那片温热湿润开始攻城略地。 楚思衡很快被他吻得双腿发软,连站都要有些站不稳了。 黎曜松一把搂过楚思衡的腰身,从压在树上变成了摁在自己怀里,便于他进一步加深这个吻。 “唔……” 在这霸道的攻势下,楚思衡很快便觉得呼吸不畅,他颤抖着手去扯黎曜松的衣袖,却起不到任何效果。 他试图发声,但一切言语皆被那霸道的唇锁住,连最简单的呜咽都从喉中无法发出。 直到黎曜松自己气息不稳,他才缓缓退开些许,转而用舌尖去轻轻挑弄摩挲,待楚思衡缓过气来才继续深入。 楚思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被黎曜松继续堵住。 知初捧着王府开销的账簿照例走向暖阁,却在院门外被知善一把拦下。 知善将他拉至远处,直到确保院中的两人不会察觉,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知初哥,现在不能进去。” 知初不明所以:“为何不能?” 知善连忙示意他再小点声,甚至拉着他蹲下身:“现在进去,那便是耽误王爷的终身大事。” 知初更加茫然:“啊?” 知善欲言又止,意识到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后,又拽着他蹑手蹑脚挪回了院门口,用气音悄悄叮嘱:“看一眼就走,千万不要停留,明白吗?” 第66章 见知善这般神秘又谨慎的样子,知初直觉没什么好事。 然而当他看清院中梨树下那两道交缠的身影时,他的直觉出现了第一次“不准”。 还不等他从那冲击力极强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知善便急忙拉着他退到一旁,低声问:“现在明白了吗?” 知初呆呆点头。 知善则面露欣慰,感慨道:“多少年了,王爷终于……虽说是…咳…但只要是王爷喜欢的,那便是我们的王妃,对吧知初哥?” “嗯……”知初闭了闭眼,终于从那冲击力极强的一幕中冷静下来,连忙嘱咐道,“此事万不可让外人知晓,让弟兄们一定都注意,管好嘴。” “明白!我这就去与兄弟们细说,让他们注意言辞,绝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知善一溜烟似地跑远,知初则回首瞥了眼身后的院墙,同样面露欣慰之色,放轻脚步悄悄离去。 有个王妃……也挺好的。 … - 作者有话说: 暗卫兄弟们:以后叫王妃终于不心虚了[撒花] 讲个笑话我的手机一次只能复制四千多字,每次更新都要分两次才能把字数搬完,然鹅我每次都是卡点更新,今天终于遭报应了,复制第二次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衔接段落,只能匆匆先发一半,过0点再赶紧把后半部分补上……果然人做事不能拖到最后一刻,次数多了肯定得出事[化了](依旧背负欠债的一天) 第48章 廊下谈 时间在梨树下仿佛失去了流逝的意义。 借着又一次喘息的间隙, 楚思衡再次抬起酸软的胳膊抵上黎曜松的臂膀,颤声道:“黎…黎曜松……停…停下…别再……唔…” 话音未落,黎曜松的唇便又覆了上来。 但这一次, 他的力道轻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带着绝望的攫取, 而是化作了不舍的流连。 黎曜松心里很清楚, 一旦松口,此刻的一切便会如极云间那夜一般, 成为又一个不可言说的瞬间。 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黎曜松思及此处,揽在楚思衡腰间的手臂不由得更加用力, 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楚思衡被迫仰头, 承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深入纠缠, 抵在他臂弯间的手却再也聚不起半分力。他自己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总之待黎曜松终于愿意松口时,他的唇瓣已经彻底麻木, 止不住地颤抖。 “你……” 楚思衡才从唇齿间溢出一个字,黎曜松却蓦地转身离去, 不给他丝毫开口的机会。 楚思衡抿着发麻的唇,在树下驻足片刻,亦转身出了暖阁。 他并未出府,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打转,最后转到了平日鲜少涉足的王府后院,于廊下随意寻了一处坐下观鱼, 倚在柱边发呆。 端着锦盒前来喂鱼的知善瞥见楚思衡坐在这里,当即吓得手一抖,锦盒应声落地,引来了楚思衡的目光。 “知善?” 知善慌忙拾起锦盒, 硬着头皮走到楚思衡跟前,拱手道:“王…王妃……” 楚思衡看着知善手中的锦盒,又瞥了眼廊下池中个个圆润如球的锦鲤,不禁莞尔:“这锦鲤……你喂的?” “昂…是。”知善打开锦盒,撒了把饵料下去说,“这是册封黎王那日,三殿下赠予王爷的,王爷便将它们养在了这里,命属下每日过来撒把料,别饿死就成。” 楚思衡指了指池中的“球”,打趣道:“撑死也不太行吧?” 知善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这…属下也不会养,就每日撒一点料,也不知怎么就……” “锦鲤就这么点大,你一撒撒一大把,没撑死那是它们惜命。”楚思衡指点道,“每日撒一茶杯的料即可,趁着眼下天气暖和,可再适当少一些,控制体重。” 知善点头牢牢记下,不禁道:“有王妃真好。” “嗯?” 知善下意识捂嘴,但想起院中梨树下的情形,他又有了开口的勇气:“就是…呃……王爷这个人吧,生在关度山,有些…嗯……不拘小节,打仗可以,但生活方面嘛就……” 楚思衡轻抚上唇,喃喃道:“你家王爷怕是只会打仗。” 知善立马点头附和:“没错没错,王爷只会打仗,生活上…生个火烤个野味还勉强可以,其余的一窍不通。如今王爷难得开窍,刚开始难免有些…嗯…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王妃…多包容一些,给王爷点时间,让他慢慢学。” 楚思衡沉默片刻,问:“这是他的事,你为何如此上心?” “因为这是王爷的终生大事啊!”知善忽然激动起来,“我八岁那年,北羌来犯,爹娘为了保护我死在了羌贼的刀下,是王爷把我从战场上捡了回来,给了我第二条命。从那时起我就立誓,要一辈子追随在王爷左右,更盼着王爷能幸福。六年了,我从未见过王爷像今日这般…真正像个活着的人。王爷的心意,王府上下的兄弟们都能看得出来,王爷他是真的非常很在乎您,也非常……”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只是此事终究强求不得。何况眼下的局面,也不适合谈这些。” “可是……” “好了,去忙吧。”楚思衡起身道,“此事…待有合适的时机再谈也不迟。”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暖阁,而是径直去了黎曜松的书房,准备将今日在裴伊那里所闻之事告诉黎曜松,与他商议下一步计对策。然而他在门外敲了许久,黎曜松都没有回应。 “黎曜松?”楚思衡忍不住拍门,“你在吗?” 他不过轻轻拍了两下,房门便“吱呀”一声推开,楚思衡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竟不见人影。 “黎曜松呢?”楚思衡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侍卫问,“平日这个时辰他都在书房,他人呢?” 小侍卫一愣,忙道:“回…回王妃的话,王爷一个时辰前回的书房,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还让知初哥带上了一些账簿,大抵是出府。” “账簿?”楚思衡神色凝重起来,“他们去哪儿了?” “这…属下就不清楚了,王妃要不去问问守门的兄弟?” 小侍卫说着,目光忍不住往楚思衡微微发肿的唇上瞄,再加上知善刚才叮嘱的那番话,实在是……令人遐想。 “还说我…他明明也一样。”楚思衡低声嘀咕一句,转身朝王府正门走去。 他站在王府门后,拉了个守卫进门,问:“你们王爷往哪儿去了?” 守卫略一迟疑,恭敬道:“回王妃的话,王爷往东街的方向去了。” “东街?” 楚思衡心下一沉,立即返回暖阁换衣,随即从密道出府,疾步朝东街赶去。 与此同时,刘府。 刘程端坐在前厅,目光不由自主往桌案那叠账簿上瞥,强装镇定问:“不知王爷亲临寒舍…所为何事?” 黎曜松放下茶盏,指尖在那沓账簿上轻轻一点,意味深长道:“刘大人是聪明人,想必有些话不用本王挑明。” 刘程连连点头:“是是…王爷宅心仁厚,下官感激不尽。” “好话动动嘴皮子,谁都会说,关键还是要看如何做。”黎曜松轻叩桌案,“听闻刘大人素来与韩丞相交好,那么韩丞相的一些事,大人想必很清楚吧?” “王爷…多虑了,下官与韩丞相,不过是一些场面往来罢了,算不上什么交好。” “哦?是吗?”黎曜松随手拿起一本账簿摊开,“若非交好,刘大人又怎会允许韩丞相的人来管账?” 刘程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已掩饰不住慌乱:“王王…王爷此话从…从何说起?” “大人若真不知,那大可去问问韩丞相。”黎曜松合上账簿,语气转冷,“只是恐怕还没等大人问出答案,这些有问题的账簿便已呈至陛下面前。届时以刘大人的身份,只怕难逃其责。” 刘程嘴角微抽,广袖下的手悄然攥紧:“王爷这是…要出尔反尔?” “大人哪里话?本王向来言出必行,前些日子大人送的礼,王妃甚是喜爱,单凭这份恩情,本王也断不会为难刘大人,只是……”黎曜松故作叹息,“这朝中有些事,无论真假虚实,终究不是本王一人说了算,贸然开口反而会打草惊蛇。” 刘程毕竟是与百珍阁私通火药的幕后卖家,自然听得出黎曜松话中的深意。 今日在朝上,除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外,太子乃至陛下都因军饷一案的细节问题对黎曜松多有发难。黎曜松想解眼下困境,仅靠一个德财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找到足以揭发真正贪污军饷之人的证据。 而这份证据,就在他刘程身上。 黎曜松此番前来,无非是想请自己做证人,定韩颂今的罪。 “王爷,恕下官直言,韩氏在京城立足已有百年,根基深厚,深得陛下信赖。王爷欲定韩丞相的罪,仅凭下官一人的证词是不够的,敢问王爷可还有其它证据?” 第67章 见黎曜松不语,刘程便知他的结论多半还是靠猜测,德财既已咬死说自己身后无人,那么无论是贪污军饷还是私通火药,这些罪都可以推到他一人头上,韩颂今自己不会受任何影响。 “若是如此,那还请王爷恕罪,这个忙下官帮不了。”刘程微微垂首,“蜉蝣撼树的道理,王爷心里应当清楚。这么做,只不过是以卵击石。” “刘大人此言差矣,凡事不试,怎知不可能?” 一道清越的嗓音忽然传来,黎曜松错愕抬头,只见楚思衡手持暖玉白扇,白衣翩然步入殿中,身后跟着一个慌忙追赶的小侍卫,喘息道:“大…大人,抱歉,这位公子属下实在是拦不住……” 刘程摆手屏退侍卫,警惕地打量起楚思衡:“这位公子……瞧着倒是眼熟,在下可与公子见过?” 楚思衡一展折扇,将“黎”字的那一面面向自己,轻笑道:“刘大人真是健忘,几个月前,您不才听过我弹的琵琶?”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刘程死死盯着楚思衡,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是…当初极云间那个…那个月…月华?你……你究竟是谁?” 楚思衡从容道:“瞧大人这话问的,这数以月来,我们不是见过很多次吗?” 话已至此,一切皆明。 他面前站着的,便是在皇后千秋宴当晚刺杀皇帝,以火药炸毁瑶华台,后又在京中掀起大大小小数场风浪的“连州楚氏”。 极云间那个头牌花魁“月华”,便是当年连州楚氏,楚望尘的传人! 那黎曜松在极云间豪掷万两黄金,买下的不就是…… 刘程满脸震惊回头,却见黎曜松已快步面走到楚思衡身前,面露担忧道:“你怎么过来了?” 楚思衡挑眉看他:“怎么?我不来,你能搞定?” “我……”黎曜松无言以对。 楚思衡不再理他,转而走到刘程面前,道:“刘大人,百珍阁乃十四州势力,您与百珍阁的生意,楚某可都是一清二……”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刘程便做出了决定:“公子想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黎曜松:“?” 这就……成了? … - 作者有话说: 先写一点,明天搞个大的[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以身殉 有了刘程相助, 黎曜松很快便得知了韩颂今私吞的火药下落。 “平阳?”这个结果有些出乎黎曜松的意料,“他将火药运去平阳作甚?” “这…下官就不清楚了。”刘程讪讪道,“楚公子, 下官知晓的便只有这么多, 韩丞…韩颂今此人做事谨慎, 从不让人知晓他全部的计划, 下官只负责放他的人进来管账,其余的无权干涉, 亦无从知晓。” 楚思衡把玩着折扇,闻言悠悠抬眸:“当真就只有这么多?” “真的就只有这么多。”刘程欲哭无泪, 就差给楚思衡跪下了, “下官不过小小一个侍郎, 韩颂今又怎可能真正重用下官?公子明鉴啊!” “朝廷近日丢失的一万两白银, 也是他贪的,对吧?” “啊?是…是他……” 楚思衡“唰”地合上折扇, 眸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一点,方才为何不说?” “啊…啊?”刘程面露茫然, “公…公子不是问火药吗?怎么又……” “我让你将所知晓之事尽数告知,‘尽数’二字是何意,刘大人不知吗?”楚思衡将折扇往案上重重一搁,“需不需要本公子亲自教教你呢?” “不敢不敢!公子息怒…下官这就说,这就说!” 被楚思衡一番恐吓下来,刘程再不敢动任何动心思, 将这十几年来替韩颂今办的见不得光的事尽数相告,甚至连早年的情债都没有落下。 说完后,刘程抹了把额间冷汗,颤声道:“公子, 这次是真…真没有了,下官可以拿命发誓,绝无欺瞒!” 楚思衡“嗯”了一声,拿起折扇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刘大人不用送,告辞。” 说罢不等刘程反应,楚思衡便借着起身的间隙给了黎曜松一个眼神,黎曜松心领神会,附和道:“也好,刘大人,明日朝上见。” 刘程却急忙拦住楚思衡,欲言又止:“公子…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下官可是都说了,那那下官这条命……” “大人放心,今日大人所言,断不会有第四人知晓。”楚思衡唇角微扬,勾出一丝坚定的弧度,“至于大人的安危,大人更不必忧心。从此刻开始,除我以外,无人能取大人性命。” 刘程先是一惊,但随即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楚思衡则不再多言,拉起黎曜松出了刘府。 待身后的大门合拢,楚思衡便道:“你先回府吧。” 黎曜松脸色骤变,当即扭头对知初道:“知初,你带账簿先回去,务必谨慎,不能让人发现我没有与你一同回去,更不能让人发现账簿。” “是,王爷。”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知初已抱着账簿上了马车,负责驾车的侍卫甚至没等知初坐稳便扬鞭启程。纵然隔着一段距离,楚思衡仍清晰地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知初这下怕是撞得不轻。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咳……”黎曜松试图另起话头,“这帮小子…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嗯,王爷该反思一下了。”楚思衡一句话便将黎曜松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扼杀在了摇篮里。 “……” 黎曜松深知糊弄不过去自己此番行为,索性深吸一口气准备坦白:“思衡,此次我并非……”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去百珍阁吗?”楚思衡打断他径直往前走,“边走边说吧。” 黎曜松怔了一瞬,脱口问道:“去哪儿?” “饿了,吃饭。” 楚思衡就近寻了家酒楼,在二楼雅间落座。他嘴上说着饿了,却并未向店小二点菜,黎曜松便照例赊账包了一桌招牌菜以及两壶好酒。 天气渐热,酒楼的酒多已冰镇,不适合楚思衡饮用。黎曜松正欲向店小二要烫酒的器具,却被楚思衡制止:“无妨,喝两杯也没事。” 黎曜松本想再劝一下,可瞥见楚思衡微微发肿的唇,终究还是默许了。 楚思衡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黎曜松面前,解释道:“今日我去见师祖,她希望我能回连州,凝聚十四州之力,以此来警告楚文帝,震慑朝廷。” 黎曜松动作一顿,酒水溅湿了衣袖。 他第一次未饮酒便放下了酒杯,低声道:“连州…底蕴深厚,即便与朝廷公然翻脸,在道德立场上也说得过去。东州据海港、琴州控水路、中州商会云集,纵然有朝一日开战,十四州也有绝对的实力打这场仗,加上漓河天险……你回去,确实可以震慑朝廷,维系中原安宁,该回去的,确实该回去的……” 楚思衡轻抚杯沿,亦没有动酒,而是听黎曜松自言自语说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拒绝了。” 黎曜松猛然抬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楚思衡对上黎曜松错愕的目光,“与其集结十四州之力公然震慑朝廷,不如以‘连州楚氏刺客’为名留于京中直接震慑楚文帝。他若敢下令攻打十四州,当晚便有人来上门取他的性命,这样的震慑岂不更加直接奏效?王爷觉得呢?” 黎曜松还沉浸在“楚思衡竟拒绝离开京城”带来的冲击中,他怔怔地望着眼前清瘦的身影,颤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留下? 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 “知善与我说,他八岁那年爹娘丧命于北羌之手,然后便跟了你。六年过去,这般惨况可有好转?” 黎曜松沉默摇头。 “北境战火未熄,西蛮卷土重来对十四州虎视眈眈,南澈出征前骗我说东州海域有倭寇作祟,应当也不是空穴来风。”楚思衡声音渐沉,“如今外患未平,若再生内斗,这天下…怕是又要重蹈百年前的覆辙,陷入一场更大的乱局。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你愿看到的,对吗?” “是……可‘不想’与‘不能’是两回事。若我可以选,我定想四海升平再无战事,可这个选择权,从来都不在我手上。”黎曜松自嘲道,“以前无权无势,只能苟且偷生。现在有了权,却也是寄人篱下。他们说得对,我不过一介武夫,战功再多,也只换来了一封轻飘飘的圣旨……” “不一定吧?”楚思衡轻声打断,“单是漓河,王爷的战功就够写满一张圣旨了。这每张圣旨的背后,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你若是看轻它,便是看轻那些为此而死的将士,看轻他们的牺牲。” 这番话给了黎曜松当头一棒,楚思衡执起酒杯,语气平淡却坚毅:“无权无势又如何?这天下从来都没有规定过谁必须掌权、谁不配掌权,你能做黎王,不是因为他楚明襄心情好就让你做,而是你本就配得上它。就算没有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所来的一切你依然拥有。你不用、也无需向任何权势低头,你黎曜松所拥有的,从来都不比他们少。” 第68章 “思衡……” 楚思衡举杯轻碰过黎曜松酒杯的杯沿,随后仰首将杯中冰酒一饮而尽。 “从漓河开始,我便知晓你与别人不一样。”楚思衡支着头忽然忆起往事,“你是主帅,却从不自矜身份,会与手下将士一同在河边烤鱼——就你烤得最糊。你也从不点歌姬助兴,只随意点一个嘲笑你笑得最大声的小将士唱歌……” 黎曜松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道:“这些你都从何处听来?莫非知善把这个都告诉你了?” 楚思衡含笑摇头:“我自己过河看到的。” “自己?过河?!” 漓河一战,楚思衡竟曾渡过漓河?! “嗯哼,过河。”楚思衡语气格外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大概开战的第二个月吧,我挑了个满月夜过河,一是想目睹一下能把火药用得那么烂的主帅真容,二是……杀了他。只是那夜我把营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主帅,直到要走的时候,才在河边看到被一群将士簇拥在中间,有说有笑的主帅。” 黎曜松愣愣听着楚思衡的话,思绪也被拉回了十个月前的漓河边—— 那夜满月,燕书寒带着知初知善一众将士找了一处浅水滩摸鱼,他也被燕书寒硬拉了过去,一众人打闹到深夜,最后索性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了一宿。 那一夜,楚思衡居然过了漓河,还是来取他性命的…… “那我得好好感谢那夜的自己。”黎曜松执起酒杯同样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不然如今“黎曜松”的坟头草怕都有一尺高了。” “若死在我的剑下,做鬼你可都高人一等。不过……”楚思衡顿了顿,“若论私心,我其实是不想杀你的。” “哦?” “遇见你以前,我以为朝廷上下无一忠良,所以他们宁可看着我师父被逼到炸关而亡也不愿施以援手,但遇见你之后,我明白烂的不是朝廷,而是人心。奸人当道,天下不宁……”楚思衡长舒了口气,“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例外,从你身上领悟到的,无人可替,所以你不必耿耿于怀这个。” “思衡,你……” 楚思衡再度斟满两个酒杯,举杯悬于半空道:“黎曜松,如今我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话,都是真心的。” 看着楚思衡悬在半空的手臂,黎曜松心中蓦地涌上一股暖流,他执起另一个酒杯,雅间内顿时传来了清脆的碰杯声。 黎曜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思衡望着他,亦饮尽杯中酒,冰酒入喉,却引起一阵轻咳。 黎曜松立马紧张起来,夺下他手中的冰酒杯,严肃道:“早说你的身子不宜饮冷酒,你还要逞强。小二!上热茶!” 店小二很快端上热茶,黎曜松将茶吹至温凉递给楚思衡,楚思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压下胸腔的寒意。 待他缓过气,才察觉到黎曜松不知何时从他的对面到了他的身旁,正一手揽着他的肩,面露担忧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些…… 楚思衡别过头,推了推黎曜松的肩道:“好了,有正事要与你说,回去做好。” 黎曜松半信半疑松手归座,楚思衡又抿了口热茶,将从裴伊那里听到的韩氏与赫连氏的恩怨与约定告诉了黎曜松。 黎曜松听完,惊道:“所以说…如今京中的韩氏,并非当年京城那位韩姓贤臣的后人,而是曾经依附于连州又背弃连州的小门派?” “不错,韩颂今执着于寻找赫连氏,便是为了讨要他祖上当年从赫连氏那里以万两黄金换来的承诺。”楚思衡压低声音道,“他与洛明川一样,皆存叛心。” “这……可洛明川是因文帝猜疑和打压才心生叛意,但韩颂今一直得陛下信赖,他有什么理由叛变?”黎曜松不解道。 楚思衡摇头:“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可如今韩颂今所做之事,私通火药、贪污军饷皆能证明他在积攒实力,其心昭然若揭。他与洛明川有着同样的野心,甚至比洛明川布局更深、考虑也更加周全。” “但最重要的粮草和兵马他还没有。”黎曜松抓住破绽道,“行军打仗,若无粮草兵马,不过纸上谈兵,何况他是想造反,并无朝廷补给。” “所以他才执意要找赫连氏…或者说,他才愿意假意与我合作,实则是借我之手验证百珍阁究竟是不是赫连氏后人。” 韩颂今不傻,以他的手段,纵然无法查清细节,但大致范围是一定能确定的。他能提供赫连氏最后一次出现在平阳城的线索,说明对裴伊存有疑心,一直盯着她的动向。 只是对方伪装得太好,韩颂今始终找不到破绽,所以他才借楚思衡提出的合作让他帮忙寻赫连氏,就是要借他连州楚氏的特殊身份试探裴伊,以验证她的身份。 黎曜松顿悟:“百珍阁掌握大楚民生经济命脉,只要韩颂今确定裴伊就是当年赫连氏后人,便可逼她履约,从而获得百珍阁的补给。到那时他粮草充足,兵马齐全,再加上火药……” 楚思衡点头认同:“不错,百珍阁背后是整个十四州,控制住百珍阁,便等于将大楚的半壁江山尽数握在手中。韩颂今不去寻北羌和西蛮的那两支赫连氏,除了风险高,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们提供不了足够的价值。” “要这么说的话……百珍阁会不会出事?” “以防万一,去看看。” “好。”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动身前往百珍阁。临行前,黎曜松照例吩咐店小二把酒菜打包好送到黎王府再结账,还特意要了两壶没有冰过的酒。 百珍阁所在的街道平日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但此刻却是满街萧瑟,既无灯火亦无行人。 两人行至百珍阁前,黎曜松上前叩门,却是半天都没有人回应。 “怎么回事?没人吗?” 楚思衡思索片刻,上前以那夜周如琢带他们来时以“一轻二重一轻”的规律敲响了门。 不多时,门被打开,依旧是那夜给他们开门的老者。 门开后,老者便默然回到柜台后落座,全程都没有对两人说过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也没给,仿佛对于他们的到来一点都不在乎。 出于好奇与心中隐隐的不安,楚思衡走到了柜台前,温声问:“老人家,我们来找裴阁主,不知眼下阁主可在?” “……” 见他没有回应,楚思衡又道:“平日这条街热闹得很,为何今日都早早闭店?可是出了什么事?” “……” 黎曜松走上前,端详片刻道:“此人莫不是个哑巴?” “是个哑巴总会点头摇头吧?”楚思衡说着,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对方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见无论怎么试探,那人都没有反应,黎曜松索性伸手去探对方鼻息。 片刻后黎曜松收回手,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是活的。”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便从两人身后响起:“何人?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警惕回头,只见周如琢端着烛台站在身后,面色不善:“怎么又是你们?还学会不请自来了是吧?” “什么不请自来,你会不会说话?”一看见周如琢,黎曜松心中便会不自觉升起一股火气,当即回怼道,“百珍阁不是做生意吗?就这种待客之道?还立足百年,依本王看,有你在百日都立足不了!” “你!” 周如琢正欲回击,裴伊的声音便自楼梯间传来:“如琢,发生何事了?” 周如琢立马敛了火气,恭敬道:“回禀阁主,无事,只是…来了个鼠贼,属下这便将其赶走。” 黎曜松怒道:“你骂谁呢?会不会好好说话?想赶本王走?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来就来,怕你不成?”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裴伊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周如琢跟前斥道:“如琢。” 周如琢垂首,默默咽下所有火气。 裴伊拍了拍他的肩,转而看向两人:“不知两位这个时辰前来我百珍阁,所为何事?” 不等两人说明来意,周如琢便抢先道:“禀阁主,他们说他们是客人,来做生意。” “哦?”裴伊来了兴趣,“两位是来照顾我百珍阁生意的?那不知两位要买些什么?” “昂是…是,我们做生意…来买……”黎曜松四下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楚思衡身上,“本王…来为王妃添置行头!没错,置办行头!” 闻言,裴伊和周如琢皆投来惊讶的目光。 楚思衡也疑惑扭头看他。 覆水难收,话已出口,黎曜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咳…天气渐热,王妃尚未添置夏衣。本王听闻百珍阁有来自四海的好料子,特来选购,为王妃添几身新衣,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后,裴伊最先回过神,一拍手仿佛找到了知己,连忙拉过黎曜松道:“有有有!自然有!四海之内各色料子百珍阁一应俱全!每一匹都是独一无二,最是配公…最是配王妃!” 第69章 四海之内独一无二? 黎曜松倒真被勾起几分兴致,当即大手一挥:“那便挑些鲜艳的都包起来,送到黎王府吧。” 这句“挑些鲜艳的都包起来”正中裴伊内心要将徒弟徒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念头,愈发觉得黎曜松懂她,甚至要拉着黎曜松去库房亲自挑选布料。 楚思衡一把将人拉住,心累道:“上次的都还没穿完,用不上那么多。” 裴伊摆手道:“旁的用不上,但衣裳是绝对用得上!一日一件换着永远不重样才好!” “……” 可王府里目前有的那些已经够他一年一日一件不重样了。 黎曜松已经被裴伊三言两语带偏了,不顾楚思衡眼神劝阻大手一挥又包了几百匹料子,不出意外,未来几个月京城各家衣坊又有得忙了。 但好在黎曜松没忘记正事,包完料子后便问:“裴掌柜,平日这个时辰东街可热闹得很,怎么今日都早早歇下了?” 提到此事,裴伊的眸色一沉,她心知两人来意,便没有遮拦:“不错,如你们所料,韩颂今来过了。” “果然如此…”楚思衡忙问,“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旧事罢了。”裴伊看似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那么多年他都没从我手上捞到好处,这一次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可前辈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楚思衡忍不住道,“如今他已经握住我们三个人的把柄,恐怕……” “把柄?”裴伊倏地笑出声,“难怪这次来的这么自信,原来如此…韩颂今啊韩颂今,你若早生百年,今日的韩氏怕就不会是这般寄人篱下的局面了。也难怪你会如此心急……” 裴伊喃喃自语了片刻,而后抬首道:“放心吧,他自以为的这些‘把柄’注定是徒劳,不必担心。” “前辈有何对策?” 裴伊笑而不答,只是道:“这只是百年前的一桩旧事,已了结在师祖这一辈,与你们无关。韩颂今有可能去而复返,你们还是快些走吧。” 楚思衡觉得不对劲,可裴伊屡屡催促,似乎笃定韩颂今会回来。 稳妥起见,两人只能先行离去。 他们走后,裴伊便将库房的总钥交与周如琢,命他去取出所有上好的料子打包装好送到黎王府,同时还有自己放在梳妆台下的小锦盒,务必交给楚思衡。 周如琢不明所以,但仍恭敬接过那把可以开启百珍阁及名下所有店铺库房的钥匙,按她的吩咐去做了。 这一次,裴伊并未立即折返回楼上,而是在原地驻足良久,待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才缓步行至柜台后,将手轻按那老者的枯瘦的肩上,轻声道:“父亲……” “一切…到此为止吧。” “这扭曲了百年的传承,便终结在今夜吧。” 走在回府的路上,楚思衡一直心绪不宁,裴伊的话在脑中不停回荡。 韩颂今的把柄注定是徒劳。 旧事恩怨已经了结在师祖这一辈。 师祖…… “师祖……”楚思衡倏然驻足,“不好!快回去!” “怎么了?” “要出事!”楚思衡来不及解释,转身跃上房檐,直奔百珍阁所在的街道。 原本漆黑的街道已被滔天火光取代,百珍阁所在阁楼烈焰冲天,四周远远聚集了围观的人群,却因火势过大无一人敢上前施救。 楚思衡只停顿了片刻,便要往火海里冲,黎曜松急忙拉住他:“不行!火势太大,你冲进去就是送死!” 楚思衡迅速环顾四周,决然道:“走,从后面进!” 火势尚未蔓延到后院,两人翻墙而入,刚落地便见一道身影自火海中飞出。 是周如琢! 楚思衡上前将他扶起,皱眉问:“怎么回事?方才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周如琢呆坐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碎玉,颤声道:“阁主…阁主她……她……” 楚思衡没空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便往火海里冲。他连挥数剑,以凌冽的剑气劈开断木惨梁,竟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 裴伊跪坐在柜台后,紧紧依着身旁那已经没了气息的老人。 楚思衡走上前二话不说就要带她走,裴伊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哑声道:“不可。” “为什么?!”楚思衡又惊又痛,“你…你为什么……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知道韩颂今会回来,所以纵火…就是让他看着你赴死,彻底断了对赫连氏的念想!” “不愧是望尘的徒弟…果然聪明。”裴伊扯出一丝哭笑,“但这并非全部答案。” 楚思衡怔住了:“什么?” “我确实想断了韩颂今对赫连氏的念想,同样,我也要断了赫连氏这扭曲了百年的传承。” “扭曲的…传承?” 裴伊握紧身旁冰凉的枯手,哑声道:“这是我父亲…昔年为得赫连氏庇护,先祖皆服下奇毒,凡受赫连氏恩惠的人,必须为赫连氏繁衍传承,唯有如此,才能将体内毒素过给下一代,保全自身……” “这…世间竟有如此歹毒之物?” “赫连氏立足之本,本就是这些残忍的手段。当年先祖虽说脱离了赫连氏,可为了活命,依旧将毒素给了下一代……可毒素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即便传给下一代,六十岁时,余毒仍会反扑身体,令人变得无知无识……这样的传承,本不该存在。”裴伊颤抖着握住楚思衡的手,“所以…我借着今日的机会,既让韩颂今断了对百珍阁的念想、断了这种扭曲的传承,亦为你…辟出一条路。” “前辈……” “或许你师父是对的。”裴伊闭上眼道,“是我没用勇气去相信……我确实…不配做他的师父。” “不…”楚思衡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师父他…从不会这般看待您……师祖……” … - 作者有话说: 死了一个大的[狗头叼玫瑰] 第50章 墙头草 百珍阁那夜的大火, 焚尽了赫连氏血脉在中原最后的延续,亦断了韩颂今实现野心的关键一环。 失去赫连氏血脉的百珍阁,终究只是一个来自十四州的江湖势力, 受漓河之约庇护, 韩颂今若继续觊觎百珍阁, 必须得慎重考虑公然违背合约的后果。 只是, 换取到这一切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那夜回府后, 楚思衡整个人便如似失了魂般一言不发,就连雪翎过来蹭他, 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抚摸两下。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日, 直到周如琢到访。 他的眼中同样满是疲惫与悲痛, 但在那片倦意之下, 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没有见楚思衡,只是托黎曜松将东西转交——那夜随口成交的几百匹布料以及裴伊房中梳妆台下的锦盒。 黎曜松收了东西, 准备让知初去取银子,周如琢却道:“不必了, 这几百匹布料本就是阁主的私藏,不对外售卖,亦不可估价。” “可如今的百珍阁……” “百珍阁的根在中州,京城的一个分阁罢了,远不足以动摇百珍阁的根基。”周如琢垂下眸道,“我…要带阁主回中州, 即刻便要启程,他…当真不来送送吗?” “他若是想来,此刻便不会是我站在这里了。”黎曜松无奈一笑,“东西我自会转交, 别误了裴阁主的时辰。” “嗯,告辞。” 目送周如琢走后,黎曜松便招呼知初过来,道:“这些布料照例送到衣坊,这次不要分得满城都是,只要名声最好的那几家。” “是,王爷。”知初顿了顿问,“那…这次还是男女装都要吗?” “这次……”黎曜松沉思片刻,“只要男装,让他们不必追求速度,保证质量即可。” “是。” 交代好衣裳的事,黎曜松便亲手拿着那个小锦盒进了暖阁。楚思衡正倚在树下闭目,雪翎则静立在一旁的石桌上,金色的瞳孔直勾勾落在楚思衡身上。 黎曜松放轻脚步走到楚思衡身边,席地而坐,将手中锦盒递至他面前。 “周如琢送来的,应当是裴阁主留给你的。” 楚思衡倏地睁眼接过锦盒,却在打开的那一刻突然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 “没…没事。”楚思衡轻喃摇头,缓缓打开了锦盒。 朴素的锦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精美的银制发冠,发冠之下还压着一封书信。 『徒孙思衡亲启』 楚思衡拿起发冠交予黎曜松,小心翼翼拿起那封信展开。 『徒孙思衡亲启: 赫连氏立命之本,是以人之血肉而铸,其泯灭人性之度,实乃天地难容。 吾为赫连氏旁系第七代后裔,虽入中原化裴姓,却仍受“诛心毒”之困。此毒如附骨之疽,世代惊醒裴家根源,令吾族百年不得解脱。诛心毒无解,唯将其传与后代,方得一甲子安稳。传毒于后代,乃人生存之天性,无可怨憎。今在信中向徒孙言明此事,非盼徒孙前去复仇,仅做告诫:毒瘤尚未绝世,天下安危最大之变数仍在,务必守住尘关,阻西南大漠蛮族入关,更不可与之深交!切记!切记! 第70章 另,韩颂今疑心百珍阁已久,此人心机之深野心之大,断不会因吾之死而善罢叛变之谋。吾虽以一死解百珍阁之危,却解不得黎王之困局。韩颂今根基之深,今天下唯有楚氏皇族可与之抗衡,然三殿下战死,黎王在朝中已无倚仗,欲破此局,凭权术已无胜算,唯将其彻底抹杀,方能解黎王眼下困局。 吾自乱世而生,昔年不解其师之志,今亦不解徒孙抉择。但吾坚信,汝定能重现昔年望尘风采,纵然前路腥风血雨,亦不可忘却来时之路。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自己解决问题的手段。 师祖裴伊,绝笔』 “师祖……”楚思衡紧攥信纸,末尾的“绝笔”二字在他的指下很快被掐得模糊,一如他逐渐模糊的视线。 黎曜松从未哄过人,见此情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硬地揽过楚思衡的肩,笨拙道:“行…行了……若你师父在下面要是知道他师父写了封信把自己徒弟弄哭了…非得跟他师父打起来不可,到时候你师父再托梦告状说他师父欺负他让你给你师父主持公道……” “噗…”楚思衡被这番绕口令似的话逗笑了,“什么你师父他师父的?师父师祖若是知道你背后这么‘挑拨离间’,定要托梦好好拜访你一番。” “好啊,那本王可要趁机好好向他们告上一状。”黎曜松状似随意地抬手,温热的指腹轻拭过楚思衡的眼尾,沾去些许潮意。 楚思衡眼睫轻颤,推了把黎曜松羞愤起身:“尽说些没用的……王爷还是赶紧想想如何应对韩颂今的反扑吧。师祖一把火烧了京城的百珍阁,也断了赫连氏在中原最后的血脉。他的粮草和兵马没了倚仗,接下来定会针对你,从你手上抢粮抢兵。” 黎曜松不屑冷哼:“比旁的我或许不如他,但想从本王…本将军手上抢粮抢兵,莫说是他韩颂今,就是楚明襄想要调兵,也得问过本将军。” 楚思衡扶额轻叹:“难怪陛下会如此忌惮你,如今北境军队的帅旗上,写的怕是你黎将军的姓吧?” 黎曜松顿时神气不起来了:“思衡,慎言!” “这里又没有旁人,怕什么?”楚思衡走到石桌旁逗起了雪翎,用只有他与雪翎能听见的音量道,“说不准有朝一日,那旗上真的会写着‘黎’呢?” “咕咕——” 黎曜松走上前,不再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而是递上手中的发冠道:“这是裴阁主留给你的,你收着吧。” 楚思衡瞥了眼那发冠,垂眸道:“我尚未及冠,用不上这个,你且先替我收着吧。” “我?” “我那两屋子衣裳不都是王爷在管吗?”楚思衡莞尔,“这个也一并替我收着便是。” 说罢,楚思衡便抱起已有些犯困的雪翎回了暖阁。 黎曜松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精致的发冠,心中暗自盘算起新的挥霍角度。 安顿好雪翎后,楚思衡便叫上段正一同出了府,到东街打听一圈消息后,转道去了刘府。 刘程本来正在后院投喂近日新得的几条上好锦鲤,听手下人说楚思衡来访后当即吓得手一抖,竟将饵料带盒一同抖进了池中,锦鲤立即蜂拥而上,不一会儿便有两条翻了肚皮。 楚思衡进来时,便见刘程痛心疾首地伏在雕花栏杆前,忍笑上前道:“刘大人这府上的锦鲤,倒不如黎王府的经得起风浪。” 刘程强忍悲痛,强挤出一丝笑意问:“楚…楚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来访?” “怎么?拜访刘大人还需算日子?” “不不不…下官…下官的意思是…百珍阁那边不…不是刚了出事吗?楚公子怎有闲暇光临寒舍?” “正因百珍阁出了事,所以我才特来了一趟。”楚思衡上前与刘程并肩,“百珍阁在京城的分阁已毁,刘大人往后的火药交易该如何做呢?” 刘程一惊,连忙道:“不敢不敢!前些日子王爷与公子来过后,下官便已醒悟!火药乃军中重器,是维系北境安宁的关键,下官曾为一己私利从中牟利,实在枉称为人!王爷既愿意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楚思衡正欲开口,又有侍卫来报:“大人,韩…韩丞相到访。” “啊…啊?”刘程愣愣地望向守卫,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既然刘大人还有别的客人,那楚某便不过多叨扰了。”楚思衡作揖告辞,随即轻身跃上雕花栏杆,借力翻出刘府高墙。 段正轻功远不如他,楚思衡落地后等了半晌才等到人。 “公…公子……”段正气喘吁吁追来,“您这轻功实在厉害,属下实在跟不上…咱下次能换个省力些的法子吗?” “也好,人多容易暴露。你在此接应,我自己再回去一趟。” “好……啊?” 段正后知后觉,楚思衡已跃上围墙翻回了刘府,中途并无可借力的东西,段正纵然想回去,也只能望墙兴叹。 “会飞真好啊……” “飞”回刘府的楚思衡避开侍女守卫绕到至宴客厅,侧身隐于屏风后。韩颂今屏退左右,只留了刘程一人。 他轻轻贴上屏风,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刘大人近来可好?” “多谢韩大人关怀,下官…下官一切都好。” “怕是也好不了多久了吧?”韩颂今轻蔑一笑,“京城的百珍阁已毁,刘大人的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吧?” 刘程呼吸一滞,但好在前两日经过黎曜松和楚思衡一番“点拨”后,心理素质已经有了质的提升。虽然心中慌张,但面上表现得仍十分冷静:“生意嘛…时好时坏,无人可怨。” “大人这生意做得很好,就此放弃实属可惜,不是吗?”韩颂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是由我与大人来做这笔生意,大人意下如何呢?” 屏风后的楚思衡心中暗惊——德财入狱,百珍阁被烧,韩颂今非但没有收敛,竟还变本加厉,直接找上刘程,欲借他以职位之便来继续敛取火药甚至粮草。 刘程显然也明白了韩颂今的弦外之音,犹豫道:“韩大人,这…这不妥吧……如今已经入夏,再过数月便到了北羌南下的时节,若是北境粮草不足……” “去年北羌并未南下,今年就算南下,也不成气候。过去几年,北羌早已元气大伤,对我北境防线构不成威胁。” “可是……” “再说了,若北羌真有威胁,以陛下的高瞻远睹,去年又怎会将黎王调至漓河,处理区区一个叛贼?”韩颂今步步引诱,“既然北境防线不需要这么多物资,囤积在京城也是落灰,何不让它发挥其它价值?” 刘程默然不语。 “刘大人能背着我与百珍阁交易多年,有些话想必无需我多说。”韩颂今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还请刘大人仔细考虑,莫要白白浪费机会。” 说完,韩颂今便起身离去。 关门声响起后,刘程犹如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瘫倒在椅子上,只是还没等他松口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自屏风后走出。 看见楚思衡,刘程当即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公…公子,您…您不是走了吗?” “想起有事没办,特回来一趟,似乎打扰到大人思考正事了?” “不不不…公子多虑……”刘程连连摇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还请公子明鉴!” “你们这些当官的,浑身上下最不能信的就是这张嘴。”楚思衡点了点自己的唇,“大人说请我明鉴,却什么都不表示,如何让我明鉴呢?” “公…公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要与刘大人做生意吗?大人应下就是。” 刘程一怔:“什么?” “我说,请大人应下与他做生意,大人办不到吗?”楚思衡语气很轻,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深厚,“大人若是办不到,那便没有明鉴的必要了。” “办…办得到,办得到!”刘程连忙应下,“下官…下官现在就派人去回话!” 楚思衡抬手制止:“不急,刘大人传话时,务必多加一句。” “什么?” “交易地点选在京郊的凤奚山上,而第一次交易的时间,便是两日后的子时……大人可记好了。” 京郊凤奚山,两日后子时。 刘程领悟到了楚思衡的用意,彻底被吓得语无伦次:“公…公子你…你要……这…这也……” “大人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传话就好。”说这话时,楚思衡看似无意地理了理衣袖,袖中“恰好”闪过一道寒光。 刘程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含泪应下一定传话后,楚思衡终于满意点了头,同时承诺道:“大人放心,我既然敢让大人传这个话,那么后续一切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大人性命。” “是…是,公子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得到楚思衡此番保证,刘程稍感安心。此人既能在千秋宴当夜入宫炸毁瑶华台刺杀陛下,那么选在京郊凤奚山这等偏僻之处,说不定真的能得手。 第71章 若他真能出去韩颂今这个祸患,那么自己在朝中干过的那些勾当便再无第二人知晓,亦无人可以再威胁他…… 想到此处,刘程正了正神色,郑重道:“公子放心,公子的嘱托,下官一定传达。” “有劳大人。” 楚思衡含笑道谢,转身翻墙而出,与焦急等待的段正汇合一同,回了王府。 师祖说得对。 江湖人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既然权术上没有胜算,那便用江湖人的方式来破局。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加载进度50%,即将强制切号…… 韩大人领盒饭和小楚开大放到一起写~[狗头叼玫瑰] 第51章 凤奚血 夜过亥时, 骤雨倾盆。 楚思衡倚在软榻边,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不自觉加快了手上抚摸雪翎脑袋的动作。 雪翎被他揉得眼前发晕, 不满地“咕!”了一声。 楚思衡猛地回过神, 连忙收手道:“抱歉雪翎, 没弄疼你吧?” 雪翎晃了晃脑袋, 似乎是察觉到楚思衡有心事,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继续把脑袋往楚思衡怀里凑。 黎曜松推门进来便见雪翎在对楚思衡撒娇,但楚思衡明显心不在焉。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担忧之色, 走到榻边递上手中的剑:“喏, 拿着。” 楚思衡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这是?” “怎么?杀人还不带剑?”黎曜松说着, 直接将剑抛入楚思衡怀中, 惊得原本窝在楚思衡怀中的雪翎飞到了房梁上。 “咕咕!”道歉! 雪翎挥动翅膀不满控诉着。 黎曜松竟真道歉了:“哎好好好,吓到你了, 抱歉哈。” “咕!”雪翎愤然扭头,显然不接受他这番道歉。 黎曜松却已无心再理会它, 径直在榻边坐下,温热的掌心轻覆上楚思衡微凉的手背,道:“凤奚山之行,我不便露面。今日一早,我已派人埋伏到凤奚山山脚,他们皆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定能护你周全。” 楚思衡望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呢喃道:“这般大的雨,那些暗卫兄弟在凤奚山上埋伏一日定吃尽了苦头,仅仅只是为了我……” “什么叫‘仅仅只是为了你’?且不说旁的, 明面上你是我的王妃,他们保护王妃乃理所应当的事!”黎曜松说着,忽然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摁入怀中,“思衡…答应我,务必…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思衡怔了片刻,抬手回抱住黎曜松的脊背,轻轻“嗯”了一声。 感受到那轻盈却清晰的回应,黎曜松心中暗喜,将楚思衡搂得更紧。 “思衡……”黎曜松侧首埋入楚思衡的肩窝,“待你回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楚思衡不明所以:“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黎曜松摇了摇头,直起身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何况时间不多了,正事要紧。” 楚思衡蹙了蹙眉,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忧心过头。 换好行头,黎曜松亲自送楚思衡经密道出了府,他本想护送楚思衡出城,却被对方拒绝。 “到这儿就行了,凤奚山路远,你撑着伞送只怕丑时都到不了。”楚思衡接过黎曜松手中的伞,抬眸看他,“雨大,快些回府吧。” 黎曜松下意识握住楚思衡的手腕,又缓缓松开,哑声道:“……万事小心。” “嗯。” 言罢,楚思衡不再废话,撑起伞跃上房檐,眨眼便消失在雨幕中。 黎曜松在原地驻足良久,直到衣袍下摆被雨打湿,才缓缓转身回府。 京郊,凤奚山顶。 刘程在观日亭中来回踱步,子时已过,可无论是韩颂今还是楚思衡都没有现身,整座山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人,却又隐隐觉得四周都是人。 不知听着雨声在黑夜中煎熬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人—— 韩颂今。 “刘大人久等。”韩颂今缓步踏入亭中,徐徐收伞,“中途有事耽搁,来迟了,还请刘大人莫怪。” 刘程连连赔笑:“不敢不敢……” 韩颂今将伞搁在石桌上,撩袍落座,道:“今夜雨大,便长话短说。刘大人既愿意与我做这笔生意,那便先说说大人你的条件吧。” 刘程手指微蜷,面上恭敬道:“大人客气了……做生意,自当是客人先开口,下官岂敢越俎代庖?” 韩颂今满意点头:“刘大人果真是明白人。既是第一次交易,那双方都该拿出点诚意,大人觉得呢?” “自然…自然……” “粮草,这个数,半月时间,可够?” 看着韩颂今比划出的数目,刘程大惊:“这…大人……这可是北境全军三日的粮草,这……” “怎么?大人办不到?” “大人,这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北境军粮向来是重中之重,数十年来皆是如此。这若是让陛下发现异常追查下来,可不是贪一万两白银那么简单的……” 韩颂今冷声打断:“陛下那边我自有别的安排,刘大人只需告诉我做还是不做即可。若是不做,便不必再谈!” 刘程垂首暗自环顾四周,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大…大人……”刘程闭上眼,带着豁出去般的气势道,“北境军粮关系到江山社稷安危,万不可儿戏啊!” “看来与刘大人的合作是谈不成了。”韩颂今面露遗憾道,“也罢,这凤奚山风景尚佳,刘大人于此长眠,倒也不算委屈。” 言罢,他朝刘程身后的密林使了个眼色,利刃出鞘声自身后响起,刘程吓得跌坐在地,闭目等候最后致命的一击。 铮—— 一道金属相撞的声音骤然响起,刘程错愕睁开眼,只见一道黑影已立于自己身前,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刘程顿时长舒一口气:“公…公子……你…您可算来了……” 楚思衡摘下斗笠随手置于石桌上,转身轻笑:“还算你有点良心。这条命,值得暂时留一下。”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刘程激动得几欲落泪,若不是韩颂今还在场,他甚至想给楚思衡跪下磕三个响头。 韩颂今看着这一幕,冷笑道:“原来刘大人早已有了人选,又何必再来戏弄我?” 楚思衡转身与韩颂今对视,反唇相讥:“韩大人多虑,刘大人寻你,不过是为了我们之间的生意交易罢了。既已立约,自然是要信守约定。” “是啊,立了约定便要遵守。楚公子说这话时,不觉得心虚吗?” 楚思衡原话奉还:“韩大人说我心虚,自己难道就问心无愧吗?” “老夫可是事先就把话说明白了,非必要时刻不出手,何愧之有?” 楚思衡冷哼出声:“大人问我何愧之有?这些时日朝上有多少脏水泼向他,但凡大人为他说一句话,又何至于会是今日这般情况?既然大人如此不懂变通,那我与大人也没有合作的必要。” “楚公子答应帮老夫寻人,却隐瞒真相没有第一时间相告老夫,公子不觉得有愧吗?那依老夫看,与公子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真相?什么真相?”楚思衡故作茫然,“百珍阁不过是中州一个势力较大的商会,我出入百珍阁不过是为自己添置几身夏衣罢了,可没有大人想要的东西。” “好…好一个连州楚氏!”韩颂今怒极反笑道,“既然你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夫也没有留情的必要了!动手!杀了他!” 话音刚落,一阵破风声骤起。楚思衡抓起桌上的纸伞掠入雨幕,剑鞘一横,精准挡下袭来的刀刃。 刀刃被他的内力震回空中,重新落入一名壮汉手中。 “果然是连州楚氏的剑法。”那壮汉扛刀行至楚思衡跟前,仔细打量着他,“你就是楚望尘的徒弟?” “正是。不知前辈是?” “怎么?你师父没跟你提起过我?” 楚思衡如实摇头。 不料那壮汉突然暴怒:“楚望尘!这个贱人!短命鬼!坟头草三尺高了还能给老子添堵!” 楚思衡顿时怒斥:“住嘴!不准你辱我师父!” “师父?小子,老子看你还真是被他骗得不轻,他那样目中无人高傲自大的人,根本不配为师!”壮汉横刀将刀锋对准楚思衡,“也罢,既然你是他的徒弟,师债徒偿,你便替他受着吧!” 一旁看戏的韩颂今适当开口,悠悠道:“这位是江州‘阎罗刀’朱砚悲,二十年前惨败在楚望尘剑下,对连州楚氏……那可是恨之入骨。” 朱砚悲? 楚思衡依稀想起师父对此人的评价,淡然一笑:“那今日晚辈便替师父领教前辈高招,前辈,请——” 见楚思衡如此从容嚣张,朱砚悲当即怒不可遏,挥刀朝他劈来。他的刀法看似狠戾,落到楚思衡眼中却是毫无章法的存在。楚思衡一手执伞,一手持剑,在朱砚悲看似霸道的攻势下灵巧闪避,时而还能分出精力以剑鞘轻挑开朱砚悲的刀锋,竟有几分戏耍之意。 第72章 又一次挑开朱砚悲的刀锋后,楚思衡悠然开口:“师父说得不错,前辈的刀,当真与屠夫的杀猪刀没什么两样。” 时隔十五年再次听到同样的侮辱,朱砚悲彻底暴怒,举刀倾尽全力砍向楚思衡。楚思衡足尖点地,借其刀势施展流云踏月,一个闪身退回亭中。 长剑出鞘,横在了韩颂今颈前。 望着颈前的剑刃,韩颂今不禁抚掌称赞道:“不愧是连州楚氏,果然了得。难怪洛明川不惜出万两黄金也要亲至连州请楚公子出山。得公子者,犹如神助啊。” 楚思衡微微皱眉:“洛明川一事,竟与你也有关?” 事已至此,韩颂今也不再遮掩,承认道:“不错,正是老夫为他指路,让他过漓河去的琴州。” 其实按照洛明川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到平阳建立势力,一来是靠近漓河方便留出退路,二来他其实并不想招惹十四州。 韩颂今暗中知晓他的计划后,便以“漓河之约在身楚氏皇族不敢轻举妄动”为由,怂恿他过漓河占领琴、关二州。那时楚文帝对洛明川的打压已至绝境,洛明川一时心急,便采纳了他的建议。 “我怂恿洛明川过河,无非是想试探一下如今十四州的凝聚程度,没想到倒令我吃了一惊。”韩颂今嗤笑道,“如今的十四州各怀异心,早已不复当年辉煌。曾经统领十四州的连州楚氏,如今面对琴、关二州的沦陷,非但不出手相助,反帮着叛贼抵御朝廷,压榨两州百姓。不知楚望尘泉下有知,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徒弟呢?” 楚思衡握剑的手下意识加重力道,但如今这番话,已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 漓河一战真正的真相,白憬早就告诉他了。 “洛明川叛变时,并未储备火药,可琴、关二州的州主,却是被火药炸死的!”楚思衡死死瞪着韩颂今,“是你,是你暗中杀了琴、关二州的州主,断了两州对外求援的通道!” 楚思衡常年驻守尘关,几乎与世隔绝,对十四州如今的格局并不清楚,故而以为两州州主未出面表态是因为相信有他这个“连州楚氏传人”,才一直自责自己害了两州百姓。 直到白憬告诉他,早在他抵达琴州之前,两州州主便已经战死,两大门派也死伤惨重,无力守城只能被迫撤离。一直到最后黎曜松打过漓河,两州门派才勉强重新聚起一部分人回城,临时选了州主负责善后。 “所以漓河一战,你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楚思衡将剑锋紧贴韩颂今颈侧,已见血痕。 “韩颂今,你煽动洛明川过漓河挑起朝廷与十四州矛盾,如今又欲私吞北境军粮满足自己的野心,新仇旧恨,今夜便一并清算!” 韩颂今却不慌不忙:“公子请便。” 楚思衡敏锐察觉到反常,下意识环顾四周,神色骤变,迅速收剑拉起一旁的刘程褪出了观日亭。 下一瞬,铁器落地声接连响起,整个凤奚山顶顿时亮如白昼! 楚思衡拉着刘程退至林中,刘程已经被刚才的雷火弹吓得魂不附体,此刻死死扒着楚思衡的胳膊不肯撒手。 “公…公子……韩颂今此人阴险毒辣,连雷火弹都用上了,只怕……” “刘大人放心,我既让你约他到此处,那这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楚思衡随手递上方才顺手拿的伞,“大人且自行躲好,未得我信号,切莫出来。” 刘程无比郑重地接过伞,按楚思衡的吩咐远远寻了棵树躲着,却又忍不住探头相望。 加上朱砚悲,韩颂今此次可谓是做足了准备,而这仅仅为刘程一人准备的。 楚思衡终于出了剑,如鬼魅般游走在人群中。漆黑的雨幕中时不时亮起雷火弹的光芒,然而利刃划过肌肤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止。 那柄长剑在楚思衡手中宛若有灵,每次刺出皆能精准割断一人咽喉,随着敌数不断减少,楚思衡甚至能分出神来以剑气荡开雷火弹。 激战持续了约一盏茶功夫,眼见朱砚悲的重刀也被楚思衡斩断,韩颂今深知今夜大势已去,迅速转身没入林中。 论武力自己没有胜算,但只要熬到明日上朝,他便能向楚文帝方面指证黎曜松勾结连州楚氏贼人蓄意谋反,到那时自有人替他收拾残局不说,还能将黎曜松也解决掉。北境只要没了黎曜松,他有的是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待那时韩氏复兴便再无人可挡…… 韩颂今心里暗自盘算着,殊不知密林中早已有人锁定了他。 当他经过一棵粗壮古树时,树后忽然窜出人影将他扑倒在地,韩颂今挣扎两下,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刘程!”韩颂今怒斥道,“你要帮着连州楚氏的贼人不成?!” 刘程死死按着韩颂今,冷笑道:“帮贼人?不,我只是帮自己!韩大人,下官替您办了这么多年的肮脏事,什么好处都没捞到不说,还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稍有不慎便丢了性命。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我刘程过够了!与贼人为谋又如何?总比到头来再背上个叛臣的罪名强!” 两人僵持之际,楚思衡已解决掉朱砚悲与最后几名敌人,抹去脸上的血朝这边走来。 “楚思衡!你以为杀了我,你的黎曜松在朝上就能好过了吗!不,他只会承受更多猜忌和污蔑!你这么做是在害他!” “多谢大人提醒。”楚思衡将剑锋抵上韩颂今咽喉,“可若今夜不除您,他在朝上连明日都撑不过。凤奚山风景不错,不会委屈了大人,大人一路走好——” 话音落,剑身便直直刺穿了韩颂今的脖颈。 刘程颤颤巍巍松开手,胡乱抹去脸上的血迹,颤声道:“公…公子,他……他方才所说……” 楚思衡歪头笑了笑:“大人今夜可曾来过此处?” 刘程顿时心领神会:“不不…不曾来过!公子今夜之恩,刘某当铭记于心!来日定好好报答公子!” “报答就不必了。只愿大人往后为官,莫要再贪图私利,否则……”楚思衡指尖轻划过脖颈,苍白的颈间霎时多了一道血痕,“大人这条命,便是神仙都再难救回。” “是是…下官定牢记公子教诲,从此往后绝不再做此等祸国殃民之事!” “好了,今夜雨大,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楚思衡指向东侧一条小路,“请大人走此处下山。” “好…好,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刘程连连躬身,执伞消失在雨幕中。 楚思衡最后瞥了眼韩颂今的尸体,拾起剑鞘与被震飞的斗笠戴好,转身沿西侧大路下山。 黎曜松说他派了三十七名暗卫过来埋伏负责接应,可方才闹出那么大动静也不见他们来…… 雨势渐急,越往山下走,楚思衡便越觉得气氛压抑,空气中除了泥土的气息,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血味。 意识到这点,楚思衡倏然驻足,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嗖—— 暗箭划破雨幕而来,楚思衡迅速拔剑抵挡,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自背后袭来,重重一掌击在他的脊背上。 楚思衡疼得闷哼一声,却是咬牙咽下口中腥甜,反手挥剑砍向那人。对方轻松闪避,又是一掌袭来! 楚思衡堪堪躲开,仍被掌风逼得连退数步,径直退入林中。 他尚未站稳,忽觉脚下一绊—— 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尸体! 虽然对方黑衣蒙面,但楚思衡立马就认出这是黎王府的暗卫。放眼望去,林中一片狼藉,远不止黎王府的三十七个暗卫。 难怪山顶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都没有行动,原来早在山下就被…… 不等楚思衡悲伤,又一道偷袭而至! 铮——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为楚思衡挡下了这致命一击,楚思衡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对方拉着出了密林。 楚思衡定睛一看,惊道:“是你?” 周如琢拉着楚思衡拐入一条鲜有人知的林中小路,暂避追击,沉声道:“阁主…早有预料你会来杀韩颂今,所以在信中交代我前来相助。别多想,我不过是…遵循阁主的遗命罢了。” “师祖……多谢。” “行了,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快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们又被两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原本追击的两人也围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周如琢忍不住低吼:“姓楚的!你不是来杀韩颂今的吗?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若知道,就不会如此被动了。”楚思衡握剑警惕道,“莫非…这些人也与师父有旧怨?是来找我报仇的?” “……你可真是有个‘好’师父!” 楚思衡苦涩一笑,道:“稍后我与你一起骂,先杀出去!” 说罢,楚思衡持剑而上,对着其中一人发起猛攻。对方内力远在楚思衡之上,仅靠单手便能挡下他的剑,甚至还能分出心来评价:“剑法确实与楚望尘如出一辙,可惜剑差太远了!” 第73章 就在楚思衡刺出关键一剑时,那人倏然发力,竟震断了他手中长剑! 剑法被迫中断,灌入剑招的内力当即反噬到楚思衡身上。楚思衡却没有第一时间收力,反而趁势反击,给予对方重重一集! 代价便是反噬加倍,五脏六腑如遭重锤捶打,那被药力和内力死死镇压在体内深处的噬春散竟也开始蠢蠢欲动。 眼见两人落入下风,其中一名黑衣人道:“行了,陛…主上说过,人要活的,带走。” 就在几人即将制住楚思衡时,一道突兀的琴音忽然自林中深处传来,令所有人顿住了动作。 “这琴音……” “又是这麻烦的东西…撤!” 四道黑影瞬间消失在林中,那突兀的琴音也随之沉寂,楚思衡长舒一口气,踉跄倒地。 “方才那琴音是……”周如琢回头,却见楚思衡跪坐在地,闷咳不止。 “你怎么了?”周如琢连忙蹲下身为楚思衡把脉,片刻后惊道,“你…你体内这是……毒?” “无…无妨…咳咳!”楚思衡强撑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情况危急,周如琢也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楚思衡打横抱起,疾步下山。 待二人远去后,一道身披蓑衣的身影自树后走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叹道:“杀一个人便闹出这般阵仗,还真是望尘师叔一贯的风格……” … - 作者有话说: 娘家人来撑场子啦[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榻间情 黎曜松在书房枯坐一夜, 直至雨势渐歇,方才等回了楚思衡。 周如琢无视他震惊中又带着愠怒的眼神,面无表情将怀中半昏迷的人递了过去。黎曜松压下心头腾起的醋意, 小心翼翼接过那道清瘦的身影。 嗅到熟悉的气息, 楚思衡眼睫微颤, 艰难撑开了眼皮。 “黎……” “别说话。”黎曜松抱紧他转身他往暖阁走, 他走得很快,步伐却前所未有的稳。 意识恍惚间, 楚思衡感觉被带回了熟悉的暖阁,触到床褥的刹那, 他便下意识攥住黎曜松胸前的衣襟, 语气虚弱:“黎…曜松……快…派人…去凤奚…凤奚山……为…暗卫兄弟们…收尸…雨大…不能让他们……咳咳!” 黎曜松把人往怀里紧了紧, 在他耳边郑重应道:“好, 我这便让知初带人去凤奚山,保证一个人都不少地带回来。你伤得重, 快别再说话了。” “还有……”楚思衡欲要再言,可身体已经至极限, 终是没将话说完便昏死在了黎曜松怀中。 楚思衡所受皆是内伤,白憬不在,黎曜松亦不敢贸然请旁的大夫来为楚思衡诊治,只能运起自己的内力,小心翼翼为他疗伤。 他深知自己的内力刚猛霸道,一旦力道稍重, 非但不能疏通经脉,反而会加重他的伤势。 时间在暖阁中几乎凝固。 黎曜松神经紧绷,密切地关注着怀中人每一分细微的变化,直到自己的内力在楚思衡经脉中缓缓游走完一周。 “唔…” 内力流转过经脉带来阵阵暖意, 楚思衡本能地往热源处贴近,轻轻蹭了蹭黎曜松的胸膛。 黎曜松呼吸一滞,下意识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万幸楚思衡的内功心法独特,经黎曜松替他疏通经脉后便能自行运功疗伤。虽需很长的一段时日调养,但每一分恢复皆是扎实稳妥,不损根基。 感受着怀里人呼吸平稳下来后,黎曜松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他将楚思衡暂时平放于榻上,拿来新的里衣为楚思衡换上,又用布巾裹着内力烘干了对方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黎曜松扯了床干爽的锦被将楚思衡裹紧,抱着楚思衡去了王府更深处的主卧。 主卧已经过彻底的修缮,再看不出任何刺客纵火的痕迹。负责修缮的工匠可能是个脑子不太好的,听闻黎王豪掷万金“娶”了一位王妃后,竟擅作主张将床扩大了一圈,两个人在滚两圈都绰绰有余。 而更让黎曜松疑惑的是他居然没有命人撤走这张床,只是命人铺上了格外柔软的床褥,日日燃着特制的香,尽最大程度保留着楚思衡入府那夜的味道。 即便他本人没有进来住过几次。 怀着复杂的心情,黎曜松小心翼翼将人搁置在床褥中,拉过用御赐棉制成的锦被给楚思衡盖上,确保没有一丝热意溜走。 楚思衡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轻哼,舒服地把自己往被褥中埋了埋。黎曜松下意识抚过对方头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那如丝绸般的墨发,完全忘记了上朝的时辰。 大雨歇了两个时辰便又开始倾盆而泄,知初与一众暗卫与天抢时间,总算是将三十七名暗卫一个不少、完完整整地带了回来。 黎曜松一边着手料理后事,一边从周如琢那里详细询问了凤奚山的情况。当听闻有四个高手围攻企图活捉楚思衡时,黎曜松眉头不自觉皱成了“川”字,而在听到有一道琴音吓退那四人替他们时,黎曜松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疑惑。 “这样的本事肯定不会是朝廷的人。”黎曜松思索道,“莫非是来自十四州的高手?” “极有可能。”周如琢颔首表示认同,“据说楚望尘生前得罪了不少势力,如今他的徒弟现身京城,他们听到风声来寻仇倒也说得过去。” “这么说的话,那道琴音的主人便是当年于楚前辈有恩的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那人既然肯出手相助,且只以一道琴音便吓退四人,可见实力不俗。如今十四州各方势力已渗透至京城,这‘黎王妃’的身份,怕是护不了他多久了。” 黎曜松望了眼主卧的方向,坚定道:“他既选择留在京城,我便要倾尽一切护他周全。只要我还是黎王一日,他在京城的身份便只有黎王妃。谁敢质疑,本王砍了谁的脑袋!” 周如琢面露欣慰之色:“有你这番话,我便能放心带阁主回家了。黎将军,保重。” 黎曜松一愣,嘴角微扬:“保重,周阁主。” … 接下来几日,黎曜松都以“王妃病重”为由没有上朝,每日在府中便是以自身内力帮楚思衡疏通经脉,一日三次雷打不动。 在黎曜松的精心照料下,楚思衡恢复的速度要超出他所料,仅昏睡两日便恢复意识,甚至能自己起身了。 黎曜松端着刚煎好的药推门而入,便见楚思衡欲要掀被下床,连忙上前制止道:“不可!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好,快躺下别乱动!” 楚思衡还处在脑袋发懵的阶段,稀里糊涂就被黎曜松摁了回去。 他闭上眼缓了缓神,哑声问:“如何?” 黎曜松搅着药,闻言动作一顿,看向明明虚弱到睁眼都没力气的楚思衡却第一时间过问刺杀后的影响,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发泄。 “没事。”黎曜松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揭过话题,“先喝药。” 说着黎曜松便单手抄起楚思衡的腰身让他靠到自己怀里,楚思衡闻到那股药味,下意识别开了头,试图转移黎曜松的注意力:“别诓我…韩颂今死了,朝廷怎么可能安然无事?到底如何?” “不知道。”黎曜松继续敷衍揭过话题,将汤匙送到楚思衡嘴边,“趁热喝,快。” 楚思衡艰难睁开眼瞥了那深褐色的药汁,顿觉胃中一阵翻腾,竟真偏头干呕起来。 但他昏迷了两日,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干呕了半天也什么都没呕出来。 黎曜松终是不忍,将碗搁到一旁,从袖中掏了块糖,仔细剥开糖纸将糖喂入楚思衡口中。 “唔…” 口中泛起的甜腻让楚思衡瞬间感觉好受了不少,他眯眼细细品味着这份甜腻,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黎曜松见时机得当,重新端起碗将药送至楚思衡嘴边,道:“你被内力反噬,体内多处脏器受损,这些药都是顶好的方子,对你的内伤大有好处,你……” 楚思衡张口含住汤匙,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向来抗拒这些药物,但真正喝到嘴里却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喝得只是水。 待一碗药见底,黎曜松又变戏法似的给楚思衡塞了颗糖。楚思衡含着糖倚在黎曜松怀中,流露出难得的惬意。 黎曜松原本老实当着人形靠枕,可渐渐的,他的手便不老实了。 起初只是轻轻触碰试探,在发现楚思衡没有抗拒后,便光明正大握住了楚思衡的手。 “思衡……”黎曜松无意识蹭着楚思衡的发顶,“你…还记不记得我说待你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楚思衡眉眼微动,没有睁眼,只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黎曜松却沉默了。 楚思衡能感觉握着他手背的手在不断加力,似乎在努力做什么准备。良久,他才听到黎曜松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那日在酒楼…你向我剖明心迹,我亦有些话想对你说,只是那日没来得及……” 第74章 楚思衡终于睁开了眼,抬眸看他:“你…想对我说什么?” 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已被他掌心温度暖热的手背,道:“假如…没有漓河的战事,你会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稳住了楚思衡,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若无战事…自然是守着尘关和连州。” “我是问‘你’会做些什么,尘关与连州是你的责任,这个不算。” 楚思衡彻底沉默了。 没有尘关和连州,他会做些什么,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有去想过。他的命是师父给的,师父的责任便是他的责任,若没有师父,他连命都不会有,怎么敢再去奢望旁的? 见楚思衡沉默,黎曜松倒是滔滔不绝讲起了他想做之事:“若无战事,我现在定还在关度山,每日为了几两碎银操劳,却也乐在其中。爹娘或许会替我张罗亲事,但我一定会坚持娶一个与我真心相爱之人为妻,即便会被爹追着打断腿……” 楚思衡不禁嗤笑出声:“威震北境的杀神将军,竟还有被人追着打的时候?” “那毕竟是亲爹嘛,不算丢人。”黎曜松呢喃着,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搂着楚思衡的手臂却愈发用力,“虽然…不会有爹追着我揍了,但我心中所想一直没有变。找一个与我真心相爱之人,携手走过这一生……” 楚思衡指尖微蜷,垂眸道:“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如今的局面,王爷心中所愿…注定要落空。” “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黎曜松微微调整了怀中人的姿势让他方便与自己对视,“可现在,我改变想法了。也许老天爷…还没有彻底断了我的妄想。” 楚思衡下意识闪避,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就如在极云间时那样,纵然他全力抵抗,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但这一次,他对上的是黎曜松坚定深情的目光,没有丝毫玩味与戏谑。 “思衡。”黎曜松轻抚上楚思衡的脸庞,指腹轻描过楚思衡略显苍白的唇,“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师父的血仇、连州的未来乃至天下苍生,可一个人生到这世上,并非只是为承担某个责任而来。你首先是楚思衡,才是楚望尘的徒弟、连州的少州主。” 楚思衡怔怔地望着他,心跳莫名加速:“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想为你找回‘楚思衡’该有的东西。”黎曜松垂首,与楚思衡的呼吸纠缠到一起,“同样,也为自己争取一番心中那曾不切实际,如今却又真真切切摆在我面前的机会。” “黎曜松……” “思衡,允我一个机会,可好?” “……”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头正对上了黎曜松灼热的目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曜松心下一喜,他忍不住凑得更近,鼻尖蹭过那细腻的皮肤,紧张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楚思衡没有回避。 于是黎曜松屏住呼吸,轻轻印上了那抹浅红。 这个吻不同于梨树下的暴戾,黎曜松甚至没有要深入的打算,只是用滚烫的舌尖一遍遍描摹那柔软的唇瓣。 楚思衡长睫微颤,终是败下阵来,敞开防线让黎曜松进入。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愿意允黎曜松一个机会,同样愿意去试着探寻“楚思衡”该做的事。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我立的flag说到做到! 小情侣发糖专场~[狗头叼玫瑰]且吃且珍惜[狗头] 第53章 朝上辩 韩颂今的死轰动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在京城的暗潮汹涌中,黎王府内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逸。 “再喝一碗。”黎曜松不容拒绝地夺过楚思衡手中的空碗, 为他重新添了一碗汤递回去, “这么瘦, 不多补补怎么行?” 楚思衡接过碗象征性抿了一口, 无奈道:“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哪有你这么补的?要循序渐进懂吗?” 黎曜松沉思片刻,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到楚思衡碗中, 道:“不喝便吃。这是今早才买回来的漓河鲈鱼,蒸着吃味道最是鲜美, 快尝尝。” 望着黎曜松那无法拒绝的眼神, 楚思衡轻笑摇头, 正欲动筷, 忽然听窗边传来“咕”的一声。 雪翎落在窗棂上,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佳肴。 楚思衡招了招手, 语气带笑:“雪翎,过来。” “咕——” 雪翎欢快振翅飞到离楚思衡最近的凳子上, 仰首等待投喂。 楚思衡仔细将鱼肉分成适合雪翎鸟喙的大小喂给它,雪翎享受地闭上眼,喉间发出满足的低鸣。细细品味完后,便睁眼继续求投喂。 黎曜松却将盘子端起,制止道:“好了好了,吃一点尝尝味就行, 你又不需要补身子,吃那么多当心飞不起来。况且这是我给思衡做的,你有爪有翅膀,想吃鱼自己捉去, 老蹭食叫什么猛禽?” “咕咕!” 雪翎不服气地回怼,随后展翅离去,自己寻食去了。 楚思衡失笑出声,忍不住问:“你堂堂战神王爷,怎么总跟雪翎过不去?它得罪过你吗?” 黎曜松眼神忽然变得飘忽:“咳…这个……” 楚思衡投来好奇的目光:“真有故事?” 黎曜松最终在楚思衡好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默默掀起衣袖露出右手手腕,只见腕骨上有一小块伤疤,似乎是被什么啄过。 楚思衡一愣:“这是……” “嗯,它啄的。”黎曜松回忆道,“当时南澈刚把它从中州拍卖会上拍下来,不过巴掌大,脾气却凶得很。我不过逗了它两下,它便一口咬上我的手腕死活不松口,最后硬是给我咬了块肉下来。” “竟有这种事?”楚思衡惊道,“雪翎是从拍卖会上买的?” “嗯,听南澈说拍卖场的人本想捕捉成年天鹰回来拍卖,却失手意外杀死了天鹰,只能寻到它的窝,捉了幼崽回来交差。”黎曜松声音渐沉,“南澈花了两三年才让雪翎接纳他,大概是因为得到它的信任实在不容易,南澈老宠它,我偶尔看不惯就‘锻炼’一下它,可能偶尔练过头就……” “原来如此。”楚思衡轻笑出声,“看来我们黎将军也是个口是心非的。表面上烦得不行,这心里却担心到不行——” “本…本王哪有!本王……” “好好好,没有没有。”楚思衡熟练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王爷在府里‘照顾王妃’得有五日了吧?一直罢朝可不太好。” “近来朝中定是在为韩颂今的事吵个没完没了,我去了定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还不如不去。” “话虽如此,可如今你在朝中已无倚仗,若楚西驰趁机栽赃陷害于你,朝上无人为你说话,长此以往总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黎曜松垂眸,悄然握上楚思衡的手,“可那帮老头实在是烦,跟他们吵一场架,我就得少活一年……本王现在只想日夜看着王妃的倾城容颜,而不是那帮老头丑陋狡猾的嘴脸。” 楚思衡反过来将黎曜松的手拢于掌心,莞尔道:“这个好办,王爷明日带着妾身去上朝就是。” 黎曜松倏地变了脸色,正经道:“不行,你才刚恢复,我给你把过脉了,就算你的内力独特可以自我疗愈,你这一身伤不养上个一年半载也好不了。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在王府养伤,外面那些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拥入怀,下巴轻蹭着他的发顶,“思衡,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一直靠你,更不能再看你为我受伤……这次便相信我,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终是回抱住黎曜松,轻轻“嗯”了一声:“万事小心,不要太勉强自己。” 黎曜松嗅着楚思衡发间淡淡的梨花香,忍不住偏头吻了吻,沉声道:“嗯,都听你的。” 罢朝六日,黎曜松的身影终于又出现在了金銮殿中。 “呦,这不是黎皇叔吗?”楚西驰一反常态上前寒暄,“听闻皇婶近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皇叔便罢朝六日守在榻前悉心照料,此情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侄儿过誉。”黎曜松欣然接下这番“夸奖”,“王妃既为本王正妻,本王岂有不疼爱的道理?倒是本王听说,陛下与皇后娘娘近来准备为殿下择妃,却迟迟未有进展?” 楚西驰的脸色当即垮了下去:“皇叔…此言何意?” “没什么,只是想劝侄儿一句,婚姻之事,终究还是要讲究一个‘真心相爱’,若只为利益结合,怕是难以长久。” “……多谢皇叔教诲。”楚西驰咬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侄儿…记、下、了。” “殿下客气。”黎曜松含笑回话。 两人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最终被一句“陛下驾到”打断。 楚文帝面色凝重地坐上龙椅,显然因韩颂今之事,他这几日也不得安生。他照例扫过殿中群臣,最终将目光落在黎曜松身上,勉强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问:“听闻这几日弟媳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近来可有好些?” 第75章 黎曜松恭敬回道:“谢陛下关心,王妃已无大碍。” “那便好。”楚文帝略昨停顿,转而道,“近来韩丞相之事,想必臣弟也已有所耳闻。贼人在京郊凤奚山杀了韩丞相以及百余名随从,闹得京城是人心惶惶啊。” “韩大人一事,臣确略有耳闻。”黎曜松面露痛心之色道,“此贼人出手确实狠毒…可臣有一点想不明白。韩大人贵为丞相,为何会在雨夜前去凤奚山那等偏僻之地?据臣所知,那夜大雨滂沱,上山的路泥泞不堪,韩丞相好端端的,为何要去那里?” 昔日依附韩颂今的官员立即道:“韩氏为朝廷效力百年,忠心耿耿,深得陛下信任,难免有人心生怨恨。韩丞相定是受了那贼人威胁,不得已前往,最终惨遭灭口。” 此言一出,很快有官员附和:“是啊,韩大人这么多年为陛下、为朝廷鞠躬尽瘁,众人有目共睹。想来定是韩大人碍了某些人的路,才遭人蓄意报复。” 说这话时,黎曜松明显感觉有数道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朝廷人人皆知,韩丞相和黎曜松关系不和。早年北羌南下,韩颂今以及朝中大部分官员都主张与其议和,结束两国长达百年的战事。 是黎曜松在朝上舌战群儒,连骂数十名老臣,最终说服楚文帝出兵应战。也是那一战,黎曜松立下了征战沙场来最大的战功,为今日的权势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但也是此事让黎曜松与韩颂今结下了梁子,两人暗斗多年,全因早年有楚南澈从中调节,大家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在楚南澈战死后,韩颂今竟反常地为黎曜松说话。虽说只有一次,但这一次落到有心之人眼中,便足以定下许多罪名。 黎曜松心中冷笑,面上仍毫不改色:“请陛下明鉴。” 楚文帝挑眉看他:“明鉴?” “韩丞相为朝廷尽忠多年,若不查清前因后果就妄下结论,那韩丞相便是蒙冤而死,陛下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黎王这是……在为丞相说话? 怎么情况? 楚文帝显然也被黎曜松这番说辞吓了一跳,他直觉韩颂今的死与黎曜松脱不了干系,可看眼下黎曜松的反应,两者却又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沉吟片刻,他道:“韩丞相乃是利刃穿喉而死,那夜大雨,冲刷掉了不少痕迹,但从凤奚山上的地况来看,对方还动用了火药。” 黎曜松故作惊讶:“火药?” “不错,火药。”楚西驰趁机接话,“纵观整个大楚,只有北境军队常年配备大批火药,关度山距京城千里之遥,火药断然不会是来自北境的。那么近一年来曾大规模、正式使用过火药的地方,唯有漓河战场。” 黎曜松指尖微蜷,继续疑惑:“哦?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贼人所用火药是漓河战场上得来的?这未免有点太决断了吧?殿下可别忘了,前不久才在朝中揪出一个贪污火药和白银的德财。” “德财不过负责做假账,他可没有本事吞下这么多。”楚西驰目光如炬,直直落在黎曜松身上,“倒是皇叔——前线战事瞬息万变,火药损耗向来无法准确核计。若将空缺部分说成战场损耗,也无人会怀疑。” “哦?殿下的意思是,德财做假账是为了助本王私吞火药?”黎曜松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且不说本王私吞火药要不要这么大费周章。单说德财,若他真是为本王办事的,本王好端端的又为何要将其交出?最初又为何要接贪污军饷一案,这与自掘坟墓有何区别?诸位觉得呢?” 金銮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黎…黎王殿下所言有理。”刘程小心翼翼开口,“若黎王真有意私吞火药,他大可直接请奏朝廷增加火药用量,又何必费尽心思做假账掩人耳目?更遑论拱出德财,这完全是自相矛盾啊。” 有人开头,附和的官员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官员都认为黎曜松所言有理,不觉得他会蠢到私吞火药又主动交出德财暴露自己。 而原本坚定支持韩颂今的官员见状,转而换角度质问道:“黎王与韩丞相向来不睦,前些日子韩丞相为黎王说话,今日黎王又为韩丞相说话,您二人…私底下莫不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曹大人,这是本王与韩丞相的私事…似乎与此事无关吧?” “实则不然。”楚文帝仿佛抓到了关键,缓缓开口,“臣弟所惑,亦是朕心中疑问。韩丞相为何会在雨夜前往凤奚山,其中必有隐情。想要查清此事,唯有从韩丞相生前的细枝末节入手,无论公事私事,皆需厘清。况且臣弟原本与韩丞相确有些许矛盾,是何时说开的、如何说开的,还望臣弟解释清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楚文帝一番话下来,堵死了黎曜松所有可以拒绝的理由。 何况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如果这个时候推脱,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有问题。 不妨将计就计…… 黎曜松心里盘算着,面露难色道:“陛下所言有理,可此事…臣曾答应韩丞相不对外说明,只怕……” 楚文帝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重心长道:“非常时刻,韩丞相在天之灵必能体谅。” “这……也罢,那臣只能辜负韩丞相嘱托,还望韩大人莫怪。”黎曜松假意挣扎一番后,说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惊出声的话,“此事…与连州楚氏有关。” 满朝皆惊:“什么?!” 楚文帝倏然起身,死死盯住黎曜松:“你说什么?连州楚氏?!” “是。”黎曜松垂首道,“韩丞相千叮咛万嘱咐,便是不想暴露韩氏真正的来历,以免给韩氏再召来祸端。” 有官员不解:“韩氏…韩氏一族不是自前朝便定居京城吗?如何会与连州楚氏扯上关系?” 问得好。 黎曜松心中暗喜,从中解释道:“因为在十四州,亦有一个韩氏,乃依附连州楚氏得以生存的小门派。百年前中原内乱,韩氏脱离连州楚氏北上欲自立门户,奈何实力不够,于是想要投靠赫连氏。” 赫连氏?! 接连扯出两大名动天下的势力,众官员一时茫然,竟无一人开口插话。 黎曜松便顺势说了下去:“当年韩氏北上想要投靠赫连氏,对方得知其来自连州楚氏,便命令他们返回做卧底,企图里应外合除掉连州楚氏。但最后计划败露,赫连氏安插在十四州的势力尽数折损,只得放弃。 “韩氏自知以连州楚氏做投名状无望,于是趁十四州局势不稳,窃取一万两黄金再度北上。彼时赫连氏在十四州吃了亏,实力大减内部不稳,便收下了韩氏的万两黄金,允诺日后赫连氏可以无条件帮韩氏一个忙。 “后来赫连氏分崩离析,韩氏再度失去靠山,遂至京城谋生。恰逢京城姓韩的一位贤臣病故,他们便假称其远亲,顺理成章留居京城。故如今的韩氏,实为十四州势力。” 短暂的沉默后,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韩氏效忠朝廷百年,竟是十四州势力?还依附连州楚氏?” “如此便说得通了……” “可这是祖上的恩怨,韩丞相本人是无辜的啊!” 见舆论方向逐渐往自己想要的发展,黎曜松适当跪地,奏道:“请陛下恕罪。” 楚文帝揉着太阳穴,见黎曜松忽然下跪,刚平复的穴位又开始突突直跳。 几日不见,他忽然觉得黎曜松仿佛像变了个人,说话不再耿直,每句听似恭敬的话中都是明晃晃的嘲讽,却偏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最烦与这样的人周旋。 揉穴强压下情绪后,他问:“恕罪?你何罪之有?” “太子殿下说得不错,德财只是个负责记假账的,吞不下那么多火药白银,臣…确实隐瞒了实情。” 楚文帝目光一沉:“有话直说便是。” “德财……其实是韩丞相的人,那些火药与白银,是韩丞相私吞的。” “什么?”楚文帝直起身,“你说私吞火药白银的是韩丞相?” “不会吧?” “韩丞相要火药有何用?” “难不成……韩丞相也想效仿那洛明川……造反?” 眼见言论愈发偏激,楚西驰急忙打断:“韩丞相非武将,韩氏百年底蕴亦不缺银两,他私吞火药与银两意欲何为?” 黎曜松斜睥一眼:“这臣便不知了,要不殿下去问问?” “你!” “陛下,臣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确有实证。”黎曜松诚恳道,“原本臣查到的证据不足,只是怀疑。可方才说完韩氏的来历后,臣便找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楚文帝没有说话,只给了黎曜松一个“你说”的眼神。 “敢问陛下,凤奚山上除了韩丞相,其余人是怎么死的?” 杜德清代为答道:“除韩丞相,其余人大多是被一剑封喉,凶手对割喉剑法掌握可谓炉火纯青,未有一人失手。” 第76章 黎曜松面露了然:“一剑封喉…果然如此。陛下,臣在漓河时曾有幸见过连州楚氏的看法——韩丞相正是死于连州楚氏的剑法之下。” 这一点楚文帝并未怀疑,一剑封喉的剑法能达到如此程度,放眼天下也只有连州楚氏能做到。 “昔年韩氏依附连州楚氏而生存,后逢战乱,连州楚氏却对他们不管不顾,韩氏被迫北上,历经坎坷。因此韩丞相一直对连州楚氏怀恨在心,想要以火药炸毁连州河坝,为家族雪耻。” “如此…倒是能说得通。”楚文帝轻叩椅臂,“但这只是臣弟的推测,依旧没有证据证明韩丞相就想这么干。倘若是那连州楚氏传人蓄意报复,以韩氏安危胁迫韩丞相呢?” 楚文帝一番轻描淡写的假设下来,又将局面拉回了最初的中立状态。 见双方来回僵持不下,楚西驰提议道:“父皇,与其在此各种猜疑,不妨直接派人去丞相府搜查一番。若皇叔所说属实,那么丞相府中一定还有留下的证据。” 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得到了一众官员的支持。 与其继续在金銮殿上漫无目的地猜测怀疑,不如直接去搜查取证,靠证据说话。 楚西驰看向黎曜松,眼底含笑:“皇叔意下如何?” 看着楚西驰不怀好意的眼神,黎曜松心觉不妙,但也没有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此计……甚好。” “既如此,杜德清,你与黎王和太子一同去丞相府。若有发现,即刻回报。” 杜德清躬身道:“是,陛下。” 于是黎曜松、楚西驰以及杜德清和几个楚文帝信得过的老臣,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丞相府。 杜德清迅速带人开始搜查,黎曜松与楚西驰便站在前院等候。黎曜松无意识摩挲着衣袖,不知为何,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楚西驰负手立于黎曜松半步之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轻笑:“皇叔,几日不见,您似乎…有些不同了。” 黎曜松停住手上的动作,心中警铃大作,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道:“殿下…谬赞。” “皇叔不必谦虚,这些都是侄儿的真心话。”楚西驰上前两步,与黎曜松并肩而立,“皇叔如今的手段如此精明,想必定有高人指导,不知侄儿可否有机会一见?” “那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黎曜松斟酌着开口,他不清楚楚西驰要做什么,只能尽量说些模糊的话避开一切敏感的话题,“他…性情古怪,不喜与外人接触,我也不例外,此刻他已经离京。” “是吗?”楚西驰面露遗憾,“那还真是可惜了,这般厉害的人,竟只让皇叔一人所用。” 黎曜松笑笑没有说话,广袖下的手已悄然握紧。 楚西驰究竟想做什么? 是试探他与楚思衡的关系?但只要他咬死不说,纵然楚西驰怀疑上门,他也做不出什么有实质威胁的事。 一切潜在的风险他都已想好应对之策,就算真的发生也无需担心,那这股不安究竟是哪里来的? 黎曜松正排查着可能被他疏忽的点,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将一封信双手呈至楚西驰面前:“太子殿下,这是在韩丞相书房暗格寻到的。” 黎曜松骤然回神,死死盯着楚西驰接过那封信打开。 楚西驰慢斯条理地展开信纸,游览着上面的内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看完信后,他倏地扭头看向黎曜松,冷笑道:“黎王殿下,好一出贼喊捉贼啊——” 黎曜松呼吸一滞,不解道:“殿下此话何意?” 楚西驰将信扔至黎曜松跟前,道:“黎王自己看吧。韩丞相的绝笔信,指认你与连州楚氏勾结蓄意谋反,为掩盖火药之事,于凤奚山杀他灭口!”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登录进度60%…… 第54章 难自清 韩颂今的绝笔信, 顷刻间便将所有矛头指向了黎曜松。 “陛下!韩丞相以血书此信,必是遭人胁胁迫蒙冤而死,请陛下明鉴!” “陛下, 韩丞相已在信中言明, 黎王与连州楚氏贼人同流合污, 如今韩丞相惨遭灭口就是最好的证据!” “陛下, 黎王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还请陛下速做决断处置黎王, 以免洛明川之祸再次上演!” 黎曜松冷笑出声,反讽道:“诸位大人想给本王定罪, 未免太心急了些吧?难道韩丞相的府里除了这封绝笔信就没有旁的了吗?” 朝中霎时安静下来。 黎曜松看向杜德清, 杜德清一顿, 忙道:“是…确有旁的, 在韩丞相府中,还发现了一间暗室。” “暗室?”楚文帝眸色一沉, “暗室里有发现何物?” 杜德清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便逞上了一块刻着“楚”字的白玉和一块刻着“赫连”的玄铁令。 看见那块白玉, 楚文帝脸上血色顿时退了下去:“连州楚氏的玉佩……” 黎曜松挥手示意那小太监将东西呈至众人眼前轮流展示,道:“请诸位大人拿出你们十二时辰派人监视本王王府的耐力仔细瞧瞧,再来给本王定罪。” “是…确实是连州楚氏的玉佩。” “不错,当年楚望尘闯皇宫,腰间正佩着这种白玉。” “这玄铁令沈将军曾在抓获的北羌将领身上搜到过,相传当年赫连氏分崩离析, 其中一支旁系深入北羌,看来这玄铁令当真是赫连氏的信物。” “韩氏祖上竟真与连州楚氏和赫连氏有过恩怨……”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黎曜松适当开口,讥讽道:“诸位大人可都看见了?韩氏与连州楚氏有旧怨, 而本王曾在漓河边与那楚思衡对峙一年,他必然是记恨于我。楚思衡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这个能一箭双雕的机会,他定然不会放过。” 眼见此事愈发复杂,一时竟无人敢再接话,生怕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 作为其中唯一知晓真相并且“侥幸”在连州楚氏剑下躲过一劫的刘程,十分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不错,那连州楚氏的楚…呃……贼…贼人!也与黎王有过旧怨,此信…说不定是他逼着韩丞相写的!就是想借陛下之手处决黎王,以解他心头之恨!” “刘大人此言有理啊。”有大胆的官员附和道,“而且话说回来,那贼人多次在京城生事已暴露自身,心知自己不便太过高调动手。借韩丞相之手指认黎王,让我们自相残杀,他自己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楚西驰冷哼道:“连州楚氏自楚望尘死后早已不负当年盛况,他一人纵然本事再大,还能掀了京城的天不成?何况韩丞相在朝中立足多年,他既深知连州楚氏会报复他,还能乖乖被楚望尘那小徒弟牵着鼻子走不成?此信亦有可能是韩丞相最后留下的证据,诸位大人可不要被黎王带偏了。” “太子殿下这话未免太武断了吧?本王与连州楚氏的恩怨朝中人人皆知,那殿下倒是说说,本王有什么理由与连州楚氏的贼人私通?图他长得好看吗?” “黎王贪恋美色,京城谁人不知?”楚西驰讥讽道,“那位月华姑娘…不就是被黎王带回府的当夜便怀上身孕了吗?” 提到“身孕”,楚文帝骤然色变,怒道:“够了!” 底下众人瞬间噤声。 楚文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朕会亲自派人彻查。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任何人不准妄议!退朝!” 说罢,楚文帝便拂袖离去。 踏出金銮殿的刹那,黎曜松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下来,但他深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楚文帝亲查,必然不会放过他,他必须想办法将自己撇干净…… 心事重重出宫门时,黎曜松与一名戴着面具的侍卫擦肩而过,对方怀中抱着一把古琴,黎曜松下意识驻足,道:“且慢。” 那黑衣侍卫停下脚步,看清对方面容后恭敬行礼:“见过黎王殿下。” “免礼。”黎曜松打量他片刻,认出他是楚卿小公主身边那个戴着面具、整日一副旁人欠他一万两黄金的眼神的黑衣侍卫,好像叫锦烁? “你不跟着公主殿下,出宫作甚?” “回王爷的话,公主殿下想奏琴解闷,属下便出宫寻了把琴,给殿下玩乐。” 黎曜松了然点头,任其离去。 走出一段后,黎曜松后知后觉意识到:宫中要什么样的琴没有?他为何要特意出宫寻一把? 罢了,回府要紧。 王府后院,雪翎静立于假山之上,金色瞳孔紧盯着下方池中缓慢游动的锦鲤。审视片刻,它将目光锁定在了水池正中央游得最慢、最肥的一条。 就在它准备出其不意偷袭时—— “雪翎?” 楚思衡的声音忽然响起,雪翎刚要展翅便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栽进池子里。 “你在做什么?”楚思衡走到假山旁,不由分说把雪翎抱了下来,“那些锦鲤是三殿下留给黎曜松的念想,你可不能胡闹。” 第77章 “咕咕……”雪翎耷拉着脑袋,蹭着楚思衡的脖颈撒娇。 楚思衡把它抱到亭中放在石桌上,嗤笑道:“怎么?真把他说的话放心上,要自己捉鱼?” “咕!”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楚思衡开导着雪翎,拈起盘中一块桃花酥掰下一小块递到雪翎嘴边,自己也咬了一口,“偶尔享受一下也不是什么错事,何必没苦硬吃?对吧?” “咕咕——” 雪翎转怒为喜,张开嘴欣然接受楚思衡的投喂。楚思衡则伸出手在雪翎脑袋上打着旋儿,一人一鹰相处融洽。 黎曜松回来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但这次他反常地没有开口调侃,只是耷拉着脸走到楚思衡身边坐下,将盘中那块他吃了一半的桃花酥塞到自己口中。 楚思衡一眼便知他在朝上受了气,默默给他斟了杯茶推至他面前:“当心噎着。” 黎曜松囫囵咽下桃花酥,又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才道:“那帮死老头!跟他们说话能折十年寿!一个个都是墙头草!前两日的大雨怎么没把他们浇死?!” 楚思衡失笑摇头,一边续茶一边道:“怎么?他们是诅咒王爷不得好死还是断子绝孙,让王爷这般生气?” 黎曜松仰头闷茶,神情凝重:“那帮嘴碎的老东西不值一提,麻烦的是韩颂今。人都死了,还留什么绝笔信指认我与连州楚氏贼人同流合污蓄意谋反。我呸!本王要想反,他们还能活着在本王面前胡说八道?” “绝笔信?”楚思衡敛去眼底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韩颂今果然是留了后手……” “不过,”黎曜松抿了口茶,“他的府里除了搜出绝笔信,还搜出了连州楚氏与赫连氏的信物,证实了韩氏来历与昔年韩氏和赫连氏的恩怨。那封绝笔信,不足以定罪。” 楚思衡暗松一口气:“如此,情况倒不算太糟。” “怎么不糟?楚文帝已派人彻查此事,他必然会针对我,用尽千方百计这盆脏水往我身上泼。”黎曜松悄然握紧双拳,“此事……只怕才刚刚开始。” “不,此事早已开始,且没有尽时。”楚思衡神色凝重,“韩颂今生前在朝中势力众多,无论真相如何,他们只会咬定此事是你干的。你要做的,便是撒泼耍赖咬死不认,其余的什么都不要管。” “就…仅是如此?” “有些事越解释越黑,那不如不解释。”楚思衡摊手道,“王爷不是用过此招吗?不知、不认、不接受,任他们怎么栽赃于你,你就说‘不’,憋死他们。” “噗…”黎曜松轻笑出声,“思衡啊思衡,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坏了。”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楚思衡为自己斟茶道,“师叔曾说我‘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跟我师父一个样。” “楚望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黎曜松忍不住问,“我曾在北境,倒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迹,都道他一代天骄目中无人,却是大义凛然、当之无愧的大侠,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无理、欠揍、不正经。”楚思衡脱口而出,“你若是跟他聊上两句,别说折寿十年,当场就能被他气死。” “不会吧?” “会的。”楚思衡一本正经道,“因为他的话皆是你不爱听的,却偏偏都是你无法反驳的,一来二去憋着,可不得气死?” “不信。”黎曜松信誓旦旦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王爷当真不信?”楚思衡狡黠一笑,“那便亲身体会一下吧。” “嗯?这个还能体会?” “师父最常气人的手段,今日就让王爷见识一二。”楚思衡扭头喊道,“知善,拿棋来。” 知善很快备来棋和棋盘,楚思衡摆了一副棋局出来,将黑棋推给黎曜松,道:“王爷且看,这局棋若你执黑,你当如何取胜?” 黎曜松其实不怎么会下棋,连知初知善都下不赢,但楚思衡摆出的棋局他却能一眼看出端倪,并自信落子。 “这还不简单,这一子落在这里——黑子便赢了。” 楚思衡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吗?” “是啊。”黎曜松无比自信,“你就是让雪翎来看,这局也是黑子胜。” “那王爷且看好了。”楚思衡说着,拿起白子将其与棋盘上一颗黑子重叠并取而代之,随手把黑棋丢回盒中,“你瞧,黑子这不就败了?” “这不是明摆着犯规吗?”黎曜松蹙眉,“哪有这么下棋的?” “此局棋中,黑子能胜是占了先机,纵然白子与它实力相当,亦因失去先机而落败。若想扭转错失先机的局面,只能用些非常手段。” 黎曜松恍然大悟,随即又觉不对:“可这跟下棋犯规有什么关系?” 楚思衡摊手面露无辜:“你就说此话有没有道理?”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道理是有,可是……” “有道理不就对了?散了散了。”楚思衡挥挥手示意知善撤下棋盘,待他走远后才缓缓开口,“王爷,刚才那局你输了哦。” “等等,怎么就我输了?分明是……” 楚思衡冲他眨了眨眼,面露无辜道:“王爷自己方才都点头了,难道要赖账不成?” “我……”黎曜松那叫一个有口难言。 见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楚思衡终于忍不住偏头笑了起来,好半天才道:“王爷这下明白跟师父交流是什么感受了吧?” 黎曜松平复了下心情,握住楚思衡的手发自内心感慨道:“思衡啊,你能活着长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说着黎曜松顿了顿,又不禁补充道:“以及你师父居然不是被人打死的……实属不易。” 楚思衡耸肩道:“除了师祖和师娘,还没谁能揍他。当然,他若活到现在,定要加上一个我。” “思衡……”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楚思衡起身道,“明日早朝,针对你的只会越来越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切记不可乱了阵脚。” “记住了。”黎曜松忽然握起楚思衡的手吻了吻,“思衡,有你在我身后…真好。”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道:“又说些乱七八糟的…” “这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我的真心话。”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的手背,“你放心,你的话我一定牢记于心,绝不让人抓住破绽。” 然而,真实的情况远比黎曜松和楚思衡想的要糟。 楚文帝下令彻查韩颂今一事不久,便有数名官员上奏弹劾黎曜松,将朝中一些旧时没有查出真凶的贪污明里暗里往他身上扣。 想着楚思衡的话,黎曜松并未急于辩解,而是反问:“诸位先说本王与连州楚氏逆贼勾结,如今又说本王贪污,坏事都让本王担了,那么好处到谁头上了?” “那自然也是到黎王您的头上。”一名中立的三品官员讽道,“黎王驻守北境多年,北境缺什么一封奏书到京城,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谁人知晓?” “谁人知晓?自然是北境千千万万将士知晓。”黎曜松坦然道,“驻守北境的那几年,本王送到京城的每一份奏折都是如实禀告,从未有半字虚言!” “黎王说没有便没有吗?”楚西驰意味深长道,“这么多人,总不会全说假话,亦不会无缘无故怀疑黎王。黎王既说没有,那可敢让人到北境一查?” “不可!”黎曜松下意识制止,反应过来连忙找补,“再有数月便到了北羌南下的时节,此时因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到北境彻查,那就是动摇军心!” 提到北羌,一些官员瞬间有了发难的点。 “北羌去年并未南下,且今年开春已有部分北羌商人到浮云城与我大楚商人进行贸易往来,今年若是他们南下,正是止战的好时候。” “不错,大楚与北羌已对立百年,谁都未能讨得好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与北羌议和,那是百利而无一害。既然都是要议和的,那么此时派人到北境查案,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嘛。” 黎曜松听着他们这种无关紧要的语气,顿时怒火中烧,咬牙道:“百利而无一害?诸位说得倒是轻巧!大楚为何会与北羌对立百年,诸位难道不清楚吗?难道是大楚历代皇帝不想议和吗?正因先祖吃过这个亏,所以才明白与北羌只有你死我活一种选择!五十年前千秋女帝的教训,诸位难道都忘了吗?” “当年乃是联姻加上北羌内部叛乱,情况复杂,故而酿出惨案。”楚西驰接话道,“既然联姻不通,那我们便与他们进行贸易往来,双方互惠互利,想来对于资源匮乏的北羌族来说,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是因为北羌资源匮乏,我们才更要提防!单是这几年,北羌就攻打浮云城打了十几次,太子殿下敢说这就是他们想议和拿出的诚意吗?” 第78章 “议和乃需双方都拿出诚意,若人人都像黎王这样万般提防,对方自然不愿受这个屈辱。” “浮云城乃我大楚国土,连这点尊重都拿不出来,有什么诚意可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羌不可信,亦不能信!” 一番偏离重点的争执后,有官员忽然道:“黎王殿下如此阻止大楚与北羌议和,莫不是在怕什么?” “是啊,按理说大楚与北羌议和,北境防线便无需那么紧绷,将士们可回家看望亲人,黎王也能有更多时间安然留在家中陪伴王妃,一举多得的好事,黎王为何那么抗拒?” 黎曜松听着这些话,只觉荒唐:“一举多得?好事?怎么?诸位大人是料定北羌会答应与大楚议和,且从今年开始便不再进犯大楚一丝一毫的领土吗?” “黎王莫急,下官不过是说说自己的猜测罢了。只是北羌资源匮乏,一直与大楚争斗不休,时间长了于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与其继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与大楚议和,才是当下北羌最好的选择。” “不错,且去年入秋北羌并未南下,想来他们气数已尽,估计待天气转凉,他们便会支撑不住来向大楚求援,到那时朝廷为他们送上物资,议和想必也并非难事。” “就是,就算他们不想议和,难道物资也不想要吗?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楚西驰满意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回黎曜松身上,“皇叔为何不愿大楚与北羌议和呢?真的只是因为怕北羌反水吗?” “自然!” “可他已将近两年没有进犯大楚边境,且许多商人已与大楚进行贸易往来,这时再时刻警惕反水,是否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楚西驰悠悠道,“就算昔日北羌确实使了阴谋诡计,但一直念着旧时恩怨不朝前看,是否是在闭门造车呢?” 黎曜松还想反驳,可事实上他也是只凭直觉在怀疑,没有实质性证据。相反北羌近两年确实对大楚表现出了友好的态度,隐有议和之向。 他的猜疑,如今在朝上根本站不住脚。 见黎曜松沉默,楚西驰抓住机会适当开口:“所以皇叔百般阻拦与北羌议和,是想维持北境防线如今的局面,这样北境缺什么,皇叔便能问朝廷要什么。阻止朝廷派人去北境,实则是怕被发现你在北境暗中积蓄实力,蓄意谋反……想必北境的帅旗,如今已改姓黎了吧?” “楚西驰!”黎曜松忍无可忍,“你栽赃我可以,但你不能随意栽赃镇守边境的将士!” “好了。”楚文帝终于发话,“曜松,西驰只是怀疑过头,没有别的意思。” 黎曜松冷笑出声:“陛下管这叫怀疑过头?难道陛下也怀疑臣意图谋反?” “朕本来是不信的。”楚文帝面露难色,“可朕查到了一件事,让朕不得不怀疑。” 楚文帝从袖中拿出一封密信,道:“燕书寒燕将军,乃你的下属兼亲信,这封信上说她在南澈死后不久便被你从漓河调回了浮云城。可朕明明记得,她是守关度山的,为何此次要把她调去浮云城?” 黎曜松如实道:“禀陛下,浮云城只有沈将军一人驻守,臣担心北羌来犯浮云城守军薄弱,便将燕将军调至浮云城,与沈将军一同守城,未雨绸缪罢了。” “未雨绸缪?朕看是给你自己留退路吧?”楚文帝反问,“既如此,你且说说未雨绸缪,为何偏偏挑南澈死后调兵?” 黎曜松一时语塞:“臣……” “曜松,你为北境付出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愿意相信你。”楚文帝无力叹息,“可如今呈上来的奏折尽数都是弹劾于你,加上你调兵的行为,先不说朕的看法如何,众怒难平啊——” 黎曜松死死握着拳,咬牙道:“臣…明白。” 楚文帝面露欣慰之色:“你能体谅朕便好。放心,朕必会查清此事,还你公道。只是在这之前,怕是要暂且委屈你一段时日。当然,该有的体面朕一样不会少你,你也正好借此机会在府中好好陪陪弟媳。” “陛下一番苦心……臣感激不尽。” “黎王接旨——即刻起,若无朕亲旨,黎王及王府上下不得踏出黎王府半步。至于黎王府的安全,朕会派禁军严加看守,保证你与王妃的安全。” 黎曜松俯首叩拜:“臣……领旨。”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加载进度80%…… 第55章 软禁日 “碰!” “和。” “又和了?!”知善顶着满脸白条, 瞪大眼睛盯着牌局,半晌颓然靠回椅背,叹服道, “王妃, 您这牌技属下是彻底心服了!您也教教我吧, 不指望百战百胜, 好歹让我把这两日输的都赢回来,不然这个月属下就只能吃土了……” 楚思衡莞尔:“当真只是为了银子?王府日常开销又无需你操心, 如今连门都出不去,有银钱也无处使呀。” 心思被点破, 知善嘿嘿一笑, 摘掉脸上的白条如实道:“好吧, 其实是因为老输牌实在无趣, 府里又没有其它事可干,外面那些禁军更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托他们捎个话本回来都不肯!” “陛下派人围了王府,本就不想让我们好过, 又怎会容你在软禁期间悠哉悠哉看话本呢?” 提起这个知善就来气:“哼,那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没有王爷他们连现在连往王爷身上泼脏水的机会都不会有!说王爷有谋反之心?我呸!一派胡言!就该让他们到浮云城修城墙!看他们还能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发泄一通后,知善觉得畅快不少,收拾好石桌后便去厨房盯着糕点出炉了。 估算着糕点还得两盏茶才出炉,楚思衡便准备上树小憩一会儿——自伤好后,他虽夜里宿在主卧, 但白日仍喜欢到暖阁的梨树下坐着,偶尔会上树小憩一番。 即便某人非常不愿意看见他卧在树上。 “楚思衡!”黎曜松不知何时已立于树下,仰头喊道,“说了多少次树上风大, 你伤才刚好,再染风寒怎么办?下来!回卧房歇着去!” 楚思衡蹙眉,默默抬手掩耳,懒懒回道:“无妨——反正京城人人皆知黎王妃体弱多病,常年染风寒,也不差这一日。” “传言是假,成真还得了?”黎曜松拔高音量道,“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比瓷娃娃结实点,又想退回去吗?快下来,要小憩去暖阁还是回卧房都行,不准躺在树上!” “……” “楚!思!衡!” “没聋。” “下来!”黎曜松下了最后的通牒,“你若再不下来,本王便上去逮你了!” 楚思衡动了。 他坐起身,瞥了眼树下急得面红耳赤的黎曜松,唇角微扬,纵身越上更高更细的枝桠。粉色宽袍半隐在叶间,宛若初绽桃花。 此处够高够细,以黎曜松的轻功和重量定然是上不来的。 楚思衡正暗自得意着,忽觉手腕一紧—— 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一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黎曜松扣住他的腰身让他没法发力,只能紧贴对方胸膛任其摆布。 而黎曜松因为怀中多了一人,下坠速度加快,来不及调整姿势便重重摔落在地。 好在楚思衡被他护在怀中,落地的冲击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楚思衡定了定神,挣开黎曜松的手斥道:“黎曜松你又发什么神经?你……”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黎曜松已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再次擒住了他刚刚挣脱的手腕。 这一动牵动了背上的摔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黎曜松咬牙缓了片刻,声音微颤:“没办法,王妃不听话…本王只好亲自‘惩罚’一番了。” 说罢,黎曜松的唇便覆了上来。 “唔…”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挣扎,却被黎曜松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阻止。说是惩罚,可楚思衡在这一吻中并未感受到多少怒火,反而感觉到了一股透支后依旧强撑的疲惫。 自被软禁以来,黎曜松非但未得喘息,反倒愈发忙碌。 楚文帝派人前去北境,以“黎王有谋反之意”为由彻查北境军务的各项开支,虽说没查出什么异样,但北境将士的军心和士气已然受到了影响。 加上京中对他的弹劾并没有因他被软禁而止,反而愈演愈烈。楚文帝虽未表态,可若继续维持现状,即便他无心治罪,为平众怒也不得不强加给他一个罪名。 黎曜松一边要调整北境布防、安抚军心,一边要应对京中那些莫须有的弹劾,一时间分身乏术,已经接连几日没合眼了。 可即便如此,只要稍得空闲,他第一时间必是找楚思衡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只要对方不是在床上,便会勒令他回房休息。 纵然是铁打的身躯,也经不起这般透支。 想到这儿,楚思衡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痛。他抬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小心翼翼探出舌尖,轻触上那在自己口中肆虐的滚烫。 第79章 黎曜松身形一僵,连忙与楚思衡分开一段距离,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被自己吻到眼尾泛红的人:“思…思衡?” 楚思衡轻喘着气,抬手抚上黎曜松憔悴的面庞,温声道:“歇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黎曜松心头一暖,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呢喃道:“思衡……有你这句话,一切便足够了。” 楚思衡微微蹙眉,刚要开口便被黎曜松截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眼下的局势不容我歇息,一旦让北羌察觉到北境防御有异,他们必会有所动作。璃平草原一马平川,唯有浮云城与关度山两道屏障,一旦这两道防线被破,羌贼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甚至能一路打到漓河边……十三座重城的安危,谁也无法承担这个代价。” 楚思衡心知劝不动他,亦不再多言,只一遍遍轻抚他的面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黎曜松感受着那温柔的触碰,目光掠过他身上桃夭粉绸缎新制的锦衣,满足低叹:“王妃待本王,可真是愈发体贴了……” “权宜之计罢了。”楚思衡别过头道,“府外皆是禁军,若让他们看见黎王妃成日一身男装在府里溜达,先前为遮掩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是我无能。”黎曜松忽生自责,“在朝上…我没有依你之计行事……若是……” “别胡说。”楚思衡打断他说,“他们正是算准这一点,才刻意诱导,你若真按我说的做了,他们照样有法子让楚文帝彻查北境军务。到那时再加上你‘不知’的证词,才是真正寒了北境将士的心。” “可是……” “黎曜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种情况,你明知这么说会面对什么,却仍愿为维护北境将士挺身而出。正因如此,北境千千万万将士才发自内心愿意追随于你,我楚思衡…也才看得上你。” “思衡……”黎曜松心中霎时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计深吻重重落下。 楚思衡任他长驱直入,生涩地却认真回应着。 知善端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回来时,看见的便是梨树下玄绯交织的身影。 他当即刹住脚步,屏息缓缓退出院子,并用最快的速度遣散了周围的侍卫,连结束午后小憩正欲飞去暖阁寻楚思衡的雪翎也被他拦下。 随后他找到正在核算王府本月开销的知初,激动地分享了这一见闻。 知初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和王妃…咳…有什么好激动的?” “这次不一样!”知善压低声音难掩激动,“这次我亲眼看见王妃回应了!他回抱住了王爷!” 滴答—— 墨汁落于纸面,晕开了一团墨迹。 “你说……王妃回应王爷了?”知初错愕抬头,“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岂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知善将糕点盘子往案上一搁,举手发誓,“我知善对天起誓!此乃我亲眼所见,绝无一字虚言!” “嗯……” 知初点头消化着这一消息,知善已坐上桌案凑到他跟前,道:“哥,经此一事,足见王爷并非一厢情愿。既然有戏,那知初哥,咱们得帮王爷一把呀!” 知初将他那张凑到跟前的脸往后推了推,问:“怎么帮?” “自然是助王爷与王妃感情更进一步呀!”知善挥手示意知初附耳过来,随后低声耳语了一番。 知初一惊:“这…可行吗?王妃会与王爷到那一步吗?准备此物是不是有点……” 知善信誓旦旦拍胸保证:“当然!旁的或许不成,但此物天下男子谁能拒绝?王妃既能主动回应王爷,又如何不能保证未来有朝一日用不上此物?大不了多塞些银子,总能说动外头那帮本来就花天酒地的禁军。” 知初思索片刻,终是默许了知善的提议,取出一袋银两递给他,叮嘱道:“这可是公款,务必注意,莫让王爷与王妃知晓。” 知善接过锦袋掂了掂,笑着保证:“放心吧知初哥,这种事我有经验,绝不让王爷王妃发觉。” 说罢,知善便捧着锦袋兴冲冲出了门。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知初无奈一笑,默默在账簿上的“糕点支出”一项下加了三百两。 超出的部分……便说是雪翎吃的吧。 自梨树下那一吻后,楚思衡出入书房的次数明显增多。黎曜松明白他的心意,并未阻拦,反而将关度山部分日常军务放心交给他打理。 这也是楚思衡第一次接触正规军务,诸多事务对他而言都很是新鲜。黎曜松见状,亦毫不吝啬将如今北境的布防格局以及过去几年与北羌几场大战的细节悉数相告,使楚思衡对北境的局势有了大致了解。 这日,楚思衡倚在书房黎曜松命人新添置的软榻上翻阅北境舆图,想试着在黎曜松口中“一马平川”的璃平草原构想出新的防线,以减轻后方关度山的压力。 他正比划着舆图上一条沟渠的布局,忽然一声闷咳传入耳中。 楚思衡立即放下舆图走到书案边,不由分说以手背贴上黎曜松的额心,皱眉道:“发热了…你不能再硬撑了,快去歇息!” 黎曜松回握住他的手,试图转移话题:“分明是你手凉……这几日总陪我熬到深夜,身子怎么受得住?你才是该歇的那个……” 楚思衡反握住黎曜松的手按在自己脉间,道:“你自己探,看看如今到底是谁的脉象更糟?” 黎曜松竟真为楚思衡把起了脉,确保脉象无异后才舒了口气:“还好…熬了几日没事……” 楚思衡蹙眉欲给黎曜松把脉,却被黎曜松一把握住手,那双向来温热的手,此刻竟透露着一股寒意。 沉思片刻,楚思衡让步道:“若不想歇息也行…起码先把饭吃了。你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身子如何撑得住?” 黎曜松自知拗不过他,含笑点头:“好。那本王……要吃王妃最爱的糕点。” 楚思衡轻哼:“倒是会挑。” 话虽如此,但他仍备了几种自己平日喜欢的糕点,以及黎曜松每日雷打不动命人给他熬制的补汤。 将吃食端到黎曜松面前,楚思衡却拿起了那个装糕点的盘子,示意黎曜松先喝汤。 他甚至给黎曜松打了个样,自己先端起一碗汤仰首饮尽。 黎曜松无奈,只能端起碗乖乖饮尽那碗补汤,这才从楚思衡手中讨到糕点。 一碗补汤和几块糕点下肚,黎曜松觉得恢复了些许精神,于是继续批阅从北境秘密传过来的军报,调整着浮云城的防线细节。 楚思衡陪了他一会儿,悄然起身离去。 他回到后院,唤来正在假山上紧盯锦鲤的雪翎,轻声道:“雪翎,帮我个帮好不好?” “咕?咕咕!” “今夜趁禁军换防时,你去西街寻一户……”一番细细的嘱托后,楚思衡从袖中取出肉干喂给雪翎,“若今夜无所获,便辛苦你多去几夜,可以吗?” “咕咕——”雪翎大方点头。 接下来三日,黎曜松依旧几乎不眠不休周旋在北境军务和朝廷弹劾之中,终是等来了楚文帝的圣旨,令他明日进宫。 可无论是黎曜松还是楚思衡,都明白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要平众怒,唯有削权。 而这正是楚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 黎曜松神色复杂地放下圣旨,半晌忽然笑出了声:“楚明襄……纵然你夺得了权,可你永远也夺不了心,北境将士的军心,你休想因此动摇分毫。” 楚思衡拿起那道催命般的圣旨,指尖不自觉收紧,几乎要将其当场撕碎。 良久,他无力放下圣旨,问:“那你……明日打算如何?” 黎曜松罕见地冷静分析起局势:“楚明襄自我得封黎王那日起便想夺我的兵权,如今有此良机,他绝不会放过。明日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必会削我的权……既如此,那还周旋什么?纵然削了我的权,我也绝不会让他动北境半分!” 说着,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低语道:“只是要委屈我的王妃…陪我一同受苦了。” 楚思衡指尖微蜷,反握住黎曜松的手,道:“倘若……有一线生机,只是眼下需蒙受更多冤屈,你可愿意?” “若只我一人,我自然愿意去赌。” 楚思衡神色一黯:“你方才还说愿意让我与你一同受苦。” “那不一样……”黎曜松抬眸与他对视,“若只是吃苦,尚能在我的掌控之内。可若是你再蒙冤……昔日权势在身,你被怀疑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自伤脱险,如今……我不敢想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思衡,我不敢赌…也赌不起了。况且无论如何,楚明襄都还不至于取我的命,比起被削权,我更看不得你再因我而受伤,那样…我真的会疯。” 楚思衡垂眸不语。 “好了,不说这些了,明日事明日议,今日总该好生享受。”黎曜松笑着牵起他的手,“听知善说厨房今日新制了糕点,走,去尝尝。” 第80章 黎曜松含笑起身,然而未行几步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片刻,终是倒在了楚思衡怀中。 楚思衡一惊,急忙唤来知初知善,将黎曜松安置回主卧。 “他这是劳累过度,身子垮了。”楚思衡将浸过冰水的布巾敷在黎曜松额上,“平日说他猛,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了。” 知善担忧道:“可陛下旨意就在明日……王爷这般模样,明日该如何是好?” 楚思衡正凝神思索,忽然窗边传来“咕咕”声——雪翎叼着一株造型奇特的草药,落在了窗棂上。 楚思衡接过药草,扭头对两人道:“照顾好他,我去去就回。” “王妃?您要去哪儿?”知善顿觉不妙,“您不能走啊!王爷醒来若看不见你,他真的会疯的!” “疯了也比没命强……他若醒了,便告诉他我在熬药,旁的一律不准多言。” 说罢,楚思衡褪去身上粉袍,换上一身素白劲装,悄然经密道出府。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进度99%…… 下章切号[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月华剑 西街, 天命堂。 楚思衡悄然翻墙跃入院中,空地上横七竖八铺满了晾晒的草药,显然是屋子主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这么乱?”楚思衡被这杂乱的一幕惊到了, “真的回来了吗…莫不是雪翎看错了?” 楚思衡欲往里走, 刚要抬步便被紧急叫住:“别碰!” 楚思衡警觉回首, 只见白憬立于廊下, 手里提着数只药篮。见楚思衡回头,不由分说上前将一半篮子塞到他手中, 笑道:“来得正好,快帮我一块把草药收了, 一会儿淋了雨便麻烦了。” “?” 帮着白憬收完莫名其妙的草药, 暴雨已倾盆而至。分完最后一篮草药, 白憬不禁感叹:“这京城的天可真够乱的, 一点不如连州舒服。你是不知道,傍晚我回来时, 见墙角竟都长了蘑菇。可惜是红色的,不然还能让你尝尝——” 楚思衡幽幽甩来一记眼刀:“你去连州见师父, 他当真没半夜来找过你?” “找过啊。”白憬淡定倒茶,“他还骂我呢,不过被我骂回去了。” “……” “啧,你那什么表情?别不信,放眼天下,论嘴上功夫, 唯有我能与你师父五五开。” “师叔的嘴上功夫,我自然是信的。”楚思衡略一停顿,“只是没想到师父居然还愿与你讲道理……以为他会直接动手,起码缠上你几日, 让你遇上几桩怪事。” 白憬差点呛了口茶。 他放下茶杯,尽全力摆出长辈的威严:“咳…小楚你怎么说话呢?我与望尘曾经那可是过命的交情,他那套剑法还教过我几招呢。” 楚思衡面无表情拆台:“您偷学的。” “什么偷学?那叫光明正大看!” “区别不大。” “……” 白憬无言片刻,倏然失笑:“你与望尘…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楚思衡却垂眸自嘲:“呵…我跟师父相比差远了。当年师父做的,我一件都做不到。” 白憬轻拍他的肩,温声道:“你师父所做,未必全然正确。他当年持剑入京斩落金銮殿牌匾,虽一时震慑朝廷使其不敢轻易发兵十四州,却也埋下隐患。只要朝廷与十四州还对立一日,天下便难有真正的安宁。在大局的把握上,你做的已远胜你师父。” “可师父救下了他想救之人,我却……” “你若真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便不会让那只粉嫩嫩的小鹰来我这儿探查情况,还叼走草药为信确定我已回京。”白憬一眼看穿楚思衡的心思,“果然是他让你下定决心,重新持剑的吗?” “他是个忠良之将,北境需要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沦为权势之争的牺牲品。” “仅此而已吗?”白憬意味深长笑了笑,“就没有半分私心?” “我……” “小楚啊,你可知你与你师父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白憬带着怀念,又带着几分调侃道,“你师父当年因为藏得太深,险些让你师娘误以为你师父不喜欢他,而你却恰恰相反。方才提及他时,你眼里的心疼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楚思衡下意识张口,却无言反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白憬含笑转身,走到柜前取出最下层一个裹着粗布的木盒,轻轻置于楚思衡面前。 楚思衡颤抖着解开粗布,轻轻抚上那朴素的木盒,眼底流露出一抹深切的怀念。 “此物到我手上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白憬轻按上楚思衡的肩头,“思衡,你是望尘的亲传弟子,自他将此剑传于你的那日起,便已是立你为少州主。如今望尘不在了,连州的担子自然要由你承担。此事按望尘的意思,原本该待你及冠之日再告诉你,可你既提前做好了决定,我便于此刻将话说明——再度执剑,你便是连州州主,非死不得弃剑。” 楚思衡动作一顿,随后下定某种决心般打开了木盒。 盒中,一柄纯白长剑静卧其间,剑柄流转着如月华般温润的光芒。但若凝神久视,那光芒却又令人不自觉心生寒意。 楚思衡郑重地抚过那冰凉的剑鞘,轻喃道:“又见面了,月华……” 铮——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响,似是在为与故人重逢而低吟。 月华剑以天外陨铁铸就,剑鞘则取自云衿雪山深处的稀世寒铁。看似轻盈灵巧,真正握于手中却沉凝如山,乃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 此剑历经连州楚氏数代高手锤炼锻造,终在数百年前由当时的楚州主锻成。因此剑材质特殊,可承受极强的内力冲击,时任州主便试着将连州楚氏的独门内功心法与剑意相融,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凭此绝世之剑的威力,连州楚氏得以在十四州各门派中脱颖而出,凝聚十四州之力,最终与朝廷立下漓河之约。 “月华既出——”白憬难得敛容正色,躬身一礼,“望楚州主能持此剑,守四方安宁,护天下苍生。” 楚思衡将长剑立于身前,指尖轻抚剑身,于心中暗暗立誓:师父,您放心。徒儿此番执剑,定不负月华之辉,不负连州百年之志。 立过誓后,楚思衡收剑离去。白憬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干什么,贴心递上了一顶素白斗笠:“京城不比十四州,暗中眼线防不胜防,尽量不要暴露真容。” “师叔……” “再者,外面雨那么大,遮遮雨总是好的,拿着。”白憬不由分说将斗笠塞入楚思衡怀中,“记好了,不准逞强,我可不想再被你那位憨憨的凶王爷手下那两个小侍卫三更半夜架去王府了。” “知…知道了。”楚思衡敷衍应了一声,戴上斗笠翻窗没入雨幕中。 “真是跟望尘一个样。”白憬无奈扶起窗下被打翻的篮子,“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窗。楚望尘啊楚望尘,你这个宝贝徒儿,可是要掀翻京城的天喽——” 楚思衡出了白憬居所后,便以“流云踏月”一路直奔东街而去。 若要缓解黎曜松在朝上面对的压力,就必须给楚文帝制造一个新的压力,如今能对他造成足够威胁的,唯有连州楚氏。 既然都说黎曜松勾结连州楚氏贼人,那他这个“贼人”,便实实在在给他们一些威胁。 思及此,楚思衡停下了脚步,他侧身隐匿在偏僻的小巷中,而通过巷口可以看见对面一座府邸。 户部的王侍郎便居于此处。 此人乃楚西驰身旁无比忠实的走狗,这几日针对黎曜松的弹劾起码有三分之一都经了此人的手,用词之黑完全就是冲着治黎曜松死罪去的。 这样的嘴,早该彻底封上了。 楚思衡心想着,走出巷口绕到府邸侧边。今夜雨大,王府的守卫并不森严,楚思衡翻墙而入并未引起任何人发觉。 避开仅有的两拨巡逻侍卫,楚思衡便摸到了王侍郎的卧房。 屋外风雨交加,屋内却是一片温柔乡。四十出头的王侍郎搂着两个极云间来的姑娘,正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向她们吹嘘近日自己的“丰功伟绩”。 “想那黎曜松,出身关度山那等偏僻之处,一介武夫,不过打了几场胜仗便想跟陛下叫板……简直是自寻死路!”王侍郎醉醺醺道,“你们且看好了,待明日那黎曜松上朝,本官再把半年前平阳城官府的烂账推到他头上,就算治不了他死罪,也非得送他去吃牢饭不可……” 两个姑娘不敢多言,只能应和着说些王侍郎爱听的话。 王侍郎越说越来劲,越说越不堪,楚思衡忍无可忍,悄然推开了窗。 轰隆—— 闪电伴随雷声而来,震醒了沉浸在美梦中的王侍郎。 待他睁眼,眼前的景象早已从温柔乡变成了白衣煞神。 楚思衡持剑静立于王侍郎面前,从头到尾都在滴水,浸湿了地面来自西域上好的波斯地毯。 第81章 王侍郎愣愣打量着他,几乎一眼锁定了他手中那把通体纯白的长剑。 “刺刺…来…来……” 铮—— 不等王侍郎开口求援,楚思衡已然拔了剑,封喉归鞘一气呵成,王侍郎连恐惧的表情都没完全露出来,便永远闭上了嘴。 极云间的两个姑娘看到这一幕,心里虽然恐惧,更多的却是对死人的恐惧,而不是眼前这个白衣刺客。 有个姑娘大胆开口:“大…大侠……” 楚思衡侧首看了她们一眼,拎起王侍郎尚有余温的尸体,道:“今夜之事,不必遮掩。” 说罢,楚思衡便携尸身离去。 他没有刻意藏尸,反而是将王侍郎的尸体随手置于东街街头,此乃大部分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明日一早,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的尸体,自然没必要遮掩。 楚思衡驻足片刻,拔剑在尸体旁边,以剑气留下了一个劲瘦的字体——楚。 做完这一切,楚思衡无声离去,返回了王府。 彼时黎曜松已逐渐恢复神智,他下意识探出手,却什么都没碰到。 “思衡……”黎曜松艰难睁眼,对上了知初担忧又心虚的表情,“思衡呢?” “王…王妃……”知初强装镇定,“王妃他…在熬药。” “熬药?” “嗯…对,熬药。王爷您突然病倒,王妃放心不下,亲自去熬药了。”知善在一旁补充道,“王妃还特意叮嘱让属下们照顾好王爷,王爷您就好生歇着吧。” 黎曜松沉思片刻,敏锐察觉到异常:“熬个药而已,为何还要特意叮嘱让你们照顾好我?” “这……” “他人呢?让他过来,你们去替他熬药。” 知初硬着头皮应下:“是……” 黎曜松催促道:“别磨磨蹭蹭,快去!” 就在两人为难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思衡披着初次入宫时那件桃夭云锦外衣,端着尚在冒热气的药与粥而入。 知初知善悬着的心无声落地。 “刚醒就要折腾自己?”楚思衡将托盘放到案上,行至床边熟练将手抵上黎曜松额心,“还是有些热…快把药喝了。” 楚思衡欲转身端药,却被黎曜松一把攥住手腕拉回自己身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又是何时换的衣裳?” “烧糊涂了?”楚思衡凑到黎曜松跟前打量片刻,“熬药的时候药汁溅到衣服上,换身衣裳不行?你昏迷那阵烧成什么样还需要我细说吗?别说我,你现在握谁的手都是冰的。” “是啊王爷,您昏迷那会儿烧得真的特别厉害!”知善连忙补充道,“王妃都快被您吓坏了,出去熬药的时候还抹了泪,属下亲眼所见!” “……” “哦?”黎曜松眼底总算有了笑意,“王妃,此话…属实吗?” 楚思衡起身端药,借此机会给了知善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知善连忙找借口拉着知初退下,放心将自家王爷交给王妃照料。 “来,快趁热把药喝了。” 黎曜松接过碗,斟酌片刻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楚思衡接过空碗,又递上了厨房一直备着的热粥。 黎曜松却没接,而是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楚思衡搅着粥递到黎曜松面前,“时辰尚早,还能歇会儿。喏,快趁热喝。” 黎曜松将碗推了回去,道:“你也跟着操心一夜,你先……” 楚思衡避开他的手,直接将粥喂到了黎曜松嘴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偌大一个王府还能饿死王妃不成?这粥是专门为王爷您准备的,风水轮流转,也该换你尝尝这种寡淡的滋味了。” 黎曜松失笑出声,启唇接下了楚思衡喂过来的热粥,楚思衡本想把碗递给他让他自己喝,却鬼使神差地喂了一勺又一勺,直到一碗粥见底。 许是药逐渐起效,又或是楚思衡的悉心照料,黎曜松喝完药约半个时辰便觉得精神好了不少。看向身侧静静守着自己的楚思衡,黎曜松只觉得心中涌上一阵暖流,下意识握上了楚思衡的手。 “思衡……”黎曜松呢喃道,“有你真好。” “又开始说胡话了。”楚思衡嘴上说着,却依旧伸手探了探黎曜松额间的温度,虽然还有些烫,但至少没那么严重了。 “暂时应当是无碍了。”楚思衡收回手,“不过还需要休息,切记不可再劳神伤心。明日上朝……无论发生什么,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你越是反驳,破绽就越多。” “好,这次一定都听你的。”黎曜松信誓旦旦保证,“思衡…上来陪我睡会儿吧。” 楚思衡点头,褪去外衣爬上床绕过黎曜松躺在了里侧,温声道:“快再歇会儿,我陪你。” 黎曜松侧身面向楚思衡,安然合眼。 楚思衡亦缓缓躺下,在确保黎曜松安然入睡后才放心闭眼。 … 翌日大雨虽歇,但天还是灰蒙蒙的,街上起了雾,一众官员走在路上,前路模糊不清。 忽然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喊道:“尸…尸体……有尸体!街上有尸体!” 众官员闻声望去,受雾气影响只有贴近了才看得清,而看清街头惨案的官员,无一不吓得跌倒在地。 经过一夜大雨洗礼,王侍郎身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唯有颈间那道皮肉外翻的剑痕和那未来得及彻底做出的恐惧之色,暗示着他死时的惨状。 王侍郎尸身被发现引起轰乱时,黎曜松正最后注视着床上人安然的睡颜。 他深知此次进宫会面对什么,但他已经想通了,削权也好责罚也罢,只要这个人依然安然无恙在自己身边,那就足够了。 怀着这样的信念,黎曜松踏上了去皇宫的路。 然而情况却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想象中的冷眼和嘲讽并未发生,平日恨不得吵翻金銮殿屋顶的一众官员今日格外沉默,纷纷低着头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 就连楚西驰,也罕见地没有上前来为难他。 直觉告诉黎曜松朝中发生了大事。 很快楚文帝赶来,听闻王侍郎的惨案后,他的神色亦是无比复杂。 一剑封喉的杀法。 尸体旁边以剑气刻下的“楚”字。 种种迹象都表明,那个隐匿于京中的最大威胁又出手了。 而这一次,是赤.裸裸的威胁。 “陛下!此贼胆大包天嚣张至极!继续放任其在京中胡作非为定会引起大乱,当封城彻查,捉拿贼人!” “是啊陛下,此人不仅行刺朝廷命官,更是抛尸于街刻字挑衅,简直是不把朝廷、不把陛下放在眼中!” 一众官员七嘴八舌地劝说楚文帝封城捉贼,一时竟无人找黎曜松的麻烦。 黎曜松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描述,心跳逐渐加速。 剑? 楚字? 楚思衡……他的思衡……竟背着他杀了朝廷命官?还抛尸于街留字挑衅? 昨夜…昨夜那么大的雨,他竟然独自一人跑出去刺杀?杀完人还若无其事回来给他熬药喂粥? 明明自己还有一身内伤……他怎么敢的?! 黎曜松越想越后怕,完全没注意周围人说了什么,还是离他近的一个官员推了他一把,才将他从那后怕的情绪中抽身而出。 楚文帝阴沉着脸,第三次问:“黎王对此事有何看法?” 黎曜松嘴唇微动,好半晌才道:“回陛下,臣……没有看法。” “没有?”楚西驰冷哼,“人是黎王派的,黎王难道没有看法吗?” 黎曜松悄然握紧拳,面露疑惑:“殿下何出此言?” “韩丞相留下绝笔信指认你与连州楚氏贼人有勾结,父皇前脚刚下旨请黎王暂留王府等父皇查清此事,黎王后脚便给贼人通信让他杀害王侍郎灭口销毁罪证——黎曜松,两条人命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黎曜松看向正在观望的楚文帝,没有辩驳,只是道:“清者自清,本王没什么好解释的。” 楚文帝神色凝重:“你…认罪了?” 黎曜松冷笑:“认不认罪,是臣说得算吗?只请陛下莫要因为臣的事迁怒北境的万千将士,他们忠心耿耿保家卫国,是无辜的。” “一人事一人当,朕自然不会随意迁怒旁人。可你……若朕今日不处置你,难平众怒啊。” “……臣明白。” “好…传朕旨意,即日起收回黎王兵权,暂由朕亲掌。无朕亲旨,黎王府上下不得擅离府门半步!” “臣…领旨。” 黎曜松接了旨,心中却无半分火气。此刻他只想回府,回府去问问那个人,为何又做这么危险的事?为何又不告诉他?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让他该如何是好? 因王侍郎一事,朝会并未持续太久,楚文帝宣布退朝后,黎曜松便转身疾步出了金銮殿,在出宫门后甚至没乘马车,而是运起轻功往回赶。 第82章 彼时天色渐沉,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黎曜松一路淋雨奔回王府,连守门的禁军都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思衡……思衡…… 黎曜松匆匆赶至卧房,只见楚思衡披着粉袍,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以鸡毛制成的小鱼竿在逗雪翎玩。 雪翎扑腾着翅膀,以喙去追逐羽毛,几番未果下来,愤愤地“咕”了一声,最后索性埋首钻进楚思衡怀里不动弹了。 楚思衡轻笑出声,抬手拍了拍雪翎的背羽以示安慰。那一幕绯色交融的暖意,总算稍微抚平了黎曜松焦灼的心绪。 他踉跄着行至榻边,正欲开口,却忽觉眼前一黑—— 好在他及时扶住榻沿,才没又当场晕过去。 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浑身湿透,连忙起身搀扶他坐下,皱眉问:“你怎么淋着雨回来了?知……” 楚思衡欲唤知初知善进来帮忙,却被黎曜松制止。 他攥住楚思衡的手腕,用湿冷的身体将人抵在榻间,声音发抖:“楚思衡……为什么……” 楚思衡心下一紧:“什么?” 黎曜松无力靠到楚思衡身上,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却仍强撑着不肯闭上:“那么大的雨…那么危险……你的伤都还没好……怎么能……下次……” 余下的话,黎曜松终究没能说出口。 “黎…黎曜松?”楚思衡轻晃了晃伏在身上的人,见毫无反应,又连忙以额头相贴——一片滚烫,灼得他心头一紧。 “知初!知善!”楚思衡急忙唤道。 两人闻声而来,看见房中景象后明显都被吓了一跳。 楚思衡将袍子披到他身上,对两人道:“快,走密道出府,去西街天命堂把白憬带来!” 知善还没反应过来:“白大夫?” “是!他若多说废话便直接把人绑过来,快去!” “是!”知初迅速领命,拉着知善一道去绑人。 … - 作者有话说: 白憬:ber???? 突然发现最近几章写的雨天好像有点多?这就是灵感来源生活吗[化了]感觉九月下完了一年的雨[化了] 第57章 寒剑威 白憬的满腔怨言在见到活蹦乱跳的楚思衡后, 化成了久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良久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也能风水轮流转?” 楚思衡用绢帕仔细拭去黎曜松额间渗出的冷汗,侧首望他, 嗓音微哑:“师叔……” “好好好!师叔救, 师叔这就救!”白憬急忙哄道, “师叔保证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王爷!前提是不准掉眼泪!你想让你师父托梦骂死我吗?” “……”楚思衡轻轻挣开黎曜松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给白憬让出位置。 白憬搭上黎曜松的脉搏,片刻后熟练从袖中取出针囊, 对着黎曜松几处穴位稳稳刺下,黎曜松紧蹙的眉头逐渐放松, 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行了, 睡一觉便好。”白憬拂袖起身, “放心吧, 他这体格,顶多躺个两三日保准生龙活虎。若是有半字虚言, 你拿剑斩了师叔那医堂的牌匾都行。” 楚思衡重新坐回床沿,轻轻握住黎曜松的手, 轻声道:“多谢师叔。” “不谢不谢,眼泪收回去就行。堂堂连州州主哭鼻子,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没有。” “嗯?是吗?”白憬眼底含笑,在知初知善好奇的注视下悠然开口,“那是谁小时候因我抢了你一颗糖,就抱着我的腿嗷嗷哭, 边哭边喊‘师父快来,有坏人抢我的糖——’,害得我被你师父提剑追了两条街?嗯?” “我……”楚思衡瞥见一旁憋笑的知初知善,耳尖悄然泛红,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是师娘给我剥的糖,师叔你头回见面上手就抢,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岂有不哭的道理?” “有啊,你师父小时候被抢了糖就不哭,他都直接抢回来,我以为他的徒弟会继承他的‘优良传统’呢。” “……” 白憬最终成功收获楚思衡一记白眼。 见楚思衡心绪稍平,白憬便转而问起了正事:“接下来打算如何?” 楚思衡一怔:“师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白憬了然道,“区区一个户部侍郎,可还远远不足以堵不上他们的口。” 楚思衡垂眸不语。 白憬直接开门见山问:“下一个是谁?” 楚思衡扭头望向呼吸渐稳但面色依旧苍白的黎曜松,握着他的手无声收紧,沉声道:“所有诬陷过他的,一个都逃不掉。” 一旁的知初知善不由心生寒意。 “嗯…明白了,你…万事小心。”白憬不禁叮嘱道,“我可不想下次再被绑来王府时,躺在榻上的是你。” 楚思衡颔首应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黎曜松,便起身更衣,随即取过置于重黎剑旁的月华剑推门离去。 所有无端弹劾诬陷过他的,一个都逃不过! 雨歇云散,月华破空而出,为京城笼上一层清辉。楚思衡戴着斗笠独行于长街之上,水洼倒映出他素白轻盈的身影,宛若谪仙。 他依旧去了东街,锁定了楚西驰身边一条更加忠实的走狗。 张术,大理寺少卿。 表面公正廉洁,暗地里却丧尽天良,更与皇后母族沈氏有所交集。当初传来楚南澈战死的噩耗时,楚文帝便派了他去南州调查,他暗中截下黎曜松派去调查的人,最后上奏的结果却是“无异”。 或许是自知亏心事干得太多,张府的守卫暗中翻了好几倍,巡逻的脚步声隔着围墙都清晰可闻。 “已经绕着府墙巡视两个时辰了…那刺客真的会来吗?大人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纵然刺客胆子再大,还敢连续两夜行凶不成?” “话不可说满,那毕竟…是连州楚氏传人,你瞧户部王侍郎那死状……还有那个‘楚’字,分明是赤.裸裸地挑衅。我有一种感觉,此事仅是个开始。” “不错,想当年楚望尘持剑直闯皇宫,一斩金銮殿牌匾,令皇族失尽了颜面……连州与皇族向来水火不容,这两个有着百年底蕴的大势力要真斗起来,其余人难免会成为牺牲品。”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专心巡视,再坚持一个时辰便能换班了。届时我请客,我们兄弟四个……” 巡逻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走在队尾的侍卫疑惑探头:“侍卫长,您怎么忽然没声了?” 为首的侍卫长停下脚步,颤抖着提起灯笼朝后看去。只见原本四人的队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突兀的白影。 剩下三人随着侍卫长的惊恐的视线回头,这才发觉他们身后竟悄无声息地跟了个人! 那人戴着素白斗笠,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之下,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人是鬼。 在几人惶恐不安的眼神中,楚思衡抬了剑—— 寒铁剑鞘分量十足,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楚思衡以剑鞘打晕。 “诸位兄台,多谢带路。” 说罢,他正了正斗笠,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极轻,除了开始刻意跟踪的巡逻对外,靠近卧房的路上竟未让一人发觉。 张术卧房前有着两队数十人巡守,楚思衡先暗中放倒数人,待余下一半人时骤然出手,以破钧之势解决了剩余的守卫,而后推门走入房中。 张术生性多疑,唯恐刺客冒充守卫混入府中,故而没有让侍卫贴身保护。 因此在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时,他便知自己死期已至,在楚思衡动手前便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磕头求饶:“大…大侠饶命!那些事…那些事都是楚西驰和沈枫栎指使我干的!是他们逼我!是他们……” 铮—— 月华出鞘,一剑封喉。 楚思衡冷眼看着眼前人无声倒地,面上还凝固着惊恐的神情。 “既然是他们干的,那便去找他们吧。”说罢,楚思衡收剑入鞘,拎起张术瘦削的尸身翻墙而出,带他直奔皇宫。 行至凤湖边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开启了傅尘留下的机关密道,拖着张术的尸身经密道再次回到浮尘宫。 当时傅尘一事曝光后,楚文帝将皇后禁足凤仪宫,楚南澈则借此机会请命主持了浮尘宫的修缮,修缮的图纸还给他和黎曜松看过。 或许是因对母亲的悼念,楚南澈重修时背着楚文帝在一处僻静角落修筑了一扇暗门,可以避开侍卫的耳目直出浮沉宫。 楚思衡凭记忆找到这扇暗门离开了浮尘宫,出宫后,他则依据先前入宫探过的路线尽量避开守卫,仅有的一次意外,也被守卫自己以“眼花”糊弄了过去。 最终,他来到了乾元宫。 正值盛夏,乾元宫前池中的荷花长势格外喜人,连日的大雨竟未对荷池造成分毫损伤,背后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楚思衡挑了处荷花盛开最密的地方,将手中已经冰冷的尸身抛入荷池中,尸体很快沉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83章 但这并非他想要的效果。 楚思衡屏息静候片刻,确认没有被认察觉后,拔剑纵身跃上水面,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下来,原本华美的荷池顷刻间便只剩残荷断叶,满目狼藉。 楚思衡落回栈桥,收剑入鞘,侧首望向乾元宫——那是帝后共同的寝殿,按规矩,帝后今夜要同宿乾元宫。 “乾元宫……”楚思衡望着不远处的宫殿,冷笑出声,“楚明襄,沈枫栎,你们不是千方百计想见我吗?今夜便让你们见见。” 他故意以内力激起水花制造动静,将巡逻的侍卫与乾元宫内的宫女尽数引来。当他们急匆匆赶往荷池时,楚思衡已悄然潜入乾元宫内,长剑出鞘,在宫墙上留下了八个凌厉大字—— 『月华既出,誓护苍生』 做完这一切,乾元宫内外已乱作一团,楚思衡趁乱踏檐离去,身影融入月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的挑衅,必将于翌日金銮殿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与惊涛骇浪的朝廷相比,黎王府内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祥和。 黎曜松昏睡整夜,高热已基本褪去,唯有四肢仍乏力难起。楚思衡便勒令他卧榻修养,汤药膳食皆亲手喂至黎曜松唇边,丝毫不给他半分起身下床的机会。 黎曜松拗不过他,私心也不想拗,便“乖乖”享受着王妃的悉心照料。 兵权被夺后,他的心竟反而安了下来。 楚文帝夺了他的兵权,便不会去动北境根基,心里最在乎的人仍在身边,自己更有幸得他贴身照料。 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许是白憬用的药猛,加之黎曜松体魄远胜常人,第三日他已能自行下床走动,腿不软头不晕,除偶还有闷咳外已基本痊愈。 楚思衡已无理由继续“管束”,便又做回了外人眼中那个慵懒任性的“黎王妃”。 黎曜松没有再提那夜的刺杀,亦没有讨论近日轰动京城的“皇宫荷池抛尸案”。他心里很清楚这都是楚思衡的手笔——他在用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对抗朝廷、对抗这肮脏的世道。 那柄曾令他与楚南澈都心心念念“天下第一剑”,如今终于得见其真容。 王府依旧在禁军的层层围守中,楚思衡不可能随意抱着月华剑在府中行走,大部分时间都将剑搁置在梨树下,自己上树小憩。 某次黎曜松过来“劝归”,看见树下孤零零躺着的月华剑后,月华的身旁便多了一道再也甩不掉的影子——重黎。 一炽一寒,一放一敛,双剑并立,默然昭告了这场以血肉震慑朝廷的开端。 解决张术后,楚思衡避了几日风头。任府外如何翻天覆地,府内都是一片安宁。 楚思衡重拾了昔年在连州时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剑,每当这时,黎曜松便会坐在石桌旁凝望着那道灵动的白色身影,仿佛又看到了漓河上那个抱臂而立、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道目光总是如此炽热,以至于楚思衡每每练到一半便练不下去了,只能收剑看他:“黎大将军,您就这么无所事事吗?” 黎大将军无奈摊手:“本将军现在已无兵权,自然无所事事,唯有观王妃练剑喽。” 楚思衡瞥向梨树下安静躺着的重黎,挑眉道:“怎么?陛下也收了大将军的佩剑不成?” 黎曜松假意闷咳,“虚弱”道:“这不是身子尚未痊愈…咳咳…不便动剑吗?况且重黎沉得很,眼下本将军可没有那个力提它……” “是吗?”楚思衡注意到黎曜松凝视月华的目光,“那将军不妨试试这把。” 楚思衡抛出月华剑,黎曜松如愿接过,然而入手的重量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看似纤长轻盈的月华剑,入手中分量竟丝毫不逊于重黎! 黎曜松拔出半寸剑锋,感叹道:“果镇是绝世名剑……剑如其人。” 楚思衡耳尖蓦地一热,连忙上前夺回月华,将它放回梨树下,轻声道:“将军谬赞。” 黎曜松低笑一声,上前单手揽过楚思衡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王妃这是……害羞了?” “净胡说八道……”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黎曜松微微调整姿势,在楚思衡劲瘦的腰身上掐了一把,“这可都是本王的肺腑之言。” 楚思衡浑身一颤,羞愤回头:“黎曜松!” “嗯哼?”黎曜松歪头看他,面露无辜。 这次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怀里的人腰瘦到他单手便能搂过来,可就是这具看似清瘦不堪摧折的身躯,能持剑入宫抛尸全身而退,一夜之间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既有月华般的温敛,又有寒月清辉下的凌冽。 这样完美的人,本该身在江湖自由自在,却被困缚在这肮脏的权力场…… 想到这儿,黎曜松忍不住道:“思衡……” 楚思衡知道黎曜松想说什么,在他开口前便捂住他的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无需自责。” 黎曜松瞳孔微缩。 “我自愿出剑。”楚思衡轻声道,“不仅是为这天下,亦是…为我心中所爱之人。” … - 作者有话说: 接近放假所有的事都吻了上来,谁家好学校快放国庆了才办迎新晚会[化了] 明早会补一段到这章,最近事多这两天字数应该会少,等我放假还账(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欠多少了[爆哭] 第58章 密谋语 连州楚氏重出江湖, 持剑入宫留下『月华既出,誓护苍生』之言一事很快传遍京城。一时间,民间谣言四起, 皆道十四州要与朝廷再度开战。 楚文帝怒而无力, 只能下达宵禁并派禁军彻夜巡查, 企图给对方施压, 让他知难而退。 但楚思衡并没有因此而收手。 黎曜松每日都会整理出太子一党或恶贯满盈的官员信息给楚思衡,楚思衡当晚便照着他给的信息上门索命。 但凡是被盯上的官员, 无论府中防御多么森严,翌日都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几日下来, 朝廷人人自危, 民间更是有传言说楚望尘化为厉鬼回来复仇, 要屠尽整个朝廷。 一时间恐慌的情绪弥漫了整个金銮殿, 楚文帝坐在龙椅之上,只觉得如坐针毡。 一些心中有鬼但尚未受到月华剑审判的官员率先崩溃:“是楚望尘!一定是楚望尘回来了!” “一剑封喉, 就跟当年一样……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他要屠尽整个朝廷, 那我们……” “够了!”楚文帝斥道,“不过是连州楚氏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有何可惧?倘若真是楚望尘的鬼魂回来,他大可一夜就把我们都屠了,何必一个个杀?” 楚文帝一番话让底下众人冷静了不少,却无法让人心安。 无人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受害者。 除了刘程。 一众恐慌者中, 他的恐慌理由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黎王妃…楚公子……居然用如此令人惊叹手段震慑朝廷。 震惊之余,他又隐隐有些庆幸,好在他选择了楚思衡,否则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他。 思及此, 刘程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以谢楚思衡能让他睡个好觉。 “陛…陛下,臣有一计,或…或可奏效。”刘程斟酌着开口,“京城距连州千里,禁军并无经验,因此那连州楚氏的贼人防不胜防。既如此,不妨让有经验之人来。” 楚文帝神色微变:“有经验之人?何人?” 刘程审视着楚文帝的表情,沉默片刻缓声道:“黎…黎王,黎曜松。” 话音落,满朝哗然。 “黎王?” “黎王不是与……” “但黎王曾在漓河与那连州楚氏贼人交过手,确实有经验,倘若……” 倘若让黎曜松去对付连州楚氏的贼人,那不就是说明两人没有同流合污,是韩颂今在诬陷吗? 楚文帝轻叩着椅臂,沉默良久也没有做出决定,摆手道:“罢了,今日便到此。朕会加派人手巡视京城,诸位爱卿若是发现贼人踪迹,定要及时相告。好了,退朝。” 话虽如此,但众官员心里都清楚,加派人手没有任何作用,他们的安危依旧得不到保障。 还是尽快回府躲着,以免直接被贼人盯上来得实在。 相比于众官员的提心吊胆,黎曜松的日子可谓是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他倚在后院廊下,手里拿着根鱼竿调戏池中锦鲤,鱼竿上绑着雪翎的肉干。 自楚思衡告诉知善喂食要“适量”后,锦鲤们每日都只能吃个五分饱,已经肉眼可见瘦了一圈。黎曜松见它们似乎瘦了些,便“借”了雪翎一点午膳拿来给锦鲤发“救济粮”。 这就导致雪翎只吃了九分饱,委屈地跑去找楚思衡告状。 “黎曜松,你在做什么?”楚思衡很快找上黎曜松,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鱼竿,“这些锦鲤好不容易瘦了点,你又要喂回去不成?” 第84章 “锦鲤瘦了没福气,胖点好。”黎曜松试图去抢鱼竿,却被楚思衡无情拍开手,“它们胖得都快游不动了,需要节制。” “那雪翎还胖得都快飞不动了呢,它怎么不需要节制?”黎曜松指着停在楚思衡肩上的雪翎倒打一耙,“思衡,你不能因为锦鲤不会撒娇雪翎会撒娇就偏心雪翎啊,看把它都娇惯成什么样了?” “咕咕!”雪翎振了下翅抗议道。 “一码归一码,你抢雪翎的午膳喂锦鲤就是不对。”楚思衡压根不上套,“以后要喂,不准再用雪翎的膳食,听到没?” 黎曜松不情不愿“哦”了一声。 楚思衡无奈叹气,取下鱼竿上的肉干递至雪翎眼前:“来,拿着吧。” “咕咕!”雪翎欢快叼起肉干,飞到假山上开始美滋滋享用。 黎曜松看着这一幕,酸溜溜道:“唉,看来在某人心里,还是更爱雪翎多一点啊——” 楚思衡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他:“黎曜松,你最近发什么神经?” 自那日他说过“心中所爱之人”后,黎曜松就变得奇奇怪怪,动不动就说些小家子气的话,吃雪翎梨树的醋更是成了常态。以至于楚思衡都考虑再往宫里扔具尸体,威胁楚文帝给黎曜松安排个官职,别让他整日闲着,否则脑子要出问题。 黎曜松张开双臂示意楚思衡过来,楚思衡虽面露不解,但还是迎了上去。 当对方进入自己预定范围内,黎曜松猛地收臂,一把将楚思衡扣入怀中。 他偏头吻了吻楚思衡的耳垂,低笑道:“抓住了。” 楚思衡呼吸一滞,轻斥道:“无聊…松手。” 黎曜松非但没松,反而双臂发力让楚思衡坐上自己的腿,双手紧搂着他的腰身以保持平衡。 楚思衡下意识抵上黎曜松的肩,耳尖悄然泛起一层绯色。 “放我下来…”楚思衡轻斥道,“这样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黎曜松不以为意,搂着楚思衡腰身的手悄然加力:“本王与自己的王妃亲近,有问题吗?” “你……” “雪翎都能整日停在你的肩膀上,本王不过抱一下,王妃不会拒绝吧?” 楚思衡偏头不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黎曜松在这种事上总有用不完的歪理,自己反驳一句,他就能想出十句压回来。 真是……无理至极。 见楚思衡不说话,黎曜松逗人的目的便达到了。他轻笑一声,一手缓缓上移揽过楚思衡的肩,让他整个人靠到自己怀里,放轻语气道:“思衡,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楚思衡不为所动。 黎曜松继续放缓语气,听起来已几乎接近委屈:“你每夜都出去杀人,留本王一人独守空房,白日再不多看看你,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王爷可莫要胡说,我与你并非夫妻,何谈守活寡一说?” 黎曜松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楚思衡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王爷仔细想想,我与你一无婚书,二无证人,那万两黄金勉强可做聘礼,但未免太过单一。现在王爷您手上又没了兵权,这样想娶连州州主,可是你高攀了啊——” “我……”黎曜松无言以对。 楚思衡这么一点,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除了“黎王妃”的虚名和那为他赎身的万两黄金,自己确实没有给楚思衡任何实质性的聘礼,甚至连婚书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高攀了,分明是土匪抢人,按大楚律法是能拉出去砍头的。 “思衡,你…我……你且给我些时日,我定备好全天下最好的聘礼!光明正大迎你过门!” 听着黎曜松仓惶又郑重的承诺,楚思衡心生暖意,失笑道:“傻瓜,逗你玩的,还当真了?你买下我当夜就放出‘与王妃回去圆房’这等豪言壮语,现在外人眼中的黎王妃可是与王爷圆过房,连身孕都有过了,再补婚礼不是给朝廷那帮东西送把柄吗?” “可是……” “况且我也不在乎那些。”楚思衡抬手抚上黎曜松的面庞轻拍了拍,“有你,便足够了。” 黎曜松一怔:“思衡……” “所以啊,王爷还是尽快把今夜的人想好给我,这才是正事。” “今夜还要继续吗?”黎曜松不禁问,“已经第六个了,楚明襄纵然是头猪也该想出应对之策。何况那些个当官的个个惜命,恨不得在自己府里每一寸土地都安插守卫,刺杀只会一次比一次危险,万一失手……” “王爷是不相信我的实力?”楚思衡歪头看他,“那些守卫不过看着吓人,根本不值一提。王爷若不放心,今夜随我一同看看如何?” “不行!”黎曜松连忙拒绝,“刺杀这种事人越少越好,我去了只会妨碍你。” 楚思衡却摇头道:“不,今夜你必须随我一起。” 黎曜松不解:“为何?” “因为该王爷出场了。”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场戏的前奏已经够长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 “继续这么杀下去,总有失手的一日。”楚思衡分析道,“人若是处于长期的高压必会失控,所以不能只给他们绝望,同样要给他们一点希望。而你,就是那个希望。” “我?”黎曜松仍旧不解,“可我如今不能出府,如何给他们希望?” “所以得找个能说情的自己人啊。” “自己人?你说刘……”黎曜松恍然大悟,“我懂了,刘程便是你今夜失手的目标。而失手的原因,是我。” “不错,有长进。”楚思衡夸赞道,趁其不备俯身在黎曜松唇角印上一吻,旋即从他怀中脱身,“好了,王爷好好准备,今夜可就看你表现了。” 望着楚思衡离去的身影,黎曜松下意识抚过唇角,上面还有残留的些许凉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他不禁低笑出声,引来假山上雪翎疑惑的目光。 “看到没?”黎曜松骄傲与它对视,“我才是思衡心里最重要的那个!” “……咕。” 哦。 … - 作者有话说: 雪翎:无聊的两脚兽[白眼][白眼] 第59章 定心蛊 子时, 刘府。 刘程正襟危坐在床榻边,余光无声扫过左右两道如煞神般的身影,双手抖到一口茶半天都未喝进嘴。 楚思衡实在看不下去了, 拔出月华剑轻置于刘程身旁。 哐当—— 茶杯被抖翻在地, 刘程一个滑跪扑到楚思衡身边, 颤声道:“公子…公子明鉴啊!下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求公子明鉴!求公子剑下留人!” “刘大人不必惊慌, 今夜前来并非是为针对大人。”楚思衡倾身虚抚了他一把,“地上凉, 大人快快请起。” 刘程颤颤巍巍起身坐回榻边,问:“那…那公子今夜与王爷前来……所为何事?” “确有一事需要大人帮忙。”楚思衡看向黎曜松, 唇角微扬, “还请大人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啊…啊?” 不等刘程反应, 楚思衡便已举起剑鞘作势向刘程打去。刘程下意识惊呼出声, 黎曜松一个闪身拦在楚思衡面前挡下这一击,同时将手中的斗笠戴回楚思衡头上。 楚思衡顺势取回刘程身侧的剑转而攻向黎曜松, 刘程先前的惊呼引来了门口的守卫,众人破门而入时, 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近日在京城引起恐慌的“白衣煞神”立于榻前正欲行刺,却被一道玄色身影硬生生拦下。 守卫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黎王! 黎曜松与那“白衣煞神”缠斗在一起,刘程愣神片刻,蓦地领会到楚思衡话中之意,急声道:“你们还愣着作甚?快帮黎王捉刺客啊!” “是!” 守卫们恍然回神, 一拥而上。楚思衡见目的已达到,以剑鞘轻震开黎曜松夺窗而出,融于月色。 守卫见追之不及,连忙返回房中查看刘程的情况, 问:“大人,您没事吧?” 刘程拍着胸膛,心有余悸地看向黎曜松,摆手道:“无…无妨……多亏有黎王相救!不然今夜下官便要命丧于此了!那贼人身手不凡,不知黎王可有受伤?” 黎曜松轻抚胸前被楚思衡用剑鞘抵过的地方——最后一击他明显收了力,生怕伤到他分毫。黎曜松掩唇遮笑,闷咳两声道:“咳咳…挨了那贼人一击,幸而本王内力深厚,无妨。” 刘程与守卫们皆松了口气。 “那刺客…被黎王击退了?”有守卫不禁惊叹,“连州楚氏……此次竟失手了?” “不愧是打过漓河的黎将军……果真厉害。” 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黎曜松深知这出戏已完美谢幕。他侧首看向刘程,叮嘱道:“刺客虽走,但保不齐会杀个回马枪,还请大人今夜务必加强防备。” 刘程连声应道:“是…是,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第85章 黎曜松颔首,在众人钦佩叹服的目光中拂袖离去。 出了刘府,黎曜松没有立即返回王府,而是隐入最近的小巷,四处张望。 忽然他感觉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回首一看,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思衡,你没事吧?我那两下可有伤到你?” 楚思衡摘下斗笠,莞尔道:“王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您那两下打得软绵绵的,雪翎啄人都比你有劲。” 闻言黎曜松暗自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好了,如今有宵禁,不能在外久留,赶快回府吧。” “不急。”楚思衡拉住黎曜松的手,“折腾半宿,王爷不累吗?” “自然累啊,所以不更该回府歇息吗?” 黎曜松不解,“莫非王妃今夜还有旁的安排?” 楚思衡神秘一笑,牵着黎曜松一路避着巡视的禁军,绕到了西街天命堂。 他拉着黎曜松翻墙入院,黎曜松满心疑惑:“为何要来这儿?” 楚思衡上前叩门,回头浅笑:“待会儿便知。” 房门很快应声而开,白憬竟衣冠整齐地倚在门边,眼底含笑,不见半分睡意,与知初知善绑他入王府时天差地别。 白憬仰首望月,笑道:“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小楚,在守时这方面可比你师父强太多了。好了,说正事吧。” 楚思衡歪头一笑:“怎么?师叔要站在这儿跟王爷说正事?” “哦对,瞧我这记性。”白憬侧身让路,“王爷,请。” 黎曜松不明所以踏入屋内,扭头问楚思衡:“思衡,这究竟是……?” “王爷请坐。”白憬一把摁住黎曜松的肩坐下,“听说你想娶我们家小楚过门?” “是……啊?”黎曜松一怔,“什么?什么娶……” “十四州规矩,小辈定亲须有长辈在场见证,小楚的师父师娘已故,自然就由师叔顶上。如今京城只有我一个长辈,这见证之责非我莫属。”白憬露出一个“终于得逞”的笑说,“连州的规矩,在提亲之前,长辈需要向未来女婿问三个问题。” 黎曜松还没反应过来,白憬就已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第一,倘若你娶到了我们家小楚,你当如何待他?” “自然是捧在掌心百般呵护!”黎曜松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脱口而出答案。 白憬满意点头,继而抛出第二问:“那若是你没做到,该当如何处置?” 黎曜松望向楚思衡,坚定道:“要杀要剐,任凭诸位前辈处置。” 这个答案令楚思衡略有这意外:“你……” 白憬闻言,嘴角笑意更甚,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倘若有朝一日,小楚的心另有所属,不愿再做你的王妃,你又当如何?” 楚思衡一惊:“师叔!” 白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按规矩,长辈可以提任何问题。小楚,规矩可不能乱。” 楚思衡欲言又止,但十四州的规矩如此,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静静等着黎曜松的回答。 黎曜松凝视楚思衡良久,方才看向白憬,缓缓开口:“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对思衡许诺过。无论他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黎曜松绝不强求。就算有朝一日…思衡的心真的另有所属,我……我亦不会…阻拦……只要…他能好好的……” 说到最后,黎曜松几乎没了声。楚思衡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白憬抬手拦住。 “漂亮话谁都会说。”白憬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推至黎曜松面前,“这世上背信弃义者数不胜数,若你将来违背今日诺言,伤了小楚身心,又该当如何?” “我……”黎曜松语塞。 “喝了它,证明自己。”白憬淡言,“此乃‘定心蛊’,是以小楚的血养成的蛊,喝了它,若你将来敢伤小楚的心,他便能催动此蛊,让你生不如死,你敢吗?” 黎曜松握住瓷瓶,转头问楚思衡:“思衡,这蛊毒……当真是以你的血养成?” 楚思衡默然点头。 白憬第一次伪装身份到王府为楚思衡压制噬春散时,便暗自取了楚思衡的毒血。本意是为了培育蛊虫,使蛊虫反过来吸楚思衡的毒以此试着为他解毒,但楚南澈善后漓河战场时寻得了噬春散母毒的解药,培育的蛊虫便搁置了下来。 楚思衡也是这两日才知晓白憬还取过他的血,借着西蛮秘术培育了这种东西。 “当然,我可提前把话说清楚了。”白憬正色提醒道,“取小楚的血时,血中还混着噬春散,用此血培育出的蛊虫亦会带着部分毒素——当然,以王爷您的内力这点毒是不在话下的。只要蛊虫不发作,便没有任何影响。” “噬春散……” “黎曜松,”白憬正面迎上黎曜松的目光,“你敢吗?” 黎曜松拔开瓶塞,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既是以思衡之血所育,有何不敢?”说罢,黎曜松仰首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滋味与当初在宫中吻去楚思衡唇角毒血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黎曜松放下瓷瓶,问道:“前辈,下一步……是什么?” 白憬摇头轻笑:“做到这一步,已足以证明你的决心。当然十四州的规矩,儿女大事终究要由儿女自己做主,长辈只是把把关。接下来只要小楚答应,王爷备好聘礼可随时到连州。” 黎曜松还没反应过来,白憬已挥手道:“行了,夜已深,回去歇息吧,等了半宿我也要睡了——” “多谢师叔代师父做这个见证。” 白憬摆手笑道:“谢什么,这本就是我与你师父约定好的。自当年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与你师父约定,无论将来如何,后辈的幸福,我们这一代中必须有人亲眼见证。更别说你是我们这伙人中第一个徒弟,眼不是望尘护得紧,各州州主肯定都要上门摸一把。” 黎曜松捕捉到关键:“上门…摸一把?” 白憬欲要再言,被楚思衡急声打断:“夜深了,小侄便不叨扰师叔休息,告辞。” 说完楚思衡便拉黎曜松推门离去,待白憬行至门外时,便只看到两道残影。 “小楚的苦日子,可算是到头了。”白憬倚门望月,“望尘,你可以安心了。” 回府路上,黎曜松一改警惕常态,不断询问楚思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思衡实在被他问烦了,只能如实交代:“十四州规矩,儿女大事虽由儿女自己做主,但须先禀告长辈,由长辈审阅。若是过不了长辈这关,便不会得到十四州的认可。” “那……若是长辈不同意,却执意与对方在一起呢?” “长辈亦不会强阻,但往后因感情而产生的一切问题,不会有长辈再来撑腰。”说到这儿,楚思衡想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我带你见师叔,并非是为日后倚仗长辈撑腰,只是你的身份特殊,长此以往难免会生矛盾,先得到长辈认可,可省去许多麻烦,我也……能安心些。” “放心,我明白你的考虑。”黎曜松好奇问,“那这个蛊…真如白憬…白前辈所言,你一催动我就会痛?这么神奇?” 楚思衡驻足看他:“怎么?王爷想试试?” “好啊。” 黎曜松不假思索点头。 楚思衡没想到竟有人会抢着找罪受,刚要抬手,主街方向忽然传来呵斥声:“何人鬼鬼祟祟在此?!” … - 作者有话说: 十月开始一定好好更新(滑跪) 第60章 执剑人 禁军察觉到小巷的动静后, 当即对巷口形成合围之势。巷中的楚思衡听到外面的声响,立马示意黎曜松噤声。 “何人在此处鬼鬼祟祟?!”禁军斥道,“出来!” 楚思衡戴上斗笠走出小巷, 禁军见巷中走出的是一道素白的身影, 条件反射下意识后退。楚思衡举剑冲着最近的禁军上前一劈, 将对方打晕在地。 剩下的禁军尚未反应过来, 楚思衡已准备放倒第二个人。就在此时,黎曜松再次如天降神兵般挡在一众禁军面前, 接下了楚思衡这一招。 这次楚思衡没有与他周旋,一击过后便径直转身离去, 先行回了府。 领头的禁军终于回过神, 愣愣望向从天而降的黎曜松:“黎…黎王……你…您怎会在此?” 黎曜松按住微微颤抖的手, 喘息道:“本王追了那刺客一夜, 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您追了那刺客一夜?”领头禁军惊道,“他…您…您可有受伤?” 黎曜松摸了下胸口, 唇角止不住上扬,旋即摆手掩笑:“被他挠了几下, 无碍。” 领头禁军的认知瞬间崩塌:“挠……?” 那个能刺杀朝廷命官、入宫抛尸、留字挑衅的白衣煞神,在黎曜松这儿就成了“挠”? 趁禁军尚未理清思路,黎曜松又道:“本王捉贼心切,违抗了陛下的旨意。明日我会亲自进宫向陛下请罪,绝不让诸位兄弟为难。” “啊?是…是……”领头禁军连连点头,“明日属下亦会将此事上奏陛下, 相信陛下定能理解,不会为难王爷。” 第86章 黎曜松满意颔首,转身离去。 原本按楚思衡设想,楚文帝在听闻刘程的事后心生怀疑, 再另找机会试探黎曜松一番,然因今夜禁军这场意外,翌日黎曜松便得了楚文帝的传召。 他没有让黎曜松入金銮殿,而是在朝会结束后,单独传黎曜松入景和殿。 楚文帝合上刘程的奏折,抬眸看向黎曜松:“听刘侍郎说,臣弟昨夜击退贼人,救了他一命?” 黎曜松没有回答,而是跪地认罪:“臣抗旨出府,请陛下恕罪。” 楚文帝对于黎曜松这一反应有些意外,那个狂傲不羁,在朝上舌战群儒甚至敢指着他鼻子骂的杀神,竟愿意主动服软了。 “此处没有旁人,臣弟不必拘谨。”楚文帝示意黎曜松起身,眼底含笑,“昨夜…臣弟当真击退了那贼人?” 黎曜松没有起身,继续道:“算不得击退,是刘大人府上的守卫听到动静及时赶来救援,那贼人见势不妙才夺窗而逃,臣不过是凑巧赶到,意外救了刘大人一命罢了。” “意外?”楚文帝拍了拍刘程呈上来的那份奏折,“可刘侍郎的奏折中,通篇皆是对臣弟的赞美,似是深信只要臣弟出手,定能捉住那贼人。” “昨夜形势险峻,贼人的剑锋离刘大人仅有几寸,想来是刘大人受惊过度,回过神来上奏时用词难免有些…夸张。” 楚文帝沉吟片刻,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遂又问:“那贼人在京中已生事多日,臣弟为何偏偏选在昨夜捉拿贼人?” 楚文帝话音刚落,黎曜松便愤然起身,似是终于忍无可忍,吼道:“因为臣受够了!” 门外的杜德清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楚文帝却摆手示意他退下。杜德清转身之际,瞥见楚文帝眼中的戒备渐松。 殿门闭合,室内恢复了寂静。 楚文帝向后靠到椅背上,静静望着眼前怒至失声的黎曜松。 这才是他熟悉的黎曜松。 不擅隐忍,心思直白,报复手段简单。 与楚文帝对视片刻,黎曜松主动认输,道:“陛下,臣知道,无论臣说什么,陛下皆会怀疑臣与那贼人之间的关系。既如此,那臣便亲自抓住贼人以证臣的清白!至于为何是昨夜才动手……臣怕若是在那贼人第一次进宫抛尸留字时便出手,会再度被有心之人误解。陛下虽收了臣的兵权,却没有夺去黎王的封号,外人眼中,臣便还是黎王。顶着这个身份,臣不敢贸然行事,唯恐…牵连了陛下。” 楚文帝轻叩椅臂,似是在思索黎曜松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良久,他缓缓开口,赞叹道:“臣弟如今……倒是心细了许多。” “陛下过誉。”黎曜松谦逊道,“是臣先前不懂陛下的用心良苦。实不相瞒,陛下下旨收臣兵权那日,臣心里气极了,若非王妃后来耐心开导,臣…恐还难领悟陛下深意。” “臣弟能明白朕的心意,朕甚是欣慰。”楚文帝起身行至黎曜松身旁,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日收兵权,朕亦是无奈之举。若不如此,难平众怒,朕也……” “臣明白。”黎曜松轻声打断道,“那时弹劾臣的奏折怕是已堆满陛下的桌案了,臣又怎敢奢望陛下顶着朝上的重压维护臣?陛下收臣兵权却不收封号,已是对臣莫大的维护。此事臣还未来得及向陛下谢恩呢。” 这番话令楚文帝很是满意,他拿起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直接递到黎曜松手中:“这道旨意你且回府再阅,朕已派人传令禁军,他们自知该如何行事。” “臣,遵旨。” “好了,昨夜你擒贼辛苦,回府歇息罢。虽未得手,却也挫了贼人的锐气,实乃大功一件,理应重赏。稍后朕便命人将赏赐送到黎王府,还有弟媳,这些日子她为臣弟之事劳神忧心,朕也该好生补偿一番。” “臣代王妃谢过陛下。” 送走黎曜松后,杜德清奉茶入殿,不解道:“陛下,那黎王分明就居心不轨,陛下为何不借他抗旨的良机进一步打压?” “进一步打压?”楚文帝冷笑,“怎么?将他贬出京城,然后看满朝文武都被太子纳入他的麾下?那朕这位置要不要明日就给他坐?” “陛下息怒。”杜德清连忙垂首,“奴才只是想不明白,那贼人……无论与黎王有没有关系,他杀的都是太子殿下身边手脚不干净的人,杀便杀了,倒也省得陛下费心提防。那夜挑衅后,那四位也宫里住下了,足以保障陛下安危,陛下又何必令黎王去对付贼人?” 楚文帝展开刘程的奏折,又粗略浏览了一遍:“这刘程虽然胆子小了些,眼光却不差。黎曜松能攻过漓河,确是有能力与连州楚氏抗衡之人。连州楚氏这柄剑虽然好用,但太过锋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一个可随时折剑之人,还是很重要的。” 杜德清顿悟,奉承道:“陛下圣明。那连州楚氏再强,也不过是一柄孤剑,总有能折断的一日。” “连州楚氏向来如此。”楚文帝合上奏折随手丢置一角,“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格局,实属痴心妄想。” … “……望黎王早日擒拿贼人归案,钦此。”楚思衡念完圣旨,倏地笑出了声,“还以为他会如何试探,没想到就这么迫不及待让你来捉我了。人人都道黎王行事鲁莽,殊不知他们敬爱的陛下才是头脑简单。” “他确实是急了些。”黎曜松若有所思道,“可能他心里也清楚,若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朝廷终将崩溃。” “是,但这并非根本所在。”楚思衡晃了晃手中的黄绫卷轴,“他害怕了。” “害怕?” “楚明襄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他的好儿子觊觎他的位置,他又不想让,两人暗中斡旋。而这时出现了一柄剑,专挑他好儿子身旁的狗杀,削弱对方势力的同时还能稳固自己的皇位,换作是你,你想不想动他?” 黎曜松诚实摇头,问:“既如此,他又为何要给我这道旨意?” “这便是他怕的地方。连州楚氏这柄剑曾数次直指皇权,他不敢一直利用这柄剑,生怕哪日便反噬自身,故而要在出事前找人折断这柄剑。” 黎曜松冷笑:“楚明襄,你想让我做这断剑之人,那我偏要成为这执剑之人。” “此事急不得。”楚思衡悠然起身,行至衣架前取下那件桃夭粉外衣,“千日磨剑,方得一展锋芒。纵是天下最好的剑,亦需时常养护。” 黎曜松心领神会,执起他的手道:“好,今日本王便好生‘养护’这柄天下利刃。禁军虽未撤去,但已可自由出入王府,本王这便携王妃出去走走,如何?” 楚思衡含笑应允,梳妆打扮一番后与黎曜松一同出了府。 两人没有坐马车,而是携手光明正大去了西街集市。 当街上行人看见那一玄一绯两道出挑的身影时,不禁议论纷纷:“那…那是黎王?” “玄色蟒袍……不错!是黎王!” “那王爷身旁的……莫非是黎王妃?那位传言一直病弱,离不得榻的黎王妃?” “看身姿果真是个美人,难怪如此得黎王宠爱。” “可惜戴着面纱,不能一睹真容。”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黎曜松又将人握紧了几分,楚思衡被他握得生疼,不禁低声道:“王爷,您劲用得太大了。” 黎曜松下意识松手,不过片刻却又默默握了回来。为解尴尬,他将楚思衡拉到一处糕点摊前,直接往摊位上拍了一锭银子,豪气道:“老板,这摊上的糕点都各包一份,送到黎王府。” 小贩一怔,望着那足以买下他这个摊位的银子,激动得好半天才出声:“是…是!王爷稍等!” 楚思衡微微蹙眉,暗中轻拉他的衣袖,道:“买得太多了。” “多的喂雪翎。”黎曜松随口应道,拈起一块桃花状的糕点递到楚思衡唇边,“来,尝尝。” 说着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已替他轻轻掀起面纱,将糕点贴上他的唇瓣。 楚思衡无奈启唇浅尝,同时拍了下黎曜松的手示意他松手。黎曜松讪讪收手,嘴上却仍殷勤地问:“味道如何?” “不错。” 得到答复,黎曜松立马道:“老板,这个多要两份。” 小贩忙不迭应下:“好嘞!” 打包了几种楚思衡格外偏爱的糕点拿在手上,嘱托小贩将其余的送去黎王府后,黎曜松便牵着楚思衡继续往前走,留下一脸惊叹的众人。 “都说黎王凶狠暴戾,可他待黎王妃……分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看来百晓司所言非虚,黎王当真对黎王妃当真是真心以待。” “若非真心,岂会在王妃小产后仍对王妃如此宠爱有加?京中都传黎王妃体弱多病,下不得榻,无法伺候黎王。如今王妃却能自行下地行走,可见黎王用了多少名药。” “是啊,前段日子我还瞧见黎王府的人去西街天命堂请白大夫呢。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杀神也不例外……” 第87章 这样的言论一路相随,黎曜松听得多了,竟将其当真逐渐入戏,一圈下来几乎包圆了整条街,连楚思衡根本用不上的首饰摊也不放过。 眼见整条街的小贩皆是乐呵呵打包的情形,楚思衡忍不住道:“王爷,过了。” “不过,刚好。”黎曜松无比自然搂住他的腰,“本王的王妃,自然值得天下最好。只要是爱妃想要的,纵是九天明月,本王也会摘下送到爱妃面前。” 楚思衡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那妾身想去那里用膳,要最好的菜,王爷可愿?” 黎曜松欣然答应,牵着楚思衡往酒楼走。 酒楼老板早有耳闻,提前备好雅间相迎,黎曜松将钱袋往柜台上一搁,便与楚思衡一道进了雅间。 楚思衡摘下面纱喘了口气,感叹道:“王爷真是阔绰,一袋银钱送出去眼都不带眨。” “钱财于我无用,送出去又如何?”黎曜松含笑看他,“只要爱妃高兴,便上值得。” 楚思衡终于将忍了一路的白眼翻出来:“此处无人,王爷收收戏。” 黎曜松故作痛心:“唉,王妃前脚才带本王见过家中长辈,后脚便待本王如此冷漠,真是令本王心寒啊——” 楚思衡反唇相讥:“王爷如此挥霍无度,想来怕是无钱为妾身置办聘礼,不如尽早散了干净。” “?!” 黎曜松顿时慌了,连忙改口:“好好好,本王…呸,我不闹了,思衡你别冲动。” 楚思衡扶额摇头,轻叹道:“好了,说正事。这么招摇过市,宫里定已得到了消息,想要彻底打消楚明襄对你勾结连州楚氏贼人企图谋反的疑心,就需趁现在人证众多时动一次手。西街都有谁?” 黎曜松沉思片刻,迅速报出两个官员的姓名——这二人并非太子党羽,而是楚文帝的亲信。 “他二人同居一条街,倒是不难寻。可这个时辰动手,是否太过张扬?” “要的便是张扬。”楚思衡说着脱下绯色外衣,推开窗户观察片刻,确保无人监视后道,“我回府取剑,让知善来替我两炷香。” “好……啊??” … - 作者有话说: 知善:?? 王爷造反倒计时启动[狗头叼玫瑰] 其实这章按计划小黎就该决定自己单干了,but写到一半觉得火候不够临时又添了把柴。所以剧情上除了主角一定he,其它其实什么都保证不了,绝大多数时候我也都只是提前两个小时知道剧情[爆哭] 第61章 赌坊局 酒楼雅间, 楚思衡约定好归来的时间,便翻窗跃上屋檐,很快消失在黎曜松视线中。 黎曜松望着楚思衡离去的方向愣了片刻, 关上窗坐回桌边, 知善穿着楚思衡那件粉色宽袍坐在对面, 垂首搓着衣袖。 黎曜松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一抽, 尽量保持着威严:“咳…仔细些,莫要损了王妃的衣裳。” 知善身形一僵, 连忙停下动作。 黎曜松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给自己斟酒道:“这家酒楼菜的确不错, 趁热吃。” “王…王爷?” 黎曜松放下酒壶, 含笑抬眸看他:“怎么?你不是常与知初和弟兄们来此吗?否则那掌柜怎会一听闻黎王携王妃来此便提前备好雅间相迎?” “原来王爷都知道啊…属下还以为……请王爷责罚。” “京城不比在军中, 不必事事向我汇报。”黎曜松无奈一笑, “况且王府就那么大,本王有何事能不知道?” 知善夹菜的动作一顿, 面露心虚问:“王府内的事……王爷都知道?” 黎曜松不明所以:“怎么?你又背着本王干什么好事了?” “没没没!没有没有!王爷您多虑了!属下什么都没干!” 黎曜松心生疑惑,但没追问, 只是示意他噤声,别引人注意。 根据黎曜松提供的住址,楚思衡停在了张府门前。此二人乃是同乡,私下常结伴到赌坊,偶尔也会到对方府中切磋赌技。 向守门的侍卫稍作打听,便知两人眼下又去了赌坊, 并不在府中。 楚思衡假意称自己奉楚文帝之命前来请张大人入宫,顺利问得赌坊所在。见赌坊离张府仅有一条街距离,楚思衡便不再继续隐藏踪迹,压低斗笠大摇大摆进了赌坊。 他径直找上管事, 问:“张泰在何处?” 管事正埋首算账,被打断后不耐烦抬头,却在看到楚思衡的打扮后倏然没了声。 白衣,斗笠…… 不等管事细想,楚思衡又叩了叩柜台,语带不耐:“张泰在何处?” 管事一惊,忙道:“张…张大人在楼上,公子……” “多谢。”楚思衡将一袋金叶子掷于柜台上,便转身上楼。 管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三看向楼梯,确保不见楚思衡的身影后才在满心惊愕中小心翼翼收起那袋金叶子。 刚把钱袋收好,便听楼上传来一阵惨叫,人群争前恐后涌下楼,惊呼着“杀人了!杀人了!”“白衣煞神又来了!” 管事手一抖,钱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霎时间整个赌坊乱作一团,与张泰同来的李羽连滚带爬冲下楼梯,正欲夺门而逃,一柄长剑忽自后方破空而来,“铮”地钉入门框,截断了李羽的退路。 李羽被吓得瘫软在地,楚思衡拖着张泰的尸体缓步下楼向他走来。李羽见状,连连磕头求饶:“大侠!大侠饶命!我…我都是替……我都是替人办事!并非是我的本意啊!请大侠明鉴!大侠明鉴啊!” 楚思衡置若罔闻,将手中尸体径直抛向李羽。看着同僚死不瞑目的尸体,李羽彻底被吓到失声,放弃了抵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冲入赌坊,拔出门框上的月华剑反朝对方砍去。一番缠斗后,月华剑重回楚思衡手中,李羽也看清了救他之人,惊道:“黎…黎王殿下?” 黎曜松直指面前的白衣煞神,怒喝道:“昨夜侥幸让你脱身,今日定不会再让你有那么好运!” 那白衣煞神收剑入鞘,嗤道:“黎王自漓河开始便口口声声要擒我,可曾得过手?堂堂北境杀神,原来只有嘴上功夫厉害。” “是吗?那便来试试!” 话音落,两人再度交锋,转眼数十几招皆胜负未分。在趁着黎曜松又一次躲避剑锋时,楚思衡重新将目标对准李羽。李羽惊恐闭眼,预料中的痛感却迟迟未传来。 他错愕睁眼,只见黎曜松挡在他身前,竟徒手硬生生接下了对方这一剑! 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染红了对方的白袍。 趁着众人愣神,黎曜松一把扣住楚思衡的手腕,假意将他掷向门外。人群惊慌地四散开来,楚思衡未再纠缠,翻身跃上屋檐,消失于众人视线中。 短暂的沉默后,四周哗然。 李羽的魂总算在黎曜松第三次开口询问他是否安好后从鬼门关飘了回来,当即涕泪交加,伏地泣道:“多谢黎王救命之恩!下官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许!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黎曜松吓得后退数步,忙道:“不不,李大人太客气了,你我同为朝臣,见同僚有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何况我受陛下旨意负责捉拿贼人,眼下那贼人应当还未跑远,还请李大人自行保重。” 李羽连连点头:“好好…贼人狡诈,黎王定要多加小心!” 黎曜松点头示意,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回到酒楼时,楚思衡已然与知善完成了身份交换。见黎曜松回来,楚思衡立马上前捧起黎曜松的手查看——月华剑锋利无比,稍有不慎蹭到都会划出一道深口,黎曜松却徒手接了他一剑…… 楚思衡用帕子缠上伤口简单止血,嗓音微哑:“你完全没必要接这一剑的。” 黎曜松抽回手,抬起另一只手轻抚过楚思衡唇角,哄道:“不,这一剑很有必要。如你当日自伤小产保全身份一样,唯有真正见血,才能打消楚文帝疑心。既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再说了不过一只手而已,你楚思衡都能在自己身上开条口子,我黎曜松划个手还不行了?” 楚思衡被他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你真是……” 黎曜松扬起一个得意的笑,揽过楚思衡的肩轻声哄道:“好了,本王皮糙肉厚,这样的伤回去抹点药两三日就能好,保证疤都不留,牵你时绝不让你觉得硌。” 楚思衡被他逗笑了,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王爷可莫乱说,世间哪有如此良药?” “自然不是乱说。”黎曜松握起楚思衡的手,“爱妃为本王亲自上的药,便是世间最良之药。” 楚思衡一怔,耳根悄然爬上一层绯色,偏过头道:“嘴贫。” 黎曜松抬手蹭过楚思衡微微发烫的耳根,语气调侃而暧昧:“本王现在才发觉,爱妃竟如此容易害羞……” 楚思衡顿时恼羞成怒,抬膝朝黎曜松狠狠一顶! 第88章 黎曜松吃痛出声,楚思衡趁机挣脱他的怀抱走向桌边,拿起糕点对正在打包饭菜的知善道:“收拾好便翻窗走吧,回府路上切记避开赌坊那条街。” 知善还沉浸在方才两人的暧昧氛围中,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楚思衡又叫了他好几声知善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属下定按王妃吩咐行事!王妃放心与王爷在一起便好!” 楚思衡眉眼微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白衣煞神现身赌坊行刺,黎王及时出现救下李羽的消息很快传到楚文帝耳中,彼时他正在御花园陪楚卿绘丹青。 楚文帝慈爱地让女儿坐在自己膝上作画,目光看似落于话上,实则全神贯注听着一旁杜德清的禀报。 “他又救下了李羽?” “是…据目击者称,若黎王晚到一步,李大人只怕就与张大人一样命丧黄泉了。”杜德清禀报完,又小心翼翼道,“陛下…一次失手尚有疑点,可两次失手,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否…有些说不过去了?” 楚文帝沉思着,内心的怀疑逐渐产生动摇。 黎曜松与那贼人难道当真没有关系? “你如何看?” “陛下,依奴才之见,连州楚氏皆是心高气傲之辈,忍一次尚有可能,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手逃窜,不似连州作风。”杜德清分析道,“当年先帝付出极大代价方才将楚望尘入宫一事压下部分真相,可见为了名声,他甚至能将自己性命置之度外,他的徒弟纵然不及他,亦绝不会允许自己连续两次失手,败坏连州楚氏的声誉。” 楚文帝回忆着瑶华台刺杀那一夜,默然点头:“不错,他向来将连州楚氏和楚望尘的名声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为了连州和楚望尘,他绝不会允许自己连续两次失手。” “如此说来…黎王与他当真并无关系?” “关系自然是有的,但不是合作,而是敌对。”楚文帝道出了另一种可能,“漓河一役,黎曜松并未胜他,他那种战场疯子,岂能忍受一场没有胜负的对局?那楚思衡跳漓河未死潜入京城,两人便继续较量。昨夜他的刺杀计划被黎曜松阻止,今日他便恼羞成怒白日动手,试图挽回颜面,黎曜松恰好带着他那位花魁王妃出游炫耀,听闻风声后赶至赌坊,再度阻止了楚思衡。” 如此一来,便可解释通为何只有黎曜松出手时,楚思衡才会失手。 两人本就有旧怨未结,胜负未分,谁也不甘示弱。 杜德清若有所思了片刻,问:“那黎王……是否就可用了?” 楚文帝沉吟着,怀中的楚卿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道:“父皇看!卿儿画了父皇!” 楚文帝立马换上慈祥的神色,拿起画纸道:“是吗?让父皇瞧瞧,我们卿儿把父皇画得多么英……” “英俊”二字在对上纸上一团大小不一,形似黑狗的墨迹时,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楚卿生怕自家父皇看不出来,指着画纸上墨迹最浓的地方道:“这是狗狗!父皇你看,是不是跟父皇一样可爱?” 可爱…… 这个词让杜德清和不远处抱剑而立的锦烁纷纷背后一寒,楚文帝沉默许久,才强行挤出一丝笑意,道:“嗯…好,卿儿……在绘丹青方面颇有天赋,父皇为你寻一位师父,专门授你丹青之道,好不好?” 楚卿欢快拍手:“好啊好啊!谢谢父皇!” “那卿儿有中意的人选吗?” 楚卿思索片刻,脱口而出:“皇婶!” ……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皇……婶?”楚文帝消化了许久才问道,“为何选她?” “因为母后说皇婶出自一个很美的地方,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卿儿不喜欢那些皱巴巴白胡子的师父,皇婶好看,卿儿想要皇婶教!” 楚文帝神情复杂,可楚卿所求他向来无法拒绝,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是答应了楚卿的要求。 “那父皇明日便下旨,让你皇婶进宫如何?” 楚卿却摇头:“皇婶身体不好,进宫一趟多累呀,前两次卿儿见皇婶都好憔悴,况且是卿儿向皇婶求学,哪有让师父上门的道理?于情于理,都得是卿儿去找皇婶呀!” 楚文帝眼神骤沉,让楚卿入黎王府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抛开黎曜松不谈,黎王府周围眼线颇多,公主进进出出,万一被有心之人惦记上…… “卿儿。”楚文帝苦口婆心道,“宫外危险,有很多坏人都想捉你。让皇婶进宫,于你更加安全。” “卿儿不怕!而且有锦烁保护,卿儿不会有事的!” 说完不等楚文帝再言,锦烁已上前道:“陛下放心,属下定会保护好公主,绝不给任何奸人可乘之机。” 话已至此,楚文帝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应允了下来。 旨意送到黎王府时,楚思衡正为黎曜松擦拭伤口,上药包扎。 “瞧这伤口的深度,下次可长记性了?” “嗯,长记性了。”黎曜松顺竿往下爬,“下次绝不再用手接剑。” 楚思衡眼神一暗:“还想有下次?” 黎曜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掉进了楚思衡挖的坑,不敢再言,只默默摇头。 楚思衡低笑一声,拿起帕子细细擦拭干净黎曜松掌心的血,拿起瓷瓶准备给黎曜松上药。 知初在此时推门而入,面色复杂:“王爷,王妃,方才杜德清来传话了。” 黎曜松眉头一蹙,略有不耐地问:“他又要做什么妖?” “呃……不是陛下,是……”知初斟酌着用词,“就是…公主殿下喜绘丹青,却不愿由名师来教,指名道姓要王妃亲授。陛下便派杜公公来传话,自明日开始,公主会在午后入府,请教王妃丹青之道,请王妃早做准备。” 楚思衡手一抖,药粉尽数撒出,在黎曜松掌心堆出了一座小山。 “嘶!” 黎曜松吃痛出声,楚思衡回过神看着黎曜松掌心的“小山”,略有心虚地咳了一声,替黎曜松清理去多余的药粉包扎好伤口,点头道:“知道了,退下吧。” “是。” 黎曜松欣赏着包扎好的伤口,问:“陛下这是何意?好端端的为何会让你教公主绘丹青?” 楚思衡思索片刻,倏然失笑:“可能……是见公主的黑狗父皇画得好,有天赋吧。” “?”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小楚上药——风水轮流转[狗头] 第62章 绘丹青 翌日午后, 楚卿如约而至。 楚思衡坐于梨树下,一身杏色宽袍,墨发半挽, 薄施粉黛, 恰到何处地柔化了眉宇间那抹凛冽的杀意。 黎曜松亲自迎公主入府, 将她带至梨树下。楚思衡正欲起身行礼, 楚卿却已挣开黎曜松的手径直扑入楚思衡怀中,兴奋道:“皇婶好!” 楚思衡被楚卿这一扑吓了一跳, 连忙扶稳她,恭敬道:“臣妾见过公主殿下。” 楚卿却不在意这些礼节, 仰首仔细打量着楚思衡面纱下的容颜, 拍手雀跃道:“卿儿就说嘛, 皇婶不戴面纱一定更好看!” “殿下谬赞。”楚思衡谦逊道, “京中深谙丹青之道名师众多,臣妾不过会些皮毛, 岂敢与各位名师相较?殿下不妨……” 楚卿却摇头打断他的话:“那些大师都是白胡子老爷爷,一点也不好看, 卿儿才不要他们教。皇婶长得好看,画也美,卿儿就要跟着皇婶学!” 一旁的黎曜松深表赞同:“卿儿所言有理,丹青之道以美为先,若作画之人本身不美,那绘出来的一笔一画又如何能入旁人之眼?” 楚卿连连点头附和。 楚思衡无奈瞪了黎曜松一眼:“王爷不帮忙也就罢了, 怎么还跟着捣乱呢?” 黎曜松行至石桌旁坐下研墨,乖巧认错:“好好,本王知错,这便闭嘴老实干活。” 楚思衡低笑一声, 不再理他,将楚卿抱到自己膝上让她坐好,温声问:“卿儿眼下可有想绘之物?” “眼下的话……”楚卿环顾四周寻觅灵感,忽然见一道浅粉身影自眼前掠过。她顺着那抹色彩仰头望去,竟见一只毛色粉润的鹰停在枝头。 小公主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指着枝上的雪翎欢快道:“有鸟鸟!粉色的!” 楚思衡闻言,挥手唤下雪翎,雪翎“咕咕”回应,展翅落于石桌。 楚卿仔细端详片刻,认出了雪翎:“咦?这不是三哥那只白色的鹰鹰吗?怎么在皇婶这里?还变成了这个颜色?” “这是你三哥暂时托付给你皇婶照料的。”黎曜松解释道,“至于它为何是这个颜色……是因为它不听话,调皮打翻了你皇婶的胭脂盒,所以把自己变成了这种颜色。” “这样呀。”楚卿恍然大悟,“看来三哥说得才是对的,鹰鹰真的很调皮。可明明我见的那几次,鹰鹰都可乖了。” “是吗?”黎曜松看向雪翎,“怎么,你还看人下菜碟?对灵昭卿儿这种姑娘就装矜持,对王妃就撒娇装可怜,对本王就摆脸色是吧?” 第89章 雪翎不屑地“咕”了一声,扭头背对黎曜松。 这回黎曜松没有直接反击,而是对楚卿道:“卿儿你瞧,雪翎如今还是一身打翻胭脂的‘罪证’模样,待天气转凉换上新毛,万一它再去祸害你皇婶的胭脂,事后又翻脸不认人该如何是好?咱们是不是得留点‘证据’,记下雪翎做过这些事,以免它再霍霍你皇婶的胭脂?” 楚卿若有所思点头。 黎曜松满意颔首,去过蘸了粉色颜料的笔郑重递与楚卿,嘱她把雪翎目前这一身的“罪证”画下来留存。 楚卿自信接笔,对着雪翎比划两下便开始落笔。 片刻后,楚卿举起自己的“杰作”给楚思衡看:“皇婶你看!卿儿画得好不好!” “……嗯。”楚思衡闭了闭眼,“卿儿…在丹青方面颇有天赋,日后定能有所成就。皇婶所学虽有限,但一定倾囊相授,卿儿愿意学吗?” “愿意愿意!皇婶最好啦!” 楚思衡宠溺地摸了摸楚卿的发顶,握住她的手道:“那咱们这便开始——也请闲杂人等回避。” 黎曜松指了指自己:“我?” 楚思衡歪头看他,反问道:“不然呢?此处还有旁人吗?” “本王为何不能旁观?” “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妾教公主丹青之道,王爷在此会打扰臣妾教学,亦扰公主静思,还请王爷回避。” 黎曜松不情不愿起身,指向雪翎问:“那它呢?留它在此,岂非更打扰公主静思?” “临摹对象岂能走?” “咕咕!” 似是为了印证楚思衡的话,雪翎昂首展翅摆出一个优美的造型,随即便凝然不动。 楚思衡耸了耸肩,一副“你瞧”的模样。 黎曜松无言以对,只能狠狠瞪过雪翎拂袖离去。行至院门,他便驻足倚在墙边,眼巴巴望着梨树下岁月静好之景。 梨树下的楚思衡褪去了白衣煞神的凛冽杀气,只余一种潭水般的沉静,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他褪去一身锋芒后,便是这番模样吗? 黎曜松正自出神,忽然被人推了一把,他不耐扭头,只见楚卿身边那个“欠债脸”的侍卫锦烁正盯着他,手中长剑似随时准备出鞘。 黎曜松下意识警惕:“你要作甚?” 锦烁隔着面具闷笑一声,道:“王爷,请你高抬贵足,这门就这么宽,您要将属下挤到何处?” 经锦烁提醒,黎曜松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从月洞门外挪至门中,并且为了更加清晰地看到树下景象不断右靠,把原本站在此处护卫公主的锦烁几乎挤到了门框上。 “咳…失礼。”黎曜松默默退回原处,目光却仍落在梨树下。 锦烁见状,饶有兴致问:“王爷,属下在此是奉陛下之命,不得离开公主视线。王爷在此又是为何?难不成在王爷自家府中,还需王爷亲自承担守卫之责?” 黎曜松被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心虚,强装镇定道:“本…本王的王府,本王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有问题吗?” “哦?那王爷为何不去楚…咳,为何不去王妃身旁坐着,偏要独自在此翘首以望呢?” “我……”黎曜松一时语塞,“难怪陛下会放心只派你一人保护公主,你这洞察人心的本事,怕是不逊于陛下。” “王爷过奖。属下只是好奇,那分明是您的王妃,您若真想与王妃相伴,直接下令便是,王妃又岂敢不从?” 黎曜松微微皱眉,对此言甚不认同:“王妃是本王的妻,何来‘下令’一说?” “妻?”锦烁疑惑看他,“王爷…当真视他为妻?” “怎么?不信?”黎曜松心生怀疑,“你身为公主的侍卫,为何要问这个?” “不敢,王爷恕罪。”锦烁垂首掩去眸中情绪,“属下只是…有些不敢置信。黎王妃…出身极云间,京城权贵待风尘女子,多是贪图一时之唤,从来不会付诸真心,更遑论平等相待。王爷待王妃在宠爱之外更有敬重,实在…令人惊叹。” “风尘女子又如何?若真心爱一人,无论对方是何身份,都不重要。” “是,属下…受教了。” 黎曜松侧首看他,好生奇怪的侍卫…… 梨树下,楚思衡握着楚卿的小手,带她绘制了一幅荷花图。楚卿看着画上盛开的荷花,忽而轻叹:“唉,可惜宫里的荷池都没了,不然这个时节,荷花一定开得很美。” 楚思衡握笔的手一顿,问:“卿儿可知宫中的荷花来源何处?” “知道呀,我听兰儿姐姐说过,宫中的荷花主要来自十四州,尤以江州为最,有十余个种品种呢!” “那卿儿可知,江州到京城有多远?” 楚卿摇头。 “江州至漓河需三日,而从漓河至京城又需七日。一株荷花运到京城,再移入宫中荷池,小半个月便过去了。这么一遭折腾下来,纵然荷花侥幸不死,也已失了最初的风采。” 楚卿不解:“可宫里的荷花都开得很美呀。” “越是美得夺目,背后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便越大,而强行将它们带离故土,纵然百般呵护,这些荷花的寿命也远不及在江州无名水池中长。因而每隔数年,便需重新移植,周而复始。”楚思衡悄然握紧双拳,“卿儿,你须谨记——美,并非摧毁后的强行修补,更非为图一时之便而无穷无尽地掠夺破坏。那不叫美,而是在美化自己丑陋的罪行。” 楚卿懵懂点头,又问:“那皇婶,真正的美是什么样的呀?”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楚思衡,他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顺其自然,不由外物所拘……便是最美。” “嗯?外物什么?” “没什么。”楚思衡含笑转开话题,“卿儿画的荷花已得神韵,回去呈与皇后娘娘看看如何?” “不行。”楚卿摇头,“母后如今不喜欢荷花了。” “不喜欢?”楚思衡心中暗惊,“为何不喜欢了?” “父皇跟母后吵架后,母后便不喜欢了,可能因为荷池是父皇赠与母后的吧。”楚卿趴在桌上叹气,“也不知道父皇母后又因何事吵架,母后发了好大的火,命人一夜之间把荷池里的荷花都砍了,可惜了那么多漂亮的荷花。” 楚思衡状似随意问:“皇后娘娘与陛下…经常吵架吗?” “偶尔会,以前顶多几日就好了,但这次不知为何吵得格外凶。母后前段日子被父皇禁足在凤仪宫,直到十日前父皇才撤了母后的禁足令,禁足令解后,母后就派人去砍荷花,也不知为何。” 十日前,便是他抛尸入宫、毁坏荷池的日子。 看来楚明襄与沈枫栎之间的夫妻情分也不过如此,唯有在遇到共同威胁时才会放下芥蒂合作…… 楚思衡正思索着如何利用这点做文章,怀中的楚卿突然环住他的腰,羡慕道:“还是皇叔和皇婶好,夫妻间琴瑟和鸣,从不吵架。” 楚思衡一怔,没想到她话题跳脱如此之快,忙打断道:“咳…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提这个?” “因为全城的百姓都在传皇婶和皇叔的佳话呀!”楚卿摸着楚思衡的宽袖说,“皇婶瞧,皇叔给你做的衣裳多好看,卿儿都没有这种样式的呢!” “一件衣裳而已,算不上……” 楚思衡试图解释,楚卿却又转开了话题:“不过皇叔也真是的,只顾给皇婶裁衣裳,也不给皇婶多买点好吃的,瞧皇婶这腰多细呀,一看就是平日吃的清淡!皇叔日日与皇婶贴身相伴,也不知道皇婶清瘦,该多给皇婶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才对!” “咳…公主所言,臣妾定会转告王爷。”楚思衡抱起楚卿轻轻放下,“天色已晚,殿下早些回宫吧,莫让陛下与皇后娘娘担心。” 楚卿点头,冲楚思衡挥手道:“那卿儿明日再来,皇婶再见!” 说完她又仰首望向树上假寐的雪翎,挥手道:“雪翎再见!今日你辛苦啦!明日卿儿给你带好吃的!” 听到最后一句,雪翎倏地睁眼,“咕咕”应声。 楚卿走后,楚思衡面露些许疲态。他脱下宽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卧于秋千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待他再度醒来,夜色已深,而他也从秋千回到了主卧的大床上,中衣已被脱去,半挽的墨发亦已解开,散在被褥上被悉心梳理齐整。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想也不用想便知是谁。 楚思衡醒后没多久,黎曜松便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盘尚在冒热气的糕点。见楚思衡已醒,便行至床边坐下,将盘子递上。 “醒了?来,先吃点,垫垫肚子。” 楚思衡刚醒还有些懵,盯着糕点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我……睡着了?” “嗯,从未时一直睡到一更天,你再晚点醒,本王可就要命知初知善去请白憬了。” 楚思衡失笑出声,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道:“王爷若因我贪睡片刻便去‘请’师叔,等他过来发现我无事,看他如何劈头盖脸训你。” 第90章 自那夜见过白憬后,黎曜松可不敢得罪他了,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借长辈之势又出些刁钻的问题来为难他。 “你无事便好。”黎曜松将盘子置于案上,抬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残渣,“这些日子你夜里行刺,白日筹谋布局,长此以往身子如何受得了?平日你也就午后能勉强歇上几个时辰,如今午后楚卿又要来找你学画,你就更无暇歇息……” “无妨。”楚思衡轻声打断,欲要下床,“晨昏时分无事总能歇息,况且杀人不过一剑,杀完便能回来,无需整夜。” 黎曜松却一把拉住他,劝道:“这几日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今夜当歇一晚。” “还不够,眼下楚文帝刚开始信任你,还须添几个……你干什么?!”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黎曜松已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中,一把抱回了床榻上。 “早知爱妃如此倔强,本王就不做那正人君子,更衣时连同里衣一起脱了。”黎曜松低语着,指尖轻挑起楚思衡的衣带。 楚思衡身形一僵,正欲开口,黎曜松的吻却已落了下来。 … - 作者有话说: 大纲看着只有几行,真正写起来却离do遥遥无期[爆哭][爆哭] 第63章 问心结 梆子声自巷陌深处传来时, 月色渐显,透过雕花轩窗洒入幽暗的屋中,映出床上两道交叠缠绵的身影。 烛火不知熄了多久, 黎曜松终于稍稍错开楚思衡的唇, 给了他片刻喘息之机。 楚思衡被他吻得几乎缺氧, 许久才缓过气来, 眸中泛着水雾:“黎……你…又发什么神……唔…” 见楚思衡依旧倔强,黎曜松再度落吻堵住他的口。待黎曜松再松口时, 楚思衡已是眼神迷离,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黎曜松狡黠一笑, 俯身道:“不知楚州主现在可还有力气外出行刺?” 楚思衡皱眉瞪他, 然而那泛红的眼尾此刻毫无震慑力, 反而诱得黎曜松在他眼尾又落下一吻。 “瞧爱妃这副模样……”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的面庞, “今夜定是不能外出了。眼下已是二更天,快些歇息吧。” “黎……” 不等楚思衡开口, 黎曜松便在他身边躺下,一把将人搂入怀中, 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安心睡吧,我在这儿,外面翻不了天。” 黎曜松的怀抱结实有力,楚思衡根本挣脱不开,加上方才的吻耗尽了他的体力,没一会儿楚思衡便觉得一阵浓烈的困意来袭, 最终在黎曜松怀中逐渐放缓了呼吸。 黎曜松小心翼翼调整好姿势,又拉来锦被为他盖上,确保他不会着凉。 这一夜,楚思衡难得做了好梦。 从这日起, 楚思衡的作息时间总算有了规律。夜晚行刺后回府后简单垫个肚子,黎曜松便会搂他入睡,让楚思衡能安心睡个好觉,一直到翌日午时楚卿前来王府学画。而待楚卿走后,楚思衡便就地在暖阁或秋千榻上小憩片刻,静候入夜月华剑出鞘。 自楚文帝将捉拿贼人的重任交与黎曜松后,楚思衡的刺杀不再是无解之局。每当夜深人静,黎曜松率禁军巡街之际,常会遇见一道素白身影掠过屋檐,黎曜松必会怒喝一声追上去,两人往往交手数十招,那白衣煞神便抽身而退,消失在月下。 虽仍偶有官员丧命,但总比日日见血要好。或许是夜间屡受黎曜松阻碍,白衣煞神得手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竟开始在白日行刺。午时前后,常有百姓能瞥见一道素白身影穿梭过某条小巷,随后不远处便会有命案发生。 因白日人多眼杂,黎曜松能阻止他的次数并不多。朝廷众臣再次恐慌起来,恨不得求黎曜松护送他们上下朝,对此黎曜松给出的回应是:“贼人狡猾,防不胜防,本王必尽力而为,还请诸位大人平日也多加小心,下朝后莫要在外逗留。” 一时间,众官员尽改往日风范,每日下朝最要紧之事便是回府关好大门,给各路神仙上香祈求平安。 唯有黎曜松,下朝后借“巡视”之名在京中四处游走,格外爱光顾一些百年历史的糕点铺子,每日都是大包小包回府。 这日,黎曜松照例停在铺子前挑选糕点,曾在白衣煞神手下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李羽正疾步往府赶,瞥见的黎曜松的身影后却鬼使神驻足,走上前与黎曜松打招呼。 “王…王爷安好。” 黎曜松侧首一看,略有些惊讶:“李大人?这么巧?大人也来买糕点吗?本王请你如何?” “呃…不不…下官谢过王爷好意。”李羽连连摆手,“王爷这是……给王妃买的?” “嗯,王妃近来辛苦,本王那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黎曜松面露心疼之色,“王妃喜甜,本王便多买些糕点回去犒劳王妃,哄他开心罢了。” 看着黎曜松满目宠溺的模样,加上京中近来盛传“黎王与王妃恩爱有加”,李羽顿时一副明白人的模样,凑到黎曜松跟前低语:“王爷疼爱王妃,那是王妃的福气。可王妃……终究是体弱,糕点虽好,但治标不治本,王爷还是得备些滋补之物,方为治本。否则王妃身子好不利索,王爷您也无法尽兴……” 黎曜松若有所思——思衡白日授课,如今又是昼夜交替刺杀,能安稳用膳的次数少之又少,大多时候都靠糕点果腹,长此以往必然伤身。 补汤不能停。 “多谢大人提点!”黎曜松感激地拍了拍李羽的肩,转身走向街对面的药铺。 李羽站在原地感慨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追上去道:“王爷!大恩不言谢,黎王府与下官住处同路,下官可否与王爷同行一程?给王妃的补品便由下官包了聊表心意!” … 待黎曜松提着大包小包回府,楚卿已然离去。自楚思衡开始白日行刺后,楚文帝便不准楚卿离宫太久,两个时辰一到必须回宫。 楚思衡因此也能稍微轻松点。送走楚卿后,他便合衣卧在秋千榻上,支头翻着知善今日带回来的话本。 黎曜松踏入院中,便见一抹绯色身影慵懒地斜躺在榻上,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知知善又买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回来,把他逗得那么开心。 黎曜松心里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看到什么好东西了?这么高兴?” “没什么。”楚思衡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不过是观赏一下在京城百姓眼中王爷近日的‘英姿’罢了。” “英姿?”黎曜松心觉不妙,趁其不备从抽走话本,往前翻了两页。 “‘只见那黎王终于擒住白衣煞神,一把将其按在屋檐之上,俯身逼问:“漓河一战,你为何要逃?就那么希望本王过河胜你?”白衣煞神苦笑而不语,黎王愈怒,一把揽过对方腰身将人扛起,道:“你既不愿说,那便跟本王回府!你一日不开口,本王便让你一日下不了床!”那白衣煞神闻言,终于有所反应……’”黎曜松念不下去了,猛地合上话本掷于案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思衡嗤笑起身,拾起话本道:“王爷觉得何处不妥?” “都不妥!简直就是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满纸荒唐!本王何曾干过这些?!” “没有吗?”楚思衡含笑反问,“那是谁把我带回王府第一夜便将我摁在床上逼问?翌日又往我脚踝上套金链子?那架势,可大有我不交代便锁我一辈子的意思。” “我……”黎曜松语塞,“本…本王那是……但其它的也不对!我可从来都没想过漓河!” “可我希望你过。”楚思衡抬眸看他,语气忽然正经,“我希望你过漓河。” 黎曜松一怔:“思衡?” 楚思衡放下话本,握住黎曜松的手,道:“当我知晓洛明川阴谋的那一刻,我的第一想法是你能立马打过漓河,把所有人都捉起来,包括我。如此,洛明川便无法派人往连州传信,摧毁连州河坝了。” 黎曜松心中暗惊,他竟还有这种想法……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我为何会有这种想法?那黎曜松可是狗皇帝身边咬人最凶的狗,让他过河,十四州不都得遭殃?” 黎曜松本凝神听着,但在听到楚思衡那句“咬人最凶的狗”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最初在你心里,我便是这番模样?” “王爷最初不也觉得我跟洛明川那种疯子没什么两样吗?”楚思衡含笑反诘,“总之那时,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为了弄清缘由,我又一次过了漓河。” “又一次?”黎曜松再度一惊,楚思衡两次过漓河,他竟两次都没有发觉? “那次我也是去找你的。”楚思衡微顿,补充道,“当然,不是刺杀。” “结果我又不在?”黎曜松已猜到接下来的事,他行军打仗时鲜少驻守军营,只要不是商议战术,他基本都在军中走动。 果不其然,楚思衡又一次扑了空。 第91章 “但我没有立即离开。”楚思衡回忆道,“我很好奇,一个将军,成日不在军营,究竟在做什么不务正业的事?于是我藏好剑,戴上斗笠,混进了平阳城。两军交战,照理说百姓都避之不及,但平阳城中的百姓却生活无异,见军队巡街亦不惶恐。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为何会打破自己多年的偏见,希望你过河。” 黎曜松的心弦顿紧,屏息等待着楚思衡接下来的话。 “百姓为水,君臣为舟。其他人尚需竹篙才能稳定行船,而你无需借任何外力,流水自会稳稳托舟载你前行。若天下行船皆如你这般,船稳水平,谈何大乱?” 黎曜松听懂了楚思衡的言外之意,惊道:“思衡,你……” “黎曜松,你如今…真的只想保全自身吗?”楚思衡问出了他思考多日的问题,“我们如今,除了保全自身,还能做什么?” 黎曜松垂眸:“南澈不在了,除了自保,余下的……纵然有力,亦无处可使劲。” 楚思衡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并非连州人?” 黎曜松愕然抬眸。 “我其实…根本不是十四州人。”楚思衡望向树下的月华剑,“我记事早,但在我记事时,爹娘便不在了。我没有家,也没人照顾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在路边。是师父师娘路过见我可怜,想带我走,但起初我不愿意跟着他们走,师父怎么说都没用,无奈之下才收我为徒,把我带回了连州。” “竟是如此?” “嗯,那个时候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拜天下第一为师,会接过师父的月华剑,接过连州乃至十四州的重任。而这一切,看的并非出身。”楚思衡语气很轻,却字字有力,“权力地位,向来都是能者掌之。既无能力,又无品德,凭何身居天下最高位?王爷,觉得呢?” “我……” “黎将军,黎王爷……”楚思衡悠悠道,“为何不能是‘陛下’?” “思衡!”黎曜松急忙打断他,“慎言……” “王爷自回京以来便一直慎言慎行,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兵权被收,是堂堂一国将军却只能在京城跑上跑下捉一个刺客。黎曜松,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楚思衡步步逼问,“你以为只要你足够忠心,足够低调,楚明襄就会信任你吗?从你走到这一步开始,他对你,心中便始终存着芥蒂和怀疑,除非有朝一日你战死沙场,否则他永远不会放下对你的疑心,这一点,你不会猜不到。” 黎曜松默然。 楚思衡的话句句皆击在他的心坎上,他自然能猜到楚文帝的心思——赞美赏赐源源不断,可实际意义上的兵权,却没有还给他半分。 北境的兵权原本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沈枫霖手上。有皇后和沈家为质,楚文帝自然不操心沈枫霖手上那一半兵权。 可黎曜松不同。 他一无根基,二无世族撑腰,兵权握在他手中,便相当于直接把北境的一半兵力交到了“黎曜松”这个外人手中,脱离了楚氏皇族的掌控。 加之黎曜松颇得军心,倘若有朝一日心生异志,完全具备举兵造反的实力。 那是楚文帝最恐惧看到的。 纵然黎曜松百般自证自己绝无叛心,可只要兵权在他手上一日,楚文帝便一日难安。疑心至终,即便他交出兵权,楚文帝亦会觉得他留有后手,加倍提防。 到那时,他能否活着离开京城都是个问题。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确实是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黎曜松苦笑出声,“若非有你这位更大的威胁,尚能向楚文帝证明我的利用价值,只怕此刻……我已经与南澈相会九泉了。” “此计亦拖不了太久,若一直僵持不下,他必会另想法子对付我。到那时,你便真的退无可退。”楚思衡覆上黎曜松微颤的手背,贴到他耳边低语,“所以当他因心中忌惮而要动你的时候,你最好真如他所想……有孤注一掷的底气。”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私募兵力?可这……” 私建军队,按大楚律法乃是死罪。 “他已经要治你于死地了,你还怕死罪吗?”楚思衡眉眼微弯,“他既如此忌惮你,那么想必黎将军…确有真本事吧?” 黎曜松紧握双拳,犹豫道:“可是……” “将军的处境,北境将士无论是否在役皆当知晓。楚文帝为人如何,众人心中也自有衡量,只不过缺一个契机。而今,将军便是那个契机。况且就算不为将军自己,北境那边,亦需将军未雨绸缪。” 提到北境,黎曜松总算有所动摇:“……不错,就算不为我,也必须为北境多做一重准备。再过数日便是立秋,天气转凉,那帮羌贼安分了一年,今年必会有所动作。朝廷那帮缩头乌龟定然不会派兵增加防线,他们不给,本将军自己备!” “那不知将军准备如何招募兵力呢?”楚思衡好奇问,“寻常男儿怕是不敢吧?” “兵源一事,本将军自有打算,不劳娘子操心。”黎曜松含笑道,“娘子授课辛苦,且早些歇息吧。” “多谢夫君关怀。”楚思衡瞥向石桌上的大包小包,径直绕过一堆补品,择了盒造型精美的桂花糕,“下次买这个就够了,妾身无需补肾益气,纯属浪费,余下的银钱夫君尚可拿去募兵。” “无妨,横竖并非为夫出钱。”黎曜松说着,唤来知初将那大包小包的补品拿去厨房熬汤。 楚思衡一想到那个味道便脊背发凉,果断找借口开溜回房。 待补汤熬成端至卧房,楚思衡已然熟睡。雪翎栖在鸟架上,困惑地看着床上早已安眠的楚思衡。 黎曜松见状,将补汤放置案上用炉子温着,警告雪翎:“这是给思衡的,你若敢偷喝,明日本王便命人拔了你这一身粉毛给公主做羽扇,听到没?” 雪翎不屑理他。 待黎曜松走后,雪翎便展翅飞至案边,凑到炉边嗅了嗅。 仅一闻,雪翎便仿佛见鬼般立马飞到梁上,心有余悸地看着下面那锅味道奇异的东西,又忍不住看了眼楚思衡。 那只两脚兽当真不是在恩将仇报? 经楚思衡点拨后,黎曜松便开始暗中准备募兵一事。他在北境多年,深得军心,许多解甲归田的老兵私下每年仍会来信问安,逢年过节致以问候。 黎曜松从中先择了一批与他来往书信最多、最能信得过的老兵,将自己的处境与打算暗中告知,静候回音。 出乎意料的是,不过两三日,黎曜松便收齐了众人回信,内容出奇一致——任凭将军调遣。 黎曜松感动之余,也更加明白楚思衡那日梨树下一番话真正的含义。 权力地位,当由能者掌之。 得不到,便自己夺。 立秋那日,黎曜松首批联系之人已赶至京城,他们没有入城,而是齐聚京郊凤奚山。 自楚思衡在此杀了韩颂今后,凤奚山便鲜有人至。山顶经火药爆破,空出了大片平地,简单勘察过地形后,众人皆觉得此处用来做兵营再合适不过。 黎曜松与几位出生入死过的兄弟立于观日亭旧址,对着面前的空地大致规划分区。楚思衡身着水墨宽袍,倚在一旁的树下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打断:“诸位且慢。” 有人循声望来,疑惑道:“将军,这位公子是?” 黎曜松上前引见:“这位是思衡,楚思衡,本将军的……军师。” 众人皆惊:“军师?!”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开始单干![墨镜] 第64章 决轻功 军师, 姓楚。 这两点合在一起道出,瞬间震惊了在场众人。 “将军,您说他…他姓楚?!”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惊道, “这天下除了皇帝一家, 还有一个楚不就是……这位公子是连州楚氏之人?” “我来时在路上听闻京城近日潜伏着连州楚氏之人, 专挑朝廷官员杀, 还当又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竟真有此事?能在京城逮着那帮狗官杀, 不愧是连州楚氏啊!” “无奈之举罢了,诸位兄弟过誉。”楚思衡抱拳一礼, “诸位今日来此皆知晓缘由, 那么思衡也不瞒诸位。如今……” “楚公子不必多言。”一个胡须老兵道, “兄弟们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过的, 虽然如今不在军中,但将军的处境兄弟们心里都门儿清。若非至绝路, 以将军的性子,是断不会让知初和知善兄弟暗中送信给我们的, 更不会在信中那般直言困境。” “这倒是。”楚思衡点头赞同道,“将军这个倔脾气,若非兄弟们回信及时,只怕要待陛下的剑架到将军脖子上,将军才敢还手呢。” 众人哄堂大笑。 “咳…思衡。”黎曜松低声道,“兄弟们面前, 给我留点面子。” 楚思衡挑眉道:“怎么?不是将军犹豫不决的时候了?” 第92章 “我……” “将军,楚公子说得在理啊!”脸带刀疤的老兵附和道,“当年在北境,兄弟们便察觉到陛下在忌惮将军。就那浮云城的城墙, 羌贼轰塌了多少回?哪次不是将军亲自带人重修?将军在浮云城守了两年有余,到头来陛下却把浮云城交给了沈将军,这不就是忌惮将军会以浮云城为据点举兵造反吗?那沈将军也是惨,被一大家子拖着……” “丁武,”黎曜松厉声制止,“本将军召你们回来,可不是让你们背后议论沈将军的。” 有人连忙接话:“是啊,此番将军传信于我们回来,可是要干大事的!边境之事,交给沈将军和燕将军他们操心就是。” “对对,大事要紧!”丁武朗声一笑,转而看向楚思衡,“将军既择楚公子为军师,那公子定是有过人之处,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向公子请教两招?” “自然。”楚思衡欣然答应,“不知丁武兄弟想如何比试?” “眼下没有称手的兵器,若比拳脚,在下鲁莽惯了,下手没个轻重,恐失分寸伤了公子。”丁武上下打量着楚思衡,“不妨比试比试轻功如何?” “轻功?” 楚思衡微惊,黎曜松却已代他应下:“好!就比轻功!数年不见,本将军倒要瞧瞧,你这能徒手跃上城墙的轻功有没有退步!” 丁武笑着回应黎曜松,又问楚思衡:“公子意下如何?” “既然将军都说好了,楚某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楚思衡行至丁武面前立定,“以两盏茶为限,丁武兄弟若是能碰到我的衣角,便算你胜,反之我胜,如何?” “好!一言为定!”丁武扭头看向黎曜松,“将军,烦请你做个裁判!” 黎曜松欣然答应,随即宣告比试开始。 两人皆未立刻动作。丁武紧盯着楚思衡的一举一动,对方却始终静立原地,纹丝不动。 僵持片刻,丁武率先按捺不住出击。楚思衡负手而立,待他离自己仅有两步之遥时方才侧身闪避。 水墨宽袖自指尖堪堪掠过,仅差半寸便能碰到。 丁武顿时来了兴致:“公子好身法!” “丁武兄弟过誉,请。” 楚思衡做了个“请”的动作,丁武彻底被激起了斗志,再度朝楚思衡攻来。每一次他皆是差那么几寸便能碰到楚思衡的衣角,却总是被对方以刁钻的角度避过。 在楚思衡这种高频率的躲闪下,丁武的体力消耗很快。他的喘息逐渐变得急促,斗志却愈发昂扬:“见了鬼了……就不信逮不住你!” 楚思衡神色始终淡然,一旁看戏的老兵逐渐看出端倪,感叹道:“楚公子这身法当真是妙啊。” “妙在何处?”有人不解,“我看丁武好几次差点就能碰到楚公子的衣角,分明是险。” “实则不然。”黎曜松开口,话语间满是自豪,“一次尚能叫险,可次次如此,便是妙了。流云踏月之精髓,便是险中带稳。” “流云踏月?就是那传说中天下第一的轻功?” 黎曜松含笑点头:“正是。” “妙呀……这下丁武可要吃亏了。” 眼看两盏茶时间将至,丁武最后锁定了楚思衡以及他可能闪避的轨迹,再次朝楚思衡攻来。 楚思衡后退半步,转身欲跃向在他几步之远的一棵树。然而在运力起身的刹那,楚思衡忽觉内力一滞,竟硬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黎曜松察觉有异,立马上前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人拥入怀中——彼时丁武已抓住楚思衡的宽袖,然楚思衡身形凝滞,丁武也因此失衡,险些带着楚思衡一块栽倒在地。 万幸黎曜松及时从后扶住楚思衡。 “怎么回事?” “怎么了?” “楚公子的状态看着不太对劲啊。” 楚思衡捂住胸口急促喘息,倚着黎曜松才勉强保持站立。 “思衡?你怎么了?”黎曜松面露惊慌之色,“哪里不舒服?可是昨夜刺杀负了伤?” 楚思衡微微摇头:“无…无妨……内力一时失控罢了……” “失控?”黎曜松担忧更甚,“好端端的内力为何会失控?” “许是近日消耗过度,有些透支吧。没事,歇会儿便好。”楚思衡强撑起一丝笑,“丁武兄弟,是你胜了。” “不不,楚公子…军师的轻功远在我之上,若非方才突发意外,我根本碰不到军师的衣角。天下第一轻功流云踏月果真名不虚传,丁武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楚思衡浅笑欲言,却被黎曜松强行打断:“好了,山顶风大,你昨夜快天亮才回府,都没好好睡上多久,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怎么受得住?快回府歇息。” “不急。”楚思衡安抚地拍了拍黎曜松的手背,“方才听你们商议空地规划,我听了片刻,有几点需要特别留意。” “你说。” “凤奚山如今虽鲜有人来,但此处毕竟离京城不远,为保证万无一失,还需多加小心,绝不可让人靠近凤奚山,最好是用舆论从根本杜绝。” 黎曜松点头记下:“好,稍后我便让人在京中放出传言,丁武他们也在凤奚山上弄点动静出来,确保无人敢靠近凤奚山。” “还有军械粮草…不要在十三城购置,派可信之人去百珍阁交涉购置,秘密运置凤奚山。” “好,都听你的。” “还有……咳咳!” 黎曜松连忙打断:“有什么缺的稍后再议,先回府请白憬来为你诊治,看是否是你的旧伤又复发了。” 楚思衡自知拗不过他,只能点头。 简单交代好后续事宜,黎曜松便抱着楚思衡下了山,留一众老兵窃窃私语。 “不对劲啊…将军待军师,似乎格外有耐心?” “何止有耐心,简直称得上是温柔了。” “嚯,这个词放到将军身上还真是陌生。不过将军待那位楚军师当真不同……若我没记错,将军在漓河那一年打的便是这位楚军师吧?” “这只能说明楚军师确有实力能入王爷的眼,说明不了什么旁的。” “那……黎王与黎王妃呢?” …… 此言一出,四周霎时陷入沉默。 “说起来……将军向来不喜别人在背后议论他,黎王与黎王妃的恩爱故事传得这么广,将军却从未澄清,难不成……都是真的?” 沉默良久,丁武才缓缓开口:“若以此事做凤奚山的恐怖传闻,且不说旁人,绝对能吓得北境那帮兄弟不敢上这座山。” 众人一致点头。 … 带楚思衡回府后,黎曜松立即命知初知善去天命堂请白憬。与以往不同,这回虽然依旧急,但白憬确实是被“请”过来的。 白憬行至卧房,一进门便见楚思衡倚在床上,面色略显苍白。 “你来了?快来看看思衡如何!”黎曜松终是没忍住拽了白憬一把,“先前在凤奚山上思衡不知为何内力滞涩,回府后脸色愈发苍白,可是旧伤又复发了?” 白憬挥了挥手。 “不是?” “是你太吵了,打扰我把脉!”白憬忍无可忍,“我开的方子今日可有服用?” “今日还未来得及……” “既然没有,那便请王爷速去盯着煎药,莫要在这儿影响我把脉。”白憬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黎曜松不放心地看了楚思衡一眼,楚思衡也安抚道:“有师叔在此,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端药过来的时候,记得将那盘糖糕一并端过来。” 黎曜松顿时笑出声:“好。”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喜欢吃甜。”白憬调侃道,“真是跟你师父一个样。” 黎曜松走后,白憬瞬敛笑意,行至床边坐下握住楚思衡的手腕为他把脉,片刻后皱着眉收回手。 楚思衡见状,缓声道:“他不在,师叔有话……但说无妨。” 白憬长长叹了口气,问:“我可曾叮嘱过你,三殿下寻来的母毒解药并不足以彻解你体内混合多种毒素后已然变异的噬春散,只能将毒解到可以靠内力压制的地步?” “……嗯。”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透支内力?”白憬神色严肃问,“行刺也就罢了,用流云踏月跟人比武,你当自己的内力是漓河水源源不断取之不竭?你的月华心法本就还差两层,如今又受噬春散牵连,你还……” “唯有如此,才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楚思衡轻声打断,“况且秦师姨不是已经在研制解药了吗?她的医术那么厉害,还解不了我的毒?” “你以为以秦离的医术,为何到现在还不将解药托我交与你?噬春散侵蚀你经脉已久,一旦毒解,你那支离破碎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你全部的内力!换言之,你现在解毒就是个死!” … -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丢丢,明天争取一口气肝到小情侣共患难,赶在假期尾巴让小黎开荤[狗头叼玫瑰] 第93章 第65章 蓄底蕴 “新开的方子一日三次务必按时喝, 王爷那些补汤可以先放放,小楚现在的身子不宜大补。” 白憬叮嘱着,黎曜松无比仔细地记下, 忽然问:“那糕点呢?” “糕点?”白憬一怔, 旋即失笑出声, “这个倒是无妨, 但不建议当正餐吃,当年小楚他师娘因为小楚吃甜这事可没少对他发火, 小楚每次就……” “师叔!”楚思衡急忙出声制止。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白憬笑着摆手, “你自己一定多加注意身子, 按时喝药, 若有不适定要及时告诉我, 不准自己硬扛。”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楚思衡模仿着白憬的话道, “我自己一定多加注意身子,按时喝药, 若有不适定会及时告诉师叔,绝不自己硬扛,就请师叔放一百个心吧。” 白憬无言以对,只能单独叮嘱黎曜松两句让他务必看好楚思衡。 送走白憬,黎曜松端着药和糖糕回床边坐下。他握住楚思衡要去拈糖糕的手,问:“你的身体……” 楚思衡心弦一紧:“什么?” “没…没什么。”黎曜松笑着摇了摇头, “就是……问问你饿不饿?” “是有点。”楚思衡动了动被黎曜松攥住的那只手,“所以王爷要攥我到何时?” 黎曜松顿时失笑出声,拈起糖糕递至楚思衡唇边:“此等小事,何需爱妃亲自动手?交由本王便是, 来,张嘴——” “……无聊。”楚思衡嘴上说着,却依旧启唇接过黎曜松喂至唇边的糕点,细细品味着那股甜腻,眉眼微微弯起。 黎曜松静静看着,在楚思衡咽下糕点的刹那忽然将人搂入怀中,轻唤着他的名字:“思衡……” 楚思衡脊背微僵:“怎么了?” “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唤我的名字。” “是吗?” “我想听你唤一次我的名字。”黎曜松轻蹭着楚思衡的发顶,“不要冰冷的‘王爷’,不要疏离的‘黎曜松’,就…只是唤我的名字。” 楚思衡却暗自垂眸,避重就轻道:“有区别吗?都是你。” “怎么没有?区别很……” 嘟嘟—— 敲门声忽然响起,知初的声音从外响起:“王爷,东西都送到凤奚山了,丁武大哥说他们编了几个传闻,想请王爷过目,看是否合适散布到城中。” “让他们稍微……” “王爷即刻便过去。”楚思衡朝外喊道,“知初,你速去统计王府目前可动用的银两,场地、军械、粮草以及每位将士家中该给的抚恤,项项皆需巨资,银钱一事是万万不容有失的。” “是,王妃。” 叮嘱完知初,楚思衡又推了推赖在他身上不肯走的黎曜松,笑道:“好了,你也快去干正事。凤奚山是万不能暴露的,除了利用舆论要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凤奚山外,还需格外派人留意楚西驰和楚明襄那边的动向。” “放心,我早就派人去盯着宫中和太子府的风声了。他们在黎王府门口安插眼线安了几个月,本王又怎会让他们过得那么安生?” “那便好。” “行了,外面的事交给我,你且在府中安心歇息便好。”黎曜松握起楚思衡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一会儿公主还要来,快趁现在睡会儿吧,我再去凤奚山上看看。” “嗯。” 楚思衡点头躺下,在黎曜松的注视下合上眼,逐渐沉入梦乡。 他又梦见了楚望尘。 “小思衡,接着!” 楚望尘站在三尺高的梨树上,将怀中两个汁水饱满的梨抛了下来,楚思衡提着一只篮子,全神贯注盯着那两个落下的梨,纵身一跃——接住了其中一个。 另一个梨自他头顶缓冲片刻,也稳稳落进了篮子。 楚思衡一手摸着被梨砸过的脑袋,一手指着用月华剑切梨的楚望尘控诉道:“师父坏!坏师父!” 楚望尘抬眸看他,笑问:“小祖宗,师父不是正在给你切梨了吗?又哪里坏了?” “师父明明可以自己抱着梨下来,非要扔给我,故意砸我脑袋!” 楚望尘往自己脸上比划着写了个“冤”字,含泪道:“天地良心啊!师父可从未对自己可爱的徒儿有这种歹意?再说出门前我们不是分工好了吗?我摘你接,你自己没接好砸了脑袋,怎么能怪师父呢?” “可是……”楚思衡环顾一圈,忽然指着楚望尘手中正在切梨的月华剑道,“可师父明知道我一次接不住两个还都扔下来!而且摘个梨而已,师父为何要带剑上树?分明就是有手不用想欺负我!” “哇,那师父可更冤了。”楚望尘用衣袖擦净剑身上的汁水,收剑入鞘说,“旁的师父也就认了,但月华剑是例外。只要出了家门,月华剑必须在师父手上。” “必须?”楚思衡面露疑惑,“可很多时候师父拿剑根本用不上,为何要随身携带?” “这个啊——”楚望尘往楚思衡嘴中塞了块切好的梨,“因为外面危险,有好多坏人都想要师父的命,师父得随时带着剑自保。” “坏人?”楚思衡“咔嚓”咬了一小口梨,边嚼边问,“师父得罪了他们吗?道歉不能解决吗?” “若事事都如你师娘所说那般道个歉就能解决,那天下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解的恩怨了。”楚望尘捏了捏楚思衡半边鼓起的腮帮,“那些想要师父命的人可都是不讲道理的,师父想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也不听,没办法只能揍,揍了才听话。” 楚思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那是什么人这么没礼貌,都不愿意听别人好好说话?师父告诉思衡,思衡以后碰见了也替师父揍他们!” 楚思衡被逗笑了,伸手将楚思衡抱到自己怀中,徐徐道:“最不讲道理的呢有四个,这四个最是可气,思衡日后遇见不用留情,直接往死里打……” 楚望尘抱着楚思衡,将天下大半英雄豪杰骂了个遍,待终于尽了兴,才发觉日头已西。 “时辰不早了,回家吧。”楚望尘起身道,“剩下的梨等下拿到河边洗洗,带回去给你师娘吃。” 楚思衡看着篮子里那个凹下去一块的梨,眸光流转,坏主意横生心头:“顺便也把月华剑洗一洗吧。” 楚望尘不解:“为何要洗剑?” 楚思衡捧起篮子往河边走,一想到过会儿自己要对师娘说什么,便忍不住笑道:“回去师娘吃了我用头接的梨,自是要举着月华剑揍师父的。师父把剑洗一洗,起码挨揍的时候衣服不会脏。” 楚望尘顿时笑意全无,忙追上去求饶道:“错了错了!师父知错!可千万别告诉你师娘!小楚!思衡!小祖宗——” “王妃?” “王妃?” 楚思衡缓缓睁眼,尚未回过神便隐约听知善道:“王妃,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楚思衡愣神片刻,总算从梦中彻底脱身,“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王妃……您若觉得累,属下去向公主殿下禀告一声,您再多歇会儿,公主殿下定能体谅的。” 楚思衡却已强撑着起了身,更衣道:“不必,卿儿只能来王府两个时辰,别让她等太久。你去告诉卿儿,我马上过去。” “……是。” 见楚思衡推门而出,楚卿立马打开食盒,道:“皇婶快尝尝!” 看着食盒中精美的糕点,楚思衡没有拒绝:“谢殿下好意。” “皇婶喜欢就好。”楚卿冲他笑了笑,又对树上正在梳羽的雪翎道,“雪翎快来!有好吃的!” 雪翎立马停下动作,展翅落到石桌上。 楚卿挥手示意锦烁将另一个小一些的食盒放到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与雪翎毛色造型如出一辙的点心。 楚卿拿起一块双手捧到雪翎面前,道:“这是专门做给鹰鹰吃的!这下雪翎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咕咕!” 雪翎欢快振翅,低头开始品尝这份独属于它的美味。 楚思衡浅尝了口楚卿送来的糕点,略惊道:“宫中是新来了位御厨吗?” “嗯?没有呀。” “那这个糕点……为何味道不同?” 上次进宫见楚卿,他吃的糕点是传统的京城手艺,而眼下的糕点,却是地道的连州风味。 “哦,这个不是御厨做的,是父皇的一位贵客。” “贵客?”楚思衡直觉不对劲,“什么样的贵客?” 楚卿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近日宫中来了四位贵客,父皇很敬重他们,还破例让他们进了后宫呢!” “四位贵客?”楚思衡沉思片刻问,“那卿儿可知他们来自哪里?” “嗯……好像是十四州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每日就在宫中无所事事,父皇也不管他们。我去御膳房取给雪翎做的点心,正好撞见他们其中一个,那人一开始可凶呢!都不听我解释就要动手,还好有锦烁。那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后,就送了这盒糕点给我。” 第94章 “那卿儿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当然!”楚卿拿起笔道,“卿儿这就给皇婶画下来!” 经过楚思衡一阵子指导,楚卿的画技进步许多,所绘之物虽还算不上栩栩如生,但已能清晰辨出五官。加之楚卿刚见过那人,许多细节都记得清楚,因此画出来的人像辨识度格外高。 但楚思衡并不认识此人。 “这个人对皇婶很重要吗?”楚卿托腮问。 “不,没什么。”楚思衡笑着收起那张纸,准备回头让白憬认一下,“就是好奇做这份糕点的人是谁,没旁的意思。” “这样啊……” “卿儿的画功如今已不在皇婶之下,可以出师了。”楚思衡伸手轻抚过楚卿的发顶,“往后,卿儿便不必日日来王府了。” 楚卿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去,一把扑到楚思衡怀里道:“不嘛!卿儿想跟皇婶在一起!” 楚思衡一怔:“卿儿?” “父皇要忙政务,母后要筹划中秋宴,皇兄也不陪我玩,宫里的下人们更是连我稍微跑远点都要担心我出事,一点意思都没有!”楚卿闷声抱怨道,“皇婶这里有秋千,有雪翎,还有皇婶陪着卿儿聊天,卿儿不想走!卿儿可以少来几次,但皇婶不要赶卿儿走好不好?皇婶最好了!” 听着楚卿的哀求,楚思衡终究还是软下心,妥协道:“好吧,日后你想来随时可以来。若陛下担忧你的安危不让你出宫,你便让锦烁来传话,皇婶进宫陪你,如何?” 一听楚思衡要进宫,楚卿眼中霎时亮了起来:“好呀好呀!皇婶最好啦!卿儿最喜欢皇婶了!” 楚思衡含笑抱起楚卿,拿起笔蘸墨后道:“卿儿的画技皇婶已无可再教,皇婶教你些别的,卿儿可愿意学?” “嗯嗯!皇婶教什么卿儿都愿意学!” 得到答复,楚思衡便放心落笔。 看着图纸上逐渐成型的图案,楚卿忍不住问:“皇婶画的是什么呀?” “袖箭。”楚思衡解释道,“一种很简单但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机关。将此物戴在手腕上,平常藏于袖中,若是遇到危险,便抬起手臂对准那人,此处——便能射出暗箭,反杀对方。这一款袖箭内含三支暗箭,就算一箭杀不死对方,还可以补刀。” 楚卿瞪大眼听着,眼底满是佩服。 一旁的锦烁却听得心里发寒——竟敢教公主这个?不愧是望尘师叔的徒弟…… 为了让楚卿更好理解何为机关,也为黎曜松日后的大计布局,楚思衡开始着手研究机关。 当晚黎曜松回府,便见楚思衡披着他的玄色蟒袍,伏在桌案边摆弄着机关零件。 黎曜松放轻脚步悄然靠近,楚思衡研究机关正入神,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作,直到黎曜松俯身在他耳边忽然出声:“又捯饬什么好东西呢?” 楚思衡一惊,刻刀险些划伤手背。 黎曜松连忙握住他拿刻刀的手,担忧道:“没伤着吧?” “没事。” “怪我。”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的手背,“做什么呢?这般入神,有人进来都没发觉?” “太多年不研究这些机关暗器,忘得差不多了。”楚思衡揉了揉眉心说,“要拾回来,只怕得多费些功夫。” “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些?”黎曜松在楚思衡身侧坐下,“有新计划了?” “未雨绸缪罢了。”楚思衡放下手中的机关零件,“凤奚山那边处理的如何?” “一切都好,言论已放出,不日想必就能有成果。只是……” “什么?” 黎曜松叹气道:“军械粮草以及其余开支加起来,实在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养兵如养吞金兽,单是目前到凤奚山的这一批老兵所需的日常开支以及与定下的军械粮草就让黎曜松头疼。 目前府中的银两虽尚且充足,但也支撑不了多久,而以他目前的俸禄,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长此以往,确也不是个办法。”楚思衡沉思道,“得想法子弄点别的营生才行……话说回来,王爷好歹也是为朝廷立过功的,陛下除了‘黎王’的封号和这黎王府,就没有其它好东西了?” 黎曜松回忆道:“当初封王时,楚明襄倒是还给了我几块京城的地,我要地也无用,便一直搁置着。” “京城的地可是好东西。可这地卖也就卖了,至多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不是个长久。” “那还能如何?”黎曜松沉思许久,实在想不到旁的法子了,“除了地,寻常的法子根本无法短时间内筹到大量银钱。可再过几日,其他兄弟也会陆续到凤奚山,到时候需要开销的地方会越来越多,府中这些银子又能撑多久?” “既然自己府上的不够……”楚思衡心中渐生一计,“那便从旁人府上‘借’。”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业务即将扩展[墨镜] 第66章 账难填 唰—— 黎曜松划去账簿上最后一笔粮草开支, 长长舒了口气。 “都安排妥当了?”软榻上的楚思衡放下书卷问。 “嗯。”黎曜松疲惫起身,行至软榻边与楚思衡共挤一处,“可累死我了——” 楚思衡略带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催促道:“莫要偷懒, 既然购置粮草的账结清了, 那就快去处理昨夜那批货。” “歇息片刻再说, 不急。”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将头埋在他颈窝间轻蹭道, “唉,让我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管账, 还不如把我扔进羌贼窝里杀它个三天三夜。” 楚思衡无奈抚上他的发顶, 温声安抚:“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这支军队, 可是堂堂正正姓‘黎’的,黎将军须得事事亲为, 不可……” “我的便是你的。”黎曜松出声打断,“分得那么清楚作甚?况且你算这些东西可比我厉害多了, 要不……” 楚思衡啧道:“黎将军,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银子都是我辛辛苦苦扛回来的,到头来还要我亲自入账?合着外活内活都让我一人干,将军便坐享其成呗?” 自黎曜松挑明银两问题后,楚思衡便重新将刺杀时间固定在了夜晚。除杀人外,他还会顺手窃走目标人物府中值钱的古玩字画、金银玉器, 带回来后由黎曜松暗中变卖,添补军饷。 凭借变卖地产所得以及楚思衡窃回之物,基本的军械配置和粮草已与百珍阁达成交易,不日便会通过秘密渠道运至凤奚山, 由知初与丁武等一众兄弟亲自接手,确保无误。 饶是周如琢看在楚思衡的面子上给了折扣,最后定下的价格依旧要了黎曜松半条命,余下的银两精打细算也就能撑一个月——这还是在不算天气渐寒,需格外添置冬衣的情况下。 想到这儿,黎曜松便不禁扶额:“唉…待购完冬衣,只怕爱妃便要随本王一同啃干粮度日了……” 楚思衡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王爷有话说就是。” “咳……你瞧啊,这账上的银两进少出多,还是不禁用,思衡你看…可否再想法子提高一下‘进项’?比如……下回挑两个私底下富得流油的杀?我瞧那个户部侍郎就不错,终日穿金戴银的,定能填补咱们账上的空缺。” 户部侍郎乃是典型的“两头吃”,多年来周旋在楚氏皇族以及朝中各重臣之间,总能精准地把握分寸,既能确保自己能从中谋利,又不会有性命之忧。 “此人我确实想杀,只是苦于他一直流连在京城的风月场所,行踪不定,不便动手……可是王爷,杀人不过一剑,自然方便。但这搬银子嘛——”楚思衡指尖轻拂过自己身上的粉袍,刻意添了几分风情,“岂不是会要了我这‘娇弱’王妃的命?王爷当真舍得?” 黎曜松呼吸一滞:“思衡……” “再说了,一下搬那么多银子,是条狗都能察觉出异常,这与自爆身份有何区别?” “这倒也是…”黎曜松认清现实,“这法子果然也行不通。” “不如……”楚思衡忽然抵上黎曜松的胸膛,眼波流转,“夫君把妾身送回极云间继续弹琵琶?好歹也是曾经的头牌花魁‘月华’,回去弹几首琵琶,说不定能要回王爷那万两黄金,解王爷燃眉之急。” 黎曜松面色骤沉:“回极云间?” “弹琵琶?!” “你想都别想!” 他一把攥住楚思衡的手腕,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厉声道:“楚思衡!你听好了!你是我黎曜松万两黄金买回来的!你这辈子生是我黎曜松的人死是我黎曜松的鬼!弹琵琶?只准弹予我黎曜松一个人听!” “你……”楚思衡没想到他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思衡……”黎曜松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埋首在楚思衡颈窝,呼出的热气拂过颈间的细腻温滑,带来阵阵痒意。 “那夜在极云间买下你,是我黎曜松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黎曜松微微侧首,让唇瓣能贴上那片细腻的肌肤,“哪怕时光倒流,哪怕明知会有今日这般囊中羞涩的境地,我也会毫不犹豫买下你。一万两,十万两……哪怕要倾家荡产,我也绝不会犹豫半分。” 第95章 楚思衡心弦剧颤。 “你……”他愣愣望着眼前这个霸道将他困在榻间、却道尽深情的男人,只觉眼眶发酸,对方的轮廓愈发模糊。 看到楚思衡的反应,黎曜松亦是一愣:“思衡?” 楚思衡闭了闭眼,缓缓抬手环上黎曜松的脖颈,黎曜松顿时大喜过望,在楚思衡启唇前便迫不及待俯身落吻。 “唔…” 楚思衡呜咽一声,终是放弃挣扎,任黎曜松长驱直入。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在吻的间隙不断唤着他的名字,“思衡……叫我…叫我的名字……” “不……”楚思衡下意识偏头躲避那密如雨点的吻,听过对方的剖白后,他心底反而生出了一股惬意。 过往那些失去和背叛的阴影蔓延上心头,不断在他脑中警告着—— 黎曜松与洛明川无异,皆在利用你罢了,你还想再体会一次被背叛的滋味吗? 就算他待你真心,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是多么大逆不道?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答应他,便是要做好再一次失去的准备,你当真准备好了吗? “思衡…给我……”黎曜松的吻逐渐下移,沿着那脆弱的脖颈一路蜿蜒,最终停在了锁骨上。 “不要!” 就在黎曜松启唇欲要留下自己的印记时,楚思衡猛地推了他一把,竟直接把人推下了软榻。 黎曜松毫无防备跌倒在地,却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急忙上前搂住楚思衡,担忧道:“思衡?怎么了?” 楚思衡惊魂未定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没事……我有些倦了,先回房歇息。” “我陪你?” “不用。”楚思衡摇头拒绝,“余下的账须尽快算好,否则今夜过后,你要算的只会更多。” “今夜还要去?”黎曜松半松的手倏然收紧,“不行,今夜不准去了,你这几日太累了。瞧你的脸色,前段时间刚有好转,这几日又显憔悴了。” “那王爷还不快放我去歇息?”楚思衡强挤出一抹笑意,“好,我答应你今夜不去了,这样王爷可安心?” 黎曜松稍定心神,但仍执意送楚思衡回卧房,亲眼见对方宽衣解带躺上床才闭门离去。可想到楚思衡的种种前科,黎曜松终是放不下心,叫来知善去守密道口,以保证楚思衡不会偷溜出府。 他几乎笃定了楚思衡必会背着他出府涉险,可一直到月过中天,黎曜松梳理完剩下的账务,知善都没有来报。 怀揣着几分惊讶,黎曜松悄声返回卧房。楚思衡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中,睡得很沉,连黎曜松在床边坐下他都没有丝毫发觉。 黎曜松虽有疑惑,可见楚思衡睡得这般沉,他亦不忍打扰,脱下外衣后便隔着被褥小心翼翼搂住楚思衡,阖眼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黎曜松醒来准备去上朝,身旁的楚思衡仍在熟睡。黎曜松眉头微蹙,伸手抵上他的额头,确保没有发热后才勉强放下心,临走前嘱咐知善多加注意楚思衡的状况,一旦有异常立马去请白憬。 知善郑重应下,每隔两盏茶便进来观察一次。待他第三次捻手捻脚走到床边时,楚思衡悄然睁开了眼。 知善被吓了一跳,随即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王妃,您终于醒了。” “终于?”楚思衡面露疑惑,“我睡了多久?” “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快十个时辰呢。王爷怕您出事,就命属下多盯着点,王妃可有感觉不适?” 楚思衡强撑起身,道:“我没事,你自行去忙吧。” “可是……” “黎曜松何时回来?”楚思衡忽然问。 “王爷今日被陛下留下商议秋猎之事,尚需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楚思衡点头:“嗯,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 知善面带忧色退出卧房,并未离去,而是守在门前,以便随时听着屋内的动静,确保若有变故他能立马察觉。 屋内,楚思衡忆起白憬叮嘱,盘腿坐在床边,运转内力压制毒素。 “噬春散已侵入你的经脉深处,若是解毒,原本压制毒素的内力便会通过这些支离破碎的经脉在你体内四处游走,你的五脏六腑会被你的内力震碎。而不解毒,一旦内力压制不住毒素,毒素便会渗入五脏六腑。为今之计,只有靠你自己以内力压制,阻止毒素进一步扩散。若是出现嗜睡晕眩的症状,务必即刻运功压制毒素。” “你的月华心法尚未大成,可再试着突破。此乃你师父的独门心法,玄妙无穷,说不定可破眼前死局。” 白憬的话回荡在耳边,楚思衡再度运转内力尝试突破。然而结果却与他在尘关那些年一样,无论如何努力,都再难突破分毫。 “果然还是不行。”楚思衡长长叹了口气,“师父,为何我就是突破不了?您既能托梦让我回忆梨砸脑袋的感觉,何不顺便给我点指示……” 楚思衡低声抱怨着,起身更衣出室,一推门便撞上了知善。 这回楚思衡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儿?” 知善扶额起身,支吾道:“属下…属下……呃…哦!属下想起有一事还没禀告王妃!” “何事?” “嗯……就是…那个……”知善脑中飞速运转,最终还是搬出了黎曜松,“就是…王爷他…那个……王爷他…他不会算账!” “这点我知道。”楚思衡面露不解,“怎么了?” “王爷曾有一回心血来潮想整理北境粮草的账目,结果不到半日便打了退堂鼓不说,还将原本分类整齐的账簿搅得一团乱,主簿见了险些悬梁自尽。” “还有此等事?”楚思衡唇角微扬,忍不住往下问,“后来呢?” “后来主簿每见王爷靠近书房,便拿刀架自己脖子上威胁王爷远离,否则他就立即死在王爷面前,以至于王爷到现在见了那位主簿都绕道走。” “噗…”楚思衡忍俊不禁。 “所以让王爷算账实在强人所难,保险起见,王妃您还是得替王爷兜个底。” 楚思衡含笑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知善点头应是,匆匆转身。 楚思衡望着他那仓皇的背影,何尝没猜出黎曜松的心思? 想起昨日在书房黎曜松那番深情告白,楚思衡不禁垂下眸。 那份感情太炽热、太强烈了,一旦陷落,必是搭上一生,再无法逃离。 可越是这般炽热强烈的感情,他便越是不敢接受,唯恐重蹈当年师父师娘的覆辙。若倾注上所有情感,最终却换得悲剧,不如从一开始便将其拒之门外…… 黎曜松回府时,便见楚思衡斜躺在秋千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枝叶。 黎曜松放缓脚步行至秋千旁,缓缓替楚思衡推起秋千,轻声问:“感觉如何?” 楚思衡回过神看他。 “你睡了近十个时辰,可是身子有不适?”黎曜松担忧道,“要不请白憬来看看?” 楚思衡握住黎曜松的手,借力起身:“我不睡王爷要管,我稍微睡多一会儿王爷还要管,要不要这么霸道?” 黎曜松一时哑口无言。 楚思衡轻笑一声揭过话题,转而问起今日楚文帝将他留在宫中可有为难他什么。 “没,说起来他最近倒有点反常……自你开始杀人劫财,他的反应反而没那么大了,只命我尽全力捉拿贼人,旁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楚思衡微微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中秋宴近在眼前,只怕他会借此机生事……凤奚山那边如何?” “一切顺遂。周阁主动作很快,银子运过去后即刻便派人秘密运送粮草和军械到了凤奚山,全程我皆派人暗中监护,未露行迹。” “建立起一支足以倾覆朝廷的军队…你觉得需要多久?” 黎曜松沉默片刻,道:“兵都是曾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无需久训,缺的是粮草军械。眼下积攒的这些,根本支撑不起长期消耗。一旦打起拉锯战,楚明襄甚至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围上几日便能耗死我们。” 楚思衡淡言:“换言之,根本不够。” “……是。” 要打造一支足以颠覆天下的精兵,仅靠黎曜松一人的力量实属痴人说梦。百年前大楚立国,天下几乎所有能人贤士都有功劳。如今要颠覆这个天下,便等同于要与百年前整个天下的英杰相抗衡。 那才是真正的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公然对抗,确实如天方夜谭。”楚思衡轻叹出声,认清了眼前的事实,“罢了,慢慢来吧,此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八月十五中秋宴。” 中秋将至,楚文帝于宫中设宴与众臣同庆,黎王与黎王妃自然也在邀请行列中。 自“小产”风波后,楚文帝再未试探过黎王妃的真假,但楚思衡心里一直清楚,楚文帝并没有完全相信黎王妃是真,加之“白衣煞神”行刺不断,借此宴席,楚文帝必会再向他发难。 第96章 “不错,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糊弄过这个宴席。” 黎曜松说着,上下打量起楚思衡。楚思衡注意到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顿时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急忙打断他那些不怀好意的打算,道:“此次中秋宴,绝不要粉色宫装!”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那就大红色[撒花] 第67章 中秋宴 在楚思衡的强硬要求下, 黎曜松只得含泪放弃那套桃夭云锦宫装,给楚思衡换了一身他自认为“略显低调”的海棠红锦缎。 楚思衡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还是提剑进宫直接杀了那狗皇帝来得比较实在。 “笑够没?”楚思衡幽幽扭头看向一旁掩唇偷笑的黎曜松, “王爷若是喜欢, 那我们换换如何?” 他指的是黎曜松已经穿在身上的暗红亲王常服, 前两日楚文帝新赐的。 “本王穿都穿上了, 再脱岂不费事?”黎曜松坏笑道,“除非……爱妃亲自来帮本王脱。” “好啊。”楚思衡爽快答应, 举起手中的步摇说,“那就请王爷先戴上这个吧。” 看着那支自己“精心”挑选的纯金桂花枝步摇, 黎曜松终是举手投了降。 楚思衡低笑一声, 对着铜镜将那支纯金步摇戴到头上, 步摇的重量让他的眉头几乎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原本这些金银首饰楚思衡也想委托知初暗中变卖换成银子添补军饷, 但黎曜松说什么也不肯,他坚称“王妃乃是王府门面, 就算穷到全府上下集体啃干粮度日,也绝不能让王妃出门看起来有半分寒酸”。 为了不浪费黎曜松重金买回来的首饰, 楚思衡只好把它们戴出去溜一圈,待中秋宴结束再借口“不合适”,设法变卖一部分出去添补军饷。 毕竟对连州那等偏僻之地长大的楚思衡来说,首饰与衣裳有几件替换便足矣,买一屋子堆着实在没有必要。 看着楚思衡戴好首饰准备上妆,黎曜松鬼使神差伸手, 截住了楚思衡取眉笔的手。 楚思衡抬眸看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奈:“黎王爷,又有何贵干?” “咳…寻常丈夫都会为妻子描眉。今日宴席,那么多人在, 本王总得……” “不要。”楚思衡果断回绝,“王爷这双手去描摹京城布防图或许不难,描眉还是算了吧。” “怎么?不相信本王?” 楚思衡没有回答,而是问:“王爷可去过益州?” 黎曜松不解楚思衡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道:“幼时随爹娘探亲时去过一次。” “那王爷可知那益州的峨眉山上有一种灵猴,专抢人行囊?” “嗯哼?” “我虽也劫人钱财,但做的都是死人生意,可不会去抢活人行囊。” 黎曜松听出了楚思衡的弦外之音,顿时失笑出声:“你这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讽本王的画技?” 楚思衡对着铜镜开始描眉:“自然是后者。” “那爱妃对本王的偏见可真是远到益州峨眉了。”黎曜松含笑道,“你都不让本王试一试,怎知本王画不好?” “哦?”楚思衡放下眉笔,偏头看他,“王爷当真会画?” “自然。”黎曜松信誓旦旦道,“本王有何不会?” “那好吧,给王爷一次机会。”楚思衡递上眉笔,阖眼仰首。 黎曜松接过眉笔,一手轻托住楚思衡的脸庞,一手执起眉笔,细细描摹那柳叶细眉。 楚思衡的眉眼生得极好,平日因眼神而透露出的冰冷疏离,在他闭目时便悄然消隐。当眉宇自然舒展时,更会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宁和,让人移不开眼。 若看得时间长了,不生歹念实属非人。 当感觉到那炽热的呼吸拂过眼尾,楚思衡便心道不妙,他急忙睁眼,却正好迎上黎曜松落下来的吻。 楚思衡呼吸骤滞,眼睫不受控地颤抖。 感受到唇上传来的细微痒意,黎曜松方觉失态,连忙放下眉笔道:“咳…画好了,时辰不早了,走吧。” 楚思衡侧首看向铜镜,黎曜松描眉的手法竟真不错。他拿起梳妆台上的面纱戴好,任黎曜松牵着他的手出门坐上马车。 此番入宫,楚文帝并未派杜德清在宫门口拦人,黎曜松便直接带楚思衡去了设宴的昭阳殿。 两人抵达昭阳殿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见黎曜松携妻而至,几乎所有官员皆上前与之寒暄,其中不乏楚西驰麾下的人。 但无论是谁的人,其中半数都是黎曜松在“白衣煞神”手中救下过的人,有救命之恩在前,纵然以往与黎曜松再不和睦,此刻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而原本一些中立却因各种理由不得不为太子做事的官员,此刻也开始讨好黎曜松——准确来说是京城众人皆知黎王对王妃千依百顺、有求必应,若能得王妃青睐,必可得黎王庇护。 一时间,所有的话题皆围绕楚思衡展开。 “王妃近来可安好?” “听闻王妃前些日子小产,甚是凶险,如今可有好转?” “下官近日新得了几株稀世灵药,据说对滋补身体大有裨益,若王妃不弃,下官这就遣人送到黎王府去。” 楚思衡半靠在黎曜松怀中,回应声虽轻,却格外从容,甚至游刃有余:“谢大人挂念,一切都好。” “身子已无大碍,大人不必担心。” “多谢大人好意,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看王妃愿意收礼,其余官员纷纷效仿,从稀世灵药到金银珠翠、玉器古玩,应有尽有,每一件都是一笔不菲的银两。 若非楚文帝携皇后提前驾临,楚思衡还能搜刮更多。 百官行过礼后,楚文帝未多致词,只简单引见了四位自东远道而来的贵宾后,便宣布宴席开始。 宴席进行到一半,坐在楚文帝左侧的一位贵客忽然起身,端着酒杯径直朝楚思衡走来。 “在下张盼山,久闻黎王妃大名。” 楚思衡抬眸与他对视,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心头。他起身回礼,道:“张大人过誉。妾身不过侍奉王爷左右,谈何大名?” “天下谁人不知黎王脾性?京城又谁人不知黎王与黎王妃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能擒获北境杀神的心,难道还算不上大名吗?”张盼山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黎王乃真英雄,王妃便是真美人,这杯酒,在下该敬王妃。” 望着杯中熟悉的淡粉色液体,楚思衡淡然一笑,莞尔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妾身如今不宜饮酒,还望大人见谅。” “哦?王妃曾出身极云间,酒量想必不差,为何不能饮酒?” 楚思衡瞥了眼黎曜松,缓缓道:“回大人,因为……妾身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身孕?”楚文帝眯起眼,“弟媳竟又有了身孕?这是何时的事?臣弟竟没告诉朕?” 黎曜松心说刚有的我也是刚知道,面上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悦,道:“回陛下,此事臣也是近几日才知晓。大夫说胎象尚未稳固,加之王妃曾有过小产,更需静养,不宜声张。所以臣才没告知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皇后适时开口:“弟媳身子弱,有孕不易,黎王此举倒也在理。” “也是,弟媳怀孕辛苦,理当格外谨慎些。” 楚文帝和皇后既已开口,张盼山自然无法再为难楚思衡,只能将目标转向黎曜松:“那王妃这杯酒,便由黎王替了吧。” “大人好意,本王心领了。”黎曜松笑着揽过楚思衡的肩,“只是王妃有孕,闻不得酒气,本王若是饮了酒,今夜必不能再与王妃亲近,那本王可舍不得。这杯酒,本王今夜怕是无缘品尝,还请大人见谅。” 接连碰壁两次,张盼山自不愿再自讨没趣第三次,赔笑一番后便去寻旁人了。 黎曜松暗舒一口气,落座后压低声音对楚思衡道:“下次爱妃“有喜”,记得提前知会本王一声,不要自己说怀就怀。” 楚思衡笑着回应:“怎么?王爷真想当爹?那怕是要再迎几位妹妹过门了。” “……” 因“王妃有孕”一事曝光,再无官员敢上前敬酒。案上的无忧茗亦让楚思衡和黎曜松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不饮。一直到宴席尾声,也无人来上前打扰。 宴席将尽时,楚卿忽从座上起身,端着一碗酸梅汤往楚思衡这边走,中途还不慎与人相撞打翻了碗,临时更换一碗后才来到楚思衡身边,道:“皇婶肚子里有小弟弟小妹妹,不能饮酒,喝这个吧!” 楚思衡接过那碗酸梅汤,笑道:“谢谢卿儿。” 楚卿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将目光落到楚思衡平坦的小腹上,好奇问:“皇婶肚子里的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咳…这个……”楚思衡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反过来问,“那卿儿希望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都好!卿儿都喜欢!”楚卿笑逐颜开,“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能陪卿儿玩!” 第97章 “不错。”黎曜松也过来凑热闹,“不管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卿儿都是姐姐,要承担起保护弟弟妹妹的责任。” 楚卿郑重点头:“嗯!卿儿会的!”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别胡说八道带坏……” 话音戛然而止。 楚思衡扶额时,余光偶然瞥见张盼山捂着半边脸鬼鬼祟祟出了昭阳殿,踏出殿门时还往他和黎曜松的方向瞥了一眼。 楚思衡心觉有异,借口殿里人多气闷出去透气也离开了昭阳殿,悄然尾随上了张盼山。 他离开昭阳殿后一路避着人,直至走入一座无人亭中,左右环顾一圈后才小心翼翼松开捂着的半边脸。 只见那半边脸的皮肤已然翘起,宛若一张将落未落的面具。 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张盼山才揭下面具抱怨:“这人皮面具沾这么点水都能破,还真是不经用……都怪那该死的公主!一次次来坏事!” 躲在墙后的楚思衡骤然一惊。 月光映衬下,他看清了对方的真容,而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益州峨眉派掌门段望天,师父的死敌。 难怪他与白憬皆认不出楚卿所绘之人,原来竟戴了人皮面具! … - 作者有话说: 没让小黎假期开上荤,麻麻给你道歉[爆哭] 但别灰心,麻麻这周一定让你吃上满汉全席[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虚晃计 早年的十四州并非如今这般和睦。 百年前大楚立国, 中原安定后,十四州一些门派逐渐不满足屈居朝廷之下,暗中生了叛心。 多次劝诫无果后, 楚望尘只能武力镇压, 因此与不少门派结怨, 其中与益州峨眉派的掌门段望天积怨最深。 楚望尘死后, 段望天也到连州闹过事,不过很快被楚思衡打退, 但他也因此在段望天前暴露过容貌。 段望天摘下人皮面具不久,便有三道身影自另一侧小道而来。 “段掌门出师不利啊。”一人拿起那张报废的人皮面具, “这人皮面价值千金, 段掌门说弃便弃, 当真是……暴殄天物。” 段望天冷笑道:“三位大侠若是想要, 何不亲自到宴席上坐一坐?” 三人顿时噤了声。 段望天继续嘲讽:“怎么?三位是不敢吗?看来凤奚山那夜的失误,给三位大侠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啊。” “段望天!”一人怒斥, “你别以为那夜你伤了连州那个小杂种,得了陛下独赏你便高人一等!那夜若无我三人配合, 你又岂能断得了他的剑?” “就是。”另一人附和,“且不说段掌门亦被那小杂种反伤——瞧段掌门这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断了月华剑呢。” “段掌门要真能断得了月华剑,那夜葬身凤奚山倒也算值得。” 墙后,楚思衡悄然握紧了拳。 凤奚山那夜,借他之手除掉已生叛心的韩颂今, 再让与连州楚氏有旧怨的江湖高手围剿除掉自己。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楚思衡在心中冷笑,处处提防十四州,到头来却还要借助十四州的力量。 “断掉月华剑算什么?”段望天不屑道, “有本事,就断了连州楚氏的传承。” “段掌门说得轻松,您倒是去断啊。” “我至少断过连州楚氏一柄剑,总好过三位大侠一、事、无、成。” “你!” 眼看几人要打起来,杜德清及时赶来劝架:“几位大侠这是作甚?陛下请诸位前来,可不是让几位伤和气的。” 看见杜德清,那三人率先收了气。 “不错,陛下请我等前来,不正是为了共同断掉连州楚氏传承吗?段掌门,您那峨眉派曾被楚望尘一剑单挑了整个门派,我三人也受过楚望尘的侮辱,我们应当同仇敌忾才是,怎能自己先伤了和气?” 段望天冷哼一声,也不再计较,问:“陛下派公公前来,可是有其它吩咐?” 杜德清颔首:“正是,陛下有令,请几位大侠今夜未时去一趟京郊凤奚山。” “凤奚山?”段望天不解,“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让我们去那等偏僻之地?” “此事几位大侠应当也略有耳闻,近来京中忽然多了许多传闻,都道凤奚山闹鬼,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陛下怀疑是那连州楚氏来的贼人在搞鬼,遂请诸位上凤奚山一探究竟,说不定还能发现那贼人的藏身之处。” 闻得最后一句,那三人立即道:“好,只要能擒住那连州的小杂种,一切都好商量。段掌门意下如何?” 段望天目光往旁边一瞥,笑道:“请陛下放心,段某定当全力以赴。” 墙后的楚思衡听到此处,悄然离去。 他回到昭阳殿时,宴席已然结束。黎曜松站在殿门偏僻之处,看见楚思衡的身影倏地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问:“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面对黎曜松急切的询问,楚思衡却只是淡淡一笑:“没什么,这昭阳殿附近景色不错,四处转了转。” 黎曜松还想再说什么,楚思衡却道:“好了,回府吧。” “……好。”黎曜松未再多言,脱下外衣披到楚思衡身上,出宫回府。 路上,楚思衡一直心不在焉,黎曜松握着他的手,终是忍不住问:“思衡,可是发现什么了?” 楚思衡回握住黎曜松的手,神情严肃:“楚明襄已经开始怀疑凤奚山上的恐怖传闻与我有关了,你回府后速给丁武兄弟他们传信,叮嘱他们今夜多加防备。” “好。”黎曜松点头,“知初,抄近道回府,快!” “是!” … 回到王府,黎曜松立即修书一封提醒丁武他们加强防备,并让雪翎前去送信。 雪翎出发后,楚思衡的目光落在天边久久没有收回。黎曜松上前揽过他的肩,偏头吻了吻他的鬓角,道:“天鹰日行千里,信用不了多久便能送到丁武他们手上。他们曾埋伏在羌贼营帐旁一天一夜都没被发现,凤奚山地形复杂,他们定能隐蔽好自己。” “他们是你带出来的兵,我自然不担心。” “那你在想什么?”黎曜松随着楚思衡的目光望去,顿时心领神会,“想家了?” 楚思衡一怔,扭头看他。 黎曜松趁机偷了个吻,问:“以往在连州,你都怎么过?” 楚思衡下意识偏头,耳根微微发烫:“什么?” “中秋啊。你方才一直望月,不是想连州了?” 经黎曜松提醒,楚思衡才反应过来今夜是中秋,沉吟片刻道:“中秋……练剑。” “啊?” “尘关上的月色很好,我便在月下练剑,直至天明。”楚思衡垂眸道,“也算是悼念师父……和师娘了。” “你师娘……”黎曜松斟酌着问,“咳…楚望尘前辈是炸关而死,那你的师娘是怎么……” 楚思衡摇头。 黎曜松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抱歉,我……” “不知道。”楚思衡打断他说,“我…不知道师娘是怎么死的,甚至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师父的死讯传来后,师娘整个人便如失了魂一般,我那时以为师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可没过几日,他就跟没事人照常生活。某日,师娘说要出去一趟,还破例答应给我买糖葫芦……可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黎曜松心中暗惊。 “师娘走后第七日,白憬与几位师叔过来对我说师娘死了,可我没有见到师娘的尸体,师叔们也不告诉我师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楚思衡嗓音逐渐沙哑,“我知道,师叔们不说,是怕我承受不住……可我不在乎凶手是谁,我只想找回师娘的尸身,让师父和师娘能葬在一处,这是师父的遗愿,我却到现在都没做到……” 黎曜松沉默片刻,拥楚思衡入怀,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他们那么相爱,定会团聚的。” 楚思衡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见他情绪稍缓,黎曜松适当开口:“好了,今夜中秋,庆祝一下。” “不是庆祝过了?” “那么枯燥的宴席算什么庆祝?知善!拿酒来!” “是,王爷!”知善远远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了两壶温好的酒以及几碟精致的糕点。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黎曜松为楚思衡斟好酒递上,笑道:“来,干一杯。” 楚思衡接过酒杯,清脆的碰杯声自梨树下传来。楚思衡饮了酒,胃中逐渐腾起一股暖意。 “来,尝尝这个桂花糕。”黎曜松不由分说往楚思衡口中塞了块糕点,“味道如何?” “嗯,不错。”楚思衡咽下糕点说,“这桂花糕哪儿买的?味道与之前的怎么不同?” “你若喜欢,改日我再做给你吃。” “这是你做的?”楚思衡略惊,“王爷还有这手艺?” “本王会的可多着呢。”黎曜松自豪道,“想不想知道我还会什么?” 第98章 “嗯?” 黎曜松走到楚思衡身旁单膝跪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抬眸看他:“思衡,你…想深入了解我吗?” 楚思衡闪避着黎曜松那灼热的目光,低声道:“不…我…我想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 “这才哪到哪儿?”黎曜松的手倏然加力,“还远着呢!” 楚思衡被他攥的微微皱眉,黎曜松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手:“抱歉,我……” “时候不早了。”楚思衡起身道,“我该走了。” 黎曜松轻轻“嗯”了一声,问:“今夜…目标是谁?” 楚思衡沉思片刻,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宴席上没给黎王妃送礼的那些。” 说罢,楚思衡便拿起梨树下的斗笠和月华剑,转身走向了密道。 黎曜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呢喃道:“思衡…你究竟……何时才能明白我待你的心意?” 出了黎王府,楚思衡并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往任何一个没有给黎王妃送礼的官员家中去,而是一路直奔皇宫。 楚明襄已经开始怀疑凤奚山上有异,随着人员物资渐多,迟早会有露馅的那一日。 可想要打造一支足以颠覆天下的精锐之师,仅靠他们这点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既无法与整个天下抗衡,那便直接换一个天下之主。 只要解决了楚明襄,群龙无首,以黎曜松如今在京中的威望和军中的地位,就算做上那个位置,至多也就楚西驰一党人和一些老古董会反对。到时候以黎曜松麾下的兵力,武力镇压也未尝不可。 只要杀了楚明襄,便能破黎曜松的死局……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楚思衡潜到了京和殿外,他仰头望月,未时已至,那四人想必已经离京往凤奚山去了。 楚思衡悄然翻过宫墙,殿内烛火未熄,窗纸上还隐约映衬出一道身影的轮廓。 楚明襄就在这里。 楚思衡握上月华剑的剑柄,一步步朝窗户靠近,杀了他,便能解眼下困局,待此间事了,他或许就能试着去回应黎曜松那份真挚的心意…… 就在楚思衡拔出月华剑,准备杀入殿中时,四道铁锁链从天而降,楚思衡堪堪躲过两道,然而那锁链的角度实在诡异,流云踏月竟未能完全躲过,最终困缚住了他的双手。 刹那间无数禁军涌入院中将他团团包围,殿门打开,楚明襄缓缓走出,嘴角扬起一丝得逞的笑:“还真如段掌门所料,你果然来了。” 楚思衡晃动锁链挣扎,段望天悠悠开口:“楚州主,您就别挣扎了,这铁锁阵是专门针对流云踏月而创。” 楚思衡挣扎无果,冷笑出声:“师父说得当真不错,段掌门与峨眉灵猴相比,更惹人厌。” 若是楚望尘在此说这话,段望天定会被气得火冒三丈,可楚望尘已死,他的徒弟也被自己根据全门派上下挨楚望尘揍的经验所创的流云踏月破解之阵困住。此刻再听连州楚氏的嘲讽,他反而只觉好笑。 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致以问候。 楚思衡同样回之冷笑:“‘甲乙丙’三位前辈大名,晚辈也曾听师父谈起,人如其名,不足挂齿。” “你找死!” 郭甲骤然拉紧锁链,楚思衡被勒得下意识皱眉,却始终没有松口。 “我们郭家三兄弟在江湖上好歹也有一席之地,结果你师父不仅上门砸我郭家招牌,还侮辱我三人乃‘甲乙丙’之过客,不足挂齿!”郭乙怒道,“臭小子,新仇旧恨,今夜你便替你师父一块受了吧!” 楚明襄静静看了片刻,淡言道:“杀了他,往后十四州,你们说了算。” “楚明襄,今夜是我中了你的圈套,但想杀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楚思衡朝他放了一番狠话,趁郭甲和段望天不备,以内力震断郭甲手中的铁链,又反手以月华剑斩断了段望天手中的锁链,纵身跃上屋顶逃离。 四人紧随其后。 路上,不断有禁军布下那能破流云踏月的铁锁阵,楚思衡一边破阵一边逃,速度在很大程度上被限制。以至于闯出皇宫没走多远,他便被四人追上包围。 “上一次让你跑了,这次只有你一个,看你能往哪里逃。”段望天笑着朝楚思衡逼近,“下去与你那死鬼师父团聚吧。” 楚思衡将剑锋指向段望天,冷言道:“你这只半残的猴子还不配提我师父。” 段望天嘴角抽搐,终是绷不住了:“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一起上,杀了他!” 话音落,四人同时朝楚思衡攻来,楚思衡侧身避开段望天那一掌,将内力灌入剑中接下了郭家三兄弟的合力一击。 他们效仿着段望天那夜的手法想先断掉月华剑让楚思衡失去兵刃,可合三人之力,竟也无法撼动那剑分毫。 楚思衡看准时机震开三人,几乎是同一瞬间闪身至郭丙身前,一剑了结了他。 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白袍。 趁另外两人没反应过来,楚思衡又以流云踏月闪身至郭乙面前,以同样的手法取了他的性命。 正当他准备去了结郭甲时,一阵眩晕感忽然袭来,让他硬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楚思衡摁着额间穴位,深知方才内力一下消耗太多,噬春散要反扑了…… 段望天看准时机,将内力聚在掌心给予楚思衡重重一击! 楚思衡被他击出数仗距离,脊背重重撞上了一堵墙。 “咳…咳咳……” 楚思衡掩着唇,鲜血自唇间不断溢出。段望天缓步上前,道:“楚州主,一路走好——” 就在段望天即将动手,楚思衡神智模糊时,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谁敢动他!” …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黄心][黄心][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帐下欢 意识恍惚间, 楚思衡感觉自己靠上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黎曜松带着担忧的语气从后传来:“思衡?思衡?” 楚思衡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沫,艰难开口:“黎…黎曜松……” “我:在。”黎曜松扶着他小心翼翼起身, “思衡, 你…你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无碍。”楚思衡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不远处地上的人影——那郭甲四肢扭曲瘫软在地, 已然没了气息。 离他不远的段望天同样是四肢扭曲,仅余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我留了他一口气。”黎曜松搀扶着楚思衡走到段望天跟前, “等你处置。” 楚思衡冷冷瞥了眼地上那具死尸别无二致的躯体,忽然觉得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辜负师父“莫浪费心力在低等货色上”的教诲, 直接道:“这还留着他作甚?杀了便是。” 黎曜松闻言, 当即运起内力断了段望天的心脉, 在确保对方死透后, 打横抱起楚思衡道:“趁禁军还没来,回府。” 楚思衡靠在他怀中, 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道黑影自天而降, 怀抱琵琶落在了满目狼藉的街道上。 他俯身查看着郭家三兄弟的尸体,不禁感慨:“这手法…可一点都不像琴州的风格。几位师叔也太为难人了,不是说老大要让着老二吗?怎么到我身上,反而是老二给老大顶罪了?莫非真如白师叔所说,我是师父亲生的?” 他正低声抱怨着,忽然听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禁军追来了。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卸下琵琶琴弦抛到尸体身边。待禁军冲至眼前怒斥出声,他才丢下报废的琵琶,纵身一跃翻上屋檐, 消失在月色下。 … 砰! 黎曜松一教踹开卧房门,一如初带楚思衡回府那夜将人置于榻上。虽然他已极力收敛自己的力道,但楚思衡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黎曜松真的生气了。 楚思衡微微启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 认错? 还是……哄他一下? 好像都不合时宜。 黎曜松燃起蜡烛,火光映出他阴沉的半边脸,楚思衡远远望着,却在黎曜松扭头的瞬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躲什么呢?”黎曜松缓步行至榻边坐下,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本王好歹刚救了楚州主一命,楚州主连句‘多谢’都不愿意对本王说吗?” “……多谢。” “不客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黎曜松缓缓握上楚思衡的手腕摩挲着,“那么‘谢礼’便与上一次一样,如何呢?” 楚思衡疑惑抬眸:“什么?” “你初到黎王府那夜,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可还记得?” “……嗯。” “今夜我再问你三个问题,你给我答案,此事便就此翻篇。” 楚思衡有些错愕:“就…仅是如此?” 黎曜松点头:“嗯,就如此。” “那…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为何不告诉我你与那四人的恩怨?” 第99章 “这是师父结下的恩怨……”楚思衡顿了顿,“与你无关,我不想…让你因此事分心。” “好…第二个问题,你不是说去杀‘没有给黎王妃送礼的官员”吗?为何会跑到皇宫?还引来那么多禁军?” 楚思衡自知这个问题轻易糊弄不过去,沉吟许久才道:“陛下……不也没给黎王妃送礼吗?” “……”黎曜松闭眼平复了下心情,“最后一个问题,今夜之事…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楚思衡沉默。 黎曜松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逐渐失去耐心:“说话!” “再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楚思衡轻声开口,“你…是如何猜到的?” “雪翎传信回来,丁武一行人在山下戒备许久,根本没有活人的影子,我便猜到不对劲……”说到这儿,黎曜松便不禁后怕,“倘若雪翎路上飞得慢些,丁武没有即刻回信的习惯,今夜之事我想都不敢想!” “……” “为什么?”黎曜松摁住楚思衡的肩,“楚思衡,告诉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你瞒着我一次又一次孤身涉险,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我……” “你要杀人,好,你告诉我一声,别管什么九品芝麻官还是韩颂今那种底蕴深厚的大官,我有一次阻拦过你不让你杀吗?你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很难吗?!你说,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楚思衡沉默摇头。 “那你为何不说?!”黎曜松伸手用力捏住楚思衡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难道在你心里,我依旧是不值得你信任的?你觉得告诉我我会拖你后腿,我就是你的累赘,是吗?” “不……”楚思衡艰涩道,“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独自涉险!”黎曜松双目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你既然信任我,为何不愿意与我说实话?还是说你眼中的信任,是指相信本王会在你死后收尸送你回连州将你跟你师父葬在一起?” “……” “那我呢?!”楚思衡的沉默彻底激起了黎曜松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你可曾有一刻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对你的心意,你就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吗?!我黎曜松这颗真心,此生唯剖给你楚思衡一人看过——纵然你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丝毫感受不到……感受不到我爱你啊!” 黎曜松将心中的怒气和恐惧一股脑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楚思衡紧闭的心门上。 楚思衡的下巴被他捏得发疼,内伤也隐隐作痛,但那双眼眸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 “说话!楚思衡!你给本王说话!” 楚思衡越是平静,黎曜松就越是崩溃。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把楚思衡剖开看看——看看那颗心究竟是不是冰做的。 “思衡……你就给我一个答案。”黎曜松松开捏着楚思衡下巴的手,“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无论有没有,我都求你…求你给我一个答案……让我安心…死心……你听到了吗?” 楚思衡闭上眼,心中思绪万千。 在这场如狂风暴雨般的逼问下,楚思衡心底最深处那道名为“回避”的心防终于开始松动。黎曜松将他回避的一切都撕开搬到了明面上,逼他给出答案。 黎曜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屏息等待。就在他等待到几乎绝望时,楚思衡的嘴唇动了—— “……听到了。”楚思衡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入黎曜松耳中。 他终于听见了那个自己朝思暮想、几乎都要认为是妄念的两个字。 “曜松……”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黎曜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慌忙按上楚思衡的肩,颤声问:“你…你唤我什么?再…再唤一次……好吗?” 楚思衡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直视上黎曜松那炽热的眼神,清晰唤道:“曜松。” “思衡……我的思衡……” 黎曜松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汹涌的爱意,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终于对他卸下心防的人搂入怀中,狠狠印上了那两抹因沾了血此刻而格外鲜红的唇瓣。 楚思衡长睫轻颤,抑制住那下意识的防备,接下了这个几乎疯狂的吻。 黎曜松紧紧拥着楚思衡,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个吻不是吃醋时的霸道掠夺,亦不是试探时的小心缠绵,它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想要彻底占有的野心。 不知过了多久,黎曜松终于松开了已经微微发肿的唇瓣,却没有收吻,而是顺着楚思衡纤细脆弱的脖颈一路下移。 滚烫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楚思衡抿着唇,却没有再推开他,而是缓缓扬起脖颈,将最脆弱的部分完完全全暴露在了黎曜松眼前。 方才的吻已然揉乱了楚思衡染血的白衣,眼下他一扬脖颈,那原本若隐若现的锁骨便彻底露出,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黎曜松抬手,指腹重重蹭过那白皙的皮肤,楚思衡无意识轻哼出声,被指腹蹭过的地方很快泛起红印,黎曜松随即俯下身,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嗯……” 细微的痛楚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楚思衡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这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就如最上等的情.药,瞬间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腰,一个翻身将他带到锦被正中央,原本松松垮垮的白衣彻底敞开,露出了那具如上好羊脂玉的身躯。 此番绝景,足以令圣人痴狂。 黎曜松当即挥手以掌风扫落帘帐,隔绝出一方昏暗的天地。 “思衡……” “我的思衡……” 黎曜松每唤一声,便在那片白皙上留下一个印记。(…此…段…完…整…版…搭…配…右…侧…“口”…食…用)又引得对方一声轻吟。 那清冷的嗓音此刻已然软化,敛去了冰冷的锋芒。黎曜松同样在影响着楚思衡,每一个烙印,都在加重身体深处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令他情难自禁。 可内心深处,过往的惨痛经历仍然历历在目——饮下毒酒时五脏六腑灼烧的痛,漓河水的冰冷刺骨,皆在警醒着他远离眼前的一切。 当黎曜松带着薄茧的手触上他腿下温热脆弱的肌肤时,楚思衡骤然一惊,本能地伸手想要抵抗,意外打掉了不远处的枕头。 “哐当”一声清响,吸引了黎曜松的注意。 他爬到床边一瞧,只见地上躺着个精美的玉盒,能隐约闻到淡淡的梨花香。 他拾起玉盒坐回楚思衡身边,哑声笑道:“瞧,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楚思衡偏头一瞥,瞳孔骤缩。 他曾在极云间住过那么长时间,岂会认不出来此物?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黎曜松摇头。 卧房平日除了清扫的侍女,便只有知初知善出入,侍女们断没有这个胆子往主子枕下塞这种东西,倒是知善…… “罢了。”黎曜松笑着打断,“看在他这么‘贴心’的份上,此次便不罚他月钱。” 说罢,黎曜松将玉盒搁在枕边,取了些许散发着梨花香的脂膏于指尖,以内力微微催化。 “嗯!” 感受到那诡异的触感和温度,楚思衡顿时激烈反抗了起来,黎曜松见状,连忙俯身在他唇间颈间落吻,细细安抚:“别怕…思衡……是我,曜松……别怕,很快就好……” 楚思衡颤抖着抵上黎曜松的肩,唤道:“曜松……” “嗯,我在。”黎曜松吻去楚思衡眼尾的泪光,“别怕,思衡…相信我……乖,放松……” 在黎曜松耐心的安抚和启发下,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滋生并逐渐蔓延,盖过了最初的疼痛。 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黎曜松(…此…段…请…搭…配…右…侧…“口”…食…用) 饶是已经(…此…段…请…搭…配…右…侧…“口”…食…用) 原本逐渐淡下去的痛感瞬间被一股更剧烈的撕扯感取代,令楚思衡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后仰逃避。 “不……” “痛……” 黎曜松立即停下一切动作,既温柔又强硬地抱住想要挣扎逃离的楚思衡,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安抚:“思衡…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乖,相信我……放松……” 在黎曜松轻声细语的安抚下,楚思衡逐渐平复心情。他睁开泛着水雾的眼眸,望着强忍欲.望的黎曜松,心中的防备渐渐放下,那本能的排斥似乎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曜松……”楚思衡唤着那个足以令他安心的名字,最终点了头。 得到许可,黎曜松再也无法忍耐。 他腰身猛然一沉,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于楚思衡。 第100章 “呃嗯……” 突如其来的交付让楚思衡忍不住从喉间溢出带着泣声的低吟。但这一次,那股不适很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心取代。 楚思衡甚至主动搂上黎曜松的脖颈,试着去回应他的存在。 这份生涩却无比真实的回应给了黎曜松莫大的自信,他搂紧楚思衡纤细的腰身,瞬间盖过了楚思衡那点细微的回应。 “啊…曜松……别……嗯!” 意乱情迷间,楚思衡忽然重重地闷哼一声。黎曜松动作一顿,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小心翼翼调整着角度和力道,只为换取对方那愈发动人的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楚思衡迷离的眼神骤然清醒,指尖猛地掐入对方结实有力的肌肉中,留下道道痕迹。 黎曜松感觉到背上传来的阵阵细微的疼痛(…此…段…完…整…版…搭…配…右…侧…“口”…食…用) 楚思衡(…此…段…完…整…版…搭…配…右…侧…“口”…食…用)只能靠在黎曜松怀中寻求支点。 黎曜松吻着他汗湿的鬓角,看着怀中人难得一见的餍足与全然的放松,心中瞬间涌起汹涌的爱意。他小心翼翼俯下身,在那红肿的唇瓣上落下了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思衡……” “曜松……” 两人几乎同时唤出了对方最亲密的名字,此刻已无需言语,只需相视一笑,一切便都能瞬间了然。 绵长的一吻结束后,黎曜松本想退出为楚思衡清理,楚思衡却屈膝制止了他的动作。 黎曜松疑惑看他,只见那双原本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里面清晰地映着对情欲的渴望。 少年人初尝禁果,难免食髓知味。 黎曜松见状,嘴角不禁扬起笑意。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思衡,放下心防戒备,染上情欲的色彩后,竟会是这般主动的模样…… 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一次,楚思衡没有了最初的排斥和疼痛,只有水到渠成后的欢愉和享受。 “思衡……”黎曜松看着身下人眼神迷离的模样,忽然起了玩心,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喜欢吗?喜欢夫君这样吗?” 楚思衡被他这番直白过头的话弄得脸颊发烫,并不愿意回答。 黎曜松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眼底闪过一丝不满,竟开始“报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痛快。 楚思衡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含糊应道:“嗯…嗯……” 黎曜松却并不满意他这个答案,变本加厉故意停下动作,道:“不好,再答。” 楚思衡咬紧牙关,缓缓道:“喜……喜欢……” 黎曜松愈发得寸进尺:“喜欢什么?” 楚思衡忍无可忍:“黎曜松!你……啊!” 黎曜松腰身一沉打断了楚思衡的话,不再逗他,向他“赔罪”片刻后再抚尽数交付。 漫长的温存后,楚思衡仍不打算放黎曜松离去,而是微微调整角度,让他能更好地与自己契合。黎曜松哪还舍得离去,拉过锦被将自己与楚思衡盖住,抱着他在锦被与楚思衡里外温热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如何艰辛,他们都将是彼此最强大的底牌,再无隔阂与猜疑。 翌日,黎曜松准时醒来去上朝。他看着怀里熟睡的楚思衡,终是强忍不舍缓缓抽身。 楚思衡眉头微蹙,没多久也醒了过来,正好对上打来温水要给他清理身子的黎曜松。 “怎么醒了?” 黎曜松俯身在楚思衡鼻尖吻了吻,随即示意他躺好,自己则用浸好水的帕子仔细为他擦拭身体,又为他换上了新的里衣。 “天色尚早,再睡会儿。” 楚思衡却撑着酸软的腰肢坐起,嗓音沙哑:“昨夜之事,楚文帝必会……” “放心,我自有应对之策。”黎曜松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不用担心我,你昨夜辛苦,快再睡会儿。” 楚思衡看着他,终是轻笑着点了头。 目送黎曜松出门后,楚思衡唇间的笑意骤然凝固,他连忙抬手掩唇,一阵闷咳不受控自喉间溢出,带出一片血花。 …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架到和好平平无奇的一章罢了,请诸位明鉴[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被封[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麻木记录jpg.) 第70章 噬春散 黎曜松下朝归来, 发现楚思衡竟罕见地偷了回懒。 他没有起身,只斜倚在床边悠悠翻着本闲书,晨光透过半挂起的帘帐, 映在他微敞的衣领间——那片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交错的红痕, 皆是黎曜松昨夜所留, 无声宣告着彻底的占有和归属权。 黎曜松哪还把持得住?当即快步行至榻边, 将人搂入怀中吻了上去。 楚思衡一怔,手中的书“哗啦”掉落在地。 当绵长的一吻结束时, 楚思衡已是双目迷离,喘息不定。 黎曜松格外喜欢他这副情动的模样, 欲换个地方继续, 却被楚思衡抵额拦下。他稍微平复了下呼吸, 道:“王爷…别这么急……正事要紧。” 黎曜松“啧”了一声, 握住额间那只微凉的手放到唇边惩罚性地轻咬了一下,道:“叫对了再谈正事。叫不对…便先继续昨夜的‘正事’, 直到你改过来为止。” “你!”楚思衡的耳尖悄然覆上一层红,但在黎曜松那灼热且危险的眼神注视下, 终是他先败下阵来,“曜…曜松……” 这两字犹如仙乐,顿时让黎曜松喜笑颜开。他又虔诚地吻了吻对方的手背,才道:“放心吧,一切无恙。” “无恙?”楚思衡一惊,“怎么会无恙?段望天和郭家三兄弟皆死在街上, 其中郭乙郭丙更是死在月华剑下,楚明襄怎么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 此事黎曜松也觉得奇怪:“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但听楚明襄的意思,昨夜我们走后,有人来动过他们的尸体, 还在尸体旁边留下了凶器。最重要的是,追过去的禁军确确实实看见一个黑衣人,将怀里一把报废的琵琶丢在尸体旁后当着众人的面离去。” 京城人人皆知“白衣煞神”出没总是一身白衣加素白斗笠,无论白昼黑夜。加之昨夜无数禁军在场,都可做证人证实黑衣人的存在,才让楚明襄即便心中笃定是楚思衡所为却也无法下结论。 “黑衣人?”楚思衡猜测道,“难道除了我们,还有旁人与我们目标一致?” 黎曜松想到了一个人:“会是白憬…白前辈吗?毕竟只有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亦有那个能力。” 楚思衡却摇头否认:“不,师叔他五音缺三音,向来不会动乐器,何况是以乐器为武器?不会是他。” 提到乐器,黎曜松又突然想起一个被他遗忘的细节,道:“话说回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当初我在极云间第一眼见到你,你用的武器就是琵琶。我虽不懂乐理,但能感受到那琵琶音里有杀气。这用乐器杀人的手法,可也是师承咱们师父?” “咱们师父”四个字让楚思衡微微挑了下眉,但最后也没反驳,如实道:“不是,师父的乐理跟白师叔不相上下,两人在山下合奏,能把山顶的飞鸟走兽都吓跑。琵琶是师娘教我弹的,后来季师叔见我有天赋,每年清明寒衣过来探望师父时会顺便指点我几招。” “季师叔?这位前辈是?” “琴州州主,剑琴楼楼主,当初我被洛明川从连州请至琴州本想先去拜会季师叔,却发现整个剑琴楼都已人去楼空。”说到这儿,楚思衡不禁嗤笑出声,“说起来,洛明川当初还把此事栽赃到你头上,说是你带兵过漓河掳了季师叔,让我找你报仇呢。” 黎曜松先是一怔,旋即也笑出了声:“那楚州主不会真信了吧?” “当然。”楚思衡直言不讳,“朝廷的狗能是什么好东西?就算剑琴楼的事并非你所为,也定与你脱不了干系——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黎曜松顿时面露悲伤之色:“楚州主竟如此想我,可真是……太伤我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曜松一把搂过楚思衡隐隐作痛的腰肢,将他再次禁锢在柔软的锦被间。 衣带在翻身的动作中散开,楚思衡顿觉不妙,偏头轻斥道:“青天白日的,王爷就要做这种事?” 黎曜松从枕下摸出那个玉盒,熟练挖取出一块以内力催化,低声笑道:“王妃说错了话,本王‘教育’自己的王妃,有何不可?” “你!” “嘘——”黎曜松忽然俯身轻咬住楚思衡的耳垂,“乖,放松……” 帘帐无声落下,掩去了帐下的一片春意。 当黎曜松终于尽兴时,日头已然偏西。他爱怜地吻去楚思衡眼尾的水渍,拿来帕子浸上温水仔细为他清理。 第101章 彼时的楚思衡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全程任由黎曜松摆布。然而当黎曜松为他系好衣带时,楚思衡突然掩唇闷咳出声,把黎曜松吓了一跳。 “思衡?!”黎曜松连忙扯来锦被为他盖上,“怎么了?着凉了?还是昨夜……” “无妨,昨夜被段望天打了一下,已经没有大碍了,别担心。”楚思衡说着,主动送上一个安抚的吻,平定了黎曜松的心绪。 黎曜松知道他难受也不会轻易言说,便没有继续追问,起身出门去为他熬药。 刚踏出卧房,他便遇上了前来送饭的知善。 看见黎曜松侧颈上暧昧的痕迹,知善顿时心领神会,低头递上托盘,道:“王王…王爷……属下见您从回府就没出来过加上王妃今日也没……所以呃…让厨房做了些吃食给王爷王妃送来。” 黎曜松扫了眼盘中的吃食——两碗浓稠的肉粥,几碟清淡的小菜,都是楚思衡喜欢的口味。 “给我吧。”黎曜松接过托盘叮嘱道,“你去把白憬开的药熬上,务必亲自守着,熬好后送过来。” 知善连连点头。 就在他转身准备开溜时,黎曜松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知善脚步一顿,僵硬扭头:“王王…王爷……还有旁的吩咐吗?” 黎曜松走上前,在知善略显心虚的眼神下伸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东西不错,多备两盒来……用王府的公银即可。” 知善转惊为喜,郑重点头:“是!王爷!” “好了,去熬药吧,记得再备盘糖糕。” “属下明白!”知善领了命,带着欢快的步伐往厨房走。 黎曜松带着吃食返回卧房,只见楚思衡略显慌乱地放下手,抬眸看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算知善那小子还有良心,总算没饿死主子。”黎曜松端起肉粥搅了搅,吹凉后送到楚思衡唇边。 楚思衡启唇接过那勺粥,随后夺过碗自己搅着粥喝了起来,打趣道:“怎么?王爷没吃饱吗?” “那自然没有。”黎曜松低声笑道,“若要本王吃饱……只怕得辛苦上爱妃三、天、三、夜。” 楚思衡搅粥的动作一顿,随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王爷还是饿着吧,最好饿死。” 黎曜松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连忙凑到楚思衡身旁认错:“错了错了……爱…思衡你别生气。” 楚思衡侧过身默默喝粥,完全不搭理他。 但泛红的耳根已然暴露了他的内心。 黎曜松见状,强压下嘴角笑意,换上无比委屈的神情:“思衡……你不能用完就扔,如此无情啊。况且…你分明也在享受——” 楚思衡当即呛了口粥,却皱着眉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放下碗扭头看他:“你要是没事干了,就去算账。” 一提算账,黎曜松顿时头疼了起来,无意识把脑袋往楚思衡身上靠。 楚思衡无奈偏头,在那颗乱蹭的脑袋上落下一吻,哄道:“先把正事干完,余下的……晚上再说,好吗?” 得到想要的答案,黎曜松心满意足回了一吻,叮嘱他一会儿知善送来药后一定及时把药喝了,才前往书房处理那堆令人头大的账簿。 确保黎曜松走远后,楚思衡才放下碗,拿出藏在袖中的帕子将强压半天的血咳出来。 看着帕子上的血迹,楚思衡面无表情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在知善进来时,看到的便只有坐在床边,缓缓喝粥的楚思衡。 “王妃,药好了。”知善把药端到楚思衡跟前,“王爷叮嘱属下,一定要看您喝完药才能走。” “嗯。”楚思衡端起碗,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苦到极致的药一饮而尽,眉头下意识皱起。 知善从他手中接过碗,熟练递上糖糕。 楚思衡拈了一块糖糕,却没有立刻塞入口中,而是道:“你…去一趟天命堂,请白大夫来。” 知善下意识一惊:“王妃可是身有不适?要不要告诉王爷?” 楚思衡含笑摇头:“不必,我没事,就是…有些事想问一下他,但我…此刻不太方便……” 知善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那几乎布满楚思衡颈间的痕迹,再联想到黎曜松的神情,瞬间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道:“明白,属下这便去办,那王爷那边……” “他若问起,我自会说,你去办就是。” “是。” 知善领命退下,出了卧房后,忍不住低声感慨:“看来王妃真的接纳王爷了……真好,王爷终于不是孤家寡人了。” 那若是日后大业得成,王妃岂不就是……皇后? 知善一边想着,一边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天命堂去。可当他来到天命堂前,却看见门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布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不在,请回』 “不在?” 书房里,楚思衡停下研墨的动作,确认道:“他不在?” “是啊,属下过去时,只看到了这个。”知善拿出那张布告展开,“属下觉得这有些奇怪,便将此物揭下拿回来了。” 楚思衡接过布告展开,确实是白憬的字迹不假,可他要出京像上次一样直接来黎王府说一声不就成了?为何要特意在门上留字? 莫非……这东西不是留给他看的? “你回来的路上,可有什么异常发现?”楚思衡问。 知善沉吟片刻,道:“有,属下看见一个熟面孔。” “熟面孔?” “对,就是公主殿下身边那个侍卫,不过没有戴面具。” “锦烁?”楚思衡心生怀疑,“你可看见他去做什么?或者往哪个方向去了?” “嗯……好像是往城门去,至于去做什么属下便不知道了。” “城门?身为公主的侍卫,不贴身保护公主,为何会往独自一人往城门去?” 正当楚思衡百思不得其解时,埋首在账簿中的黎曜松忽然开口道:“说起这个锦烁,他确实十分古怪。” 楚思衡侧首看他:“怎么?” “有一回我下朝出宫,见他抱着一把古琴入宫,他对我说是公主想奏琴,所以他出宫为公主寻了一把。可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他为何要到民间去寻一把琴回来?那琴我当时多留心了一眼,不过是把普通的古琴,连中秋宴上的那些都比不过。” “确实奇怪啊。”知善总结道,“一个宫中侍卫,放着宫中的名琴不拿,偏要到民间去寻。公主殿下又不懂好琴差琴,她总不会指名道姓要差的吧?” “此事确有些奇怪,思衡,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你说此人……会不会与那夜替我们掩盖罪行的那个黑衣人是同一人?” 楚思衡正沉思着什么,没有回答黎曜松的问题,而是看向知善:“府中可有古琴和琵琶?” “有,在库房。” “各拿一把来,不必要最好的。” “是。” 望着知善离去的背影,黎曜松略有不解:“思衡,你这是?” “验证一下我的猜测。”楚思衡解释道,“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也许还有旁的路可解眼下困境。” 黎曜松依旧不明所以,但楚思衡已不再多言,只是继续研墨,直到知善将古琴与琵琶取来。 楚思衡先是拿起琵琶,轻轻拨了两下琵琶弦,待重新熟悉了琵琶的感觉后,他猛地将内力灌入琵琶身中拨动琵琶弦,随着一道铮鸣,书房的墙上赫然多出一道裂痕! 知善与黎曜松皆是一惊。 “这…这不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利用乐器为兵刃的大侠吗?”知善上前轻抚过那道裂痕,“这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思衡,这到底是?” 楚思衡定了定神,微微喘息道:“这是琴州剑琴楼的独门功法‘音弦杀’,将内力灌入琴弦中,以弹奏的方式攻击。轻则可干扰人思绪,重则可震碎人的五脏六腑。” “世间竟有这种功法?”黎曜松惊叹道,“那岂不是所有人都可……” “自然是有技巧的,若是有点内力的人都会,它又怎能算是琴州的独门功法?”楚思衡笑道,“欲练此招,首先必须得精通音律,否则单纯靠自身内力,敌人死不死先另说,自身就有可能先力竭而亡。怎么?你想练?” “我……” 不等黎曜松开口,知善便摇头道:“那王爷可练不了,王爷顶多哼两句北境的调子,像琵琶古琴这等乐器,王爷可弹不了。” “哦?”楚思衡好奇问,“莫非…咱们的黎大将军也五音不全?” “何止啊,寻常人只是五音不全,王爷那是……” “咳!”黎曜松忽然出声,“知善,你是没事干吗?没事干就去喂喂后院的锦鲤,别让它们变成雪翎的加餐。那小粉鹰,不知何时开始就盯上了池子里那些锦鲤,我告诉你,它要是吃了本王的锦鲤,你就去给本王替锦鲤守孝,七日内只准吃素食!” 知善闻言,当即封嘴逃离书房赶往后院。 第102章 楚思衡看了半天热闹,又转向那把古琴。他将手搭在琴身上,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灌入内力,忽然丹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楚思衡立即咬牙将一切声音压在喉间,但手上突然失控的动作还是引起了黎曜松的注意。 “思衡?怎么了?”黎曜松连忙起身来到楚思衡身边,“可是用内力过度,内伤疼了?” 楚思衡喘息片刻,知道瞒不过黎曜松,只能道:“嗯……是有点,没事,歇会儿便好。”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别试了,快去歇息。” 说罢,黎曜松不由分说抱起楚思衡,将他带回卧房,安置到了床上。 身体触及柔软的被褥,楚思衡便忍不住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下意识抓住黎曜松的衣袖,引对方投来疑惑的目光。 楚思衡望着那双满是自己的眼眸,哑声道:“曜松……” 黎曜松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唤自己的名字,连忙回握住袖间的手,问:“怎么了?” “若是……”楚思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忍将真相告知,“我有些困了,想多睡一会儿,若是…你也觉得累了……便休息会儿,不要勉强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无论以后如何,起码直到此刻…你所做的选择都是最正确、最该做的。所以……不要自责,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到你一人身上。” “思衡?” 黎曜松有些疑惑地看着楚思衡,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这种话,只当他是最近太过劳累,想要休息却又忍不住频频操心。 “放心吧,外面有我,你的话我都记着呢,不会有事的。”黎曜松俯身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你这段时日确实太累了,该好好睡上一觉休息。有什么要处理的,待你休息好,我陪你一同处理。” “……嗯。” “好了,睡吧。”黎曜松替楚思衡掖好被角,“有我在,这里很安全。” 说完黎曜松欲抽身离去,楚思衡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似乎不愿让他离去。 “怎么忽然这么黏人?”黎曜松打趣道,“还说我,爱妃黏人起来,本王可是自愧不如。” “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黎曜松握住手腕上的手,轻轻放回被中,“等我处理完那些账,我便过来陪你,快睡吧。” “……好。”楚思衡微微点头,又忍不住催促,“那你…记得快些。” 黎曜松笑着点头:“嗯。” 目送黎曜松出门后,楚思衡强撑着掀开锦被起身,他迅速封住体内几处大穴阻止毒素进一步蔓延,同时开始运功逼毒。 “运功逼毒?若是处理得当,逼出多余的毒素,使内力与毒素达到一个平衡,确可再撑一段时日。但这么做极容易遭到内力反噬,继而有可能影响余下的毒素反扑。总之此法危险,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不建议你用这种方法续命。” 可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之时了。 楚思衡心想着,运起内力将体内肆虐的毒素驱赶汇聚到一处,随后抬手一掌狠狠打向自己! “噗——!” 一口黑红色浓稠的毒血被他逼出,在地板上开出诡谲妖艳的血花。 楚思衡大口喘着气,汗如雨下,嘴角却不禁上扬——成功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内息,便被骤然袭来的铺天盖地的困意拖入意识深渊,倒在床上囫囵睡了过去。 处理账目花费的时间远超乎黎曜松想象,当他处理好所有账目时,天光已然大亮。 万幸今日不需要上朝。 他起身推开窗户,活动了两下身躯,便带着笑意往卧房走去。 越靠近卧房,他的脚步声便放得越轻,生怕吵醒那正在熟睡的人。 当他小心翼翼推开门,便见楚思衡背对着躺在床上,墨发凌乱,被褥更是被他压在身下,身上一点都没盖。 黎曜松安心之余也有些担心,一点被子都不盖,万一着凉怎么办? 这么想着,黎曜松从柜橱中取了一床新被褥来,悄然盖到楚思衡身上,忍不住低声呢喃:“一点被子都不盖,着凉该如何是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被褥中的人格外安静,连呼吸声都异常清浅。 黎曜松的手还轻轻搭在楚思衡的肩上,离得如此近,他都没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起伏…… 黎曜松愈发觉得不对劲,平日楚思衡就算睡得沉,有人靠近他也一定会有所反应,更别说自己贴身给他盖了床新的被褥,又在他耳边低语了这么久。 以楚思衡的警惕心,纵然是他,面对这一系列“骚扰”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思衡?思衡?”黎曜松轻晃着楚思衡的身体,试图将他唤醒,“思衡,你醒醒。” …… 毫无反应。 “思衡?思衡!”黎曜松加大力道,对方却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一时间,恐惧蔓延上心头,他连忙抱起楚思衡想去探他的额头,却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吓了一跳。 楚思衡的唇角,赫然挂着一缕黑红色的血迹! 一如初到黎王府那夜,噬春散毒发的模样…… … - 作者有话说: 神医下章就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久违的六千字[墨镜] 上章依旧在努力,再给我一点时间[爆哭][爆哭] 第71章 花又明 楚思衡此番毒发是致命的。 既要他的命, 也要黎曜松的命。 当黎曜松手忙脚乱抱住那具冰冷的身躯,开始疯狂灌入内力时,理智已然离他远去, 只能一遍遍无助地唤着那个名字:“思衡…思衡……你醒醒…求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思衡!” “思衡!” 在黎曜松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源源不断输送的内力下, 楚思衡的长睫终于轻轻一颤, 逐渐恢复了些许意识。 他竭力睁开眼, 艰难地抬起眼眸望向已濒临崩溃的黎曜松,用尽全身力气伸手覆上对方的手背, 声音细若游丝:“曜松……” “我在!”黎曜松立即紧紧握住楚思衡冰冷的手回应道。楚思衡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黎曜松连忙俯身, 屏息凑到他唇边。 随后, 他听见了一句往后余生回忆起来都足以让他心碎的话。 他说:“疼…” “曜松, 好疼……” 那个向来隐忍,可以狠心跳下隆冬的漓河、自残做伪证的楚思衡, 在这一刻终于松了口。 但这句松口,落到黎曜松耳中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的思衡, 在对他喊疼。 在他最不愿意听到他喊疼的时刻。 “没事…别怕……”黎曜松用尽全力强迫让自己保持冷静,即便他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思衡…别怕,会没事的……白憬…白憬不在也没有关系,京城里有的是名医,把他们都请来, 用最好的药,一定可以……” “曜松……” 楚思衡轻轻捏了一下黎曜松的手背,瞬间让黎曜松噤了声。 “别再浪费王府所剩无几的银子了,我…也用不……咳咳!”话音未落, 楚思衡忽然偏头咳了起来,血迹瞬间洇湿了黎曜松的衣襟。 “思衡!”黎曜松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猛地收紧手臂将楚思衡死死摁入怀中,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思衡…思衡你不能这样……”黎曜松嗓音嘶哑,字字泣血,“你不能…不能让我刚拥有你就失去你……楚思衡,你不能…不能一次又一次这么残忍无情地对我!” 楚思衡靠在他怀中,听着那剧烈的心跳声,唇角却反常地扬起一抹笑意:“我…其实都知道……” 黎曜松猛地一怔:“思衡?” “你待我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楚思衡颤抖着抬手,轻轻回抱住黎曜松,“只是我…懦弱…胆小…从不敢回应你……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可其实……你早就已经拥有我了。” 早到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便已属于你。 此刻的黎曜松已然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楚思衡,那个向来清冷疏离,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当做计划一部分来算计,仿佛随时都会离去的人…… 原来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早已将自己全然托付。 “其实…漓河水真的很冷…很冷……”楚思衡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我…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蚀骨的寒意…那种…连从心脏流出来的血都是冷的……”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黎曜松将掌心紧紧贴上楚思衡的心口,以自身内力牢牢护住他的心脉,“有我在,我绝不会再让你体会那种的痛苦。有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听着黎曜松那字字郑重的承诺,楚思衡只觉得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仿佛连噬春散带来的寒意都能被驱散。 在这份温暖的包裹中,楚思衡缓缓合上了眼。 “睡吧…有我在…你安心睡……”黎曜松低声哄着,手中的内力却输送得愈发急促,始终将楚思衡的心脉护在自己的内力后,直至他耗尽内力,力竭而死。 第103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黎曜松几乎要忘记外界时间流淌的刹那,窗户处突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吱呀”声,一条窗缝悄然被打开。 一道黑影无声进入房中,竟光明正大走到床边,嗤笑道:“真是不要命。” 黎曜松从麻木悲痛中骤然回过神,眼底杀意迸现:“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不答,只默然在床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欲要喂给楚思衡。 黎曜松几乎是瞬间便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骨头被挤压的“咔咔”声。 “你找死!” 面对黎曜松的怒斥,那人却不慌不忙,甚至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王爷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我再想救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黎曜松顿时停住手上的动作:“你…你说什么?!你能救思衡?!” 黑衣人不再多言,只捏住楚思衡的下巴掰开了他的嘴,将瓷瓶中的液体给他灌下,同时点过楚思衡身上几处大穴。 “护好他的心脉。” 叮嘱完这一句,他便开始运功,自手腕处开始将自己的内力一点点渡入楚思衡体内。 黎曜松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眼下他除了相信对方没有任何办法。继续这样下去,楚思衡一定会死,无奈只能按照他所说继续为楚思衡输送内力护着心脉,同时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待他用自己的内力在楚思衡体内运转完一周天时,楚思衡的脸色竟奇迹般地恢复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有力了许多。 黎曜松惊喜地望着这一幕,却仍不敢放下保护楚思衡心脉的那只手。 他怕,怕一松手楚思衡的情况就会变差,又逐渐在他怀里变回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模样。 “好了,你可以放手了。”黑衣人实在看不下去,解释道,“他的毒已解,只是经脉被毒素侵蚀太久,解毒后承受不起自身内力。我方才已将他的内力逼入各处穴位以自己的内力暂时封住,骤然失去内力会有些不适,但一会儿便能醒。” 黎曜松猛地抬头:“封住内力?那思衡岂不是就没有武功……” “只是暂时的。”那人解释道,“待师兄重新养好经脉,我自会给他解开穴位。以师兄的天赋,用不了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多谢,敢问大侠……”黎曜松正要道谢,忽然后知后觉道,“等等?你方才称呼思衡为什么?师兄?” 那人低笑一声,抬手摘下掩面的银丝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你……锦烁?!”黎曜松震惊失色。 “锦烁”却笑着摇头,在黎曜松震惊的目光中又摘下一层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看起来与楚思衡年龄相仿。 “在下季云澜,琴州州主,见过黎王。”少年抱拳一礼,“家师与望尘师叔交好,曾约定彼此的徒弟互称师兄弟。虽说楚师兄从来都没认过我这个师弟吧,但我可是一直认着楚师兄这个师兄的!” “等…你等等……”黎曜松示意季云澜暂停一下,他需要捋一捋。 季云澜是琴州州主,却称楚思衡为师兄。 而他戴上人皮面具时则是锦烁,公主的贴身护卫。 黎曜松发现他越想越理解不了:“十四州与朝廷向来水火不容,何况你身为琴州州主,为何要扮做公主的侍卫?” 提到此事,季云澜的脸上便会流露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担当和无奈:“还不是因为我这个不令人的师兄。” “因为思衡?” “是啊,不然好端端的,谁愿意来京城蹚这摊浑水?”季云澜面露些许嫌弃说,“京城的弯弯绕绕实在可怕,远没有十四州自在。若不是为了师兄,我岂会在刚继位不到半个时辰就匆匆跑到京城来?” 当初韩颂今围攻剑琴楼,季州主以己身为代价,为后辈争取了逃亡时间。后来随着战事结束,季云澜作为季州主的徒弟,加之能力出色,便顺理成章成为了下一任州主。 他本想继承师父的遗志守好琴州,却意外得知了楚思衡出事的消息。多方打探得知楚思衡身在京城,且极有可能落入极云间后,季云澜当即快马加鞭赶到京城,准备救人。 他原本的计划是杀个纨绔弟子,扮成对方的样貌去极云间救人,奈何中间出了点意外,他稀里糊涂便被楚文帝选中,后来更是凭借出色的武功成为了公主的侍卫。 起初小公主总爱缠着他,让他无法抽身,只能默默关注着楚思衡的情况,再另想办法营救。 谁知到最后,却被黎曜松抢了先。 “原来如此…”弄清事情原委后,黎曜松立马收敛了所有杀意,语气温和,“原来竟是思衡故友,抱歉抱歉,方才多有得罪。” 季云澜摆手一笑:“没事。何况我与楚师兄其实算不上什么故友,起码我每次见到他,师兄都没有什么好脸色给我。” 黎曜松不解:“为何?” 季云澜眸光逐渐黯淡:“大概是因为……” 他正说着,黎曜松怀中的楚思衡忽然发出一声闷哼。黎曜松立马将注意力放到楚思衡身上,俯身轻唤:“思衡?” 听到熟悉的呼唤,楚思衡尚未睁眼,便微微点头回应。 黎曜松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地,顾不得此刻还有外人在场,低头便吻上那苍白的唇瓣:“太好了…你没有抛下我…你还在……” 楚思衡意识迷离地回应着这个吻,轻轻低摩挲着他的手背予以安抚,弄得一旁的季云澜面红耳赤,坐立不安。 难怪白憬师叔宁愿回去找秦师姨挨骂,也不愿意来…… “咳…”季云澜轻咳一声试图吸引楚思衡的注意力,“那个…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楚思衡连忙与黎曜松分开,目光转向季云澜。 “你是?季云澜?”楚思衡诧异道,“你怎会在此处?” “我当然是奉命来救你啊,顺便……”季云澜瞥了眼黎曜松,“给你送东西。” “送什么?” 季云澜本想斟酌一个正式的说法,但想到方才两人忘乎所以的亲吻,最终还是放弃所有包装,朴实道:“嫁妆。” … - 作者有话说: 娘家人带着造反资金来见女婿[狗头] 第72章 送嫁妆 “嫁妆?!” 楚思衡尚未回应, 黎曜松就先坐不住了:“这个嫁妆……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季云澜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然王爷以为呢?” 黎曜松又问:“这…这是为思衡准备的?” “总不是给王爷你准备的。”季云澜没好气地答道。 黎曜松仍处在极大的震惊中,全然没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嘲讽,只慌忙问:“你们…都知道了?我与思衡的事……” 季云澜了然一笑:“那是自然。自王爷您将师兄带回府的那夜开始, 您与师兄经历的一切基本都能在三日内同步到十四州。至于您对师兄做的那些嘛……各州州主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楚思衡闻言, 强忍着内力尽失的痛楚与刚解毒的虚弱坐直身体, 道:“我的事…师叔师伯他们都……那漓河一战洛明川做的那些, 他们也……” “别别别!师兄你千万别乱动!”季云澜急忙把楚思衡按回黎曜松怀中,“你刚服下解药, 毒素尚未清除干净,贸然乱动会导致气血运行加速, 影响药性。” 不等楚思衡开口, 黎曜松已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将人摁在自己怀中, 声音里带着慌乱:“那快躺好,莫要再动了!” 楚思衡只得倚在黎曜松怀中, 继续追问:“你说我的事师叔师伯他们一直知道,此话…当真?” 季云澜走到床沿坐下, 点头道:“是。师兄你的事,师叔师伯乃至连州百姓都知道,无人责怪于你。” “可我…亲手埋下了足以毁灭连州的隐患……” “此事绝非师兄的错!”季云澜神色凛然,“连州地处西南边境,偏僻贫瘠,师兄你想为连州百姓谋福祉改善生活, 这一点错都没有!有罪的是那姓洛的混蛋!表面假意出万两黄金为连州修缮河坝,背地却包藏祸心,利用师兄你对连州的感情算计师兄你,这样的贼人万死难辞其咎!在那般绝境下, 师兄你选择服毒跳河以保全连州的安危与风骨,实在令人钦佩!” “也令人痛心。”黎曜松握紧楚思衡的手低声补充道。 那句“漓河水真的很冷”,是他每每想起都会心如刀绞的存在。 楚思衡轻抚他的手背无声传递着安慰,仍带着几分迟疑:“连州百姓…当真不曾责怪于我?” “师弟我拿性命担保,绝对没有!况且师兄你阻止了洛明川的奸计。虽说连州的河坝内藏火药,可河坝没有被引爆,便是一项真正利于连州民生的工程。师兄,连州千万百姓因你而得福,这是你的功绩!又何错之有?” “就是!甭管那河坝是怎么来的、来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它此刻正在为百姓谋利,那便是正确的存在。”黎曜松也劝慰道,“洛明川那老东西在京城时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你却让他掏出万两黄金来修缮河坝。思衡,你真的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莫要再责怪自己了,好吗?” 第104章 楚思衡缓缓闭上眼,沉吟许久,终是释然一笑:“嗯。” 听到这声应答,季云澜如释重负——如此,他此番最重要的任务便完成了。 “师兄你不再自责就好。你是不知道当时白憬师叔回去说劝阻无果,各位师叔师伯还有秦师姨都急成什么样了,恨不得直接冲到京城将你带回去,生怕你一个想不开去见望尘师叔。” “我才没……” “嗯,这点我能作证。”黎曜松赞同道,“那段日子我那叫一个提心吊打,库房门都得上三层锁,生怕一个疏忽,思衡就带着雷火弹去找楚明襄拼命。” “……” 楚思衡一时语塞,毕竟他确实那么干过。 瑶华台刺杀一事季云澜自然知晓,当即笑道:“说起此事,师兄你可还没感谢我呢。要不是我,你到黎王府第一日身份可就暴露了,哪有后来进宫刺杀的机会?” “你?”楚思衡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道,“楚明襄派刺客纵火那日,最后那个窗外的刺客……是你?” 当初楚思衡初到黎王府,楚文帝便派了六名刺客来刺杀。但其实刺杀是次要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试探楚思衡的真实身份。 其中一名刺客奉命留在房外接应,如果房中的刺客折损过半,那便向在外的刺客传达一句“不愧是黎王看上的人”,暗示此人危险,万万留不得,务必立即除之。 那时楚思衡亲眼目睹一名刺客逃出王府,虽然他及时告知黎曜松,黎曜松也派人在王府附近搜查,却并无下落。但因此事后楚文帝始终没有做什么,加上后来一系列事,此事便渐渐被两人抛诸脑后,逐渐淡忘。 如今想来,那既是楚明襄派的刺客,无论有没有被杀干净,他都一定能确定黎王府中有一个不凡的存在。 除非有一个刺客“活着”回去,向楚文帝禀报“黎王妃无异,然行动时被黎王府护卫察觉,意外失手”。 这个人,正是季云澜。 那刺客趁乱逃离黎王府,却在回宫途中被季云澜杀而代之,所以楚明襄对“黎王妃”始终只能持怀疑态度,不敢下定结论。 “如此说来,那夜在郭家三兄弟和段望天尸体旁留下凶器,故意在禁军面前暴露的也是你?”黎曜松恍然大悟,“你一直在暗中迷惑楚明襄,让他始终无法确定思衡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楚思衡不解道,“你…还有十四州诸位长辈,为何要冒这个险?” “自然是为了师兄与王爷的大计。”季云澜转向黎曜松,眼底满是钦佩,“百年过去,楚氏皇族已然违背了当初的约定。既如此,十四州又何必继续委曲求全?” 楚氏皇族是百年前十四州的选择,而今,他们要重新换一个选择。 而这个新的选择,就是黎曜松。 “我?”黎曜松满脸震惊,“我…可我……我只会带兵打仗。不怕季州主笑话,我连账都算不明白,如何担当得起如此大任?” “如何担当不起?”季云澜反问,“纵有大能,若心中无民,也终究不得长久。反之有心,即便不擅治国理政,亦可后日补足。王爷当初打过漓河,却未曾伤琴、关二州一名百姓,便是有心者,有此心在,何愁担当不起天下重任?” “季州主过誉了。”黎曜松苦笑道,“即便我有心,眼下也无力改变这一切。”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季云澜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往大了说,王爷是可担当天下的明主。往小了说,王爷如今可是十四州的‘女婿’。” 季云澜坏笑着,刻意加重了“女婿”二字。 黎曜松顿时感觉脸颊发烫:“女女女…女婿?” 季云澜啧道:“有问题吗?师兄都已倾身于你了,难不成王爷要提上裤子不认人?”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黎曜松急忙解释,“我…我只见过白前辈一位长辈,便定下此事……是否有些…太随意了?” “白师叔是望尘师叔生前最好的兄弟,他的话分量可想而知。他说‘那个王爷虽然凶了点憨了点偶尔还会犯傻,但对小楚是真好,长得也不差,勉强能配上小楚’。其他长辈听了白师叔的话,自然都对王爷有好感了。” 楚思衡是楚望尘那一辈人中第一个“小辈”,也是十四州这一代所有年轻弟子的大师兄,深得长辈们疼爱。他的终身大事,长辈们自然格外重视。 嫁妆,自然也是最丰厚的。 季云澜敛去笑意,正色道:“十四州受朝廷打压多年,但因漓河之约始终未与朝廷翻脸。然楚氏皇族已生异心,只想吞并十四州,漓河之约名存实亡。各州主商议后,决定作废此约,从今日开始为黎王提供一切所需物资,只求王爷能给十四州、给天下一个真正的安宁。” 此话一出,不止黎曜松,楚思衡也怔住了。 十四州,那可是大楚的半壁江山。 以一人之力撼动天下格局尚是痴人说梦,可倘若以大楚的半壁江山去撼动另外一半江山呢? 楚思衡惊道:“这……当真是师叔师伯们的决定?” “正是。”季云澜望向黎曜松,“不知黎王意下如何?” 黎曜松平复心绪,郑重起誓:“我黎曜松在此立誓,绝不辜负十四州诸位前辈信任,定当给天下苍生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得到满意的答复,季云澜欣慰点头,又转而对楚思衡道:“我得尽快将今日之事回去告诉师叔师伯他们,免得他们心急。只是师兄,在你经脉恢复之前,你恐怕……” “我知道,不过是一时失去内力,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楚思衡唇角微扬,“不必担心,我会多加小心的。” 黎曜松也连忙保证:“就是,况且有我在,思衡绝不会有事的。” 在两人轮番保证下,季云澜终算放心离去。 他前脚刚走,黎曜松便迫不及待看向怀中人,问:“思衡,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疼?” 楚思衡轻轻摇头:“没有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又笑着补充道:“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了。” “你真是……” 黎曜松欲言又止,只觉得千言万语都配不上楚思衡的付出与带给他的惊喜。 只言片语,实在太无诚意。 思及此处,黎曜松心怀满腔赤诚与爱意,再度俯身。 楚思衡长睫轻颤,却没有躲闪,反而缓缓抬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主动迎上了那个真诚温柔而深沉的吻。 这是楚思衡第一次如此主动回应他。 黎曜松大喜过望,当即加深了这个吻,将楚思衡低浅细碎的呜咽全部揉碎,化在咽喉重新逼他咽下。 但他始终顾及楚思衡的身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确保既不会伤到楚思衡,又能让他充分感受到自己的爱意。 就在两人沉沦其中,对外界戒备几乎降至最低时,房门突然再次被推开—— “对了师兄,还有一事,就是你……” 季云澜匆匆赶回来,却被屋内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看着面露窘色的黎曜松,季云澜忍不住心道:这哪是什么杀神,分明是个流氓! … - 作者有话说: 师兄毒唯·小季:啧[白眼] 这两天军训累成狗,码字效率大大降低,日六暂时无望,争取在保证日更的前提下多一点字数,争取月底完结上卷[爆哭][爆哭] 第73章 天鹰傲 有了十四州的相助, 曾经几乎压垮黎曜松的银两困境迎刃而解。物资无需黎曜松再去亲自购置,而是由中州州主直接与百珍阁交涉,包揽了一切物资。 一时间, 黎曜松竟无需要再格外操心的事, 便也心安理得守在楚思衡身边, 悉心照料。 秦离研究出的“以力止力”之法, 可借他人内力暂时将楚思衡的内力封存于体内,使其不再顺着支离破碎的经脉损伤五脏六腑。既解了毒, 亦保住了楚思衡的性命。 此法唯一的不足,便是在经脉重新完全养好之前不能动用内力, 几乎与常人无异。 不过对于此刻的楚思衡来说, 内力似乎也并非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思衡, 来喝药了。” 午膳后, 黎曜松照例端来墨色浓稠、热气匍匐的药汤置于楚思衡面前,随即不容拒绝地抽走他手中的话本。 “乖, 喝完药再看。” 楚思衡轻叹一口气,无奈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过咽喉, 让他不禁蹙起眉头。 黎曜松则在他放下碗的瞬间熟练从怀中掏出蜜饯喂入楚思衡口中,甜意尚未化开,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已落在他的唇上——这是黎曜松近来养成的毛病。 明明只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黎曜松总爱趁机偷吻。起初楚思衡还会耳根发热,次数多了便也习以为常,此刻被吻后依旧能面不改色从黎曜松手中抽回话本继续翻阅。 黎曜松也不再打扰他, 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直到药效渐起,楚思衡眼睫轻垂困意上涌,他才会轻轻揽过对方肩头,陪他入睡。 第105章 只是这样安宁的日子, 终究难以长久。 这日,雪翎正立于石桌上梳理羽毛——随着天气转寒,天鹰需积蓄足够厚的羽毛来抵御严寒,新长出的白毛与原本胭脂粉色的羽毛交织,形成了独特的粉白相间之色。 黎曜松不止一次嘲笑过雪翎这身乱七八糟的毛色,但因楚思衡“劝架”时偶然夸过它一句“这个颜色倒别有一番气质”,雪翎就变得格外珍惜自己目前的样子,每日都要花上几个时辰精心打理羽毛。 它刚梳理完翅膀下最后一点羽毛,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厉长鸣,一道白色身影如箭般破空而至,稳稳落在石桌的另一端。 那是一只成年的天鹰。 成年天鹰完全褪去了依恋和软弱的一面,金色瞳孔凛冽如霜,令人望而生寒。经过长途跋涉,那身纯白的羽毛显得有些凌乱,反而为它添上了几分狂野的美感。 “咕!” 乍见如此完美的同类,雪翎下意识朝后退了退。那只成年天鹰看见它,却并无动作,只不屑瞥过头去。然而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嫌弃和对那身杂色羽毛的鄙夷,雪翎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咕咕!”从黎曜松身上磨砺出的韧性在此刻迸发。短暂退缩后,雪翎反而胆大起来,昂首不断挑衅着那成年天鹰。 天鹰本就是好斗的性子,胜负欲极强,更遑论是成年的雄性天鹰。可这只天鹰却没有任何要欺负雪翎的架势,甚至懒得理会,只是又仰首朝天发出一声足以穿透云霄的“唳——”。 听到动静,黎曜松和楚思衡迅速赶到院中,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雪翎正拼命昂首,然而这个高度在成年天鹰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因此那只天鹰在依旧无视雪翎。 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的雪翎愈发愤怒,就在它调整姿态准备进攻时,楚思衡忽然道:“雪翎,过来。” “咕——” 雪翎立即敛去所有锋芒,飞入楚思衡怀中发出“咕咕”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一幕,黎曜松却罕见地没有趁机嘲讽雪翎,而是径直走到那只成年天鹰身旁,小心翼翼取下了它腿间的铜管。 黎曜松打开信,里面是来自北境的军报。 『羌贼开始南下,边境恐危,望黎将军回来安定军心,主持大局! 沈枫霖谨启』 看完信后,黎曜松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他拍了拍天鹰的背羽,示意它留府一日稍作歇息,待明日再返回浮云城找沈枫霖复命。 楚思衡察觉到黎曜松神情有异,抬眸问:“发生何事了?” 黎曜松把沈枫霖的密信摊在楚思衡面前,沉声道:“羌贼南下了。他们去年老实了一整年,今年必是有备而来。如今浮云城虽有枫霖和书寒,可毕竟守军有限,若是羌贼大规模进攻的话……” 那浮云城,恐是要再度沦陷。 北境地形平坦,而浮云城恰好处于大楚、北羌交接之地,顺着此处还可以抵达西蛮与漠北,乃是交通要道的重中之重。可以说,得浮云城者,便能占据颠覆天下的主动权。 因此北羌每一次南下,几乎都是奔着浮云城而来。纵然有信任的将领坐镇,但对于浮云城,黎曜松仍难以安心,当即回书房提笔写信,部署浮云城的防御工作。 楚思衡闲来无事,便去瞧了瞧那只成年天鹰。 与偏爱栖息在名贵紫檀楠木架上的雪翎不同,这只天鹰对那些华贵的架子根本不屑一顾,始终只立于最普通的木架上。 雪翎蹲在楚思衡肩上,仿佛找到靠山般得意洋洋地昂起脑袋。 然而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雪翎不服气继续道:“咕咕!” 楚思衡不禁失笑出声:“你啊,学什么不好,非要学曜松那套?” “咕!” “话说回来……”楚思衡好奇比划着雪翎和天鹰的身形差距,“待你长大后,也会是它这般威风凛凛的模样吗?” “咕咕!”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知初端着一盘鲜肉走了进来,看见楚思衡在此并不觉得意外,上前行礼道:“见过王妃。”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你负责照料它?” “是,一直就是属下负责。”知初给天鹰添置肉片说。 楚思衡捕捉到关键,顿时好奇道:“一直?这只天鹰莫非是黎……” “不是,是沈将军的。”知初轻抚天鹰的背羽说,“这是沈将军千辛万苦驯服的野生天鹰,性情极为凶猛。当初为了驯服它,沈将军可是没少吃苦头。” “沈?是那个‘沈’?” 知初点头:“这京城里,只有这一个‘沈’——沈将军的妹妹,便是当朝皇后,沈枫栎。” “嗯……” “王妃为何忽然问这个?”知初不解,“可是有什么不便告诉王爷的事?” 楚思衡一怔,旋即摇头失笑:“那倒没有。我只是好奇,同一家人,究竟是如何生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一双儿女?” 哥哥在前线保家卫国,妹妹却在后方兴风作浪。 “谁知道那些世家究竟在执着什么。”知初放下托盘,神情凝重,“为了家族那虚无的颜面,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能牺牲……简直毫无人性。” “嗯?” 知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没…没什么,成年天鹰攻击性很强,王妃您如今内力未复……总之还请尽量远离,以免出事。” 楚思衡点头应道:“嗯,知道了。” 待知初走后,楚思衡便缓步走到架子旁,小心翼翼伸手抚上了天鹰的背羽。 “咕?” 天鹰立即停止进食,金色瞳孔满是戒备。 “别怕,我不是敌人。”楚思衡轻声安慰,“我不会伤害你的,放心。” “咕咕!”楚思衡肩上的雪翎也跟着点头。 或许是楚思衡身上全无杀气,天鹰渐渐放下戒心,甚至慢慢接受了他的抚摸。 与抚摸雪翎的感觉截然不同。天鹰的羽毛冷硬如铁,分明是经历过无数风霜雨雪的淬炼。而那双始终明亮的金色瞳孔,则彰显着天鹰的傲气与风骨。 楚思衡摸完收手时,对它会心一笑。 天鹰似乎从未受过如此温柔的对待,此刻它不仅被温柔抚摸,更见如此笑颜,这双重的“特殊待遇”显然令它猝不及防,一时间竟仿佛被定住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思衡伸手将肩上的雪翎捧至天鹰面前,道:“雪翎还小,除了传信,许多本事尚且不精通。若能有一位师父带着它,于它必大有裨益,不知你可愿教导它?” 天鹰眸光流转,再次审视起那只渐变粉的小鹰。 片刻后,它微微点了头。 “多谢。”楚思衡展颜一笑,随即对雪翎道,“雪翎,好好跟着师父学本事,不准任性胡闹。” “咕?咕咕!” “乖,听话。”楚思衡轻轻把它放到天鹰身边,“你也该学习属于你的本事,总不能永远呆在这王府里享福。” “咕咕……” 虽仍有不愿,但雪翎还是勉强应了下来。 楚思衡深知此事强求不得,唯有等雪翎自己慢慢接受。 其实他又何尝不愿雪翎能一直做王府里粉嫩嫩、无忧无虑的小鹰?可天鹰终究是猛禽,不可能一直偏安一隅,那是在扼杀它的本性,与害它无异。 况且日后情况愈发严峻,以雪翎目前的能力,即便只是传递书信,恐也难以自保。 它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哪怕此刻还不到它该长大的时候。 托付好雪翎,楚思衡便缓步走出房间。他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又瞥了眼紧闭的书房,心中泛起隐隐的不安。 京城,恐又要变天了。 … - 作者有话说: 造反倒计时开始[狗头叼玫瑰](总记得好久之前就画过这个饼?) 第74章 北羌临 承明十二年秋, 霜降,北羌使团抵达京城。 对于北羌使团毫无征兆的突然来访,黎曜松顿时心生警觉, 尤其是当使团首领穆格伦与他对视的刹那, 黎曜松几乎立马确信——此次来访的使团与北羌南下的动向有直接关系。 楚文帝对于北羌近日的异动也早已明了, 而面对北羌使团的突然到访, 他虽有疑心,却并未像黎曜松那般显露强烈的敌意, 只是含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朕连接风宴都未曾准备, 倒是失礼了。杜德清, 你……” “陛下盛情, 我等心领了。”穆格伦出声截断他的话, “我等此番乃临危受命,行程仓促, 还望陛下海涵。” 楚文帝脸上的笑意一僵,旋即迅速平复好心情道:“既然事态紧急, 那便……先议正事吧。” 穆格伦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等此番前来,有两件事想与陛下商议。这第一件,便是老生常谈的浮云城归属权。” 黎曜松冷嗤一声:“呵,你们果然没安好心。战场上打不过就嘴上要,嘴上说不过就上战场打, 这套手段用了几年,你们不腻,本王都腻了。” 第106章 对上黎曜松,穆格伦谈判时的游刃有余似乎总发挥不出来。此人不仅打仗诡计多端, 那张嘴更是令人恨得牙痒痒——他不得理尚且不饶人,若是得了理,便能把人往死里逼。 在心里将黎曜松从头到脚暗骂一通后,穆格伦强扯出一丝笑意,对黎曜松道:“黎王稍安勿躁,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黎曜松挑眉,递给他一个“你编,我先听”的眼神。 “百年来,大楚与北羌一直征战不断,继续斗下去,于两国百姓皆无益处。与其相残,不妨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和平共处。届时我北羌将士不必再冒雪南下,贵国将士也不必再在除夕年关苦守边境,可与家人团聚。陛下…意下如何?” 楚文帝指节轻扣椅臂,沉吟道:“穆首领此言倒是有理……但黎王所言亦不假,过去数年,贵族对我边境的骚扰从未停止,所谓的‘和谈’,不过是口头上的承诺。如今贵族欲重修旧好,又如何让我们相信贵族的诚意?” 穆格伦从容一笑,道:“过往之事,确是我等过错。为表诚意,自今日起,我北羌战士再不踏足浮云城十五里地之内,浮云城北门外十五里疆域,往后皆归贵国所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浮云城属大楚疆域尚有足够史实证明,可凭此指认北羌侵略,但从浮云城北门出城后,一直往北三十里的疆域归属权一直没有明确界限。往年开战的理由,大多是因为这归属不明的三十里疆域。 曾经和谈,双方各不相让,皆想多占一点这条咽喉要道以此占得先机,故而始终难以谈妥。 而今北羌竟愿主动让步,与大楚平分这一条关系到北羌命脉的要道。 双方各取十五里,确实是最公平的结果。明面上看,此举既能解决历史遗留的矛盾,又能缓和双方关系,安定边境,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呵,嘴上说得倒是好听。”黎曜松冷笑,“这不过又是口头承诺,什么保证都没有。口说无凭,谁知道现在你们的兵马是在浮云城北城门十五里疆域外,还是在浮云城城墙下?” “自然是在浮云城北城门十五里疆域之外。”穆格伦底气十足,“黎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验。至于诚意……与使团等一同前来的,还有百头精心挑选的上好牛羊,尽数上贡朝廷,聊表心意,请陛下笑纳。” 越是临近冬季,粮食与燃料对北羌来说便越是珍贵,能拿出上百只牛羊向朝廷进贡,确有诚意。 “陛下,大楚与北羌对立多年,若能借此次机会达成合约,于我朝确实百利而无一害啊。” 有一个人率先开口,剩下的人便纷纷跟着附和。 “是啊,总一直打也不是个办法。” “北羌既愿拿出如此诚意,想来是真心想求和。” “各取十五里疆域也并无不妥。如此浮云城还反添了十五里的防线做缓冲,于情于理,我们都没有什么损失。” 众臣窃窃私语,几乎所有的言论都倒向了北羌使团。 大楚与北羌实在打了太久,朝廷众臣早已倦怠,如今有机会能结束这场无休止的争斗,自然无人反对。 “不可!”黎曜松仍在极力反对,“陛下,浮云城受地形限制,本就无法安排过多兵力。若得了这十五里疆域,防线上也需安排守军,浮云城内的粮草根本支撑不起这十五里疆域多出来的消耗。这十五里地……与北羌的承诺,皆不可取!” 穆格伦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黎王此言何意?各取十五里地,我北羌可未占一丝便宜,黎王却说不可取,莫非是想将这三十里地全部划到北羌的版图中?那黎王可真是……太大方了。” “曜松。”楚文帝沉声打断黎曜松的话,“此处无需你多言,你先退下吧。” “陛下!” “皇叔不必多虑。”楚西驰趁机假惺惺安慰道,“行军打仗,所求本就是疆土。况且原本模糊的界限迟早是要规划清楚的,各取十五里地,难道还不够公平吗?” “公平?”黎曜松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区区十五里地,就能忘记过去百年为护边境而捐躯的将士吗?!十五里地?呵,连给他们掘墓安葬都不够用!我大楚将士守的是国土疆域,不是他羌贼施舍的十几里破地!” “黎曜松!”楚文帝厉声呵斥道,“退下!” “陛下!”黎曜松跪地叩首,“北羌此番看似让利,实则是企图分兵浮云城削弱边境防线,他们好能趁虚而入,一路向南直逼京城!” “黎王,做事可要讲究证据。”穆格伦悠悠道,“敢问黎王可有实证,证明我等意图分兵浮云城,直逼京城?” “我……”黎曜松顿时语塞。 望着黎曜松无可奈何的神情,穆格伦露出得意的笑——既然硬碰硬打不过,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碍于北羌使团在场,楚文帝也不好对黎曜松说什么,只能命他先行退朝。和谈事宜由他亲自负责,黎王回府安心陪伴王妃便是。 黎曜松自知劝谏无望,只得躬身告退,带着满腔怒火回府。 然而当他回到府,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心中的怒火便会莫名平复下来。 连续服用了几日苦涩无比的汤药,楚思衡的经脉已逐渐愈合,他便开始试着将内力重新导回经脉。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稍有不慎或是操之过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好在楚思衡对自己的恢复情况极有分寸,每日只运功一炷香,一旦感知经脉负荷过重便立即封穴停手,静心调息。 黎曜松带着朝上吃的满腹委屈推开房门时,楚思衡刚好结束调息。他一睁眼,便见黎曜松耷拉着脸走过来。 楚思衡猜都不用猜,便知黎曜松今日在朝上吃了多大的委屈。 他倒了杯茶递至黎曜松跟前,温声道:“先喝口茶,冷静一下,有什么话慢慢说。” 黎曜松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后重重往桌上一置,随即将满腹怒火尽数倾泻而出:“一帮见利忘本的畜生!为了几头牛羊就把祖宗的教训忘得一干二净!我看他们就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一天天屁事不干只想着捞银子!我看他们都只想要那点贡品!” 楚思衡静静听着,直到黎曜松发泄完,才道:“无人想要战争。眼下既有和谈机会,加之对方确实拿出了诚意,你此刻说他包藏祸心不怀好意,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你觉得众臣会相信谁?” “可是……” “我知道,北羌不安好心,否则沈将军也不会避开陛下单独让天鹰给你传递情报。”楚思衡分析道,“只怕他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才让你早做准备。” “准备?”黎曜松垂眸苦笑,“如今我兵权被收,已无法调动朝廷一兵一卒,如何准备?” 楚思衡同样陷入沉思。 纵然黎曜松在军中再受敬重,可没有兵权,终究无法凭他一人之令调动朝廷兵力。 如此一来,“先斩后奏”的法子便行不通了。 没有援军,仅靠北境目前的守军力量,一旦出事的话…… 黎曜松不敢再往下细想。 “朝廷的兵?”楚思衡忽然道,“你没有兵权,不可调动朝廷的兵马,却不是没有兵可用。” “朝廷的……”黎曜松后知后觉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凤奚山上的……” 经过这段时间暗中准备,黎曜松的私军已初具规模,除了凤奚山上藏匿的数百精锐外,京城四周亦有数十支百余人的队伍,共计两千人。只要黎曜松一声令下,半日之内他们便能齐聚京城。 进可攻退可守,加上十四州在背后驰援,如今的黎曜松已然具备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本。 “倘若……”楚思衡扭头看他,缓缓道,“此刻便夺下那个位置,增派兵力支援浮云城,或许…还来得及。” 黎曜松一惊:“你是说…提前计划?” 楚思衡颔首。 他们原本定下的时间是立冬当夜,趁立冬宫宴楚明襄不备直接将人拿下,争取以最小的伤亡完成权力的更迭。 但如果提前计划,势必要与楚明襄正面交锋…… “曜松,你…准备如何选?” “不。”黎曜松沉默半晌,抬眸看他,“我都不选。” 这下换楚思衡惊讶了:“你说什么?” … -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复制错了[爆哭]重新替换一下~ 第75章 第三计 “带兵去浮云城?黎曜松你疯了?!”楚思衡第一次在黎曜松面前如此失态, “你那点兵去守浮云城够干什么?拿脑袋给羌贼磨刀吗?十四州将未来天下安宁的希望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拿这份信任和托付去送死的!你这样把十四州…把我当什么?!” 黎曜松轻轻覆上楚思衡紧握的双拳,声音发颤:“思衡,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荒唐……可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第107章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楚思衡愤然抽回手, “你是不是忘了如今凤奚山上的兵不姓楚而是姓黎!你带他们去边陲重地, 与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有什么区别?!” 黎曜松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可我没有办法了……思衡。”黎曜松迎上楚思衡不解的眼神, “即便我们提前计划取得成功,事后的朝廷必然动荡不安, 调兵遣将亦需要时间,北羌定不会放过这个空档。到那时牺牲的……可就远远不止两千人了。” 楚思衡默然侧首。 他又何尝不知, 就算一切顺利夺得皇位, 平息朝廷动荡、牵制各方势力、北羌的虎视眈眈……这一切终究避免不了牺牲。 黎曜松能做的, 就是尽力将这不可避免的牺牲将至最低。 这是他作为北境将领, 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最正确、也最冷酷的判断。 楚思衡缓缓抬手回握住黎曜松,哑声问:“那你…准备何时…以何种方式出发?” “我已传信枫霖, 待他探明北羌具体动向,我再制定详细计策。眼下设想, 最好的结果就是秘密离京,届时京城这边……就要靠你了。” 楚思衡无声垂眸。 黎曜松见状,只觉心里堵得难受,正欲开口缓和气氛,楚思衡却道:“曜松,我累了。” 见对方主动开口, 黎曜松立马接话:“那我……” “我想睡会儿,你去忙吧。” “陪你”二字被黎曜松硬生生卡在喉间。 “……好。”黎曜松艰涩点头,“今日的药喝了吗?” “嗯。” “确实…药有安眠之效。”黎曜松起身,“那我不打扰了, 你好生休息。” “好。”楚思衡起身往床榻走去。 见他解衣躺下,黎曜松终是轻轻推门离去。 随着关门声响起,楚思衡一把扯过锦被把自己整个人埋在被中。他蜷缩在厚实的锦被中,却感受到了久违的空寂。 习惯了黎曜松在身旁相伴而眠,突然又变成自己孤身一人,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许是心事太多,又或是缺了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药效发作后楚思衡并未向往常那样迅速入睡,而是在床上辗转许久才逐渐有困意。 就在他困意渐浓,即将合眼时,忽然听见了“吱呀”一声。 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楚思衡下意识闭眼放缓呼吸,静静听着那道极轻的脚步声朝他靠近,后在床沿坐下。 对方隔着被褥轻轻抱住他,半晌似觉得不妥,又小心翼翼掀起锦被,把自己塞了进来。 楚思衡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思衡……”黎曜松的低语自耳畔传来,“对不起……” 楚思衡无意识朝后靠了靠,随即困意上涌,沉入了梦乡。 他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身旁早已是一片冰冷。从知善口中得知,黎曜松已秘密前往凤奚山,多半是去商议支援浮云城的计划了。 他独自坐在梨树下轻晃着秋千榻,目光聚焦在石桌上,桌上还残留着一根胭脂粉色的羽毛。 雪翎已随天鹰远去,去往更广阔的北方疆域。深秋已至,梨树也几乎掉光了叶子,再不复往日生机。 “知善。”楚思衡扭头望向院门,将知善唤了进来。 知善立马走上前恭敬问:“王妃有何吩咐?” “让厨房备几道好菜,再去酒窖拿两壶好酒来。” 知善心中了然,应道:“是。” “他喜饮烈酒。”楚思衡叮嘱道,“记得拿一壶烈的。” “可是王妃您的身子……” “是他喝又不是我喝。”楚思衡轻嗤,“怎么?不相信你家王爷的酒量?” 知善连连摇头:“不不不!王爷的酒量属下非常清楚!属…属下这就去准备!” 说罢,知善便一溜烟似地跑了。 黎曜松回府时已是深夜,平日这个时辰,楚思衡早已歇下。可黎曜松推门一看,却见楚思衡独坐在软榻边还未歇息,案上还摆着一桌酒菜。 他有些惊讶地望向楚思衡:“思衡,这是?” 楚思衡放下手中话本,含笑抬眸:“为将军饯行,不行吗?” 黎曜松一怔:“思衡……” “快来坐吧,菜都要凉了。”楚思衡招呼黎曜松落座,为他斟了杯酒,“来,这杯酒,我敬你。” 不待黎曜松反应,楚思衡已饮尽了杯中酒,黎曜松也不好推脱,只能先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来,吃菜。”楚思衡往黎曜松碗中夹了块鱼肉,“白师叔择美食的眼光当真不错,快尝尝这漓河的鲈鱼。” 黎曜松拿起筷子,沉默片刻终是放下,道:“思衡,我……”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我不曾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有打过正儿八经的仗,确实不懂你为何会为浮云城而放弃筹划数月最优解的办法,反而宁愿背负‘叛贼’骂名带私兵驰援浮云城。甚至可能是去送死。” “……抱歉。”黎曜松垂首,“我…辜负了你与十四州各位州主的信任。或许从一开始,你们便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 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伟大。 他生于关度山,不过一介布衣,既无显赫家世,亦无深厚底蕴,只有父母被羌贼残忍杀害的血仇,和一个不得不提剑披甲上战场的无奈开端。 那些所谓的“军功”,不过是他这个尚且活着的人,为逝去的亡魂留下存在过的证明。 若是有得选,他既不想做将军也不想做王爷,更不想做什么皇帝,只想回到关度山那个偏僻的小山城,修缮好曾经的房屋,与所爱之人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 “所以……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终究成为不了你们所期望的君临天下的模样。”黎曜松闭上眼,“我…先是北境将领,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说完这番话,黎曜松便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楚思衡的回应。 然而楚思衡并没有像上午那般反应激烈,只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我明白。” 黎曜松错愕抬头。 “你先是北境将领,然后才是其他。”楚思衡温声道,“北境将士信任你,北境千万百姓的性命皆系于你身,你与那里的羁绊胜过一切,你自然要先护着他们。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黎曜松听得心头酸涩,他正要开口,楚思衡却话锋一转:“好了,今夜不说这些。来,喝酒。” 楚思衡说着,拿起那壶烈酒给黎曜松斟了一杯,同时也给自己满上。 “那壶酒太清淡,不适合饯行。”楚思衡举起酒杯,“来,再敬你一杯。” 看着楚思衡饮下烈酒,黎曜松下意识担忧:“思衡,你可以吗?这酒太烈,你的身子……” “无妨。”楚思衡揉了揉眉心,“既是饯行,何必拘束?况且几杯酒而已,没事的,放心吧。” 说着,他又为自己满上了酒。 在烈酒的作用下,楚思衡面颊很快泛起绯色。他摩挲着酒杯,却没有再饮,只懒懒道:“话说回来……当初在极云间…见到我之前,你在做什么?” 黎曜松饮完酒正要再满上,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酒水洇湿了衣袖。 “好端端的,为何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楚思衡放下酒杯,药效已隐隐开始发作,“毕竟现在不问,过会儿…就没机会了……” “什么意……嗯!” 黎曜松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身体深处腾起一股诡异又熟悉的燥热—— “这…这是?”黎曜松满脸错愕,目光瞥向被楚思衡挪到一旁的酒。他撑着最后的力气取来打开,熟悉的淡粉色液体映入眼帘。 这竟是无忧酩! 无忧酩单饮无毒,但若是与烈酒同饮,便是最烈的情.药。 楚思衡怎么会有这种…… 黎曜松正暗自疑惑,忽然想起王府酒窖里就有一壶无忧酩——那是当初楚南澈从中州拍卖会上买下,后来硬要塞给他留作纪念的。 他被这玩意儿害得不轻,却因是楚南澈的心意没有丢弃,而是放在了酒窖。 没想到竟被楚思衡拿了出来…… 可他为何要拿这种东西?还给自己喝? 等等,他方才不是也饮了那烈酒? 黎曜松连忙抬眸,只见楚思衡眼神迷离,喘息声逐渐急促。他强撑着最后的理智起身走到黎曜松面前,双手撑住桌沿道:“道理…我都明白……所以…我要与你一起……” 黎曜松大惊:“思衡?” 楚思衡的身体在药力的侵蚀下逐渐软化,最终无力栽倒在黎曜松怀中。 他无意识用脸颊蹭着黎曜松的颈窝,微张的唇瓣反复擦过他喉间那一点凸起,迅速蚕食着黎曜松仅存的理智。 “思衡……不行……”黎曜松咬牙道,“你…你的内力还没……会受不住的……” 第108章 “帮我。”楚思衡指尖轻勾住黎曜松的腰带,“曜松,帮我解酒…帮我化解药性……” “药性?什么…药?” “那些修补经脉的药…需要时间才能完全发挥药性,我等不起了。你的内力至阳至刚,能催化药性,加快经脉恢复……”楚思衡竭力抬眸,“唯有如此,我才能以最快速度恢复内力,与你并肩……你休想丢下我一人独自赴险!” 听着楚思衡的话,黎曜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尤其是听见他意乱情迷时的呢喃:“曜松,要我……” … - 作者有话说: 这一次真的啥也没有[爆哭][爆哭] 第76章 无回音 深秋夜, 万籁俱寂。 月光透过窗棂悄然漫入屋内,清晰映出了帘帐后两道交.叠的身影。 帘帐后,楚思衡无力瘫倒在被褥中, 宛若月下雪中绽放的红梅。 不知过了多久, 黎曜松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偏头轻吻去楚思衡眼尾的水渍, 嗓音沙哑:“我的思衡……如今可是越来越有王妃的样子了。” (……)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黎曜松连连求饶, “乖…给我留条活路……” 楚思衡长睫微颤,(……), 但同时也不忘为自己“报仇”。 黎曜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对夫君下手这么狠……王妃可真是…好狠的心!” 楚思衡被突如其来的(……)闷哼出声,却没有再反驳, 也懒得再“报复”回去, 就这么靠在黎曜松肩上, 静静享受着这份温存。 黎曜松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楚思衡的墨发,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情欲未退的侧颜,心绪万千, 却不知从何开口。最终万千言语,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以及一个轻柔的吻。 罢了…… 他拿楚思衡,从来都没有任何办法。 … 默许楚思衡同行后,黎曜松并没有在明面上格外叮嘱他什么,只是又加急传了几封信给沈枫霖,让他务必将北羌的动向再探得仔细些,同时派府中亲信快马加鞭赶往关度山, 确保这个大后方无异。 北羌使团来谈了两日,便以各种理由结束了和谈。但在临走前他们购置了大批冬衣与燃料,乍一看竟与浮云城内的北羌商队别无二致。 因此在沈枫霖与关度山回信之前,需要黎曜松亲自处理的事务依旧不多, 每日清晨他便会将所有公务处理完毕,余下的时间则尽数陪在楚思衡身旁。 在黎曜松内力的催化下,沉淀在楚思衡体内的药效逐渐被激发,他每日可运功的时间越来越长,恢复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黎曜松的预料。 这日黎曜松在凤奚山上耽搁了半个时辰方归,却见楚思衡仍在闭目调息。他有些担心,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守在门边守候,直至黄昏日落。 这次楚思衡运功调息的时间甚至达到了平日的两倍之久,眼看最后一丝夕阳也彻底没入地平线,黎曜松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往榻边走去。 就在他走到榻边的那一刻,楚思衡睁眼了—— 这一次,他眸中不再是强行运功后的疲惫,而是久违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神采。他朝黎曜松的方向挥出一掌,凛冽的掌风破空而至,竟逼得黎曜松身形一晃,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 “思衡?”黎曜松难掩错愕与激动,“你的内力……” 楚思衡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眼里同样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当即起身,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向陈列着月华剑的玄铁架。黎曜松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色残影,再定睛看时,楚思衡已然立于院中。 月华剑应声出鞘,连州剑法重现于世。 望着院中那道潇洒舞剑的身影,黎曜松不由想起了漓河边上那个抱剑而立的白衣少年,眼底露出欣慰与怀念,呢喃道:“许久不见了……楚思衡。” 一整套剑法舞毕,楚思衡收剑往黎曜松的方向看来,含笑问:“看什么呢?” 黎曜松回过神来,上前握住楚思衡执剑的手,温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好幸运……竟能娶到如此貌美又厉害的王妃。既能与我并肩作战,又能牢牢擒住夫君的身……” 楚思衡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和混账话弄得耳根发烫,侧首道:“怎…怎么忽然说这个?” 黎曜松凑到他眼前,“夫君对自己的妻子说说真心话,还需要理由吗?” “咳…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楚思衡强掩羞涩转移话题,“你没事干了?” 黎曜松坦然摇头:“没有。在收到枫霖的传信之前,我确实没有事干。” “传信?”楚思衡微微蹙眉,“这话你已经说了数日,信还没到吗?” 楚思衡确实不清楚浮云城到京城传递情报需要多久,而就是他这看似随口的一问,却引起了黎曜松的警觉。 是啊,数日已过,信呢? 沈枫霖绝非拖延之人,他已在信中将事态说得那般紧急,他断不可能慢悠悠查上几日才给他回信。即便不用天鹰传书,此事信也差不多该到了。 就算浮云城那边真出了什么情况,消息要晚上几日,那送到关度山的信,则没有理由到今日都毫无回音。 他这几日处理的公务也都是朝中和凤奚山那边的,没有一份来自北境。整个北境,一夜之间似乎都没了消息。 “不对…一定是出事了!”黎曜松骤然色变,“赵阔他们的性子我清楚,若是收到我的消息,绝不可能拖延不报……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们来不及回信。” “能让关度山的守军都无力传信……”楚思衡沉思着,心中浮现出一个非常不妙,却极有可能的猜测—— 北羌已经攻破浮云城,正挥师南下,欲破关度山直逼京城。 “不可能!”黎曜松下意识否认,一旦关度山失手,京城乃至整个北方都将危在旦夕,因此他在关度山布下重兵防御,不可能被轻易攻破。 可如果不是被逼入绝境,便无法解释整个北境上下无一人回应他们的消息。 “可怎么会……”黎曜松喃喃道,“北羌的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枫霖和书寒亲自坐镇浮云城,即便羌贼真的来袭,短期内顶多是会守得辛苦一些,怎么…怎么可能会被……” “我想,北羌使团匆匆离京,也是因为这个。”楚思衡沉声道,“他们一旦发动攻势,使团留在京城将毫无意义,反而会白白丧命。于借口离京,临走前还吸了朝廷的血……那批燃料和冬衣,想必楚明襄是以低价卖给他们的吧?” 黎曜松沉默点头。 为“缓和双方关系”,楚文帝确实以极低的价格向使团提供了一批燃料和冬衣。当使团带着这些物资回到边境,北羌便再无顾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猛攻,直指浮云城。 纵然浮云城内有沈枫霖和燕书寒坐镇,可面对北羌蓄谋已久的突袭,浮云城内的守军终究难以抵挡。因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沈枫霖根本来不及传信汇报黎曜松,只能先仓促率军突围自保。 而关度山那边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在浮云城沦陷后,沈枫霖与燕书寒并未能有效拦截羌贼,以致敌军长驱直入,直逼关度山。 如今的关度山,只怕已岌岌可危。 想到这儿,黎曜松再也坐不住,恨不得即刻带兵驰援关度山,却被楚思衡伸手按住。 “你先冷静,一切还不能妄下断言。”楚思衡安慰他道,“情报未至,这些不过是我往最坏方面的猜测,未必是真。” “不…就是真的……”黎曜松语气低沉,“我在北境经营多年,已有完整的情报网,若非到了生死关头,绝不可能无人回信。如今连求助的消息都传不出来,定是出了大事……可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没有情报,我连如何布防都不知道。” 楚思衡沉吟片刻,道:“若想获取准确情报,眼下或许只剩一个选择了。” 北境军务除了黎曜松,最清楚的便是楚明襄。 他在北境同样有完善的情报网,且大多人员不参与战事,想来即便羌贼突袭,对他的情报网也造不成多大损失。 想到这儿,黎曜松不再迟疑,当即起身更衣准备进宫。 楚思衡目送他出府后,也戴上斗笠,自密道离府,抄近道往皇宫赶去。 季云澜目前还在楚卿身边做着侍卫,以便监视宫中动向。楚思衡入宫时,小公主正在午憩,他则抱剑守在廊下。 忽然屋檐上传来细微的响声,不等季云澜反应,楚思衡已然落到了他面前。 见楚思衡从天而降,季云澜险些惊呼出声:“师兄?!你…你的内力恢复了?” 楚思衡一惊,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季云澜反应过来,连忙捂嘴点头,压低声音问:“师兄,你的经脉都恢复了?这么快?怎么做到的?” “咳…”楚思衡耳尖悄然泛上一层绯色,“此事……说来话长,总之确实好了。” 第109章 “究竟怎么好的?”季云澜不禁追问,“秦师姨说按她给你开的那些药,起码得两个月才能恢复一半功力。可我瞧师兄的模样,面色红润眸光清亮,分明已然痊愈。此乃治病救人的良方,师兄你就说嘛,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这个……”楚思衡不自觉别过头,颈间不经意间暴露出一片红痕。 季云澜瞥见那些痕迹,顿时恍然大悟,神色变得如楚思衡一般复杂:“这…呃…这……这还…还能恢复经脉啊?” 楚思衡强装正经:“寻常人肯定不行,但曜松他…情况特殊。他的内力至阳至刚,能化解药性,加快经脉恢复,所以……” “所以是师兄……主动拿他入药?” 楚思衡沉默。 季云澜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端详着眼前这位过去清冷自持,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施舍的师兄,居然会主动…… 平复好心绪,季云澜压低声音道:“师兄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告诉师叔师姨他们。若是他们问起,我就说是那姓黎的耍流氓,绝非你自愿主动!” “……”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上线[墨镜] 就一丢丢求放过[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7章 沈家事 景和殿内, 黎曜松静立于书案旁,静候楚文帝归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终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黎曜松倏然抬头, 正好对上楚文帝深邃的目光。对方见到他, 眼中并无惊讶, 只是抬手示意他落座。 黎曜松行了礼, 却没有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 臣有一事……” 楚文帝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朕知你为何而来。北羌心怀鬼胎, 此次和谈不过是障眼法。他们看似让了十五里, 最后定是要连本带利讨回的。” “正是!”黎曜松激动道, “北羌野心昭然若揭, 北境如今危在旦夕,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兵增援!” 楚文帝虽深知北羌阴谋, 可面对黎曜松派兵的请求,他却拒绝了:“不必。” “不必?”黎曜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怒之下径直将礼数抛诸脑后,对着楚文帝大声吼道,“北羌都快打到关度山了!你还不派兵,是想与羌贼首领一块在京城过年吗?!” 面对黎曜松的怒吼,楚文帝却异常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般局面。 “这才像你。”楚文帝从容沏茶, “京城这个地方太多勾心斗角,待久了易失本心,你说是吗?” 黎曜松强压下火气,道:“陛下言重了, 臣…不敢。” “你还有何不敢?”楚文帝冷笑,“单是欺君之罪,朕就数不清你犯过多少次了,想必黎大将军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 “沈枫霖,是沈家的长子。”楚文帝放下茶杯,忽转话题,“他本是沈家寄予希望的继承人,却在遇见你后彻底与沈家决裂。十二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黎曜松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事,只能如当年般为自己辩解:“当年之事臣并非有心,那时臣只是……” “无论是否有心,你都已参与其中,铸下大错。”楚文帝神色凝重,“如今难得有机会纠正这一切,你还要阻拦吗?” “陛下?” 黎曜松怔住了,楚明襄竟要利用此次北羌突袭南下的阴谋,去修补沈家那破碎十二年的亲情?! “陛下,此事万不可儿戏!”黎曜松决然跪地,“北羌销声匿迹一年,此番卷土重来定是做足了准备!浮云城守军有限,沈枫…沈将军如何能顶得住?陛下纵然想帮沈家缓和关系,但战场非儿戏,陛下岂能拿沈将军的性命去冒险?” “北羌三部向来不和,此番攻势虽猛,却后继乏力,成不了大气候。”楚文帝随手将案上一封密信递给黎曜松,“你既为此而来,就不要再过问旁的了。” 黎曜松上前接过密信,信中皆是北境最新的军情,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楚明襄竟如此轻易就把情报给他了? 对上黎曜松疑惑的目光,楚文帝并未遮掩,坦然道:“你无非是担忧北境安危,朕给你答案,条件是此事就此作罢。北境战事,往后你不得再过问半分,更不能插手分毫。” “陛……” “若朕没记错日子,弟媳如今的身孕已有二月,头三月胎象最是不稳,你该多分些心思在弟媳身上才是。”楚文帝起身行至黎曜松身旁,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已为北境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也该学着放手了。毕竟有些事,可是过犹不及啊——” “……臣,谨遵陛下旨意。” 黎曜松咬牙应下楚文帝的话,携密信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楚思衡也从季云澜口中了解到了沈家和楚氏皇族的渊源。 沈家乃武将世家,自百年前大楚建国开始便是楚氏皇族手中最锋利的剑。每一任帝王背后,都离不开沈家的鼎力支持。 楚明襄亦然。 他想稳坐帝位,就不能失去沈家这个靠山。前些日子因皇后禁足一事,沈家已然不满,加之楚西驰不断向沈家示好,楚明襄怕沈家一旦倒向楚西驰,他的龙椅便坐不长久。 为巩固自己的权力,他才将沈枫霖一事揽下,意图通过缓和双方关系,促使沈枫霖重归沈家,以此来重新稳固自己的权力,继续安稳地坐在龙椅上。 “难怪北境音讯全无……这场战事早已被楚明襄利用,成了他巩固皇位的棋子。”楚思衡面露不解,“这位沈枫霖沈将军与沈家究竟有何恩怨?竟要与自己的家族决裂?”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宫中老人的嘴都很严,似乎是因为有人给沈将军下了毒。” “下毒?”楚思衡一惊,想起先前知初对沈家的印象,心中逐渐有了猜测,“是沈家…给沈将军下了毒?” “虽无实证,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否则无法解释沈将军分明是世家嫡子,却心甘情愿驻守边关十二年不归。” “十二年……”楚思衡陷入沉思,十二年不归,这得是何等深重的怨念? “师兄?师兄?”季云澜伸手在楚思衡眼前晃了晃,“接下来师兄有何打算?” 楚思衡回过神,沉默摇头。 季云澜正欲开口说什么,忽然听殿中传来了楚卿的呼唤。 “卿儿醒了。”楚思衡重新戴好斗笠,“你快去吧,莫要引人怀疑。” “师兄等等!”季云澜叫住转身欲走的楚思衡,带着几分期盼小心翼翼开口,“师兄,我……我如今也没有师父了,你…你能认我这个师弟了吗?” 楚思衡脚步一顿,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十四州有个传统,除各自门派的师承关系外,十四州之间也论辈分。当年楚望尘那一代人中,楚望尘是最先收徒的,他的徒弟楚思衡便是整个十四州同辈人中的“大师兄”。 季云澜是第二个正式拜师的,拜入师门那天,琴老州主便带他去连州,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楚望尘,同时让楚思衡来认师弟。 那时的楚思衡年龄尚小,对跟他年纪相仿,却有师父陪伴在侧的孩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嫉妒。尽管他从不在明面上说,却因此事一直有意疏远季云澜。 季云澜深知楚思衡丧师后独守尘关的孤独,从来没有因为他不给自己好脸色就心生怨恨,相反每次与师父一同去连州祭拜楚望尘,他总会追着自己这个冷冰冰的师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叫着“师兄”。 某次楚思衡实在被叫烦了,便对季云澜斥道:“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不准叫我师兄。” 年幼的季云澜被他冰冷的气场震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忍不住小声追问:“那…我要怎么才能叫你‘师兄’?” 楚思衡冷哼:“等你哪日死了师父再说。” 当年一句气话,竟在十几年后一语成谶。 昔年独守尘关的白衣少年,如今自然成了连州州主;而那个总不知疲倦不怕死喊“师兄”的孩子,也已独自扛起琴州大梁。 楚思衡沉默片刻,心情复杂地抬起手整了整斗笠,唇角在面纱下终是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傻师弟,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说罢,楚思衡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宫墙后。 季云澜在原地呆愣许久,直到屋内楚卿又传来催促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含笑走入殿中。 楚卿见状很是不解:“锦烁,你在笑什么呀?有什么开心的事也告诉卿儿嘛。” 季云澜却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家里的一件小事而已。” 楚卿歪头,不明所以看他。 … 楚思衡打探完消息回到黎王府时,黎曜松还没有回来。他左右无事,便想去后院练剑,恰逢知初知善在此处喂锦鲤。 经过楚思衡的严格规划,如今池中的锦鲤已然恢复正常体型,并且保持得相当好。 第110章 看见楚思衡,两人立马恭敬行礼:“王妃。”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看着两人的样貌,忽然问,“你们跟着曜松多久了?” 面对楚思衡突然的提问,两人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禀王妃,属下们跟着王爷已有六年。” “六年?”楚思衡微微蹙眉,“那你们便不知道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是沈将军的事吗?”知善却立马猜到他要问什么,“王妃您想知道沈将军的事?” 楚思衡略有诧异:“你们知道?” “当然!此事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我们王爷呢!否则沈将军现在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楚思衡不解:“此言怎讲?” 知善警惕环顾四周,确保安全后才揽过知初的肩,压低声音对楚思衡道:“沈将军曾被人下毒,而我们王爷,就是给将军解毒的人。” 这个结果并不在楚思衡意料之外,他直接问:“是沈家人给沈将军下毒?” 知善点头。 知初见状,也压低声音加入了讨论:“准确来说,是沈将军的父亲,沈老将军下的毒。” “亲爹给亲儿子下毒?”楚思衡瞳孔骤缩,“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 “具体什么仇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沈老将军曾对沈将军寄予厚望,沈将军一直都做得很好,后来突然有一日沈将军就开始跟他父亲对着干,任凭沈老将军如何打骂责罚,沈将军就是不改,跟变了个人似的。所以就……” “因孩子不顺着长辈心意来,便要下如此杀手?”楚思衡大为不解,“那沈将军所中是什么毒?又是如何解的?” “一种特殊的寒毒,唯有至阳内力可解。我们王爷虽救了沈将军一命,但毒素还是在沈将军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满头白发,模样可怖。” … -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白发美人[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破绽出 三人谈论沈家旧事时, 沈家的人已悄然来到了黎王府外。 当守卫将这个消息汇报给楚思衡时,三人皆是一惊。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过来,显然是为北境战事。 可黎曜松还没有回来。 “你且去回话, 说我即刻便到。”楚思衡对门口的守卫吩咐完, 起身回房更衣。 不多时, 黎王妃便坐到了前厅。 沈家派来的人乃是沈老将军的亲信陆九, 得知黎曜松不在,陆九却并无离去的打算, 反而与楚思衡寒暄起来:“听闻王妃出身极云间,却深得黎王宠爱。能将战场上那般狠戾的人物驯得如此‘体贴’, 王妃真乃奇人。” “陆大人过誉了。”楚思衡淡然一笑, 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 “王爷能看得上妾身, 待妾身一心一意,对妾身来说已然是天大的福分, 妾身…又怎敢再奢求旁的?” “王妃谦逊了。”陆九强颜欢笑道,“黎王的为人, 陆某清楚。他与沈公子是一类人,都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性子。” 说这话时,陆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楚思衡平坦的小腹。 楚思衡随即便抬手掩住小腹,柔声道:“王爷在战场上如何,妾身尚不得知。但在妾身身上,王爷…确是足够执拗和‘持久’。” “……” 陆九嘴角抽搐, 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黎王妃……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说那般,是个难缠的角色。 就在陆九被怼到哑口无言之时,黎曜松回来了。 他刚踏过门槛,尚未看清屋内情形, 一道绯色身影便撞入怀中。楚思衡搂着黎曜松精壮的腰身,脸颊轻蹭着他的胸膛:“夫君……你终于回来了,可让妾身好等——” 黎曜松下意识回抱住怀中人纤细的腰身,余光掠过一旁神色柜台的陆九,瞬间明白了楚思衡的意思,当即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是本王的错,让爱妃久等受委屈了。” 楚思衡依偎在黎曜松怀中,握住黎曜松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睫轻垂:“妾身受些委屈倒是无妨,可夫君…总不能委屈了咱们的孩儿呀。” “是为夫欠考虑了。”黎曜松轻抚着楚思衡的小腹,面露心疼与自责,“今夜夫君不理公务,只陪你与孩子,可好?”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随即状似无意地指了指陆九,语气带着些许嗔怒,“可是这位陆大人说是专程来找王爷的,想必是有要事要与王爷相商……妾身便先行回避,只盼夫君…入夜后能早些回来,莫要再让妾身一人独守空房太久……” 说罢,楚思衡转身欲要离去,陆九见状,连忙阻拦道:“王妃请留步!陆某来找王爷只是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多少太久。还请王妃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楚思衡驻足回首看他。 陆九被他看得心下一寒,忙对黎曜松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黎曜松其实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仍从善如流点头:“自然,陆大人请。” 两人行至偏殿,陆九这才说出来此的目的:“黎将军,沈老将军命陆某替他老人家来给您传句话。” 黎曜松心中隐有猜测:“大人请讲。” “我家将军说,请王爷莫要再多管闲事。”陆九的眼神逐渐阴沉下去,“当年之事,将军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否则别说京城,届时只怕连北境也再无王爷容身之地。” 黎曜松唇角的笑意倏然凝固。 “将军是聪明人,有些话,想来不需要陆某说得太明白。”陆九绕过黎曜松行至门边,意味深长地侧首看他,“能有这样的王妃,乃王爷福气,王爷…便好好享受吧。” 说完,陆九便推门离去。 待他走后,楚思衡走入房中,见黎曜松仍立在原地,双拳紧握。 楚思衡正欲开口,却听黎曜松低声道:“参军那年,我十二岁。” 楚思衡抬眸看他,并未开口,只默默听着他往下说。 黎曜松参军时,因年龄尚小,起初在军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却从未抱怨。 而比他年长几岁的沈枫霖,彼时已是能领兵打仗、独当一面的将军。 “那时,我就在枫霖麾下。”黎曜松回忆道,“他与那些欺压新兵的老兵不同,从不说摆架子。也不知怎的,久而久之下来,我这个新兵,竟与枫霖混了个脸熟。” 楚思衡顿悟:“所以…是他先选中了你?” “嗯,他选择了我,可我却无以回报。”黎曜松暗自垂眸,“我真是……” “你不是为他解毒了吗?”楚思衡不解,“为何这么说?” “解毒?”黎曜松默然片刻,轻声道,“那不过…只是个意外罢了。” 楚思衡略微一惊:“竟真是意外?” “嗯,当时我不在军营,而是在关度山上练功。枫霖咳着血过来,看见我后便昏死了过去。”黎曜松顿了顿,“接下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嗯。你为他解了毒,却也因此坏了沈老将军的好事,招致了今日之祸。” “呵…身为北境将领,到头来连出京都要经过层层审批。”黎曜松苦笑道,“北境万千将士百姓,本是活生生的性命,在他们眼里却一文不值……这样的世道,纵然我夺得皇位,又该如何解北境危机,救下枫霖和那么多将士百姓?” 话已至此,黎曜松的抉择已然明了。 这一次,楚思衡没有再阻拦,只问:“准备何时动身?” “……两日后。”黎曜松沉声道,“北境的具体军报既已到手,待我指定好计划,便秘密出京直赴凤奚山整兵,后驰援北境。” 这是能将伤亡降至最低程度的唯一办法。 楚思衡自然明白。 “好了,先不谈这个。”黎曜松话锋一转,忽而笑着搂上楚思衡的腰身,“方才爱妃可是抱着为夫好一番撒娇,现在不妨继续?” 楚思衡耳根悄然蔓上一层绯色,轻斥道:“无聊…我那不过是权宜之计,谁让王爷动作那么慢,分明在妾身之前进宫,反而在妾身之后归,害妾身苦等多时。” “你也进宫了?”黎曜松敏锐捕捉到关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你独自进宫,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跟着王爷走的,还需要告知王爷吗?”楚思衡莞尔,“况且宫中有季师弟接应,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可是……” “行了,至少眼下我安然无恙不是吗?你啊,把心放回肚子里即可。”楚思衡宽慰道,“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既已获知北境军情,那就快拿出来看看究竟是何情况,尽快部署,毕竟……” 毕竟如今京中局势复杂,若生变故,凤奚山上的兵力无法立即离开,等待他们将是灭顶之灾。 … 季云澜静立楚卿身旁,观赏她作画。 待楚卿搁下笔,她立即将画取下,缓缓吹干递给季云澜,展示道:“锦烁你看!我这画如何?” 第111章 望着画上侧卧在荷花池中酣睡的“黑狗”,季云澜强忍心中笑意,称赞道:“嗯,甚好,殿下在丹青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就是……” 楚卿洗耳恭听:“就是什么?哪里还需要改吗?” 季云澜指着画中粉嫩的荷花,道:“如今已是深秋,荷花早已凋零,用此入画,难免有些不合时宜了。” 楚卿觉得此言十分有理,点头追问:“那应该用什么呀?” “用什么?”季云澜沉思片刻,目光掠过殿外花草,灵光乍现,指着外面一株白色的花道,“殿下你瞧,外面这株花开得多好,大可以把它添进画里。” “对呀!锦烁你真聪明!” 楚卿当即采纳了季云澜的提议,兴冲冲地跑出殿外准备作画。 不料刚夸过门槛,她便与楚文帝撞了个满怀。 “卿儿这么急作甚?”楚文帝急忙蹲下身,抱起楚卿仔细查看,“可有伤着?为何跑得这么急?” 楚卿摇头:“卿儿没事。父皇,卿儿赶着作画呢!” “作画?”楚文帝顺着楚卿指的方向看去,“卿儿是想画那些白花?” “嗯!锦烁说这个时节用荷花不合适,让卿儿换一种。” “荷花?”楚文帝神色微变,“怎么忽然想到荷花了?” 楚卿顺势将手中的画递上给楚文帝看:“因为这幅画里就有荷花呀!” 望着画中侧卧在荷花池正中央酣睡的黑狗,楚文帝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连忙追问:“卿儿,父皇问你,这是谁教你画的?” 楚卿不明所以:“是皇婶呀,卿儿的画不都是皇婶教的吗?” 楚文帝指着手中的画,试探性地问道:“这幅画…也是你皇婶教你的吗?” “这个是……”话说一半,楚卿忽然掩嘴没了声。 “卿儿?” “卿儿答应过这件事要保守秘密,不能说…对不起父皇。” 楚文帝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慈爱之色,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无妨,卿儿知守信是好事,父皇欣慰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好了,你去作画吧。父皇先去忙,晚上再来陪你可好?” “嗯!父皇慢走。” 楚卿挥手送楚文帝离开,季云澜察觉到不妙,在楚文帝走后不久也悄悄跟了上去。 楚文帝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踏入凤仪宫中皇后的书房,在书架上翻出了一幅画——荷花池中,一只黑狗正仰卧酣睡,姿态惬意。 这正是千秋宴上,楚卿给皇后的生辰贺礼。 一份出自“黎王妃”之手的贺礼。 … - 作者有话说: 跑路倒计时准备[狗头叼玫瑰] 第79章 山雨来 哐当—— 茶杯应声而落, 黎曜松连忙搁笔握住楚思衡微凉的手,担忧道:“可有伤着?” 楚思衡定了定神,轻笑摇头:“无妨, 手滑了一下。” “好端端的为何会手滑?”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微微发颤的手背, “可是有心事?” 楚思衡揉着眉心, 语带疲惫:“不知为何, 方才突然一阵心悸,就似…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段日子你确实太累了。”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让他靠到自己怀里, 吻了吻他的发顶,“夜已深, 早些歇息吧。” 楚思衡却摇头从他怀中起身, 拿起尚未画完的地形图继续分析:“若要以最快的速度带兵出京界, 只能走官道一路北上, 如此三日内可达紫溪……但这样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两千人,无论如何隐蔽都难逃人耳目, 一定会被发现,就看在被发现之前能走多远了。”黎曜松无奈叹气, “也罢,迟早的事。就算到了关度山,楚明襄要置我于死地,也不过是一封诏书的事。” “倘若……”楚思衡斟酌着问,“楚明襄三日内不发兵,你可能顺利带兵到关度山?” 黎曜松正专注规划路线, 并未听清楚思衡的话:“什么?” “没什么。”楚思衡将自己方才的话轻轻揭过,“可有找到更快的路线?” “没,最快的路就是沿官道不分昼夜行军,三日内达紫溪。到了那里, 便算正式进入北境,无论是追兵还是圣旨,于我而言都不好使了。”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旋即又黯淡下去,“可惜,楚明襄根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三日……” 楚思衡同样陷入沉思,有什么办法,能拦住楚明襄和追兵三日?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楚思衡条件反射去开窗,只见一只信鸽立于窗棂之上,腿上系着琴州特制的铜管。 楚思衡取下铜管,信鸽便展翅而去。他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不由想到了雪翎。 如今北境战火纷飞,浮云城守军生死未卜,不知雪翎可还安好…… “有什么情况吗?”黎曜松走过来与他并肩,“谁来的信?” “是季师弟。”楚思衡打开铜管取出信笺,诧异发现这竟是张白纸。 “怎么回事?”黎曜松惊道,“上面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楚思衡同样震惊,但并非因为信笺上无字,而是这张空白的信笺本身——在十四州的暗语中,信笺空白,代表事态危急,且有生命之忧,务必立即离开当下所在的地方。 季云澜这是在警示:京城危矣,速走。 “他怎会突然给你传此警讯?”黎曜松不解。 方才那阵莫名的心悸感再度袭来,楚思衡按住愈发急促跳动的心口,神情严肃:“只怕…楚明襄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了。” 楚文帝从未真正相信过黎王妃仅是极云间出身的花魁,他的数次试探虽被楚思衡巧妙化解,可楚思衡的滴水不漏反而让他疑心愈发深重。季云澜突然传来空白信笺警示,想必是他已经找到了足以证实自己身份有异的证据。 可会是什么呢?他有哪里疏忽了? 楚思衡虽暂时想不到他哪里让楚明襄抓住了破绽,却深知天亮后,楚明襄必会想尽办法召他进宫,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想到这儿,楚思衡立马对黎曜松道:“来不及多想了。你立即派人往凤奚山送信,让丁武兄弟他们收拾好,随时准备出发。” “随时?”黎曜松一怔,随即否决道,“不行,我还不能走。” “为何?” “我若此时离去,明日上朝楚明襄定会察觉到异常,我必须留下来拖住他,能拖一时是一时。”黎曜松握上楚思衡的手,“思衡,带兵离京之事,就交给你了。” “你疯了?”楚思衡能地收回手,“多在京城停留一日,你便多一分危险,况且如今楚明襄已经确信我不是黎王妃,你……”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留下。”黎曜松冷静分析道,“只有我留在京城,才能最大限度吸引楚明襄和朝廷的注意,你们才能顺利离京。即便楚明襄拿黎王妃的身份发难,我也有理由可以应付几日。只要拖延够三日,大军便可安然进入北境。” 由黎曜松留下负责与朝廷周旋来争取大军离京时间,确实是眼下的最优解。 可是…… 楚思衡抬眸望向黎曜松,理智告诉他黎曜松所做的选择是眼下最正确的。可情感上,他却不希望黎曜松留下冒这个险。 “我…不会领兵。”楚思衡暗自垂眸,“当初在漓河边上,我与那些士兵便相处不来,更别说……领兵打仗。” “洛明川手下的叛贼,岂能与我的兵相提并论?”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道,“思衡,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他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最了解我。何况你早已赢得他们的敬重,他们心里是认可你这个军师的。” “但我……” “况且有本将军给你撑腰,谁要不听你的,你就直接拿月华剑揍他们就是。”黎曜松打趣道,“他们要怨,就来怨本将军好了。” 楚思衡被这一句“拿月华剑揍”逗得忍俊不禁:“月华剑乃是天外陨铁所铸,将军这想要他们的命不成?” “无妨。”黎曜松朗声笑道,“都是战场上真刀实枪摸爬滚打出来的糙汉子,经得住。” 几句玩笑话下来,气氛缓和了不少。黎曜松便给凤奚山送去了密信,命将士们整理装备,随时待命。 信送出的那一刻,黎曜松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心里似乎有什么重物倏然落地。 回京这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实在压抑了太多。 “思衡,若是……” 黎曜松忍不住去设想最坏的结果,本想问问楚思衡若是计划失败,遇到了最坏的情况,他会做何打算。可怎料一扭头,便迎上了楚思衡的吻。 黎曜松瞳孔骤缩,尚未回过神,便已被楚思衡一把摁倒在榻间。 与寻常带着迎合的吻不同,楚思衡这个吻带着前所未有的凶悍,他学着往日黎曜松的手段,强势撬开对方的唇,长驱直入。 第112章 黎曜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许久才反应过来,随即不甘示弱地迎上了那急切的吻。 得到黎曜松的回应,楚思衡吻得愈发凶狠。 待两人终于精疲力尽分开时,榻间已满目狼藉。楚思衡伏在黎曜松胸膛上剧烈喘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思衡……” 黎曜松有些慌乱地握住那探向自己腰间欲要胡作非为的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思衡竟会突然如此主动…… 楚思衡抽回手,顺势扯落黎曜松的腰带随意丢到地上,转而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黎曜松再难自持,当即搂过那截劲瘦的腰身,一个翻身将两人倒置。 “曜松……”楚思衡却没有丝毫挣扎,只是缓缓合上眼,给了黎曜松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最后结局如何,这都是我楚思衡心甘情愿的选择……你要护北境,我便护你,亦护你想护之人。” “思衡……” 黎曜松怔怔望着眼前向他敞开一切的楚思衡,心中爱意如潮翻涌。他俯下身,在那泛起绯色的耳边轻语:“漓河边,极云间……我很庆幸,都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楚思衡眉眼微弯,抬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温声道:“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余下未尽的言语,则尽数化作彼此缠绵时耳畔的轻吟。 … 翌日一早,黎曜松如常起身更衣准备去上朝。临行前,他轻手轻脚回到榻边望了眼尚在熟睡的楚思衡,终是没忍住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呢喃道:“思衡…关度山见。到时候,我带你策马踏遍北境,可好?” 睡梦中的楚思衡无意识蹙了蹙眉,黎曜松便当他应下了。 黎曜松走后没多久,楚思衡也悠悠转转。他侧卧在尚带着那人余温的锦被中,无声留恋着这份爱意。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拖着尚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门边,唤来了知初知善。 见两人神情复杂半捂掩着眼踏入屋内,楚思衡这才想起昨夜缠绵的“证据”还未处理,示意两人稍等片刻后连忙收拾整齐,确保再看不出半分端倪。 知初偷偷瞥了眼已经收拾妥当的床榻,这才敢开口问:“王妃,您叫我们前来有要何事?” 楚思衡把昨夜绘制好的路线图递给他们,道:“你们按照这上面的路线,带凤奚山上的兄弟们下山,往北境去。” 知善一惊:“我们?” “那王妃您呢?”知初心觉不妙,“您…不会要和王爷一起留下吧?” “是……也不是。”楚思衡轻抚过昨夜黎曜松在他颈侧留下的印记,“我留下,他不能留。” 两人齐声惊呼:“王妃?” “他是北境的定海神针,没有他,即便我们顺利抵达关度山,也难稳军心。”楚思衡叮嘱道,“你们出京后,先沿小道前进,出了京畿地界再上官道,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知初点头应下,“那…王妃您呢?” “我去换他出来。” 说着,楚思衡穿上黎曜松临走前为他备好的白衣,同时拿起玄铁架上沉寂数日的月华剑——在月华剑身旁,还有一尊玄铁架,而属于重黎剑的那尊架子,此刻已空空如也。 此番入宫,黎曜松佩了剑。 … - 作者有话说: 上卷倒数第二章 ~[狗头叼玫瑰](不出意外的话) 第80章 赴北境 金銮殿上, 龙椅之下,满朝文武静立无声。 北羌进犯,浮云城沦陷之事不知从何处传开, 一夜之间京城已是人尽皆知。朝廷若再不派兵驰援, 定会引天下不满。 “陛下, 浮云城已落入敌手, 可见北羌使团的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依臣之见,当即刻发兵北境, 收复失地,以正国威!” “程大人所言极是。浮云城一失, 北境余下的防线便只剩关度山一处, 倘若关度山再沦陷, 北羌铁骑便可挥师直指京城, 大楚危矣啊!” “恳请陛下发兵,驰援北境——” 这一次, 金銮殿上只剩下“出兵”一种声音。黎曜松静默地站在一旁,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重黎剑柄上冰凉的纹路, 心中冷笑。 果然,只有当火快烧到自己身上时,这帮墙头草才知道着急。 正当众臣议论纷纷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忽然自殿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殿中。他径直走向御前,唯有在经过黎曜松身旁时侧首看了他一眼。 行至龙椅前, 他并未行叩拜礼,只作揖躬身,沉声道:“老臣沈知节,拜见陛下。” 刹那间, 满朝哗然。 “沈老将军怎会在此?” “二十年前沈老将军平定北境叛乱,身受重伤回京后,先帝不是就特允沈老将军往后不必上朝,亦不必穿着朝服吗?” “沈老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想必是为了沈将军吧。” “沈老将军?”楚文帝同样震惊,“您怎么……” 沈知节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愿带兵驰援北境,恳请陛下允准。” 此话一出,不止楚文帝和众臣,连黎曜松都投来了错愕的目光。 沈知节已解甲归田二十年,自十二年前沈枫霖与沈家决裂后,他便再也没插手过任何军政事务,特别是与北境有关的。而今他竟要亲自带兵驰援北境,不用想也知道其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臣对当年之事皆是心知肚明,谁也不想自讨苦吃,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楚文帝亦不想再让沈知节对自己留下不好的印象,刚准备准奏,却被黎曜松骤然打断:“不可!” 满朝目光霎时落于黎曜松身上。 “不可?”沈知节微微蹙眉,侧身看向黎曜松,“你就是黎王?” “……正是。” 令黎曜松出乎意料的是,沈知节竟没有对他发难,而是夸赞道:“果然是年少有为啊,难怪霖儿会一力提拔你,甚至甘愿屈居你之下。” “老将军此言差矣。臣能有今日,是枫霖当年一力相护。于臣而言,他是臣的恩人更是朋友,从没有‘屈服’一说。” 沈知节却嗤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难怪能骗得了霖儿。” 黎曜松眸色一沉,旋即恢复正常,笑道:“沈老将军这是哪里话?臣何时欺骗过枫霖?纵然沈老将军您心里笃定臣有错,但臣没有害过他性命,至少没有对他下‘诛髓寒心’。” 诛髓寒心,其毒原料来自云衿雪山,一株髓寒草便是千金难求,而要提炼出诛髓寒心这等剧毒,则需要十株髓寒草。 中毒后即便侥幸不死,也无法彻底根除。每至冬季,毒素便会暗中作祟,令中毒者时刻饱受寒意侵蚀,无药可缓解。 这些年沈枫霖的痛苦,黎曜松都看在眼里。 “虎毒尚且不食子,您是枫霖的亲生父亲,却将他逼到如此地步,良心何在?”黎曜松逼问道,“你可知这十二年来,枫霖有过几夜安眠?你可知每每入冬,枫霖被寒意侵蚀时是何模样?你可知如今北羌南下,他要忍着体内蚀骨的寒意带兵与敌军周旋会有多痛苦?!你却还要去看他的痛苦逼他低头!沈知节,你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黎曜松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彻底震惊了满朝文武。 他竟……就这么把真相说了出来? 楚文帝也没想到对上沈知节,黎曜松竟会是这般强硬的态度,只得先呵斥令他住嘴:“黎曜松,休得胡言!” 谁知黎曜松也不再吃他这套,毫不退让:“怎么?臣有哪句话说错了吗?若是有,那就请陛下指出,若是没有,那还请陛下闭嘴。” “你!大胆!”楚文帝拍案而起,“黎曜松,你要造反不成?!” 黎曜松下意识握紧了重黎剑柄。 沈知节注意到他握剑的动作,眼底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臣侍奉两朝,为君分忧半生。王爷此刻的眼神,老臣再熟悉不过——黎王,你有叛心。” 叛心?! 此言一出,众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惊呼出声:“叛心?” “黎王竟有叛心?” “这怎么可能?黎王为国征战多年忠心耿耿,怎会有叛心?” “话虽如此,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黎王功高盖主,又怎甘一直屈居人下?” “倒也有理……” 讨论声渐成一片,黎曜松听着那些愈发倒向沈知节的言论,却是懒得再施舍任何眼神。 “沈老将军既说我有叛心……”黎曜松缓缓拔出重黎剑,将剑锋指向龙椅上的楚文帝,“那我便是有吧。” 见黎曜松公然拔剑,群臣立马噤声。楚文帝望着那指向自己的剑锋,以及黎曜松脸上明晃晃的“我要造反”的神情,非但不惊,反而流露出一种“终于抓住你了”的得意。 黎曜松环视过这座只有利益与算计的朝堂,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泯灭。 第113章 “好……你们不想救的,我去救!”黎曜松扯下外层朝服,露出一身黑衣劲装,“什么黎王,我黎曜松不稀罕!这京城——就留给诸位慢慢争吧。” 说罢,黎曜松便执剑转身,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踏出金銮殿了。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无数禁军自四方涌出对他形成合围之势。身后,沈知节缓步踏过门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过,我为两朝清理过无数隐患。黎王既已生叛心,那便是朝廷叛贼,我又岂能放虎归山?拿下他。” 禁军应声收缩包围圈,黎曜松见状,也不再犹豫,握紧重黎剑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 然而增援的兵力源源不断,他一人一剑,终是寡不敌众。 就在他开始落入下风,即将被一群禁军制服时,一股凛冽的剑气破空而来,竟将冲上来的禁军震出了十余仗外! 黎曜松蓦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身前。 黎曜松大惊:“你……” 楚思衡持剑挡在黎曜松面前,只对他说了一个字:“走。” “可是……” “你先走,我随后便去找你!”楚思衡挥剑扫开冲上来的禁军道,“北境的军心需要你来稳,你只管往前,背后交给我!” 黎曜松心头一颤,正欲唤他的名字,却被楚思衡笑着打断:“当然,作为报酬,你要带我策马踏遍北境。” 黎曜松压下万千心绪,道:“好!我在关度山等你!” 说罢,黎曜松转身直奔殿门,楚思衡则为他扫清中途的障碍,直到黎曜松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楚思衡的出现令楚文帝勃然色变,他几步踏出金銮殿,当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后,不禁蹙眉:“我们又见面了,楚州主。或者我该叫你一声……‘黎王妃’。” 楚思衡抬手摘下斗笠,当那张清冷的面容展露在满朝文武眼前时,那段被白衣煞神支配的噩梦再度浮现在众人脑中。 那曾让他们夜不能寐的白衣煞神,竟是传闻中弱不禁风的黎王妃?! “白衣煞神竟是黎王妃?!” “我…我在中秋宴上还给黎王妃送过礼,求王爷庇护,这……岂不是在向白衣煞神送礼求他饶恕?” “我…我当时未曾示好,那我会不会曾经被他盯上过啊?” 站得近的刘程闻言,宽慰道:“两位大人如今不是都安然无恙吗?况且人家现在也看不上咱们的命了。” “……” 一番“安慰”下来,这二人竟真安下了心。 楚文帝望着楚思衡,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年前的楚望尘——白衣胜雪,一剑劈落金銮殿牌匾,让楚氏皇族颜面尽失。 那样的耻辱,楚氏皇族承担不起第二次。 “你……” 楚文帝正欲开口周旋,但楚思衡已足尖一点掠至他身前—— 砰! 灌入内力的右拳直击胸膛,楚明襄被径直打回殿中龙椅之上,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楚思衡提剑拾级而上,与楚明襄平视:“这一拳,是为北境乃至所有沦为你权势牺牲品的生命而打。” 不待楚明襄喘息,楚思衡又已攥上他的衣襟扬起左手—— 啪!! 楚明襄被他打得侧翻在地,楚思衡直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怒道:“这一掌,是报你害我爱人远赴边境救国却要背负叛贼之名的仇!楚明襄,你不配为帝,更不配活着!” 话音落,月华剑应声出鞘,却并未取楚明襄的性命,只是将他的发冠斩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楚思衡无视殿中瑟缩到两侧的官员,径直走向门外。禁军看到他纷纷举起武器,却在迎上楚思衡的目光后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无人敢试天下第一剑的锋芒。 踏出殿门的刹那,寒光乍现,一如楚望尘十五年前那般,将金銮殿牌匾一分为二。 随后楚思衡将月华剑插在残匾之上,自己则带剑鞘跃上殿门,转身背对金銮殿而坐。 “三日内,”他的声音随风准确传入众人耳中,“踏出此门者,死。” 告诫完这一句,他便抱着剑鞘仰首望天,不再理会身后众人。 沈知节却并未罢休,他几番尝试令禁军强攻,却皆被楚思衡反杀。在损失超过三分之二的兵力后,沈知节终是知难而退。 楚文帝被楚思衡打成重伤,当即便昏迷不醒,余人皆被白衣煞神的恐惧支配,无人再敢上前招惹楚思衡。 那道素白身影便这样抱着剑鞘守在金銮殿前,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日拂晓时分,众人惊觉残匾上的长剑与殿门口上的素白身影已不知何时现实不见了。 与此同时,京城外官道。 楚思衡一袭白衣,月华剑负于背后。他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城门,将心中万千感慨压在心底,一夹马腹,迎着初升的日光赶赴北境。 他成功守了三日,为黎曜松与大军争得生机,并如约赶赴北境。 纵然前路依旧坎坷,但他深信,真正的曙光终会如这初升的朝阳,虽然漫长,却总有到来的那一刻。 而在那之前的漫漫长夜,他自会用手中之剑,斩开一线天光。 【上卷终】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异地恋开始~ 虽然异地但该有的糖不会少[狗头叼玫瑰] 雪翎:(升级归来准备ing...) 第81章 关度山 北风萧瑟, 吹散了关度山的战火。 数日奔波,楚思衡终于抵达了这座岁月悠久,饱受战火摧残的山城。 然而刚至城门口, 他便被两个手持长枪, 满面风霜但仍不减锐气的士兵拦下:“站住!” 楚思衡翻身下马, 目光落在两人的木质腰牌上, 含笑问:“两位兄弟可是关度山守军?” “你是何人?打听这个作甚!”闻言两人立马警惕起来,原本横在楚思衡面前的长枪也调转几分对准了楚思衡。 其中个子较高的士兵上下打量起楚思衡, 道:“瞧你不像北境之人,莫非是北羌派来的细作?” “啊?” 楚思衡还没反应过来, 另一人也审视他道:“不错, 瞧这细胳膊细腰细腿的, 一看就是那些羌贼首领喜欢的模样, 他们倒是舍得,派了这么个美人来做探子, 可惜遇上了我们二人。” “两位兄弟,你们误会了, 我是……” “行了!”高个子士兵将长枪架到楚思衡颈上,“有什么话就找我们将军说去吧。牧同,收了他的剑!” “好嘞!” 叫牧同的士兵很快夺下楚思衡背上的月华剑,想着反正也是要去见黎曜松,他摇头轻笑一声不再辩驳,任由两人带自己进了城。 放眼望去, 城内一片狼藉,士兵与百姓正合力一同修复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山城。 楚思衡环顾四周,忍不住问:“小兄弟,北羌这是…撤退了?” 牧同侧首看他, 没好气道:“怎么?你家主子撤退了,你开始怕了?哼,告诉你,晚了!落在我们将军手上,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楚思衡无奈轻笑,又问:“你们将军……很厉害吗?” “自然!有将军在,你们向来只有被我们压着打的份!这次若不是你们趁将军不在军中以重兵突袭浮云城,关度山又怎会是今日之景!”牧同越说越语气越激动,“像你这种卖国求荣的畜生,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好……你笑什么?” 牧同不明白为何死到临头,眼前的白衣男子还能笑得出来,当即加重语气威胁:“告诉你,我们将军可最厌你这种空有皮囊还趁人之危的人,到时候,将军非扒了你这幅皮囊不可!还笑?你到底听到没?!” 楚思衡竭力忍住笑意,带着几分“惶恐”点了点头:“嗯,听到了。” 牧同对自己这番威胁十分满意,谈话间,两人也将楚思衡押到了一座离城门最近的府邸。 此处乃黎曜松在关度山的居所,如今已被改成了临时的指挥处。 府内,一名魁梧的男子在院中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外张望,口中念念有词:“这都几日了,将军说的人怎么还没到……” 他正发愁着,忽然听门口响起两个声音:“魏将军!” 魏忠停下步伐侧首望去,只见牧同和高铭押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踏过府门,而奇怪的是,那男子脸上全无惶恐,反而是一种类似长辈看晚辈认真胡闹时无奈的纵容。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问:“此人是谁?” 牧同道:“禀将军,此人乃北羌细作,在城门口被我二人识破,特交给将军处置!” “北羌细作?”魏忠扭头打量起楚思衡,“可有证据?” “此人鬼鬼祟祟,上来就询问北羌是否撤退,又打探黎大将军,定是不怀好意!”高铭笃定道,“黎大将军刚带兵北驱羌贼离开关度山,后脚羌贼便派细作来打探军情,魏将军,此人万万留不得!” 第114章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惊道:“黎曜松带兵离开了关度山?” “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姓名!” 牧同欲要动手,却被魏忠抬手拦下。他示意两人后退,同时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不解:“魏将军?” “出去。”魏忠不耐烦道,“我的话,不想再说三遍。”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先行离开,在府门外警戒。 大门关上后,楚思衡便直接开门见山,问:“黎曜松带兵北上,这是何时的事?” 魏忠并没有着急回答楚思衡的问题,而是先确定道:“公子可是姓楚?” 楚思衡不明所以,但还是先点了头:“是,在下连州楚氏,楚思衡。” 得到确切的回答,魏忠顿时长舒一口气,激动地上前握住楚思衡的手,道:“哎呦公子!您可算来了!您要再不来,不止将军有危险,关度山也不保啊!” 楚思衡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不解道:“魏将军此言何意?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忠平复了下心情,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大致告诉了楚思衡。 黎曜松带兵赶到关度山时,关度山已岌岌可危,只差一步便要落入北羌手中。 黎曜松当即带兵突袭,反对北羌形成了包围圈。由于黎曜松来得太过突然,北羌那边完全没有情报,亦无应对之策。在黎曜松迅猛的攻势下,北羌全力撕开包围圈后便溃散而逃,往浮云城的方向撤。 彼时因为黎曜松的出现,关度山的将士们士气高涨,战机稍纵即逝,黎曜松不想放过突袭的优势,故而重新整兵追击羌贼,意图一举将其赶出浮云城。 楚思衡听完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知道了。” 战机转瞬即逝,黎曜松确实要为大局考虑。 只要自己再往北走,总能遇上他的。 想到这儿,楚思衡当即准备继续北上,却在转身时被魏忠叫住:“公子且慢。” 楚思衡疑惑挥手:“魏将军还有事?” 魏忠三两步上前行至楚思衡跟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道:“这是黎将军命我定要亲手转交给您的,让我务必盯着您看完。” 楚思衡接过信,上面的字样就让他先吃了一惊—— 『楚军师亲启』 看着这五个字,楚思衡几乎已经预料到了信中的内容。可当他真正展开信时,依旧被里面的内容吓了一跳。 『吾妻思衡』 外封是冰冷的“楚军师”,而到了信的本身,却是最温柔、最私密的四个字。 楚思衡无意摩挲着这四个字,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意,多日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因此一扫而空。 他回味了好一会儿,目光才缓缓下移。 『北羌溃逃,士气高昂,乃绝佳战机。战机稍纵即逝,与妻策马北境之约,恐要暂时搁置,望妻勿怪。 自关度山至浮云城尚有距离,北羌溃逃出关度山后化整为零,如钉般扎在璃平草原之上,恐去而复返再袭关度山,吾命魏忠与赵阔留下守城,保障大军补给。然羌贼狡猾,其溃散亦有蹊跷,关度山后方,唯妻坐镇,夫君方可安心。 待收复浮云城,再与妻策马北境,彻夜欢愉。 夫,曜松』 “这个混蛋,倒真学了我先斩后奏那一套……”楚思衡暗自呢喃着,全然没注意到魏忠到了他身旁。 当他反应过来后,连忙合上信笺,魏忠也讪讪缩回头,瞥了半天,他其实只看到“夫,曜松”几个字。若不是此信是黎曜松亲自交给他的,他真要以为自家将军被什么鬼怪夺舍了。 也正因如此,他到嘴边的“公子”与刚刚调理好的“军师”一词,此刻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 偏偏这时,府外的两人迟迟没有听到动静,以为魏忠出了事,急忙破门而入,长枪直指楚思衡的咽喉:“敢伤将军!贼人去死!” 情急之下,魏忠脱口而出喊道:“什么贼人!这是将军的夫人!” “……” 咣当—— 长枪应声落地,两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什么人? 夫人?! 谁的夫人? 将军的?! 这句话堪比火药,瞬间炸懵了两人。 楚思衡看着两人如见鬼般的反应,默默将手中的信笺又折了几道,闭目心想:还不如贼人呢。 … - 作者有话说: 换副本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缺的字数明天补[爆哭][爆哭] 军训终于快熬到头了,等下个月我一定要日六[爆哭](立flag) 第82章 楚军师 一番解释后, 牧同与高铭总算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回想起方才的话,两人顿感无地自容,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 牧同本想出言与楚思衡道歉, 但“将军夫人”这个身份, 又让他与魏忠陷入了同一个无解的难题—— 眼前之人, 究竟该如何称呼? 叫楚公子,如今局面已太显生分。 可叫楚夫人的话…… 一番深思熟虑后, 牧同终于横下心,躬身道:“末将方才多有得罪, 请……请楚夫人恕罪!” 高铭侧首朝他投去震惊的眼神, 半晌后却也跟着深深作揖:“末将方才亦多有得罪, 请楚夫人恕罪!” 楚思衡默然闭眼, 并不是很想回话。 一旁的魏忠见状,连忙呵斥道:“不会说话就别说, 都给我闭嘴!” 嗯,总算还有个会说话的。 “黎将军平日的教导都忘了吗?有错便要罚, 怎么对上楚夫人,规矩都忘了?” 两人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末将方才多有得罪,请楚夫人责罚!” …… 果然是黎曜松带出来的兵。 楚思衡暗自叹气,指节无意识摩挲过信封上的“军师”二字,道:“两位小兄弟有此戒心是好事, 但切记下次莫要一上来就亮兵刃,倘若对方真是北羌派来的细作,你们是会有性命之忧的。” 魏忠注意到他指尖抚过的那两个字,心头一颤, 忙道:“听到没?还不快感谢楚……军师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否则让将军知晓,定饶不了你们!” 怎么又成军师了? 两人强压下心头疑惑,齐声道:“多谢军师!” 楚思衡显然还不适应这个称呼,怔了好半天才道:“无…无妨…思衡能与各位兄弟在此相遇,皆因有相同志向。如今黎将军已与朝廷决裂,从此刻起,我们能仰仗的便只有自己。关度山作为北境最后一道防线,更是我军乃至北境的命脉所在,我等必誓死守之,以确保前线粮草补给万无一失。思衡愿与诸位并肩作战,护我大楚万千黎民百姓。” “楚军师说得对!”魏忠振声应和,“羌贼恶行累累,我等当并肩死战,将这帮畜生彻底歼灭,令他们永不敢犯我大楚山河!” “对!” “杀光这帮畜生!” 楚思衡望着眼前斗志昂扬的几人,心中涌起一阵热流。他明白,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微微颔首,又道:“还有一事,希望两位小兄弟与魏将军能配合。” 牧同抢先上前开口:“军师您说!” “我与曜松的关系,还望三位能够保密。”楚思衡小心翼翼将信收入怀中,“对外,我便只是楚军师,黎将军麾下的谋士。” “为何?”高铭不解,“黎将军孤身一人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军师相伴,兄弟们若是知道,定会为将军高兴,此等好事为何不能说?” “北羌只是溃逃,并未离去,此刻我与曜松的关系若是暴露,便是给北羌暴露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已是孤军奋战,我不能再让他分心。”楚思衡抚上心口,隔着单薄的衣料感受那封信的存在,“待赶走羌贼,再让兄弟们知晓也不迟。” “军师思虑之深远,末将叹服。”魏忠敬佩道,“军师放心,军师与将军的关系,在将羌贼赶出大楚前,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牧同和高铭也连连保证:“请军师放心!属下绝不外传!” “多谢。”楚思衡莞尔,转而看向魏忠,“魏将军,您方才说多亏我来,否则不止黎将军,关度山也不保,此言何意?” 魏忠示意两人在门外守候,随即则带着楚思衡进了书房。 案上信笺摆放凌乱,皆是刚送过来尚未来得及整理的军情。 楚思衡随手拿起一封信展开,上面的内容却让他面露疑惑:“东南出十里,目二十,歼十,这是何意?” “这便是末将要与军师所说之事。”魏忠神色凝重,“黎将军虽已率军将羌贼赶出关度山,却未作清剿,而是领兵直接朝浮云城的方向追击羌贼主力。可北羌的战马向来在我们之上,如今有相当一部分兵力散于璃平草原,不断袭扰我军粮道,实在令人堪忧。” 楚思衡微微蹙眉,问:“那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第115章 “赵阔每日都会领兵巡视粮道,驱赶羌贼,只是……效果甚微。” 至此,楚思衡明白了这些简讯的含义——北羌出没的地方,出没的人数以及歼灭的人数。 拿他手上这封信举例,离关度山仅十里之处,便有二十羌贼组成的小队袭扰粮道,而最后却只歼灭了他们一半的人。 这甚至是巡视的守军在离得近的情况下取得的战果。 “北羌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战马天生矫健,论速度,我们的确比不过。”楚思衡放下信笺,同样陷入沉思,“要对付这样一群四处乱窜的贼,寻常法子确实行不通,得先让他们停下来……” 两人正商议着,忽然大门“砰”的一声被暴力踹开。一名魁梧的大汉怒气冲冲跨过门槛,破口大骂:“这帮过街老鼠!跑那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赶着投胎呢!魏忠,再给老子一百精兵!老子就不信抓不住那帮羌贼!” “看来赵将军今日的战果依旧不理想。”魏忠无奈摇头,给赵阔递上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来,喝口冷的,冷静一下。” 赵阔夺过茶杯一饮而尽,这才注意到房中还有一人。 “这谁?”他扭头将楚思衡上下打量了一番,继而扭头对魏忠嚷道,“魏忠,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见到个活的就往回捡,牧同高铭那种小傻子你捡的还不够多吗?行,他俩至少还能出力,这位——细胳膊细腰细腿的能干啥?怕是砍柴挑水都做不了吧?还是说这是你找的舞姬?你忘了黎将军的规矩吗?若让黎将军知道了,非得让你在全军兄弟面前跳上三天三夜不可。” 魏忠急忙给魏忠使了个眼色,斥道:“休要胡言!什么舞姬,这位就是黎将军亲笔信上的楚军师!” 赵阔闻言一惊,不敢置信道:“他就是将军说的军师?” 楚思衡抱拳道:“在下楚思衡,见过赵将军。” “楚思衡?”赵阔沉吟片刻,“是连州楚氏那个楚?” “正是。” “江湖人,会打仗吗?”赵阔面露不屑,“不过也是,长了这张一张脸,即便是黎将军,恐也难以自持。” “赵阔!”魏忠厉声呵斥,“不可对军师无礼!” 赵阔嗤笑一声,仍不以为然。在他眼里,楚思衡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挂名军师,除了养眼没有任何用,更遑论指挥全军作战,不需要单独派上一队人保护就谢天谢地了。 “行——军师——”他故意拉长语调,“那不知军师对于羌贼袭扰我军粮道一事,有何高见呢?” 楚思衡并未接话,只是绕过桌案看向墙上悬挂着的北境地图。他的目光以关度山为起点,开始仔细观察四周的每一道笔画,忽然停在了关度山下方,也就是关度山东南方向大概十里之地,在那里,绘着一道峡谷裂痕。 “这是何处?” “回军师,此地名鹰愁涧。若要自东南方入关度山,此处便是必经之路。” “必经之路吗?”楚思衡望着那一处,心中渐生一计,“城内可有火药?” “火药? 魏忠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正欲开口却被赵阔打断:“怎么?楚军师比武比不过,便准备耍小聪明了?” 面对他的激将法,楚思衡却毫无反应,只是微微一笑:“赵将军不耍小聪明,只能歼灭一半敌军,用武这条路显然行不通。赵将军既已亲身实践过此路不可行,我又何必要再错一次呢?这岂不是让赵将军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 赵阔无言以对,丢下一个“哼”字便愤然离去。 书房内恢复平静,楚思衡继续问道:“关度山内的火药储备可充足?” “军师放心,火药绝对管够!”魏忠信誓旦旦保证,“每次朝廷补给,送来的火药将军很少用得上,全部都妥善安置着。不过军师要火药作甚?” 楚思衡望着眼前的地图,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既然抓不住,那便让他们自己聚起来。” “自己聚起来?” “到时候魏将军便知道了。”楚思衡转身吩咐,“还请魏将军备足火药,越多越好,再挑一百精兵给我。” “一百?军师要这么多人作甚?”魏忠既惊又怕,“军师,赵阔那人向来口直心快,说话有时候难免难听了些,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意气用事啊!否则将军要是知道了……” 提及此事,楚思衡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疑惑道:“北境能指挥全军的将领…很多吗?” 魏忠一怔,如实摇头:“以前是黎将军与沈将军,自两年前开始,便只有黎将军了。” “既如此,为何军中这么多‘将军’?” 自抵达关度山以来,加上黎曜松,他已经听到三位“将军”了。 “这个啊,是将军的意思。”魏忠解释道,“将军说分那么多官职实在麻烦,战场上打仗又不是看谁的官高就不杀谁,于是将军便下令废除了一切繁琐的称谓,只保留‘将军’这一称呼,在前面加上各自的姓氏以作区分。” “原来如此……”楚思衡若有所思点头,“好了,你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我们关度山城门汇合。” “那这半个时辰军师是要……” “我初到关度山,人生地不熟的,想四处转转看看,不必管我。” 魏忠心领神会,忽然凑到楚思衡跟前,悄声道:“城东街头是黎将军幼时的居所,军师四处转时,不妨顺道去那里看看?”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带出来的兵都是好人[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鹰愁涧 出了书房, 楚思衡便对上了牧同与高铭。两人双双捧着月华剑,恭敬地举至楚思衡眼前:“军师,您的剑。” “多谢。” 楚思衡接过剑重新负于背上, 却见两人仍立在原地, 并无离去之意, 不解道:“两位兄弟…不用回去守城门了?” 两人对视一眼, 面上皆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楚思衡看出端倪,道:“两位兄弟有话直说就是, 不必遮掩。” 高铭这才敢开口:“就是…嗯……赵将军怕军师您出事,命我二人从此刻起做军师您的贴身护卫, 不得离开您半步, 所以……” 楚思衡无奈摇头, 笑道:“那便辛苦两位了。” 两人本来都做好了被拒绝回去挨骂的准备, 楚思衡的话让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时, 楚思衡已经走远了。 两人连忙追上跟在楚思衡身后,见楚思衡径直往城东的方向去, 牧同不禁好奇问:“军师,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随便走走罢了。” “随便走走?”高铭注意到楚思衡略显急促的步伐,“可军师…瞧着似乎很急啊?” 楚思衡脚步一顿,牧同见气氛不对,忙道:“军师初到关度山,肯定是想尽快熟悉这里的环境!对吧军师?” “……嗯。” “原来如此!高铭顿悟, “军师,关度山的战略要地在城西,属下……” “军师,您一路奔波辛苦!这附近有家糕点铺味道甚好, 属下这便去买些回来!请军师在附近稍等片刻!”说着牧同一把捂住高铭的嘴,拉着他往街头另一侧走去。 这两人倒是有些意思。 楚思衡心想着,已然走到了街头。 北羌溃散逃离后,城内不少百姓忧其会卷土重来,已陆续举家迁离。彼时长街冷清,即便是白日,亦鲜有人影。 根据魏忠的描述,楚思衡找到了那家已经人去楼空的商铺。 他对着商铺愣了许久,一段深埋于心,早已模糊的记忆,在此刻逐渐变得清晰—— 他是在京城被楚望尘捡到的。 那之后,他并未直接跟随楚望尘与楚弦回连州,而是继续北上。至于是去哪里,楚思衡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因为师娘身体不好,师父曾在关度山落脚休整了一段时日。 师父要照顾受伤的师娘,平日买菜的活便落到了他身上…… 他来过这里。 楚思衡正欲上前,魏忠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军师,您果然在此。” 楚思衡被迫停下脚步,回首道:“魏将军?已经安排妥当了?” “是,库房归我管,兵力也都是提前归整好的,费不了什么功夫。”魏忠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交给楚思衡,“这是羌贼的最新动向,就在鹰愁涧方向,发现了两百羌贼的动向。” “两百羌贼?”楚思衡连忙接过密信打开,与那些简短的汇报不同,这一次的情报明显要精细许多。 『鹰愁涧方向,羌贼两百,由副领“穆格伦”亲自领队,观其动向,意图袭扰主粮道。』 “赵阔曾遇到过的羌贼,队伍最多也就五十人。”魏忠神色凝重,“两百人,还是穆格伦带兵,这下麻烦了……” “穆格伦吗?还真是凑巧。”楚思衡缓缓折起信纸,“既如此,那便清点人数,出发吧。” 第116章 魏忠一怔:“出发?您…您要去鹰愁涧?” “嗯。” “鹰愁涧地形险要,道路只能供两匹战马同时经过,难以展开规模作战。加之羌贼的战马凶狠,我们恐怕堵不住啊。”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楚思衡唇角微扬,“莫要耽搁时间了,快些出发吧。另还请魏将军知会赵将军一声,请他带兵绕到鹰愁涧入口,然后……” 听完楚思衡的计划,魏忠满眼只剩佩服。他不再多言,迅速去找赵阔。 魏忠前脚刚走,牧同与高铭后脚便回来了。 “军师,您尝尝,这糕点……” “回来再吃。”楚思衡纵身跃上屋檐朝城门口赶去,“守好城门!等我回来!” 两人还想说什么,楚思衡的身影却已消失在重重屋檐后。高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注意到什么,惊奇道:“咦?这不是黎将军幼时的住所和其父母的商铺吗?军师怎么会站在这里?” 牧同无奈拿起糕点塞到高铭口中,扶额道:“别问了,吃吧。” 高铭咬了一口糕点,叹气道:“说起来,也不知道黎将军眼下如何,有没有找到沈将军……” … “什么叫‘疑似’?沈将军满头白发那么明显,你们还认不出来?!”黎曜松拍案而起,“还杵在这儿作甚?还不去找人!找不到沈将军,你们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是!” 几个士兵应完声,便连忙转身逃出营帐。一旁的燕书寒见状,默默递上茶水,道:“将军莫急,枫霖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况且这已经是被你骂走的第三批人了,继续这么下去,万一众将士都被你吓得不愿再意去寻枫霖如何?” 黎曜松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我自然相信枫霖不会有事。可离立冬只剩不到五日,一旦落雪,枫霖的毒怕是就压不住了。赫连灼知道他中毒已深,若是被……” 余下的话,黎曜松不敢说。 对此事,燕书寒同样无言安慰。 “也罢……”黎曜松重新振作,“枫霖中毒时亦能死里逃生,此次他定也可化险为夷。何况如今关度山已无恙,他尚有退路。” “魏忠与赵阔…守得住关度山吗?”燕书寒不禁担忧,“此次北羌突袭浮云城,兵力远超寻常,他们内部的矛盾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可你与朝廷已经……关度山目前的守军,真的能守住粮道?” “有他在,粮道定然无恙。”黎曜松唇角微扬,“至于溃散的那些羌贼……就当给他练手玩了。” 燕书寒注意到黎曜松眼中的笑意,调侃道:“稀奇啊——我们黎大将军在商议军务时,居然会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她刻意加重了“温柔”二字,弄得黎曜松一时无地自容,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咳…行了,你若没事干,便派人去找找那穆格伦的下落。京城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燕书寒深知黎曜松在京城受了多少气,笑了笑没再多言,亦起身离去。 所有人走后,黎曜松长长舒了口气,指节无意识抚上颈侧那个淡化的痕迹。 “思衡……”黎曜松呢喃道,“在关度山还习惯吗?赵阔那个欠揍的有没有为难你?城内火药充足,这一次,可没有人管你用火药了…你会如何用这些火药来对付那帮乱窜的老鼠?” 鹰愁涧,乃关度山东侧的一处裂谷,两侧峭壁足有五十丈高。谷中风声凄厉,连鹰都难以通过,故得“鹰愁”一名。 此时,一道白色身影正沿着这山崖峭壁缓缓移动,正是楚思衡。 他以匕首插入壁中稳住身形,另一手则用月华剑在峭壁上劈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随后由轻功出众的士兵遗照剑痕深浅埋设相应分量的火药,一切布置妥当后齐聚谷顶。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不知好了一切,后站在谷顶刚好能看到谷中情形的位置。 楚思衡示意全军隐匿,静候羌贼入局。 等待过程中,本埋伏在谷口的赵阔匆匆赶来。 “你这是做什么?”赵阔不解,“寻常箭雨对上羌贼的战马基本无用,你还要在这里带兵埋伏,意义何在?” “赵将军稍安勿躁。”楚思衡从容笑道,“待羌贼现身,将军自然知晓。” 话音刚落,远处骤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众人瞬间紧绷——羌贼来了。 两百羌兵纵马入谷,为首的正是穆格伦。楚思衡屏息凝神盯着他们的动向,直到最后一人也进入峡谷。 时机到了。 楚思衡当即拔出月华剑,剑身反射的寒光掠过峡谷传到对岸。对面负责纵火的士兵顿时心领神会,随着楚思衡以剑鞘在颈前一划,两侧山崖火把齐落,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刹那间,峡谷内一片轰鸣与哀嚎。 火药被接连引爆,炸开的碎石直直落入谷中,两百羌兵眨眼间便折损大半。穆格伦意识到不妙,连忙下令撤退。 可哀嚎声实在太大,直接淹没了军令,与此同时上方一阵箭雨袭来,侥幸躲过碎石的羌兵也尽数中箭。 穆格伦当即策马朝谷口的方向冲去,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敌人。他的战马速度极快,几次射击均未追上。 “不行!太快了!射不中!” “我来!” 赵阔夺过弓正要接箭,他身旁的楚思衡动了—— 只见那道白影纵身一跃,竟从五十丈高的山崖一跃而下! “军师?!” 赵阔失声惊呼,也顾不上接箭了,连忙探头朝下看去。却见不过片刻功夫,那道白色身影已安然落地。 他径直落在穆格伦逃跑的前方,持剑拦住了他的退路。 看着从天而降的白衣人,穆格伦勒马呵斥:“你是何人?!” 楚思衡眸色一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持剑而上直取咽喉! 穆格伦连忙拔刀抵挡,不料却被那看似轻盈的长剑挑开。 虎口传来的疼痛令穆格伦倍感不妙,他握住微微发颤的手,再次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思衡不语,再度持剑攻来。穆格伦却依旧选择硬挡,而这一次,重刀在灌入内力的月华剑面前,径直断成了两截。 楚思衡这才幽幽开口:“来要你命的人。” 穆格伦愕然看他。 “京城的仇,我来替他报。” 话音落,楚思衡身影一闪掠至穆格伦身后,剑锋带出一串血珠。 身后,穆格伦颓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拥有火药自由第一天,浅浅炸个山[撒花] 为中和暴力附赠一点小楚萌萌的黑历史:刚被师父捡回来的小楚软软糯糯十分好rua,然而师父不做人,让四岁的小楚出去买菜还要求砍价,甚至只给了砍价后的钱,以至于小楚还没开始砍就先哭了。店家看小楚这么可爱又哭的稀里哗啦,于是给他免了单,至于店家是谁懂得都懂[狗头叼玫瑰] 第84章 夫妻信 经历过火药洗礼的鹰愁涧几乎没了落脚之地, 以至于赵阔在入谷时险些被碎石拌倒。 “赵将军当心些。”楚思衡收剑朝他走来,“您若摔了,此番我们可就不是零折损了。” “是…多谢军师提醒。” 楚思衡从容一笑, 随即招呼众人清扫战场, 自己则寻了处角落擦拭月华剑。 赵阔在原地挣扎良久, 终是鼓起勇气上前, 抱拳道:“军师,先前……是末将有眼无珠, 以貌取人,对军师多有冒犯, 还请军师责罚!” 楚思衡只静静擦拭着剑锋, 并未给出回应。 赵阔见状, 便一直维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 但面上却渐露惶恐。 终于,楚思衡停下擦剑的手, 抬眸笑道:“赵将军言重了。我确为江湖人,不懂行军打仗, 而关度山的存亡又直接关系前线大军安危,将北境命脉交由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江湖人,赵将军有猜疑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何谈责罚?” “可末将……” “我们今日并肩在此,是为前线奋战的黎将军和众将士,为北境乃至大楚百姓。既如此, 又何必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楚思衡伸手扶了他一把,“何况思衡初来乍到,有许多事确实不懂,日后还需赵将军多多提点。我等一起为黎将军守住后方, 才是对将军与北境最好的交代。” “军师此番言论,令末将心服口服!”赵阔由衷赞叹道,“往后我赵阔任凭军师调遣!绝无二话!” 说到这儿,赵阔忽然凑至楚思衡跟前,压低声音道:“就是…还请军师日后跳崖前先知会末将一声,让末将有个心理准备,您要是跳出个好歹,黎将军非得让末将在这鹰愁涧跳上三天三夜不可。” 楚思衡被这“三天三夜”的夸张言论逗得不禁笑出了声,他将月华剑插回鞘中,拍了拍剑鞘笑说:“赵将军放心,若黎将军真因此让你跳上三天三夜,那便是他欠揍了——届时,我便用这月华剑替赵将军好好‘教训’他。” 第117章 “……啥?!” 赵阔显然没反应过来,他欲要细问,楚思衡却已经加入了清扫战场的队伍。 他叫住两个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吩咐道:“将他们身上的盔甲尽数卸下,身上若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也一并带走,不要有遗漏。” “是!军师!” 两人齐声应下,自楚思衡那纵身一跃后,他在将士们心中的地位已悄然跃为“第一”,甚至超过了黎曜松。因此对于楚思衡的命令,他们虽然依旧不懂其中深意,却丝毫不敢怠慢。 待战场清扫完毕,众人准备撤离之时,远方天际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越的长鸣。 楚思衡闻声立即仰首望去,只见远方天际线上,一道朦胧的身影破空而来,随着距离极速拉近,那道身影的真容也逐渐清晰—— 是雪翎! 楚思衡大喜过望:“雪翎?!” “咕——” 雪翎欢快回应,随即向下俯冲直直扑向楚思衡。 “军师当心!” 赵阔一惊,却已来不及阻止。 而就在雪翎掠至楚思衡跟前时,它却突然收敛双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盈地落在楚思衡的肩头,连爪子都收着力道,生怕弄伤他。 楚思衡抬起手,一如在王府那般轻抚过它的背羽,指尖触到的羽毛不再是昔日的柔软,北境的寒风已然将那身胭脂粉的华丽羽毛淬炼得冰冷坚硬,但这陌生的触感却让楚思衡更加珍视,久久不愿收手。 赵阔望着那只神骏的白鹰,忍不住道:“军师,这……莫非是天鹰?” “嗯,它叫雪翎。” “雪翎?”赵阔仔细端详起雪翎,“这不是沈将军那只……欸?它脖子上这块毛怎么还泛着粉呢?” “咕咕!”雪翎不满低鸣,反而惊得赵阔半步。 这天鹰……怎么跟沈将军那只差这么多? 赵阔心想着,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军师,天鹰凶猛难以驯服,这只天鹰是从哪儿来的…?” 提及此事,楚思衡眸色一沉,低声道:“这是三殿下的鹰,亦是他唯一留下的……遗物。” 赵阔顿时无言。 “咕咕……” 雪翎似是感知到了楚思衡的情绪,主动侧首蹭了蹭他的脸颊以示安慰,楚思衡抬手轻拍它的背羽以示回应,轻声道:“好了,有什么事都先回关度山再说吧。” 一行人回到关度山时天色已晚,而前线也传回了最新的军报。 外封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楚军师亲启』 内里依旧是倾注了写信之人所有温柔的『吾妻思衡』 『吾妻思衡: 羌贼已退守至浮云城,我军已在浮云城三十里外亀下坡扎营,静待战机。 立冬将至,北境不比京城,初雪早落。妻所习内力偏寒,又是重伤初愈,颇畏寒意,府上书房里侧寝殿柜中备有御寒衣物,妻夜间外出务必披衣,莫要着凉。 冬至之前,夫必收复浮云城失地,与妻重聚关度山。 夫,曜松』 楚思衡细细读完信,目光却仍流连在字里行间。半晌,他唇角微微上扬,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这一动静惊扰了身旁昏昏欲睡的雪翎,它倏然睁眼,警觉地望向楚思衡:“咕!” 楚思衡照例伸手轻拍它的背羽,安抚道:“无事,睡吧。” 雪翎却不愿再阖眼,楚思衡深知与天鹰在一起历练的这段日子,已让雪翎基本褪去了曾经的依恋。对此他也不再强求,在雪翎的注视下展纸研墨,准备回信。 写到一半,楚思衡忽然搁笔将信压在镇纸下,起身走向书房里侧相连的寝殿,打开了黎曜松信中说的柜子。 柜中悬挂着一件厚重的深灰大氅,形制与楚文帝赏赐的那件绣金大氅十分相似,却无半分华彩。他取下大氅,刚入手便觉一阵暖意,连他这般体寒之人都能感到温暖。 楚思衡轻抚过大氅上的绒毛,仿佛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他披上大氅,返回书房继续写完剩下的信,随即裹紧大氅,在案上对付了半宿。 翌日一早,楚思衡将信仔细卷好放入铜管系在雪翎腿上,给它喂了一块肉干:“去吧,去亀下坡把信送给他。” 雪翎吞下肉干低鸣一声后振翅出发,不出一个时辰便飞到了亀下坡军营上空。它望着下方大大小小的营帐,凭直觉冲入其中一个—— “什么东西?!” “刚刚过去了什么?” 雪翎径直掠过营帐外的守军冲入帐中,直奔帐内桌案后的黎曜松。在要撞上他的前一刻才收翅落于案上,扑了黎曜松一脸的寒风。 黎曜松抹了把脸,却罕见地没有与它发火,只是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雪翎抬起绑着铜管的爪子昂首示意,黎曜松眼神一亮,迫不及待要上手:“思衡来信了?快让我看看!” “咕!”雪翎却恶作剧般地收回爪子,任凭黎曜松如何“好言相劝”,它也无动于衷。 终于,黎曜松败下阵来,命知初取来肉干喂于雪翎。雪翎一口气吃了小半袋,才终于“大发慈悲”抬爪,让黎曜松取下了信。 他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四个字便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吾夫曜松: 夫君来信均已收到,羌贼狡猾,务必多加谨慎,莫要操之过急。 关度山有妻坐镇,夫君尽管放心,你只管向前,背后交给我。 亀下坡临近云衿雪山,若遇初雪,定更为难熬。知夫君向来体魄强健,然如今全军上下乃至北境百姓之性命皆落于夫君肩上,夫君务必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妻便坐镇关度山,静候夫君佳音,届时定与夫君策马北境,彻夜欢愉。 妻,思衡』 “思衡……”黎曜松的指节摩挲着最后三个字,眸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一幕让营帐内除燕书寒外的其他老兵都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甚至恐惧,其中一人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吃痛出声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不…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我一定是熬了一宿出现幻觉了,居然看见黎将军笑得如此…如此……” 如此后面,他实在想不到适配的词。 “这…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黎将军吗?”有人不禁道,“莫不是最近将军压力太大,加之沈将军迟迟没有下落,所以将军…精神失常了?” “不至于吧?要失不早就失了,何必等看完信才失常?” 提到“信”,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目光不禁瞥向黎曜松手中的信。 离他最近的一位将军竭力偷瞟,终于看到了四个字。 四个足以颠覆北境全军认知的字。 『吾夫曜松』 看清这四个字的瞬间,他实在没忍住惊呼出声,因此引起了黎曜松的注意。 望着营帐中神色复杂的众人,黎曜松非但没有遮掩,反而将信大大方方展示出来,还特意指了指开头的“吾夫”二字,眼中充满了骄傲与炫耀。 …… 全场沉默。 一旁飞到架子上开始梳理羽毛的雪翎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给黎曜松送去白眼:“咕。” 而除了早已习惯的雪翎,还有一人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喝茶。 “燕将军?”有人见状忍不住道,“这么大的事,您…您就没有反应吗?” “反应?”燕书寒淡定刮着茶沫,“什么反应?” “就是,将军的……”那人指了指信,疯狂暗示。 燕书寒心领神会,又抿了口茶,感叹道:“这源自漓河的红茶,果然甜啊。” … - 作者有话说: 燕书寒:嗑就对了管它呢[墨镜][紫糖] 第85章 雪中逢 立冬夜, 北风裹着细雪席卷而过,为北境披上了一层素白。 楚思衡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积雪已过石阶, 他拢紧身上的大氅, 举步踏入雪中, 发出簌簌轻响, 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高铭进来扫雪时,便见一道身影在院中来回踱步, 那人身形飘逸,步伐轻盈, 宛若在雪地中巡视领地的白猫。 高铭不由看入了迷, 呆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欸高铭, 你还没扫完吗?我都快饿死……”牧同过来催他, 却同样被院中景色吸引。 两人的声音惊动了楚思衡,他警惕回头, 看见来人是牧同高铭后才缓缓放下了心,问:“有事吗?” 高铭顿时语塞:“呃…没…没……” “有!”牧同急中生智道, “就是…那个…哦!天鹰回来了!” “天鹰?”楚思衡微惊,“它既回来,为何不来找我?出何事了?” “不不!不是那只脖子有点粉的小鹰,是沈将军那只大的。” “它在何处?” “它…它……它飞走了。” 第118章 “啊?” 高铭实在看不下去了,解释道:“今日拂晓,沈将军的天鹰在关度山上空掠过, 但稍作停留便离去了。天鹰认主,沈将军至今下落不明,它多半是在找沈将军的下落。” 楚思衡沉吟片刻,问:“沈将军原是驻守浮云城的, 对吧?” “是。”高铭点头,“原本沈将军与燕将军共守浮云城,羌贼偷袭浮云城后,沈将军主动留下断后,掩护燕将军与一半守军后撤。可羌贼攻势太猛,燕将军撤退后不久,沈将军便顶不住了,他最后传回一道‘务必守好关度山’的命令后就与关度山失去了联系,至今下落不明。” “北境地域辽阔,要寻沈将军,可不是件易事。”牧同叹气道,“一点线索都没有,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恰恰相反。沈将军是为给燕将军争取时间断后而失联,那么沈将军的行踪从理论上很明确。”楚思衡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比划,“浮云城失守,沈将军必定得带兵后撤,最理想的退路便是安全返回关度山。而羌贼攻下浮云城后,自是要继续深入,直至兵临关度山——那么从理论上来说,沈将军与羌贼的行踪应当是一致的,皆为关度山而来才对。” 可实际来的却只有羌兵,沈枫霖与他带领的浮云城一半守军,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对哦!”牧同后知后觉,“以沈将军的性格,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关度山沦陷,那时候羌贼都快打进城了,沈将军带着浮云城一半守军,怎么可能毫无动作?” “但若是撤退路上,沈将军便被羌贼围住了呢?”高铭提出了另一种假设,“此次羌贼来势汹汹,浮云城都已失守,沈将军只带一半守军,必然不是羌贼的对手,倘若沈将军不敌被擒……” “那事情就更简单了。”楚思衡另寻一处画了个圈,“沈将军是北境除黎将军外最有价值的人,倘若沈将军被擒,那么北羌必会迫不及待拿他来谈判,而不是死守浮云城与黎将军周旋。” 牧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无论是好是坏,沈枫霖都不该是眼下这种“消失”的状态。 以及他带出浮云城的一半守军,那么多人,纵然北境疆域再辽阔,也不该寻了这么多日仍毫无踪迹。 高铭不禁道:“军师分析了这么多,可是已有沈将军的下落?” “有一点吧。”楚思衡唇角微扬,“既没被我们的人发现,又未落入敌军之手,那么沈将军的下场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楚思衡在雪地那个圆圈上划了个叉,随后将树枝丢到一旁,道:“其一,死了,尸身已被积雪掩埋,只能待来年开春雪化时才能寻得。” “……?” 两人难以置信地望着楚思衡,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话会从楚思衡口中说出。 “这…不太可能吧……” “是啊,沈将军好歹带着浮云城一半兵力……” “那便是其二了。”楚思衡敛去笑意,沉声道,“他们并没有一味选择回撤,而是在为关度山布防争取时间。沈将军所率领的一半守军只怕已尽数战死,而沈将军本人——或是相同的命运,或是…侥幸得人相救。不过后一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 “可能虽小,却不等于没有。”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外传来,“枫霖的白发在北境无人不识,有人出手相救,也是情理之中。” 听到这个声音,楚思衡心下一颤。他错愕回首,就见黎曜松倚在墙边,看那姿态,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楚思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 黎曜松却笑着张开双臂,无比清晰唤道:“思衡,是我。” 一旁的高铭见状,终于开了窍,连忙握紧手中的笤帚道:“军师,屋顶上的积雪尚未清扫,属下先去忙了。” 牧同也急忙接话:“那军师,属下去帮他掀瓦片,属下告退!” 两人走后,楚思衡仍愣在原地,直到黎曜松又唤了他一声,他才恍然回神,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曜松……” 话音未落,楚思衡便觉得浑身一紧—— 黎曜松大步上前,将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直到被熟悉的气息彻底包裹,楚思衡才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他回抱住黎曜松精壮的腰身,嗓音微哑:“你…你怎么回来了?前线……” 黎曜松与他分开些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准确寻到那略显苍白的唇,温柔又急切地印了上去。 “唔…” 楚思衡感受着那久违的滚烫,只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便启唇任由对方长驱直入,肆意掠夺。 漫长的一吻结束,楚思衡已是双腿发软,全靠黎曜松支撑才能勉强保持站立。他倚在对方怀里,轻轻喘息:“你这个时候回来……可是为了沈将军一事?” “嗯。”黎曜松埋首在楚思衡颈窝间,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目光深邃而危险,“不过在那以前,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 “娘子在信里不是说了吗?”黎曜松俯身凑到楚思衡耳边低语,“要与夫君……彻、夜、欢、愉。” … -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下章开始新副本再来个大的(比划)[狗头叼玫瑰] 第86章 妙计出 寝殿的碳火已熄灭多时, 暖意却丝毫不减,反而随着两人交错的呼吸愈发升高。 楚思衡仰卧在书案上剧烈喘息,书卷笔砚散落满地,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无声宣告着前不久那酣畅淋漓的缠绵。 “嗯哼…” 突如其来的抽离让楚思衡不禁蹙眉, 黎曜松俯身在他眼尾吻了吻, 哄道:“乖,案上凉, 我去添些碳。” 说着,黎曜松拾起大氅给楚思衡盖上, 自己则随手披了件衣裳去添碳。 楚思衡适应了一会儿, 才哑声开口:“你贸然回来……前线岂非无人坐镇?” 黎曜松添完碳, 返身将楚思衡连人带氅衣一同抱起安置回床上, 掌心运起内力轻轻按揉那截承受过多的腰身,道:“赫连灼那老贼近来死守浮云城, 却避而不战,我钓了好几回他都没上钩。” 楚思衡侧身转向黎曜松, 大氅随之滑落,将遍布暧昧痕迹的腰身全部展露。他轻捶着酸痛的地方,猜测道:“看来他们也是冲着沈将军去的。” 黎曜松顺着他指的地方朝下揉去,点头道:“不错,结合几次交手的情况来看,他们如今的首要目标是枫霖, 暂时不想招惹我。只要我不攻,他们便不会动。” “这沈将军可真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想要他。” “沈枫霖驻守北境十二年,又是世家长子。若能生擒他, 便是握住了足以威胁北境乃至朝廷的重要筹码。”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楚思衡嗤笑道,“北羌的情报网都这么有意思吗?” “嗯?” “沈将军早已与家族决裂,拿他威胁朝廷?沈老将军怕是要乐得夜不能寐了。” “倒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黎曜松低笑出声,“不过……楚明襄可未必这么想。” 楚思衡抬眸看他。 黎曜松却趁机俯身,自他眼尾偷了个吻,收手扯过被褥将自己与楚思衡紧紧裹住,宽大的掌心再度不安分朝下探去—— “他不信任我,也未必彻底信任沈知节。”黎曜松轻拍着楚思衡僵硬的背脊,“当年下毒一事,楚明襄并未亲自参与,便是给自己留着退路。沈知节年事已高,沈家又只有沈枫霖一个儿子,只要沈枫霖没有从沈家族谱上除名,未来……他总是要回去的。” “是吗?”楚思衡抬手把玩起黎曜松的发丝,“他真的还会回去吗?” “枫霖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他看似驻守北境十二年不归,但在北境这些年,他却时常眺望京城的方向。他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个地方。” “有那个地方也未必是想回去,亦有可能……是想彻底做个了断。” “他不是那种绝情的人。” “绝不绝情,也不是将军说了算的。”楚思衡黯然抽回手,“得找到沈将军,他亲口说了才算。” 黎曜松反握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凑到他耳边轻笑:“怎么?醋了?” “嗯,夫君瞧着是醋了。”楚思衡含笑反击,“在这床笫之间,娘子却替旁的男人说话,夫君若是不醋——那才是真有鬼呢。” 黎曜松没想到这都能被楚思衡反将一军,一股不服输的劲顿时涌上心头,原本徘徊在外的指尖骤然深入。 “你……唔!” 未尽的言语尽数被黎曜松封缄于口,待他终于愿意稍稍退开时,楚思衡已是眼尾泛红,长睫轻颤。 黎曜松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泛着水光的唇瓣,嗓音低沉:“既知夫君醋了……就该知晓要受着什么。” 楚思衡迎着他那危险的目光,气息未平地反驳:“妾身说的…是彻夜欢愉…可不是……白、日、宣、淫。” 第119章 “那这样呢?”黎曜松抬手轻轻覆上楚思衡嗔怪的眼眸,“眼前一片黑……便是彻、夜、欢、愉了。” “这叫自欺欺……嗯!” 余下的话,楚思衡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而无论是真是假的“彻夜欢愉”,他也都体会了一遍。 翌日楚思衡醒来时,窗外风雪不断,阴沉沉的天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想去推窗,可仅仅只是起身,这具承受过多的身子便各种叫嚣着不满。 楚思衡艰难地捶着腰,心想下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混蛋这么放纵了……这个混蛋,给点好处就开始变本加厉,真该丢到雪地里几夜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他正想着如何“惩戒”黎曜松让他下次长记性,黎曜松的声音便自门外传来:“思衡?醒了吗?” 楚思衡想说没,还睡着,可喉间火辣辣的干燥让他根本无法开口,索性继续躺下装睡,任黎曜松推门进来。 黎曜松端着午膳,熟练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想着自己昨夜的“罪行”,黎曜松并未去碰楚思衡,只老老实实坐在床边说话:“根据军中侦查兵探得的情报,明月镇上近来出现过一个白发蒙面人,极有可能是枫霖。” 楚思衡闭着眼,闷闷“嗯”了一声。 黎曜松起身倒了杯热茶回来慢慢吹凉,道:“明月镇是除浮云城外,中原与北羌商队交易的重要城镇,如今已被赫连灼亲信管控。未避免打草惊蛇,我准备混进去。” 楚思衡睁眼看他:“你想扮成商队?” “嗯。”黎曜松扶起楚思衡递上温凉的茶水,“因双方百年来摩擦不断,中原商队与北羌进行贸易往来皆不会以真容示人,而是以特殊的手令确认身份。” 楚思衡抿了口茶水,觉得嗓子好受些后才开口道:“商人都精明得很,伪造手令怕是骗不过他们。” “所以要伪造持有手令的人。”黎曜松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司马川,关度山人士,做丝绸生意,在北境声望颇高。” 楚思衡接过折子扫了两眼,目光悄然停留在“夫人”二字上。 “想让我扮他夫人?”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黎曜松说着欲要偷吻,却被楚思衡以折子无情挡住:“不干。” 黎曜松没想到他会拒绝:“为何?” “我见过司马夫人,她已有五个月身孕,理应在家中安胎,怎会不辞辛苦与丈夫四处奔波做生意?” “司马夫妇感情深厚,北境人人皆知,何况两个月前他们夫妇还一同去了浮云城,用这个身份不会被怀疑的。” 话虽如此,但想起在京城时因“黎王妃”这一身份受到的猜疑和憋屈,楚思衡并不是很想利用“司马夫人”这一身份。 “扮成侍从之类的,兴许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黎曜松握上楚思衡的手,“可我不想让你只能在我身后。” 楚思衡疑惑抬眸。 “无论是黎王妃还是楚军师,亦或是以后什么身份,我想要的,是与你站在一起。无论何时在何处,楚思衡的光芒都不该被隐藏。”黎曜松对上楚思衡错愕的目光,“思衡,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嗯”了一声。 “何时出发?” “今日黄昏。”黎曜松端起盛着粥的碗,“还有时间,不急。来,把粥喝了,才来多久便瘦了一圈,我不在,你定是没有好好吃饭。” 楚思衡接过粥舀了一勺,试图狡辩:“才没有。” “没有?”黎曜松眉眼微挑,“那为何为夫昨夜摸着,觉着娘子的腰又细了呢?” “你记错了。”楚思衡面不改色道,“娘子的腰有多宽都记不住,夫君,该罚啊——” 黎曜松笑问:“罚什么?” “罚你到黄昏前不准见我。” “……” 黎曜松双手举过头顶,无奈认输。 黄昏之时,司马川将备好的货物尽数送到了黎府前,拉着黎曜松细细叮嘱:“黎将军,我可是看在您以前战时,派兵护送我去明月镇的份上我才信得过您,将库房里最好的一批货交给您的啊。货卖不卖得出去不要紧,您能把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就好。” 黎曜松拍着他的手背郑重保证:“放心吧,本将军保证这批货要么变成银子,要么完好无损地送回给司马掌柜,您啊,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行。” 闻言,司马川稍微放下了心,继而询问起旁的:“此次将军是要扮我与我夫人,那不知‘夫人’眼下在何处?” “他啊……” 黎曜松正要开口,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夫君。” 众人不禁回首,只见楚思衡一身绯色衣裙,外罩着黎曜松为他备的那件灰色大氅,腹部在层层衣物的包裹下隐约可见一个隆起的弧度。 这一幕,饶是已经见过楚思衡女装扮相的黎曜松也不由吃了一惊。 楚思衡轻扶着后腰,显然不太适应身前的重量。经一旁司马川暗示,黎曜松连忙上前一手扶住楚思衡的后腰,一手托起他那隆起的腹部,入手柔软的枕头触感却让他无意识皱了下眉。 “这里再高点,对对,就这样。手往上一点,这样才能缓解腰部的负担……不能太用力!会伤到孩子的!” 司马川指导着黎曜松扶人的手法,直到楚思衡明显觉得身前的重量被分担走了部分,才肯放黎曜松离去。 两人上了马车,便运着数十车上好的丝绸朝明月镇赶去。 从关度山到明月镇尚有几个时辰的距离,楚思衡在有限的马车空间里坐久了,身前的重量难免是负担。加之昨夜过度放纵,没多久他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黎曜松注意到他异样的神情,学着方才的手法抚上楚思衡的腰身,轻轻替他揉着穴位缓解不适。 楚思衡缓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女子生育,果真不易。” “你也不易。”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偏头在他额间吻了吻,“辛苦了,思衡。” 楚思衡唇角微扬,没好气道:“妾身的辛苦,有一半可都是王爷亲手造成的。” “我…我……”黎曜松顿觉心虚,“那…那不能怪我!要怪就怪爱妃……那副模样,明知为夫把持不住,还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楚思衡果断侧首避开了这口黑锅:“那就是夫君的自制力不行,还是你的错。” “嗯,我的错。”黎曜松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击,“所以日后,夫君还需要‘多多练习’,娘子觉得呢?” “……” 黎曜松终于扳回一城。 时间在谈笑中悄然流逝,待天空再度开始飘雪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明月镇外。 如今整个明月镇皆被赫连灼的亲信赫连屠控制,但凡进出明月镇的,无论是哪方人都必须接受检查。 “手令。”检查到黎曜松时,负责的守卫忽然眼前一亮,“呦,这不是司马老爷吗?前些日子您不是说要照顾怀孕的夫人,在夫人平安生产前不再外出吗?怎么又来了?” “自然是为养家糊口。”黎曜松压低声音回答。 “养家糊口?这话从司马老爷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守卫眸色一沉,“近来天气转凉,司马老爷莫不是染了风寒?这声音……听着可不像您啊。” 马车内,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黎曜松悄然握住了重黎剑柄。 就在他走到马车前即将掀帘子时,楚思衡忽然惊呼出声:“夫君,孩子…他方才踢我了!” 黎曜松懵了一瞬,迅速接戏:“是吗?让为夫仔细听听。” 楚思衡刻意放大声音:“他好像是被吓到了,夫君,可是外面有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守军:“……” 这司马夫人……原先嘴有这么毒吗? … -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能写到白发美将军出场[爆哭] 第87章 沈将军 一番周旋后, 一行人总算进了镇子。 雪越下越大,街上除了巡逻的羌兵几乎不见什么人影,伪装成车夫的知善环视一圈街道, 压低声音请示:“将……老爷, 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去客栈落脚, 再探消息。” “是。” 凭着司马川的手令, 一行人顺利入住客栈上房。待店小二关门离去,楚思衡当即卸去伪装, 艰难揉按着酸软的腰身。 黎曜松摘下面具,掌心熟练运起内力, 轻轻覆上楚思衡的后腰, 温声道:“辛苦你了, 快歇会儿吧。” “无妨, 正事要紧。”楚思衡微微摆手,“知善, 过来。” 再三确认外面无人偷听后,知善才转身应道:“王妃…夫人有何吩咐?” “把衣服脱了。” “好……啊?”知善瞳孔一震, 险些咬了舌头,“脱脱脱…脱衣服?” 第120章 黎曜松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思衡?” 楚思衡望着两人的反应,不由失笑:“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们不是来找人的吗?眼下大雪街上无人便于行动,此时不找,难不成等明日满大街吆喝吗?” 知善默默攥紧衣领:“那…那为何要属下脱衣服?” “司马夫人怀着身孕,自是不能外出。司马老爷心系妻儿, 自然也不会外出,那就只能辛苦一下车夫喽。”楚思衡笑着脱下绯色外衣递给知善,“记得要怪就怪你家将军,主意可是他出的。” 知善心中苦笑,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争着留下和燕将军一起守军营,让知初过来“辛苦”了。 虽这么想着,他还是利落脱下外衣,与楚思衡交换了身份。 “万事小心。”黎曜松递上重黎叮嘱道,“若是遇见枫霖,把重黎给看他,他认出我的剑自会明白一切。” “嗯。” 楚思衡接过剑推开窗,目光掠过过冷清空寂的街道,纵身一跃消失在雪夜中。 黎曜松站在窗边望了一会儿,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合上窗。 怎料窗户刚闭,房门便被叩响了。 黎曜松立马示意知善上床躺着,自己则戴好面具,猛地推开房门,语带不耐:“何事?” 店小二被他的气势吓得连退数步,强挤出一抹笑道:“司司司……司马老爷,可是小店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您…您怎么这么大火气?” 黎曜松这才反应过来他还顶着司马川的身份,轻咳一声道:“这么晚了有何事?若无大事,休要来叨扰夫人。惊扰了本将…我的妻儿,你可担待不起。” 店小二试探性地朝屋内瞥了一眼,立马被黎曜松呵斥:“要做什么?” “没没…没有……小的只是来传话,如今明月镇内不太安生,有刺客暗中生事。”店小二压低声音道,“赫连大人为了保证双方商队安全,特命进城商队无论中原还是北羌,皆要接受守军盘查。” “盘查?”黎曜松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以为然,“怎么?我在北境经商多年,也有嫌疑吗?” “那自然没有!司马老爷的声望,咱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可…可眼下非常时期,还望司马老爷不要太为难小的。” 黎曜松沉吟片刻,问:“可是验了货便行?” 店小二欲言又止,被黎曜松用眼神警告后连连道:“是是,司马老爷只需验个货便好,就无需搜身了。” 黎曜松暗松口气,道:“行吧。货在楼下,你们与赵管事知会一声,自行查验便是。切记动静小点,莫要叨扰了夫人歇息。” “是是,这是自然,那小的便不打扰了,小的告退。” 店小二走后,黎曜松迅速关上房门。知善从被中悄悄探出一个头,用气音问:“将军,这是唱的哪出?” 黎曜松回到桌边坐下,斟茶冷笑:“看来赫连灼已经发现我不在亀下坡了。” 知善一惊:“那他怎知将军在此?” “赫连灼派出亲信来管控明月镇商队,说明他已经确定枫霖就在此处,而我恰好此刻离军,不用想也知道我肯定是冲着枫霖而来,自然要加倍留心,不让我钻空子。” “既如此,那王妃会不会有危险?” 黎曜松却自信一笑:“究竟谁有危险,这可不好说。” … 楚思衡冒雪沿屋檐疾行,最终在一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前停住了脚步。 推开青楼大门,扑面而来的胭脂水粉味让楚思衡不由皱起了眉。他强忍着不适走进青楼,很快便有一名红衣女子迎上来接待他。 “外头雪下得那样大,这位公子冒雪前来,想必冻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女子说着,热情拉起楚思衡的手,带他走到大厅内侧靠炉子的桌案边坐下。 楚思衡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放在桌边,笑道:“有劳。” “多谢公子。”女子收了银子,开始为楚思衡殷勤倒酒,“公子来,这是刚烫好的酒,快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好。”楚思衡含笑接过酒杯,仰首将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水入喉,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女子熟练续酒,开始与他套近乎:“这大雪天的,公子怎么一个人深夜来此?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楚思衡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闷着酒,看起来真是因不顺心之事而来借酒消愁。 “不顺心之事啊……太多了。”楚思衡重重叹息,“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奴家是不懂,可公子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要好受些。”女子轻挽上楚思衡的胳膊,“公子若不嫌弃,可将烦心事告知奴家,奴家会为公子保密,只求…公子说完心里能好受些。” 楚思衡侧首望向身旁面容亲和的女子,忽然抬手轻抚过她的面庞,柔声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微微一笑:“公子若不嫌弃,叫我霜离便好。” 楚思衡神色蓦地一怔。 霜离……清霜…… 他猛地收回手,霜离见状略有不解:“公子?您这是……” “没…没事。”楚思衡胡乱摇头,揉着眉心道,“许是酒意上来了…不知可否能劳烦姑娘带我去歇息片刻?” “当然,公子这边请。” 霜离扶起“酒意上涌”的楚思衡,习惯性地帮他拿剑,却被那沉甸甸的重量吓了一跳。 不待她反应,楚思衡便一把夺回重黎剑,步法虚浮地向前走去。 霜离见状并未多想,小心搀扶着楚思衡上了楼。 二楼有许多雅间,其中有不少都在隐约传出欢愉声。霜离将他带进一个空房间,扶他在床边坐下。 楚思衡一手扶着额,一手不受控地扯开些许衣领,蹙眉道:“这房里…怎么这么热?” 霜离莞尔:“雪大,屋里的碳火烧得足了些。” “那便开窗散一散。” 说着楚思衡就要起身去开窗,却被霜离拦住:“公子不可,这屋里燃着上好的香,若是开窗香气散去,那可就浪费这上好的香了——” 楚思衡似乎被她这番话说动了,他不再试图去开窗,而是倚在床边,慵懒道:“方才的酒不错,还有吗?再给我拿两壶来。” 霜离闻言面露喜色,忙道:“有,公子稍等,奴家这就去为您拿。” “嗯,有劳了。” 霜离走后,楚思衡瞬间清醒。他迅速点住自己的几处大穴阻止药效继续扩散,同时不禁心道怎么无论是哪里的青楼,都爱在酒里和香里下药呢?好好的酒全浪费了,回去还得找黎曜松帮忙……麻烦。 待气息稍稳,楚思衡便拿剑溜出了雅间,顺着那隐约的欢愉声朝走廊深处走,推开了最里侧的雅间门。 与其它房间不同,这间房中明显没有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楚思衡握紧剑小心翼翼踏入房中,怎料前脚刚踏进去,后脚房门便“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楚思衡迅速拔剑朝后抵挡,一阵金属碰撞声响彻房间,他竟被逼得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强的内力。”楚思衡不禁赞叹,“不愧是……沈将军。” 另一边,沈枫霖稍放下长枪,警惕地打量着楚思衡:“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在此处?” “沈将军不认识我不要紧,认得这个就够。” 说着楚思衡双手举起重黎剑,看见重黎剑的那一刻,沈枫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但他仍保留了一丝戒心,问:“你说你是黎将军的人?那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楚思衡望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面色疲惫的白发男子,心中不由生出一股钦佩,语气也正式了许多:“我是随黎将军一起来关度山的。黎将军前不久在朝堂上因北羌之事公然顶撞楚文帝与沈老将军,已然与朝廷决裂。” “你说什么?”沈枫霖一惊,“你说……曜松顶撞了沈…我父亲?此话…当真吗?” 楚思衡递上重黎剑,道:“是真是假,沈将军过来握一下重黎剑自然明了。” 沈枫霖将长枪置于一旁,缓步上前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重黎剑的那一刻骤然色变! 他一掌将重黎剑打飞,擒住楚思衡的手腕反将人摁在墙上,冷笑道:“编谎话也不知道编得合理一点,我父亲已二十年不曾上朝,曜松又怎会有机会在朝上顶撞我父亲?至于重黎剑——呵,那本就是曜松缴获的战利品,北羌要多少有多少,你又如何证明你手中的重黎剑是曜松的?” 楚思衡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个走向,他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总不能说“你爹想亲眼看着你死所以特意上朝请命驰援北境”吧? 正当楚思衡思索该如何解释时,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沈枫霖神色骤变,一把抓住楚思衡将他扔到榻上,倾身上前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盘查的羌兵来了,快闭嘴,把衣服脱了。” 第121章 楚思衡瞳孔剧震:“??”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论我的老婆和我的好兄弟上了一张床还要脱衣服这件事》[柠檬] 第88章 知因果 砰——! 房门被一名醉醺醺的羌兵猛然撞开, 他跌跌撞撞走入屋中,目光无声落于榻上。 下一刻,帘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 露出了楚思衡衣衫不整的身影。 他冷冷盯着那羌兵, 面露不耐:“何人如此不要命?” 那羌兵状似无意地扫过楚思衡以及他身后隆起的被褥, 随即佯装惊醒, 惊呼道:“哎呦,这不是我房间啊?抱歉抱歉, 叨扰公子与美人欢愉,实在罪过, 我给公子赔个不是, 这便告辞。” 楚思衡冷哼一声, 待对方转身欲要离去之际, 悍然挥出一掌将那人打翻在地。 “你坏了本公子的兴致,还想站着走出去吗?”楚思衡赤足下榻, 拎起那羌兵的后衣领,“那你想得可真美啊——” 羌兵颤抖着回头, 脸上已无醉意,只剩恐惧:“你…你……” “你该感谢本公子今日心情好。”楚思衡俯身低语,“否则这会儿,你已经永远闭上嘴了。” “公子…公子饶命……” “要么死,要么爬出去。”楚思衡嫌弃般地松开他的后衣领,“自己选吧。” “你……”面对如此羞辱, 那羌兵羞愤交加,但终究不敢说什么,灰溜溜地爬向门外。 “喂。”楚思衡冷声叫住他,“怎么来的怎么走, 把门带上。” 羌兵强压心中怒火,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连声应下。 门关上的瞬间,羌兵立马暴怒而起,对着门前狠狠啐了一口。 门外,数十名羌兵见他平安出来,悄然还刀入鞘。为首之人上前两步,沉声问:“如何?” “人长得挺俊,但瞧着面生,不似北境人,不知又是哪个大户人家惯出来的纨绔子弟。看着没什么问题,就是太凶了,竟敢让我爬!”那羌兵怒道,“待攻下北境,我定要卸了他的腿!” “好了,首领眼下只要沈枫霖,何况如今关度山尚未拿下,不宜节外生枝。行了,今夜盘查已毕,下去寻两个姑娘消遣吧,账算我头上。” “这还差不多!”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楚思衡暗暗舒了口气。他回到榻边挑起帘帐,劝道:“沈将军,您就别再白费力气了。您早已毒入骨髓,透支内力只会换来更深的反噬。” 沈枫霖躺在鲜红的被褥中,衬得白发愈发显眼。他的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苦笑道:“是啊……我毒入骨髓,如今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也罢,总比落在羌贼手上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思衡走回榻边坐下,无奈解释道:“沈将军,我并非来杀你的。” “那你就是来抓我回京的。”沈枫霖冷笑,“是我父亲派你来的吧?” “也不是。”楚思衡心累道,“我发什么神经要去替那个给自己亲生儿子下毒的畜生卖命?若真要选,我宁愿给楚明襄卖命。” “原来如此……你是陛下的人。” “我不是!”楚思衡忍无可忍,“沈将军,无论如何我也是救了你一命的人,否则方才让那羌贼看见您这一头白发,这会儿你我二人都该到羌贼大本营了。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这不能证明什么。”沈枫霖侧首看他,“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但你是中原人,外敌当前,本就该先一致对外。” “您可真是分得清。”楚思衡深知单凭自己一张嘴是无法让沈枫霖相信自己的,只能退而求其次,“既然重黎剑您不信,那您究竟要如何相信我是黎将军的人?” “曜松亲自开口。” “……”楚思衡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 思索片刻,楚思衡终是下定决心道:“他的字,你应该认得吧?” “自然。” “好。”楚思衡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展开,却没有立即递与沈枫霖,“沈将军,我可事先与您说好,无论接下来您看到什么,都不准动武。您方才已强动内力,再来一次,您可就真的……” 沈枫霖打断他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来提醒。” 见状楚思衡也不再多言,解开沈枫霖的穴位将信递到他手中。 沈枫霖接过信,“夫,曜松”三个字率先映入眼帘,惊得他瞳孔骤缩,久久未言。 一时间,房中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咳……”沈枫霖干咳一声递还信笺,“你就是漓河那个…你与曜松……何时……” 楚思衡接过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疑惑道:“怎么?曜松时常与你通信,没与你提过此事?” “他只说他迎了一人过门为妻,此人可值得他赌上一生去爱,却没说此人是他昔日在漓河对峙的敌军统帅。”说到这儿,沈枫霖不禁笑出了声,“我还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入得了他眼,如今一见……难怪。” “一天天的不在军报里说正事…”楚思衡低声嗔怪,随即转回正题,“既然沈将军已相信我的身份,还请速速与我离去,曜松他此刻也在客栈等你。” 沈枫霖沉默半晌,缓缓摇头:“不,现在还不行。” “不行?”楚思衡蹙眉,“为何不行?如今明月镇已被羌贼包围,他们也在找你,想利用你来威胁朝廷,威胁曜松。” “利用我?呵,这是他们此番南下做得最蠢的一个决定。”沈枫霖不屑道,“我在十二年前就是朝廷弃子,自冬至那夜离家,我便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回去。利用我威胁朝廷,不过是对牛弹琴。我的死活,他们根本就不……” “你可以不在乎朝廷,那曜松呢?”楚思衡倏然打断他的话,“曜松为了寻你,不惜离开前线,顶着伪装冒险穿过羌贼的层层封锁来到这里,仅是因为探到这里有一白发男子现身。你的死活,在这世上始终有一人是在乎的,你难道要辜负他吗?” 沈枫霖垂眸不语。 “趁着盘查的羌兵此刻在楼下买醉,快随我走吧。” 说罢,楚思衡不容拒绝地拉过沈枫霖的衣袖往外走,却被突然推门而入的霜离拦住去路。 看见楚思衡也在此,她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惊讶和敌意,冷言道:“那酒竟对你无用?你果然也是为沈将军而来。” 楚思衡悄然按住重黎剑柄,含笑应道:“姑娘不亦是如此吗?” 眼见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起来,沈枫霖忙道:“霜离姑娘且慢,这位楚公子不是敌人,是黎将军的夫……军师。” “黎将军?”霜离神色骤变,“他是黎将军的人?当真?” “正是,在下楚思衡。”楚思衡作揖躬身,“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不不,公子言重了。”霜离急忙扶起楚思衡,“既是黎将军的人,那便是自己人。黎将军于北境有救命之恩,公子不必拘礼。” “这位是霜离,我的救命恩人。”沈枫霖介绍道,“那日若非得她相救,只怕我早已落入羌贼之手。” 浮云城彻底失守后,沈枫霖并未第一时间率军撤回关度山,而是沿途对北羌进行了多次阻击。他深知羌贼此番来势汹汹,关度山需要时间重新布防,便以自身拖延,为关度山争取时间。 几场阻击下来,他手上的兵力已不足以形成战力,而北羌也逐渐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为增加活下去的希望,沈枫霖下令幸存之人自行寻找机会突围,返回关度山。 军令既下,他便一人持枪往相反方向去,为其余人争取时间。 追兵不断,又逢立冬初雪降临,他体内的寒毒隐隐有了复发之势。若继续与敌军周旋,定难逃一劫。 于是沈枫霖冒险潜入明月镇,伪装一番后来到青楼暂闭耳目,不料还是被羌贼找了过来。 万幸有霜离暗中掩护,他才能暂时在此躲藏。 “自我入明月镇后,羌贼便用重兵将这里围困了起来。青楼每日皆会有伪装成醉酒的北羌探子,他们假意醉酒走错房,实则是突袭检查。一旦察觉异常,即刻杀无赦。”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那人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那沈将军这些时日是如何躲过抽查的?” “自然也是多亏霜离姑娘。” 霜离接过话道:“他们每日盘查的时间是固定的,在盘查开始之前,我都会提前来到沈将军房中布置,如此他们便不会起疑。我今夜接待公子,也是为找机会上到二楼。” 听到此处,楚思衡已经明白了基本情况,却仍有不解:“既然青楼这么危险,那沈将军为何不趁他们盘查结束,趁机换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因为此处,即将有大鱼上钩。”沈枫霖压低声音道。 “大鱼?” “赫连灼。” “北羌首领?”楚思衡惊道,“他怎会亲自来此?” 第122章 “我在青楼这些时日隐约探到了一些消息,北羌没有攻下关度山这座后方物资储备充足的重城,为补给军队的粮草物资,他们决定对来往的中原商队下手。而动手时间就在明日,届时赫连灼会亲自来此视察,只要杀了他,北境危机自然可迎刃而解。” “对商队下手……不好!曜松他们可能有危险!” 沈枫霖神色一变,道:“我此处尚可周旋,你速回去支援将军。” “好!” 楚思衡不再多言,持剑跃窗而出,在风雪的掩护下一路疾行返回客栈。 客栈窗户虚掩着,楚思衡翻身而内,只见黎曜松坐在榻边,脸色阴沉。 见他无事,楚思衡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被黎曜松冷声打断:“回来了?” 楚思衡心头莫名一紧,他轻轻点头,问:“曜松,你们没事吧?” “他们无碍。”黎曜松长长叹了口气,“我可就未必了。” 闻言楚思衡连忙走到黎曜松身边,担忧道:“你怎么了?” “心慌,被吓得。” 黎曜松说着,将那个用来伪装孕肚用的枕头掷于楚思衡跟前,此刻那枕套已被划开,露出了内芯—— 里面填塞的不是寻常棉花,而是分量十足的火药。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论老婆怀了火药这件事》[害怕] 第89章 久别逢 眼见自己藏在枕头里的火药被黎曜松翻出来, 楚思衡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师父所说的“心虚”。 “不解释一下吗?”黎曜松指着那个枕头道,“夫人?” “解…解释什么?” “夫人这“孩子”,可真是给了为夫好大一个惊喜呢。” 楚思衡胡乱应道:“嗯, 随你。” 黎曜松微微蹙眉:“随我?” “随你, 一点就炸。”楚思衡面不改色走到桌案前, 端起黎曜松剩下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好了,先别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问你, 今夜可有人来过?” “店小二来过。”黎曜松走上前扣住他的腰身,“怎么?他有问题?” 楚思衡一怔, 轻轻挣开黎曜松的钳制, 道:“我已寻到沈将军, 他现下在青楼, 探得北羌因未攻下关度山这座资源重城,无法支撑大军长期补给。为能与我军长期对峙, 赫连灼决定对明月镇内的中原商队下手,明日他将亲自前来收网。” “赫连灼?”黎曜松震怒, “竟要对与北羌做生意的中原商队下手,简直无耻至极!” “羌兵已渗透进明月镇各处,那店小二想必就是羌兵派来查探司马川的探子。曜松,此地不宜久留,得立即通知赵将军他们撤,至少先离开这个客栈。” “好。知善, 你速去通知赵阔他们,让他们带着货物去找……”黎曜松忽然扭头看楚思衡,“思衡,枫霖眼下在哪儿来着?” “青楼。” “好, 去青楼与枫霖汇合。” “是,将军。”知善领命,以最快速度与楚思衡换回衣物。 待知善出门后,黎曜松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青楼?枫霖在青楼?!” 楚思衡正将那包火药重新塞进枕头里绑回腰间,闻言微微挑眉:“嗯哼?” “他……他怎么会去青楼?”黎曜松疑惑转头,瞥见楚思衡的动作后倏然色变,“你怎么还把这玩意儿往身上绑?!” “累了一路带进来的,怎能丢在这里?”楚思衡重新伪装好司马夫人说,“再说了,这可是用来保命的东西。” “要命的东西还差不多。”黎曜松幽怨道,“就不该放纵你碰这些危险的东西。” 楚思衡耸了耸肩,面露无辜道:“这可不能怪我,谁让库房只上了一层锁呢?” 黎曜松顿时语塞——库房另外两道锁可是他亲自动手拆的,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黎曜松陷入沉思,楚思衡连忙乘胜追击:“好了,快走吧。沈将军这会儿一定很着急,你去了他才能安心。” 在楚思衡的催促下,他终是把这笔账暂时搁置。 两人下楼时,店小二正守在楼梯口。看见两人后急忙迎上前,关切问道:“司马老爷,这么晚了,您…您这是要带夫人去何处啊?外头雪大,夫人还怀着身子,这会儿出去不是找罪受吗?” “有劳小兄弟挂心,这点风雪还是无碍的。”楚思衡笑道,“这批货买家着急要,路上已经催过好几次了。早些交货,买家能安心,我与夫君也能早些归家。” “娘子说的是。”黎曜松揽过他的肩附和道,“早日了结这桩生意,才好早日归家安心,所以今夜我们便不在此停留了。” “也是,如今北境不太平,还是早些离去得好。”店小二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那便祝两位一路顺遂,早些归家。” 楚思衡莞尔:“承你吉言,告辞。” 出了客栈,楚思衡并没有选择与黎曜松同行,而是先行折返回青楼查探情况,确保一切无异。 相比于楚思衡的戒备,沈枫霖却显得格外从容。楚思衡翻窗回到雅间时,他正慢斯条理地烫着酒,道:“二更天后,这些盘查的羌贼便会放松警惕去沉浸温柔乡,此刻相对来说是安全的,不必那么紧张。” 楚思衡倚在窗前警戒,闻言侧首道:“沈将军就这般放心?不怕他们偏偏在今夜杀个回马枪?” “赫连灼没来之前,这种情况不会出现。”沈枫霖斟满酒盏说,“北羌与大楚争斗百年,大多数时候都是大楚占据上风,直到赫连氏在北羌再度崛起,赫连灼成为新首领,北羌才重新有了与大楚一战的实力。” 楚思衡不由好奇:“这个赫连灼…很厉害吗?” “他武艺高强,与曜松一样都是至阳内力,刚猛霸道。待见了他,你自会知晓。” “至阳内力……” 楚思衡正沉思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咕咕”声,楚思衡探头往下看去,示意他可以上来。 黎曜松纵身一跃,翻进了屋内。 沈枫霖端着一杯酒起身朝他走来,唇角微扬:“曜松,别来无恙。” 亲眼见到沈枫霖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黎曜松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他接过沈枫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后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对方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枫霖看着他,斟酌道:“你……” “怎么了?” “你当真…在朝上公然顶撞了……我父亲?” 黎曜松眉头微蹙,恨铁不成钢道:“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管那畜生叫爹?是那该死的毒还没折磨够你吗?当时要不是形势所迫,我都想直接一剑替你杀了他!” “曜松。”楚思衡出声制止,“注意言辞。无论如何,此事都是沈将军的私事。” “无妨。”沈枫霖摆手轻笑,“他这脾气向来如此,一点就炸,跟个火药似的。” 这一点楚思衡十分赞同。 待气氛有所缓和后,沈枫霖道:“赫连灼明日才能抵达明月镇,此地目前还算安全,你们可暂时在此歇息。” 楚思衡立即接话,转身欲往门外走:“曜松,你与沈将军久别重逢,定要好好叙旧,我便不打扰了。” “不必。”沈枫霖却拦在楚思衡身前道,“我与他认识十余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是楚公子留下吧,毕竟你与曜松……咳,话题总要多一些,不是吗?” “我……” 不待楚思衡再言,沈枫霖已经寻了个理由翩然离去。 房门合拢的轻响让室内的氛围陡然微妙起来,黎曜松见状,便准备继续先前火药一事与楚思衡“算账”。 他非要让这人好好长长记性不可。 怎料还未开口,楚思衡就突然扑入他怀中,嗓音带着情欲的沙哑:“既然眼下无人了……便来帮我吧。” 黎曜松猛地一怔,思绪骤然变得一片空白。 “先前为了探查青楼,我喝了不少掺了药的酒……”楚思衡侧首轻蹭着黎曜松的胸膛,呼吸逐渐急促,“强压了一晚…着实有些压不住了……帮我,曜松……” … - 作者有话说: 换副本后一直有些卡文,感觉越写越怪,速度和量一直起不来[爆哭][爆哭] 明天十月最后一天,请假捋捋思路,十一月一定开始重新日六!![饭饭][饭饭] 第90章 布网时 安置好货物后, 赵阔等数十名伪装成侍从的将士便在知善的引领下来到青楼。得了沈枫霖嘱托的霜离早已候在门前,见众人来后,立马上前含笑相迎。 为首的赵阔却被忽然近身的姑娘吓得连连后退, 脱口道:“姑娘, 这可使不得啊!” 不等霜离开口, 大门再次被推开, 风雪声夹杂着骂声传入众人耳中:“一群废物!那么多人都能跟丢!头上长眼睛是干什么吃的?!” 来人正是赫连灼的亲信,赫连屠。 第123章 手下人颤声道:“大…大人息怒, 无论如何,他们都出不了明月镇, 定然还在镇中……” “那还不快去找!若是放跑了司马川这条大鱼, 待明日首领亲临, 定让你们好看!” 眼见他将手下人尽数赶走, 霜离立马上前挽住赵阔的手臂,娇声嗔道:“大人真是的, 都来多少次了,还同奴家这么见外, 这不是当着诸位兄弟的面让奴家难堪吗?” 赵阔浑身僵硬,被霜离挽着的胳膊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知善见状,连忙推了赵阔一把,打趣道:“就是啊大哥,你这不是让人家姑娘难堪吗?姑娘,我这大哥就是块木头, 不解风情,没劲的很。姑娘不妨随本公子去饮酒享乐?” 霜离轻笑一声,转而投向知善的臂弯,目光却无意扫过眼神晦暗难明的赫连屠, 语气微惊:“赫连大人?哎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稍等,奴家这便去换姐姐来伺候大人。” 赫连屠却摆手拒绝,语气正经:“不必,我就来避避雪,你忙你的。” 霜离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见她久久不动,赫连屠不耐道:“怎么?还有事?” “没…没有,那……大人请自便。”说罢,霜离微微躬身,继而挽着知善的胳膊往里走。 她将知善带上二楼,随即压低声音道:“沈将军他们在左侧最里间的厢房。” 知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轻声道:“多谢姐姐。” 霜离笑了笑,转身下楼。 目送霜离走后,知善长长舒了一口气。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耳后已泛起一片薄红,并一路蔓延至后颈。 他捂着发烫的脖颈,心道果然学不了王妃那套精湛的演技…… 他摇摇头不再乱想,放轻缓步朝里走去,却在走到倒数第二间厢房前时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拽住。 知善一惊,侧首望去,差点惊呼出声:“沈……” 沈枫霖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拉进了屋。 “沈将军?”知善又惊又喜,“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都不知道黎将军他这段日子有多担心……欸?黎将军和楚军师呢?他们没与沈将军您在一起吗?” 沈枫霖轻咳一声,没有回答。 知善正要追问,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混合着难耐的低吟:“不……别…夫君……不要…停……” 知善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立马将未尽的言语咽回腹中。 沈枫霖适当转移话题,询问道:“除了你,此行还有多少人?” “十人,赵将军亦在其中。” “赵阔也来了?”沈枫霖诧异道,“他那个性子,竟肯踏足青楼?” 知善无奈一笑。 沈枫霖顿时了然,低笑片刻后道:“传我命令,让兄弟们在各处隐蔽,注意羌贼动向,不要轻举妄动,静候明日收网。” “是!” “还有,青楼里的酒切记不要喝。若是想饮酒,便托霜离姑娘另行准备。”沈枫霖说着,无意识掠过相邻的墙壁。 知善心领神会,领命退下。 他在楼梯口驻足观察片刻,确认下方无人监视后才蹑手蹑脚下楼,与在一楼大厅角落尽全力不引人注目的赵阔等人汇合。 “如何?”看见知善,赵阔迫不及待问,“可见到沈将军了?他是否安好?将军有什么新的指令?” 知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拿起桌上一串葡萄看似随意往赵阔身边一坐,抛了颗葡萄入嘴说:“放心吧,沈将军一切安好,他命我们在青楼隐蔽好,注意羌贼的动向,莫要轻举妄动,静候明日收网。” 得到具体的命令,众人总算安下了心。 “沈将军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赵阔说着下意识端起酒杯,欲借酒平复下入青楼受的刺激。 知善急忙摁住他的手,目光扫过众人,用气音道:“兄弟们,千万记住,桌上的酒不能碰。” “咋?有毒?”其中一人悄声问,“可我看别人喝了也没事啊。” “是啊,那些羌贼不都喝这个酒吗?我瞧活蹦乱跳也没事啊。”赵阔跟着附和。 知善欲言又止,耳畔又不禁浮现出那熟悉的嗓音里溢出的的陌生难耐的低吟。 他默默掩面,放弃了一切委婉的解释,掩唇语速极快:“里面有春那什么药。” …… 众人默默放下酒杯,转而分起了果盘里的葡萄。 赵阔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欸,知善兄弟,那黎将军和楚军师呢?他们没有什么指示吗?” 知善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葡萄一股脑塞进赵阔嘴里,心累道:“赵将军,吃您的吧。将军和军师……忙着呢。” “?” … 楚思衡枕着黎曜松的胳膊,沉浸在汹涌情.潮的余韵中。 黎曜松用手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鬓发,直到楚思衡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挪动身体。 怎料他刚一动作,楚思衡便立马过来制止,引得黎曜松微微蹙眉。 “思衡?”黎曜松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眼下的姿势问,“已经三次了,你……那酒…还没散干净吗?” “……不是。”楚思衡哑声开口,“我没事了,但是…不知为何……” “那就是还没散干净。”黎曜松吻了吻他的侧颈,低声哄道,“无妨,待你舒服了我再出来。” 楚思衡轻轻“嗯”了一声,任由黎曜松将自己搂得更紧。 静静温存了一会儿,黎曜松便运起内力,熟练抚上楚思衡的后腰,为他按揉酸软的腰肢。感受着那渗入骨髓的暖意,楚思衡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曜松,我听沈将军说,那赫连灼与你一样,皆修至阳内力?” “嗯。怎么忽然问这个?”黎曜松好奇问,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流连,“怎么?觉得夫君不如那老贼厉害?” “那不重要。”楚思衡淡淡揭过这个问题,“连州楚氏世代修习至阴内力,乃至阳内力克星。依你之见……以我目前的实力可胜得过他?” “娘子自然是最厉害的。”黎曜松俯身贴到楚思衡耳边低语,“可内力为阴,未必就会与至阳内力相克。你瞧,我渡你内力,你可曾有半分排斥?” “自古阴阳相克,夫君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楚思衡轻斥道,“我不排斥你的内力,是因为你体内早就混了我的内力。当初千秋宴结束后,我为你解无忧酩时,曾渡过一股内力到你体内。” “那内力还在?”黎曜松诧异道,“我以为解了药效就……可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楚思衡微微侧身,抬起指尖细细描摹着黎曜松的胸膛,低笑道:“天下第一内功心法,黎大将军就偷着乐吧。” 黎曜松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好奇追问:“快别卖关子了,这天下第一内功心法究竟厉害在何处?” “那可太多了……”楚思衡徐徐道,“月华心法乃连州楚氏独门心法,共七重。每精进一重,实力便会有一次质的改变。我的心法目前练至第五重‘韬光’。达到这个境界后,即便内力相克,但只要是由我主导传与他人,那人不会有任何排斥。” “这么神奇?”黎曜松惊叹道,“那若是练至巅峰,得是怎样天下无敌的存在?” 楚思衡唇角微扬,缓缓道:“内力不竭,百毒不侵。” “真的假的?”黎曜松不敢置信,“那还是人吗?” “自然是真的。”楚思衡语气多了几分骄傲,“师父说他曾接触到这个境界,可后来为救师娘,师父伤了根基,便落回第六重,此生再无法精进。若师父没有受伤,能将月华心法练至大成,也许……就不会被逼到炸关了吧。” 黎曜松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抱歉思衡,我……” “所以以我的内力,对上赫连灼究竟有没有胜算?”楚思衡忽然拉回话题,“客观些,别耍嘴皮子。” 黎曜松哪敢再胡说,生怕又勾起楚思衡内心的痛处,老实答道:“若只比内力,你能有七分胜算。可赫连灼最擅长的并非内力,而是刀法。他的刀法融合了北羌的蛮力,再辅以内力加持,极难对付。你的月华剑法擅刺杀突袭,灵巧迅捷,可对上他的蛮力……胜算不大。” 这与楚思衡的猜想基本一致。 “硬碰硬果然还是不行啊……”楚思衡在黎曜松怀里缓缓阖眼,“还是得靠火药‘以暴制暴’。” “嗯……嗯?!”黎曜松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人,“楚思衡!” “别吵。”楚思衡腰腹微微发力,“又不炸你。” 黎曜松倒吸一口凉气,可见楚思衡面露倦意,便想先退出为他清理一番,让他好好休息。 怎料他一动,又立马迎来楚思衡的制止:“别动……” 黎曜松彻底放弃了退出的想法,缓缓调整姿势扯来被褥给楚思衡盖好。他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以及那微微收缩的温热,不由胡思乱想了起来。 第124章 每次缠绵过后,思衡……似乎都会格外流恋? 意识到这一点,黎曜松不由溢出一声轻笑,俯身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低声呢喃:“至阴内力……到了榻上,可软得很啊——” 翌日清晨,大雪虽停,但天依旧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思衡坐在镜前缓缓梳理着头发,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头发上。 大鱼入网,若收不住,最后只会反噬自身。 如何收网? 倘若网收不住,又该如何全身而退? 楚思衡想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连黎曜松站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黎曜松忽然出声,从楚思衡手中顺走梳子,替他梳发,“这么入神?担心了?” “此处已被北羌包围,我们只有十几个人,一旦暴露,别说杀赫连灼,全身而退都难。”楚思衡沉声道,“必须得先想好退路,这样就算收网不成,起码能带沈将军安全返回关度山,也不枉我们此行潜入明月镇的目的。” “我已派人探过,明月镇西侧的守卫相对薄弱,离此处有两条街。可让赵阔带人将那里拿下,保证好撤退路线。” “此法可行。”楚思衡颔首认同,“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一旦动手,镇内的羌贼定会有所警惕。到那时想要突围,恐怕就困难了。” 黎曜松梳发的动作一顿,这个问题确实十分棘手。 如今整个明月镇都被羌兵围困,赫连灼前来,这个包围人数只会增加。到那时想要开辟并保住一条撤退的路,远不是派几个人打下来这么简单的。 “除非……我们一起动手。” “一起?” “刺杀赫连灼只有一剑机会,若是不成,必须立即撤退。同样,打出的撤退路线只能守一刻,一旦羌贼援军赶到,赵将军他们亦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我们要一起行动,一剑不成,立马撤。你意下如何?” 黎曜松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放下梳子,转而为楚思衡辫起头发。 “可两条街距离,该如何确保同时动手?” “这个我有办法,只要……”楚思衡抬眸,这才通过铜镜注意到黎曜松正在对他头发“胡作非为”。 “黎曜松,你在干嘛?” 黎曜松唇角微扬:“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片刻后,黎曜松松开手,退后两步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满意点头:“嗯,好看。” 楚思衡侧首,只见自己高高束起的马尾中,多了一条突兀的麻花辫。 他下意识想去拆那辫子,可回头看到嘴角挂着笑意的黎曜松,手上的动作便再无法进行下去,只能嘀咕一句“无聊”。 嘟嘟—— 房门在此刻被叩响,黎曜松前去开门,只见霜离端着早膳站在门前。他注意到碗下压着纸条,便侧身让她进来。 霜离放下早膳,转而看向黎曜松:“您便是黎将军吧?” “嗯,姑娘是?” “将军叫我霜离便好。” 黎曜松注意到她似乎有话想说,道:“霜离姑娘,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我……”霜离欲言又止,纠结片刻还是道,“请黎将军带沈将军速速离开明月镇!不要对那羌贼首领下手了!” “为何?”黎曜松不解,“你可是知道什么?” 霜离摇头。 “那你为何不让我们动手?” “我……” 楚思衡拿起碗下压着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这是姑娘写的?” “是…我怕黎将军不信我,所以写了这个字,请将军放我进来。” “既如此,那姑娘不必拘谨,有什么话姑娘尽管说就是。姑娘不让我们动手,可是有什么特殊理由?” 在两人的劝说下,霜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算不上理由,就是…我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何事?” “昨夜将军手下的人来时,赫连屠亦紧随其后。此人接管明月镇后,便时常来青楼享受,他凶狠残暴,姑娘们都很怕他。可我昨夜主动上前搭话,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语气也格外平静,这根本不像平时的他。” 黎曜松对赫连屠有些印象,他与赫连灼身形相仿,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可他们只是身形相仿,容貌并不相似。” “我没见过北羌首领,可我有感觉,昨夜那个……不是他。”霜离忽然下跪,抓住黎曜松的衣袖,“黎将军,求您不要让沈将军冒这个险!他有毒在身,不能冒险了!” “姑娘姑娘!这使不得!快起来!”黎曜松吓了一跳,连忙扶起霜离,“有话好好说,你跪什么?” “沈将军曾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这……”黎曜松转头看向楚思衡,“思衡,你怎么看?” 楚思衡同样沉默。 照例说一个女子毫无证据,甚至乍听起来不合常理的话,是没有可信之处的。何况是一个刺杀敌军首领的绝佳机会,万没有因一个女子几句话就放弃的理由。 可霜离的种种反应看起来又不像假的,亦无法让他们彻底忽视。 霜离自知自己几句话没有重量,何况昨夜之事无人能为她作证,她这番“此人非此人”的猜测听起来就更不可信了。 但楚思衡在经过一阵沉默后,却没有否认霜离的话:“倒也不无可能。” 霜离惊愕抬头:“公子?” 黎曜松也投来略显惊讶的目光:“思衡?你当真……” “这样的情况,我们不也遇到过吗?”楚思衡缓缓道,“那价值千金的人皮面具,你忘了吗?” 黎曜松骤然想起中秋宴上,段望天借人皮面具改变容貌,混入宴席来试探楚思衡。 “人皮面具并非中原之物,楚明襄都能弄到,赫连灼未必就弄不到。倘若他真用人皮面具与赫连屠调换了身份,那么再按原计划行事,恐怕……” “可我们没有证据。”黎曜松道出事实,“机会不可多得,仅凭霜离姑娘一面之词就要放弃这个良机,或许我能信,可对没有见过人皮面具的沈枫霖和诸位兄弟来说,他们如何信服?” “计划当然不能放弃,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楚思衡眸光流转,“但或许,我们可以改一下这个网的构造。” “如何改?” 楚思衡看向霜离:“霜离姑娘,你确定赫连灼到明月镇后,会直奔这个青楼吗?” 霜离点头:“嗯,因传言说沈将军曾现身在此,青楼的盘查也是整个明月镇最严的,他若是来,便一定会落脚青楼。” “好,既然他一定会来青楼,那我们便以此为局。无论是赫连屠还是赫连灼,亦或是我们,来明月镇的目的都有一个——寻找沈将军的下落。”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如此,那便让‘沈将军’光明正大现身。” 霜离一怔:“可是沈将军……” 楚思衡却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忧,而是让她去备一套舞姬的衣裳,以及足够的染料。 正午,压抑了半日的雪总算落下。 赫连灼率领一支精兵踏入明月镇,果真直奔青楼而来。 赫连屠率人在门口迎接,恭敬道:“首领。” 赫连灼侧身下马,目光掠过赫连屠,沉声问:“沈枫霖可找到了?” “还…还没有……” “废物!”赫连灼怒道,“围了这么多日,连个残兵败将都找不到!” “首领息怒。”赫连屠躬身道,“属下这便派人将明月镇翻个底朝天,定将那沈枫霖揪出来!” 说着赫连屠便示意在青楼门口迎接的羌兵去寻,赫连灼亦派手下的精兵一同前往。 “首领从浮云城一路奔波而来,先进来歇息片刻吧。”赫连屠侧身让路,迎赫连灼进了青楼。 青楼一众姑娘聚集在大厅,赫连灼进来后,目光便直直落在这些姑娘身上,挨个审视。 最终,他将目光落在了一个戴着面纱,身着赤色舞衣,在一众素色中显得格外夺目的姑娘身上。 他眼底顿时燃起欲.火,指着那舞姬道:“你,过来。” 舞姬微微颔首,缓步走到了赫连灼面前。 赫连灼伸手,指尖挑起她肩头的发辫,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奴家…名月华。” “月华?”赫连灼玩味地打量着她的打扮,“名似清辉,却穿得如此炽热张扬……真让人眼前一亮。” “大人过誉了。” 赫连灼微微一笑,转而问道:“月华,我且问你,这些时日此处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月华沉吟片刻,道:“回大人的话,这几日…奴家确实看见过一个可疑之人。” 赫连灼眸色一沉,追问道:“在哪里?” 月华为他斟着酒,道:“就在二楼。他似乎十分厉害,奴家几次听到动静上去查看,皆未发现任何人,可确确实实瞥见过一个影子,可把奴家吓了一跳,那头发……跟雪似的。” 第125章 赫连灼迫切起身:“速带我上去!” “大人别急啊。外面那么冷,您一路奔波劳顿,先喝杯酒吧——” 说着,月华端起酒杯递至赫连灼面前,却忽地脚下一滑,不小心将酒水全部泼在了他脸上。 … - 作者有话说: 月华马甲限定返场[狗头叼玫瑰] 第91章 火药礼 酒水泼到赫连灼脸上的刹那, 他下意识抬手挡脸。就在这一瞬的空档,楚思衡袖中寒芒乍现,匕首滑落入手, 狠狠扎进赫连灼的心脏! 鲜血四溅, 将他身上的舞衣染得愈发浓艳。 见此情形, 他身后的赫连屠却无动于衷, 反而转身掠上二楼,完全不在乎自己首领的死活。 楚思衡眸色一沉, 利落拔出匕首,尸体重重倒地。他蹲下身翻过赫连灼的尸体, 注意到他脸侧的肌肤微微卷起。 顺着那翘起处轻轻一勾, 整张面皮轻松揭落。 “还真是人皮面具。” 霜离壮着胆子上前查看, 惊道:“是赫连屠!那楼上那个……难道……公子, 将军有危险!” “无妨,楼上那个自有人对付。”楚思衡侧首望向大门, “我的任务在这儿。” 原本守在门外的羌兵听到异响纷纷破门而入,看见地上的尸首后, 众人皆是一惊。 不等他们回神,楚思衡便持刀而上,不过眨眼功夫,一名羌兵已捂着咽喉痛苦倒地,再没了动静。 离得近的一名羌兵率先反应过来,他用楚思衡听不懂的言语骂着, 举刀朝他砍来。楚思衡侧身避开刀锋掠至那名羌兵身后,带出一道赤色残影。 他身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情香,此刻裹在那袭如红梅绽放的舞衣里,透出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冶, 让人久久移不开眼。 就在那名羌兵因这妖冶风姿短暂沉迷时,那轻薄的绸缎已如毒蛇般悄然缠上他的脖颈。楚思衡双手交叠同时发力后扯,绸缎瞬间绷紧勒入皮肉。随着楚思衡将内力灌入绸缎,那羌兵清晰听到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 直到此刻,他们才看清眼前这幅美人的皮囊下的藏着一个何等的修罗魂。 “杀…杀了他!一起上!” 反应过来的羌兵蜂拥而上,瞬间包围了楚思衡。楚思衡一边与他们周旋,一边有意地把他们往里引,以此让大门的防守变得空虚。 退到一定距离时,楚思衡便扭头喊道:“霜离!快带姑娘们撤!切记按我说的做!” “好!公子你小心!” 霜离应声,当即指挥着姑娘们撤出青楼迅速往西门去,按楚思衡的指示离青楼越远越好。 就在一众羌兵与楚思衡在一楼激战时,二楼的赫连屠…应该说披着赫连屠脸皮的赫连灼,正持刀一间间踹开厢房,寻找沈枫霖的身形。 当他踹开最后一间厢房门时,扑面而来的不再是甜腻的情香,而是清冽苦涩的药香。他侧首紧盯着那张铺着鲜红被褥的大床——那里,一缕银丝自被褥露出一角,在一片鲜红中格外显眼。 赫连灼没有丝毫犹豫,举刀上前对准被中那团隆起悍然砍下! 铮—— 刀刃与铁器相撞的声音回荡在房中,震得赫连灼虎口发麻,神色骤变。 有诈!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划过,黎曜松便掀被而起,举起早已备好的重黎剑当头劈下! 赫连灼已来不及躲闪,被迫徒手握住剑刃接下这一击,鲜血顺着刃口缓缓流下。 眼见这一剑未能得手,黎曜松毫不恋战,一脚踹开赫连灼收剑直奔窗边。他从怀中摸出楚思衡特制的烟花弹,将其伸到窗外拉开引线。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朵绯色烟花自明月镇上方华丽绽开。 埋伏在西门附近的沈枫霖一行人看见那绯色的烟花信号,齐齐跃出藏身处突袭城门。守门的羌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便落入下风。 听闻烟花炸响,楚思衡知晓黎曜松已经动了手。他将内力灌入匕首,以最快速度解决掉剩下几个羌兵,转身奔向二楼支援黎曜松。 他赶到二楼时,两人正好砍烂房门,打到了走廊上。 楚思衡当即凝神观察战局,找准时机从他背后偷袭,不料赫连灼竟仿佛背后长眼,反手精准握住他挥来的匕首,凭一身蛮力硬生生将匕首从楚思衡手中卸下。 这是楚思衡第一次被除师父以外的人卸去武器。 “有点本事,难怪黎曜松能看上你。”赫连灼坏笑道,“只是这般清瘦的身体,美人每次怕都是要吃尽苦头吧?” 黎曜松当即色变,怒道:“老东西!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怎么?黎将军这么大反应,莫非真被我说中了?”赫连灼笑意更甚,“原来堂堂北境杀神,床笫之间竟是让美人吃苦来满足自我,可真是……” “赫连首领过誉。”楚思衡截断他的话轻笑道,“他也许不算顶尖,但总归胜您一筹。” 赫连灼顿时哑口。 他死死盯着楚思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般实力不凡的美人为何会心甘情愿屈于黎曜松之下? 楚思衡拍了拍黎曜松的肩予以安抚,继而走向赫连灼,笑道:“赫连首领,初次见面,我赠您一份薄礼如何?” 赫连灼警惕后撤。 能识破人皮面具,将赫连屠和一众羌兵在一刻之内变成冰冷的尸体,他深知此人绝不比黎曜松好对付。 “美人客气。”赫连灼强撑出一个笑容,“能窥得美人如此风姿,已是最好的礼物,又何需旁物?” 黎曜松闻言神色骤冷,当即上前将楚思衡拽回身后,剑锋直指赫连灼:“这礼本将军不准!你既擅自收了,那便拿命来抵吧!” 话音落,黎曜松持剑而上,直取赫连灼双目。 趁两人缠斗,楚思衡悄然潜进旁边的厢房,点燃事先备好的炉子后极速撤出,对黎曜松喊道:“曜松!快撤!” 黎曜松心领神会,一掌震退赫连灼,与楚思衡双双翻窗而出。 两人跃出青楼还没走多远,后方便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黎曜松又回忆起了漓河边上,那座被楚思衡设计炸毁,因此害他损失惨重的浮桥。 当时他对楚思衡是又恨又惧,可如今一看,当年在漓河边交锋,楚思衡简直就是在陪他玩,根本没有动真格。 “思衡啊……”黎曜松扭头本想感慨一番,却在看清楚思衡的那一刻倏地没了声。 楚思衡正卸着身上繁杂的金饰,这身舞衣乃上下分裁,中间以金链连接固定。以楚思衡的身形,一旦卸去中间固定的金链,下裙便会顺着纤细的腰身向下滑落,露出那原本堪堪遮住的红痕。 偏偏楚思衡本人对此浑然不觉,见黎曜松突然没了声,还疑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他一伸手,上衣便也随之上移,那截劲瘦的腰身便会露出更多…… “胡闹!” 黎曜松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揽过那截裸露在外的腰身,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到楚思衡身上。 楚思衡猝不及防撞入黎曜松怀中,鼻尖撞得发麻。他揉着鼻尖,抬眸嗔怪:“好端端的,你干嘛?” “你……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染了风寒怎么办!”黎曜松一边吼一边将楚思衡搂得更紧,“下次……下次不准这样了!” “哪样?”楚思衡忽然起了逗人的心思,“是不准穿成这样出来吹冷风?还是……不准穿成这样?” “不准吹冷风!以及……不准穿成这样给别人看!听到没!”最后几个字,黎曜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思衡轻笑出声,乖巧点头:“行——听到了,夫君。” 黎曜松被哄得顿时没了火气,他轻咳一声,生涩地转移话题:“思衡,你说你那火药能炸死那老东西吗?” “不好说,带的火药本就不多,还分出一部分做了烟花弹。希望老天保佑,能炸他个死无全尸吧。” “就算炸不死,那火药也够他喝一壶了,此行不亏。”黎曜松暗自得意,“走吧,快去与枫霖他们汇合。” “嗯。” 两人朝西门赶去,可当他们赶到西门时,却发现这里聚集了格外多的羌兵,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期。更不寻常的是,他们腰间皆佩有天鹰羽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黎曜松缓缓探头,神色一怔:“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楚思衡跟着探出半个头,疑惑道:“他们?这批羌兵除了腰间有羽毛,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北羌并非一个整体,他们内部分有三股势力,原本互相都不怎么对付。这是乌尔广手下的人——有趣的是在赫连灼之前,一直都是乌尔部的人称王。”黎曜松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也不知他此刻是来助赫连灼的,还是来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的。” “无论哪种,眼下于沈将军他们而言都是不利的。”楚思衡微微蹙眉,“没想到除了赫连灼,竟还有大鱼,我们布的网可吃不下两条这么大的鱼……” 第126章 不止楚思衡和黎曜松,连在明月镇潜伏多日的沈枫霖都未料到乌尔广的人竟会出现在此,很显然也是冲着他来的。 “沈将军,您就别挣扎了。”望着眼前被寒毒折磨得毫无血色,却仍拼命抵抗的白发将军,一向心狠手辣的乌尔山也不禁劝道,“只要您乖乖与我们回去,您这些人我们保证一个都不会动,且一定会善待将军您。” “我呸!”赵阔啐道,“你们这帮羌贼狗嘴里就吐不出半句真话!还善待我们沈将军?骗鬼鬼都不信!” 乌尔山脸色一沉,惋惜道:“那就抱歉了,沈将军。上,拿下他们。” 随着乌尔山一声令下,羌兵迅速收缩包围圈。沈枫霖紧握长枪,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好。” 乌尔山立马示意众人停下。 “我可以跟你们走。”沈枫霖抬眸看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前提是你们要放我的人出镇,且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好。”乌尔山爽快答应。 他示意手下人让出一条路来,沈枫霖见状,扭头对赵阔说:“赵将军,带所有人撤。快,这是命令。” “……是。” 赵阔艰难应下,带着众人往外撤去。待他们走出镇门,乌尔山逐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沈将军,您想看的也看到了,现在可到您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自然。” 沈枫霖从赵阔等人身上收回视线,转身朝乌尔山走来。 “沈将军,此物您暂时是用不上了,不如先交由我们的人保管,如何呢?”乌尔山指着沈枫霖的长枪说。 “好。” 沈枫霖平静应下,竟真横过长枪要交与离他最近的一个羌兵。 就在那羌兵指尖即将触碰到枪杆时,沈枫霖眸色骤沉,握着长枪的手猛然一震,枪锋径直掠过那名羌兵的咽喉。 羌兵无声倒地,乌尔山面露惊恐之色,却已为时已晚—— 沈枫霖将残余的内力尽数灌入枪身直取乌尔山心口,怎料这千钧之际,乌尔山竟伸手扯过身旁一名羌兵做了替死鬼。 尸体尚未倒地,乌尔山便冲上前欲夺他的兵刃,沈枫霖却已跃至他身前,乌尔山被迫与他肉搏。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沈枫霖分明中毒已深,内力所剩无几,可真正交起手来,却丝毫不落下风。 当然乌尔山不知,沈枫霖完全是凭着十二年来与寒毒日夜不停的抗衡,才能在毒入骨髓的情况下保有一战之力。 但这终究只是强弩之末。 数十招后,他终在乌尔山面前露了破绽。 乌尔山心头狂喜,正欲借此逆风翻盘,忽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至沈枫霖面前,接下了自己这一击。 更要命的是,此人内力远在他身上,他倾尽全力的一击,竟被那人单手接下。 “你是何人?!” 楚思衡却懒得给他眼神,转身询问沈枫霖的情况:“沈将军如何?” 黎曜松扶起沈枫霖为他灌入内力护住心脉,神色凝重:“不太好,枫霖动用太多内力,已然毒发,没有几日怕是压不下去……” “你带沈将军与赵将军他们先撤。”楚思衡当机立断,抽走黎曜松腰间的重黎剑说,“我来断后。” “可是……” “快走。”楚思衡催促道,“我保证不会出事,一会儿平平安安站到你面前。” “……万事小心。” 黎曜松深深看了楚思衡一眼,叮嘱过后便带沈枫霖往外撤。彼时赵阔等人已清理出撤退,见楚思衡独自一人留下断后,赵阔不免担忧:“将军,军师他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末将进去接应军师?” “行了,别去给他添乱。”黎曜松制止道,“我们撤快些,军师就能早出来些,快来帮忙,扶着沈将军。” “……是。” 镇内,乌尔山眼睁睁看着沈枫霖被救走,顿时将怒火尽数转向楚思衡:“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坏我们的好事!” 楚思衡淡淡道:“中原人。” 这漫不经心又充满挑衅的回答令乌尔山更加气愤:“你!” “你知道这个便足够了。”楚思衡截断他的怒吼,“剩下的,去阎王殿里问阎王去吧。” 说着,楚思衡袖间寒光一闪,一枚精致的小铁球随之滑落入手。 … - 作者有话说: 先断一下~ 下一章粗长粗甜(比划) 第92章 婚书媒 自明月镇撤离后, 黎曜松便命赵阔一众人护送沈枫霖先行返回关度山,自己则在一处无名坡前等着接应楚思衡。 他伫立在风雪中,目光始终凝望着明月镇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 待肩头都积上一层薄雪, 他才终于望见那抹熟悉的赤色身影踏雪而来。 楚思衡尚未站稳脚步, 便被揽入了那结实的怀抱。寒风仍在呼啸, 却盖不住那急促的、交织的心跳声。 “可有受伤?”黎曜松松开些许,仔细打量起楚思衡,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我没事,安顿霜离姑娘她们费了些时间而已。”楚思衡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揉搓, “她们离了明月镇无处可去, 如今北境动荡不宁, 我思来想去, 还是让她们暂留镇中,与那批货一起暂时安置到了司马家名下的一处空宅中, 以防羌贼找她们麻烦,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黎曜松沉吟片刻, 道:“此番赫连灼与乌尔广部皆有损失,若是此刻发兵突袭,或能夺回明月镇。” “这…可行吗?” “若是配上你的火药,胜算很大。”黎曜松反握住楚思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走,先回关度山, 我们从长计议。” “嗯。” … 两人踏着暮色返回关度山时,魏忠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看见两人并肩归来的身影后,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地。 “将军,军师!”魏忠快步迎上前, “您二人平安归来真是太……” 话说一半,魏忠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了楚思衡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的缝隙间,竟隐约透露出一抹灼目的红。 “枫霖眼下如何?”黎曜松不动声色上前挡住魏忠的视线,侧首对楚思衡道,“我去看看枫霖。你快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着凉怎么办?” 楚思衡含糊应了一声,拢紧外衣往宅邸方向行去。 推开卧房门,架子上的雪翎便倏地睁眼,一如在王府时那般振翅飞向楚思衡粘着他。 楚思衡熟练伸手揉上它的脑袋,待把雪翎哄顺了毛,才换下那件早已血迹斑驳的舞衣,穿上了黎曜松早早为他备好的月白常服。 系好腰带,楚思衡准备去找黎曜松,却忽觉喉间传来一阵羽毛刮过似的痒意,不禁溢出两声轻咳。 “咕咕?”雪翎当即投来担忧的目光。 楚思衡端起茶杯猛灌了两口冷茶,待平复呼吸后才对它笑道:“没事。” “咕咕!”雪翎不满振翅。 恰好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牧同的声音从外响起:“军师可都已安置妥当?” “嗯。”楚思衡闷声应道,“怎么了?” “黎将军说待您更衣完毕直接去东院即可,他在沈将军那里等您。” 楚思衡又斟了杯冷茶饮尽,这才应道:“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说完,楚思衡拿起一旁的锦袋喂了雪翎两块肉干当“封口费”,这才披上大氅朝外走去。 来到东院推开房门,还未踏入房中,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曜松?”楚思衡放缓脚步行至榻前,“沈将军如何了?” 黎曜松坐在榻边,握着沈枫霖的手腕为他渡送内力,闻言轻轻摇头:“不太好。此番寒毒反噬凶险,我的内力……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 楚思衡看向榻上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沈枫霖,不禁问:“这十二年来,沈将军一直是这般强撑着吗?” 黎曜松默然点头。 诛髓寒毒无药可解,这些年来除了黎曜松的内力能暂时压制毒性外,只有强撑和以毒攻毒两种方法。大部分时候沈枫霖都在强撑,硬是强迫自己的身体适应了部分毒素。 可无论哪种方法,本质上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不得长久。因此黎曜松一直叮嘱沈枫霖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动用内力,奈何他从来都没有听进去过。 “以往用内力练枪也就罢了,可此番他明知……果然,十二年了,他还是忘不掉当年之事。” 黎曜松无力阖眼,他救得回沈枫霖的身,却终究挽回不了他的心。 “我有一法,或许可以一试。”楚思衡在榻边坐下,“若是成功,则能再压制一段时日。运气好的话,沈将军或许能熬过这个冬天也说不定。” 黎曜松愕然抬头:“什么方法?” “你见过的。”楚思衡从袖中缓缓取出匕首,“放血逼毒。” 黎曜松闻言一怔,顿时忆起了曾经楚思衡噬春散毒发时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时白憬也是用放血之法来逼毒,以保楚思衡的性命。可那之后不过片刻功夫,毒素便开始疯狂反扑,反而险些要了楚思衡的命。 第127章 “此法……可行吗?”黎曜松犹豫道,“若是毒素反扑……” 楚思衡沉默片刻,决然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这个法子了。沈将军能带着这一身毒素苦守北境十二载,我相信他也定能熬过此劫。” “……好,那就依你。” 黎曜松起身给楚思衡让出位置,亲自去备布巾、热水等一系列可能用上的物品。 楚思衡握起沈枫霖的手腕,余光瞥见黎曜松准备得如此周全,不由莞尔:“我没有师叔那么专业,只是照葫芦画瓢罢了,不必准备这么齐全。” 黎曜松却只微微一笑:“有备无患。” 楚思衡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鼓劲,便没再多说什么,用热水仔细擦拭过匕首后贴上沈枫霖的皮肤,昏睡中的沈枫霖感受到危险,本能地蹙起了眉。 “沈将军,得罪了。”楚思衡低声轻语,“十二年风霜你都熬过来了,断没有止步在此的道理。那个地方……无论如何都还有牵挂你的人,亦有人在等你回去做了断,你真的甘心停在这里吗?” 一番低语后,楚思衡轻轻划动匕首,殷红色的血迹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在铜盆中漾开血色涟漪。 待沈枫霖的脸色灰败到一定程度时,楚思衡立即为他封穴止血,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万幸,没有出现毒素反扑的迹象。 但楚思衡依旧不放心,又等候片刻,确保沈枫霖的脸色有所好转后,才为他仔细包扎好伤口,端着铜盆缓缓起身。 黎曜松这才敢开口询问:“如何?” “放心吧,一切顺利。”楚思衡强撑出一个疲惫的笑,“你再用内力为他调理片刻,沈将军应当可渡过此劫。” “好。”黎曜松重新坐回床沿,看着沈枫霖手上缠着的纱布,忽然道,“思衡……谢谢你。” 楚思衡驻足回首,嘴角仍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谢?” “替枫霖谢你。”黎曜松望着榻上的人道,“其实……枫霖很仰慕连州楚氏。他反抗家族和父亲,一部分原因便是听闻了楚望尘前辈以身炸关的故事。” 楚思衡心头一颤,却没有接话,只是道:“我去换水。” 急匆匆走出卧房,寒风扑面袭来,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楚思衡强打精神迈出步子,却忽觉脚下一软,竟一个踉跄朝前跌去。 好在他及时扶住墙壁,才没跌倒在地。 “思衡?!” 黎曜松听到动响立马破门而出,就见血水洒了一地,楚思衡扶着墙壁,摇摇欲坠。 他连忙上前扶住楚思衡,入手的滚烫令他心下一惊。他缓缓抚上楚思衡的额头,却立即被烫得缩了回来。 “知善!”黎曜松将人打横抱起,对匆匆赶来的知善喊道,“去请大夫!快!” 知善看着这一幕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按黎曜松的吩咐去请大夫。 砰——! 黎曜松踹开卧房门将楚思衡安置回床上,扯来棉被为楚思衡盖上,又将踹开的门关好,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渗透进来。 楚思衡缓了口气,侧首望向正不断往炉子里添碳的黎曜松,不禁道:“曜松,可以了……再加一会儿得晕了。” 黎曜松这才放下钳子,走到离床最远的一扇窗户前打开了一条缝用以通风。 他倒了杯热茶回到床边,楚思衡撑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轻声道:“受了点凉而已,睡一觉就好,不必这么紧张。” 黎曜松依旧阴沉脸,楚思衡见状也不敢劝了,生怕又弄巧成拙,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两人沉默无声,直到知善请来大夫。进门时,那大夫气喘吁吁,差点栽在门口。 黎曜松扶了他一把,不等大夫开口感谢,便被他拉到了床边,道:“大夫,您快来看看,思衡如何?” 大夫平复了下呼吸,这才伸手搭上楚思衡的脉,片刻后收回手道:“禀将军,这位公子是染风寒引起的高热乏力,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静养几日就能痊愈?”黎曜松半信半疑,“当真?” “将军,老夫在关度山城行医二十年有余,老夫的医术您是清楚的,又岂会骗您?”大夫哭笑不得,“这位公子真的只是受了寒,老夫开几副方子,只要公子按时服用,不出三日必能痊愈。” “呵,上一个说自己行医二十年有余的可把我骗惨了……”黎曜松低声苦笑着,催促道,“那便请大夫尽快开方子抓药吧。” “是,老夫这就去准备,请将军稍等片刻。” 知善见状也寻了个理由出门:“那将军,我去帮军师熬药。” 关门声响起后,黎曜松才缓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后坐回床沿,握住楚思衡冰凉的手抵在额心。 楚思衡静静看着他,眼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京城的一切,终究在黎曜松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平日虽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只要遇到相似的情形,那些恐惧和绝望的记忆便会破土而出,萦绕上黎曜松的心头。 想到这儿,楚思衡微微前倾身体,隔着手抵住了黎曜松的额头,嗓音略显沙哑:“曜松,放心吧,我没事。” “……我知道。”黎曜松艰涩开口。 “以后也不会有事的。”楚思衡抚上黎曜松那俊俏的面庞,“我答应你,往后再也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无论做什么,一定先确保‘楚思衡’的安全。” 闻言黎曜松神色稍霁,他退开些许,将信将疑地看着楚思衡:“你……说话算话?” 楚思衡点头:“嗯,说话算话。” 黎曜松又问:“真的?” “真的。” “不信。” “……” “你前科太多了。”黎曜松幽怨道,“碎掉的镜子就算修复,也是有裂痕的。” “可你明明说过无论何时都会信任我的。”楚思衡嗔怪道,“要这么说的话,你也说话不算数。” “我自然信你。”黎曜松抬手摩挲过楚思衡的唇瓣,“可我不信你往后会把自己放在首位。” 楚思衡顿时语塞。 “当然,我也一样。”黎曜松无奈笑道,“所以我没有权力那么要求你。” 楚思衡一怔:“你……” “经此一事,北羌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黎曜松缓缓扣住楚思衡的五指,“思衡,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嗯,你说。”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请你……一定要活下去。”黎曜松带着豁出去的气势道,“我答应你,无论日后如何,我黎曜松都会努力活下去。也请你……日后拼命时给自己留一丝余地,活着…好吗?” 楚思衡愣愣地望着黎曜松,他眼里没有丝毫玩味,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楚思衡黯然垂眸,他同样清楚,明月镇一事必然会成为双方矛盾的又一根导火索。待北羌缓过气来,必然会疯狂反扑。加之乌尔部此番亦损失惨重,未来他们极有可能与赫连灼联手,那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黎曜松尚且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更别说为他兜底了。 于黎曜松而言,只要他们都能活着,便足够了。 “好,我答应你。”楚思衡轻声应道,“无论接下来有多么凶险,我都会为你镇守关度山后方,好好活着,等你凯旋,然后……与你成婚。” 黎曜松心头剧颤,眼底流露出压抑不住地狂喜:“思衡?!你…你说……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楚思衡唇角微扬:“等你凯旋,然后…与你成婚。”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的爱意,倾身吻上了那略显苍白的唇瓣。 “唔…” 楚思衡仰头承受着这个吻,片刻后推了推他的手臂,含糊道:“别…风寒传染给你怎么办?” 黎曜松微微错开他的唇,笑道:“为夫身强体壮,无妨。” “别拿自己的健康胡闹。”楚思衡推开黎曜松道,“你可是北境数万将士的统帅,是万万不能倒下的。” “是——娘子的话,为夫一定牢记于心。”黎曜松为楚思衡掖好被角,“那我这个万万不能倒下的北境统帅便去探一下敌军动向,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知善送药过来一定记得喝。” “行——都听夫君的。”楚思衡学着他的语气道,“好了,快去忙吧。我来时还听牧同说燕将军传了信回来,你一定还没看吧?” “这就去。”黎曜松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等我忙完再回来陪你。” “……嗯。” 目送黎曜松走后,楚思衡便撑着床缓缓起了身。雪翎似乎早有预料,在楚思衡坐起的瞬间便飞到他身旁,展翅拦住了他下床的路。 楚思衡哭笑不得,妥协道:“好好,我不下床,不下床行了吧?” 第128章 雪翎这才收回翅膀,但金色瞳孔依旧直勾勾盯着楚思衡。 楚思衡与它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彻底放弃了下床的想法,指着书案对雪翎道:“行,我不下床,但我得写点东西,你帮我拿纸笔来如何?” “咕咕!” 雪翎点头应下,飞到案上用喙叼起笔,用爪小心翼翼勾住纸,送到了楚思衡手上。 楚思衡接过纸笔,写好信后放入铜管仔细绑在雪翎腿间,道:“把这个送到京城天命堂,你记得路的,对吗?” “咕!” 雪翎低鸣一声,随即便顺着那扇通风的窗户离去,南下往京城的方向飞去。 北境风雪肆虐时,京城的天亦不太平。 自楚思衡在金銮殿上将楚文帝打了个半死后,楚文帝便卧床难起。楚西驰以“父皇病重,身为太子当担起重任”为由尽数接管朝政,在朝廷掀起了腥风血雨。 在楚西驰的暗中支持下,沈知节调集一万精兵,名义上“驰援北境”。 出发时间定在今夜亥时,可当沈知节率兵行至城门口时,一道白影却突兀地拦在城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知节微微蹙眉,顶着风雪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那白影自城门下缓缓走出,一张看似清秀文弱的面庞映入众人眼帘。 前方一个将士很快认出他来,语气略惊:“沈老将军,是西街天命堂的那个大夫,叫白憬。” “白憬?” 沈知节对这个名字亦略有耳闻,听说陛下当初的头疾就是他治好的。 而除此之外,他还曾为黎王妃“安胎”…… 想到这儿,沈知节面色骤沉,道:“此人乃黎王叛贼同谋,拿下他!” “可是白大夫他……” “我说他乃黎王同谋!拿下他!”沈知节厉声呵斥,“再犹豫,军法处置!” 士兵面面相觑,依旧谁都没有上前。 京城人人皆知,无论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无论所需药材有多么珍贵,白憬从不收一分诊金。 他们这些将士家中多有年迈的父母,身体多少有点毛病,平日也是白憬帮忙照拂。如今要对他下手,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何况罪名还是黎王同谋…… 白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摆手笑道:“在其位谋其职,诸位不必犹豫,可别学了你们老将军那套畜生做派。” 沈知节的神色顿时变得难堪起来。 陆九斥道:“大胆!竟敢对老将军不敬!” “不敬?既然这是不敬——”白憬嘴角逐渐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那当年沈小将军仅对老将军说了一个‘不’字,是敬还是不敬呢?” “你!” “若是,那我改个口,诸位将士,‘不’要学你们老将军那套畜生做派——”白憬的声音迎着风雪传得很远,几乎全军都能听见,“倘若不是,那当年小将军因这一个字便被沈将军您赐下诛髓寒毒,沈老将军连待自己儿子都这般恩怨不分,配为万军统帅吗?” 白憬一番话直接将沈知节逼上了死路,他侧首看向身旁陆九,示意他去将人解决。 陆九颔首示意,握住腰间的剑柄,看准时机悍然掠向白憬! 白憬却只是拂袖一挥手,陆九便瞬间发出一声惨叫,在雪地上痛苦打滚。 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心口初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在致命穴位上。 挣扎片刻后,陆九渐渐没了呼吸。 白憬缓步上前收回银针,抬眸扫过众人,最终落于沈知节身上:“过此门者,便与这位大人到黄泉路上作伴吧。” 见此情形,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沈知节亦不敢再贸然下令。 白憬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诸位瞧啊,今年的雪来得这么猛,天气这么冷,京城尚且如此,何况北境呢?你们何必要想不开要去受这个苦?留在家中陪着父母妻儿,守在炉子前等除夕不好吗?” 沈知节冷哼:“北羌犯我国土,身为大楚的将士,岂能贪图享乐?你也是中原人,却在这里阻拦大军出城驰援北境,你是何居心!” “正是我是中原人,亦有保家卫国的责任,今夜才会在此。”白憬负手而立,“否则让你这个一心只想看儿子上路的畜生爹去了北境,恐怕非但不能打退羌贼,反而会扰乱北境的战略布局,以及让北境失去沈将军这一核心战力,您说是吗?” “一派胡言!” “这是事实。”白憬平静回话,“沈老将军,比起我与远在北境的黎王,现在您才是有‘异心’的那个啊。” “胡言乱语!”沈知节厉声斥道,“我为大楚奋战二十年有余,辅佐两朝,有何异心!” “可如今的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将大楚黎民百姓放在首位的人了。”白憬冷声道,“如今您眼里,只有家族荣辱,以及那个你认为是人生污点,必须亲自处置的儿子。” “……” “天寒雪大,沈老将军与其站在这里跟我吵,不如找个暖和地去慢慢生气。”白憬做了个“请”的手势,“毕竟您吵不过我,留在此处只有被气的份。” 沈知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偏偏又无法反驳,一番沉默后,还是命大军后撤。 白憬也跟在他们后面悠哉悠哉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推开院门,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伫立在院中那棵枯梨树上,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 他走上前拂去雪翎身上的积雪,问:“怎么?他遇到麻烦了?” “咕!” 雪翎抬起爪子示意白憬解下铜管,他取出信笺,发现这次楚思衡的字迹有些潦草,仿佛是靠在枕头被子上写出来的。 但认这种字对白憬来说毫无难度,他粗略地扫了一遍,便进屋开始回信。 雪翎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身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白憬才拿着铜管出来。 然而雪翎定睛一看,却见他手中竟有三个铜管! 这两脚兽是有多少话要说? 白憬将其中两个颜色较深的铜管分别绑在雪翎的腿上,它自带那个的铜管则被白憬挂在脖子上,还系了死结防止掉落。 做完这一切后,白憬郑重地拍了拍雪翎的背羽,激励道:“小粉鹰,飞吧!” “……咕。”雪翎终于找到了除黎曜松外能让它翻白眼的人。 … 黎曜松这一忙便熬了个通宵。 晨光熹微,大学终歇,久违的晨光透过窗棂映入屋中,恰好落在那以金墨写下的“思衡”二字上。 批阅完最后一封军报,黎曜松整个人顿时瘫在椅中。可当目光触及那被晨光温柔包裹的婚书时,他眼中的疲惫便一扫而空。 他搁下笔,小心翼翼捧起那封磨了大半宿才写出来的婚书,反复确定墨迹已干后,才收起婚书蹑手蹑脚走向卧房。 楚思衡后半夜服了药,这会儿药效刚好发作,他因此睡得格外沉,连黎曜松推门进来都未察觉。 黎曜松缓步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楚思衡的额头,确保退热后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最后才鼓起勇气将那封婚书放在他的枕边。 这样一醒来,思衡便能看到了…… 黎曜松正想着,转而又开始担忧起楚思衡看到婚书后的反应——他不会写什么漂亮好听的话,要是思衡不喜欢这封婚书怎么办? 这么想着,黎曜松又不禁将手伸向婚书,想着要不还是等把羌贼赶走后再给思衡看? 可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他与思衡都已经不止一次……都这样了还不给名分,实在说不过去。 一番艰难的心里挣扎后,黎曜松还是决定放下婚书。他小心翼翼掀起楚思衡的枕头,想把婚书压在枕下,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咕咕”声,顺着那半开的窗户径直冲入屋内,直奔床边而来。 黎曜松没想到雪翎会突然窜进来,雪翎没想到大清早的床边会站个人,一人一鹰躲避不及,最终相撞在一起。 这一动静不出意外吵醒了楚思衡,他睁开眼,便见一人一鹰相互对峙,似乎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 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咕咕!”雪翎抢占先机,带着一身铜管飞到楚思衡面前,请他先看信。 黎曜松却毫不留情赶走它,在床沿坐下道:“思衡,先看我的!” “你的?”楚思衡饶有兴趣道,“你的什么?” “我的……”婚书二字倏地卡在喉间。 这送婚书……可比送情书难多了。 … - 作者有话说: 因为小黎没送过情书[狗头叼玫瑰] 第93章 心结解 在黎曜松那欲盖弥彰的遮掩下, 楚思衡还是看到了那封婚书。 “思衡……”黎曜松窘迫地望着楚思衡,终是伸手欲夺回婚书,“你…你别看了。待回头我寻专人指点, 再为你重新写一封更好的。” 第129章 “不必。”楚思衡轻摁住他的手腕, 眼底流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这一封, 便是最好的。” “会…会吗?” 其实黎曜松搁笔时也觉得尚可,但时间一长, 尤其是给楚思衡看过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婚书简直写得乱七八糟。人家婚书都是什么“嘉礼初成, 良缘缔结”“谨以白头之约”, 他却通篇白话, 连句像样的吉言都说不出来, 也不知写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真心, 比那些套话要好上百倍。”楚思衡仔细收好婚书,“况且我也不喜欢那些客套话, 你这个,于我而言正好。” 黎曜松喉结滚动,颤声道:“真…真的吗?” “嗯,比漓河边的火药还真。” “那……” 黎曜松还想再说什么,雪翎却已振翅飞到黎曜松身前,强占了楚思衡的视线。 “咕咕!咕——!”雪翎焦急地抖动着一身铜管, 羽翼大肆张开形成一道雪色屏障,硬是将黎曜松挡得严严实实,催促楚思衡赶紧看信。 “好好,这就看你的。”楚思衡无奈失笑, 摸了摸雪翎的脑袋,取下它身上那三个铜管。 黎曜松竭力探头,看到三个铜管后不禁好奇道:“你让雪翎去送信了?谁啊?话这么多?” “他应该不是话多,只是……”楚思衡说着打开了绑在雪翎左腿的铜管,信笺展开,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没空』 “……”果然如此。 黎曜松凑过来一看,心里顿时有了人选:“这……是白憬?” 楚思衡微微点头,揉了揉眉心后转而打开原本绑在雪翎右腿的铜管,这一封依旧只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没救』 “……” “这……”黎曜松欲言又止,“他是…买不起墨吗?” “他是闲的。”楚思衡幽幽道,强压下火气打开了最后挂在雪翎脖子上,甚至打了个死结的铜管。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歪歪扭扭的大字,而是正儿八经的信。 『京城近来风雪肆虐,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楚文帝沉疴难起,虽仍居帝位,然大权已然旁落楚西驰之手。此人假借驰援北境之名,纵容沈知节调兵遣将,实则为沈将军与黎将军而来。我虽暂时将其逼退,但沈知节绝不会就此罢休,务必多加小心。 沈将军所中之毒已深入骨髓,师叔亦无力回天为沈将军解毒,仅有两道压制之法。其一为放血逼毒,然此法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催毒反噬,务必谨慎。其二为月华心法压制,此乃连州独门心法,妙用无穷,将你内力渡与沈将军体内,或可搏得一线生机。 北羌此番南下,其真实目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你既已做出决定,那便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只管往前看——你的后方,十四州来为你守。』 读完信,楚思衡的目光仍落于纸上,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他原以为自己擅作主张掩护黎曜松出京,并随他来到北境,会引来十四州师叔师伯们的不满,会觉得他在拿整个十四州的信任胡闹,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毫无保留地…… 黎曜松伸手揽过楚思衡的肩,下颌轻抵在他的发顶,低笑道:“瞧,咱们的师叔师伯们多信任咱们。” “你这话要是让他们听到,可有你受的。”楚思衡肘尖轻抵,转而问道,“沈将军眼下如何了?” “他还没醒,但看脉象暂时已无大碍。”黎曜松垂首用鼻尖蹭了蹭楚思衡的额头,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嗯,总算不烫了。” 楚思衡唇角微扬:“都说睡一觉便能好,不必紧张,你还不信。” “只是不发热了而已,可不代表你已经好了。”黎曜松望着楚思衡依旧苍白的脸色,神情严肃,“药还是得喝。我已经让知善熬上了,一会儿便给你端来。” 一听还要喝那苦涩的汤药,楚思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 看着他那瞬间变脸的模样,黎曜松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送到了楚思衡嘴里。 “唔…” 突如其来的甜意让楚思衡不由眯起了眼,黎曜松见他这副如猫儿般餍足的神情,忍不住又俯下身,在那泛着水光的唇瓣上偷了一吻。 楚思衡抬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反击”,雪翎再次横落在两人中间,嘴里还叼着装肉干的锦袋。 “咕!” “自然不会忘了你。”楚思衡哭笑不得,从雪翎口中接过锦袋,掏出肉干喂与雪翎。 雪翎吃得也眯起了眼,黎曜松见状,不禁啧道:“才离开师父多久,就把师父教的都还给师父了是吧?就为了几块肉干,你身为天鹰的傲骨呢?” “咕。”雪翎背对黎曜松专心享用肉干,完全不理会他的言论。 “你!” “好了好了。”楚思衡劝架道,“雪翎昨夜奔波辛苦,你就别欺负它了。” 黎曜松那叫一个冤:“我哪有!分明是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唳——”的一声,听到这个声音,雪翎顿时警惕起来,没吃完的半块肉干“嗒”地掉到被褥上。 黎曜松起身去开窗,只见天鹰盘旋在院子上方,直到黎曜松唤了它一声。 天鹰缓缓落在窗棂上,一眼便注意到屋内趴在床边,满脸享受的雪翎,当即拉下脸低沉地“咕”了一声。 雪翎心虚地往楚思衡身后缩了缩,楚思衡无奈摇头,但还是为雪翎充当着人形护盾。 黎曜松饶有兴趣地看了片刻,直到楚思衡递来一记眼刀,他才开始干正事,将天鹰带到了沈枫霖房中。 而就在他带着天鹰进门时,沈枫霖恰好醒了—— “枫霖?!”黎曜松欣喜上前,“你醒了?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叫大夫?” 沈枫霖被黎曜松这一长串问题砸得有些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强撑出一个笑说:“无妨……不用担心。” “还无妨!你知不知道你昨夜有多吓人!”黎曜松斥道,“你明知你不能动用内力,在明月镇却还那般不要命地打!你……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沈枫霖平静道:“该说的不该说的,这十二年你都已经说遍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是因为好赖话都说遍了,我才这么气!” “……抱歉。”沈枫霖轻声道,“因为我…又让你和兄弟们操心了。” 黎曜松平复了下心绪,语重心长道:“你明知我气愤的不是这个。枫霖,十二年了,你当真还是不肯放下吗?” 沈枫霖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过去之事深究无异,你又何必执着问我究竟有没有放下呢?” 黎曜松被噎得哑口无言,深知自己依旧劝不了他,正准备起身离去时,沈枫霖却忽然叫住了他:“曜松,昨夜…我意识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我定要扛过此劫,还有我手腕上的这道伤……可是楚公子的手臂?” 黎曜松点头:“嗯,昨夜你毒发严重,思衡便用了放血逼毒之法,此法凶险,放血后毒素有很大概率会失控反扑,万幸你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不然我……” 沈枫霖沉默片刻,问:“我能…单独见见楚公子吗?” 黎曜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斟酌片刻后道:“好,我去问问思衡。” “多谢。” … “见我?”楚思衡一惊,“沈将军要见我?” “嗯,他说想单独见你。”黎曜松搅着汤匙说,“我想他的心结,他更愿意对身为连州楚氏传人的你倾诉吧。” 楚思衡沉吟片刻,掀开被褥道:“好,我这便去见他。” “等一下。”黎曜松叫住楚思衡,递上搅凉的药说,“先把药喝了再去。” 楚思衡却径直忽略黎曜松递来的瓷碗,拿起架子上他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系好说:“放那儿吧,我回来再喝。” 黎曜松眉头微蹙,一把拉住要溜的楚思衡,严肃道:“药凉了就不能喝了,喝完再去,耽搁不了多久。” “……” 楚思衡实在拗不过黎曜松,那碗苦药最终还是进了他嘴里。 以至于楚思衡到沈枫霖房中时,他嘴里含着糖,手里还端着一盘热乎的糕点。 沈枫霖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这副模样的楚思衡,愣了许久也未能回神,还是楚思衡主动递上糕点问他要不要也来一块,他飘远的思绪才落会原处。 “不…不用了,多谢楚公子好意。”沈枫霖微微一笑,“楚公子……与在明月镇时还真是判若两人。” “那只是演给外人看的罢了。”楚思衡拈起糕点轻咬一口,“在家没必要。” “演?”沈枫霖面露惑色,“为何要演这个?” “师父说过,这世间处处是麻烦,在外不把自己打扮得凶神恶煞看起来不好惹一点,便会有千千万万的麻烦找上门,所以要演。”楚思衡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何况我这只是皮毛罢了,师父的精髓,我并未学到。” 第130章 沈枫霖没由来想起楚思衡那套惊艳了青楼姑娘的舞姬装扮,心中暗道若这都不是精髓,那得惊艳到何种程度才算? 当然这个问题他也只敢自己想想,并不敢放到明面上。 “楚望尘前辈的立世之法,果然与众不同。”沈枫霖由衷叹服,“可惜…我终究活不成楚前辈的模样。” 楚思衡抬眸看他:“我听曜松说,你是因听了师父以身炸关的故事,才反抗父亲、反抗家族?” 沈枫霖默然点头。 “为何?”楚思衡不解问,“那个时候十四州人杰辈出,为何偏偏是因为师父?” 提到这个问题,沈枫霖似乎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作为沈家长子,沈枫霖自出生起便被父亲寄予厚望。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你要为沈家争光”“你便是沈家下一代希望”“不可给家族丢脸”,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家族荣耀。 他八岁那年跟随父亲入军营,十岁便上战场斩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敌军首级,人人都称赞他天赋异禀,将来必能建立一番不输于父亲的丰功伟业。可这一切在他父亲眼里,却只不过都是在“光耀门楣”。 家族,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跪下!” “……不。” 沈枫霖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反抗了他的父亲。 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形站在祠堂前,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他依旧坚定着他的答案:“我没错,我不跪。” “今日一战,你明明有机会将羌贼全部歼灭,为何要心软?为何放虎归山?!”沈知节怒斥道,“我沈家百年威名,如今全毁在你手上了!” “那只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为何要赶尽杀绝?”沈枫霖反问道,“他们只是被羌兵掳来做苦力的,从未害过人性命,怎能一棒子打死所有?” “他们践踏在我大楚的疆土之上,便是死罪!就该杀无赦!对敌人仁慈,便是在自掘坟墓!” “若是如此,那我们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少年据理力争,“羌贼固然该杀,可百姓无辜,无论是大楚还是北羌,他们都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沈枫霖的此番言行让沈知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旁的陆九见状,上前道:“将军,小将军违背沈家家训,按沈家的规矩当以家法伺候。” “家法?”沈知节看向沈枫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回父亲的话,孩儿没错。”沈枫霖正面迎沈知节阴沉的目光,“再让孩儿选,孩儿依旧会选择放他们走。” “你!”沈知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好,很好……陆九!上家法!给我打到天亮为止!” 陆九一惊,连忙劝道:“将军,小将军还年轻,定是最近受了那些闲书话本的蛊惑才会这么想。小将军,你也别犟了,赶紧跟将军认个错不就成吗?何必要闹到动家法呢?” “我没错,为何要认?”沈枫霖瞥向陆九,眼神狠戾,“那更非什么闲书话本,而是楚望尘前辈以自身血肉写下的‘道义’二字。” “楚望尘”三字如惊雷炸响,彻底劈尽了沈知节的耐心。 强闯京城,大闹皇宫,甚至掳走了太子……每一桩都是将皇族踩在脚下挑衅。 自己的儿子竟为那逆贼说话,甚至将他奉为神明,简直丢尽了沈家的脸!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父亲心狠!”沈知节侧首对陆九说,“去取诛髓寒毒来。” 陆九一怔:“可是将军,那是……” “我让你去拿!” “……是,将军。”陆九终究不敢违抗,还是将那毒酒取了过来。 当那杯泛着寒气的毒酒呈上来时,沈枫霖不敢置信地望着沈知节,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给自己赐毒。 “父亲……”沈枫霖颤声开口,“您这是……” 沈知节面目表情望着他,字字如冰:“沈枫霖,你身为沈家嫡长子,当以家族荣辱为重。念你往日功绩,为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知不知错。” 直到此刻,少年才终于看清了一切。 在父亲眼里,没有什么比那块鎏金牌匾更重要。为了那所谓的“家族荣耀”,他甚至可以给自己的亲生骨肉赐毒。 “倘若……我依旧说‘不’,父亲可是就要命我喝了那杯毒酒?” 沈知节沉默。 “喝了毒酒以后,父亲就要将我赶出沈家,对吗?” “既不能为家族奉献,留你又有何用?”沈知节端起那杯毒酒置于沈枫霖面前,转身背对他道,“就当我沈知节没有你这个儿子。” 此言一出,沈枫霖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父子情谊”彻底被击了个粉碎。 “不劳父亲动手。”沈枫霖哑声道,“我自己来。” 话音落,他猛地抓起酒杯,对着沈知节那冷酷决绝的背影将酒一饮而尽。 砰——! 毒素发作得很快,沈枫霖几乎是立刻便痛倒在地。可他却咬着牙,将所有声音压在喉间。 待强撑过这轮毒发,沈枫霖已是大汗淋漓。他竭力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冷酷决绝的背影。 少年彻底心死,他撑起生意,最后对生父行了一礼,便拖着毒发后虚弱的身躯,转身没入风雪。 自此他便扎根北境,一待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来,每每入冬,诛髓寒毒发作时,我都会想起那一夜的雪,那个决绝的背影。”沈枫霖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这些年来,我的毒一日比一日严重,他从来都没有过问过。此刻愿意率军驰援北境……多半是为了看我的惨状。” 楚思衡默然不语。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残忍的父亲? 莫非沈将军不是他亲生的? 楚思衡正想着,沈枫霖忽然自嘲笑出了声:“说起来楚公子可能不信,我曾无数次猜想过,我不是父亲亲生的,否则他怎会对我如此残忍?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逼着自己儿子服毒……呵。” 楚思衡试探性问:“沈将军…可是想回去与他了断?” 沈枫霖却摇头否认:“诛髓寒毒和十二年前那一跪,我已与他做了了断。我并非无法释怀过去之事,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 “这世间本没有公平之事。”楚思衡嗤笑道,“所谓‘公平’,从来都是执棋者制定。沈将军觉得不公,并非是因为父子恩怨,而是你分明有足够的实力,却被你父亲权势的影响,依旧强行将你拘束在那名为‘过去’的囚笼中。所有人——包括曜松,都认为你仍然放不下。” “楚公子不愧为连州楚氏弟子。”沈枫霖赞叹道,“难怪楚望尘前辈会收你为徒。” “恰恰相反。他收我为徒,并非是因为我当年的天赋有多高。”提及自己的师父,楚思衡的唇角总是不由自主挂上明朗的笑意,“师父收我为徒,不过是见我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却又死活不愿接受他的帮助,一来二去,他才不得不收我为徒,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光明正大去接受他的帮助罢了。” 沈枫霖惊道:“竟是如此?” “就是如此。”楚思衡眉眼微弯,“因为这‘天下第一’的名头,许多人都对师父有误解。可无论外界如何吹嘘,师父从来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依旧是他,是一心一意爱着师娘、练剑和玩我的楚望尘。所以沈将军——只要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想要什么,这便足够了。” “多谢楚公子。”沈枫霖缓缓阖眼,“沈某……受教了。” 楚思衡莞尔:“不必谢我,北境与天下的安稳还需要靠沈将军您呢,您可万万不能在这里倒下,不然曜松一人如何扛?” “那你就是小瞧他了。”沈枫霖瞥向门口,“偷听这么久了,还不进来吗?”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黎曜松有些心虚地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药。 他没有去看沈枫霖,只是将碗递上,道:“咳…这碗是你的。” “多谢。” 相比楚思衡,沈枫霖喝药要省心许多,只需要递过去等上片刻便好。 见沈枫霖灌完一碗药依旧面不改色,楚思衡不由在心中叹服。 “咳……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黎曜松斟酌道,“枫霖,抱歉,我一直以为……是我狭隘了。” 沈枫霖轻笑摇头:“不,曜松,你说得也没错。我虽一直告诉自己要放下,可每当毒发最严重时,我依旧会去想、去恨——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但事后想想,若是一直纠结这些,实在没有意义。” “就是,纠结那些没意义的事作甚?如今北境的实权在你我手上,如何打什么时候打,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今日就算他沈知节来了,也得听你的指挥!” 黎曜松一番看似玩笑的话,彻底驱散了沈枫霖心中最后的阴霾,听到他那发自内心的笑意,黎曜松心中悬了多年的一块巨石也无声落地。 第131章 “待你休养几日,我们便想想如何夺回浮云城,把那帮羌贼赶走,然后在浮云城过除夕。” “你想得可真远。”沈枫霖轻斥道,“此番虽让赫连灼吃了亏,但眼下的形式仍不容乐观。浮云城依旧被重兵围困,北羌那边乌尔广蠢蠢欲动,赫连灼生死不明。要夺回浮云城,绝非易事。” “我知道,此事还得从长……”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知善的声音:“将军,燕将军传信回来了,赫连灼他……没有死。”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os:这都炸不死[害怕] 第94章 捉鹰人 赫连灼没死, 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在黎曜松和沈枫霖意料之外。 真正惊两人惊讶的是,赫连灼重伤后非但没有撤回浮云城疗伤,反而带伤继续留在镇中, 且从浮云城抽调重兵增援, 把明月镇彻底围城了一个铁桶。 书房内, 烛光摇曳, 三人的身影投落在沙盘上,气氛凝重。 “明月镇必须得夺回来。”黎曜松的指尖重重落在明月镇的位置上, “浮云城已落敌手,倘若再让羌贼彻底管控了明月镇, 北境百姓的生计就真的要断了。” “不错, 明月镇要夺, 可问题是该如何夺?” 沈枫霖的目光落在明月镇周围——与浮云城一样, 明月镇亦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以关度山目前的守军力量, 纵然能强攻,最后也必是一场惨胜。 一时间, 三人皆是沉默。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沙盘上浮云城代表的位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明月镇不好打,那可否趁着赫连灼不在明月镇内,与书寒里应外合直接打浮云城?” 这个提议让沈枫霖眼前一亮, 却很快被楚思衡否认:“眼下情形,我觉得最好不要动浮云城。” 黎曜松投来疑惑的目光。 “此番北羌突袭最远打到了关度山,你虽已将他们的主力逼退,可不代表后方百分百安全。北羌是否还有小股部队藏匿游走在后方, 目前尚不得知。倘若这时攻打浮云城,这些游走的小股部队加上明月镇内的赫连灼,我军的补给线极有可能被掐断。” 此言一出,黎曜松顿时沉默。 确实,后方隐患仍在,如果此时发兵关度山,必然要拉起一条绵长的补给线,若没有足够的兵力把守,一旦补给线被断,就是死路一条。 兜转一圈,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明月镇上。 “为今之计,还是刺杀胜算最大。”楚思衡指着明月镇说,“一次不行,那便再混进明月镇杀他一次。” “可按书寒信中所述,如今明月镇入口已被羌贼重兵把守,任何人出入都必须经过严格盘查。我们皆暴露过容貌,想要不动声色混进去,恐怕不是件易事。” “我二人早已是北羌公敌,混进去基本不可能。”沈枫霖看向楚思衡,“但楚公子初到北境不久,见过楚公子容貌的人也基本死在了楚公子手下,楚公子伪装一番混进去,应当不会引人怀疑。” “只让思衡一个人去?”黎曜松微微皱眉,“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关度山这些年新招的精兵不少,可挑两个身手好的做楚公子的随身护卫,待会儿我亲自去挑。” “多谢沈将军好意,不过我已有人选,便不劳将军再费心了。” “那你准备以什么身份混进去?”黎曜松侧首看他,忽然想起什么警告道,“事先说好,不准再扮成什么舞姬歌姬!你身子刚好,扮个穿得暖和严实点的!”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警告”逗得失笑出声,连连应道:“好好好——知道了——” 饶是如此,黎曜松依旧不放心,决定亲自为楚思衡选一个身份。 思来想去,他将目光放到了正在梳理羽毛的雪翎身上。 雪翎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刚梳理好的羽毛顿时炸开,警惕扭头:“咕?!” “咕咕乖——”黎曜松坏笑着上前,“你吃了思衡那么多肉干,在思衡怀里撒了那么久的娇,也该回报一下思衡了,是吧?” “咕?” 趁着雪翎瞪大眼疑惑时,黎曜松一把抓住雪翎,命知善去库房翻出了当年沈枫霖驯服天鹰时用过的笼子,把雪翎关了进去。 “咕?!咕咕!” “你这是做什么?”见黎曜松突然把雪翎关起来,楚思衡面露惊讶与心疼,“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把雪翎关进笼子里?” 黎曜松把笼子提到楚思衡面前,道:“喏,你的新身份。” “啊?” “捉鹰人。”黎曜松解释道,“天鹰迅猛难以驯服,更难捕捉。故而有人高价悬赏野生天鹰,因此诞生了捉鹰人。” 楚思衡接过笼子小心翼翼放下,隔着笼子摸了摸雪翎的脑袋安抚它,道:“你让我扮成捉鹰人?” “不错,赫连灼那只天鹰几年前被枫霖的傲雪打死了,赫连灼对此可气得不轻,至今他也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天鹰驯服。” “这个身份的确方便。”沈枫霖赞同道,“赫连灼一直都想再驯服一只天鹰,可天鹰行踪不定,他寻了几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若是此刻为他送上一只天鹰,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雪翎这会儿似乎也反应过来要做什么了,跟着两人附和道:“咕咕!” 楚思衡见状也不再拒绝,他不了解捉鹰人,因此所有的东西皆由黎曜松一手准备。 捉鹰人起源于西蛮,黎曜松便为他准备了一套西蛮人的行头。 当换好衣裳的楚思衡站到两人面前时,两人再度被他的打扮惊艳到了—— 西蛮人向来喜爱以银器骨饰装饰自身,此刻虽然依旧是一身素净白衣,腰间却挂满了银骨相间的挂饰,行动间清响不断,显得别具一番风情。 楚思衡被两人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抚上发间那银色额链,犹豫道:“我这样……很奇怪吗?” 眼见楚思衡要去解额链,黎曜松忙道:“不不!不要解!这样就特别好,一定能骗过那些羌贼!” “是吗?”楚思衡半信半疑,但看沈枫霖也跟着点头后,他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造型。 黎曜松把加厚的雪色斗篷递给楚思衡,目光仍流连在他身上:“思衡,此番潜入明月镇,你准备带谁?” 楚思衡系着斗篷,笑道:“就在门口,你自己看吧。” 黎曜松推开门,只见两个与知善差不多大的少年趴在门边偷听,看见黎曜松后心虚地连连后退,还不慎撞到了廊柱上。 一番手忙脚乱后,两人齐声道:“将…将军好!” 黎曜松不禁蹙眉,扭头问:“这就是你挑的人?” “嗯哼。”楚思衡理好斗篷,提着笼子走出来道,“牧同和高铭,他二人没有在羌贼面前露过面,没有暴露的风险。” “可是……”黎曜松看着这两个冒冒失失的少年,不由心想究竟是谁保护谁? 牧同敏锐察觉到黎曜松的不满,连忙道:“将军放心!我二人一定会保护好军师!不然就提脑袋来见您!” 黎曜松本来有些凝重的神色顿时转为笑意,打趣道:“提着脑袋还能来见我,吓不吓人?” 牧同嘿嘿一笑。 “军师既选择你们,那便是信任你们,切不可给军师拖后腿,否则回来本将军亲自提了你们两个的脑袋,听到没?”黎曜松严肃叮嘱道。 “是!将军!” 楚思衡唇角微扬,道:“好了,你们也快去换身行头,我们准备出发了。” 趁着两人去更衣的间隙,黎曜松再度执起楚思衡的手,不厌其烦叮嘱着:“行事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硬碰硬,打不过就撤,我就率军守在无名坡那里。有什么问题,便让雪翎传信。” “嗯,知道了,放心吧。” 叮嘱完楚思衡,黎曜松仍不放心,蹲下身又开始叮嘱雪翎:“听好了,乖乖听思衡的话,扮演好一只被捉后不服气的天鹰,拿出我抢你肉干时你那股凶劲来,听到没?此事若是搞砸了,未来一年你都没有肉干吃!” 雪翎不屑地“咕”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打理羽毛。 即便已经褪去胭脂的粉色,雪翎却依旧改不掉臭美的习惯,每日仍要花上好几个时辰来打理自己的羽毛。 见雪翎对自己不理不睬,黎曜松便又将视线黏回了楚思衡身上。他望着楚思衡这身异域风情的打扮,忍不住上手轻抚额前那条银链,发自内心感叹道:“真美……” 楚思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夸赞弄得耳根发烫,连忙别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现在不说,可就没机会了。”黎曜松不依不饶上前继续摸,“能瞧见这般美人的机会可不多。” 楚思衡被他几句话弄得哑口无言,忽然觉得还不如当舞姬歌姬…… “但是一想到这般美人要入那些粗人的眼,我这心里啊…便堵得慌。”黎曜松轻轻靠上楚思衡的肩,“又要让你独自赴险……是我无能。” 第132章 楚思衡伸手抵上黎曜松的额心摸了摸,似是试探又似是安抚:“这也没发热啊,怎么净说胡话?你若无能,赫连灼现在恐怕就要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了。你阻止了他的阴谋,间接救下了北境京城乃至整个大楚,若这都无能,天底下怕都是废人了。” 黎曜松知道楚思衡这是在安慰他,作为北境统帅,他自认不亏欠什么,可作为伴侣,他却亏欠了楚思衡太多。 若没有楚思衡,别说回到北境,他早就在楚南澈之后亦死于楚西驰的算计了。 楚思衡明白他的顾虑,眸光流转片刻,忽地凑近他几分道:“既如此,那夫君……便补偿我一个吻吧。” 黎曜松一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楚思衡微微仰头,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黎曜松哪还忍得住?当即揽过楚思衡的腰身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并不算激烈,却格外绵长,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珍视与爱意。 就在楚思衡缓缓阖眼,准备深度接受这份“补偿”时,房门倏地被从里推开—— “曜松,楚公子潜入明月镇这段时间,我们得尽量吸引羌贼的注意力,我想制造点假……” 沈枫霖话音戛然而止。 听到动静,两人亦是僵在原地久久不得动弹,而没有分开…… 最终还是沈枫霖先败下阵来,扭头轻咳了一声。 楚思衡连忙与黎曜松分开,半掩着唇提起笼子,丢下一句“我出发后”匆匆逃离。 黎曜松的目光下意识去追随楚思衡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也依旧落在那一点不肯收回来。 沈枫霖见状,上前轻拍黎曜松的肩,本想宽慰他一下,没想到却对上了黎曜松幽怨的眼神。 那眼神精准地传达了四个字:坏!我!好!事! 沈枫霖解读完,不禁失笑出声,调侃道:“你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表情。”沈枫霖指着唇角说,“这里,几乎都不会有发自内心的笑,更别说主动与旁人有什么亲密接触。曜松,你变了。” “我那是…那是……那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对的人!”黎曜松一拍手道,“没错,不是我变了,而是我遇到了正确的人!” “正确的人?”沈枫霖垂眸陷入沉思。 “光想是没有用的,枫霖,你得去找这个人啊。” “我?”沈枫霖轻笑摇头,“我便算了,这一身的毒,还不知能撑到哪日,就不要去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前程了。” 黎曜松瞬间后悔方才说的话。 沈枫霖却笑着转移了话题:“好了,快来想想如何做障眼法吧。赫连灼可不傻,倘若我们一直没有动静,他定会将目光尽数放在明月镇中,那样楚公子便危险了。” 黎曜松顿时打起精神:“没错,我们得为思衡布好障眼法。我正好有一计,你来看看可不可行。” 在两人商议对策时,楚思衡也带牧同高铭与雪翎来到了明月镇前。 远远望去,三人便瞧见了在镇门口盘查的羌兵,无论入镇的是商队还是普通的过路人,皆需打开包袱查验,查明无异后才能放行。 牧同悄悄探出一个头,略惊道:“这么严厉?看来他们真是怕了啊。” 高铭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乱说,当心惹火上身。” 牧同连忙捂嘴,环顾片刻确保无人注意后,才偏头对楚思衡悄声道:“军……楚大人,没问题吧?” 楚思衡提着笼子,笼中的雪翎格外安静,似乎知道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他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笼子,回应道:“没问题,相信雪翎。” “可是……” 然而不等牧同将话说完,盘查便轮到了他们,他也只能赶紧闭嘴。 盘查的羌兵见三人异域风情的打扮,好奇道:“你们是西蛮人?” 楚思衡点头。 “西蛮人,为何会到此处?” “自然是因有好东西。”楚思衡神秘地拍了拍笼子,“两位大人要看看吗?” 两人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示意楚思衡揭开布料。 布料之下,俨然是一只天鹰。 “这是……天鹰?” 楚思衡颔首:“正是。” 羌兵俯身观察片刻,神色复杂:“被捉后……还能淡定给自己梳毛的天鹰?” 楚思衡错愕低头:“?” … - 作者有话说: 雪翎:演戏当然要美美的演! 作业截止日期在即,这两天可能会少一点[爆哭] 第95章 鹰戏人 “咕?” 雪翎茫然抬头, 金色的瞳孔在两张完全陌生的脸庞上流连片刻,终于想起黎曜松的叮嘱,喉间发出威吓的咕噜声。 其中一个脸带刀疤的羌兵皱眉打量着雪翎, 怀疑道:“这只天鹰……怎么看着这么蠢?反应也迟钝, 远不及赫连首领‘英煞’的万分之一。” 楚思衡掩袖轻咳, 解释道:“此鹰尚且年幼, 故而有点……稚拙。但以赫连首领的本事,相信它将来定能成为翱翔九天的霸主。” “天鹰幼崽?”刀疤脸羌兵顿时来了兴趣, “护崽的雌鹰最是凶猛,非死不休, 你竟能毫发无伤捕到幼鹰?看不出来, 你这个西域美人还挺有本事。” 楚思衡眉眼微垂, 刻意放软了几分声音:“大人谬赞。” 他垂眸轻笑时, 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羌兵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美人既有这般容貌,又何苦想不开要去做那捉鹰的营生?那些护崽的雌鹰最是凶戾, 便是折了翅膀都会拼命反扑,非得杀了才能得手。若期间美人不慎伤了脸……那可是暴殄天物啊。” 羌兵这番轻佻的笑语如一把缓缓刺入的利刃,划开了雪翎记忆深处的伤疤—— 天鹰多居于险峻的山崖之上,因此行踪难定。在云衿雪山之巅,它曾跟随在母亲身后,无忧无虑翱翔于天际。 可忽然有一日, 一群不速之客闯入它们的家,将贪婪的目光落到了它和它母亲身上。 他们折去母亲的双翼,将母亲的尸体丢下山崖,将它带离原本的家, 送入中州的拍卖会…… “咕…咕!咕咕!!” 雪翎突然暴起疯狂撞击笼子,连楚思衡都被它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吓了一跳。 羌兵先是一惊,旋即大笑:“哈哈!好!不愧是天鹰幼崽!有血性!赫连首领看了定然欢喜!” 楚思衡眸色骤沉,但雪翎这突如其来的狂躁,却阴差阳错让他们顺利进了镇。 待脱离羌兵的视线,楚思衡立马放下笼子,压低声音轻唤:“雪翎?雪翎?冷静下来!” “咕……” 熟悉的呼唤让雪翎停止了狂暴的撞笼,但它看楚思衡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和记忆中缓过神来。 楚思衡本想打开笼子安抚一番,一直盯着前方动向的高铭却忽然道:“大人,巡视的羌兵从街头过来了,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先找地方避一下吧。” 楚思衡只能先收回准备开笼的手,轻轻提起笼子道:“随我来。” 两人随楚思衡走进最近的一条小巷,一通七拐八拐后来到了一座府邸的侧门。 楚思衡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不多时门便“吱呀”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少女小心翼翼探出头,看见三人的扮相后明显一惊:“三位是?” 楚思衡摘下斗篷,笑问道:“霜离姑娘可在?” 少女一惊:“楚…楚……” “嘘——”楚思衡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进去说。” 少女意会,连忙侧身让三人进来,左右环顾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关上门。 “三位稍等,我这便去叫霜离姐姐。” “嗯,有劳姑娘。”楚思衡说着,将笼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打开了笼门。 “雪翎?”楚思衡俯身轻唤,“来,过来。” 雪翎这会儿虽已冷静,却依旧不愿理人,楚思衡伸手探入笼内,它反而往笼子深处缩了缩,将脑袋埋入翅膀中沉默。 楚思衡见状亦没有强求,掏出锦袋倒了几块肉干出来放入笼中,并没有再锁上笼门。 “我去屋里找霜离姑娘问点事,一会儿再来看你。” 向雪翎交代好自己的去向后,楚思衡便带牧同与高铭入了屋。 再见霜离,她眉宇间已然多了几分沉稳了。羌兵日夜不停巡视,除了防备黎曜松暗中搞动作外,便是在找这些当初消失的青楼姑娘。 霜离为三人斟上热茶,将明月镇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了楚思衡:“自公子与黎将军从青楼救走沈将军并重伤他以后,赫连灼便记恨上了我们这些姑娘,一直在找我们的下落。万幸此处是司马掌柜名下的宅邸,他们还不敢擅闯。” 楚思衡等人的突然出现令赫连灼带来的兵力损失惨重,无奈他只能暂时搁置对中原商队下手的计划。在没有足够兵力的前提下,他还不敢贸然与中原商人翻脸,更别说司马川这种在整个北境都颇有威望的商人。 第133章 “羌贼查得严,姑娘们不便外出,在此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缺什么?我可让牧同与高铭去添置。” 牧同跟着附和:“姐姐们缺什么尽管说,我与高铭去集市上买。” “多谢两位小兄弟。”霜离感激道,“食物倒是不缺,只是今年比往年要冷上许多,我们人又多,煤炭和柴火怕是撑不了多久。” “那此事便包在我们身上。”牧同拍着胸脯保证道,“姐姐放心,我们一定给你们采够这一年的用量!” 霜离大喜:“多谢!我代所有姑娘们谢过两位小兄弟。” “牧同高铭,你们采够时便说是得了司马老爷的吩咐,所需银两也暂时记到司马老爷头上。待回去后,我自会与黎将军说明此事,让他把银子付给司马老爷。” “遵命!” “还有一事。”楚思衡招呼两人凑近,“你们采够时,顺便暗中打探一下如今明月镇内的兵力分布,以及赫连灼眼下的伤情。切记万事小心,宁愿少打探一些,也不要暴露身份。” “是!” 得到任务的两人迅速换装,扮成司马府上的仆从,各自装模作样地提了个篮子上街。 “公子,你们此番入镇……还是为了赫连灼吗?”霜离猜测道。 “嗯。” “还要刺杀他?”霜离不由瞪大眼,“这…可上一次冒那么大险都没成功……连续两次这么冒险,值得吗?” “一旦成功,便能极大程度减少前线将士的伤亡,自然值得。”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况且他不也在赌吗?赌我们一定会趁他重伤还在明月镇再度出手,他将自己当饵,引我们上钩。” “但如此一来,他定会设下重重陷阱守株待兔,公子你明知他的阴谋,为何还要……” “在赌的结果出来之前,谁输谁赢可说不准。”楚思衡一顿,“当然,赌.博不好,霜离姑娘可千万不要学。” 霜离虽不明白楚思衡究竟要做什么,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此番行动时间宽裕,在牧同与高铭将探查情报带回来前,楚思衡并不急于进行下一步。相反雪翎这么久都没动静,倒令他有些担心。 再次回到石桌旁,只见雪翎依旧蜷缩在笼子里,乍眼看去像个白团子。楚思衡放缓脚步上前一看,才发现白团子早吃光了所有肉干,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俨然酣睡多时。 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但调侃之余更多是放心——能吃能睡,便无大碍。 他轻轻将雪翎从冰冷的铁笼中抱出,转身对霜离道:“霜离姑娘,可否寻个空房间给我暂用?” “当然,公子这边请。” 霜离将楚思衡带到了一处靠近大门的院子,也方便楚思衡后续行动。 点燃碳火,屋内很快暖和起来。楚思衡解下斗篷置于腿间,随即缓缓将雪翎放了上去。 “咕咕……” 雪翎下意识朝热源处靠了靠,脑袋紧紧贴着楚思衡的腹部,时不时蹭他一下。 感受着身上这团毛绒绒的热源,楚思衡竟也有了些困意。想来四下无事,他索性阖眼运功调息,疏解前几日受的寒气。 待调息完毕,天色已暗。 雪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但依旧乖巧地依偎在楚思衡怀中,贪恋这份如母亲般的温暖和柔软。 楚思衡抬手轻挠着雪翎的下颌,笑道:“吃饱睡足,不难过了吧?” 雪翎闭眼享受,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显然情绪已经恢复好了。 “今日在镇门口,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平安混进来。接下来还需要靠你帮我们隐瞒身份,拜托你了,雪翎。” “咕——” 雪翎昂首发出一声长鸣,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彻底哄好雪翎,牧同和高铭也恰好回来。除了柴火煤炭,他们还带回来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装满了整整两个大篮子。 “你们买这些作甚?”楚思衡拿起一个风车,面露不解。 牧同挠头道:“嘿嘿,这不是怕姑娘们成日闷在这宅子里无聊嘛……” 高铭无情拆台:“禀军师,是他自己想要的。” “我…我哪有!”牧同连忙给自己辩解,“这是……这是伪装!伪装懂不懂!若是我们一路提着两个空篮子什么都不买,岂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吗?那哪还能打听到那么多线索?” “线索?”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说说看,你们这一路都打听到了什么。” 牧同和高铭立即你一言我一语,把今日之事复盘告诉了楚思衡。 出司马府后,他们便去为姑娘们添置柴火煤炭,那老板得知他们是司马府的人,瞬间与他们套起近乎,明里暗里都说希望司马老爷往后能多多关照他的生意。 “此人最好说话了,我们基本没说什么,他便把明月镇如今的情况都说了出来。”牧同道,“自赫连灼吃了军师您的火药后,他便再没踏出过青楼一步,但每日都有大夫上门,据说那青楼上下的胭脂水粉和情香味都被药香味代替了,我猜他一定是毁容了!” 楚思衡无奈扶额:“然后呢?” “与老板商定好价格和送货时间后,我们便上了街。”高铭接话道,“我们沿途往青楼的方向走,想看看是否如老板所说那样。去到附近一看果真如此,青楼附近布满了羌兵,除了赫连灼指定的大夫,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寻常百姓甚至都得绕着青楼走。” “他们果然是怕了。”牧同压抑不住心中骄傲道,“我们在那附近蹲守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一个大夫出来,待他走出羌贼视线的那一刻,我与高铭便把他绑……请!对,请了过来!” “哦?”楚思衡饶有兴趣道,“那你们等这么久把他‘请’过来,可有问到什么?” 高铭无奈叹气,遗憾道:“此人不知收了羌贼多少好处,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瞧他药箱里的药,赫连灼绝对伤得不轻。” “而且毁容了!”牧同依旧执着于他的毁容论,“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躲在青楼里不出来?” “然后我们威胁那大夫不准将此事说出去,便放他走了。回来的路上,牧同经不住诱惑,买了两大篮子小玩意儿。”说到最后,高铭又告了一状。 “那叫有始有终的伪装!” “伪装得不错。”楚思衡及时切断两人的话,“你们打探到的这些消息非常有用,辛苦了。” “那军师,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楚思衡将目光放到在桌案上埋首锦袋吃肉干的雪翎,笑道:“接下来……便去验证一下你的毁容论是否正确。” … “站住!” 青楼门口,三人不出意外被羌兵拦下:“首领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位大人,我们是来与赫连首领做生意的。”楚思衡掀开笼子上的布,“听闻赫连首领早些年痛失爱禽,我等特意捕来一只天鹰幼崽,望首领笑纳。” “天鹰?” 看着笼中眼神狠戾,但体型明显小一圈的天鹰,羌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商议片刻,果然还是将此事上报给了赫连灼。 怎料一听有天鹰,还是幼崽,赫连灼便按捺不住,立马亲自接见了楚思衡三人。 彼时的他用纱布缠着脸,离得近了便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楚思衡心里总算有了点慰藉,起码火药没有彻底白费。 赫连灼完全没有注意楚思衡异样的神情,目光直直落在笼中的天鹰幼崽身上,惊叹道:“当真是天鹰……不愧是西蛮的捉鹰人,果然有本事。” “首领过誉。”楚思衡莞尔,“此幼崽凶猛,多加训练,将来必能有所成就。” “凶猛?具体有多凶猛?”赫连灼来了兴致,天鹰虽然是猛禽,但普通的它却不感兴趣,唯有最凶猛的,他才愿意去驯服。 “首领确定要看?那请当心些。” 话音落,楚思衡便打开了笼子。 笼子打开的瞬间,雪翎便猛地冲出笼,径直朝赫连灼的方向飞来,然后——狠狠啄上了他缠着纱布的脸! … - 作者有话说: 雪翎:mvp结算[墨镜] 第96章 开天价 “首领?!” 见赫连灼被攻击, 四周护卫连忙上前援护,却远远赶不上雪翎的速度。在众人刚反应过来准备上前时,雪翎便已抬爪勾下了赫连灼脸上的纱布, 随即在众人合围前振翅掠至房梁上, 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护卫拿它没法, 只能关心自家首领:“首…首领, 您……还好吗?” 赫连灼痛苦掩面,雪翎方才那一击, 不偏不倚正好啄在了他伤势最严重的地方。随着刚换过药的纱布被利爪强行扯下,初愈的伤口再度撕裂, 鲜血汩汩涌出, 看起来十分骇人。 楚思衡故作惊慌地上前两步, 担忧道:“哎呦首领, 您没事吧?早说这幼崽凶悍,让您当心些, 您偏不信。看现在弄得,多得不偿失呀。” 第134章 “不碍事。”赫连灼缓过劲来, 竟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这幼崽……甚好,有血性,你开价吧。” 楚思衡没想到赫连灼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但眼下时机未到,他只能先尽量拖延:“首领说笑, 这只天鹰本就是献给您的,价格什么都好说。倒是首领您这伤……得赶紧处理妥当才行,余下的稍后再谈也不迟。” 护卫也劝道:“是啊首领,大夫说您这伤不能外露, 得尽快重新上药包扎才是。” “好吧,那便请几位在此稍等片刻。”赫连灼说着,忍不住抬眸望向房梁上那道白影,“若是得便……还劳烦几位把那小东西擒下来,尽量不要伤它。” “自然。”楚思衡笑道,“首领放心,定不让它掉一根毛。” 赫连灼颔首离去,他走后,留下的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人上前道:“这位美……咳!这位大人,需要帮忙吗?” “不必。” 楚思衡轻声拒绝,从袖中摸出锦袋,放了两块肉干到笼中。 房梁上的雪翎敏锐捕捉到肉干的味道,低鸣一声后飞回笼中。楚思衡看准时机,猛地将笼门关上,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这天鹰……怎得忽然这么听话?” “那…那是肉干吧?” “这吃肉干的模样…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啊……” 有人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大人,您是怎么做到的?这天鹰方才那么凶猛,怎么这会儿这么听您的话?是因为那肉干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楚思衡心烦,正当他准备装个高冷不理人时,牧同开口了:“此乃我们捉鹰的秘法,岂能告诉你们?” 护卫们依旧不依不饶:“我们就是好奇问问而已。” “是啊,寻常捉鹰人都身强体壮,如我们首领那般。可大人您……瞧着细皮嫩肉的,居然能制服天鹰活捉幼崽,没点特殊本事,传出去定是不信的。” “听闻西蛮多奇药,莫非是用药制服的?” “那些奇药可都有极强的副作用,那这只天鹰不会……” 眼见他们将事情越说越离谱,楚思衡终于给了回应—— 他提起笼子对准众人,将手搭在笼门上,做出随时准备放鹰啄人的姿势:“诸位若是怀疑,那大来可亲自试试。” 想起方才赫连灼的惨状,众人纷纷后退,再不敢多说什么。 高铭趁机接话:“我们大人为捉这只天鹰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又从西蛮不远万里奔波至此献给赫连首领。赫连首领是否也得拿出点诚意?总不能让我们大人在此干站着等吧?” “自…自然。大人,这边请。” 护卫干笑两声,将三人带到一楼厢房暂时歇息。 牧同与高铭自觉守门,楚思衡推开窗户观察片刻,确保无人能看到后,才打开笼门放雪翎出来。 “咕咕——”雪翎立马蹭上楚思衡的手背,等待他的夸奖。 楚思衡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袖中掏出铜管和提前写好的信绑到雪翎腿上,夸赞道:“雪翎,你做得非常好,接下来按照计划行事,把信带给无名坡那边的曜松。” 雪翎点了点头,但金色的瞳孔依旧落在楚思衡袖中的锦袋上。 楚思衡却没有再喂它,只是替它抹去喙上方才啄赫连灼时沾到的一点血迹,神秘一笑:“乖,先送信,送到了再说。” “咕咕……”雪翎流露出些许落寞之情,但还是按楚思衡的要求,将信带给了黎曜松。 无名坡的背风处,黎曜松正率一众将士围坐在火堆前烤着羊肉。这个时节草原上的羊羔最是肥美,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劈啪作响。配上滚烫的烧酒,无疑是凛冽寒风中最好的慰藉。 “枫霖,来,喝点酒暖暖身子。”黎曜松递上烫好的酒,“你说你,身子刚有好转便跟着来吹风,万一……” 不等黎曜松将话说完,沈枫霖便与他碰碗,笑着打断他的话:“都这么过十二年了,还能出什么事?与几年前那场差点埋了关度山城门的大雪相比,今年的雪算温和了。” 黎曜松无奈一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沈枫霖如今不宜饮酒,喝了一口暖过身子后便将碗端在手中,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待北羌事了,你准备如何?” “我……”这个问题显然问住了黎曜松。 他招募私兵,举兵北上,在朝廷眼中已是叛臣之身。再想堂堂正正走进京城,唯有将这条路走到底,坐上那个位置。 可那个位置,他私心却是一点都不想坐。 “你其实可以不管的。”沈枫霖添了把柴说,“楚氏皇族走到如今,早已不复往日辉煌。自楚弦太子放弃楚姓离京开始,这场以漓河之约为起始,最终必然走向毁约的结局,胜负便已分晓。” “十四州会赢。”黎曜松沉声道,“即便我什么都不做,这天下也不会继续掌握在楚氏皇族手中。” “可他们不会做皇帝。”沈枫霖轻笑道,“十四州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朝廷众臣争破脑袋都想要的权势,他们却嗤之以鼻。他们不想做天下共主,只想做这天下芸芸众生的一员。” “是啊…”黎曜松眼底流露出一抹柔情,“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些。” “所以……” “但他在乎这个天下。”黎曜松轻叹一口气,“与其放任京城那帮老家伙争来争去,甚至再引发一场动乱,不如由我坐上那个位置。” 沈枫霖侧首看他:“决定好了?” 黎曜松缓缓闭目,再度睁开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虽不喜欢那个位置,可只有坐到那个位置上,朝廷与十四州才能有真正的和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他……才能真正解开心结。” “还有一点。”沈枫霖笑着补充,“你才能堂堂正正与他在一起。” “咳…”黎曜松耳根悄然泛上一层薄红,拿起烤好的羊腿塞进沈枫霖手中,“闭嘴赶紧吃你的吧!” “唳——” 一声清越的长鸣划破天际,黎曜松仰首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如流星般坠地,稳稳落在了黎曜松面前的草地上。 “咕。”雪翎抬起爪子晃了晃,示意黎曜松赶紧解信,它要赶着回去吃肉干。 “啧,肉干有什么好吃的?”黎曜松顺过沈枫霖刚吹好的羊腿,撕了一块递至雪翎面前,“来,吃这个,刚烤好的呢。” “咕?”雪翎疑惑地望着黎曜松,似乎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咕咕咕,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的是你不配合思衡没有肉干吃,那反之干得好自然也有奖励,多简单的道理。”黎曜松把羊肉往雪翎面前递了递,“喏,快趁热吃,你吃了我好看信。” 雪翎金色的瞳孔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接过羊肉细细品味,同时主动抬起爪子让黎曜松方便取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午时三刻,行动』 黎曜松顿时心领神会,直接举起酒坛环视众将,笑道:“弟兄们!吃饱满足,咱们便去喂羌贼吃火药!” “好——!” “咕?”望着黎曜松那自信的背影,雪翎不禁歪了歪脑袋,显然不看好黎曜松这番“喂羌贼吃火药”的豪言壮语。 未避免暴露,吃过羊肉雪翎便返回了明月镇,巧的是它回到笼子,歇了还没半盏茶,羌兵便叩响了门。 楚思衡提着笼子推开门,露出一番关切的神情:“赫连首领的伤可处理好了?” “多谢大人牵挂,赫连首领并无大碍。”那羌兵笑了笑,目光流连在楚思衡身上,“大人,我们首领要见您。” “好,我这便……”楚思衡脚步一顿,“见我?” “是,首领特别交代,只要见您。” 羌兵这明显话中有话的语气让楚思衡倍感不妙,他放下笼子,暗中给牧同高铭使了个眼神后,便随那羌兵出门上了二楼。 纵然经过修缮,但二楼仍能看出火药的痕迹,踩在上面还有“吱呀”声。伴随着这个声音,楚思衡来到了二楼左侧最里间的厢房。 羌兵推开门,侧身道:“大人,请。” 楚思衡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则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这里?确定吗?” “首领的意思便是这样,请——” 楚思衡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踏入房中。 看着赤身坐在床上的赫连灼,楚思衡悄然止住步伐,疑惑道:“赫连首领,您找我所谓何事?” “先前我们不是还没谈妥吗?”赫连灼赔笑道,“前些日子受了些伤,眼下行动不便,只能请您上来了,还望不要介意。” 楚思衡稍微放下戒心,笑道:“首领这是哪里话?我们先前谈到哪儿来着?开价是吧?” “正是。这只幼崽我很满意,便请您先开价吧。” “既然首领真心想要,那……”楚思衡比了个数,“这个价,不多不少,如何?” “一千两?好说……” 第135章 楚思衡缓缓打断他道:“一万两。” 赫连灼笑容一僵,又问:“白银?” 楚思衡微微摇头:“黄金。” “……” 你怎么不去抢?!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我养的鹰当然要和我一样贵[墨镜] 立冬快乐,注意保暖~(一个感冒嗓子发炎没有支棱起来的作者缓缓说道[爆哭]) 第97章 乌尔广 面对一万两黄金的天价, 赫连灼自然不可能接受。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绝,而是在沉吟片刻后,给出了一个令楚思衡惊讶的回答:“我出两万两, 不过除了天鹰, 还得添一样东西。” 楚思衡心觉不妙, 面上仍端着笑容:“那……不知首领还想要什么?在下只是个捉鹰人, 除了天鹰并无什么值钱东西,难不成……首领瞧上了我那两个小伙计?” “比起天鹰, 一个有实力且有美貌的捉鹰人更有价值。”赫连灼突然逼近,指尖勾起他肩上的一缕青丝, “西蛮那等蛮荒之地, 竟能孕育出你这等美人……” “!”面对赫连灼的突然触碰, 楚思衡几乎是用上全身的克制, 才没有一拳打在那缠满纱布的脸上。 “首…首领,您这是做什么?”楚思衡假意惶恐, 带着真实生理厌恶偏头躲过他的触碰。 “你既能降服护崽的雌鹰,那想必寻常雄鹰更是不在话下。”赫连灼掐住楚思衡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一两万黄金买那只小东西,再加一万两买你,这笔交易,美人意下如何?” 楚思衡眼尾漾开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可真是……太亏了。” 赫连灼语气骤沉:“你什么意思?” “首领别激动,在下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楚思衡推开赫连灼的手后退两步道,“当初我的夫君娶我过门时, 除了万两黄金,可还另备了价值万两黄金的聘礼。实不相瞒,他现在还等着我回家呢,若归家时只见万两黄金不见人……他会疯的。” 听到“夫君”二字, 赫连灼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他正欲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护卫踉跄破门而入,惊呼道:“首…首领……敌…敌人打过来了!他们…他们用火药炸塌南边的城墙!” 刚正面吃过火药的赫连灼听到这个消息,身体几乎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强行平复好心绪,问:“乌尔广现在在何处?” “回…回首领……不知。” “罢了,不管他。”赫连灼回头深深看了眼楚思衡,语气竟称得上温柔,“还请美人在此稍等片刻,待我解决了中原那帮混蛋,再与你商议……抵充聘礼的加钱。”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 赫连灼与护卫出门后,他又叫来一个护卫,命两人守在门口看好楚思衡。 楼下逗雪翎玩的牧同与高铭看见赫连灼匆忙下楼,带着大部分兵力离去却迟迟不见楚思衡的身影,再结合方才那阵爆炸声,瞬间想到了楚思衡的遭遇。 牧同悄悄将手搭上笼门,压低声音道:“小雪翎,该你表现了。” “咕!” 得到雪翎回应,牧同便悄悄打开笼门。雪翎振翅而出,高铭则立马配合惊呼:“不好了!天鹰逃笼了!” “唳——” 在高铭的惊呼声中,雪翎已然冲上屋檐,翅膀几乎贴着沿途的羌兵掠过。 眼见雪翎闹出如此大动静,守大门口的羌兵按捺不住了,连忙上前催促道:“两位小兄弟,你们快想法子把它逮住啊!” 高铭故作为难:“我们也想啊兄弟!但这幼崽凶得很,全然不听我们的话,唯有我们军……大人能将它制服!” 喊话间,雪翎再度俯冲而下,贴着那名羌兵的头顶掠过,吓得那名羌兵跌坐在地。 牧同上前扶了他一把,道:“兄弟,这样,你们先顶一下,我们上去找我们大人!” 不等羌兵给出回应,两人已经上了楼。因方才的话足够大声,二楼守门的羌兵并没有阻拦两人。 推开房门时,楚思衡正往香炉里添着东西,两人突然破门而入还把他吓了一跳。 牧同面露惊慌之色:“大人!不好了!天鹰它……” “嗯,听到了。”楚思衡从容不迫将最后一点.火.药倒进炉中盖好,“我去处理,你们去做你们该做的。” 两人心领神会点头。 留下一个欣慰的笑后,楚思衡便整理好衣襟踏出房门,守在门口的羌兵依赫连灼的命令,跟着他下了楼。 当所有羌兵都将目光放在楚思衡靠肉干把天鹰“引诱”回笼时,牧同与高铭已经将事先藏在衣服里的火药取出,埋到了每个房间的炉中。 待两人从二楼下来后,楚思衡便以“看管不力让众人受到惊吓”为由赔罪致歉,美人敬酒,众人自然不舍得拒绝。 酒过三巡醉意上涌,楚思衡缓缓放下酒杯,道:“这有酒却无歌,到底是缺了些韵味。在下不才,勉强会弹几首琵琶,愿为诸位助兴。” “好!” “美人美酒配琵琶,妙哉啊!” “听闻京城极云间上一任花魁便是靠琵琶出名,美人有如此容貌,想必琵琶也不会比那什么花魁差!” “诸位抬爱。”楚思衡含笑起身,“那在下便献丑了。” 楚思衡怀抱琵琶端坐到台中央,指尖触及琴弦前,他向牧同与高铭递去眼神示意二人封住听感。两人尚还沉浸在“军师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震惊中,并未注意到楚思衡的眼神。 直到楚思衡拨动琴弦,两人回过神来抬眸对上楚思衡充满暗示的目光,才回过神来连忙封住听感。 但他们听到了歪打正着听到了一小段优美的旋律。 因此封住听感的那一刻,两人其实是有些遗憾的——可惜这么美妙的弦音,便宜了一群野人。 随着琵琶声渐起,一众羌兵渐渐沉浸在那美妙的音律中,从放下戒心到彻底沉沦,再到最后不知不觉放空思绪…… 注意到周围羌兵的反应,牧同与高铭皆是一惊。牧同试着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名羌兵,对方却全然没有反应,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牧同当即颤抖着缩回手,虽然封住了听感,但意识到那琵琶音的威力后,他又默默捂住了耳朵。高铭看见他的动作,也跟着捂住耳朵,同时震惊地望向台上的楚思衡。 见那些羌兵都已被琵琶音蛊惑沉沦,楚思衡眸色逐渐沉下去,时候已到,该送他们上路了…… 可正当楚思衡准备将更多内力灌入琵琶,彻底送那些羌兵上路时,脚下的木质地板突然刺出一柄厚重的刀刃! 楚思衡一惊,下意识抬起琵琶去挡,趁着刀身卡在琵琶上的瞬间松手后退,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表演的舞台直连酒窖,此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从内走出。 “音律杀人,琴州功法。”那人悠悠开口,带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果然名不虚传。” 没了琵琶声的蛊惑,那些羌兵开始逐渐恢复神智。 牧同和高铭没有犹豫,当即拔出腰间短刀冲向最近的两个羌兵,利落割了他们的喉。 牧同甚至还抽空回头喊了一句:“军师!这些杂鱼交给我们!” 楚思衡欣慰点头。 “你便是黎曜松身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军师?”那人上下打量着楚思衡,饶有兴趣道,“朝廷与十四州向来势不两立,他身为朝廷的狗,居然会与十四州的江湖人士有交集,真是稀奇。” 楚思衡注意到他腰间佩着的白色羽毛,瞬间认出了眼前的人:“你就是乌尔广?” “正是。”乌尔广笑着与他行了个十四州的江湖礼仪,“公子先前杀我亲信的‘壮举’,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多谢大人牵挂。”楚思衡顺势嘲讽,“您若不提醒,我都快忘记您那位武功奇差无脑子的亲信了。” 乌尔广嘴角微微抽搐,目光无意扫过后面桌上的笼子。当他看清笼中白色的身影时,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那只天鹰,是公子养的? 楚思衡不明所以:“怎么?” 乌尔广冷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乌尔山带人不远千里进入云衿雪山,本是看中了一只雌鹰,奈何那雌鹰实在太犟,让我们损失了好几个人不说,最后进笼子了还不老实,硬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眼看是活不成了,索性折断双翼丢下山崖,捉了只小的回来。怎料小的也不听话,竟闹绝食。可惜这么好的一根苗子,到头来只能送到中州的拍卖会,最后好歹也是换了一百两黄金回来。” 楚思衡双拳骤然紧握:“是你干的。” “是乌尔山干的。”乌尔广从容甩锅,“公子不是已经将他杀了吗?” “是啊,我已经把他杀了。”楚思衡眼底寒芒乍显,“那么现在,到你了!” 话音落,楚思衡从袖中拔出匕首攻向乌尔广,他却不着急与楚思衡对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挡着他的攻击,闲聊似道:“公子这招确实高明,借赫连灼对天鹰的执念先行潜伏到他身边,再与黎曜松里应外合,趁着他在外弄出动静引出赫连灼,你在青楼里布下火药。这样等赫连灼回来时,整座青楼已布满火药,只要轻轻点燃其中一处——砰!赫连灼便能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第136章 楚思衡不语,只一味攻击。在流云踏月的加持下,乌尔广不得不警惕起来。 可他依旧没有住嘴,反而变本加厉:“要做到这一点,对火药的掌控必然得是炉火纯青。而能将火药运用到如此程度的,放眼天下也屈指可数——” 楚思衡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终于乌尔广有一击没挡住,被楚思衡刺伤了胳膊。 乌尔广不得不后退与楚思衡拉开距离,他捂着被刺伤的胳膊,一字一句道:“而放眼天下,能将火药运用至此的,近百年来只有一个人——楚望尘。” 他盯着楚思衡愈发阴沉的目光,冷笑道:“你不是琴州弟子,而是楚望尘的徒弟。” … -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四十万字啦[撒花] 奉上一点不算黑历史的历史:琵琶杀人是小楚跟灯泡师弟的师父学的,因为当年季州主说师父跟白憬合奏弹出来的东西能杀人,小楚坚定维护师父说音律不会杀人,季州主对着小楚那张萌萌的脸不忍心责怪,又看不惯那俩音痴躲在小孩子背后嚣张,就教了小楚一套琵琶拿来杀人用[狗头] 第98章 紫袍人 十五年前, 楚望尘于金銮殿前带走楚弦后,并未立即返回连州,而是携楚弦继续北上, 直至北羌王庭, 与当时的首领乌尔图打了一架。 楚望尘生平最大志向乃以剑会遍天下高手, 当年胜了乌尔图一剑, 乌尔图亦心服口服。然而这一场高手间的普通切磋,却给了赫连灼篡位的机会——他将这场光明磊落的比试扭曲为乌尔图通敌叛族, 终将乌尔图赶下台取而代之。 “当年若不是楚望尘上门来战,我乌尔部又怎会让他赫连灼算计?”乌尔广怒道, “但好在老天有眼, 竟让我在这里遇上他的徒弟。新仇旧恨, 今日便一道与你清算!” “……啊?” 说实话, 此时此刻楚思衡是懵的。 上门打架的又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况且这分明是一场双方自愿、愿赌服输的比试, 结果比完首领之位被人钻空子夺走了,不该去找那个钻空子的赫连灼清算吗?! 还有那只管杀不管埋的混蛋师父…… 楚思衡一边在心中暗骂, 一边挡着乌尔广的攻势。他手中的匕首终究难以与重刀抗衡,每一次抵挡,都需靠内力加持,虎口早已被震得发疼。 乌尔广见状,不禁嘲讽道:“天下第一的徒弟,就只有这种程度吗?相传连州楚氏剑法举世无双, 你怎么不用呢?” 这次不等楚思衡开口,牧同便替他吼道:“我呸!你扛着十几斤的刀对付我们手中无刀无剑的军师好意思吗!亏你还是‘前’首领乌尔图的后人!不要脸!活该首领之位被抢!” 这番话可谓是踩在乌尔广的脸上来回摩擦,瞬间引爆了乌尔广:“你找死!” “谁死还说不定呢!军师!揍他!” 牧同喊着,将手中从羌兵那里缴获的长刀抛向楚思衡。楚思衡稳稳接住刀柄, 刀锋直指乌尔广咽喉,轻蔑一笑:“天下第一的徒弟,可不止会剑法。想见连州楚氏的剑法,你还不够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思衡已如鬼魅般闪身至乌尔广身后,举刀悍然劈下! 乌尔广抬刀接招,不料楚思衡这一刀的威力完全不逊色于他。他被逼得连退数步,方才堪堪稳住脚步,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具看似清瘦的身躯:“你…你怎也有如此蛮力?” 楚思衡狡黠一笑:“你猜。” 说着,楚思衡握上乌尔广的手腕,将内力尽数灌入掌心发力——只听“咔嚓”一声,乌尔广的手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乌尔广吃痛踉跄后退,扭头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出来帮忙!” 楚思衡顿感不妙,连忙后撤与乌尔广拉开距离,这才侥幸躲过从酒窖缺口处骤然挥出的长鞭。 一个身披紫袍掩面的身影缓缓走出,他目光扫视过略显狼狈的乌尔广,嗤笑道:“居然被一个小辈压着打成这样,乌尔广,你这‘前’首领的后人未免也太差劲了。” “少废话。”乌尔广咬牙将扭曲的手腕板正,目光阴冷地望着楚思衡,“解决他,允诺你的报酬翻倍。” “好说。”紫袍人缓缓转身,却并未立即动手,“只希望你不要像那帮中原人一样过河拆桥。” “当然,我乌尔广向来说话算话。” 得到乌尔广的承诺,紫袍人便挥舞长鞭直取楚思衡面门,趁楚思衡持刀抵挡时,乌尔广抓住空隙从侧翼偷袭。楚思衡及时发觉回防,匕首险险架住重刀。 纵然有内力加持,仍难以彻底化解那股蛮力,兵刃相撞的瞬间,楚思衡被震得虎口发颤,缓缓渗出几缕血迹。 “二打一!不要脸!” 解决完最后几名羌兵的高铭注意到楚思衡这边的情况不容乐观,立马加入战局。 而在确保没有活着的羌兵后,牧同也加入了战局。 局面看似变成三打二占了上风,可那紫袍人的武功远在牧同高铭之上,而他也以此为把柄,不断朝两人攻击引诱楚思衡分心。 如此情况,再加上一个乌尔广,依旧是他们落于下风。 外面的动静逐渐平息,楚思衡深知不能再拖下去,否则他们都得死在这儿。 “牧同高铭!带雪翎撤!”楚思衡喊道,“去与黎将军汇合!跑得越快越好!” 两人瞬间会意,在那紫袍人扬鞭挥来时一个滑跪退出战局,打开笼子抱起雪翎就往外跑。 两人带雪翎撤走后,楚思衡并未立即收手,而是继续周旋给他们逃跑的时间。然而以一敌二终究太过勉强,楚思衡一个微小的疏忽,被那紫袍人卷走了武器。 粗糙的鞭身与他的脸擦肩而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哐当—— 刀刃被甩落在地,那紫袍人上前两步,语气带着诡异的温和:“别挣扎了,你没有剑,不是我的对手。拔剑吧,如果今日你想脱身的话。” 楚思衡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不屑道:“方才我对他说的话,现在再对你说一遍。而连州楚氏的剑法,你们还不够资格见。而天下第一的徒弟,会的可不止剑法。” 说罢,楚思衡将手缓缓伸入袖中,两人立即警惕起来,生怕他下一瞬掏个雷火弹出来。 万幸他掏出来的只是火折子……火?! 楚思衡吹起火折子一把丢入笼中,随即跃出窗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袍人意识到不妙,当即拉乌尔广躲回酒窖。 就在他们纵身跃入酒窖的刹那,笼中藏的火药率先被引爆,火星如毒蛇般窜向其它埋火点。若是从长街尽头望去,便能看到整座青楼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化为冲天火雨,最后只余满地狼藉。 剧烈的爆炸声很快传入黎曜松耳中,顿时让他愣在原地——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在他与沈枫霖撤退后,赫连灼返回青楼无能狂吼时再暗中引燃火药,送他归西。 可楚思衡却提前动手了…… 他不是那种会随意改变计划的人,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 赫连灼同样被那爆炸的巨响吓得愣在原地,并立马想到了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 “该死的……”赫连灼暗骂一声,“撤!” 但黎曜松岂会让他走? “站住!”黎曜松怒喝一声挡在赫连灼后撤的路上,重黎剑锋直指他那张缠满纱布的脸,“赫连灼,许久不见,不想与本将军叙叙旧吗?” “黎、曜、松。”赫连灼从牙缝里缓缓挤出这个名字,“既然你想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黎曜松自信一笑:“谁成全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落,黎曜松便持剑攻向赫连灼,且专挑他的脸下手。赫连灼接了几招便发现端倪,心中怒意更甚。 可有脸这个无妨避开的弱点在,黎曜松总是压他一头。几十招下来,他已逐渐落入下风。 赫连灼深知继续战下去他讨不到什么好处,再加上那个会使用火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天而降贴脸扔个雷火弹的军师……这明月镇继续守下去,风险实在太大了。 权衡利弊后,赫连灼果断下了全军撤退的命令。 黎曜松并未再继续追击,而是立马往青楼的方向赶,那么大的动静,万一…… 跑到一半,黎曜松便遇到了牧同与高铭,看着他们平安无事,黎曜松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许,忙问:“思衡在何处?” 牧同欲言又止:“军…军师他……他负责最后引燃火药,应在我们……” 不等牧同把话说完,黎曜松便继续往青楼的方向赶。当他看到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青楼时,内心对楚思衡的某个认知又完成了一次质变。 而感叹之余,他更多的仍是担心。这一路赶来他都没有碰见楚思衡,他在哪儿? “思衡?思衡!”黎曜松对着满地废墟喊道,“思衡——你在哪里!” 第137章 黎曜松声嘶力竭地喊着,楚思衡却迟迟没有回应。他越喊越惊恐,越喊越担忧,终于在濒临崩溃点时,楚思衡的声音不疾不徐从身后传来:“青天白日这么大声,叫鬼呢?” 听到楚思衡的声音,黎曜松立马回头,上前一把将人拥入怀中,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他紧紧抱了一会儿,待心绪稍微平复后才慢慢松开楚思衡,目光被他脸上的血痕所吸引。 “这是谁伤的?”黎曜松抬手虚划过那清秀的面庞,眉头越蹙越深,“谁……是谁干的?!” “没事,擦破点皮而已。”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面庞替他揉开紧蹙的眉头,“怎么打了胜仗还板着脸呢?羌贼撤出明月镇,我们的计划没有白费,就是便宜了赫连灼。” 楚思衡东一句西一句说着,黎曜松却全然没有听进去,而是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手腕上。 那里,也渗着血迹。 “疼吗?”黎曜松小心翼翼执起楚思衡的手,“北羌擅用蛮力,你又没有带月华剑……” “没事,不疼——”楚思衡回握住黎曜松的手安抚道,“放心吧,这种程度,还没当年第一次拿月华剑的强度大。火药爆炸时,我也及时躲到了对面的宅子后方,没有波及到自身。” 一番安抚下来,黎曜松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唯有手始终握着楚思衡微凉的手不愿松开,去哪里都要牵着他。 此次行动,军队伤亡并不大,真正损失严重的是明月镇。这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古镇,如今可谓遍体鳞伤,尤其是青楼所在的街道和被黎曜松炸开的南墙。 望着墙上巨大的窟窿,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这是你炸的?” 黎曜松心虚点头:“我…我不知该用多少火药就……”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炸墙的话,火药适量即可吗?” 黎曜松更委屈了:“我又不知道适量是多少,你又不给我说个大概,那万一不够……所以我就想着多一点,再多一点……” “……”楚思衡缓缓闭目,“黎大将军,你的技术真是烂透了。”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床上技术不烂就行[墨镜] 第99章 军中言 清理青楼四周废墟时, 并没有人发现乌尔广和那个神秘紫袍人的踪迹,一番搜查下来,仅找到一件被烧掉大半的紫袍。 楚思衡拾起那件残袍, 扑面而来的浓郁异香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异样, 走过来问:“怎么了?” “这袍子……”楚思衡微微蹙眉, “北羌有人穿紫袍吗?” “从没见过。”黎曜松伸手接过楚思衡手中的紫袍, 刚一上手,衣袍上那浓烈的异香便熏得黎曜松嫌弃偏头, “这什么东西?呛死人了。别说北羌,估计就是京城也没有做此打扮的人, 谁受得了这么呛人的味道?思衡, 这是从哪儿来的?” “青楼埋设火药的计划被乌尔广识破, 他不敌我, 便唤了人来相助,这件紫袍就是那人的。他遮着容貌, 身形并不高大,大概就比我高一点。”楚思衡比划道。 “我在北境这些年, 可从未遇见过什么身披紫袍之人。”黎曜松强忍着那刺鼻的气味观察紫袍,“这样式和料子也不是北羌的,这种丝滑冰凉的面料很少见,北羌从未有人用过。” “既不是北羌人,又为何要来相助乌尔广?”楚思衡陷入沉思,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无妨, 一件袍子而已,回头再查也不迟。” 黎曜松命人将袍子带下去收好,随即牵起楚思衡的手找了间能挡风的屋子,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为他上药。 他将药膏以内力催化开, 轻轻敷在楚思衡的脸上,冰凉的药膏和轻微的刺痛感让楚思衡下意识朝后缩头,却被黎曜松轻轻捏住下颌:“别动。” 楚思衡微微蹙眉:“痒……” “乖,忍一下,动作重了容易留疤。”黎曜松温声哄道,“还好只是擦伤,及时抹药应当不会无碍,不然我……” “怎么?不然黎大将军您就嫌弃我了?”楚思衡故作忧伤,“原来将军只喜欢我这张脸啊……唉,我这一颗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没有的事!”黎曜松急忙解释,音量不禁拔高了几分,“我…我的意思是……我…我分明有天下间最好最美的妻,若因我而伤了这份美,那我一定会愧疚一辈子的!” 楚思衡一惊,连忙捂上黎曜松的嘴:“嘘——你小声点。” 然而为时已晚。 街道上有许多清扫废墟的士兵,黎曜松这么一喊,几乎一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开始议论:“妻?我方才是不是听到了‘妻’这个字?” “将军喊妻?” “难不成将军和军师……” “将军,莫非您喜欢军师?!” 不知哪个士兵喊了这么一句,瞬间带偏了话题。 “将军喜欢军师?!” “我就说将军和军师不对劲吧!先前将军一回来便直奔军师住处,几乎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原来不是商议军务吗?” “将军与军师…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怪不得将军总说自己对女子无感,原来是……” “那又如何?军师与那些倾国倾城的女子相比也分毫不差啊!” “就是!以军师的容貌,那也是将军高攀上了!” “啧,怎么说话呢!”黎曜松听不下去了,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道,“什么叫本将军高攀?本将军与军师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好不好!” “你……”楚思衡无奈拽着黎曜松的衣袖想让他闭嘴,奈何他这么一开口,其他将士附和得更加热烈,瞬间盖过了他那点声音。 得到黎曜松的回应,一众将士也问得更欢:“将军,您与军师是怎么爱上的?” “是谁先爱上的?” “是谁在上?” “这个当然是……嘶!” 楚思衡忍无可忍,伸手在黎曜松手背上掐了一把。黎曜松讪讪闭嘴,摆手让众人散去:“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都快去干活!明日一早,务必让明月镇百姓恢复正常生活!” 即便被打发去继续干活,众人依旧没有停止讨论:“将军居然那么怕军师,难不成将军……在下?” “怎么可能,军师那身板,能压得住咱们将军吗?” “人不可貌相,你看这块废墟,不就是军师炸出来的吗?” “就是,而且将军对军师那么唯命是从,那只要军师想,将军自愿也未尝没可能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将军牺牲到如此地步……” “此情此心,乃真爱无疑!” 彼时真爱无疑的黎将军正讪讪跟在楚军师身后,欲言又止:“思衡,抱歉,我……这也不能怪我,谁知道他们耳朵那么灵?” 楚思衡头也不回:“那是你带出来的兵。” “我……”见没有理由反驳,黎曜松索性转了话题,“反正赫连灼如今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我关系公之于众也未尝不可。” 楚思衡终于驻足,回首看他:“可这到底是个麻烦。” 黎曜松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这不是麻烦,也绝不会成为麻烦。” 楚思衡一怔:“你……” “思衡,你我从不是彼此的麻烦。”黎曜松执起楚思衡的手,继续拿出药膏为他处理崩裂的虎口,“从你说出要随我一起来北境的那一刻起,你便是我最坚固的后盾和最锋利的剑。若没有你,我们不可能重创赫连灼,更不会如此顺利夺回明月镇。”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这之后赫连灼会利用我们之间的感情来做文章。”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处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但我相信我自己,更相信你,我们都不会给旁人利用我们感情的机会。” 楚思衡回扣住他的手,抬眸笑道:“你说得对,我们都不会给他们利用我们感情的机会,他们若想借此做文章,只会因此而死。” … 当晚,青楼附近的废墟已基本清扫干净。士兵在街上巡逻,百姓们终于敢外出摆摊谋生。虽不及往日繁华,但也总算重新有了几分烟火气。 黎曜松与沈枫霖并肩走在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上,商议着下一步计划。 “此番赫连灼受了重创,撤回浮云城,短时间内想必不会有大动静。”沈枫霖分析道,“我们夺回浮云城的机会来了。” 黎曜松的想法与他差不多:“此番不止赫连灼,乌尔广想必也受了伤。群龙无首,正是机会,明日一早我便……” 沈枫霖抢先一步:“明日一早,我便带兵往亀下坡去与燕将军汇合。” 黎曜松惊愕道:“你要领兵?可是你的身体……” 沈枫霖侧首看他:“浮云城是我弄丢的,自然该由我夺回来。何况浮云城三千将士的性命,我得亲自去讨。” 第138章 黎曜松深知沈枫霖的性子,那些守军有一半是死在了他的带领下,这笔血仇,他必须得亲自去讨。 “好,那便交给你。”黎曜松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万事小心,不要硬撑。” “嗯。” “待收复浮云城……”黎曜松顿了顿,“你可要试着解毒?” 解毒? 沈枫霖沉默片刻,不由失笑出声:“我这身毒,还能解吗?” “虽无法彻底解毒,但起码能缓解毒入骨髓的情况。”楚思衡自街道另一侧徐徐而来,“月华心法乃万毒克星,若沈将军愿意,我可将此心法教与将军,再以我的内力为引,便可解去部分毒素。日后沈将军若能往上突破,这毒对你的影响便会越来越小。” 沈枫霖瞳孔微缩:“楚公子此言……当真?” “自然。若没有这个心法,即便我当初跳漓河不死,噬春散第一次毒发也足以要我的命。” 楚思衡拿自己举例,总算说动了沈枫霖:“既如此……那便麻烦楚公子了。” “只要沈将军愿意活下去,就没有什么麻烦的。”楚思衡看向黎曜松,“你若不在了,这偌大的北境交给黎将军一人,可实在无法令人安心。” 黎曜松刚露出的笑意顿时凝固:“思衡,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怎么就不能令人安心了?” “将军炸的南墙到现在都还没修好,您说呢?” 提起南墙楚思衡就头疼,他本想替黎曜松收拾了这个烂摊子,奈何黎曜松下手实在没轻没重,看似只炸了一个窟窿出来,实则南侧整面墙的框架都受到了波及。若是修复不当,日后随便一场大雪都有可能把墙压塌。 楚思衡对着那面墙想了整整一下午加半个晚上,才终于想出法子能最大限度还原墙体,但依旧恢复不到原来的强度。 黎曜松倍感心虚:“咳…这也不能怪我,平日我都用不上火药,哪知道怎么控量……” 这话黎曜松倒没乱说,北羌作战靠战马速度快,加之璃平草原一览无余,能设伏的地方很少。像鹰愁涧这种地方还多在关度山和云衿雪山附近,平常北羌又打不到这里。 “实际上不止曜松,北境大多将士都不擅使用火药。”沈枫霖补充道,“北羌的战马速度太快,而火药引燃需要时间,这个时间便足以让北羌逃脱,远没有刀剑来得方便。” “明白了。”楚思衡无奈叹气,看来他必须接受这个人均不会使用火药的事实。 “好了,时候不早了,先回去歇息吧。”黎曜松转头对沈枫霖道,“枫霖,待明日与书寒汇合后,记得把浮云城附近最新的情况让天鹰传过来。” 沈枫霖应了一声,随即便转身离去。 “思衡,我们也……”黎曜松回过头,却见楚思衡径直进了旁边的纸墨铺子。 他依旧无法接受这个人均不会使用火药的事实,一定要想个法子改变现状。 … - 作者有话说: 得知自己在下的小黎:[问号][愤怒][摊手][黄心] 得知自己在上的小楚:[哈哈大笑][墨镜][害怕][裤子] 第100章 书案情 翌日拂晓送别沈枫霖后, 黎曜松与楚思衡便返回了关度山。 除去沈枫霖带走的兵力,此番带出关度山的将士皆被黎曜松留在了明月镇内。如此一来,关度山内的守军便只剩下三千有余。 “将军, 这人数……剩的有点太少了吧?”赵阔看着名册人锐减的数字, 眉头紧锁, “关度山原本有一万守军, 上次羌贼突袭关度山便折损了将近三成,除去看守各条粮道的两千将士, 便只剩五千人,再除去沈将军带走的人, 就几乎没了后备军, 您还分兵明月镇, 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是啊将军, 关度山可是北境最后一道防线,若出什么意外, 连带京城在内的十二座重城都将危矣啊。” 魏忠也觉得不妥,北境最后的防线仅有三千守军驻防——这消息若传出去, 只怕十二城的百姓夜里都无法安眠了。 何况现在朝廷局势复杂,增援可能性几乎为零。不然三千守军撑三日便可等到援军,倒也不至于让两人这么忧心。 “三千守军,听起来确实有点少了。”黎曜松含笑看向楚思衡,“但也足够,是吧?” “只要火药充足, 三千守军足矣。”楚思衡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就看黎将军愿意给多少了。” “那当然是管够。”黎曜松朝赵阔伸出手,“拿来。” “啊?” “啊什么啊,库房钥匙, 快。”黎曜松催促道,“从今日起,库房钥匙就由楚军师一手管理。” 赵阔不明所以掏出库房钥匙,不等他仔细询问,黎曜松便夺过钥匙亲自放入楚思衡掌心,下意识揽上对方的肩:“火药管够,思衡,你只管放开手脚做。若还有什么缺的便告诉我,我亲自去备。” 楚思衡笑着点头:“嗯。” 看着两人如此亲昵的模样,赵阔忍不住凑到魏忠身边,压低声音问:“欸,你觉不觉得…将军和军师关系有些……不一样?” “将军在前征战,军师从后出谋划策,关系自然不一样。”魏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赵阔的肩,“好了,这么一来关度山的布防又要改了,快去探吧,看看三千兵力该如何安排。” “又…又让我上城墙啊?” 魏忠指着凌乱的书案笑问:“那不然我上城墙,你来算账?” 赵阔连连摆手:“不不不,还是我上城墙吧,你加油。” 赵阔溜后,魏忠也寻了个理由离去,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房门关上后,黎曜松当即暴露本性,俯身就是一个吻。 楚思衡已经习惯了他这动不动就亲一下的毛病,没有什么用的瞪了他一眼后便径直走向书案,拿出昨夜未写完的火药使用方案接着写。 黎曜松自觉上前为他研墨,目光时不时往纸上瞟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懂。 “思衡,你写的这个有用吗?”黎曜松看不懂便问,“关度山许多将士都没有接触过火药,你写的这些,他们能看懂吗?” “黎大将军是不相信我的表达能力,还是不相信你带出来的兵的理解能力?”楚思衡打趣道,“其实火药远没有你看到的这么复杂,只要掌握好用量和引线长度,人人都可以用得出神入化。” “掌握好‘适量’吗?”黎曜松强行与楚思衡共挤一处,“那还请楚军师教教我,这适量究竟该如何适量?” 楚思衡无奈叹息,拿来一张新纸详细写了一份火药用量,炸什么地方需要多少写得一清二楚。 “学会‘适量’需要靠长期累计经验,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掌握这一精髓的,你还是看这个吧。” 黎曜松小心执起那份墨迹尚未干透的火药用量,炸楼炸城墙炸城门,轻伤重伤死亡皆写得一清二楚,令黎曜松眼前一亮。 “妙啊!若早有这个,我何需每次都将浮云城炸得满目疮痍?” 早年北羌占领浮云城,黎曜松为攻城常常把浮云城连门带墙炸得片甲不留,事后修缮几乎成了军队一项雷打不动的巨额开支。可以说羌贼南下只要攻占浮云城,那么事后算账浮云城的修缮费一定是最高的。 “堂堂黎大将军,竟不会用火药,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本将军就是不会算账,怎么了?”黎曜松理直气壮道,“我从小就不会算账,我爹以前让我看店,客人来结账需要找零,我算不明白,每次不是得罪客人就是得罪爹。当然为了咱家门店的名声,大多数时候我都选择得罪我爹。幸好我皮糙肉厚,抗揍。” 听着黎曜松讲述儿时的趣事,楚思衡不禁想起先前魏忠说的店铺,好奇道:“所以东街街头那个的肉铺才是的住处?那这处宅子是……” “这处宅子是我在军中这些年,自己攒钱购置的,算我自己的。至于那处店铺……是我爹娘靠多年打拼买下的,那年羌贼过境后,我便转赠给了当时一位无家可归的老伯谋生,后来又几经转手,如今在一对夫妻手上。在得知羌贼破浮云城的消息后,便举家南下了。” 提起那处店铺,黎曜松不禁流露出几分怀念与悲痛之色。楚思衡见状,搁下笔主动靠到他怀中,覆上他的手道:“爹娘若是知道他们留下的家产经你之手帮助了这么多人,定会为你骄傲的。” 黎曜松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思衡,咱们爹娘若是见了你,一定特别特别喜欢你,非得拉着你向周围邻里夸上三天三夜不可。” 楚思衡唇角微扬,调侃道:“果然是有其父母必有其儿啊。” 黎曜松骄傲道:“那自然,爹娘的优点我可都继承到了。” “哦?”楚思衡好奇看他,“比如?” “比如……”黎曜松眸光流转,忽然擒住楚思衡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唔!” 这一吻来得措不及防,楚思衡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黎曜松摁在了书案上,原本凌乱堆砌在案上的信笺书册顿时散落一地。 第139章 后背骤然撞上冰冷生硬的桌面,楚思衡忍不住蹙起了眉:“嗯哼……” 黎曜松立即抬头,担忧道:“可是方才那一下撞疼了?” 楚思衡轻轻“嗯”了一声,揉着腰抱怨:“这书案…实在太硬了些,上回便硌得腰疼……” 黎曜松心疼不已,当即搂上楚思衡的腰身,与他换了位置。 “这样便不疼了。”黎曜松轻抚过楚思衡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就是要辛苦一下娘子……自己动了。” 楚思衡的脸瞬间爬上一层绯色,轻斥道:“青天白日的,净说混账话…” 话虽如此,但楚思衡仍主动俯下身,吻上了那滚烫的唇瓣。 舌齿纠缠间,衣衫悄然滑落。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的大手急切探入楚思衡的衣料之下,抚摸着那截劲瘦有力的腰身,目光下移最终落在了那被墨发半遮的锁骨上。 离京之前曾在这里留下的印记,如今已然淡去。 楚思衡感受到那炽热的目光,主动倾身,送上了那脆弱的脖颈。 熟悉的刺痛感再度传来,楚思衡下意识皱眉,心里却格外满足。 待黎曜松松口时,楚思衡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拨开了他散在颈前的头发,对着那上下微微起伏的锁骨咬了下去。 “嘶…”黎曜松下意识皱眉,“思衡……” 待楚思衡松口之际,他的锁骨处也多了一个宣告主权的印记。 他是黎曜松的。 黎曜松也是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黎曜松的心里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情感,他将楚思衡搂得更紧,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迅速。 “思衡,来……”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略显迟疑的目光,温柔地替他拭去他额间的汗水,“没关系,慢慢来,不用着急。” “闭嘴。”楚思衡咬牙道,“你……你不准乱动。” “好好,我不动。” 黎曜松连连保证,并一动不动以表诚心。终于,楚思衡做好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后开始缓缓调整动作。 黎曜松闭着眼,专心致志感受着那份温热一点点、完全地将自己包裹。 到这里,黎曜松已经觉得差不多了,继续下他怕楚思衡反而会心生抗拒。 可当他准备开口时,却明显感觉到身形一晃。 “既然交给我了,那就没有要回去的道理。”楚思衡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不、准、乱、动。” 黎曜松低笑一声,欣然应允。 日头渐西,爬了一天城墙的赵阔抱着厚厚一沓记录的册子返回府邸,上面皆是他针对关度山目前可防守兵力想出的阵型,能最大程度减少兵力使用,留下后备军力做支援。 他正准备推门,忽然听房中传来黎曜松的声音。 将军竟然还没走? 赵阔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个时辰,应该是魏忠在书房整理军中账目才对。可他听了半天,不仅没有听到魏忠的声音,反而听到了楚思衡的声音和一些……罕见地言论。 “好了好了,为夫知错了,娘子莫要生气了,好吗?”黎曜松温声哄道,“下一次,下一次在榻上,为夫一定听你的不乱动,好不好?” 楚思衡冷哼一声,不愿理他。 黎曜松无奈只能继续哄:“咳…这书案…确实是硌人了些。这样,待明日我便去猎张兽皮回来铺上,这样以后便不会觉得硌了。下一次,下一次我保证不会中途反悔再把你换回来,好不好?” “当真?” “当真!天地可鉴!若下一次我再出尔反尔,我便一个月…哦不,一年不碰你!” “哼,口说无凭,你做不到又当如何?” “要杀要剐要割,随你处置!” “这还差不多……” 哗啦—— 册子散了一地,赵阔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里面的将军和军师……是被什么邪物夺舍了吧?! … - 作者有话说: 磕磕绊绊终于一百章啦,第一次写了这么长表达欲仍然充足,比较愧疚的是几乎没能按标准字数更新[爆哭]感谢支持到这里的读者[亲亲]还有两个月,年底之前努努力争取送小黎登基[墨镜] 第101章 寒夜语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赵阔拍案而起, 几乎贴到魏忠的脸上吼道,“魏忠!咱俩还是不是兄弟了?!这么大的事,你对我竟瞒得如铁桶一般!” 魏忠嫌弃地推了他一把:“这是军师的意思,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要有意见就找军师理论去, 看将军揍不揍得你满地找牙就完了。坐回去, 别把我刚归类好的账目弄乱了。” “……哦。” 赵阔坐回原处安静了一会儿, 又贱兮兮地凑近:“不过话又说回来,将军和军师……当真是天作之合。” 魏忠抬眸看他, 递给他一个“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何止是天作之合,简直是……” “是咱将军高攀了!” 魏忠欣慰点头:“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这可不行啊!”赵阔突然抓住魏忠的肩猛晃, “军师出身连州楚氏, 那可是有百年底蕴的武林名门!跟皇帝一个姓!咱将军有什么?京城里那些豪宅黄金肯定是没有了, 那这聘礼咋办?天下第一的嫡传弟子, 这聘礼可不能寒酸了。若委屈了军师,那显得咱北境多没面子?” 魏忠沉吟道:“要不与兄弟们商议一下, 咱们……众筹?” “众筹什么?” 黎曜松的声音忽然自后传来,把魏忠吓了一个激灵。 赵阔更是被吓得直接站起身, 眼神却飘忽不定:“将将将军…您…这个时辰,您怎么来这儿?这么晚了……您不该陪着军…咳!不该歇息吗?” “我也想啊,可这不是关度山的新布防还没定下,心里头不安吗?”黎曜松行至赵阔身旁撩袍坐下,“快,把你今日绘制的布防图拿出来, 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若是没有,便拿给思衡,让他开始配备火药。” “是……是。”赵阔递上册子,在黎曜松接手的刹那不禁试探道, “将军,军师……没与您一起吗?” 黎曜松翻动纸页,无比自然道:“他乏了,我就哄他先行歇下,一会儿便回去陪他。” 赵阔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黎曜松反应过来察觉到异常,抬眸看他:“赵阔,你今夜怎么怪怪的?” “我……”赵阔是个藏不住事的,黎曜松这么一问,他便将方才与魏忠的话全都倒给了黎曜松。 黎曜松听完,同样陷入沉思:“聘礼?嗯…是该提上日程了。” “那将军,这聘礼…你该如何准备?”赵阔试探性地问,“现在您在朝廷那边可是……” 魏忠肘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意外的是,黎曜松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那叛臣之名在他眼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头。 “聘礼之事,我自有打算。”黎曜松摊开册子指了指,“这个布局不错,就它了。夜已深,你们俩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黎曜松便起身离去。 赵阔望着合上的大门,忍不住伸手在魏忠胳膊上掐了一把,惊叹道:“我没做梦吧?将军居然这么冷静?” 魏忠忍痛蹙眉,反掐了一把赵阔的大腿。 “嘶!”赵阔吃痛出声,揉着大腿道,“不是梦啊……那将军是怎么回事?以前若是在将军面前提朝廷之事,将军可不会有好脸色,现在怎么……” 魏忠面露欣慰之色:“看不出来吗?这都是军师的功劳啊。” 魏忠顿悟,感叹道:“真好。将军如今,总算不是一个人了。” “是啊。” “所以这聘礼……” “你没看将军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吗?此事还是交由将军自己解决吧,咱们等着喝喜酒便好。”魏忠拍拍赵阔的肩说,“行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 出了书房,黎曜松并没急于回卧房,而是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大氅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才等来那道白影。 “唳——” 天鹰稳稳落于黎曜松面前,黎曜松取了信,便吩咐在廊下守着的知善带天鹰去休息。 据沈枫霖信中所说,赫连灼退回浮云城后,便加派兵力死守浮云城。但除此之外,赫连灼并未有其它异样。 这反而让黎曜松觉得奇怪。 他认识的赫连灼绝非那种被动接招之人,按理说退回浮云城后,他肯定会立即重新整兵发动进攻。 这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带着满心疑虑,黎曜松回到了卧房,却见房里亮着一盏烛火。推开门,果然见楚思衡披着那件灰白大氅坐在桌边,案上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小菜。 “思衡?”黎曜松错愕道,“你这是……” “醒来见你不在,便知你去忙了。”楚思衡起身上前替黎曜松解下覆了一层霜的大氅挂到旁边的架子上,“等你半天不见人影,便去厨房弄了些吃食,快来吃口热乎的。” 第140章 黎曜松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好。” 落座后,楚思衡便将碗推到黎曜松面前,支着头问:“去做什么了?怎么带了一身霜回来?” “等信。”黎曜松搁下碗,从袖中拿出沈枫霖的信递到楚思衡面前,“这是浮云城的最新情况,你看看。” 楚思衡拿起信,看到信上“除此之外再无异样”时,眸中掠过一丝惊讶:“这么老实?这可不像他。” “是啊,这不像他。”黎曜松皱眉道,“赫连灼这个人沉不住气,他此番吃了这么大的亏,定要立马讨回来,而不是只死守浮云城。” 楚思衡放下信,沉吟片刻后问道:“你在北境这些年,除了赫连灼,还与北羌的谁有过正面较量?” 黎曜松摇头:“但凡双方有大规模交手,都是赫连灼领军,加之北羌内部有矛盾,并不团结,所以我出手只与他较量,也只能与他较量。”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你真正接触到的北羌高层只有一个赫连灼,像乌尔广这种你并不了解?” “我听过他的名字,可并没有在战场上见过他。”黎曜松侧首看他,“你怀疑这是乌尔广的意思?他替赫连灼掌了兵权?” 楚思衡缓缓摇头:“赫连灼虽重伤,但乌尔广亦受到爆炸波及,不可能毫发无伤。况且双方曾经因首领之位闹得不可开交,又怎会愿意让自己的人听从对方将领的命令?他们之中,一定还有什么人,也许是那个神秘的紫袍人……” 说着说着,楚思衡忽然没了声。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不对。”楚思衡推翻了自己的结论,“那个紫袍人虽强,但他并非北羌人,除非给够赫连灼与乌尔广好处,否则他们不可能听他的指挥。而在青楼他袭击我时,听乌尔广那语气,他貌似只与乌尔广有关,而赫连灼并不知情。那么眼下在浮云城指挥的一定还另有其人,但会是谁……” 望着楚思衡沉思的模样,黎曜松不禁伸手搂他入怀,蹭着他的发顶安慰道:“在这儿胡思乱想也没用,索性等明日天鹰回信,让枫霖派人去暗中查探一下。若依你所言,那此人在北羌地位定然极高,应当不难查。” 楚思衡轻轻叹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此时此刻,一切都急不得。”黎曜松搅动汤匙舀起一勺粥,“陪我熬到现在,白日又……咳,你也吃点吧。” 望着那送到唇边的热粥,楚思衡没有拒绝,启唇接过。 一碗粥,几碟小菜,不过片刻便被分食干净。简单收拾一番后,黎曜松吹熄烛火,与楚思衡一同歇下。 翌日一早,黎曜松便写好信,让沈枫霖暗中派人入浮云城打探情况。 望着天鹰远去的背影,楚思衡不免担忧:“此招可行吗?会不会太过危险?” “放心吧,没问题的。”黎曜松笑着揽过他的肩,“凤奚山上那帮兄弟也在呢,他们最擅细作一职,探个情报完全没问题。好了,外面风大,回屋吧。” “嗯。” 回屋后,黎曜松就将赵阔画的布防图局势给楚思衡看,楚思衡看完也不由称赞:“赵将军这局布得妙啊,既节约了兵力,还能最大限度发挥火药优势。” “是吗?”黎曜松好奇凑过来,“那你准备怎么布火药?” “这还需要详细计算,急不得。”楚思衡拿起一支笔递给黎曜松,“黎大将军若是无事,那便帮我把昨日的火药用量多抄几份吧,让将士们都要看、要学、要记在心里。” “遵命。” 黎曜松笑着接过笔,刚准备大显身手,又听楚思衡道:“当然,若能人手一份那是最好。” 黎曜松动作一顿:“啊?人…人手一份?抄三千份啊?” “这又不是脑力活,黎大将军还要说‘不行’吗?”楚思衡抬眸笑道,“这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自…自然!”黎曜松咬牙应下,“你只管忙你的!这些交给我便好!” “那大将军加油。” 鼓励完黎曜松后,楚思衡便开始埋头计算各处所需的火药用量,黎曜松则在他身旁抄写那张从炸楼到炸死人所需的火药用量表,分工明确。 一直到影子拉得极长,他才从满桌稿纸中抬头,艰难活动着已经麻木的脖子和肩膀。 一旁的黎曜松见状,立即放下笔凑过来,在楚思衡唇角落下一吻:“辛苦了,思衡。” 楚思衡瞥了眼黎曜松脚边堆了足有半人高的纸,笑着握上他发酸的手轻轻揉按,回吻道:“你也是,辛苦了。” “确实很辛苦。”黎曜松反握住楚思衡的手变本加厉,“娘子可得多犒劳犒劳为夫。” 正当黎曜松准备索取更多“犒劳”时,房门忽然被叩响,知善焦急的声音从外响起:“将军军师,出事了!” 黎曜松被迫收手,眼里满是不甘。 楚思衡无奈一笑,捧起他的脸仔细吻了吻,哄道:“余下的晚上再说,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黎曜松脸色瞬变:“好。” 两人出门随知善快步往城门去,据他所说,赵阔爬城墙细化布防时遇见了一个奇怪之人,上来便问些十分可疑的问题。赵阔由此怀疑他是细作,本想将他带回来,却遭到对方的抵抗。 两人在城门口发生争执,那人越说越离谱,牧同与高铭越听越心惊,于是匆匆回来报信。恰好知善路过,便请知善顺路传个话,他们则去叫魏忠。 当两人匆匆赶到城门口时,赵阔与那人的争执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撕了你的嘴!” “哎呦喂,脾气还不小。那行,我再说最后一遍,你就是撕了我的嘴割了我的舌,这也是铁打的事实!我,对你家将军军师曾经皆有救命之恩,若没有我,他们早就成一对亡命鸳鸯了!所以他们成亲,我是最有资格坐!主!桌!的那个!” … -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个主桌是谁(还有猜不到的吗)限时0.1秒[狗头] 第102章 十四州 当两人赶到并看清城门口与赵阔争执之人的面孔后, 匆忙的脚步倏然顿住,甚至不约而同转身欲往回走。 奈何对方眼尖,几乎瞬间锁定了他们, 扬声唤道:“喂——你们来得正好!快来解释一下!再不说清楚, 这位将军怕是就要砍我的脑袋挂城门上示众了——” 楚思衡无奈叹气, 决然回头面对这场狂风骤雨:“白师叔, 您怎么来了?” 赵阔未尽的骂语顿时哽在喉间,诧异道:“师……师叔?这…军师…他……” “这位是白憬, 我的师叔,京城天命堂的神医。”楚思衡介绍道, “在京城若没有师叔从暗中周旋, 我与曜松早已败露在楚文帝年前, 绝无机会活着来到北境。” 白憬站在楚思衡身后, 昂首挑眉:“欸,那大个子将军, 现在可信了?” 赵阔慌忙解释:“军师,末将并非有意, 是他……” “无妨,只是误会一场,赵将军您先去忙吧。” 待支走赵阔,楚思衡瞬间敛去笑意,回头瞪道:“师叔,你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白憬满脸无辜:“小楚, 苍天可鉴,我冤枉啊!” 楚思衡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只回了他一个“听你狡辩”的眼神。 白憬长叹一口气,含泪道:“我初到北境, 人生地不熟的,期间走错八条路,拐错五处分叉口,好不容易到达紫溪地界脱离了京城那片苦海,却不料又连遇数名羌贼,一路上东躲西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抵达关度山!岂料我只是问了一句‘黎王与王妃可在此处’,那大个子将军便一口咬定我是京城来的细作!这我多冤啊!若没有我,京城那帮老狐狸早就来捣乱了,到头来居然说我是那帮老狐狸的人!你说我冤不冤枉!好人没好报,我好命苦啊——” “等一下?”黎曜松无情打断他的卖惨,“因为你京城那帮老狐狸才没过来捣乱,此话怎讲?” 白憬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将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两人。 当听到楚西驰夺权上位的消息,两人皆是一阵唏嘘。 “他果然等不及。”黎曜松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他贸然上位,此刻正整忙着整顿朝堂,无暇顾及北境,短时间内倒不足为惧。眼下最大的麻烦,是沈知节。”白憬收起戏谑的神情道,“明面上他虽被绊在京城,无法直接领兵至北境,但不代表他暗处没有人。总之你们要小心,至于小将军的家事,还是交由他自己解决为好。” 黎曜松点头应下。 “师叔来此便是为了此事?”楚思衡略有不解,“可这种事直接传信不是更方便?师叔何需亲自跑一趟?” “你说呢?”白憬伸手轻弹他的额角,“你这性子,简直是跟你师父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斩金銮殿牌匾斩的位置都一样。” 第141章 楚思衡揉着额角心虚一笑:“是吗?我当时就随手一劈……看来我与师父还真是心有灵犀,师叔你说是吧?” “是是是,不仅心有灵犀,你还实现了他的遗愿,替他揍了皇帝呢。”白憬摇头轻叹,“你们师徒俩,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您便少说两句吧,省得祸从口出。” “嘿——你还顶嘴。” 白憬作势要再弹,楚思衡灵巧躲开,一个转身绕到黎曜松身后,探头道:“实话实说罢了。方才你若不嘴欠提黎王与黎王妃,赵将军又怎会疑心你?” “你说呢?当初在京城扮演黎王妃上瘾的是谁?”白憬伸手要去捉楚思衡,“如今京城可都传遍了,神出鬼没的连州楚氏白衣煞神竟是那花魁出身、弱不禁风的黎王妃——你师父当年闯出来的名声,可都被你败光了!” 楚思衡左右闪身躲着他打过来的手,反驳道:“师父说了,人活一世,声明威望皆是浮云。若为一个虚名搭上性命,那叫傻。” “你……” “再说连州楚氏百年威名,哪有这么容易被我败光?分明是师叔你在路上吃了亏,想拿我撒气。” 白憬动作一滞,略显心虚地咳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师叔是那种人吗?” 楚思衡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 “……” 黎曜松生怕两人再吵下去真动起手,连忙打起圆场:“天色已晚,城门口风又大,白憬前辈,咱们不妨进城再聊?” “也是,正好赶了几日路都没好好吃顿饭。”黎曜松拍了拍黎曜松的肩,“听闻璃平草原这个时节的羊羔最是肥美,王爷…咳,将军可得给我挑一只最肥的,做一顿全羊宴。” “……自然,前辈请。” 是夜,白憬如愿吃上了全羊宴。 依白憬的要求,黎曜松并未叫上其他人,只与楚思衡在廊下一同相伴。待酒过三巡,黎曜松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前辈特意吩咐只让我二人前来,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白憬啃着羊腿,欣慰道:“不错,跟小楚在一起这么久总算没白待。” 楚思衡为他续满酒,催促道:“师叔,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快说吧。” 白憬放下羊腿,语气变得沉重:“唉,此事事关重大啊——浮云城可夺回来了?” 两人沉默摇头。 “兵力不足吧?”见两人如此神色,白憬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北羌突袭致使北境各处防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减员,而自此战开始,除去黎将军从凤奚山带来支援的两千兵力,朝廷并未增派一兵一卒。长此以往,纵然武器粮草充足,亦无兵可用。” 白憬这番话,瞬间撕开了北境最致命的伤。 作为北境防线的重中之重,朝廷每年都会定期补给,因此关度山向来粮草充足,不缺物资。可北羌奇袭,却令关度山直接损失了将近三成的兵力,浮云城的守军更是损失过半。就算加上黎曜松带来的两千精兵,整个北境可投入战场的兵力也已不足万人。 如今北羌死守浮云城,若要攻城,唯有强攻。而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只够支撑一次这样大规模的攻势。 一旦失败,整个北境将再无御敌之师。 可如果保持现状,等待北羌再度发起攻势打拉锯战…… “究竟是他们先耗尽粮草,还是你打光兵力?”白憬直视黎曜松,“黎大将军敢赌吗?” 黎曜松缓缓摇头。 他当然不敢赌,赌输了,就是十三座城池百姓的性命。 “这便是我必行的真正目的。”白憬忽展笑颜,“兵力之困,我可以解决。” 黎曜松错愕抬头:“你说什么?” “夺回浮云城,黎将军需要多少兵?” 黎曜松激动起身:“你…前辈当真可以……” 白憬端起酒碗仰首闷尽,淡言道:“黎将军只需回答我,夺回浮云城需要多少人?给我一个万无一失的人数。” 黎曜松与楚思衡对视一眼,如实道:“若配合思衡的火药强攻,有绝对把握夺回浮云城的话……一万人。” “噗——咳咳!”白憬险些呛酒,“多少?!” “保底一万人,越多越好。” 白憬看向同样惊讶的楚思衡:“攻一座城…需要那么多人吗?” “寻常城池自然不必,可浮云城不一样。” 百年争斗下来,双方对浮云城的地理位置和布防情况早已了然于心,战术彼此也已知根知底,唯一的变数便只剩下兵力。 兵力越多,攻势越猛,胜算越大。 白憬抓起那只啃了一半的羊腿狠狠啃咬,直至牙关嗑到骨头,捂着腮帮倒吸冷气:“就这么硬啃……得崩多少牙啊?” 黎曜松苦笑:“不崩牙如何啃得动?除了朝廷,谁还有这等牙口来硬啃?” 白憬罕见地没有接话,显然对于他来说,这个数目也不是轻易能承受的。 黎曜松看出了这一点,也大概猜到白憬会从哪里给他筹兵:“前辈不必为难。一万人,即便是对朝廷来说一下子都是个不小的负担,何况是……况且这是北境的事,若再因此牵连十四州,晚辈实在于心不安。对于十四州,晚辈已亏欠良多,实在不愿……” “啧,说什么呢?”白憬屈指也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已得到十四州的认可,便是咱们十四州的女婿。如今女婿有困难,娘家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楚思衡耳尖迅速覆上一层薄红:“师叔!好端端的你怎么……” “怎么?实话实说还不行了?”白憬打趣道,“况且这可是连州的女婿,你师父若是在世,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大军,你师父抢也给他抢来!” 黎曜松闻言,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前…前辈,这也太夸张……” “夸张什么?这就是楚望尘的原话,不信你自己问他去。”白憬忽敛笑意,“而且这么做,也并非全然是因为你一人。倘若让北羌破了关度山一路南下直抵漓河,十四州亦无法独善其身。哪怕只是为了十四州,这一战我们不能避。一万人…虽有点勉强,却并非遥不可及。” 黎曜松沉默半晌,毅然作揖躬身,郑重道:“前辈与十四州的恩情,晚辈定铭记于心。” 白憬摆手一笑:“铭不铭记随意,你答应我们的事莫要忘了就好。” “十四州期望,晚辈绝不敢忘。” “那便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了,守好关度山就是。”白憬起身对楚思衡招手,“小楚,随我来一下。” 楚思衡不明所以,起身跟上。 两人绕去回廊另一侧,黎曜松实在好奇,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师叔可还有事需要另外交代?” 白憬笑着伸手,这次却是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你啊,满脑子装着战事,就不记一下自己的大事吗?” “我的大事?”楚思衡茫然道,“我有什么事吗?” 见他浑然不觉,白憬实在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无奈道:“你这孩子,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楚思衡揉着脑袋:“生辰?” “是啊,再有两日便是你的生辰,生辰过后,你可就及冠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忘得这么干净,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经白憬提醒,楚思衡终于想起此事。 过去一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他都忘记今年过了生辰,他便该及冠了。 “及冠成人,连州州主这位置,你可就彻底坐实了。有些习惯,也要改改。”白憬指了指楚思衡披散的青丝,“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散漫,披着发便四处乱走。” “我……” 楚思衡略显心虚地抚住头发,北境天寒,而最近几日他又与黎曜松同寝而眠,更爱赖床,每日都得天光大亮才肯起。 至于梳发一事,他更是全权交给了黎曜松。而黎曜松念着他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屋里,晚上上床的时辰又早,束不束发没多大影响,便都只是替他把头发仔细梳理好,不曾束发。 “当真是宠你宠得没边了。”白憬调侃道,“不过值得夸赞,好歹是让你学会赖床了。” 墙后,偷听的黎曜松忍不住唇角上扬。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倍感心疼。 楚思衡的及冠礼本该是十四州大事,可如今他身在北境,各州州主两日赶不过来,便一并委托白憬代为见证。 但楚思衡却拒绝道:“不必。” 白憬与暗处的黎曜松皆是一惊。 “小楚,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不能儿戏。”白憬严肃道,“哪怕简单一点,也绝不能不必。” “既是我的大事,那我就有做主的权力。”楚思衡仍坚持自己的想法,“大敌当前,什么事都没有战事重要。从北境到十四州,师叔纵然快马加鞭,来回搬救兵也需要半月有余。若在北境耽搁两日,只怕援兵要到年后才能来了。赫连灼沉得住一时,可沉不住那么久。” 第142章 “但这可是你的……” “无妨,日后补办就是。”楚思衡笑道,“师叔与诸位长辈的心意,思衡都明白,定会铭记于心。” “你啊……罢了,你这倔脾气,决定的事也无人能劝动,只是又要委屈师叔我回去听你秦姨唠叨了。” “师叔为思衡做的一切,思衡没齿难忘。” “好说好说,让女婿给我再搞只羊路上吃便好。”白憬咂舌回味道,“不得不说,这女婿找得真值。他这手艺,可比你师娘那个能吃死人的好多了。” 楚思衡一惊:“师娘做饭…原来不好吃吗?那师父为何每次都抢着吃?” 白憬却只是意味深长一笑:“日后你便知道了。” … - 作者有话说: 师父:因~为~~爱~~~ 第103章 生辰夜 因时间紧迫, 楚思衡并未允许白憬做过多停留,在黎曜松烤好羊后便催促他赶紧返程。 白憬此番的到访与承诺,在某种程度上给予了黎曜松一点安慰, 不至于让前路看起来全然黑暗。 城楼上, 楚思衡眺望着远方的云衿雪山, 思绪久久没有回笼。 “此处乃制高点, 再多安排两人防守。”黎曜松在一旁对照赵阔所绘布防图与楚思衡火药的配置调整防线,“这里地势平坦, 可最大限度发挥火药威力,便从此处抽调兵力加固高处防御。” 赵阔接过布防图, 觉得可行后便按黎曜松的意思去调配人手。 黎曜松得了片刻歇息, 立马走到楚思衡身旁揽过他的肩, 毫不避讳地在他耳垂上偷了个吻:“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楚思衡从远处收回目光, 缓缓摇头:“没什么,都安排好了?” “嗯, 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有军师的火药助阵,就算羌贼兵临城下, 想要踏入关度山,也得先炸层皮去。” “不可大意。火药虽好,但归根到底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把握不好便会伤及自身。那份用量表,务必让全军将士都烂熟于心。” “是,一切都按军师的吩咐行事。”黎曜松嘴上乖巧应着, 手却不安分地一阵乱摸,最终将楚思衡那双冰凉的手拢于掌心,“军师可还要有要嘱托的?若没有,可否容我送军师回去歇息呢?” 楚思衡挣扎两下没挣扎开, 便由着黎曜松牵他走下城楼。 这两日他沉于火药研制,饿了就简单对付两口,困了就披着大氅在书案上小憩片刻,弄得书房一团乱,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趁着今日天气好,楚思衡本打算好好收拾一番,却被黎曜松拦下:“这里交给我便好,趁着今日天好暖和,你且去好好沐浴一番,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楚思衡不由好奇:“去哪儿?” 黎曜松神秘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今日在城楼上吹了半天风,我已让人备好热水,快去沐浴驱驱寒气,免得再染风寒。” 楚思衡轻笑点头。 沐浴过后,黎曜松照例承担了帮楚思衡擦头发的任务。他将内力融入每一次轻轻揉搓的动作中,确保不留一丝水汽。 待头发彻底烘干后,黎曜松照例拿起那根玉簪准备为楚思衡绾发,楚思衡却道:“天色已晚,不必这么麻烦,系根发带就好。” 黎曜松含笑点头,转而为楚思衡系上了一条月白绸带。 一切收拾妥当后,黎曜松便带楚思衡神秘兮兮地出了门。 他没有往城门的方向去,对此楚思衡更是好奇:“这么晚了,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黎曜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拐过一处街角,抵达目的地后才道:“回家。” 楚思衡抬头一看,眼前赫然是那家早已人去楼空的肉铺,不由一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想进去看看吗?”黎曜松笑问着,手上已然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楚思衡被黎曜松牵至屋内,看着屋内朴素的陈设,楚思衡不禁愕然:“这里不是已经……你怎么还有钥匙?” “接手店铺的店主皆知此处是我的故居,故而没有改换门锁。”黎曜松轻抚过桌案,面露怀念之色,“不过这么久了,我也是第一次回来,没想到这里还和以前一样。” “你将儿时的家无偿赠予他人谋生,想来是百姓感激你,不愿改动此处的一丝一毫,为的是将来有一个机会,能将此处完完整整还给你。”楚思衡好奇打量起四周,“这里……便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是啊。”黎曜松跃上案台,“我爹原先是个猎户,有一次外出打猎受了伤被我娘救下,我爹为了报答我娘的救命之恩,便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楚思衡忍笑,“这性子果然是随了爹……那你娘呢?” “我娘自然是答应了,不过不是我爹以身相许,而是八抬大轿娶我娘过门。爹娘成亲后,没多久就有了我。我爹为了让我娘和我过上好日子,便开了这家肉铺,加上他打猎的本事,肉铺生意很快好了起来。赚的钱除了维持生计,余下的全部花在了我娘身上。后来娘生我时,身子落下病根,爹更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滋补之物都寻来塞进她嘴里。” 听着黎曜松的话,楚思衡唇角不禁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爹…真的很爱你娘。” “嗯,我爹什么都听我娘的,所以我每回欠揍的时候都往我娘身后躲,这样我爹就拿我没办法了。” 楚思衡打趣道:“你这欠揍的语气,想必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那倒也不是全部……”黎曜松目光掠过里侧一扇门,忽生一念,跳下桌道,“思衡,来,我带你去我的房间看看。” 楚思衡欣然握住黎曜松伸来的手,与他一同进了里侧的门。 此处有一个楼梯,黎曜松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明,牵着楚思衡的手上了二楼。 这家店铺本有两层,原本二层是黎曜松一家三口住的地方,虽然羌贼攻城后黎曜松便将店铺赠予他人谋生,后又几经转手,但无论是哪一任店主,都没有再推开过二层的门。 此处仍保存着黎曜松儿时所有的记忆。 二楼空间不小,黎曜松却径直带楚思衡走向最里间,推门点亮了案上的烛台。 除却必要的陈设,屋中最吸引楚思衡的便是一墙的木架——上面还搁着几把残破的木剑。 “我爹武艺高强,我从小耳融目染,也喜欢练武,更格外喜欢剑法。”黎曜松拿起架上一柄焦黑的木剑,眸光渐沉,“爹娘知我喜欢剑,但又怕铁剑伤着我,于是他们二人每隔一段日子就会轮流雕一把木剑给我。原本这一面墙都是满的,可惜那年北羌攻城,一把火烧了整条街,我家亦不能幸免。大火过后,便只剩下这些了。” 楚思衡沉默半晌,从黎曜松手中轻轻拿过那把残破的木剑仔细打量,夸赞道:“他们手艺真好,完全不输师父。” “其实一开始他们也做不好,但不好的那些都被烧了。这一把是我爹送我的八岁生辰礼。”黎曜松说着,又从架子上拿起一把只剩半截剑身的木剑,“这一把是我娘送我的八岁生辰礼。说来也巧,它们各自被焚去了一半,但残缺的部分又恰好能凑出一把剑。” 黎曜松将两把残剑拼凑到一起,递至楚思衡面前:“而这,就是我赠你的生辰礼。思衡,生辰快乐。” 楚思衡当即怔住了:“你怎么……” “咳…那夜你与白憬前辈的话,我……其实都听到了。”黎曜松声音发紧,“我知道,大敌当前,你不愿谈这些。但至少…让我对你说一句‘生辰快乐’,送一份生辰礼,好吗?” 楚思衡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黎曜松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将那两把拼合好的木剑放入楚思衡掌心,郑重道:“思衡,我如今已身无长物,能送你的……唯剩自己。思衡,我将我的过往赠你,从今往后,我黎曜松的身心皆只属你楚思衡一人。往后一辈子要如何支配这个人,全凭你做主。” 楚思衡摩挲着手中木剑残缺的纹路,没有直接给他回应,而是另起话头:“我好像还没有与你提过,我其实也来过关度山。” “也?”黎曜松惊道,“何时?” “刚拜我师父为师时。”楚思衡解开大氅行至榻边坐下,“当年我拜师父为师后,师父并没有立即回连州,而是带我与师娘一路北上。师娘身体不好,中途我们在关度山歇过一阵脚,停留了半月有余。” 黎曜松跟着在榻边坐下,屏息听着,直觉告诉他楚思衡所讲之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师父要照顾师娘,每日买菜的活便落到了我头上。”说到这儿,楚思衡忍不住失笑出声,“你能想象到吗?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提着跟他差不多大的菜篮子上街买菜,师父还叮嘱我要讲价,甚至只给了我讲价后的钱。” “还能这样?”黎曜松跟着失笑出声,“那你……” “我那时候不过是个小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讲价了。常常我还没说出口,自己便先哭了起来。” 第143章 黎曜松试着去想象楚思衡小时候站在摊位前抹泪的样子,脑海里竟立即浮现出了具体的画面。 他负责看着自家摊位,迎面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双手提着篮子,身着白衣如团子般的小娃娃。那摊位比他还高,需要使劲踮起脚才能勉强看到。 那小娃娃踮脚看了半天,也不知看到多少,竟指了块最大的,吞吞吐吐半天说要这个,要…… 后面还要什么,他那时没有听清。因为话说到一半,那小娃娃自己便先哭了起来。 “那个肉摊上的大哥哥一见我哭,可吓坏了,连忙过来哄我,又是掏糖又是给我抹眼泪。但我哭得太凶,根本不理他。眼看哭声引来周围人的目光,那大哥哥便将他摊位上最大的一块肉放到了我的篮子里,说不要钱送给我,还给我塞了颗糖……”楚思衡抬眸对上黎曜松诧异的目光,“现在想来,那个大哥哥这么自作主张,回头定是要被他家里人责骂的,你说是吧?” “那不重要。”黎曜松颤抖着握住楚思衡微凉的手,“那大哥哥见不得那么漂亮的小娃娃哭,是自愿送他,自愿被责骂的。否则他也不会有这个缘分,能在十六年后为他庆贺生辰。” 两人相视一笑,呼吸已交融成一个缠绵的吻。 一吻毕,黎曜松抚上楚思衡因亲吻喘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笑道:“当时我一见那小娃娃,便觉得他漂亮极了,长大后定是个美人。但我想得还是太肤浅了,这人长大了不仅是美人,还是我的……” “黎曜松!” “嗯,我在。”黎曜松低笑应着,抬手扫过他红透的耳垂,“娘子这是……害羞了?” 楚思衡欲言又止,他竟想不到话来反驳。 黎曜松难得见他被噎到说不出话的模样,顿时起了玩心:“看来这长大了,与小时候也没有什么不同。既如此,不如……再叫声哥哥来听听?” “你!无耻……”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无耻了?”黎曜松缓缓将手探入楚思衡的衣料之下,“真正‘无耻’的,还没开始呢。” 楚思衡浑身一颤,这才反应过来一切都是黎曜松算计好的! 肉铺的夫妻早已离去,可从方才进店开始,店内便一尘不染。按黎曜松的说法,二楼起码有十几年没有住过人了,可桌上不仅有烛台,连榻上的被子都没有丝毫霉味,明显是有人提前收拾过的。 而拥有钥匙的,只有黎曜松…… “你早就打算带我来这儿了,又何必瞒我那么久?” “没办法,要是不瞒着你,我的军师大人,怕又要在书房和那些火药睡在一张书案上,冷落为夫了。”黎曜松俯下身,指腹摩挲过楚思衡的唇,“况且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在有限的范围内,给你一些惊喜。” 楚思衡环顾四周,最终落于黎曜松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上,挑眉道:“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生辰送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黎曜松轻挑开楚思衡的腰带,在他耳边低语,“今日是你的生辰,亦是及冠之日。我的思衡,从现在起可就及冠成人了……” 楚思衡顿感不妙:“你…你要做什么?” “既然无法行冠礼,那总要有些旁的仪式。”黎曜松褪尽衣衫,“思衡,今夜……来些不一样的,可好?” “什么…不一样的?” 黎曜松半抱起楚思衡让他背对自己,屈膝跪坐于榻上,指尖请挑过他的发带。楚思衡面对着墙,忽觉长发披散,那月白绸带随之到了他手上。 楚思衡下意识挣扎:“你……唔…” 黎曜松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余下的一切话语,尽数化成了呜咽和难耐的低吟。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黎曜松拥着他,用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样。楚思衡潜意识想要挣扎,可身体却十分诚实地搂着那精壮的腰身,喉间不断发出黎曜松想听到的声音。 “思衡……叫我。”黎曜松吻着他的唇,“叫我…像当年那般……” “又胡思乱……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楚思衡无力再换,黎曜松终于不再执着于那个称呼。只紧紧拥着他,在他耳边不断轻语:“思衡,生辰快乐……”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终于彻底长开了[鼓掌] 第104章 长生辫 翌日楚思衡悠悠转醒时, 黎曜松早已醒了多时,正捻着他铺散在枕上的一缕青丝把玩。 见他睁眼,黎曜松含笑低头, 在楚思衡眼尾处落下一吻:“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楚思衡眼睫轻颤, 睡意惺忪地往那温暖的胸膛间蹭了蹭, 惹得黎曜松心痒难耐。他当即擒住那红肿微张的唇, 掌心下移,轻易分开了那无力合拢的双腿, 开启了晨间新一轮的缠绵。 与夜间的霸道不同,晨起的黎曜松格外温柔。楚思衡阖眼仔细感受着这份温柔, 喉间偶尔溢出几声满足的低吟。 一轮缠绵后, 黎曜松并没有立即退出, 他细细端详着楚思衡餍足的神情, 指尖抚过他腰侧的肌肤,那细腻的触感令黎曜松爱不释手。 楚思衡被摸痒了, 伸手拍开那不怀好意的手,警告道:“再摸剁了。” 黎曜松讪讪收手, 语气听起来格外委屈:“用完就扔,王妃可真是伤为夫的心啊……” 楚思衡睁开眼,对上的却是黎曜松得逞的笑容。 “王爷的演技跟在京城时相比,可真是判若两人。”楚思衡撑着身坐起,“时辰不早了,今日不是约好与魏忠赵阔两位将军共同巡视关度山吗?快起来收拾收拾, 莫要让他们等太久。” “无妨,我跟他们说好了,让他们晚半个时辰到。”黎曜松将楚思衡抱到梳妆台前坐下,“今日是你及冠第一日, 夫君为你戴冠,可好?” “戴冠?这里哪有……” 不等楚思衡把话说完,黎曜松便拉开抽屉,取出了里面的木盒。 盒中,赫然是裴伊为他准备的银冠。 楚思衡一惊:“这东西怎么……” “怎么被我带来北境了?”黎曜松抢先一步问出了他的疑惑,“你曾将此物交给我保管,那我自然要贴身带着,方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你真是……” 见楚思衡红了眼眶,黎曜松心下一惊,急忙哄道:“欸欸,这般大好的日子,可不许掉金豆子。” 楚思衡胡乱揉了把眼,倔强道:“哪有?胡说八道。” “好好,没有没有。”黎曜松忍笑执起木梳,“那现在,让夫君为你戴冠,可好?” “嗯。” 黎曜松仔细梳理好楚思衡的头发,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拿起银冠,而是先辫了两条发辫,才拿起银冠连同两条发辫拢在一起高高束起固定。 “好了。”黎曜松对镜子端详起自己的手艺,“嗯,真好看。” 楚思衡指尖轻抚上银冠,顺着那两条精致的发辫缓缓下移,一如裴伊当初为他辫的长生辫。 “你怎会……” “当初裴阁主出事后,你便在夜里对着镜子,自己偷偷把发辫解了。”黎曜松握住他抚长生辫的手,“那时你可是坐在镜子前难过了大半宿呢。” “所以你就特意去学了编发?” “没错。”黎曜松自豪道,“你都不知道,我为了学这个,知善的头发那是大把大把地掉。” 楚思衡失笑出声,难怪那段时间知善总在揉脑袋,原来…… “可真是委屈他了。” “不过可没让他白委屈。”黎曜松笑着勾起那两条长生辫,“你瞧,我编的多好看,这手艺不比你师祖差吧?” “好是好,可如今我已及冠,这长生辫怕是不合礼数。” “谁说及冠就不能编长生辫了?我偏要编。”黎曜松俯身在他耳边轻语,“我的思衡,无论年岁几何,都要保佑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楚思衡望着镜中自己与黎曜松的身影,笑着覆上肩头的手,“会的。长命百岁,相守一生。” … 浮云城墙下,燕书寒身披斗篷掩面。今日是丁武等四名将士潜入浮云城查探消息的最后一天,按照出发前的约定,她一早便到浮云城下等候接应。 然而等了大半日,丁武一行人没等到,反而等到了她最不愿意见的人。 对方丝毫没有避讳浮云城四周的重兵把守,直接道:“燕将军,别来无恙啊。” 燕书寒一惊,当她摘下斗篷看清来人容貌后,不由瞳孔骤缩:“沈……” 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她走到了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茶摊。 “来两壶茶。”那人说着,直接往桌上放了一袋碎银。 “好嘞,客官稍等!” “燕将军,请坐。” 燕书寒被迫落座,皱着眉问:“沈管家不是应该在二十年前就随沈老将军回京城了吗?怎会在此处?” “当年随沈老将军回京的是我一个远方亲戚,名陆九。至于我,这么多年来则一直留在浮云城,替沈老将军照看着沈宅。” 第144章 “你一直都在浮云城?” 燕书寒大惊,这么说的话,这些年来沈枫霖留守浮云城,他的动向沈家一直都是知道的…… 沈管家亦开口落实了她的猜测:“不错,小将军这些年来在浮云城的一举一动,沈老将军都是知道的。” 燕书寒强压下心头怒火,道:“既如此,那羌贼攻城的时候,你为何不出手?却要看沈将军和浮云城一半守军丧命?为何羌贼围了浮云城这么久,你们却没有丝毫动静?” “燕将军稍安勿躁。”沈管家为她倒了杯热茶,“天寒,燕将军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燕书寒没有动那杯茶,继续质问:“你来找我,可是沈老将军的命令?” “我向来只听老将军的。” “可是为沈将军而来?” “燕将军果然是聪明人。”沈管家欣慰道,“不枉当年沈老将军将你引荐入军,栽培你这么多年。” “放屁。”燕书寒冷笑,“引荐我入军是不假,何谈栽培?这么多年,他何曾栽培过我?若不是……” “当年军中,可都是沈老将军做主。”沈管家打断她的话,“若沈老将军不愿意,别说栽培,你一介女子,留下都做不到,又何谈后来入黎曜松麾下?取得累累战果?” 燕书寒握拳不语。 “无论如何,沈老将军待燕将军都有知遇提携之恩,燕将军……可不能知恩不报啊。” 燕书寒顿感不妙:“你什么意思?” “燕将军也看到了,如今北羌死死盘踞在浮云城内,而北境如今已没有足够的兵力强攻。继续耗下去,北境终有无兵可用的一日,当务之急,是等候援军。” “援军?朝廷都乱成那样了,哪还能有援军?” 朝廷的情况燕书寒大致听黎曜松说了,楚思衡大闹金銮殿,重伤楚文帝,这之后,朝廷必然不会有安生日子过。 那个位置,可比北境战况重要多了。 “燕将军这么想可就不对了,那个位置争来争去,归根到底都是楚氏皇族自己的事。那个位置可以姓楚,也可以姓旁的,但唯独不会姓沈。” “我没入过几次京,沈管家就不必与我扯京城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简单来说,朝廷如何,并不影响沈老将军出兵。”沈管家压低声音,“沈老将军与三万精兵,已整装待发,随时可支援北境。届时夺回浮云城,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三万精兵。 这个数字让燕书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与沈枫霖在亀下坡的兵力差不多就是整个北境的可战之力,却连援军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若无兵可用,再精妙的战术都是空谈。 但她深知此番沈管家出现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绝非只是因北羌兵临城下,北境急需支援这么……无私的原因。 “要我向沈将军传什么话?”燕书寒开门见山问。 “燕将军果然是聪明人。”沈管家缓缓拍手,继而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推至燕书寒面前,“将此物还与沈将军,告诉他,想救北境,便入京认错。” 燕书寒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染血的金制发冠。 砰! 燕书寒慌忙盖上锦盒,颤声道:“枫霖可是他的亲儿子……十二年了,他没有丝毫悔意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用这种方式折辱他?” 当年沈枫霖服毒后便回到了北境,无人知道沈枫霖这趟进京回家发生了什么,为何会一头白发回来。 直到沈知节的人找上他。 京城决裂后,或许是碍于面子,亦或是为家族未来,沈知节主动迈出一步,再次派人找上了沈枫霖。 那一刻北境众人才知沈枫霖回家发生了什么。 “那一战他没有错。”燕书寒据理力争,“倘若他也与羌贼一样不分缘由杀人,那与羌贼有什么两样?难道变成那个样子,就是沈老将军想看到的吗?” “对敌人仁慈,便是错。”沈管家冷声道,“沈家为国御敌百年,最知对敌人仁慈的后果。燕将军也看到了,对他们仁慈,他们并不会放弃野心,只会变本加厉。” “这不一样……” “当年沈将军心软放走的敌人,他们的后代亦会化为刺向我们的利刃。难道燕将军敢保证,当年小将军放走的百姓,他们与他们的后代就不会反过来害我大楚吗?” “我……”燕书寒终是无言以对。 “只要小将军愿意回京认错,过往的一切皆可一笔勾销。”沈管家起身道,“这可是唯一能解北境困境的法子了,燕将军可不要再像以往一样自作主张,否则你会害了整个北境。” “……” “至于你想做谁的人,沈老将军吩咐了,你想做谁的人便做谁的人,不必在乎他的想法。” 燕书寒错愕扭头:“你说什么?” “你是女子,无论是谁麾下的人,你只能与北境风雪站在一起,站不到高位,没有威胁。但如果你不听话,北境的风雪,也无你容身之地。” 说罢,沈管家便转身离去。 …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腻歪得差不多了,该走剧情了[鼓掌] 第105章 江湖计 丁武一行人出城后, 并未在约定地点看见燕书寒,而是在离城门口不远的茶摊中发现了她。 几人压着帽檐快步出城,行至茶摊前落座。丁武环顾四周, 确保无人发现后才悄声问:“燕将军, 您怎会在此?可是沈将军有什么新的吩咐?” 燕书寒回过神来, 淡淡摇头:“没有。” “没有?那您怎么……” “既然你们回来了, 那快撤吧,回去复命。” 说罢, 燕书寒便起身离去。 丁武不得已将疑惑咽下,点头道:“是。” 一行人返回军营时, 从关度山运送粮草的车队刚好抵达, 与之一同送来的还有一车盖着防水布、保密性极强的东西, 负责护送的将士还特意叮嘱须沈枫霖与燕书寒二人一同查验。 “什么东西弄得这么神秘?竟还要我二人一同查验?”燕书寒不解道。 “想来定是楚公子所备, 那便一同看看吧。”说着,沈枫霖便上前掀开了防水布。 只见车上大大小小装着许多木盒, 沈枫霖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袖箭。 燕书寒凑过来一看:“这是……暗器?” “暗器?” 燕书寒点头, 她驻守平阳城的那段时间常见有十四州之人过河交易暗器,其中便以这种袖箭为主。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种袖箭都是有毒的。” 燕书寒拿起袖箭四下打量,沈枫霖则注意到了盒子下压着的信笺。 他拿起信笺展开,正是楚思衡的亲笔信。 『此乃十四州常备暗器,内藏三支毒箭, 关度山内以五步草与寒棘花毒性最烈,故以此为原料配出‘寒幻散’一毒,中此毒者片刻便会晕眩乏力。将此毒抹于箭上,纵然无法直接取敌性命, 却可大幅降低我军伤亡。袖箭一次最多可配备三支箭矢,将其运用在战场上损耗颇大,因此特将原料与制作方案存于红锦盒中一并送上,务必谨慎保管,万不可落入敌手。』 依楚思衡信中所述,沈枫霖找到了那个压在木盒之下的红锦盒,打开一看,果真有好几份图纸。 沈枫霖拿起袖箭的设计图纸,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欣喜之色:“楚公子当真是神兵天降。有了这些暗器,我们的将士与北羌力量悬殊的差距便能大大缩小。” “是啊……” “书寒,你怎么了?”沈枫霖注意到燕书寒的异样,“从回来开始你便有些心不在焉,可是出什么事了?” “有…有吗?”燕书寒将目光挪到另一个木盒上转移了话题,“呦,这盒子这么长,不会是剑吧?” 燕书寒上前拿起那个长木盒,然而当她打开木盒,一股火药味便扑面而来。只见盒中以干草堆打底,放着几个圆筒,圆筒下还连着一根不长不短的引线。 沈枫霖大惊,忙道:“不要碰!快放下!” 燕书寒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木盒问:“怎么了?突然一惊一乍的。” “火药……他为何会送火药来?” 明月镇楚思衡用火药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可他们都不精通火药,更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楚思衡又没有在信中说明。故而他不敢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引发什么惨案。 怀着万分小心安置好火药后,沈枫霖立即唤来天鹰,传信询问楚思衡火药之事。 天鹰携信出发时,楚思衡刚好引燃火药。 砰—— 一阵巨响自城楼上空响起。 望着空中绽开的淡紫色火光,楚思衡微微皱起了眉:“还是不行…” 爆炸声很快引来城楼下方的黎曜松三人,望着现场的一地狼藉,赵阔不禁道:“军师,您这是……要炸城墙吗?” 第145章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颜色就是不对?”楚思衡沉思着,全然没有听到赵阔的话。 “思衡?思衡?”黎曜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嗯?”楚思衡回过神来看他,“没什么,我再回去想想……” “欸?思衡?” 黎曜松想叫他,楚思衡却已转身离去。 “楚军师近来有点怪啊。”魏忠凑过来道,“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黎曜松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这几日楚思衡总泡在库房的火药堆里,似乎是在用火药制什么新武器。可他不懂火药,也不敢过去给楚思衡添乱。 赵阔看着地上的残骸,思索道:“看样子军师是遇到了些麻烦,将军,您不去表示一下吗?” 黎曜松不明所以:“我?我又不懂火药,去了不是更给思衡添乱?” “哎呦将军,不是这个意思。”赵阔略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军师研究火药武器遇到困难,心里肯定烦闷不已。越是如此,越无法想出解决方案,这种时候须得放松心绪转化心情,方才能想到解决问题的法子。” “所以?” “所以您得去哄军师高兴呀!”赵阔重重拍了下黎曜松的肩,“作为将军,或许是有些不便。但作为夫君,陪在自己娘子身边有什么问题?我一个孤家寡人都明白的问题,将军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不……”黎曜松嘴硬道,“我…我当然懂!” “那就快去做啊!”赵阔推着黎曜松往城楼下走,“趁着军师还没走远,将军快去追!巡防一事交给我与魏忠便好。” 黎曜松被赵阔半推半搡着下了城楼,但他没有立即去追楚思衡,而是去了东街一家糕点铺子。 店主看到黎曜松,连忙出来迎接,笑道:“将军可是又来给娘子买糕点了?” “不,这次不买。”黎曜松挠了挠鼻尖,“咳…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这次,我是来学的。” “??” 北境统帅,学做糕点? 对有经验的黎曜松来说,做糕点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在店主全程震惊的目光下,黎曜松于黄昏时分便学成归家。 楚思衡罕见地没有泡在库房或是书房里,而是披着大氅在廊下望雪发呆。 黎曜松见状,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楚思衡身旁坐下将他揽入怀中,一边吻着那冰凉的额心一边问:“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我……” “不急着说。”黎曜松打开油包,拈起糕点送到楚思衡唇边,“来,先吃块糕点,放松一下。” 楚思衡启唇咬下一小口糕点,神色微变:“嗯?东街那家糕点铺子改了配方吗?” 黎曜松明知故问:“怎么说?” “这次的糕点比以往的要甜上两分,没有那么油腻了。”楚思衡细细品味道,“有点熟悉……像京城的口味。” 楚思衡喜单纯的甜,而北境的糕点多偏油腻,他吃不习惯,每次吃两块便放下了,远没有以前在京城拿糕点当饭吃的架势。 “是吗?”黎曜松也跟着咬了一口,“嗯……我果然吃不出来,那你多吃点吧。” 黎曜松说着,将剩下的糕点一次性塞入楚思衡口中。吃的多了,那股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直到咽下糕点的那一刻,楚思衡找到了答案:“这是你做的?” “嗯。你生在十四州,北境又不比京城花样繁多,这里偏油腻的糕点你怕是吃不惯。我便向那老板学了他店中招牌的做法,加以改进,做成了你熟悉的口味。”黎曜松伸手替楚思衡拭去唇边残渣,“你喜欢便好。” 楚思衡又从黎曜松手中拈了块糕点,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跟我来。” 楚思衡带黎曜松进入书房,刚一踏过门槛,黎曜松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那张用来存放信笺的书案被楚思衡清理了出来,此刻上面正放着一口石锅,锅中是调配到一半的火药。 黎曜松打量着书案,注意到石锅旁有与在城楼上一样的圆筒,不禁道:“这是?” “战机稍纵即逝,而关度山至浮云城又太过遥远,纵使天鹰传信,也无法将最新战况和紧急军情第一时间同步给对方,如此一来,便会贻误战机。” “……确实,倘若能立马传递情报,哪怕羌贼突袭浮云城,浮云城守军也能第一时间撤退,不必为关度山争取那么长时间,以至于……” “所以我想到了火药。”楚思衡拿起半成品圆筒,“上次在明月镇,我们与沈将军他们以简易烟花为信行动,效果颇好。只要加以改进,定能投入到战场传递情报使用。何时进攻何时撤退,这些简单且重要的军令,用此法传递再合适不过。” 黎曜松眼前一亮:“是个主意!” “可是……”楚思衡眸色渐沉,“我试了许多次,火药虽能爆,但不够明显,很容易就会被忽略。我想试着调配出一种足够鲜艳的色彩,只要发出,必然就能被人注意到的那种。” 此时此刻,黎曜松终于明白书案上那些瓶瓶罐罐是什么东西了。 “我挑了几种比较满意的效果送给沈将军,让他来试一下,不知……”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长鸣。黎曜松打开窗户,一道白影熟练窜入房中。 黎曜松合窗的动作一顿,沈枫霖的天鹰可不会这么失态…… 想到这一点,黎曜松骤然回头:“雪翎!” “咕咕——”雪翎应了一声,继而张开翅膀一个劲往楚思衡怀里蹭。 来到北境后,楚思衡便不再限制雪翎活动,它想往哪儿飞飞多久全凭自己做主,以至于除了传信和想念楚思衡的肉干,雪翎一般不会飞回来。 而它眼下这般亲昵的姿态,多半是嘴馋了…… 楚思衡无奈失笑出声,从袖中掏着锦袋说:“你啊你,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咕咕!” 雪翎挥动翅膀等待投喂,怎料它的翅膀扫过书案,精准打翻了一个玉瓶,翅膀再度染上一层绯色。 它打翻的,赫然是一个胭脂瓶。 … - 作者有话说: 讲一个悲伤的故事,今天提现的时候把提现和转晋江币两个操作弄混了,以至于把写这本文以来的全部收入还给了晋江[爆哭][爆哭](从头开始奋斗jpg.) 第106章 眼下敌 “雪翎?!” 看着被打翻的胭脂盒, 楚思衡急忙掏出帕子替它清理翅膀沾到的胭脂。好在这只是普通的胭脂,黏性并没有百珍阁特制的那款那么强,擦拭片刻便基本能恢复如初。 “好了, 擦干净了。”楚思衡揉着雪翎的脑袋温声叮嘱, “你现在长大了, 展翅的时候可得注意点。这次是胭脂尚且无碍, 但万一下次碰到什么利器呢?” 雪翎耷下脑袋:“咕咕……” 黎曜松上前逗它:“你看你,一回来就给思衡惹事, 还好意思吃那么多肉干,羞不羞?” “咕!”雪翎猛地扭头瞪向黎曜松, 金色的瞳孔燃起战意, 大有要与他一决高下的架势。 此刻雪翎的鸟喙和爪子都已十分锋利, 被啄或抓上一下定要见血。楚思衡怕黎曜松受伤, 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雪翎难得回来一次, 你就别与它争了。” “我哪有。”黎曜松据理力争,“你瞧瞧, 它打翻的胭脂都弄进石锅里了,火药掺胭脂,还能有效果吗?” “不受潮就无碍,掺胭脂自然……等等,胭脂?”楚思衡灵光一现,抓起玉瓶将剩下的胭脂尽数倒入石锅中。 黎曜松看惊了:“思衡?你这是?” 雪翎也投来诧异的目光:“咕?” 楚思衡不语, 只是以最快速度将火药胭脂的混合物塞入圆筒,再接上引线,一番调试后快步行至院中,屏息凝神拉动引线—— 砰! 赤色火光自空中炸开, 即便是在白昼,那火光依旧耀眼,让人无法忽略。 黎曜松出门刚好看见那抹赤色火光,不由惊道:“这次的火光怎么这么亮?莫非……是加了胭脂的缘故?” 雪翎飞出来到院中的歪脖子树上落脚,看着那绽开的赤色火光,喉间不禁发出得意的“咕咕”声。 “雪翎,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楚思衡抚着雪翎的脑袋,将锦袋对它全面敞开。 雪翎朝黎曜松的方向发出一声得意又挑衅的“咕”,开始专心享用肉干。 然而肉干刚入嘴,天边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长鸣。不等雪翎反应,那白影便俯冲而下,在歪脖子树稍高的枝上落脚。 “咕。”天鹰垂首望了浑身瞬间僵硬、喙中还叼着肉干的雪翎一眼,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起爪子对准楚思衡。 “沈将军来信?”楚思衡上前拆下铜管,阅过信中内容后不由疑惑,“怎么会不清楚?” “怎么了?”黎曜松走过来问,“可是枫霖那边出了什么事?” 第146章 自沈枫霖率军到亀下坡与燕书寒汇合后,他便多次试着夺回浮云城,却都以失败告终。无奈他只能沿用与黎曜松一样的策略,在亀下坡与北羌对峙,另寻战机。 黎曜松本以为蛰伏这么多日,赫连灼终于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动,却不料沈枫霖以天鹰传信,却只是询问楚思衡随粮草一起送去的火药有何妙用。 楚思衡却对此很是不解,他明明将火药的使用方法单独存放在了一个木盒中,沈枫霖为何还要让天鹰传信来询问他火药之事? “难道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楚思衡抬眸望向黎曜松。 黎曜松心领神会,当即叫来牧同,命他将负责护送粮草的小队尽数喊了过来。 这一问才知,这支运输小队在运送粮草的路上遭遇了十名羌兵的偷袭,幸而小队皆配备了楚思衡的袖箭暗器与火药,并无伤亡。加之几乎每次运送粮草都会遇到小股羌队的偷袭,众人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要没有伤亡,他们便不往上汇报。 “偷袭期间,他们可碰到了运输车?” 小队队长回忆道:“有几人碰到了车身,不过很快被我们以袖箭逼退,粮草与军师所托之物并未受损。” “既未受损,那想必东西是平安送到了枫霖手上,说不定是东西太多,他没注意到?” 楚思衡却依旧眉头紧锁:“既未受损,沈将军又没有收到,恐怕……是被那支偷袭的北羌小队夺了去。” 队长一惊:“怎会?” “那木盒不大,又放在边缘位置。依你描述的情形,当时几个羌贼皆冲着马车而去,你们仓皇御敌,难免有所疏漏。想来应是其中一人趁乱窃走木盒,而你们忙着发动袖箭暗器,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 “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队长不解,“他们要那东西也没用啊。” 楚思衡摇头,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 倘若那存放火药使用说明的木盒真被北羌夺走,那他们这么做的契机是什么?那上面只是针对改良款烟花信号弹的使用说明而已,北羌夺去只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们在赌。”黎曜松后知后觉,“像以前一样,赌能从中获取到有用的情报。” 关度山与浮云城之间相隔甚远,为节省人力物力,一些非紧急军情多半是随着运送粮草的小队一同送往浮云城。 这些情报对北羌来说基本没什么用,但也不妨有捡漏的情况存在。上一次北羌得以攻占浮云城,便是因为潜藏在后方的奇袭小队意外截获了一封调整后的浮云城布防图。 后来浮云城虽知晓布防图暴露,提前做了准备,可也架不住北羌攻势迅猛,守军只能被迫弃城,给浮云城带来了极大的损失。 从那之后,北羌便开始在后方碰运气。只要遇到运输小队便会偷袭。后方粮道被严重干扰,还是黎曜松派人一个个拔钉子,这才稳固了后方安稳。 “潜入后方偷袭的羌贼一般有多少人?”楚思衡忙问,“他们最多带来了多少损失?” 黎曜松思索道:“除了攻破浮云城,大批羌贼涌入关度山境内外,其余情况潜入的不会超过五十人。后方各粮道都有专门的守军巡逻,人数一多便会打草惊蛇。” “现在的情况与当初很相似,都是羌贼大规模涌入后方又被赶走,因此遗留下许多漏网之鱼,只能后面再一个个拔钉子,是吗?” “嗯。”黎曜松点头,“如今的情况,与当年可谓是一模一样。” “不,大不相同。”楚思衡心生寒意,脸色愈发难看,“自我接手关度山以来,曾在鹰愁涧伏击过穆格伦领队的两百羌贼,那之后,魏将军带着关度山守军又连续拔除了几队五十人上的队伍。救回沈将军后,赵将军也参与一同拔钉子,战果显著。既是漏网之鱼,应当是越除越少,愈发溃败才是。” “不错,这段日子魏忠与赵阔确实清理了许多藏匿在后方的羌贼,但这不是好事吗?” “若越清越少,自然是好事,但若不是呢?”楚思衡道出心中猜想,“每次出兵,总能清理掉一支二十至五十人的偷袭队伍,而算上鹰愁涧伏击,如今清理后方的行动已有三十次有余,清剿的兵力却不变,这难道没有问题吗?” 经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敌人自然杀得越多越好,可如果这个地方本不该有这么多敌人,那就要另提别论了。 “吴队长,你带兵运输粮草与那些羌贼交战时,对方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们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不合常理的动作?” “嘶……军师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怪。俺们北境不常用暗器,兄弟们亮袖箭时,对面明显吃了一惊。他们见我们亮出暗器,马上就撤了,但在撤离时,他们的步伐一点都不凌乱,我还听见那个领头的用北羌语说什么‘报告’‘意外’之类的,跟之前遇到的羌贼完全不同,他们看似撤退,却一点没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黎曜松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老吴啊,你可听清楚了?他们当真这么说的?” “属下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曾又在浮云城长大,几句简单的北羌语还不至于听错。” 两人对视一眼,楚思衡忧心道:“看来事情基本与我想的一样,在关度山境内,极有可能藏着一支北羌精兵。你率军驰援关度山,一路将羌贼逼会浮云城,自无暇再关注后方。关度山一战,城中损毁严重,守军亦无太多精力关注关度山境内的残兵,更不会去详查残兵人数。只要他们小股小股派出队伍,那么在敌人眼中,他们始终只是‘残兵’。” “这么说,咱们关度山里有大鱼啊?”吴队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他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与我们一样,都在等待战机。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股敌人在北羌的身份和地位。曜松,浮云城那边可有消息了?” 黎曜松摇头:“说来奇怪,明明约好了今日传递情报,可日都快落了,天鹰也在此处……莫非枫霖与书寒遇到什么意外了?” 黎曜松下意识看向天鹰,天鹰却缓缓摇头,示意两人无事。 黎曜松暗松口气,转而安抚楚思衡道:“兴许是他们那边临时有事需要忙吧。这样,再等一夜,明日若还没有消息,我便亲自派人去查探情况。” 楚思衡轻叹点头。 夜幕降临,细雪落下。燕书寒站在坡顶,眺望着浮云城的方向。 沈管家的话仍萦绕在耳旁,惹人心烦。 “书寒?” 正当燕书寒厌烦情绪到达顶峰时,沈枫霖的声音忽然从后响起:“这么晚了,你怎么站在此处吹风?” 燕书寒回过神,连忙将手中紧握的金冠藏起,回首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你身子受不得寒,快回去吧。” “待你将心事说与我听完,我再回去也不迟。”沈枫霖席地而坐,“说说吧,我那父亲又如何为难你了?” … -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剧情也过半啦~ 经人指点保住了羊毛,感谢[爆哭][爆哭] 第107章 穆廷云 燕书寒一怔:“你怎么……” 沈枫霖轻扯嘴角:“知子莫若父, 反之亦然。我那父亲我再了解不过了,这十二年来,他从未放弃任何让我低头的机会。” 燕书寒藏在衣袖下的手无意识摩挲起金冠纹路, 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 将金冠递给了沈枫霖。 “这个…是沈管家命我转交给你的。” 看着那染血的金冠, 沈枫霖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他接过金冠端详良久, 才轻声道:“多谢。” 燕书寒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怎么……” “这个金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沈枫霖指尖轻抚过冠上干透的血迹,“我母亲很疼我, 可她在我八岁那年便病逝了。这是她亲手所制,说要待我及冠那日, 亲眼看着我戴上,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日。到我及冠那日, 是父亲亲手为我戴上了这顶金冠, 后来也是他亲手摘了下来。关度山那夜逼问后,我便弄丢了母亲这唯一留给我的念想。所以无论如何, 书寒,谢谢你帮我把它找回来。” 燕书寒沉默片刻, 勉强扯一个笑道:“谢什么?沈夫人若是知晓她亲手为你做的发冠落在别人手上,定难安息。她于我亦有恩,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枫霖摩挲着金冠,忽然叹息:“他知道我最在乎这个,既肯归还……开的条件可不小吧?” 燕书寒垂首“嗯”了一声。 “除了让我回去,还有什么?” “援军。”燕书寒的声音几乎不可闻, “三万精锐。”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燕书寒这么说,沈枫霖还是不由一惊。 “居然是援军……难怪你如此难以启齿。”沈枫霖苦笑出声,“我这父亲, 终究是胜过我啊。” 第147章 “你不能答应!”燕书寒猛然起身,“他敢提出这个条件,必是算准你一定会屈服,你若回去,定有比诛髓寒毒凶狠上千百倍的东西等你,这与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若能以我一命换北境万千将士百姓的性命,值得。”沈枫霖毅然起身,心中已有决定。 “枫霖,你……” 不等燕书寒把话说完,天边便传来一声长鸣。沈枫霖抬手,接住了携信而来的雪翎。 “雪翎?这次怎么是你来?”沈枫霖连忙解下它腿间的铜管,“辛苦了,去歇着吧。” 雪翎离去后,沈枫霖展开信笺,与火药使用方法一同送来的,还有楚思衡那令人心惊的推测。 燕书寒注意到沈枫霖异样的神情,接过信纸好奇道:“楚公子在信里说了什么?你怎么……” 看到信中内容的那一瞬,话音戛然而止。 “北羌……精兵。”沈枫霖缓缓开口,“你觉得…楚公子这番猜测有几分真?” “根据丁武他们探到的情报,赫连灼与乌尔广眼下确实都在浮云城内,没有再离开过。那么北羌三部中,唯一剩下的只有……” “穆廷云。”沈枫霖沉声道,“北羌王庭不和多年,赫连灼、乌尔广、穆廷云分别占据三分之一的兵力各自为战,因此往年北羌南下的骚扰大多都不足为惧。除了浮云城布防情报被截那次,其余时候北羌能破浮云城,皆因两部联手。” “赫连灼上位前常与乌尔图合作,穆廷云则一直独来独往。而依丁武他们的说法,浮云城内并未发现穆廷云的人,此次想来也没有参与。”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话虽如此,但沈枫霖心中仍有不安,他总觉得这一次没有那么简单。 保险起见,沈枫霖立即召来丁武四人,又让他们回忆了一遍在浮云城探到的情报和细节,亲自执笔将所有情况写下,让雪翎加急送回关度山。 “书寒,你传令下去,让全军戒备,派人密切监视浮云城内羌贼的动向。倘若楚公子猜测属实,那么他们之间联络时必会有所异动。” “好。”燕书寒应声,眉宇间却忧虑更甚,“那你……” “放心,我不会走。”沈枫霖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纵然我答应了,援军赶到亦需时间,谁也没法保证这段时间内会发生什么。可我们眼下兵力匮乏,已经没有能输的机会了。援军固然重要,但不值得如此冒险。” 燕书寒很是认同沈枫霖的话,可她心里,却依旧在想着沈管家的话—— 纵然万分谨慎,可一旦与敌交手,总避免不了牺牲。若长时间没有兵力补充,终究难以为继。 思虑再三,两人一致决定将兵力匮乏这个最大的问题放到明面上,也写入了信中。 纵然希望渺茫,却总归要试上一试。 沈枫霖将写好的信重新绑于雪翎腿上,喂过它几块羊肉后,雪翎便启程返回关度山,于晨光熹微时落回了府中那棵歪脖子树上。 听到院中动静,楚思衡连忙推门而出。他发冠未卸,显然又一夜未眠。 “雪翎,辛苦了。” 楚思衡解下铜管,替雪翎拂去羽毛上的寒霜,雪翎舒服地“咕咕”两声,便振翅离去消失在天边。 楚思衡返回屋中时,见黎曜松迷迷糊糊从软榻上起身,便转而行至榻边坐下,任黎曜松揽自己入怀。 “不是让你多歇会儿吗?”黎曜松垂首吻了吻楚思衡的眉眼,“醒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没多久,见你睡得熟便没叫你。”楚思衡展信道,“沈将军他们回信了,一起看?” “嗯。”黎曜松接过信纸,下颌熟练抵上楚思衡的肩头,与他一同阅信。 看完信中内容,两人皆是神色凝重。 “这么看来,关度山附近定然藏着这个叫穆廷云的精兵。”楚思衡折好信纸,“他们先前一直没有合作,而穆廷云本身进犯北境的次数也少,北境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即便他与他的人不在浮云城,我们也不会起疑。由他带兵潜入后方,确实是最佳选择。” “穆廷云……我倒还真没与他交过手。”黎曜松冷笑,“但关度山可不是他想待就能待的。我这便派人去搜山,定把这帮老鼠揪出来!” “嗯,让将士们备好暗器与火药,不要硬碰硬,尽量避免伤亡保留实力,还有……”楚思衡想了想,“让雪翎也来帮忙吧,它在空中查探有优势。” “好。”黎曜松点头应下,即刻着手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一支侦查队便与雪翎一同出了城,散成小股部队展开地毯式搜索。 “穆大人,他们似乎察觉到我们了。”鹰愁涧最底谷,一名羌兵汇报道,“要不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黎曜松与那擅用火药的军师皆不在此次行动中,不必着急。”穆廷云轻叩椅臂,“倒是那两只天鹰……尤其是那只小的,天天飞来飞去着实碍眼,便借此机会先把它除掉吧。” “是。” … -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进入大战了,先更一点让我捋捋剧情,准备接下来的脑细胞消耗战[爆哭][爆哭] 第108章 雪翎劫 “唳——” 雪翎俯冲而下, 双翅收拢,稳稳落在鹰愁涧嶙峋的碎石间。 经过火药洗礼,鹰愁涧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更别说策马通行。纵然此处易于藏身, 却已是条绝路。 雪翎环顾四周, 金色的瞳孔忽然被不远处岩缝里的一堆骸骨吸引。它振翅飞落到骸骨前,因天气严寒, 骸骨上还挂着些许未腐的残肉。 “咕?咕!” 雪翎仿佛寻到珍宝,当即对着骸骨啄起来。正在它专心“攻克”这具羊骨时, 身后一张巨网骤然落下, 将它牢牢困在其中。 “咕咕?!” 雪翎反应过来, 开始疯狂挣扎, 却被身后两人死死按着。其中一人嗤笑道:“果然是只傻鹰,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大楚的统帅, 原来是个连鹰都驯不好的废物。” 另一人利落系好绳结提起雪翎,目光在它身上贪婪游走:“虽没驯好, 但养得着实不错。你瞧这身羽毛,色泽亮丽光滑如冰,剥下来放到中州的拍卖会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咕?咕咕!” “呦?听懂了?”那人弯腰对雪翎笑道,“放心吧小傻鹰,我们定会给你浑身上下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人看不下去了, 催促道:“行了,别忘记大人的要求,赶紧动手吧。” “啧,急什么?天鹰稀有, 既活捉到它,这么随意杀死岂不可惜?不妨带回去呈给大人,让大人先玩赏一番,再动手也不迟。” “活的天鹰确实难得……行吧,依你所言。” 两人商议好后便原路返回,走过一段崎岖的碎石路行至一面被数块岩石堵住的山壁前,敲过岩壁后静候里面的人搬开石块。 期间雪翎一直在网中疯狂挣扎,两人几乎都压制不住这团暴怒的白影。混乱中,雪翎的利爪划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背,尖喙啄伤了另一人的脸。 “该死……这孽畜!” 被啄了脸的那人顿时暴怒,当即抬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雪翎连带着网从另一人手中飞出,重重撞上了山岩! 那人还想上前补刀,好在里面的人此时已经清干净了碎石,催促道:“行了,现在还不能暴露,要打进来再打。” “哼,暂时放过你!你们几个过来帮忙,这畜生凶得很,都当心点。” 一众人上前各自握住一角,将雪翎半拖半拽拉扯到洞里,继而恢复好洞口。 洞口恢复后不久,牧同和高铭便寻了过来。两人艰难地行走在碎石路上,环顾四周寻找雪翎的身影。 “欸?小雪翎去哪儿了?”牧同仰头四处眺望,“明明见它往鹰愁涧这边飞,怎么追到这儿突然不见了?” “兴许是飞走了吧。”高铭从后扶了牧同一把,“此处都是火药炸后的碎石,你看着点路。” “无妨,你扶着我点就好,我再看看。”牧同一手搭上高铭的胳膊,继续四处张望,同样发现了岩缝中的那具骸骨。 “哎哎,那边岩缝里有东西,快快!去看看。”牧同快步上前,不料没走两步就被碎石绊了脚。 “当心!”高铭连忙扶住牧同,“看,都让你小心了吧?” “这不是有你嘛。”牧同嘿嘿一笑,继而走到了岩缝前,“这是……羊的骸骨?看起来很新啊,像最近几日的,上面还有没腐的残肉呢。” “近来下了几场雪,肉腐得没那么快,也可能是几日前的。”高铭走过来半蹲下身,忽然瞥见一处悬挂残肉下方的骸骨上有一块凹陷。 高铭伸手摸了摸,凹陷处的寒霜明显低于四周,看起来是刚形成不久。 牧同猜测道:“这不会是小雪翎啄的吧?” 高铭也有此猜测:“嗯,能把骸骨弄出这样完整的凹陷,确实像天鹰的喙。” 第148章 “可它为何要在骸骨上啄一个凹洞出来?”牧同不解,“而且这骸骨上还有残肉,以小雪翎那么贪吃的性子,居然都没有吃就走了。” “没有吃就走了?”高铭逐渐意识到不对劲,“咱们先在这片找找看吧,兴许还能有别的发现。” “好。” 两人沿着谷底的碎石路一路前行深入谷内,走出一段距离后,高铭便在一块碎石后发现了一片羽毛。 高铭拈起羽毛向牧同喊道:“快来!我这里找到了一片羽毛!” 不远处的牧同也举起手喊道:“我这里也找到了——” 这一刻,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妙。 他们继续沿着碎石路前行,最终在一面山壁前发现了一处羽毛格外多的地方。 牧同将这些羽毛拾起收好,眼尖的高铭则发现了端倪——这些羽毛边缘,都沾着些许血迹。 “等等,有血?”高铭连忙从牧同手中拿过两片羽毛摸了一把,血迹尚未彻底干透,明显是刚留不久。 “这是……小雪翎的?它遇到危险了?!” “快,四处找找,它应该就在这附近。” “可这里哪有能藏身的地方?”牧同环顾四周,周围皆是陡峭的山壁,没有任何掩体,根本藏不下雪翎那种体型的鹰。 高铭走到发现羽毛的山壁前,目光被离发现羽毛不远的一个岩石堆积处吸引。 他放缓脚步走到岩石堆前,层层叠叠的岩石后一片漆黑,高铭缓缓凑近贴上缝隙,本想看看此处是否有被掩埋的洞穴,不料凑近细看,却看见了一个瞳孔…… “!!” 高铭被吓得连连后退,险些栽倒在地,好在牧同及时转身上前扶了他一把。 “还说我,你自己站得也没多稳嘛。”牧同打趣着,同样注意到了面前的岩石堆,“欸,你说这岩石堆后面会不会别有洞天?比如原先此处其实是个洞穴,但火药炸下山体把洞穴入口埋住了,其实里面有奇遇——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 “此处……或许真的有奇遇。”高铭说着,果断拉住牧同的手往回走。 牧同不明所以:“欸?你干嘛啊?不搬开石头看看吗?” 高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加快脚步,一直到几乎出了鹰愁涧才敢将方才看到的告知牧同。 牧同听完大惊,一阵后怕顿时涌上心头:“这么说的话……快!咱们得赶紧回去将此事禀告将军军师,小雪翎有危险!” “嗯,快走。” … “呵,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听着手下人的汇报,穆廷云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杀意。 那个被雪翎啄伤脸的人道:“大人,机会来了。趁他们过来寻这只畜生,我们召集所有人攻打关度山!只要打下这里,我们便能长驱直入直攻京城,那金銮殿的龙椅,可就是大人您第一个坐了。” 穆廷云斜倪了他一眼,嗤笑道:“穆庶啊穆庶,你哪里都好,就是比穆格伦单纯太多。倘若你有他一半心机,昔年赫连灼拉乌尔图下位时,我们或许就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穆庶神色一变,连忙找补道:“大人,属下…属下是觉得这北羌之首配不上您!与其和赫连灼那种粗人去争,不妨暗中积蓄实力,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时再出手。到那时,不止北羌,整个天下都将是大人您的。” 穆廷云满意颔首:“不错,你虽不如穆格伦心思多,但这嘴可比他懂事多了。不过眼下我们还不能暴露,若此刻攻打关度山,就意味着要正面啃北境最硬的骨头,这可不是我们要的结果。” 穆庶指着一旁网中被踹得羽毛杂乱,血迹斑驳的雪翎说:“有这畜生在,难道还不能吸引黎曜松过来吗?” “你当那姓黎的驻守北境这么多年是个花架子吗?就这只畜生,还不足以把他从关度山城引出来。” “那留着这畜生还有何用?不如扒了它的毛,送到中州拍卖会上,还能得一笔不菲的银子。” 穆廷云转身看向眸中燃烧着杀意的雪翎,徐徐道:“这只小天鹰的价值,可比银子大多了。用它虽然不能引出那姓黎的,但绝对能引来他身边的军师,那个来自连州楚氏、楚望尘的徒弟。” 楚望尘当年胜了首领一剑,在北羌亦是传说的存在。但对于那些传言,穆庶一向不信:“他当年只胜了一剑,听上去也没多厉害,他的徒弟还能比他强不成?” 穆廷云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可未必。当年那楚望尘看似只胜了一剑,可这一剑在后来对上西蛮,却阻拦了千军万马。若非最后实在无援,如今的天下格局,怕是全然不同。所以他的徒弟,绝对不容小觑,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 “既然明白,那便由你去探探他的底吧。”穆廷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穆庶的肩,继而转身走向椅后的隔间,再没有出来过。 另一边,牧同和高铭将自己的发现汇报给黎曜松与楚思衡,当看到那沾着血迹的羽毛时,楚思衡再难冷静,黎曜松则当即整兵准备包围鹰愁涧,最后却被强压下怒火恢复理智的楚思衡阻拦。 “不可,他们的目标是关度山,你与大军必须镇守在此。一旦离开,便是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 楚思衡打断他道:“给我十个轻功卓越之人便好。” 黎曜松欲言又止,终是妥协:“好吧,依你。但若遇到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自然,只要将军别忘记‘求援’的信号就好。” “黄色。”黎曜松立马答道,“放心,忘了什么都不可能忘记这个。” 楚思衡微微颔首,持剑离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鹰愁涧,在牧同和高铭的带路下,众人很快来到那面堆着岩石的山壁。 “军师,就是这里。”高铭指着岩石堆上一条缝隙说,“我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发现后面有人窥视,这里定然有问题。” 楚思衡点头:“都过来帮忙,把石头搬开。” 下完这个命令,楚思衡又以眼神示意众人从中间的石头开始搬,并随时准备好袖箭暗器。 众人默然点头。待清理完所有岩石,发现此处果然别有洞天。 楚思衡上前两步,便注意到了岩石后掉落的羽毛,依旧是带血的。 楚思衡的心顿时疼到极点、也怒到极点。他俯身小心翼翼拾起羽毛收好,继而拔出月华剑,加快脚步一路直闯最深处。 众人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低声提醒楚思衡要小心。 埋伏在通道深处的羌兵听到动静,在楚思衡脚步声靠近时纷纷现身拔刀欲除掉冲在最前面的倒霉鬼,然而刀才出鞘半寸,他们便被“倒霉鬼”取了性命。 离得最近的牧同看到这一幕,不禁脚下一滑,连带着身后的高铭差点一同栽倒在地。 高铭下意识扶住他,才问:“平地也能摔?” 牧同没有回答他,而是感叹道:“好快啊。” “什么?” “军师的剑,好快啊……” ……确实很快。 仅仅调侃几句的功夫,楚思衡便持剑杀到了洞穴中央。 穆庶斜靠在椅子上,看见楚思衡后微微坐直身体,道:“楚公子,你可终于来了。放心,你的小鹰还没死呢,不信你瞧。” 楚思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雪翎被困在网中,原本光滑白净的羽毛变得一团杂乱,额间凌乱的羽毛还夹杂着血迹。 “很好。”楚思衡缓缓开口,声音出乎穆庶意料的冷静,“你今日,便算活到头了。” “呵,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果然够嚣张。”穆庶拔刀指向楚思衡,“那便让我来领教一下天下第一——传人的实力吧。” … - 作者有话说: 此刻小楚眼中的雪翎[鸽子]:妈妈我好疼[爆哭][爆哭]有坏人欺负我[爆哭][爆哭][爆哭] 反派现在有点多可能不好记,来递份笔记~ [鸽子]针对孩子的姓穆 [红心]针对爹的姓赫连 [红心]针对娘的姓乌尔 第109章 攻心言 噗呲! 铮! 月华剑精准贯穿穆庶肩胛, 将他牢牢钉在了岩壁上。 穆庶惊恐地望着楚思衡:“你…你……” “不是阁下想领教天下第一——传人的实力吗?”楚思衡冷笑出声,“我虽远不及师父,但那也是与师父相比, 不是你。” 穆庶捂着伤口, 一言不发地瞪着楚思衡。 楚思衡也懒得理他, 转身查看起雪翎的状况。彼时牧同与高铭已经割开了困缚雪翎的网, 正在仔细为他清理伤口。 “雪翎如何?” “军师放心,只是些皮外伤, 回去抹两天沈将军特制的药草就好。” “那就好。”楚思衡放下心,从高铭手中小心翼翼接过雪翎, 给它梳理脏乱的羽毛。 第149章 雪翎却躲着楚思衡伸过来的手, 似是嫌弃自己现在这幅脏乱的模样。 “没事, 不脏。”楚思衡温声开口, 指尖避着它额间的伤痕轻抚羽毛,雪翎很快放弃挣扎, 熟练依偎进了楚思衡怀中。 牧同下意识瞟了眼被月华剑钉在岩壁上的穆庶,回想起方才楚思衡一剑断重刀, 贯穿穆庶肩胛将他钉在岩壁上的情形,不由对自己的眼睛产生了怀疑。 刚才那个挥剑杀人如切菜的军师,和眼下温声哄小雪翎的……是一个人吗? 楚思衡一手安抚着雪翎,另一只手拾起穆庶掉落在地上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字符,翻译过来就是“穆”。 “你与穆格伦是什么关系?”楚思衡侧首问, “背后指使你的人何处?” 穆庶扭头冷哼:“无可奉告。” 楚思衡见状,也不再与他浪费口舌,径直上前收回月华剑,一旁的两名将士看准机会将他绑起。被押走时, 穆庶注意到楚思衡怀中的雪翎朝它扬起脖颈,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呵,将猛禽养得跟金丝雀一样,北境果然是无人了。” 楚思衡瞥了眼他脸上的伤,原话奉还:“能被金丝雀伤到脸,阁下岂非连金丝雀都不如?难怪你跟你主子被赫连灼和乌尔广压着打了这么多年。” 穆庶瞬间被激怒:“你!贱人!还有脸在这里装模作样?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与那姓黎的可没少苟且。不过是仗着自己是楚望尘的徒弟,又长了这么一张妖艳的脸,才勾搭着与他一起来到北境……” 楚思衡眸色骤沉,他抱着雪翎上前,扬起手臂悍然挥下! 一声清响在洞内回荡,混合着楚思衡冰冷的声音:“将他押回城去,让黎将军亲自审问。” “是!” 穆庶被拖拽着起身,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思衡一眼,忽然淫.笑出声:“冬日还长,我们走着瞧啊,美人——” 回应他的是楚思衡决绝转身的背影。 穆庶被押走后,楚思衡便将雪翎重新交与高铭,让他先带雪翎回去找黎曜松上药,其余将士则负责清理尸体,搜查洞穴其它地方。 牧同跟在楚思衡身后,眼巴巴问:“军师,那我干什么呀?” “你随我来。” 楚思衡走上石阶,此处放着一张宽椅,上面还铺着一张价格不菲的兽皮。楚思衡果断掀开兽皮,揭开了椅子的真面目。 当那雕龙纹饰的龙椅映入眼帘时,牧同整个人都愣住了:“椅臂盘龙身,椅背刻龙头,这……这是龙椅?!” 楚思衡颔首:“不错,就是天子的龙椅,与金銮殿上那张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牧同好奇道,“军师怎么会这么确定?” “揍皇帝的时候看到过。” “哦揍……啊?!揍揍…揍……” “小事而已,不值一提。”楚思衡轻飘飘揭过这个足以杀头的罪行,“那穆庶一没脑子二没武力,完全配不上这个位置,这椅子定然不是他坐的。来,过来帮忙搬下椅子。” “好。” 牧同迅速上前与楚思衡一同搬开椅子,椅后还有足以容纳一人的空间。可等牧同真正走过去,却发现岩壁后还有一条隐蔽的通道。 他连忙把这个发现告诉楚思衡:“军师!这后面有路!” “果然如此。”楚思衡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递给牧同,“这次你来探路。” 牧同一脸欣喜接过火折子,郑重应道:“是!” 吹起火折子,牧同便一头扎入黑黢黢的通道,楚思衡紧随其后,手中的月华剑随时准备出鞘。这条通道明显是向上行路,坡度很大,走起来颇为吃力。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牧同触到一面岩壁,他试着发力推了推,岩壁便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一缕天光自缝隙后渗出。牧同闭眼适应片刻,用力推开岩壁走出—— 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他不由大吃一惊:“这是……鹰愁涧上方?我们居然上来了?” 楚思衡走出通道,望着眼前的情景,他基本断定了心中猜想:“看来穆庶背后之人已经撤走了。” “撤走了?”牧同不解,“那龙椅做工精细,定是费了许久的功夫,北羌那么好的木材可不多见,就这么丢在这里不要了?” “假龙椅与真龙椅比起来,自然还是后者更吸引人。”楚思衡俯首望向下方鹰愁涧的出入口,“鹰愁涧经过火药洗礼,已无法大规模通行,说明他们的精锐并未藏身在此,这龙椅真正的主人想必也不常过来。” “那下面那个口出狂言、欺负小雪翎的混蛋是怎么回事?” “穆格伦死后想趁机上位,讨好主子的狗罢了。想必在他主子眼中,他就是一枚废棋。”楚思衡嗤笑道,“不过这种人,你是叫不醒也打不醒的。逼急了,他们还会跳起来咬人呢。” “那黎将军……”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靠咱们的黎将军了呀。”楚思衡拍了拍牧同的肩,“走吧,回去看黎将军驯狗。” 牧同心领神会:“好!” 搜查完洞穴再无发现后,楚思衡一行人便返回了关度山,刚走到城门,便看见了被倒挂在城墙上的穆庶。他的一只脚踝上被绑了一根十分粗壮的麻绳,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保障,就这么倒挂在城墙之上随风飘荡。 城楼上,黎曜松一手拖拽着麻绳左右摇晃,下方的穆庶便跟着左右摇晃,身体时不时便会撞上墙。 楚思衡走上城楼,发现雪翎也在。它身上的伤已经被黎曜松包扎好了,羽毛上的血迹污渍也被仔细清理干净。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包扎的手法不太好看,不过雪翎本鹰也没有嫌弃。 “黎大将军驯得如何了?”楚思衡含笑上前,“他肯说了吗?” “还早着呢,北羌这些混蛋,个个都是硬骨头,不受点皮肉之苦可不会轻易开口。”说着,黎曜松加大了摇晃力度,下方随即响起穆庶的惨叫。 雪翎站在黎曜松旁边,穆庶每撞一次墙,它便得意地“咕”上一声。时间长了,还会飞下去到穆庶耳边“咕咕”挑衅,活像受欺负后爹娘来撑腰的孩子。 楚思衡静静看了一会儿,开口劝道:“还要从他嘴里套话呢,你收敛点,可别把人弄晕了。” “无妨,我有分寸。押他回来的将士说了,这混蛋不仅欺负雪翎,还口出狂言恶心你,本将军不多‘招待’他一会儿,他就不知道北境谁说了算!” 闻言,楚思衡无奈一笑,也不再劝。 当黎曜松终于停手把人拉上来时,穆庶已几乎要昏死过去。黎曜松命人提来一桶冷水,毫不客气泼了上去! “咳!咳咳……”穆庶被迫清醒,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楚思衡,“呵…我就说……美人你与他的关系不一……”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一脚踩上他腰腹之下的部位,用力之大令穆庶五官瞬间变得扭曲。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思衡评头论足?再废话,我就把你的牙一颗颗拔下来,再让你咽下去!” 穆庶咬牙忍痛:“呵……要杀要剐,随便。但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套到一个字!” “呵,上一个这么说的,后来把赫连灼曾娶过几个妻都说了出来。本将军倒要看看,你主子娶的有没有赫连灼娶的多。” “且慢。”楚思衡拦住要拖他回去的黎曜松,“拖来拖去多麻烦,还是直接在此处审了吧。” 黎曜松心领神会,递上麻绳好奇问:“你有什么办法?” 楚思衡摆摆手示意不用:“你拿好,听着就是。” 说完,楚思衡便蹲下身,轻声问:“穆格伦与你是什么关系?” 穆庶不答。 “无妨,你不愿说,我来替你说。”楚思衡缓缓俯身,语气带笑,“他是一个处处比你强,处处得穆……算了,名字记不住,反正他比你讨喜,是吧?” 穆庶终于有了反应:“是穆廷云!” “好好,记住了,穆廷云。”楚思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穆格伦处处压你一头,因此当初前往京城的北羌使团由他带领,想必这是穆廷云亲自举荐的吧?” 穆庶嘴角一抽:“你…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当初在京城,穆格伦一人上怼天子下蔑朝臣,连黎将军都在他手上吃了点亏,回来找我哭诉‘这穆格伦当真难缠,难怪在北羌得以重用’。我起初还不信,甚至在鹰愁涧将他杀了时也没觉得有多厉害,但直到今日见到你,我才发现——” 楚思衡忽然顿住,穆庶下意识接话问:“发现我什么?” 见他上钩,楚思衡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说出了一句足以击垮他的话:“我发现,你真是不如他,难怪被穆廷云视为弃子。” … - 作者有话说: 雪翎:我爹娘来撑腰啦[哈哈大笑] 第110章 再别离 “弃子?不…不可能!”穆庶目眦欲裂吼道, “我分明是为……不对…你是在套我的话?呵,你们中原人果然擅长攻心,你的话, 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第150章 楚思衡的眉头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语气依旧冰冷:“嘴长在你脸上, 你信与不信自然是你张个嘴的事, 反正穆廷云如何待你与我无关。我也只是感慨一下,居然会有人愚蠢到这种程度, 自家主子早已不见踪影,自己却还傻傻留下送命。” 穆庶嘴角猛地抽搐, 终是歇斯底里喊道:“胡说八道!大人他没有!” 见并非完全撬不动嘴, 楚思衡心底重燃一丝希望, 继续挑衅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口说无凭, 鬼都不信。不服气?那你倒是说说,你家主子既未抛弃你, 为何到现在都不来救你?” “呵……大人们筹划了这么多年,大人更是为此搭上自己的毕生心血, 我岂能坏了大人的宏图大志?”穆庶抬眸看向楚思衡,眼底满是挑衅,“想从我口中套到情报,做!梦!” “……”楚思衡缓缓叹出一口气,“你接着吊吧。” 黎曜松早已忍耐多时,楚思衡一点头, 当即便拎起穆庶重新将他扔下城墙,随后把绳子绑在城墙上,叫了两个巡逻的将士来替他晃绳子。 “北羌多的是这种硬骨头,光说无用, 不吃点苦头是不会开口的。”黎曜松揽上楚思衡的肩,陪他一同走下城楼,“吊他两天,他定会开口,你不必为此太过操心。” 楚思衡却摇头说:“不,他不会开口的。” “嗯?此话怎讲?” “他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他是穆廷云的亲信,知道他所有的计划。倘若能撬开他的嘴,那所谓‘耗费穆廷云毕生心血’的计划岂不是要付诸东流?他那么忠心,又怎会开口?况且……”楚思衡顿了顿,将在鹰愁涧内看到的情形一并告诉了黎曜松。 “龙椅?”黎曜松大惊,“那洞里有龙椅?” “嗯,与金銮殿里的一模一样。想来是当初穆格伦率使团入京议和时观察所绘,穆庶看到,又寻了上好紫檀木制成龙椅来讨好穆廷云。” 黎曜松嗤笑出声:“这些贼人,倒是真敢想。” “只怕他们不仅敢想,还敢做。”楚思衡忽然驻足,“浮云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黎曜松依旧摇头。 “不对劲…太反常了。”楚思衡心觉不妙,“就算赫连灼沉得住气,可浮云城内的物资如何能支撑起北羌大军这么多日消耗?哪怕一日只吃一顿,粮草也差不多到了见底的时日,他们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枫霖信中所述确实如此。”黎曜松也道出多日来的疑惑,“但我问过他北羌是否有异动,他同样否认,甚至说没见多少羌贼进出过浮云城。可北羌本就资源匮乏,这么多日过去,丝毫不见他们对粮草之事有反应,也没有运粮队入城,他们总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吧?” “凭空变出粮食自然不可能……可我心中隐有预感,目前的局势或许并非我们看到的那样。”楚思衡侧首看他,“曜松,眼下局势不明,你经验丰富,我建议你去前线与沈将军他们汇合,及时预测羌贼动向。” “不可!”黎曜松果断拒绝,“此次行动虽没有找到那支精锐主力,可今日的发现无疑证明关度山内确实藏着一支敌军的精锐之师。这股敌人潜伏在关度山内威胁极大,若不能将其铲除,我如何能放心?” “不是还有我吗?”楚思衡莞尔,“交给我便是。” “可我不放心你啊!”黎曜松握住楚思衡的手,“这支精锐实力不详,你又没有大规模领兵作战的经验,万一……” “不是还有魏将军和赵将军吗?”楚思衡笑着打断他说,“我多向他们请教便是。” “那我更不放心了!那俩莽夫,打起来仗来六亲不认,如何能护得住你?” 楚思衡无奈扶额,正欲接话,赵阔的大嗓门便从街边拐角处传来:“将军!你这是歧视我们啊!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黎曜松回头,就见两人一个牵马,一个拿着他的重黎剑,俨然一副送行的模样。 “你们……”黎曜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思衡,你…早就打算好了,是吗?” 楚思衡接过重黎剑,在黎曜松的注视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纯白剑穗系在剑柄处,后将剑双手呈给黎曜松:“月华剑穗伴重黎,愿黎将军此去,大胜而归。” “思衡……”黎曜松颤抖着手接过剑,随即一步上前将楚思衡紧紧拥入怀中,一旁的魏忠赵阔十分默契地背过身,赵阔还不忘牵着黎曜松那匹黑马一同回避。 “你……”黎曜松张了张口,却迟迟说不出下文。 楚思衡等不到他的问题,便直接说出了答案:“这剑穗是师娘的手法,旁人哪怕连师父都无法还原。听师父说,师娘当年有很多名剑,每次见师娘,他手中的剑都是不一样的。有一次师娘佩了一把与月华剑十分相似的剑来见师父,当时两人已有数月未见,师父便开玩笑说师娘果然时时刻刻念着他。那之后,那把与月华相似的剑就成了师娘唯一的佩剑,而这两把剑,也有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剑穗。” 黎曜松微微松开楚思衡,垂眸看向那精美的剑穗:“也就是说,这原本是一对剑穗?那另一个……” “另一个…同剑一起散了。”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悲伤,“当年师娘为救师父出京,亲手断了那把剑。师娘从此便不再佩剑,也再无法复刻出这种剑穗。月华剑上余下的这一个,便成了师父师娘共同的情感寄托,如今…也有我的了。” 说着,楚思衡抬眸对上了黎曜松百味杂陈的眼神:“黎曜松,你只管带着我的寄托往前,我就在此,为你镇守后方。” 黎曜松的回应是一个满含感动与不舍的吻。 “好,我答应你…”黎曜松微微错开楚思衡的唇,“但我去前线,枫霖就必须回来镇守关度山。虽然北境名义上的统帅是我,但兵权是我们两个的,这样若一人遭遇不测,另一人还接管北境军务,不至于让北境防线在短时间内全面溃败。” 楚思衡明白黎曜松这么做的必要性,点头道:“嗯,依你。” “若有什么事,便让雪翎来传信。”黎曜松叮嘱道,“往后的天只会愈发寒冷,离房必须披上大氅。累了就睡,夜里不准熬太狠。饭要按时吃,不可用糕点糊弄,赵阔那酒鬼若要拉你喝酒,你不必理会,他要不依不饶,月华剑伺候便是。” 赵阔听不下去了,转身为自己鸣冤:“将军,末将哪儿敢!再说军师出身十四州,那简直是拿酒当水喝,末将也喝不过啊!” 黎曜松敏锐发现问题:“你如何知道军师拿酒当水喝?” 赵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找补道:“末将…末将只是在军师来的那日为欢迎军师陪军师喝了几杯而已,绝没有其它意思!” “哦?‘只是’喝了几杯?” “呃……”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快出发吧。”楚思衡笑着打圆场,从袖中掏出两个圆筒塞到黎曜松手中,“你将这个带上,将其中一个交给燕将军,沈将军回来我自会给他。” 黎曜松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圆筒,隐约觉得有些不同,上面没有标注颜色。 “这个烟花弹怎么没标颜色?它代表什么意思?” 楚思衡凑到黎曜松耳边低语片刻,黎曜松听完,惊道:“这……用得着吗?” “用不上最好,可一旦用上,那便是决定整个北境战局胜负的时刻。”楚思衡严肃道,“一定要将意思传达给燕将军,让她保管好此物,你也是。” “好,记下了。”黎曜松收好圆筒,趁楚思衡不备又在他唇间偷了个吻,这才翻身上马。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黎曜松依依不舍从楚思衡身上收回目光,心一横策马离去。 楚思衡下意识朝前迈了两步,直到黎曜松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 浮云城内,赫连灼与乌尔广同坐一桌,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门上。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调侃的声音紧随其后传入两人耳中:“真稀奇,居然有二位等我的一天。” “穆廷云,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赫连灼丝毫不吃他这套,直接进入主题,“说好一直隐蔽,暴露的那一刻便是拿下关度山的时刻。现在你们暴露了,关度山呢?为何还在那群中原人手上?!” “赫连首领稍安勿躁。”穆廷云悠然落座,端起桌上的热茶缓缓抿了一口,“目前他们并不知晓我们的主力在哪里,不是吗?” “可你们已经暴露了!”赫连灼怒道,“那个连州楚氏来的军师可是个麻烦角色,主力迟早会被他发现!” “那便在他找到之前,干掉他就是。”穆廷云看向乌尔广,“乌尔大人怎么看?” 乌尔广回以一笑:“那是你的兵,自然是听你的。” “当年楚望尘上门挑衅的是你们乌尔部首领,这笔账自然该由你来清算。”穆廷云从取出一个木盒推至乌尔广面前,“带上这个,去为前首领报仇吧。” 第151章 乌尔广接过木盒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一惊:“这东西……人皮面具?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穆廷云神秘一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它来唱好这出戏。” … -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可以开始打架了(搓手) 第111章 美人计 夜半时分, 万籁俱寂。楚思衡披衣起身,他没有提灯,独自一人摸黑出门来到了城楼之上。 今夜无月, 唯有城门口的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晃, 投出一片微弱的光亮。巡逻的将士第三次来到城楼上, 劝道:“军师, 夜寒风重,您还是到下头等吧。” 楚思衡拢了拢大氅, 摇头道:“无妨,我在这里等就好, 你们去忙你们的, 不用管我。” 那将士欲言又止, 他们早就得了黎曜松的军令——务必劝诫军师保重身体, 尤其不准让军师熬夜和吹寒风。 眼下可好,黎将军才走半日, 军师便将这两条禁令都犯了。 偏偏黎曜松又叮嘱他们不准让军师知晓此事,但军师何其聪明?继续说下去肯定要暴露, 那将士纠结片刻,终是不再多言,只默默将提前备好的手炉塞给楚思衡,随即迅速转身离去。 望着那将士仓皇离去的背影,楚思衡唇角微扬,将有些僵硬的指节贴在了手炉上暖着。 等了小半柱香, 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楚思衡连忙走下城楼,命守城的将士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吁——”沈枫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看见楚思衡很是诧异, “楚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楚思衡将手炉塞到沈枫霖手中,道:“知你会连夜赶回来,我翻来覆去也睡不安稳,索性到城门口等你。有些事,若不及时说出来,实在难以安心。” “我明白,曜松基本都与我说了。”沈枫霖摘下斗篷,“城门口风大,我们不妨回去再议?” “嗯。” 两人回到府中,楚思衡亲手烫了一壶酒,便算为沈枫霖接风洗尘。 看着楚思衡递来的酒杯,沈枫霖不禁打趣说:“曜松不是不准你喝酒吗?” “天高皇帝远,他现在可管不着我。”说着,楚思衡自己便先饮了一杯。 沈枫霖轻笑摇头,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待暖过身子,两人进入正题。楚思衡同样取出一个没有标记颜色的圆筒,递给沈枫霖的同时将其含义告诉了他。 沈枫霖听完亦是一惊,但很快明白楚思衡的意思。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把圆筒收好。 “关度山的近况,曜松已简单告知于我。这一路上,我将双方的情报做了一个整合,但尚有些细节没想明白,还想请教一下楚公子。” “沈将军请说。” “据曜松所说,关度山内潜藏着一支精锐,极有可能是穆廷云的手下。楚公子也确实在关度山境内擒获了他的人,是吗?” “嗯,那人此刻就在大牢,只是嘴硬得很,软硬不吃,怎么刺激都不愿开口。”楚思衡说着,心中那股挫败感又隐隐占了上风。在京城,他只需稍微拔下剑,那些贪官污吏便会将自己的罪行全盘托出。可在北境,他用尽全力却撬不开一个俘虏的嘴。 “北羌人皆是如此,皮硬嘴也硬。”沈枫霖为楚思衡重新斟满酒,“楚公子能将其活捉已是不易,不算白忙一场。” 楚思衡没有动那杯酒,轻叹道:“不过是捣毁了他们一处障眼之所罢了,也算不上有什么收获。” 沈枫霖把酒杯往楚思衡面前推了推,笑道:“那楚公子不妨听听我的情报?也许能发现些别的。” 楚思衡好奇看他,只见沈枫霖神情渐凝:“潜藏在浮云城内的探子在今日午后传回情报,穆廷云现身在了浮云城。” “穆廷云?”楚思衡大惊,“当真?” “嗯,探子的情报不会出错。穆廷云今日午后自南城门入城,一个时辰后从北城门离去。而自北城门出城,走不了多久便可进入云衿雪山。” “云衿雪山?” 楚思衡立即执起烛台,快步走向房内悬挂的地图前,在地图上找到了浮云城的位置——此城依云衿雪山而建,而云衿雪山绵延万里,入山后,上可达北羌、漠北,下可至连州、西蛮。 在地图标注的路线中,经云衿雪山通往北羌的路是最好走的,几乎不需要翻越高山。以北羌的战马速度,半日便可穿过雪山,直抵北羌境内。 楚思衡的指尖顺着地图一路南下,最终停在了关度山的东北方向。 楚思衡豁然开朗:“如果走雪山,便能完全避开驻守在亀下坡的大军。无论是粮草还是调遣兵力,都不会引起人注意。” “不错。”沈枫霖走过来与他并肩,“如今浮云城全面落于敌手,为保全总体的情报网,我们的探子通常不会靠近最偏僻的北门,那里人烟稀少,容易暴露身份。而出城之后,云衿雪山与北羌境内的这大半路程,就更没有我们的人了。” “难怪不见他们的粮草与兵力的踪迹,原来如此……” 在北羌境内统筹好粮草兵力,再一路向西翻越云衿雪山,自浮云城北门悄然潜入。 而那支藏匿在关度山内的“精锐”,其实从未全部进入过北境。他们始终驻守在北羌边境,唯有得了命令,才会分批潜入,翻越关度山东北方的一座险锋渗透后方。 “眼下关度山本就兵力不足,加之此处地势较高,又无大军粮道,我们自然不会派人巡查。”沈枫霖眸色渐沉,“结合种种来看,他们布局已深……至少五年以上。” 北羌疆域辽阔,羌兵素来擅长在平原上作战,翻山越岭并非其特长。可如今翻越云衿雪山与关度山对他们来说都已不在话下,可见背后谋划之深远。 还有鹰愁涧内那条直通谷顶的通道,显然也是耗费多年才开凿出来的。 在朝廷内斗、边境被牵连动荡不安时,北羌早已谋划了一场集三部之力、意图彻底称霸天下的战争。 “但我们已无余力去守这个缺口了。”楚思衡无力放下烛台,“若分兵驻守此处缺口,大军粮道必会中断。穆廷云既已离开关度山,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挥师对关度山发起攻击,到时候……” 便只有死路一条。 沈枫霖同样沉默。以目前的局势,想要保全关度山的守军,唯有弃城往西与大军汇合,集结北境全部兵力夺回浮云城。 如此一来,北羌必会趁机破关度山南下。届时朝廷定会出兵阻击,若双方合力包围羌贼,或有胜算。可是…… 楚思衡注意到沈枫霖神色有异,问:“沈将军可是想到办法了?” 沈枫霖点头,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楚思衡。 楚思衡听完沉默良久,此法虽能换来朝廷援军,可放羌兵过关度山,对沿途百姓无异于是灭顶之灾。京城以北的百姓与城镇,恐怕都要…… “关度山绝不能退。”楚思衡坚决道,“一步都不行。” “嗯……” “但包围羌贼之策,或可一试。”楚思衡心中渐生一计,“以关度山为笼,请羌贼入瓮。” “以关度山为笼?”沈枫霖惊道,“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要如何……” “沈将军,打仗有时候也并非要一味仰仗兵力。”楚思衡示意沈枫霖附耳过来,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 沈枫霖听完虽觉得可行,但也有些不安:“如此一来,楚公子不就成了最危险的那个吗?打仗并非江湖几个人的打打杀杀,成百上千的羌兵围攻,万一……” “无妨,我自有办法。”楚思衡笑道,“既然沈将军觉得此计可行,那天亮后我们便开始着手布置。” “好。”沈枫霖点头起身,“那我们明日再议。时候不早了,楚公子早些歇息吧。” “且慢。”楚思衡叫住沈枫霖,“沈将军,你的毒……” 沈枫霖回首笑道:“多亏楚公子的月华心法,那寒毒目前很安分,公子大可放心。” “那便好。”楚思衡松了口气,“沈将军奔波一夜辛苦,快去歇息吧。” 送走沈枫霖,楚思衡径直走入书房,将方才的计划写到纸上完善细节,又按照地图开始布局,不知不觉便熬到了天亮。 楚思衡刚搁下笔,雪翎便落到窗棂上,朝他发出不满的“咕咕”声,似是在责备他又彻夜不眠的行为。 楚思衡走到窗边,用肉干堵住雪翎的嘴,调侃道:“你啊你,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咕咕——” “这段日子你便呆在府里好生养伤,不准乱跑,明白吗?” “咕!” “放心,当初欺负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哄好雪翎,楚思衡便带着绘制好的布防图出门,召来众人将计划一一告知,并叮嘱众人一定要隐蔽行事。 接下来两日,整个关度山都在悄无声息做着准备。 两日后的清晨,一场大雪骤然席卷北境。 第152章 也就在此时,沈枫霖体内的毒突然反扑,而压制毒性的一味关键药材关度山已然告罄,只能前去明月镇寻药。 楚思衡二话不说,提剑策马直奔向明月镇。 待身后的城门彻底隐没于风雪中,楚思衡悄然放缓了脚步,甚至避开安全的粮道,抄了一条不安全的近路。 马蹄踩在深厚的积雪中发出沉闷的簌簌声,楚思衡走了一会儿,忽然勒住缰绳,任由白马不安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楚思衡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似是迷了路。 “怪了,怎么与我想的不一样?” 他喃喃自语着,正欲从怀中拿出地图核对路线,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在此时顺着风声悠悠传来:“这位公子可是迷路了?” 楚思衡蓦然回首,只见一名身着玄衣的俊美男子踏马而来,正好停在楚思衡面前。而那男子身后,竟还跟着一队冗长的人马,起码有百人。 见状,楚思衡下意识握紧缰绳,声音发颤:“你们是北羌的……” “公子莫怕。我们是北羌的商队,只因近日北境不安,故才重金聘请了些北羌的士兵来做护卫。”那男子上下打量起楚思衡,“看公子的样子,可是要去关度山?只是……此处并非主路啊。” 楚思衡垂眸避开他审讯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我…我刚到北境没多久,本就不熟悉路,又逢大雪,所以……” “巧了,我们正好也要去关度山。既然同路,那我们不妨同行?反正眼下不太平,公子一人也不安全。”那男子上前朝楚思衡伸出手,神态看似友好,却无法细究。 “同行?”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可如今……还会有北羌商队会入关度山吗?” 男子朗声一笑:“他们打他们的仗,总不能不让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做生意吧?公子,请吧。” “……那便有劳了。” 楚思衡握住男子伸来的手,岂料在两手相碰的瞬间,那男子却突然发力,一把将楚思衡拽到了自己马上! 楚思衡心道不妙,本能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感觉到对方蛮力过甚,硬碰硬绝非上策。索性强行放松身体,任由对方的手臂横在自己腰间。 但他忽觉了自己腰间的月华剑—— “哦?看不出来,公子还会武?”男子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却是回头给了身后众人一个眼神,身后的一众“护卫”纷纷无声握上刀柄。 一时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算不上,只是会两招防身罢了。”楚思衡平淡回应,与此同时,一颗雷火弹悄然滑入掌心…… … - 作者有话说: [鸽子]下章,下章一定打…… 第112章 关前战 雷火弹滑入掌心, 楚思衡正欲发力,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放开他!” 楚思衡蓦地回首,瞳孔骤缩。 来人竟是黎曜松! 那男子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下意识便要挟持楚思衡做人质威胁黎曜松, 楚思衡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趁他愣神之际一掌打在他胸口上将其击落下马。黎曜松看准时机迅速上前, 将剑抵在男子咽喉前:“老实点。” 男子咳出两口血,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思衡:“你……” 不待他说完, 黎曜松已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随即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 冷声道:“敢对本将军的人图谋不轨, 找死!来人!把他也绑了!” “是!” 楚思衡环顾四周, 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数百名将士, 不费一兵一卒便将那百名羌兵降服。 “他们……你竟把亀下坡的大军带过来了?”楚思衡错愕看他,“你怎能如此胡来?” “自然是为了救你。”黎曜松收剑入鞘, 语气冷淡,“再说了, 一个人走这么危险的路,究竟是谁更胡来?” 听着这冷淡的语气,一股寒意不由窜上脊背。楚思衡目光瞥过黎曜松手中的重黎剑,剑柄上却空空如也。 月华剑穗并不在上面。 楚思衡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向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黎曜松,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逐渐形成。 黎曜松注意到他神色有异, 再度搂上他的肩。这一次,楚思衡明显感觉那只手的力道重了许多。 “想什么呢?可是哪里受伤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落在楚思衡耳中的却格外刺骨。他迅速平复好心情,竭力撑出一丝笑说:“我没事。就是沈将军他…连夜奔波回来受了寒, 那寒毒又复发了。” “寒毒复发?”黎曜松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严重吗?” “及时服药便好。只是其中一味药材城内已告罄,故而我准备抄近道去明月镇找药,不料在路上碰见了这帮羌贼。” “此去明月镇还有好一段路程,羌贼狡猾,前方恐还有埋伏。听你描述,枫霖此次毒发并不严重,用我的内力同样可以压制。”黎曜松牵着楚思衡转身,“走,回关度山。” 楚思衡反手拉住他,神情凝重:“你只能回来一时,若沈将军日后再次毒发,仍需喝药缓解,还是趁现在去明月镇把药材备齐比较稳妥。” “你也说了,是为日后准备。可如今多拖一会儿,枫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还是先回关度山为枫霖压制毒素要紧。”黎曜松握着楚思衡的手无意识加力,“先回去压制住枫霖的毒,再派人去明月镇备药就是。” “……有道理,听你的。” 黎曜松这才笑着松开几分力道,与楚思衡同乘一骑,朝着关度山的方向赶去。 回程路上,楚思衡状似随意地问:“不是让你去前线实时盯着北羌好判断他们下一步动向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兵力。如今亀下坡那边只剩燕将军一人,万一北羌乘虚而入怎么办?” 黎曜松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他已安排好了一切,让楚思衡不必担忧。 楚思衡“嗯”了一声,掌心的雷火弹又握紧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楚思衡忽然卸去全身力气彻底靠入黎曜松怀中。他能感觉到,自己靠上去时,身后那人明显僵硬了一瞬。 “曜松。”楚思衡抬眸望着他的侧脸,“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比如?” “比如…我方才与那男的同乘一骑?” “那…那自然有!”黎曜松义正言辞道,“那混蛋竟敢如此对你,等回关度山,我定要狠狠给他点颜色瞧瞧!” 楚思衡勾了勾唇角,提醒道:“这队羌贼行踪古怪,仔细审必能审出什么重要线索。你这次下手可不能再像对那个穆庶一样那么暴力了,万一再把人弄死怎么办?” 黎曜松眸色一沉,勉强扯出一丝笑说:“嗯,这次一定注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关度山城下。 “关度山到了。”楚思衡翻身下马,指了指跟在黎曜松马后那个被绑着的男子,“现在,你可以给身后的穆廷云一点颜色瞧瞧了。” “……”黎曜松也下了马,走上前伸手欲握楚思衡的手,“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先进城,为枫霖解毒要紧。” “是为他解毒要紧?还是取他性命要紧?”楚思衡悄然按上腰间的月华剑,“羌贼想进关度山,首先得变成一具尸体。” 话音落,月华剑铮鸣出鞘—— 轰!! 雷火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一时间人仰马翻,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借着雷火弹爆炸吸引的注意力,楚思衡挥剑直取“黎曜松”面门,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黎曜松”的半张脸顿时变得扭曲。 “脸烂了就不要继续戴着了。”楚思衡冷声道,“这张脸不适合你。” “黎曜松”抬手缓缓撕下面具,露出了真容。 “居然是你?”楚思衡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是赫连灼呢。” “那等粗人,与你的曜松比较般配。”乌尔广随手将废弃的人皮面具丢到雪地中,“别忘了,我们的账可还没算清呢。” 楚思衡无奈叹气:“这位‘前’首领的后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此事与我无关。家师上门惹事时,在下不过是个四岁孩童,随师娘一同落脚在浮云城等师父他老人家回来而已。” “只要你姓楚,此事就与你脱不了干系!” “……”楚思衡心累。 “那按阁下的意思,是不是我不姓楚,你就能放过我了?” 乌尔广不明所以:“你不姓楚,还能姓什么?” “黎。” “……胡言乱语!”乌尔广猛地拔出重刀砍向楚思衡,“找死!” 楚思衡举剑挡着乌尔广的攻势,一边后退一边解释:“此言并非胡言乱语,而是我中原习俗。结为夫妻的双方中,嫁者当冠以夫君之姓,你们算计朝廷各方内乱寻找战机时,难道没有听过‘黎王妃’吗?” 提及“黎王妃”,乌尔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想起来了,那位黎王妃出身极云间,乃是黎王万两黄金买下的头牌花魁。我当时还疑惑,什么样的花魁能值万两黄金?方才一抱,这万两黄金倒是实至名归……” 第153章 楚思衡眼底闪过一丝恶寒,好在他已经退到了城门口。再次挡开乌尔广一刀,楚思衡拔出藏在腰间的圆筒,拉动引线——一朵妖艳的紫红烟花在城楼上绽开。 乌尔广下意识抬头,一支利箭从天而降,他连忙挥刀抵挡,楚思衡则趁此掩护退回城中。 不等乌尔广去追,又一柄银枪凌空袭来,乌尔广照例挥刀抵挡,竟被震连退数步。 乌尔广定睛一看,惊道:“沈枫霖?你…你不是毒发了吗?” 沈枫霖拔出银枪指向乌尔广,语带讥讽:“我若真毒发,岂不是无法招待两位远道而来、有实无名的首领大人了吗?” 直到此刻,乌尔广才明白他和穆廷云中了计。 “那又如何?”穆廷云走上前道,“计谋再妙,无人可用亦是徒劳。关度山内已无援军,杀光他们便能直取京城!” “呵,尽管来试。” 寒风裹携细雪掠上城楼,沈枫霖持枪立于关度山城门前,枪缨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城门被数名将士缓缓推开,露出了整装待发的守军。 楚思衡站在城楼之上,取过事先备好的弓箭,对准了敌军尚未彻底归整好的队形。 嗖—— 裹携着炸药的弓箭落入敌群,不待众人反应,第二箭已接踵而至! 离得近的几名羌兵只感觉一道火光从眼前掠过,下一刻便被那火光吞噬。 楚思衡连射三箭,三处爆炸让后方敌军再度阵脚大乱。沈枫霖在此刻挥枪上前,大军紧随其后,双方很快厮杀在一起。 转瞬间关度山前尸横遍野,哀嚎不绝,其中还时不时传来袖箭暗器发动时的机括声。 穆廷云率先察觉到异常,他迅速环顾周围,就见那些守军每每落于下风,便会抬起右手对准眼前的羌兵,然后倒下的人便成了他们。 “他们手上的东西有问题!” 闻言乌尔广迅速观察起身边人,果然见他们手上暗藏机关,然而不等他细看,沈枫霖的银枪便撞入了他的视线。 乌尔广仓皇躲避,险些没站稳。 虽然没有彻底看清,但他可以确定,关度山的守军都配备了暗器。 “他们有暗器!都当心些!砍不到脑袋便先砍那只戴暗器的胳膊!” 话音落下,乌尔广再次与沈枫霖缠斗到一起。然而沈枫霖的内力远在他之上,即便有毒在身,乌尔广仍不是他的对手。几招下来,沈枫霖的银枪便架在了他的颈前。 “劝你的人投降,或可留你们一条性命。” 望着架在颈前的银枪,乌尔广却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笑出了声:“沈将军,你们已自身难保,就不必考虑我们的性命了吧?” 沈枫霖不为所动。 乌尔广见状,在心中暗暗算了算时间,道:“关度山作为北境防线后方,守军需承担看护粮道的重任。在此的,想必就是关度山余下的所有守军了吧?” “是又如何?” “关度山那么大,你们却把兵都放在这里与我们这几百人抗衡。沈将军,您此番可真是舍大保小,到头来连小都保不住呀。” “这就无需你们操心了。”沈枫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有的,他们自然也不会少。” 此话一出,乌尔广脸上得逞的笑瞬间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只剩下寒风呼呼作响的声音。 以及关度山东北方向,传来的爆炸声。 … - 作者有话说: 果然一写战场速度就慢成狗[爆哭][爆哭] 第113章 援军难 两日前, 关度山东北侧险峰顶。 “来来来,拉我一把——”赵阔抓住魏忠的手,借了一把力攀上峰顶。 “赵将军辛苦了。”楚思衡递上水壶, “如何?” 赵阔接过水壶猛灌了半壶水, 随手抹去唇边水渍道:“能翻, 比我预料的要轻松不少。” 沈枫霖望了眼下方赵阔爬上来的蜿蜒山路, 侧首道:“北境将士亦不擅翻山越岭,此峰乃关度山最险之处, 赵阔首次翻越,照理说不该如此轻松才对。” 楚思衡沉吟片刻, 问:“赵将军, 你轻功如何?” “轻功?害, 我那都算不上轻功。”赵阔摆了摆手, 谦逊道,“在北境这么多年, 都是在大平地上跟羌贼硬碰硬。我这轻功,最多战后帮百姓修屋顶的时候用一下。” “那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了。”楚思衡半蹲下.身, “此处便是羌贼潜入关度山的秘密通道。赵将军方才攀爬的路线,早在这数年间被羌兵踏成了熟路,故而不觉吃力。” “若按先前的猜想来,翻越此处,对经过数年训练的羌贼来说确实如履平地。” “可这里我们也防不住啊。”魏忠一针见血道,“且不说兵力是否充足, 单是这种险要之地,我军将士便难以放开手脚,更别说抵御羌贼进攻了。” “这等宝地,又何需格外安排兵力?”楚思衡狡黠一笑, “让火药来招待他们,足矣。” 提起火药,乌尔广不禁回忆起了明月镇青楼那场差点夺去他性命的爆炸,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他死死握着手中重刀,面容扭曲,却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穆廷云反应过来,上前与沈枫霖周旋拖延时间,同时下令众人撤退。 面对撤退的羌兵,沈枫霖没有下令追击,而且命众人迅速清扫战场。 有将士不解:“沈将军,为何不追?” “是啊,那些羌贼已乱阵脚,此时追击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将军,还是追吧!” “不可恋战。”沈枫霖扫过一片狼藉的城门,语气透露着一股无力,“我们终究……没有足够的兵力。” 闻言,几个将士不再多言,默默转身去清扫战场。 当沈枫霖率领最后一批将士返回城内时,楚思衡已基本清算完此次伤亡。虽然成功在城门前与险峰两处阻击并逼退羌贼,但他们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仅仅是防守,便折损了将近三百人。 若贸然追击,兵力必然更加窘迫。 更何况京城那边…… 正当楚思衡犯愁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军师!我回来了!” 楚思衡惊喜抬头:“知善?” 知善走到桌案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将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递给楚思衡:“军师,这是紫溪地界特产的糕点,比京城的还要甜上两分,你定会喜欢!” “咳……”楚思衡耳根微微泛起一丝薄红,“都在呢,谈正事要紧。” 知善这才反应过来一众将领都在,那盒糕点在满桌军报面前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连带着知善都有点无地自容。 沈枫霖笑着将那盒糕点往楚思衡面前推了推,打趣道:“不愧是曜松的亲信,这手段简直一模一样。” “沈将军你……” “紫溪的糕点确实很甜,依曜松所述,会是你喜欢的口味。”沈枫霖含笑道,“但切记不可当饭吃。” 楚思衡无奈摇头:“真是的……明明走前都答应他了,还来这一套。” “他说你向来说话不算话,在京城一个看不住便要拿雷火弹找人拼命。”沈枫霖看向知善,“是吗?” “呃…这个……” 楚思衡轻咳一声,替知善解围道:“好了,先说正事吧。” 知善如蒙大赦,忙道:“自明月镇回来,我便按军师您的吩咐南下,一路回到了紫溪地界,在那里观察数日,并未发现任何朝廷的援军。” “没有援军?”沈枫霖一惊,“竟连紫溪都没到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了沈枫霖身上。 “沈将军,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会有援军?”楚思衡诧异问。 “也不算知道,只是……” 沈枫霖将沈知节以三万援军为筹码换他低头一事告诉了众人,众人听完,皆是一阵唏嘘。 “我原以为他为筹码的三万援军驻扎在紫溪,否则根本来不及驰援北境,可眼下……” “知善,你可查仔细了?” “当然,紫溪就那么大,若真有三万援军,怎么可能瞒得住我?我还听紫溪百姓议论说‘北境都打成这样了,朝廷的援军竟还不来。这新晋的帝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个消息让楚思衡的心稍微安了一些,紫溪没有守军驻扎,说明朝廷现在还没有发兵。虽然这意味着没有支援,可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楚西驰会从中捣乱。 毕竟单纯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中的敌人。 “如此,暂时便不需要分兵警惕后方朝廷援军来捣乱了。”楚思衡将目光落回前线,险峰经过几轮火药轰炸已没了落脚地,羌贼便无法从后方偷袭,只能正面进攻。 可对此的破局之法,唯有硬碰硬。 望着地图上关度山前一览无余的平地,楚思衡不由叹气:“死守关度山,无兵难啊——” 第154章 … “兵!当务之急是找兵!没有兵你让小楚谈个屁的战术!”秦离一拳砸在桌上,“白憬都把情况问得这么清楚了,小楚缺兵,我们当务之急是送兵过去!若是耽误了让小楚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白憬抹了把额间冷汗,劝道:“咳…秦秦…秦离啊,你先冷静,如今京城宵禁严得很,我这儿靠街,你喊的这么大声,万一把禁军招惹过来……” “宵禁宵禁,我有出去吗?”秦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鬼点子很多吗?快想想如何救人啊!我们不远千里到京城,可不是天天躲在你这破屋里当缩头乌龟的!姑奶奶若是想进宫见他楚西驰,多少禁军都没用!” “是是是,姑奶奶您最强了。”白憬配合地竖起大拇指,“那不知姑奶奶可否高抬贵手,放我的桌子一马?再砸下去,我与它十年的缘分可就到头了!苏衍雷震,你们倒是为我的桌子也说句话啊!” 对面,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默默展扇掩面,另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则转过头,权当没看见。 白憬犹如被两支箭射中心口,心寒道:“唉,果然除了望尘,终究是错付啊……” 秦离听不下去了,当即一根银针抵在白憬要害,威胁道:“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下半辈子都别想开口了。” 白憬连忙捂嘴,发出一串抗议的“唔唔”声。 苏衍“唰”地合上折扇,道:“好了你们两个,商议正事要紧。” “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小楚要兵,那便派兵支援北境!越快越好!” 雷震不禁道:“咱就是把十四州各州弟子全部加起来,能与北羌人匹敌的,能有一半吗?” 苏衍附和点头:“雷震说得对,先不说十四州倾尽所有能否凑够人数,即便凑够了,可我们的弟子不是正规军队,没有任何行军打仗的经验。让他们去夺一座被北羌人重兵把守的城池,与送死无异。”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憬神色凝重,“况且这是北境的战事,十四州没有能光明正大插手的理由。” “还需要什么理由?漓河之约早毁了,我们想驰援北境,本意亦是保家卫国,朝廷有什么理由拒绝?” “是,这听起来没有理由可以拒绝,但想到北境,就必须过漓河一路北上,踩着朝廷的脸过去。”苏衍搁下折扇,“你觉得楚西驰会允许我们做这种丢尽他脸面的事吗?” 秦离欲言又止:“那……” “我知道,你担心小楚的安危,可我们首先得顾好十四州的弟子。若带他们支援北境,可能连紫溪没都到便被朝廷大军拦下,漓河之约已毁,如何能保证我们弟子的安全?倘若双方动手,十四州精锐尽数折在此处,十四州的安全又如何保证?” 苏衍一番话让秦离冷静了下来,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思索片刻却又握了回去,砸桌道:“那小楚该如何?见死不救吗?!” “秦离,你这话就肤浅了。”雷震倒了杯茶给她,“你看咱们眼下在京城,阻止那姓沈的带兵出京,不也是在帮小楚阻拦后方的麻烦吗?否则那姓沈的到北境见到他儿子,两人指不定要怎么闹,白白给敌军送靶子。” 白憬截下那杯茶仔细吹凉后呈至秦离面前,诚恳道:“是呀姑奶奶,我们在京城拖住那姓沈的老东西,起码能保证小楚不会腹背受敌。如果贸然行动,有可能搭上我们自己不说,关键是没人拦他了,那小楚前有豺狼后有虎的多危险多可怜?咱们如何对得起望尘?来,喝杯茶消消气,放过我的桌……” 秦离夺过茶杯一饮而尽,后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那你们说该怎么办!总不能这么看着吧?!” “当然不能。”苏衍答道。 “不能倒是想办法啊!”秦离扭头看向一脸心碎表情的白憬,“白憬,你主意多,在京城几次帮小楚化险为夷,你说该如何?” “让我想想,该如何呢……”白憬嘀咕道,“我要是知道该如何,至于把你们放进来祸害我的桌子吗?” 三人都是习武之人,听力极好,自然听到了白憬方才的话。 “呦,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秦离故作惊讶,拳头状似无意地掠过眼前的桌子,仿佛随时都会发力拍烂它。 这下白憬是真急了,忙道:“别别别冲动!我想我想!我这就想!马上想!” 白憬说着,起身绕房转圈,竟真开始努力想破局之法。 就在白憬沉迷其中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雷震警惕凑到门前,问:“何人?” “雷师叔,是我。” 听到季云澜的声音,雷震连忙推门让他进来。看着屋内的情形,季云澜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笑道:“秦师姨,你又发火了。经常发火,日后脸可是会垮掉的。” “我这医术,还能让自己的脸毁了不成?”秦离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小云澜,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贸然出宫不会被发现吗?” “秦师姨放心,现在宫里顾不上我,这件事我也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季云澜神色凝重,“楚文帝…驾崩了。” …… 话音落,一片寂静。 良久,苏衍才反应过来:“驾崩?楚文帝?莫非是……”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此事与楚西驰脱不了干系。” “他为何要这么做?”雷震不解,“那皇帝不是早就一病不起了吗?楚西驰留着他,还能体现自己的‘孝顺’来拉拢人心,为何要杀了他?” “不杀他,这皇帝名义上便一直是楚文帝,楚西驰永远都无法做真正的帝王。”苏衍不由唏嘘,“这些世家皇族啊,为了权力连最亲近之人都能当棋子,真是……” 不等苏衍感慨完,白憬忽然冲过来,拍桌道:“有了有了!我想到法子了!” 四人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白憬自动忽略众人那嗔怪的眼神,道:“十四州无法出兵,无非就是师出无名加没有经验,既如此,那只要找师出有名且有经验的不就成了?” “……”秦离抽了抽唇角,“你想了半天,就想出来了这么一句废话?我看你这桌子是不想要了。” “哎不不不不——这不是废话!”白憬摁住秦离的手解释道,“姑奶奶,你仔细想想,我们在京城阻拦沈知节领兵出城,无非就是为了不让他捣乱。既然目的是不让‘他’捣乱,那与其他人有何干系?” 白憬这么一提,三人都转过了弯。 “对啊!”雷震豁然开朗,“我们拦的只是他沈知节一个作妖的,剩下的人只是听他的命令行事,那我们……” “没错!”白憬逐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只要绑了沈知节,夺了他的兵符,那么他手上那三万师出有名且有经验的兵,不就是我们了吗?” 苏衍补充道:“十四州出兵困难重重,且有可能再引起中原内乱。但朝廷援军支援北境,保家卫国,天经地义理所应当,谁能挑出毛病?” 秦离拍案而起:“那还在这里废什么话!走!去绑了那姓沈的老东西!抢他的兵去!” 一旁来送情报的季云澜听着师叔师姨们的计划,不由后背发凉,心中暗道怪不得师兄敢揍皇帝,原来是继承的……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看到了吧,我以前其实很乖的[可怜](真诚) 第114章 捷报传 寅时三刻, 沈宅内院。 白憬从月洞门后悄悄探出半个头,目光越过庭院中那棵梅树的枝丫,落在了仍透着光亮的卧房窗纸上。 秦离的声音自身后轻轻传来:“如何?” “灯未熄, 但不见人影。”白憬缩回脑袋低语, “这样, 我与秦离摸过去探查情况, 苏衍雷震,你二人在此接应。” “好。” “你们小心。”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窗边, 正欲破窗而入,忽然听屋内传来小厮担忧的声音:“将军, 您还是请个大夫来吧, 这伤一直拖着终不是办法。” “无妨, 旧伤而已。”沈知节的声音压得很低, “浮云城那边如何了?” “还…还没有消息。”小厮颤巍应答,又急忙找补, “如今羌贼围城,沈管家行动多少有些不便, 兴许…还要再等些时日。” 沈知节冷哼:“等等等,莫非真要等到羌贼破了关度山防线?” 小厮连忙闭嘴,不敢再言。 “行了,退下吧。” “是…是…” 待小厮走后,秦离便撸起袖子准备破窗,却被白憬拦下。 在秦离不解的目光中, 白憬整了整衣冠,竟光明正大走到门前叩响了门。 屋内立即传来沈知节不耐烦的质问:“还有何事?” 白憬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小厮谄媚的语气说:“将军,您这伤一直拖着, 终归对身子不好,属下便擅自做主将大夫请了过来。无论如何,将军您都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第155章 屋内沉默许久,终是传来了沈知节同意的声音。 白憬朝秦离递了个得意的眼神,推门而入。 沈知节坐在书案前,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折子上,直到两人靠近,他才缓缓抬头,却毫无惊讶之色:“你们果然还是找过来了。” 白憬赞叹道:“沈老将军不愧沙场征战多年,居然能料到我们会来。” “你们十四州的人过漓河来京城,不去找宫里那位的麻烦,唯独堵在城门口,不正是来找沈某的麻烦吗?”沈知节嗤笑出声,“漓河之约已名存实亡,朝廷随时可举兵南下攻打十四州,你们却还分出精力来牵制我驰援北境的三万援军,就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呵,十四州的事还轮不到你……” 白憬拉住欲要发作的秦离,示意她先冷静,继而从容道:“新帝刚刚登基,此刻得罪十四州无异自寻死路,沈老将军又如何确信朝廷会举兵南下攻打十四州?” “寻常人自然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但楚西驰那个笨蛋……呵…”沈知节冷笑,“你猜他明日会干出什么自寻死路的事?” 白憬“唔”了一声:“这还真不好说。” “既然知道他的德行,你们就不该继续在京城多管闲事。” 秦离忍不住了,回怼道:“怎么就多管闲事了?十四州亦属中原,北羌南下侵略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岂会坐视不管?” 沈知节冷笑:“你们派人阻拦援军北上,究竟是为谁出力?” “我们阻拦?你以为我们想拦吗!我们巴不得你这三万援军现在就飞到北境支援!还不是有你这个老东西!”秦离指着沈知节怒骂,“沈家世代为国征战,护的是江山社稷与黎明百姓,可你为了所谓的‘家族名誉’本末倒置,甚至逼亲生儿子服毒!你早已背起沈家祖训,再来带兵,又如何能服众?” 秦离的话像一把利刃,毫无保留地划破了沈知节竭力隐瞒的一切。 “沈老将军,秦离说话不好听,但她说得确实没错。”白憬看向沉默的沈知节,彻底压断他心中最后一根稻草,“沈家百年清誉,早在你逼小将军为所谓‘家族名誉’饮下毒酒,而他却义无反顾之时,便毁在了你的手上。” “……”沈知节颓然跌坐回椅中,缓缓闭上了眼。 “沈老将军,得罪了。”白憬对他行了一礼,随即取出麻绳上前将其制服,从他身上找出了兵符。 秦离将兵符转交给在外接应的苏衍与雷震,让他们趁夜色先行调兵北上,自己与白憬稍后会追上。 两人接了兵符,没有犹豫,即刻奔向军营调兵。 天光微熹时,最后一队援军也踏出了城门,迎着初升的朝阳向北疾行。 … “好!这一仗打得漂亮!” 营帐里,黎曜松激动地将捷报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字里行间看到了楚思衡是如何诱敌深入到关度山城门前、如何利用火药让敌军自乱阵脚、如何在险峰上布下火药阵断敌后路。 燕书寒在一旁看着,唇角不由跟着上扬:“自回到北境以来,这似乎是黎将军最高兴的一次吧?比当初收到楚公子的回信还高兴。” “那当然!”黎曜松将捷报递给燕书寒,“你瞧这一仗,打得多漂亮!既揪出潜藏的精锐又以少胜多。最重要的是,这一战直接切断了羌贼日后潜入关度山后方的可能!” 燕书寒仔细阅着捷报,战果固然辉煌,可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隐患。 “此战大胜,确实解决了后方一大隐患。可是将军,如此一来,我们便有隐患了。”燕书寒把捷报递还给黎曜松,“那支溃败的北羌军队此刻还在北境,且就在我们后方。如果他们反过来对付我们,以我们目前的位置,可就危险了。” 经燕书寒提醒,黎曜松也从胜利的喜悦中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之上。 乌尔广与穆廷云所率领的这支精锐此刻还游走在关度山前,相当于还在亀下坡大军的后方。如果他们反过来攻打亀下坡,浮云城内的羌兵加以配合,届时他们便会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将军,我们没有退路。”燕书寒指着浮云城的方位,“唯有夺回浮云城,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夺回浮云城……”黎曜松望向沙盘上的“浮云城”三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无兵难啊——” 以亀下坡目前的兵力,虽可对浮云城发起强攻,但无论胜败必是一场惨仗。更何况即便强攻,他亦无必胜把握。 “但我们确实不能再继续犹豫了。”黎曜松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心,“继续拖下去,等后方那股羌贼缓过劲来,大军危矣。传令全军,今夜子时过后,强攻浮云城!” “是!” 下达完军令后,黎曜松再度将目光放到了那封捷报上。那是楚思衡的亲笔,落款的“妻,思衡”每看一次,便令他心头一暖。 他小心执起信笺,指尖轻抚过“思衡”二字,片刻后小心翼翼将信折好放入心口,随即命人取来纸笔开始书写回信。 当天鹰傲雪携带黎曜松的回信到关度山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楚思衡独自在书房里调试着不同配比的雷火弹,他没有关窗,院外庆祝的喧嚣声清晰可闻。 听着将士们的笑语,楚思衡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拈起旁边锦盒中的糕点塞入口中,紫溪的糕点确实比京城的还要甜上两分,对常人而言或许都有些齁了,但对他来说却刚刚好。 一块糕点下肚,口中的甜腻令他流连忘返,以至于他下意识又拿了一块放入嘴中。 一连吃了三块糕点后,傲雪伴着清越的长鸣落到窗前,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楚思衡看。 “咕?”傲雪歪头打量着楚思衡,嘴中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唇角处,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糕点碎屑。 ……它好像找到雪翎贪吃的缘由了。 楚思衡被它盯得有些不自在,胡乱擦了擦嘴后假装无事发生,上前取下傲雪腿间的铜管,也给它塞了两块肉干。 傲雪起初不愿接,但架不住楚思衡将肉干贴在它喙边摩擦,傲雪矜持了片刻,终究还是经不起诱惑接下了肉干。 哄走傲雪后,楚思衡迫不及待取出黎曜松的信,如他所料,这信中三分之二的篇幅都是来夸他的。 虽然明知是些大话,但楚思衡依旧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品读,似乎能通过这些字节看到黎曜松听到这个消息时欣喜自豪的那样…… 直到他看到那句:『夜过子时,强攻浮云城。』 “强攻浮云城?”楚思衡立即蹙起眉头,“你果然还是选择强攻……兵力够吗?” 正当楚思衡担忧时,房门忽然被叩响,赵阔的声音自外响起:“楚军师,肉已烤好,就等您了!” 楚思衡收好信,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赵阔爽朗的笑声自门外响起:“那军师你可要快点,这第一杯定是要敬军师您的!” “……嗯,马上来,替我先谢过诸位兄弟。” “好嘞!” 赵阔走后,楚思衡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收拾好一团乱的情绪准备出门,不料刚推门便遇见了沈枫霖。 “沈将军?”楚思衡诧异道,“你不是跟赵将军他们……怎么单独过来了?” “知你无心庆功,便找了个理由让赵阔他们自己去。”沈枫霖迈过门槛,“看你神色不对,可是曜松那边出什么事了?” 楚思衡取出信笺递给沈枫霖,神色凝重:“曜松他…准备今夜子时过后,强攻浮云城。” “趁夜强攻?确实是他的风格……浮云城曜松夺回来过很多次,他有经验,楚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忧。” “我并非不相信他,而是担心溃败的那支羌兵会对曜松他们不利。”楚思衡来到地图前道出自己的担忧,“如果他们改变目标,从后方包围亀下坡,曜松和大军就会被彻底包围,到时候……” “他们此番在关度山吃了不少亏,就算改道去包围曜松,我们亦可支援,反过来包围他们。”沈枫霖安慰道,“此事楚公子不必太过担忧。” 楚思衡看着地图,心里那股焦躁与不安却愈发严重。 但愿……是他想多了吧。 … - 作者有话说: 决战马上来了(搓手) 第115章 双遇难 血。 很多血。 血色浸透了整座城,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猩红。 利刃相撞声、暗器发射的机括声、雷火弹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伤兵的哀嚎…… “军师!” “公子!” “小楚!” 无数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凝结成一声强忍痛楚的低语:“思衡…对不起……若有来生……” “我不准!” 楚思衡猛地从床榻上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他慌乱地环顾四周, 直到确保周围没有血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掌心。 第156章 “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楚思衡喃喃道, “定是我多想了对不对?你夺回过浮云城那么多次,这次也一定没问题的对吧…曜松……夫君……” 楚思衡安抚着自己慌乱的心绪, 抬手想擦拭额间冷汗,却下意识抚上了黎曜松为他编的长生辫。 及冠那日, 黎曜松亲手为他编了两条长生辫, 可眼下楚思衡一阵摸索, 却只摸到了一条……他的心顿时猛地一颤, 赤足下榻奔至铜镜前,对镜看了半天, 确确实实只看到了一条孤零零的发辫。 这一刻,楚思衡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 窗户“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连州四季多雨,湿气重,因此楚思衡关窗素来爱留一条缝,而这条缝平日只有一只鹰会开…… 楚思衡尝试唤了一声:“雪翎?” 雪翎推开窗飞至楚思衡身旁,朝他亲昵地发出两声“咕咕”。 看见雪翎,楚思衡紧绷的神经总算稍有平复, 他抬手摸了摸雪翎的头,雪翎立马将脑袋贴到楚思衡掌心主动蹭着。彼时它头上的伤已彻底痊愈,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受过伤的样子了。 “出去飞了几日,伤好得倒是利落。”楚思衡莞尔, “当真不疼了?” “咕咕——” “没事了就好。你若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三殿下交代?” “咕!”雪翎昂首展翅,示意自己不会有事,让楚思衡放心。 楚思衡被它这番架势逗笑了,可这丝笑意终究没能留存太久。想起方才那个满是鲜血的噩梦,心口便不由一阵刺痛。 雪翎看出了他的担忧,翅尖轻拂过他的眼尾,喉间发出安抚的低鸣。 楚思衡揉着雪翎的脑袋,半晌道:“雪翎,替我传封信可好?” “咕!” 楚思衡行至书案边提笔写信,这一封信内容极简,雪翎甚至没来得及梳理羽毛,楚思衡便写好信塞入铜管绑到了它腿上。 “把这个送给曜松,务必要快,但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咕——” 雪翎最后蹭了蹭楚思衡的指尖,振翅没入夜色中。 雪翎携信走后,楚思衡也没了睡意,索性披上大氅去城楼上转一圈,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沈枫霖。 “沈将军?”楚思衡诧异上前,“夜色已深,沈将军还没歇息吗?” 沈枫霖闻声侧首,笑道:“这么晚了,楚公子不也没睡吗?” “我是……”楚思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问,“沈将军,曜松…夺浮云城的战役中,哪一次打得最艰难?” “最艰难的一次?”沈枫霖陷入沉思,“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答。不止曜松,历史上每一次有关浮云城的争夺,都格外惨烈。相比之下,曜松的伤亡已是算小。若说他打得最艰难的一次……他心口间的那道疤你可见过?” 楚思衡颔首。 在黎王府敞开心扉、初次缠绵那夜,他就曾吻过这道疤。 “那时我迷迷糊糊还问了他一句这道疤怎么来的,他却笑着说只是一道小伤……可稍微懂点医术的都能看出来,那道伤的位置极其凶险,差点…便能夺了他的性命。” “那就是曜松曾经强攻浮云城时,被守城重弩所伤。”沈枫霖回忆道,“那次我与他一同攻城,他负责吸引城楼上敌军的注意力,赫连灼亦被他吸引,他亲自操控守城重弩,为护身旁的知初知善,曜松硬是接下了那一箭,然后……好在曜松内力深厚,护住了心脉,否则那一箭真的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明明是一件多年前的事,可落在楚思衡耳中,却与那血色的梦境完美重叠,引得他又一阵心悸:“守城重弩……那是何物?” “是漠北利器,五十年前传入中原,后经改造成了守城必不可少的重械。在大军兵临城下时,用此物便可直接射杀敌军将领,不战而胜。” “这东西…如今还在浮云城城楼上?” “嗯,守城重弩一架可抵万两黄金,昔年女帝在位时,曾重金向漠北购置了十架。时至今日,十架重弩只剩下五架。无论是我们还是北羌,都不愿损毁这等珍宝。” “守城重弩……” “是在担心曜松吗?”沈枫霖看穿楚思衡的心思,“担心他今夜会失利?” “羌贼占领了浮云城这么久,又熟知曜松战术,纵然失利也在意料之中,我相信他定有应对之策。”楚思衡望向远处隐匿在夜色中的云衿雪山轮廓,“我是担心…乌尔广和穆廷云率领的那支精锐,并不会因一次战败而伤到根基。” “你觉得他们会补充兵力,卷土重来?” “嗯,这是我最担心的。一来我们无兵可补,像昨日规模的攻势再来几次,关度山必将陷入无兵可用的境地。二来火药终究有限,不可能一直毫无节制地消耗下去,更何况炸得太过,对北境来说也是种损害。像鹰愁涧那种地方,炸过后人兽难行,终究不妥。” “可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沈枫霖无奈叹气,“我本以为,父亲为国征战那么多年,纵然恨我,可心里至少还有北境安危。哪怕是以援军为条件逼我低头,也该带兵驻扎紫溪做好两手准备,没想到……” “紫溪无兵一事,确实奇怪。”楚思衡分析道,“沈老将军不必多说,沈家的名誉摆在那里,他不可能毫无动作。以朝廷那帮贪生怕死的老狐狸的性子,就算是针对曜松,面对打到家门口的北羌也不该无动于衷。他们只是不想让曜松在北境好过,但这个前提是他们能确保自己隔岸观火,现在火都快烧到对岸了,他们居然还坐得住…这不合理。” 沈枫霖沉吟片刻,猜测道:“可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否则以陛下的性子,不可能到现在都沉得住气。” “楚明襄或许会有所行动,但如果是楚西驰的话……” 楚思衡逐渐想到了一种最荒谬却最有可能的情况——楚明襄驾崩,楚西驰继位。 “那就说得通了。”楚思衡嗤笑道,“楚西驰那个傻子,是真有可能置北境安危于不顾。若他继位,即便我们赢了这一仗,天下百姓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沈枫霖没有开口,心里却默认了楚思衡这番话。 “看来要想得更远一点了。”楚思衡从远处收回目光,“沈将军,我有预感,用不了几日乌尔广他们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想有个了结。” “好。”沈枫霖郑重点头,“那不知楚公子这次准备如何行动?” “上次是请君入瓮,这一次,便请君…出山吧。” 楚思衡将大致想法说与沈枫霖听,沈枫霖静静听着,偶尔开口提议两句,不知不觉两人便聊到了天亮。 拂晓之时,两人才走下城楼,返回府中召集众人进一步商议细节。 与此同时,黎曜松走上亀下坡坡顶,从这里可以将浮云城前的情形尽收眼底。初升的朝阳落在城门前,温柔地替那些战死的将士盖上了一层金色的绢布。 激战一夜,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攻破城门。 黎曜松站在坡上,身上染血的盔甲还没脱。他就这么愣愣地望着浮云城,直到羌兵清扫干净战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帐。 还未进营帐,黎曜松便听上方传来一声鸣叫,抬头一看,竟是雪翎! “雪翎?”黎曜松眼前一亮,连忙伸出手臂方便雪翎降落。 雪翎一如既往看不惯黎曜松伸出来的胳膊,硬好在空中盘旋几圈,等到了燕书寒出来。 “咕咕——” 雪翎当即俯冲而下,听到动静的燕书寒下意识伸手,雪翎则在降落的前一刻收了力道,确保自己的爪子不会伤到她。 燕书寒对雪翎可谓是印象深刻,她跟了黎曜松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被一只鹰气到跳脚。 “小雪翎,又来送信了?” 燕书寒笑着与它打招呼,换来雪翎格外温柔的一声“咕咕”。 黎曜松看不下去了,上前道:“你送信就送信,跟别人套什么近乎?信呢?快拿给我看看。” “咕——”雪翎鄙夷着黎曜松的态度,但眼下黎曜松心情本就不好,更没那个心思去哄逗雪翎,见它不愿伸爪,便自己上手解下了铜管。 这一次,楚思衡的信只有八个字:『羌贼狡猾,万事小心。』 “连落款都没有了……思衡,你是预感到什么了吗?” 不等黎曜松细想,知初突然闯入营帐,神色慌张:“将军!大事不好!” 黎曜松收好信,神情却格外平静:“急什么?此刻还能有什么比攻城失利更不好的消息?” 知初喘了口气,道:“后面……正对着亀下坡的大军,来了好多羌贼!” 黎曜松的平静瞬间维持不住了:“你说什么?!” “我们被羌贼包围了!” 同样的情况,亦在关度山同一时间上演。 知善急匆匆破门而入,丝毫不顾正在商议计划的众人,喊道:“军师!大事不好!大军…大军的粮道被羌贼截断了!” 第157章 楚思衡骤然起身,诧异道:“你说什么?!” “负责守卫主粮道的将士浑身是伤回来汇报,说路上突然出现好多羌贼,由乌尔广带领,直接截断了主粮道!余下的粮道…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楚思衡神色渐沉:“居然把目光放到了粮道上……乌尔广,你找死。” …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粗长,开始派盒饭~ 第116章 清旧账 每年秋分, 北羌依传统举行祭神仪式,这是北羌一年中最大的盛典,亦是三部之首共聚之时。 祭坛前, 穆廷云悠然转身, 语带抱怨:“二位可真要我好等——唉, 不知何时才能换二位等我一次, 届时我定要二位等上几个时辰。” “收起你那阴阳怪气的语气。”乌尔广瞪了他一眼,“穆廷云, 祭坛前我不与你吵,但你我之间的账我可都记着呢, 待踏破中原, 我定要与你清算!” “这话乌尔首领还是先对赫连……哎呦, 瞧我这记性, 一年不回来几次差点忘了,如今的首领可是赫连大人, 你我都低他一等,又有什么资格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我说话。”见乌尔广脸色愈发阴沉, 穆廷云心中大快,满意转身看向赫连灼,“赫连首领,仪式在即,您不来说两句?” 赫连灼将目光从祭坛圣火上收回,问:“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只要首领您点头, 穆格伦便可率领使团携贡品南下入京。” 赫连灼颔首:“等仪式结束,便让他们出发吧。” “是。”穆廷云躬身领命,复又抬首,“只是…十五里地会不会太少了?” 赫连灼斜睨他一眼:“有话直说。” “浮云城外三十里地一直没有具体归属, 在我们眼里,浮云城是他们的,这三十里地自然就归我们。可在中原人眼里,浮云城是他们的,那三十里地自然也归他们。我们主动让步十五里,只怕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 “那你想如何?”乌尔广怒极反笑,“让出十五里还不够,莫非要把三十里都给他们吗?” “正是。” “你!” “乌尔大人稍安勿躁,先听我把话说完。”穆廷云神秘一笑,“用这三十里地换整个中原,这笔交易…不亏吧?” “以退为进,好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吗?”赫连灼饶有兴趣道,“那三十里地倒算不上什么,他们若真想要,给他们也无妨。但要注意话术,一上来就给三十里,反倒显得我们好欺负了。” “是。” “穆大人切记,此番南下,和谈是次要的,主要目的是让中原朝廷相信我们诚心和谈,令他们放松戒备。” “首领放心,穆格伦最擅此道,他定能骗过中原朝廷那群蠢货。”穆廷云略作停顿,“只是有一人,恐怕怕是不会上我们的当。” “无妨,只要让京中有权的那几个老狐狸相信就够了,至于黎曜松……呵,他这‘黎王’,如今也只剩下名声好听了,不必理会。” 穆廷云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不过……他身边倒是有个人不容小觑。”赫连灼看向乌尔广,“情报已经证实,黎曜松身边那位‘黎王妃’,便是连州楚氏传人、楚望尘的徒弟。” 听到楚望尘的名字,乌尔广指节骤然缩紧:“楚望尘……他的徒弟,竟混在京城。” “何止是混在京城,他都跟黎曜松混在一起了。”赫连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是杀了他,对黎曜松来说应该会比杀了他还难受吧?” 一旁的穆廷云把玩着祭祀用的器皿,闻言出声调侃:“既能重创黎曜松的命,又能报前首领的旧仇,乌尔大人,你可是捡了个大便宜呀。” “楚望尘……这笔账,终于到了清算之时。”乌尔广眼底充满杀意,“此人若来北境,务必将他交给我,我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为前首领报仇!” 赫连灼却摆了摆手,从容道:“冷静,你难道忘了前首领的嘱托吗?中原既能出一个楚望尘,就能出第二个,若我们再各自为战,那么永远没有翻盘入主中原的可能。当年楚望尘离开后,前首领让我了结他,将首领之位置给我,便是想让北羌三部同气连枝。我们已暗中谋划骗了他们十五年,如今收网在即,万不能功亏一篑。” 穆廷云也接话道:“是啊,北羌三部这些年明面不和,暗地却渐成一体,关键时刻可不能变回去。乌尔大人,您想要手刃仇人的心情我理解,但为了北羌大计,还请您暂时忍耐。” 乌尔广勉强冷静下来,最终妥协道:“旁的我不管,但那楚望尘的徒弟,必须由我亲自解决!” “放心,这个机会自然是你的。”赫连灼轻拍着乌尔广的肩,“不过他的徒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人一剑便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你对上他,多半会吃亏啊。” “那又如何?”乌尔广不屑一笑,“他一人一剑再厉害,还能敌过上万大军不成?当年楚望尘在北羌不也是嚣张狂妄的很吗?最后还不是被西蛮围攻逼得炸关而死。我拿一万大军围剿他一人,就不信杀不了他!” 穆廷云啧道:“那可不行。人都给你了,我们还拿什么去攻打京城?最多两……” “一万人可以给你。”赫连灼突然打断穆廷云的话,“只要你能杀得了那姓楚的,北羌各处精锐任你挑选。” “首领,这不妥吧?”穆廷云略有不满,“您把精锐都给他去对付那个姓楚的江湖人,那北境守军和黎曜松该如何应对?” “兵不够,借就是,又不是没有人肯借。”赫连灼眼底掠过一丝拧笑,“比起杀黎曜松,我更想先留着他的性命。我很好奇…向来冷血无情的北境杀神,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眼前会是什么反应……乌尔广,届时由你先动手。我与穆廷云会围住黎曜松让他无法驰援,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 自大闹金銮殿驰援北境那一刻开始,黎曜松与楚思衡便踏入了北羌精心编织十五年的圈套。 明月镇之局看似针对沈枫霖,实则是为引诱黎曜松与楚思衡入局,并试探楚思衡的实力。 只是他们没想到楚思衡最先展露的竟是火药之术,这才失算受了伤。也正是这一次交手,让三人下定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楚思衡。 要除楚思衡,首先便要将他与黎曜松分开。 按原定计划,黎曜松与沈枫霖换防至前线后,乌尔广与穆廷云便率精兵潜入关度山后方围剿楚思衡。但楚思衡又先一步猜到关度山内藏有北羌精锐,且发现了他们潜入关度山的路线,又抢在他们前面以火药布局,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接连两次的失利让北羌彻底失去耐心,三人一致决定不再等待,即刻发起总攻。 赫连灼正面迎战黎曜松,穆廷云率兵从后方切断亀下坡的撤退之路,乌尔广则率兵截断主粮道,间接切断大军后路,同时逼楚思衡做出行动。 纵然楚思衡看穿了他们的计划,却别无选择。 如果不派兵增援恢复粮道通畅,黎曜松与近万大军就会被活活困死在亀下坡。 “这帮羌贼!真是阴险至极!”赵阔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军师!让我带兵去吧!末将一定夺回粮道,将乌尔广那厮的首级呈到军师您面前!” “赵将军,不可冲动。”楚思衡伸手按住赵阔的肩让他坐下,“乌尔广的目标是我,理应由我带兵前去才是。” “这怎么行?!”赵阔弹跳起身,楚思衡根本按不住,“他的目标是军师您,军师您怎么还上赶着送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军师您若有什么闪失,黎将军他…他真的会疯的!” 沈枫霖也认同赵阔的话,附和道:“赵阔说得对,楚公子,羌贼已经算准了这一点,就是想利用你来扰乱曜松的阵脚。你若带兵迎战乌尔广,便是中了他们的奸计。还是由我去吧,那乌尔广不是我的对手,我……” “那也不妥。”魏忠打断沈枫霖的话说,“沈将军,你的寒毒无法支撑长时间使用内力,还是让末将……” “好了,都别争了,此战只有我能去。”楚思衡起身环顾众人,“乌尔广想要的是我的命,你们谁去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更何况,我与他确实有一笔旧账……他强加给我的一笔师父欠下的旧账需要我去解决。” 沈枫霖欲言又止:“可是……” “我知道,你们都怕我出事会害曜松乱了阵脚,但这一点,无论是你们还是他们都错了。”楚思衡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他不会因我而失去理智,同样,我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他的威胁。” “军师……” “此事不必再议。赵将军,劳烦你为我清点一千兵力,半个时辰后,我便率兵出发。” 众人深知楚思衡决定的事无人能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不断叮嘱他务必小心。 楚思衡一一应下,待所有人走后,他单独叫住沈枫霖,提醒道:“沈将军,北羌大军已至,关度山也未必安全。我走后,你与赵阔魏忠将军一定要守好关度山。” 第158章 “放心,关度山有我们,反倒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沈枫霖神情严肃,“以你的本事,那乌尔广倒是不足为惧,可对方人数占有,你……” “我知道,师父当年就是这么被逼死的…”楚思衡呢喃道,“师父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我没有一刻忘记。” 他绝不会再走和师父一样的老路。 半个时辰后,楚思衡率领一千守军出发,直奔主粮道遇袭的地点。 遇袭点在一处山坳,仍能隐约看出激战的痕迹和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他在谷口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的狼藉沉默良久。 一名将士上前请示:“军师,还要继续前进吗?” “不必,你们留在此处清扫战场,务必保障后续运输粮草的车能正常通行。” “那军师您呢?” “我去会会他。” 楚思衡正要独自策马进入山坳,忽然听乌尔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楚军师远道而来,我等自然要出来相迎,岂有让军师移步的道理?” 楚思衡抬眸,神色骤变。 只见两侧山坡之上,羌贼如黑云压城望不到头,用漫山遍野来形容都不为过。 有将士忍不住惊呼:“好…好多羌贼!” “漫山遍野,根本数不清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羌贼?!” 楚思衡紧握缰绳,神情同样凝重。北羌此番来袭的兵力……不对劲。 乌尔广看出了楚思衡的疑惑,笑着解释:“我这些兄弟可都想见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传人、现任月华剑剑主,在下便将他们都带来了,楚军师…不会介意吧?” 楚思衡并未回答,只道:“北羌并无这么多兵力,死守浮云城加上你围攻我的,你们还有什么兵力去包围亀下坡的大军?” “这是赫连首领该考虑的事,与我无关。”乌尔广缓缓抽出重刀,“我已不是首领,所以我不知道。楚军师,还是来算算你我之间的账吧。” “我再说最后一次,夺你首领之位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师父。”楚思衡拔剑指向乌尔广,“但如果因我师父当年让你们北羌产生了危机感,以至于你们迫切想占领中原……那我便要替师父了结一下此事了。” 乌尔广神色一凛,持刀纵身一跃向楚思衡砍来! 楚思衡将内力灌入剑身硬接这一刀,金属相撞声响彻山谷。但正如沈枫霖所说,乌尔广内力逊色于他,一番较量下来,楚思衡仅是被逼退了两步。 乌尔广握住被他内力震麻的手,不再与楚思衡正面对抗,而是命令身后的大军进攻。 一时间,山坳里利刃相撞声、暗器机括声此起彼伏。狭小的山坳很快被血浸透,几乎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楚思衡游走在敌阵中不断挥剑,虽剑剑毙命,但羌兵源源不断,他只有一剑,根本杀不过来。 待他的体力消耗到一定程度,乌尔广再度持刀逼来。这一次楚思衡被逼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影,内力快速消耗已让他的呼吸逐渐不稳,额间沁出冷汗。 乌尔广抬手停住攻势,提刀一步步靠近楚思衡,得意笑道:“怎么样楚军师,熟悉吗?让你最后拥有与你师父一样的死法,感动吗?” “呵……”楚思衡染血的唇角缓缓扯出一丝笑,“那真是…多谢你这位‘前’首领的后人了。” 乌尔广顿时大怒:“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我这便送你去与你师父团聚!” 楚思衡撑着剑站起身体,眼神带着鄙夷:“北羌离连州太远,以至于你们只知我师父被西蛮围攻逼得炸关而死,却不知在那之前,我师父一人一剑,令西蛮大军折损了将近一半的兵力。而那时,连州早已孤立无援,弹尽粮绝。” 乌尔广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比起师父,我其实…多了那么一点幸运。”楚思衡回首望向随他一同而来的将士,眼底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至少此刻,我身边还有能与我并肩作战的人。” 听到这番话,乌尔广顿感不妙,他刚想张口,楚思衡却已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流云踏月带出一道白色残影,乌尔广尚未反应过来,楚思衡便将他拉到了己方队伍中。 随后最前方将士一拥而上,将雷火弹尽数丢入敌军中! 随着雷火弹接连爆炸,整个山坳顿时乱成了一团,守军上前深入山坳与敌军厮打在一起,已经乱了阵脚的敌军多数还没来得及还击,便无声倒了下去。 而当余下羌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准备重新凝聚战力时,将士们便会默契退后,只由其中几人上前扔出雷火弹扰乱敌军阵脚,如此反复。 与此同时,乌尔广虽挣脱了楚思衡的束缚,却因内力不敌再度落入下风,最终被楚思衡的月华剑斩断兵刃。 乌尔广不敢置信地望着手中断刀:“你……不可能!你分明已差不多耗尽内力!为何还……” “这个问题,还是问师父他老人家比较合适。”楚思衡将剑抵上乌尔广的咽喉,“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思衡翻转手腕,剑锋带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划过一条血线。乌尔广的尸体重重倒在雪地中,眸中的惊愕被永远定格。 同样倒下的,还有楚思衡。 “咳咳…噗——!”楚思衡掩唇咳出一口血,眼前发黑,全靠月华剑的支撑才没彻底倒下。 果然……透支内力对他这具当初毒解后靠黎曜松至阳内力匆匆恢复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咳咳…早知道来北境打这么苦的仗,就该拉着你……多入两次药。”楚思衡倚着剑柄缓缓闭目,低声咕哝,“黎曜松,等你回来…可得好好补偿你的思衡……” … -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一下前因后果和时间线: 十五年前:师父上门与前首领决斗→决斗输了以后前首领觉得中原人才辈出再不竞争市场就容不下他们了→开始做局 十五年内:三个坏东西佯装不和悄悄积攒实力准备惊艳所有人 十五年后:一番操作下来敌我双方战损比1:0[墨镜] 第117章 忆昔宁 “军师?军师?您醒醒……” 楚思衡长睫微颤, 艰难睁开双眼,一张年轻的面容映入眼帘。小将士搀扶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军师, 您感觉如何?” 楚思衡拭去唇角鲜血, 意识逐渐回笼, 周围的刀剑哀嚎声依旧不断, 但与先前相比已弱了不少。 见楚思衡有所反应,那小将士长舒一口气:“军师您没事, 太好了!您方才撑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煞白, 可吓死弟兄们了!” “方才……”楚思衡看向不远处乌尔广死不瞑目的尸体, 终于从旧梦中彻底挣脱出来。 北境寒地, 尸山血海, 他竟忆起了黎王府,忆起了那棵百岁梨树和梨树下黎曜松为他专门制作的秋千矮榻…… “物是人非…原来是这种滋味吗?”楚思衡喃喃道, “师父……这就是你不想让我体会的原因吗?” “军师?” “没什么。”楚思衡闭了闭眼,“扶我起来。” “是。”小将士连忙搀扶楚思衡起身, 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军师,要不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羌贼头领已死,余下的散兵不成气候,弟兄们可以解决。” “不可。他们人多,总有几个不傻的。”楚思衡强压下剧痛握紧剑柄, “乌尔广虽死,但敌强我弱的局势并未改变。等余下的羌贼反应过来,我们必将再次陷入被动。趁着现在他们被雷火弹炸乱了分寸,一鼓作气吓退他们才是上策。” “吓退他们?”小将士若有所思, “您的意思是?” “让弟兄们停手。” 留下这句话,楚思衡便持剑加入战场。好几名羌兵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在眼前掠过,便永远闭上了眼。趁着楚思衡在吸引羌兵的注意力,将士们迅速后撤结成防御阵型。 见时机成熟,楚思衡收敛后撤,一把拎起乌尔广的尸体掷回敌军阵营中。尸首落地激起一片惊慌,前排的羌兵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带着你们前首领后人的尸体滚回去,告诉赫连灼,让他不要再打粮道的主意,否则乌尔广就是他的下场。”楚思衡眼神狠戾,手中的月华剑蠢蠢欲动,“我的话说完了,还不滚吗?想试试比雷火弹更厉害的?” 羌兵阵营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撤”,紧接着所有羌兵便像找到主心骨似的,抬起乌尔广的尸体迅速撤离山坳,消失在风雪尽头。 纵然在兵力上他们还占据上风,但谁也不知究竟要打多久才能耗尽这位“天下第一传人”的实力,乌尔广已死,他们可不想冲上去送死。 待最后一名敌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楚思衡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随即铺天盖地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将他淹没。 怎么回到关度山的,楚思衡已经记不清了。 他能感知到独属于北境的风雪和身旁将士担忧的呼唤,也能给予回应。可他的脑海却尽数被黎王府那棵百年梨树,以及树下的玄色身影占据…… 第159章 “黎王爷,您看够了吗?”记忆中的自己没好气地收剑转身,“堂堂王爷,整日呆在王府里无所事事,这朝廷的俸禄未免也太好拿了。” 黎曜松斜卧在秋千矮榻上,即便被警告,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楚思衡身上,不愿转移。 “唉,我的王妃哪儿都好,就是太要面子。”黎曜松面露委屈,“此处又没有外人在,为夫也只是想看王妃练剑舒缓一下压抑多日的心情,连声音都没敢出,王妃却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满足为夫……” 楚思衡轻哼:“你那是看我练剑吗?你那眼神,七分轻蔑三分质疑,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苍天可鉴,我冤枉啊!”黎曜松激动起身,“我那七分分明是欣赏!” “哦?”楚思衡眉眼微挑,“那剩下三分,便是质疑了?” 黎曜松欲言又止:“我…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月华剑法着实精妙,每每出剑,速度极快轨迹极诡,令人捉摸不透,无愧于天下第一剑之名。” 楚思衡神色稍霁,旋即好奇问:“那你的质疑是什么意思?” 黎曜松拿起梨树下的重黎剑走到楚思衡身旁,拔出剑道:“你这月华剑法妙虽妙,可毕竟是以速度为主,擅刺杀突袭。若是正面相抗,恐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面对黎曜松提出的问题,楚思衡没有否认,坦然道:“不错,月华剑法剑身细长,擅一剑封喉,若放到战场上硬碰硬,确实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威力。所以……” 楚思衡故意顿了顿,引黎曜松好奇追问:“所以什么?” 楚思衡狡黠一笑:“所以在漓河边上,我从不主动与你正面交锋,都是以火药偷袭。” 过往吃的亏突然被提及,黎曜松却没有任何要翻旧账的意思,而是调侃道:“是,你老爱用火药偷袭,可没让我少吃苦头,以至于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擅用阴招的小人。思衡,你当初可真是把我骗得不轻。” 楚思衡耸肩笑了笑。 “所以啊,为了避免日后出去我的王妃再被人误会,本王教王妃两招如何?”黎曜松将重黎剑递给楚思衡,同时伸手欲接他的月华剑。 楚思衡斟酌片刻,终是一手递上月华剑,一手接下来他递来的重黎剑。 两把剑形态各异,可入手的重量并未多大差别。黎曜松手持月华剑,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月华剑剑身虽细长灵巧,却也足够锋利坚韧,用来正面交锋完全没有问题。只要找好发力点,亦可用在战场杀敌。你握住重黎,来找感觉。” “好。”楚思衡握紧手中重黎剑,随黎曜松的动作挥剑。他悟性极高,仅是跟着黎曜松过了一遍,便掌握到了几分窍门。 随后黎曜松停下动作看楚思衡挥剑,偶尔楚思衡有错误的地方,他便亲自上手指导。 “对,就是这样,每一步一定要站稳。”黎曜松贴在他耳边轻语,“思衡,其实你很有做统帅的天赋。你看,你擅谋略布局,心思细腻,亦可亲身上战场。若将关度山交给你守,我定能夜夜安眠。” 楚思衡动作一滞,轻斥道:“又在胡说八道…北境是你的,谁要替你守?” 昔日的一句玩笑,谁也没料到在之后数月竟成了现实。 楚思衡自榻间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经脉仿佛被重物碾过,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看见熟悉的环境后才稍微松了口气。这细微的动作引起了守在一旁沈枫霖的注意力。他连忙睁眼,看见楚思衡苏醒,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楚公子,你感觉如何?”沈枫霖担忧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楚思衡微微摇头:“没事……沈将军,我…发生了什么?” “你意识昏沉地回到关度山,到城门口便彻底昏了过去,足足昏睡了一夜才醒。”沈枫霖诧异道,“怎么?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已经过去一夜了?”楚思衡微惊,随后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关度山如何?” “放心,关度山没事。”沈枫霖笑着安抚,“乌尔广已死,他们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再有大动作。楚公子,你最近太过劳累,此番又强行动用内力牵动旧伤,继续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关度山交给我与魏忠和赵阔,你且安心休养几日吧。” “多谢,但是……” “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沈枫霖打断他的话起身,“我去看看药熬好没,楚公子你赶紧歇着好好调息。我给你把过脉了,你经脉受损,眼下内力极度不稳,随时都有可能……” “好,我知道了。”楚思衡回了他一个浅笑,“沈将军请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稍后我便用月华心法调息,不会有事的。” 月华心法的奥妙沈枫霖是亲身体会过的,对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起身离去。 关门声响起后,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许是那场旧梦慰藉,虽然身上的疼痛仍在,但一直压抑着郁结的心情却放松了许多。 大军粮道守住了,接下来只等稳固整顿好粮道,便能派援军去解黎曜松之围。届时他便亲自率兵撕开包围圈与黎曜松汇合,与他一同夺回浮云城…… 想到这儿,楚思衡的唇角不禁扬起一起弧度:“曜松…等我,我马上就来。” 屋外,沈枫霖正准备拐道去厨房看药熬的如何,却忽然被牧同叫住。 牧同匆匆赶来,神色凝重:“沈将军,魏将军让您立即去书房,说是有重大发现。” “重大发现?”沈枫霖顿时警惕起来,“可是有关于北羌的?” 牧同沉重点头。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沈枫霖答应完,注意到牧同进来的方向,又压低声音问,“这个消息可是也要告诉楚公子?” “如此大事,岂能不告诉军师?” 说着牧同便要去楚思衡的卧房,却被沈枫霖拦下:“等等,先不必告诉他。” 牧同诧异抬眸:“沈将军?” “楚公子刚给了北羌一道重击,正需要静养歇息。北羌的情况等我与两位将军商议完,再决定是否要告诉楚公子。” “但……” “就说是我安排的。” “……是。” 牧同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退下。沈枫霖则转身疾步赶往书房与魏忠赵阔汇合,却得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北羌大军正朝关度山的方向快速推进。 … - 作者有话说:黎王小黎限定返场[哈哈大笑] 第118章 阴谋败 北羌大军再度压境的消息如惊雷炸响, 让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烛火在沈枫霖低垂的瞳孔中剧烈摇曳,魏忠扶在沙盘边缘的指节寸寸发白,赵阔猛然起身带倒凳子, 木石相撞的闷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这帮羌贼是兔子吗?怎么就打不干净了?!”赵阔一拳砸在案边, “沈将军, 这次让我带兵去吧!我非用火药把他们炸个干净不可!” “赵阔, 不可冲动。”魏忠抬头劝阻,“北羌的兵力明显有问题, 而两战下来我们已损失将近三成的兵力,不能再硬拼了。” “魏忠说得对, 我们现在不能与他们硬碰硬。”沈枫霖将目光放到沙盘上, “当务之急, 是弄清楚他们的兵源究竟从何而来。” 北羌的兵力沈枫霖心里基本有底, 可从突袭浮云城一路南下开始,接连不断的恶战亦损耗了北羌不少兵力, 现在他们却还能死守浮云城并包围亀下坡大军,甚至还能对关度山发起多轮攻势。纵然倾尽整个北羌之力, 也不可能将北境前后方都压着打。 这其中定有端倪。 “我带人去探探他们的底,你二人与楚公子守好关度山。” “沈将军不可!” 魏忠急声劝阻,沈枫霖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魏将军,这一次不是商议,是命令。” “可是……” “我若出事,便由楚军师接管我的兵权。”沈枫霖转身道, “但此事暂时先不要告诉他。倘若我日落时还没有回来,再将情况与我方才的嘱托一并告知。”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沈枫霖便推门离去。 两炷香后,沈枫霖率三百守军离城, 径直朝羌兵来袭的方向离去。 魏忠与赵阔站在城楼上,满目担忧地望着沈枫霖率兵消失在视野中。 “让沈将军带三百人去探羌贼的底细,没问题吗?”赵阔扭头看向魏忠,“如果被羌贼发现……魏忠,要不咱们还是赶紧把这事告诉楚军师吧?” 魏忠却摇头道:“不行。” “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魏忠从远处收回目光,“沈将军说得不无道理,楚军师昨日刚经历恶战,此刻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军师这些日子……确实太累了。” 赵阔倏地沉默。 “但此事也不能完全听沈将军的。”魏忠转而提议道,“若沈将军两个时辰后未归,我们便将此事告诉楚军师。这样既给沈将军留出打探的时间,亦能让军师好好歇上两个时辰。” 第160章 赵阔沉思片刻,点头赞同:“好,便以你所言。” … 沈枫霖率兵沿小道潜行,他们没有策马,脚步放得极轻,每个将士皆是屏息凝神,力图将一切风吹草动收入耳中。 不知走了多远,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枫霖立即抬手示意全军卧倒隐蔽,直到马蹄声远去。 确保危险解除后,沈枫霖才示意众人起身。有将士随即接话:“这声音……不似北羌铁骑啊。” 此话一出,众将士顿时低声议论起来,北羌铁骑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以方才那队羌贼与他们的距离,卧倒时绝对能感受到大地震颤,刚才过去的那队羌贼只是声势像,落地的重量却远不及寻常北羌铁骑。 除非…… “他们不是北羌人。” 沈枫霖话音刚落,一道带着轻蔑笑意的语气忽然传入耳中:“沈将军果然聪明,不愧是沈家将门之后——” “谁?!” 沈枫霖猛地回头,一道寒芒扑面而至! 铮——! 银枪与利刃悍然相撞,在冰天雪地中迸出刺目的火星。沈枫霖被震得连退数步,银枪在雪地中划出一道深痕。待他再次抬眼望去,只见无数羌兵出现在面前,为首之人手持双刃,唇角擒着一个怪异的弧度。 那人上下打量着沈枫霖,感叹道:“诛髓寒毒果然名不虚传,沈知节那老东西还真狠得下心呀。” “你就是穆廷云?”沈枫霖冷声问,“那个常年不露面的‘第三者’。” 穆廷云脸上的笑意一凝:“沈将军,在你们中原的含义里,这‘第三者’似乎是插足别人感情、人人喊打的存在,用在我身上怕是不妥吧?” 沈枫霖冷哼,举枪直至穆廷云咽喉:“有何不妥?你们北羌屡犯我大楚,浮云城明月镇关度山,你们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又破坏了多少人的感情?如何不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面对沈枫霖的怒斥,穆廷云不怒反笑:“沈将军若要这么说,那倒也没错。” “你!”沈枫霖没与穆廷云正面交过手,竟不知此人是个如此厚颜无耻的家伙。 见沈枫霖满脸愤怒又无可宣泄,穆廷云脸上笑意更甚:“沈将军息怒,您体内的毒可经不起你这样大喜大怒。万一您毒发死在这儿,岂不成我的错了?” “不劳阁下挂心。在送你下去赎罪之前,这寒毒自会安分守己。” 言罢,沈枫霖挥枪上前直取穆廷云要害! 穆廷云抬刃抵挡,同时厉声呵道:“上!一个不留!” 身后羌兵立即如潮水般涌上前,即便有袖箭和雷火弹相助,但在绝对的兵力差距下,硬是耗尽了将士们配备的袖箭与雷火弹。 没了装备弥补差距,北羌天然的体型优势再度占尽上风。 沈枫霖深知继续打下去只会全军覆灭,穆廷云却看出了他要撤退的心思,刻意把他往主战场外引。 只是沈枫霖始终没能如他所愿,甚至已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但即便如此,穆廷云依旧纹丝不乱,唇角始终擒着那个诡异的弧度:“月华心法果真神奇,竟能将沈将军您的寒毒压制得如此稳妥,难怪沈将军当年不惜与父翻脸也要维护楚望尘。若早知能得到这等好处,别说翻脸,就算杀了他沈将军想必也愿意吧?” “胡说八道!”沈枫霖厉声斥道,“我与他不同,休要胡乱揣测!” “哦?真的不同吗?”穆廷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可你们中原不都是就子承父业吗?上至皇位,下至江湖门派皆是此道,沈将军背道而驰,岂不是在与整个天下对着干?” 沈枫霖一枪将穆廷云击出数仗远,嗤笑道:“子承父业?皆是此道?阁下调查我这么久,就查到了这些废话?” 闻言,穆廷云动作凝滞了一瞬。 这十五年来,他极少参与北境战争,几乎将所有时间都倾注在调查北境一众将领身上,寻找他们的弱点。 其中沈枫霖的弱点是最明显的,穆廷云自认这番话足够诛心,可为何沈枫霖会是这个反应? 沈枫霖抓住他这一瞬间的分神,一枪打掉了穆廷云手中的利刃。 穆廷云踉跄后退数步,双手被震得不受控发颤。 “你…你的内力……” “我说了,在送你下去赎罪之前,这寒毒自会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吗?”穆廷云悄然将手背到身后,“那我倒要看看,沈将军您这寒毒能安分守己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穆廷云骤然暴起,沈枫霖下意识挥枪抵挡,迎面而来的却是带着诡异香味的粉末。 待沈枫霖反应过来,那粉末已被他吸收大半。 受到这带着诡异香气的粉末刺激,沈枫霖体内的寒毒顿时不安分起来。他连忙封住身体几处大穴,却只能延缓寒毒发作的速度。不过须臾,沈枫霖便无力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穆廷云得意上前,俯身捏起沈枫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沈将军,您的寒毒似乎也没那么安分守己。” 沈枫霖拍开他的手,喘息道:“你…你用了什么邪物?” “沈将军此言差矣,这可不是什么邪物,而是货真价实的宝物,给您用我还心疼呢。”穆廷云说着,竟真面露几分心疼之色,“这可是能增强内力的蛊虫,只是和寒毒相克罢了。” “蛊……?” 沈枫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随即就被体内寒毒更强的反扑折磨得无力细想。穆廷云不慌不忙拾起被打落的利刃,架在了沈枫霖颈前。 穆廷云故作叹息:“可惜了沈将军,到头来却是我送您下去——” 沈枫霖无意识握紧拳,可体内毒素肆虐,别说反击,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是…… 倒也是种解脱…… 就在沈枫霖力竭闭目之际,耳边骤然响起金属相撞的声音。他猛地睁眼,只见一柄长剑身已挡在身前。 “楚……” “快!上来!” 楚思衡一把将沈枫霖拉上马背,穆廷云的双刃已破空袭来。他急扯缰绳策马堪堪避过寒刃,马背上空间狭小,月华剑难以施展。 “思衡…用这个。”沈枫霖用最后一丝力气递出银枪。 楚思衡接枪径直挥向穆廷云,就在对方举刀格挡的刹那,楚思衡猛地翻转手腕,枪身如游龙翻腾,照着穆廷云天灵盖狠狠劈下! 穆廷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楚思衡则借机策马突破包围圈带沈枫霖离去。 回程路上,沈枫霖的情况愈发糟糕,楚思衡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反应,只能吼道:“沈枫霖!” 沈枫霖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竟清醒了几分。 楚思衡厉声质问:“北羌大军再度来袭的情报为何要瞒我?为何独自领兵出来?” 沈枫霖沉默不语,但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实在没力气回答。 良久,沈枫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思衡,对不起……” 楚思衡又如何狠得下心责怪,他正要开口,沈枫霖却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关度山…有危险……西蛮…” “西蛮?”楚思衡诧异道,“这与西蛮有何关系?” “穆廷云对我用了蛊令我毒发…北羌…联合了西蛮……有一队西蛮人…朝关度山去了,快回……” 不等沈枫霖把话说完,关度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迸发出强烈的亮光,一如雷火弹爆炸时的情形。 … -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给关度山这边收尾~[比心] 第119章 死守关 关度山方向传来的爆破声让两人心头剧颤, 楚思衡当即加快速度往回赶,不料行至一处缓坡时,雪地中突然弹起一根粗绳!楚思衡猛扯缰绳, 堪堪躲过一劫。 尚未稳住身形, 沈枫霖突然从后将他揽腰抱住, 一个翻身带他滚下马背。两人在雪地上翻滚数圈, 令那几道从天而降的锁链落了空。 待楚思衡缓过来撑起身子一看,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坡上悄然出现了几道黑影, 人人手持玄铁粗链、黑袍裹身、脸上戴着纹路繁杂的银丝面具。 “呵…连死士都出动了,西蛮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 与寻常死士不同, 西蛮的死士皆以秘制蛊术控制而成。他们无知无识, 如同傀儡, 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行事。 眼前这批死士显然被下达了杀令。 “思衡, 不要与他们硬碰硬,找机会……” “没用的。”楚思衡握紧剑柄道, “他们早已没有了人的思想,除非杀了他们, 否则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不会罢休。” 沈枫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还能算是人吗?” “人?呵,会喘气的兵器罢了。”楚思衡冷笑一声,随即便化作一道流影掠出。 由西蛮秘术练成的死士虽然听话,但因无知无识而不会动脑子,基本只能按主人的命令攻击。而眼前这批死士的主人显然不在此处, 只要速战速决…… 第161章 楚思衡本欲借流云踏月速战速决,不料刚腾空而起,那群死士突然像得到指令一般,纷纷朝楚思衡甩出锁链。 楚思衡抬剑格开两条锁链,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骤然涌上心头—— 他连忙改变步伐,然而那条锁链已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脚腕,紧接着又一条锁链缚住手腕,与当初在皇宫被困的情形如出一辙。 “该死,又是这个阵……”楚思衡尝试挣扎,但这个阵本就是针对流云踏月而生,他的一切动作皆带着流云踏月的影子,同样被限制得死死的。 正在楚思衡奋力挣扎时,沈枫霖忽然喊道:“思衡!接枪!” 楚思衡闻声侧首,正好遇上沈枫霖抛枪而出,银枪在空中划出寒光,稳稳落在楚思衡尚未被束缚的那只手中,楚思衡反手一枪便劈向锁链! 负责拉锁链的死士被震得踉跄一步,锁链有所松动,楚思衡抓住时机挣开束缚右手的锁链,同时将手中月华剑抛向沈枫霖。 “枫霖!助我破阵!” 沈枫霖接剑旋身,一剑挥向离他最近的死士,那死士本想拔刀抵挡,却因动作迟缓最终被沈枫霖斩于剑下。 阵法缺口已现,楚思衡当即将内力灌入枪身,掷向拖拽着缠住他脚锁链的死士,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最终贯穿了那死士的胸膛。 尸体重重倒地,紫红色的血浸透了身下的雪。 彻底挣脱所有束缚,楚思衡足尖一点掠至尸体边拔回银枪。他将长枪一分为二,左敲右刺双管齐下,沈枫霖则手持月华剑配合补刀。不过片刻,这片雪地便被浸染成了紫红色。 确保所有死士都没了气息后,沈枫霖骤然脱力,全靠月华剑撑了一下才没倒在地上。 “枫霖?!”楚思衡连忙扶住沈枫霖,即便隔着厚厚的衣料,入手却依旧是一片寒意。 楚思衡心头一颤,决定先在此为沈枫霖简单运功压毒。可就在他准备扶沈枫霖去背风坡时,关度山方向再次传来了爆炸声,且比上一次动静更大。 沈枫霖竭力开口:“别管我……快…回关度山……” “……好。” 楚思衡终是妥协,背起沈枫霖再度上马,快马加鞭往关度山奔去。他预料了很多种情况,两军正在对峙、敌军正在攻城……甚至想到了最坏的情况,敌军已经攻入了城。 可当他带着沈枫霖飞奔回关度山,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死寂,以及空气中浓郁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天色已晚,可城门上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悬挂起灯笼。楚思衡策马来到城门前,城门紧闭,不见一个守军。 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有人喊道:“是沈将军!沈将军和楚军师回来了!快!快开城门!” 话音落,城门缓缓打开一条可容纳一匹马通过的缝隙。 进了城楚思衡才发现,关度山的守军几乎都在城门后。众人皆面露疲惫,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仗。 楚思衡顿感不妙,他连忙勒马停下,叫两名守军将沈枫霖安置回府,随后找到魏忠询问情况。 可见到魏忠的那一刻,楚思衡想问的问题却倏地卡在喉间,目光尽数落在了他的左臂上——那里已然空空如也。 魏忠注意到楚思衡的神情,勉强扯出一丝笑,安慰道:“无妨,左手而已,不影响拔剑。” 楚思衡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哑声问:“赵将军呢?他没与你在一起吗?” 提到赵阔,魏忠那丝勉强扯出来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他默然低下头,久久不语。 “赵将军怎么了?!”楚思衡一把按住魏忠的右肩,“他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北羌……不…是西蛮。西蛮攻城,他们也有火药。”魏忠艰难开口,“西蛮的攻势太猛,我们的将士根本招架不住。一旦城门被破,便彻底没有了退路。赵阔为保全城门,主动开城门迎战。他与上百名将士打头阵,带着火药冲入敌军,然后……” 余下的话,化成了忍不住的哽咽。 楚思衡的双拳骤然握紧,身体止不住发颤:“西蛮……” “我们的火药加上敌军的,将关度山城门前尽数炸成了一片焦土。敌军先头部队几乎全部阵亡,负责领兵的西蛮军师大怒,亲自率领精兵强攻。将士们拼死迎战,总算是暂时打退了他们。” 听完魏忠的汇报,楚思衡沉默良久,才道:“魏将军这一臂……是西蛮军师断的?” “是,他太警惕了,武功还远在我之上,我根本伤不到他,只能……”魏忠忽然笑了起来,“害,不提这些了。军师,关度山…我们守住了。” 楚思衡默然后退两步,朝魏忠和他身后一众将士,以及长眠在城门外的英灵,深深俯首作了一揖。 “诸位将士今日的牺牲,思衡此生定当铭记于心。我知道,这些时日诸位守得艰苦,朝廷坐视不管更让诸位寒心——但你们守的从来都不是关度山一座城,而是整个大楚的命脉。百姓会永远记得你们的牺牲与付出,朝廷坐视不管,那是朝廷无能!是皇帝该死!” “没错!朝廷那帮狗东西,没有资格躲在弟兄们身后,享受我们用命打出来的安稳日子!” “既然他们不配,那便亲手把他们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楚思衡拔出月华剑,剑锋在火光下映出未净的血迹,“如今北羌西蛮已联手,欲破北境防线南下直取京城。将京城那帮贪生怕死的狗给外人打,诸位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有将士高声附和,“自家的狗不听话当然要自家人教训,哪能轮得着外人指指点点?” “就是!自家狗犯错到头来让外人收拾,我们岂不是很没面子?” “没错!自家的面子不能丢,所以关度山我们一寸也不能让!” “一寸不让!” “都是一条命,谁怕谁!” “就是!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眼看士气重振,楚思衡适当接话,开始布置接下来的计划。 说完计划,楚思衡又望向众人:“此战若胜,我楚思衡亲自带诸位回家收拾那帮不听话的狗。若败……我楚思衡亦无愧于今日抉择,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思衡的荣幸。” 魏忠抱拳接话:“我等能随楚军师在此共守关度山,亦是我们的荣幸……害,多说无用,军师,赶紧开始布置吧。” 楚思衡颔首:“按计划行事,一炷香后以绿色烟花为信,各自隐蔽好。” “是!” 楚思衡这一次的计划很简单,以关度山目前的守军,与敌军正面硬碰硬几乎没有胜算。既然他们想打关度山,那便把他们放进来打。 库房里黎曜松攒了多年的火药被楚思衡彻底掏空,尽数分散在了靠近城门的三条街。一旦爆炸,绝对能给敌军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同样,亦能将半个城镇变为废墟。 但如今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炷香后,随着一朵绿色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关度山城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门十里外,穆廷云望着那在空中绽开的烟花,嗤笑道:“这个时候放烟花,他们是放弃抵抗了吗?” 穆廷云身旁的紫袍人冷声道:“不要轻敌。” “这句话,您还是留着对您自己说吧。”穆廷云调侃道,“可不是我的先头部队被对方一个副将带头炸得片甲不留。” 紫袍人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令全军出击直逼关度山。 穆廷云率兵紧随其后。然而令两人都感到惊讶的是,他们居然没费多少力就攻破了关度山的城门。 望着静悄悄的街道,穆廷云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紫袍人也更加警惕,小心翼翼率军推进着。 当先头部队抵达街道尽头时,一朵紫红色烟花骤然升空,在死寂的城里格外瞩目。 紫袍人顿感不妙,他正欲开口下令,第一道爆炸却已响起。 随着第一道爆炸声响起,局面瞬间变得失去控制。 接连不断的爆破声完全打乱了敌军的队伍,惨叫哀嚎声不断,半个关度山彻底沦陷在火海中。 混乱中,紫袍人察觉到不对劲,带着一队精锐紧急折返,在守军动手前撤离了关度山。 穆廷云顶着爆炸凑出了一支小队,似也有撤退之势,眼见时机成熟,楚思衡持剑而降,落在了穆廷云眼前。 怎料看见楚思衡,穆廷云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将半个关度山变为火海废墟,这样自取灭亡的招式,也就楚军师您敢用了吧?” “穆大人过誉,只可惜这样自取灭亡的招式,都没能要了你的命。”楚思衡将剑指向穆廷云,“不过没关系,我亲自来收就是。” “楚军师不愧是楚望尘的亲传弟子,连上门送死的方式都一模一样。”穆廷云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圆筒,“但不得不说,您那小东西传消息确实方便。在下不才,学了一种。” 话音落,穆廷云拉动引线,一朵血色烟花自空中绽开,即便在漫天火光中也格外显眼。 第162章 随着烟花绽开,一队望不到头的羌兵很快赶到包围楚思衡。楚思衡握剑的胳膊猛地绷紧,这一细节则被穆廷云尽数收入眼底,嗤笑道:“原来楚军师也会有惊讶的时候。无妨,我这就为楚军师解答一下。北羌三部中,我的兵力可是最多的。” 楚思衡瞥了眼穆廷云身后密密麻麻的羌兵,嗤道:“这种废话就不必说了。” “好吧,那便说点军师不知道的。”穆廷云含笑应允,“我的兵力虽多,却从不借给赫连灼和乌尔广那两个傻子,而是尽数把他们派到中原。十三城十四州,皆有我的人。” 楚思衡面上波澜不惊,心跳却逐渐加快。 十五年的时间,穆廷云已然将北羌势力渗透了整个大楚,甚至包括连州…… “据我所知,楚军师您的师父楚望尘是天下第一,比武从来都没有输过,那些所谓的高手皆是他的手下败将。可最后,他却被西蛮那些无名小卒给逼死了。”穆廷云道出了他真正的目的,“天下第一以一敌百没有问题,那么以一敌千,以一敌万呢?我很好奇,楚军师的极限在哪里。” 话音落,穆廷云便挥手示意大军开始进攻,他则上了一栋没有被火药炸塌的小酒楼,居高临下观赏着这场困兽之斗。 在源源不断的羌兵围攻下,楚思衡的体力被快速消耗,火药尽数拿去做陷阱设伏,他手上已经没有雷火弹可用了。 再次斩杀一批冲上前羌兵后,楚思衡的喘息声已变得格外粗重,两名羌兵见他体力不支,举着长枪上前企图将他按倒在地。 楚思衡竭力挥剑再杀一人,同时将他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向另一名手持长枪的羌兵,将他钉在了墙上。 可这一击下来,也让楚思衡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趁着他躬身缓气时,暗中窥视的第三名羌兵找到机会,一跃上前将长枪狠狠刺入楚思衡的腰腹! “一百一十九。”穆廷云轻叩着木栏,“还是不如当年的楚望尘啊……” 正当他感叹时,下方的楚思衡却强压下剧痛,再度挥剑取了那名偷袭他羌兵的性命。 随后楚思衡咬牙拔出长枪,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袍。 穆廷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继续数道:“一百二十…居然与楚望尘持平了。可你已无炸药,要如何复刻楚望尘的炸关之举呢?” 下方,楚思衡捂着腰腹间的伤口想杀出一条路突围,可羌兵包围得太紧,无论往何处哪攻击,他都无法突围。 血越流越多,楚思衡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露出的致命破绽也越来越多。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失去意识倒下时,腹部再次传来一阵剧痛,迫使他清醒了过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名羌兵持刀再次捅上了他腰腹间的伤口!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仅是见楚思衡有要抬剑的架势,另一人便迅速上来补刀! 两把贯穿身体的钢刀让楚思衡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可能,穆廷云见再无转机,便从楼上一跃而下,示意众人退下。 那两名羌兵抽出刀身,没了支撑的楚思衡无力跌倒在地,衣袍和身下的土地被血染成鲜红色。 “楚军师确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穆廷云发自内心赞叹道,“相信楚望尘见了你,一定会非常满意,我这便送你去见他。” 楚思衡感觉到自己被提了起来,他已无力抬眼,但在余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道白影,与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师父…… 楚思衡缓缓闭上眼心想,徒儿这么死,应该有颜面见您了吧? 就是对不起曜松……说好要去找他,帮他解围,与他一起夺回浮云城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几日,他听到了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呼唤:“小楚?小楚?” 楚思衡竭力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影。他下意识抬手抓住那片白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道:“师父……曜松…救……救他……” 说完这一句,他便彻底昏死过去,再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 - 作者有话说: he,放心[比心] 第120章 援军至 “再来, 用力。” “嗯哼——”小小的楚思衡用尽吃奶的力气,月华剑却依旧纹丝未动。 很快楚思衡便泄了气,扭头望向楚望尘:“师父…拔不动了……累……” 楚望尘合上书, 意味深长道:“自己说出口的话就要做到, 半路反悔那叫骗子, 骗子可是没有糕点吃的哦。” 楚思衡眼巴巴望着楚望尘:“师父……” “撒娇没用。”楚望尘板着脸说, “继续拔,拔不出来, 师父可就要没收你今日的糕点了哦。” 话音刚落,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便落在了他的后脑。楚望尘转头看去, 故作严肃的神情瞬间柔了下来:“阿弦?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我若不回来, 小楚今日的糕点岂不是要被你这位‘严厉’的师父给独吞了?” 楚望尘心虚一笑, 连忙伸手搂过对方的肩解释:“没有没有, 我就是…呃…逗小楚玩呢!对,逗他玩!” 楚弦眉眼微挑:“逗他玩用月华剑?” “呃……” “师娘不要怪师父。”楚思衡上前扯了扯楚弦的衣袖, “是我想拿剑的。” 楚弦一怔:“小楚?” “因为我看师父一直抱着剑,也想试试拿剑是什么滋味。师父还问了我好几次确定要拔剑吗, 我都点头后师父才肯给我的。可是剑太重了,我试了几次拔不动……”楚思衡低垂下眼眸,似乎是在为拔不出月华剑而遗憾。 楚弦心头一软,俯身摸了摸楚思衡的头,温声道:“小楚乖,你现在还小, 用不着拔剑。” “可是……” “你师娘说得对,咱们小楚现在只需要无忧无虑躺在树下吃糕点的就好。”楚望尘笑说着,拈起盘中一块梨花糕塞到楚思衡嘴里。 “唔…” 楚思衡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品味,腮帮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令楚望尘忍不住上手捏了两下。 “我们小楚这么可爱,长大了一定跟你师娘一样好看。” “然后遇到一个跟你一样的悍匪,上来就豪掷千金把小楚买下吗?”楚弦无情拆台,“要这么说的话,那还是很有必要让小楚提前习剑的,省得日后遇上登徒子被拐走。” “哎——此言差矣!”楚望尘正色道,“我们小楚现在这么可爱,长大了必然是文武双全倾国倾城,一千金就想拐走我们小楚,看我不用月华剑打断他的腿!” 楚弦被逗得笑出了声:“那按你这逻辑,小楚怕是要孤家寡人一辈子了。” 楚思衡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不要孤家寡人一辈子!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师娘这样的!” 楚望尘眼底掠过一丝醋意:“怎么是找师娘这样的?师父这样的不行吗?” 楚思衡诚实摇头。 “为何不行?” 楚思衡认真思索片刻,回答道:“因为师父会抢我的糕点吃,如果找一个师父这样的,那就有两个人跟我抢糕点吃了。但如果找一个师娘这样的,那就有两个人给我糕点吃啦!” 楚望尘被他这番“糕点论”逗得大笑出声,随即又故作严肃道:“小楚啊,终生大事岂能儿戏,可不能别人给你几块糕点,你就眼巴巴跟着人家上床了。” 楚思衡沉思片刻,想起楚望尘方才“一掷千金也不行”的言论,脑中灵光一闪:“那以后我就找一个愿意给我很多很多糕点、为我花一万两黄金的人!这样师父满意了吗?” “这……” 靠舌战群儒“得罪”遍整个十四州的楚望尘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栽在了自家小徒弟手上。 一旁的楚弦看了半天热闹,在对上楚望尘求助的目光后,终是笑着开口打圆场:“小楚,此事你师父说了可不算,他得听你的。” “听我的?” “是啊,你师父已经有师娘了,不需要别人。这个人是你为自己找的,只要你喜欢就好。”楚弦瞥了他一眼,“再说以你师父的眼光,天底下怕是没有人能入他的眼。他的建议,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了?这很重要的!”楚望尘据理力争,“再说了,只要是我们小楚喜欢的,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会全力支持!阿弦,阿弦你为我说句话啊。” 楚弦耸肩不语。他太了解楚望尘了,这世上除了他和楚思衡,根本没有他能放在眼里的人。纵然日后楚思衡领个战神回家,楚望尘也照打不误。 见他不为自己说话,自己又不能在徒弟面前失了颜面,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道:“咳…小楚,为师今日便答应你,若有朝一日你的心上人遇到麻烦,你就告诉师父,师父来摆平!” “嗯!” 昔年的承诺随着楚望尘的离去而被楚思衡深深埋在心底,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忆起这段往事。可在利刃刺穿身体,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这段记忆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并在接下来七日不断萦绕在脑海中。 第163章 那贯穿腰腹的伤口带给楚思衡的无疑是一场致命的打击,他分不清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夕。这七日于他而言,唯有昔年师父的承诺以及那一声声温柔的“思衡”清晰可闻。 七日后,当楚思衡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房,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药香。 他……还活着? 楚思衡下意识想起身,可身体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努力了许久,也只是勉强转过了头。 视线转动,一个熟悉的背影落入眼中,那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熬药,却忽然有所感知般地回过了头。 是白憬。 “小楚,你醒了?!”白憬连忙放下汤匙来到床边,握住楚思衡的手为他把脉,一边把脉一边问,“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疼?” “师……叔。”楚思衡艰涩开口,“关…关度山……守…住了吗?” “你这孩子……”白憬无奈叹了口气,“放心吧,关度山还在我们手上,穆廷云已被制服,眼下被关押在大牢严加看管,等你发落。” 听到关度山无事,楚思衡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继而问:“师叔……怎会在此?” 白憬正欲解释,房门突然被推开,附带着秦离焦急的声音:“这都第七日了小楚还不醒你让我怎么放心?别拦我,我必须得亲自为……”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秦离话音戛然而止,一时间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紧随其后的苏衍和雷震来不及停下,差点撞到秦离跌倒。 望着眼前三张熟悉的面孔,楚思衡不由惊道:“秦师姨?苏师叔?雷师叔?你们怎么……” 短暂的沉默后,秦离猛地上前,一把推开白憬握住楚思衡的手,紧张道:“小楚你终于你醒了,伤口还疼吗?你昏迷了七日,突然醒来可有哪里不舒服?”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七日?我…我竟昏迷了七日?” 白憬整了整衣袖,叹息道:“是啊,你伤得太重,我与秦离几乎倾尽一身医术,才将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秦离摩挲着楚思衡苍白的手背,心疼道:“小楚啊,你可差点吓死师姨了。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倒在地上,血汩汩地往外流,师姨真的……” 楚思衡竭力扯出一丝笑容,回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了师姨…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地在跟你说话吗?” “是啊,幸好没有太晚,否则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师父……” 安慰好秦离,楚思衡立马询问他们为何会在此,白憬便将在京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当夜拿到兵符后,苏衍与雷震立即调动大军支援北境,这些援军基本都在北境打过仗,对北境有深厚的牵挂。此番北羌南下,他们本就护国心切,想尽快赶到北境支援,却被沈知节当成筹码硬生生困在京城。 因此两人没费多少功夫便劝动了大军北上支援,原本一切都是来得及的,可在出城后不久,大军就遇到了阻拦。 “楚西驰派兵阻拦大军北上,我们劝说不成,只好动手,因此才耽搁了两日时间。”苏衍叹息道,“若中途没有遇到阻拦,如今的局面想必不会这般惨烈。” “楚西驰……”楚思衡咬牙握拳,“这笔账,我定要与你算清楚!” “算账的事稍后说,当务之急是趁热把药喝了。” 雷震端起刚刚熬好的药送到床边的小桌案上,秦离搀扶着楚思衡半坐起身,随着动作,腰腹的伤口顿时传来剧烈的疼痛,令楚思衡忍不住闷哼出声。 苏衍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扶好楚思衡,又把药送到了他的唇边。 “来小楚,喝药。” 楚思衡生平第一次没有抗拒地张嘴喝药,面无表情咽下所有药汁后,他连忙握住秦离的手问:“师姨,曜松现在如何?” 秦离愣了一瞬,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还是白憬开了口:“这一战虽胜,可关度山同样损失惨重,原先的情报网几乎被毁了个干净,重建需要时间。目前只有主粮道勉强恢复,可据负责运送粮食的将士说,越靠近浮云城羌兵把守得就越严,他们根本探不到如今亀下坡那边的情况。几次派兵,也都被外围的羌兵打了回来……” 楚思衡轻声打断:“也就是说……曜松那边还是没有消息,生死不明。” “……嗯。” 眼见气氛沉重下来,秦离连忙安慰道:“小楚别担心,黎曜松那小子可是我们十四州看中的女婿,绝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一番安慰下来,楚思衡刚有所振作,窗外忽然传来猛烈地拍打声。白憬上前推窗,一道白影猛地窜入房中,径直撞上了床柱! 楚思衡定睛一看,竟是雪翎! 此时的雪翎全然没了昔日的模样,他的羽毛上满是血迹和尘土,其中一只翅膀还呈现着诡异的弧度。 “咕…咕……” 雪翎拖着残躯,踉踉跄跄来到床下,竭力抬起了爪子。 上面绑着一个沾满血迹的铜管。 … - 作者有话说: 翅膀只是暂时折了,有白憬和师姨在,不出十八分钟又是一只好鹰[狗头叼玫瑰] 第121章 血书情 “雪翎?!” 楚思衡满脸惊愕, 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抱雪翎。秦离大惊,慌忙按住他的肩头:“小楚你别乱动!你伤得太重,伤口一旦裂开再止血就难了!” 楚思衡被迫躺回床上, 目光却始终落在雪翎身上:“师姨, 雪翎的翅膀……” 白憬俯身轻轻抱起雪翎仔细检查, 片刻后给楚思衡吃了颗定心丸:“放心, 血是旁人的。翅骨没伤到根本,正位后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康复。” 说着, 白憬小心解下雪翎腿间的铜管递到楚思衡手中:“雪翎交给我,你…先看这个吧。” 铜管表面血迹斑驳, 入手一片冰凉。楚思衡握紧铜管, 那因雪翎无碍而稍微放下的心又再度悬了起来。 “曜松……”楚思衡无意识轻唤黎曜松的名字, 良久才颤抖着指尖拧开铜管, 取出了信。 尚未细看文字,楚思衡便感到心头一阵巨颤——这并非寻常书信, 而是以血为墨、力透纸背写就的血书。 『吾妻思衡: 浮云城战况复杂,归期不定, 北境严寒,恐妻夜难安眠,望妻暂离……』 后面的内容被血糊成一团,楚思衡凝神仔细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离去”“连州”等字眼。 这是……要他离开北境,返回连州? 楚思衡强忍着翻涌的心绪继续往下看, 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再也冷静不了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给为夫守寡。』 『不准另寻新欢。』 『否则我便化成厉鬼,夜夜缠在你枕边!』 『夫, 曜松』 越往后字迹便愈发潦草,楚思衡透过这些血字,仿佛看到了战火连天的浮云城—— 重黎剑锋掠过最后一名潜入营帐前敌军的咽喉,黎曜松来不及喘息,知初便急匆匆赶来汇报:“将军,浮云城的城门开了!城内的羌兵正朝这边逼近,用不了一炷香便能到我们这儿。” “赫连灼……终于按捺不住了。”黎曜松撑着剑艰难起身,“燕将军那边…突围出去了吗?” 知初沉默摇头。 黎曜松沉吟片刻,道:“那便让她撤回来吧。” “撤…撤回来?”知初一惊,“可是将军,如此一来,我们身后就……” “如果他们全力进攻,书寒也招架不住。如今赫连灼已开城门放兵,我们的机会来了。告诉她只留下一定防御的兵力,其余兵力全部撤回来,强攻浮云城。” “是!” 知初走后,黎曜松转身返回营帐。雪翎站在木架上不安地拍打翅膀,看见黎曜松进来,连忙发出急促的低鸣。 黎曜松走到架前,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招惹它,而是模仿着楚思衡的动作轻抚它的头顶。面对黎曜松的触碰,雪翎竟也没有闪躲,任由黎曜松给它顺毛。 看着雪翎这幅乖巧的模样,黎曜松忍不住勾起唇角:“想他了,是不是?” “咕……” “我送你回去见他,可好?” “咕?”雪翎不敢置信抬眸,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黎曜松。 自羌兵包围亀下坡后,空中道路早已被羌兵的箭雨严密封锁。每当雪翎试图突围飞离亀下坡时,都会遭遇铺天盖地的箭矢。别说飞离亀下坡,哪怕稍微飞高点都容易被暗处的箭矢偷袭。 “当然是有条件的。”黎曜松自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你要把这个完好无损地带给思衡。” “咕咕!” 雪翎振翅应下,急切抬起爪子示意黎曜松放信。 黎曜松却忽然收手,在雪翎不解的目光下快步行至案边,展信提笔。 经过这段时间的包围,营地的物资已然见底,仅剩的墨无疑要留给大军传递消息。以至于哪怕是给楚思衡的信,也只能用血混着水勉强充当墨使用。 第164章 这封信黎曜松修修改改写了许久,却无论怎么写都不满意。他深知不管怎么写,楚思衡看到都会明白他现在的困境,他不想让楚思衡担心,可又怕如果不写这封信,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在案边提笔纠结了许久,始终没能落笔。雪翎实在看不下去了,展翅飞到案边催他:“咕咕!咕咕咕咕!咕!” 一连串“咕咕”骂下来,黎曜松总算下定决心,开始落笔。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看似占满一张纸的内容,实际凑出来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当最后的落款写完,黎曜松依依不舍放下笔,手臂每放一寸,便不由自主在心里默念一遍太少了。 写得实在太少了…… 连他想说的万分之一都没有表达出来。 雪翎看出了黎曜松的挣扎,一反常态叼起笔,递至黎曜松面前。 黎曜松接过笔,看着雪翎苦笑着问:“我还要继续写吗?” “咕!” “可继续写下去,我怕思衡……” “咕咕!”雪翎打断他的犹豫,挥动翅膀恨铁不成钢地扇了他一下。 这一翅膀没用多少力度,却打醒了黎曜松:“你说得对,思衡比我想得坚强许多,他会明白我的。” “咕咕——” 黎曜松迅速补上那句他最想说的,将信小心翼翼封入铜管,系在雪翎爪子上。 随后黎曜松带雪翎出了营帐,策马直冲后方敌军的包围圈而去。 当羌兵出现在视野里时,黎曜松便扭头对雪翎叮嘱道:“听好了,一会儿我过去吸引那帮羌贼的注意力,你就以最快速度往外飞,往高了飞,明白没?” 雪翎迎着风长鸣一声。得到雪翎的回应,黎曜松当即快马加鞭往羌兵的营地冲去,在靠近营地时拉弓上弦,精准取了一名羌兵的性命。 “敌袭!” “戒备!快戒备!” “就是现在!雪翎,快!” “唳——” 雪翎展翅而起,心里牢牢记着黎曜松的叮嘱:往外飞、往高飞。 可无论飞多高多远,起势阶段都会暴露在敌军眼皮子底下。眼见有羌兵架起长弓,黎曜松立马持剑策马闯入敌群打断他们的节奏,直到雪翎消失在视野中。 望着雪翎离去的方向,黎曜松忍不住低语:“思衡,对不起……” 然而脱离亀下坡羌兵的包围圈并不等于安全,反而因失去黎曜松的掩护而有更大危险。追击的羌兵如影随形,以至于雪翎不敢停下休息、亦不敢放低飞行高度。长时间的高度飞行和神经的紧绷让雪翎渐露疲态,飞行的高度开始不受控下降。 因此暴露出了致命的弱点—— 楚思衡无法想象雪翎是如何突破敌军层层封锁、拖着残翅回到关度山的。更无法想象现在的黎曜松如何。 亀下坡被围,赫连灼敢主动开城门,显然是有足够的把握解决大军…… “不行!我要去找他!” 楚思衡突然挣扎着要起身,苏衍和秦离两个人才勉强按住他。 “小楚!你现在不能乱动!”苏衍按着楚思衡的肩,却不敢真正发力,“你如今重伤在身,别说去支援浮云城了,就是下床都难!身上三个窟窿站都站不稳,你怎么去支援?” 楚思衡忍痛挣扎,死死攥着那封血信:“那我便爬过去!要么同生要么同死!这个混蛋…我才不要好好给他守寡!” “那也不能这么冲动!你这样不是与他共死,是自杀!”秦离扭头喊道,“雷震你还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这……”雷震看向竭力挣扎的楚思衡,终是叹了口气,“小楚啊,别怪雷师叔心狠,这也是为了你好。” “师叔……” 在楚思衡近乎哀求的目光下,雷震终是狠心上前按住他的腿。三人同时发力将楚思衡按回床上,楚思衡本就没有恢复多少力气,刚才的挣扎几乎已经耗光了他的体力。被按回床上没多久,楚思衡便再无力挣扎。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攥着那封血书,秦离怕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的手攥出血,想试着让他放松指节,却被楚思衡一下甩开。 秦离默默收回手,语重心长道:“小楚,我们明白这样对你很残忍,可你这样冲动拼命没有任何用,只会白白浪费黎将军的心思。” 楚思衡偏头不语。 为雪翎处理好伤口回来的白憬便看到了这胶着的一幕,当他得知三人强按住楚思衡阻止他时,白憬眼底不由流露出钦佩之色,感叹道:“可以啊,你们居然敢硬按小楚。” 秦离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有这个功夫还不赶紧来劝劝小楚,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白白送死吧?” 白憬行至床边坐下,望着偏头闭目生闷气的楚思衡,轻笑道:“当年望尘闯京我们四个人都没拦住,他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又怎么劝得动?再说小楚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跟望尘那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们这么逼他,也就欺负他重伤在身没办法收拾你们。小楚,你说是吧?” 楚思衡长睫轻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睁眼给了白憬回应:“师叔……” “你想去救他,师叔不会拦你。”白憬温声道,“就像当年你师父不惜得罪整个十四州也要闯京城救你师娘一样。这一点,你与你师父简直是一模一样。” 楚思衡握住白憬的手,眼眶发红:“师叔……我必须去救他。” “师叔知道,但此事急不得。”白憬轻拍着楚思衡的手背安抚道,“如今通往亀下坡的所有路线都被羌兵封死,我们虽有兵力,可关度山和后方戒备都需要人手。再者远水解不了近渴,大规模调军也需要时间,你要如何在短时间内突破羌贼的封锁去救他?” “如何突破羌贼的封锁……”楚思衡思索着,目光不禁落向了挂在墙上的地图。 良久,楚思衡缓缓开口:“云衿雪山。” “此处地势险峻,羌兵不会到这里把守……对,云衿雪山。” “只要我翻过云衿雪山,就能救他。” … - 作者有话说: 不虐了不虐了,小情侣马上见面组团打boss[狗头叼玫瑰] 第122章 跃天险 “翻云衿雪山?你疯了吗?!” 云衿雪山自古以来便是天下禁区, 如今仅有的几条通路皆是以无数人的尸骨铺出来的,且都分布在雪山边缘,远离北境。 “正因地图上没有记载, 羌贼才不会想到这条路。”楚思衡扶案站在地图前, 指尖虚抵在雪山与浮云城交界处:“自关度山出城…朝西南方前行入雪山, 再改道北上……便可绕到浮云城北门外…咳咳!” 秦离连忙扶他靠回床边, 面露忧色:“可你伤得这么重,如何爬得过雪山?先不说这个方向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路线, 贸然从陌生角度入雪山有多么凶险。即便你真的翻过去了,浮云城内羌兵如云, 你又有何办法救黎将军?” “如今北羌三部乌尔广已死, 穆廷云被擒, 只剩下赫连灼。只要解决他, 北羌群龙无首,溃败只是时间问题。”楚思衡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我不需要与他们硬碰硬,只要解决赫连灼足矣。” “你要去刺杀他?”白憬恍然大悟, “北城门是北羌运输粮道与兵力的后方,从此处混入城确实不难。可浮云城内的情况我们谁也不清楚,万一……” “京城那么多贪官总不是白杀的。”楚思衡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而且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人。” “你要兵?要多少?” 楚思衡摇头:“寻常将士不行,他们熟悉战场,擅正面迎战, 不适合偷袭刺杀。” 苏衍沉吟片刻,猜测道:“你是想要十四州的弟子?” 楚思衡颔首。 此番支援除了从沈知节手中挖过来的三万援军,还有原本负责阻拦大军出城的千余名来自十四州各州的弟子,他们各有所长, 却都不擅长在正式战场上作战。 “我需要二十名轻功出众、擅用暗器的弟子,越快越好。” 苏衍与雷震对视一眼:“好,我们这便去准备,半个时辰内一定把人给你凑齐。” “有劳两位师叔。” 雷震摆手一笑:“一家人说什么谢?小楚,这点你可不如你师父通透呀。” 调侃一番后,苏衍与雷震便去着手筛选楚思衡需要的人手,以及入雪山需要的攀岩工具、棉衣和干粮。 两人走后,楚思衡强撑着坐起身握住白憬和秦离的手,恳求道:“师叔,师姨,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非去不可。师父在天有灵,若是他知道了也定会理解我。所以…请师叔师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止血。” “小楚你……” “我知道,你们顾及我的身子,用的都是温和不伤身见效慢的药。可现在没有时间了,师叔,给我用上次的止血药。” “上次?”秦离猛然意识到什么,侧首质问白憬,“白憬,小楚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上次?” 第165章 “咳……”白憬心虚扭头,“上上…上次…就是上次呗……” 楚思衡指的是昔日伪装黎王妃时,为摆脱皇后和楚西驰的指控,在自己身上划出一刀口子营造“小产”假象时用的止血药。那药效可谓是立竿见影,但同样对身体有很大的副作用。 一旦用上这个药,往后受伤再用其它药止血便很难起效,这也是秦离和白憬难以给伤口止血的原因之一。 “好啊你!我说为何一瓶止血药下去才勉强给小楚止住血,原来是你给他用过那种霸道的药!”秦离指着白憬怒骂道,“趁我不在给小楚乱用药,你想害死小楚吗?!” 白憬竭力辩解:“这这…这也不能怪我嘛,那时情况紧急,若不这么做,小楚可能都活不到现在。” “师姨,这是我的计划,师叔当初也只是配合我而已。”楚思衡替白憬解释道,“若不那么做,只怕我早已去与师父团聚了。” “好,过去的事可以不提,但你已用过这种药,继续用的话只会你的身子愈发依赖,万一……” “若经此一役能还天下安宁,往后我也不必继续受伤。没有受伤的机会,依赖不依赖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吧?” 楚思衡含笑望着秦离,那眼神,让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你跟你师父耍无赖的样子倒是一模一样,总有那么多歪理……也罢,白憬说得没错,你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住。” “多谢师姨成全。” “雷震那句话还真有道理,这一点你真不如你师父。”秦离伸手揉了揉楚思衡的头发,“一家人说什么谢?退一步讲,师姨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会的。”楚思衡坚定道,“一定会的……” 师父和师娘的遗憾,绝不会在他自己和黎曜松身上重演。 苏衍与雷震清点好人手和装备后,白憬与秦离也重新用药仔仔细细为楚思衡处理了一遍伤口,又破例给他服用了两颗带有副作用的秘药。一颗恢复透支的内力,一颗令内力在短时间内暴涨两成。 关度山前,秦离亲自为楚思衡系好大氅,反复叮嘱:“小楚,你千万记住秘药是有限制的,一旦消耗内力过多耗尽了药力,后果不堪设想。一定要省着力气,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不要动手。” 楚思衡乖巧点头:“嗯,记住了。” 系好大氅,秦离又给楚思衡戴好大氅帽子,确保他整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你这伤口,入雪山一定会冻坏,给你的药膏一定要及时抹。” 楚思衡继续点头:“嗯,知道了。” 秦离顺势捏了把他的脸,打趣道:“现在一个劲点头应好,等没人管了,怕是转头就忘吧?” 楚思衡心虚垂眸:“我……” “你师父当年早就在我这儿把信誉败光了,他教出来的徒弟,嘴里能有几句实话我还是清楚的。”秦离说着,忽然抬手指向楚思衡身后一个她感觉眼生的十四州弟子,“你,负责做我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楚公子,进雪山后务必亲眼看着他抹上药膏。” 那弟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啊啊?我?” “对,就你。倘若楚公子贿赂收买你,你亦须将此事如实上报,明白吗?” “……是,属…弟子记住了。” 楚思衡本想拒绝,却在回头瞥见那“弟子”的样貌后倏地噤声,默默扭回了头。 一旁的雷震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凑到苏衍身边低语:“欸,那弟子…你觉不觉得有点眼生?” 不等苏衍开口答话,白憬便抢答道:“不眼生不眼生,我眼熟得很。他没问题,放心吧。” 得到白憬的肯定,雷震也不好再在明面上说什么。 定完“眼线”,楚思衡便翻身上马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再度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关度山城,终是忍不住开口:“关度山……” 秦离明白他的担忧,保证道:“放心吧,这么多人在,用不了多久定能将关度山恢复如初。至于羌贼……呵,他们若敢再来,师姨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楚思衡微微点头,又道:“还有枫霖,师姨,枫霖他……” “我知道,你昏迷这七日,我已将那小将军体内的诛髓寒毒压下,不过他中毒太久,此番毒发攻心,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醒。但是性命无虞,放心吧。” 听到无性命之忧,楚思衡总算彻底放下心,策马率领这支二十人的刺杀小队往云衿雪山赶去。 ……准确来说是二十一人。 当关度山的轮廓在身后彻底消失,楚思衡稍微放缓速度,与身后那名“眼线弟子”并肩骑行,眼底含笑:“这位师弟,不解释一下吗?” 知善抬起头,侧首对楚思衡礼貌地笑了笑:“王妃……哦不,楚…楚军师!呃…现在应该叫楚公子,对吧公子?” 楚思衡摆手轻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听你家王妃军师公子的话擅自放弃对楚将军的保护混入刺杀队伍,该当何罪?” “公子,我……”知善欲言又止,“属下认错!但属下非去不可!将军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如今将军有难,属下岂能在后方苟且偷生?让属下留在后方,属下做不到!云衿雪山属下有所了解,绝不给公子拖后腿,还请公子…允许属下同行!” “你的实力我自然不担心,但是……”楚思衡忽然一顿,吓得知善当即屏住了呼吸,“你乃师姨亲命的‘眼线’,留你在身边,我很是不安呀。” 知善立马会意:“公子放心,属下明白!公子谨遵秦神医的医嘱抹好了药!” 楚思衡满意点头:“那便上路吧。天黑前赶到云衿雪山,驾!” “遵命!驾!” 身后离得近的几个十四州弟子听到这番对话,不由对他们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生出了更深的敬佩与好奇。 敢骗秦神医,必有真本事! 怀着这种想法,一路上他们都跟在楚思衡身后跟得格外紧。日落时分,便抵达了云衿雪山脚下。 此处并无道路,只有积雪和起伏的陡坡,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当真能爬?”有弟子忍不住道,“根本没有路走啊。” “万一中途遇上雪崩,我们岂不是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这也太危险了……” 众人还在窃窃私语时,楚思衡已然翻身下马。他将月华剑负于身后,拿着攀岩工具寻了处较缓的坡开始向上爬行。 正式启程前,楚思衡再度回头叮嘱:“我在前面带路,诸位一定要跟在我身后,千万小心不要掉队。” “是!” 借助攀岩工具和自身的底子,众人很快翻登上第一个坡。然而站在此处放眼看去,只能看见更多更高绵延不绝的雪峰。 他们攀登的位置正对主峰,若想抵达浮云城上方,必须要翻越最险峻的主峰。 此时天色已晚,夜间在陌生的雪山上行路攀登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万幸今夜无云,雪山之中满天星辰清晰可见,靠着北斗星指引方位,众人始终在朝正确的方向推进。 楚思衡并未为了节约那一点时间铤而走险直线翻越,而是尽量走缓坡以保存体力和精力。可即便如此,众人还是避免不了体力的消耗和严寒的侵蚀。 又翻过一个陡坡,楚思衡发现了一处背风的山壁,能有效阻挡寒风。 楚思衡逆风回首,嗓音沙哑:“在此休整片刻,补充体力。” “是!” 一众人连忙开始忙活生火煮茶,不一会儿便喝上热茶暖过了身子。 楚思衡却没有与他们坐在一处取暖,而是独自一人眺望不远处主峰的方向。只要翻过去,能看到浮云城了…… “曜松……”楚思衡轻唤着那个名字,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片刻后缓缓将手探入衣襟,小心翼翼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展开抚平。 正是黎曜松写的那封血书。 血书上的每个字都早已被楚思衡看过无数遍,将每一笔每一画都刻进入了心里。但每次展开血书,他又总会有一种不同的感受。 这一刻楚思衡忽然发觉,他与黎曜松之间从未都没有什么明确意义上的“定情信物”。 寻常伴侣之间的玉佩荷包,两人从来都没有过。于楚思衡而言,他所拥有的仅仅只有手上这封血书。 “曜松……”楚思衡呢喃出声,指尖轻轻抚过信上的“曜松”二字。 下一刻,楚思衡微微俯身,将自己冰凉的唇缓缓印上了那带有淡淡血腥气的“曜松”二字。 眼睫轻颤,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意识滑落。 直到泪水落在手背上带来阵阵凉意,楚思衡才发觉自己居然落泪了。 原来……他也会流泪。 楚思衡怔神片刻,果断抬手拭去眼尾的泪水,重新将血书小心翼翼放回心口,深吸一口气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众人面前。 简单用了点干粮,待体力有所恢复,楚思衡便示意众人继续赶路,向最后的主峰进发。 第166章 据游记记载,云衿雪山主峰高千丈,且越靠近顶端山体就越险,尤其是朝着西南方向的这一面,三分之一的路几乎都与山体垂直。 寻常工具已不足以保障他们安全前进,楚思衡拔出背后的月华剑,将剑身深深插入山体,以此确保保证身后的人能稳定上行。 越往上攀,寒气越重,加之腰腹间的伤口与山体来回摩擦,此刻正传来剧痛。楚思衡被这阵痛感折磨得脸色惨白,却依然咬牙强忍,手中的月华剑岿然不动。 三步、两步、一步…… 登顶! 楚思衡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上峰顶,仰躺在雪地中重重喘息。 有楚思衡在前面开路,身后二十一人相继顺利登顶。缓了片刻,楚思衡再度起身来到崖边。山峰下,依稀可见浮云城的轮廓。 快了,只要翻下去,便能救他了…… “赫连灼那蠢货这次居然猜对了,竟真有人来这种地方送死。”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如同冰水般瞬间浇灭了楚思衡心中燃起的希望。 … - 作者有话说: 开团之前给孩子送个挂[狗头叼玫瑰] [爆哭]下章发誓一定不虐了小情侣见不上面期末考试挂科(疯狂敲键盘) 第123章 漠北王 “怪不得赫连灼那蠢货要指名道姓请我来, 原来真有大鱼会从此处经过。” 闻声望去,只见雪丘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那人身着纯白狐裘,灰发高束, 腰佩银剑, 手中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柄短刃。 她身后则跟着几十名手持弯刀, 面戴银具的护卫, 其身形与羌兵如出一辙,可那银制面具却又给人几分西蛮死士的感觉。 楚思衡持剑警惕, 目光扫过那些挺拔的身形,最终落回那名把玩短刃的女子身上:“似北羌又似西蛮, 阁下莫非…是漠北人?” “漠北?”身后有弟子一惊, “那地方离中原不是十万八千里吗?他们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漠北远在苦寒之地, 与中原之间又横亘着与中原世代为敌的北羌, 因此两地鲜有实质性的贸易往来。最近一次联系,还是五十年前千秋女帝以十万两黄金从漠北购置了十架守城巨弩。 照理说双方并无旧仇, 真论起来反而还有点情谊在。于情于理,漠北都没有理由来蹚这滩浑水。 领头的女子看出了楚思衡的疑惑, 笑着解答:“漠北与中原有恩亦有仇,虽不是什么大恩大仇,不过赫连灼既给了这个机会,那该报的便都报一下吧。” 女子说着,抬手示意护卫上前将楚思衡一众人围住。 十四州来的弟子哪见过这种场面,还以为他们与那些江湖门派一样上来就要动手, 当即拔剑与他们对峙。 “不可轻举妄动!”楚思衡制止住他们,“漠北之地苦寒,雪山作战,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把剑放下。” “可是……” “听话,先把剑放下。” “……是。” 众人不情不愿放下剑,女子见状,不由赞叹:“你这个领头的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挺管用,想必是有些实力服众的。本王也不是赫连灼那种丝毫道理都不讲的野人,这样,本王给你们一条生路的机会。” “殿下,这不妥吧?”离她最近的一名护卫上前低声道,“赫连首领是让我们把来的敌人都埋葬在雪山里,若是放了他们,赫连首领那边可没法交代,恐会影响日后我们和北羌的关系啊。” “交代?”雪衣不屑冷哼,“我是漠北的储君,日后整个漠北都是我的,他赫连灼要不满我的决定,让他尽管来找我!” 那护卫不敢再言,噤声退后。 楚思衡看着她,眸中多了几分惊讶。 漠北储君亲自带兵拦路,赫连灼为了确保这一战能胜,可真是费尽心思…… “我名雪衣,漠北储君。”雪衣摘下狐裘随手丢给身旁的护卫,“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楚思衡抬手作揖:“思衡见过雪衣殿下。不知殿下口中‘一条生路的机会’究竟是何意?” “简单,你我比试一场,你若能打掉我手中的剑,我便放你们下山。这个机会够诱人吧?” “确实很诱人。”楚思衡含笑点头,“既然雪衣殿下能给出如此诱人的机会,那么思衡斗胆,想在这个诱人的机会上再稍微加一点要求。” “哦?”雪衣来了兴趣,“敢对我提要求?有意思,你说说看。” “既然雪衣殿下有意放我们下山,反正在哪里下都是下,不如…借殿下身后的路一过?” “……” 即便对方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楚思衡几乎能想象到雪衣笑容突然僵住的样子。 良久,他才听见雪衣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凡你这张脸有一点瑕疵,这种顺杆爬的行为就足以让你在我手里死上九次。” 楚思衡有些诧异:“不凑整?” “最后一次让我的鹰替我,将你连骨头带皮一块吃抹干净!” “……哦。” “你那是什么反应?”雪衣不满道,“连骨头带皮吃抹干净,你不怕?” 楚思衡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没有瑕疵,又不会被吃抹干净,怕什么?” “你!” 她竟无言以对。 先前那名护卫再次小心翼翼上前:“咳…雪衣殿下,莫要被对方的歪理带偏了。” 经护卫提醒,雪衣才猛然反应过来,拔出腰间佩剑指向楚思衡:“敢跟我耍嘴皮子,胆子倒是不小,那便让我看看你的实力配不配得上你这么找死!” 话音落,雪衣持剑而上直取楚思衡咽喉。楚思衡没有闪避,而是拔剑正面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两股内力相撞的刹那,楚思衡神色骤变,往后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强悍的内力…… “果然有些本事,怪不得敢翻云衿雪山。不过若只有这种程度,可不值得本王赐你们一条生路。” 言罢,雪衣再度持剑而上,楚思衡挥剑迎击,剑气纵横间积雪纷扬如雾。雪衣步步紧逼,招式凌厉,楚思衡几乎找不到时机反击,只能被迫接招。 加之他重伤未愈,内力的震荡牵动腰腹间的伤口隐隐作痛。若非先前用猛药止血,加之雪山严寒冻住了伤口,只怕此刻鲜血早已浸透衣袍。 “公子!”见楚思衡落入下风,知善拔剑欲要上前相助,却被一旁的护卫横刀拦住。 “再往前一步,死。” 知善紧握着剑,却不敢轻举妄动。 知善这边的动静动静吸引了楚思衡的注意力,他用余光飞速瞥了眼情况——雪衣抓住这瞬间的破绽,凝聚内力裹挟着寒风一掌打向楚思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箭影破空而来迫使雪衣收手。楚思衡趁势将内力灌入月华剑身,铮然挑飞雪衣手中的长剑! 这一剑几乎耗尽了楚思衡的内力,他撑着剑半跪在地,剧烈喘息间忽觉经脉中一阵空虚——秘药的药效耗尽了。 望着那把被挑飞插在雪地中的长剑,雪衣忽然一笑。她走到楚思衡身边半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挑起楚思衡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我还当来的会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只是一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和一个靠秘药装强者的骗子。”雪衣低笑着嘲讽,“赫连灼那蠢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殿下,这群人该如何处置?”一名护卫拎着方才放箭掩护楚思衡的弟子,“是否按赫连首领的意思,把他们丢下去?” 雪衣顿时不耐烦道:“你是我的手下还是赫连灼的狗?这么听他的话,要不要去给他做狗?” “属…属下不敢,请殿下恕罪。” 雪衣懒得再理会他,抬眼扫过知善一行人,满意颔首:“这些也不错,全部带回漠北。待我继承大统,一并纳入后宫为妃。” 纳入后宫?! 此言一出,不止十四州的一众弟子,连在极云间混过一些时日的楚思衡都怔住了。 这位漠北储君……究竟想做什么? 正思考着,雪衣忽然俯下身,指尖抚过他苍白的唇瓣,惊得楚思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扭头都忘记了。 “你虽不是最强的,却是我见过所有男子中最好看的。”雪衣感叹道,“果然还是中原的美人多啊——待我继承大统,便封你做我的皇后,可好?” “不好。”楚思衡果断扭头挣开雪衣的手,“我已心有所属,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无妨。”雪衣却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要的是你的身,又不是你的心。” “喂!你堂堂漠北储君,要点脸行不行?!”一旁的知善忍无可忍,“我家王……我家公子可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这是强夺他人之爱!流氓做派!不要脸!!” 雪衣嗤道:“跟眼前货真价实的美人相比,虚无的脸面算什么?你再多嘴,回漠北就给我做奴才。” 第167章 “我!” 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你…这便要带我们回漠北了?” “赫连灼已包围北境大军多日,这会儿估计已经把那几万大军清剿干净,将北境将领的首级悬挂在浮云城城门前示众了,还能有我什么事?不如回漠北继承……” 雪衣话音未落,楚思衡便骤然打断,攥着她的手腕惊声质问:“你说什么?!北境将领怎么了?!” 雪衣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却因那张脸再度压下火气,甚至极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将北境将领的首级挂在浮云城城门前示众,听清楚了吗?” 楚思衡颓然坐回地上,攥着雪衣手腕的那只手无力垂下:“黎……” “对,黎曜松。说起来此人长相倒也不错,可惜是赫连灼的死敌,即便是我也没法保下他。唉,可惜了。”雪衣摇头叹气,转而看向楚思衡笑着伸出手,“不过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来吧美人,我们回……” 楚思衡一把拍开雪衣伸过来的手,强撑着透支内力的身体起身,眼神凛冽:“做梦。” 雪衣眸色一沉:“再一再二不再三,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你的忍耐与我无关。”楚思衡握紧剑柄指向雪衣,“我楚思衡此生,身心皆只属黎曜松一人,想封我为后?白日做梦!” “你姓楚?”雪衣猛然一惊,“可是连……” 不等雪衣将话问完,楚思衡已持剑而上,雪衣拔出短刃接招。两道身影再度缠斗在一起,而这一次,步步紧逼的一方成了楚思衡。 雪衣被逼得连连后退,她一边挡着月华剑的劈砍,一边思索其中的端倪——楚思衡的内力是靠服用秘药得来的,照理说药效耗尽后副作用便会紧随其后,没有道理再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除非他本身就有这样的实力…… 可若足够强大,又为何会不惜冒着损伤根基的风险服用那种秘药? 还有他说他姓楚…… “那便试试吧。”雪衣猛然刹住脚步,以短刃硬生生接下楚思衡一剑,强悍的剑气直接将短刃斩断,甚至连她的面具也被剑气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雪衣踉跄后退数步,护卫见势不妙想要上前支援,却被雪衣抬手制止:“别来捣乱!拿本王的剑来!” 护卫不敢多言,将插在雪地中的长剑拔出呈至雪衣面前。 雪衣握住剑挥了挥,笑道:“再来!” 楚思衡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以做回应。 双方同时起步,剑刃碰撞摩擦出火星,剑招里却不再有杀意。 十四州弟子多以习剑为主,两人没过几招他们便看出了端倪,纷纷诧异:“这剑招……分明是比试时用的招式啊。” “方才不还是杀招吗?怎么一眨眼就变成比试了?” “莫非这漠北储君真的想把楚公子带回去封后,所以才不出杀招吗?” “那也不能解释楚公子为何不出杀招呀。” “而且你们不觉得楚公子的气场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吗?先前楚公子一直病恹恹的,挥剑都勉强,可现在挥剑的力道突然就上来了,就像……” “就像话本里的大侠,得到某个机缘后实力大涨!” 知善忍不住出声打断:“但现在楚公子一没坠崖二没在路边救助什么老人家,哪里来的机缘?” “嗯……漠北储君要封公子为后,这算不算?姻缘也是缘嘛。” “我呸!这分明是孽缘!天大的孽缘!”知善果断否决,“我家公子和黎将军可是情投意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岂能容第三者插足?谣言也不行!若让黎将军听到,非拔了你们的舌头喂猪不可!”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有弟子大惊,“不会吧……楚公子…大师兄看着那么清冷正经的一个人会……我想象不出来。” 知善宽慰道:“没关系,一开始我也想象不出来,直到亲眼…呃,参与…不对不对,总之等将军和公子见面,你们自然就能感受到。要再想象不到,我这儿还存有几本当初京城盛传的黎王与黎王妃的话本,内带插图无墨点干扰,你们看完绝对能明白。” “当真?我要看我要看!” “给我留一本!” “我也要我也要!内带插图无墨点干扰的话本含金量无需多言!” “你们有完没完!”负责挟持他们的一个漠北护卫忍不了了,“你们现在可是人质!能不能有点做人质的自觉!刀还架在你们脖子上呢,你们居然在这里讨论起话本?合适吗!” 这名漠北护卫负责挟持的弟子仰头看他,理直气壮道:“怎么不合适?我们被你们挟持着又不能上去帮公子,还不允许我们自己找点事打发时间吗?” “可你们现在是人质!” 那弟子哼道:“那我以后还是漠北储君后宫的宠妃呢。对宠妃如此无礼,当心我下令诛你九族!” “………………” 跟他师出同门的弟子闻言,不由讥讽道:“师弟,得了吧,就你还做宠妃,在家把师父气得一天断一把扇子,你现在欠师父的扇子堆起来怕是都能埋了你身后这位漠北的兄弟了。” 师弟不甘示弱反讽:“我不配难道师兄你就配了吗?别忘了我才是公认的宗门第一君子,连师父都要逊色我三分,你喜欢的那位师姐出发前可是特意给我来说‘路上小心’哦——” “……你给我过来!今日不把你埋雪里,我就不是你师兄!” 夹在两人中间的知善一惊,连忙劝架:“二位兄弟冷静冷静!当心脖子上的刀误伤!” 就在各方忍到极致即将乱起来的时候,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重闷响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众人同时抬头望去,便见月华剑锋直抵雪衣眉心,而雪衣脸上那银制面具已然裂成两半,落在了雪地上。 望着面具下那张清冷迭丽的容貌,这些年纪普遍在十八九岁的弟子忍不住“哇”了一声。 “要是能被这样的姐姐收入后宫……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醒醒,姐姐收的是后宫不是猪圈。” “你们都醒醒!这是敌人啊!” “竟打掉了我的面具……”雪衣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不愧是楚望尘前辈的徒弟。我认输。” 楚思衡放下剑,问了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你也认识我师父?” “天底下有谁不认识他?”雪衣拾起碎裂的半个面具,“我有幸……见过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面。” 这个答案却让楚思衡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楚望尘炸关之前,我见过他。”雪衣摩挲着面具边缘,目光望向远方,“那时他已孤身一人在连州边境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西蛮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就连守城巨弩,到最后也未能伤到他分毫。” 楚思衡眼底寒光乍现:“当年西蛮攻打连州,漠北也参与了?” “漠北只向西蛮提供了两架守城巨弩,并未派一兵一卒。” 楚思衡将信将疑:“既没出兵,你又如何会见到我师父最后一面?” “漠北与西蛮向来关系密切,那年我奉父王之命负责护送守城巨弩至西蛮,西蛮王与我父王相识,便邀请我留下观战,说是为我日后带领漠北攻打北羌积累经验,于是我答应了。 “他们攻打连州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看着……看着他一人一剑独挡万军,看着他以身炸关,以血肉之躯筑起尘关天险,看着他凡胎肉.体摧毁我漠北两架守城巨弩。尘关落成的那一刻,我才明白父王为何一直执着了解中原。 “中原人,是这天下间最能创造奇迹的。” 在这雪山之巅骤闻故人音讯,楚思衡心中顿时百感交集,看雪衣的目光也缓和了几分:“多谢雪衣殿下相告此事。” 雪衣摆手轻笑:“楚望尘前辈是我敬佩之人,他的徒弟,我自然不敢怠慢……当然,也不敢亵渎。方才之事,还请楚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无妨。”楚思衡回以一笑,“既然不必杀个你死我活,那雪衣殿下,可否放了我这些师弟?” “好说!”雪衣爽快答应,“你们几个,快,都把刀收起来!” 护卫大惊:“殿下!这……若是赫连首领知道了,那漠北与北羌……” “你开口闭口都是赫连灼,这么想给他当狗,本王把你连同你的九族都送到北羌如何?”雪衣眸色骤沉,“再废话,本王就把你埋在雪山上!闭嘴!” 那护卫浑身一颤,再不敢出声。 原先因雪衣训人而心里发怵的一些弟子,此刻配合着她的容貌再看,忽然觉得这语气无比亲切——跟自家师姐训人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手下不听话,让楚公子见笑了。”雪衣笑着递上手中长剑,“此剑名‘星辰’,今赠予楚公子,权当见面之礼。” 楚思衡一惊,连连摆手:“殿下不可,此物太过贵重……” 第168章 “让你收着就收着。”雪衣不由分说将剑塞到楚思衡手中,随即指向不远处一个雪丘,“走此路下山,可直达浮云城北门。余下的,就看楚公子的造化了。” 楚思衡尚未从雪衣赠剑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雪衣殿下?你这是……” 雪衣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笑意更甚:“若有朝一日……比起北羌,漠北更愿意与中原结盟。” 说到这儿,雪衣微微顿了顿,复又一笑:“当然,若是你们统治下的中原,更好。” 言罢,雪衣抬手示意众人撤退,转眼便消失在了茫茫雪色中。 知善拾起地上剩下的半截面具,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楚公子,他们怎么突然……” 楚思衡垂眸看向手中的剑,轻声道:“漠北储君,是个可交之人。” 知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将目光放到楚思衡身上,好奇问:“公子,你方才的内力……也是用了秘药吗?” 提及此事,楚思衡不禁扬起一抹笑意:“不是秘药。” 知善更加好奇:“那是什么?” “问那么多作甚?快,按照雪衣殿下所指下山,天亮前务必赶到浮云城。” “是!” 有了明确的路线,众人顺利在天亮前下山,摸到了浮云城前。 因前方大军合围,北城门后方的羌兵守卫并不森严。楚思衡率两名弟子悄然上前,无声解决了城门口的羌兵,将尸体拖到暗处处理好,自己取而代之。 他们在城门埋伏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换岗的羌兵出来,再度如法炮制解决了这一批羌兵,随后装作换下来修整的羌兵若无其事混进了城。 楚思衡在城中寻了一处偏僻废宅作为临时据点,命众人各自分散开查探城中布局,最后交由熟悉浮云城地形的知善汇总绘制成图。 待一切就绪,夜幕再度降临。 楚思衡在地图上标注出粮草器械兵营等重点,沉声部署:“两人一组,设法毁了这些地方,放火放炸药怎样都行,拿出你们拆自家门派的本事,但切记不可暴露自己。任务完成后,南城门前集合。” “明白!” 众弟子领命而去,楚思衡则命知善直奔南城门,设法出城与亀下坡大军汇合,将城内的计划告知,并让他们集合一切可用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在羌兵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缺口,至少要突围出去一个人传递消息。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楚思衡披上夜行衣,直奔浮云城内最大的一处兵营,同样也是赫连灼的居所。 然而尚未靠近兵营,楚思衡便听到了一阵打斗声。 竟有人抢先一步惊动了兵营中的羌兵! 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么大胆子? 楚思衡顿时心生好奇,加快脚步赶至兵营外,纵身跃上围墙,就见营内混战不断。待当他看清被羌兵重重围困的那道身影时,心跳骤然一滞—— “黎曜松……” … - 作者有话说: 夫妻合体打团[哈哈大笑] 第124章 浴血吻 望着那道在敌群中厮杀的熟悉身影, 楚思衡几乎瞬间失去了理智。他甚至来不及思索黎曜松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浮云城羌兵的兵营里,便拔剑上前加入战局。 彼时黎曜松的体力已差不多到了极限,羌兵却仍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而他因体力耗尽, 防守露了破绽—— 两名羌兵趁势而上, 重刀映着血光悍然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挡在黎曜松身前,月华剑扫出一道凛冽剑光, 两颗头颅应声落地。 望着那道如惊鸿般落下的身影,黎曜松一度怀疑自己累出了幻觉:“思……思衡?” 楚思衡回眸一瞥, 见黎曜松没缺胳膊没断腿后, 紧绷的心弦总算有所松懈:“稍后再解释, 先杀出去。” 黎曜松唇角漾开一丝久违的笑意:“嗯。” 两人背脊相抵, 互为屏障。楚思衡将月华剑身轻抵上星辰剑柄,手腕发力, 长剑应声出鞘。 如果说月华剑是凛冬朔风,那么星辰剑便如雪后初霁的圣山, 沉静中蕴含着不容亵渎的威仪。 雪衣赠他这把剑,看起来是别有深意。 但眼下容不得楚思衡细想,一众羌兵怒吼而上,他与黎曜松几乎是同时动了——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悍然撞入敌群! 两人犹如割麦子般收割羌兵人头,眨眼的功夫, 兵营中已是血流成河。 楚思衡左握星辰、右持月华游走在敌群中,寒光交织着血光映在敌军眼中。每次挥剑,剑锋皆能精准抹过羌兵咽喉。不过片刻,便无羌兵敢靠近楚思衡三步之内。 见势已变, 楚思衡立即改变战术,身形一闪来到黎曜松身侧。 重黎剑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敌军时,月华与星辰便环绕在其双翼,将漏网之鱼尽数斩于剑下。 在两人的天衣无缝的配合之下,羌兵很快死伤过半。眼见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余下的羌兵再无战意,纷纷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两人再度分头行动,将余下的羌兵一一斩杀干净,直到整个兵营陷入死寂,再听不到一丝喘息声。 确保最后一名敌军也已毙命,两人才终于放下紧绷的神经,同时转首望向彼此。 哐当—— 不知谁的剑先脱手落地,待两人回过神来时,已紧紧相拥在一起。 黎曜松不断用下颌蹭着楚思衡的发顶,像一只标记领地的大型动物,用这种有些幼稚的方式反复确定着他的存在。楚思衡则不顾那身盔甲的坚硬与冰冷,双臂紧紧搂着黎曜松的腰身。 “曜松……” “思衡……” 两人同时轻声出声,又同时哽住了话语。 黎曜松终于舍得稍微松开些力道,他抬起手替楚思衡仔细拭去脸上溅到的血迹,道:“此地危险,换个地方再说。” “嗯。” 黎曜松牵着楚思衡快步离开血腥弥漫的兵营,沿着附近狭窄的小巷疾行片刻,最终躲入一座荒废的院落。 “羌贼破城后,许多百姓为避战乱都已迁走,眼下这种市井巷陌多半都已无人居住,正好能暂避风雪,暖暖身子。”黎曜松推开木门,将楚思衡安置在炭盆旁的木凳上,手脚利落地生起了火。 生完火后,黎曜松并未停歇,一阵翻箱倒柜后拿着一瓶药膏回到楚思衡身旁就地而坐,轻轻托起了他那双满是伤痕与冻疮的手。 楚思衡下意识蜷缩指尖,却被黎曜松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握紧、展平。 “放心,这药是我带来的。”黎曜松挖出一小块药膏在楚思衡掌心抹匀,细细涂抹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若不及时处理,这些冻伤日后可是要留疤的。” “……嗯。” 楚思衡不再言语,静静垂眸看着他专注的动作。 余光中,楚思衡瞥见黎曜松的手臂上也有伤口。于是在黎曜松抹好药准备收起药膏时,一把伸手把药膏夺了过来。 黎曜松惊愕抬头:“思衡?” “到我了。”楚思衡起身示意黎曜松坐上木凳,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为他卸去臂甲,轻轻挽起衣袖。 除了一些细小的箭伤刀伤,还有两道极深的创口,其中一道甚至隐约可见白骨。 黎曜松有些心虚地想要收回胳膊:“咳……这道已经没事了。” 楚思衡发力攥住他的手腕,在黎曜松心虚的目光下取出秦离给他的药粉,仔细洒在伤口周围,随后撕扯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衬衣袖,给他包扎好了伤口。 “这种伤晾着不治,胳膊不想要了?” 黎曜松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果然还是王妃思虑周全……” 话音未落,楚思衡忽然倾身再度搂上黎曜松的脖颈。黎曜松微微一怔,随即收紧双臂将人拥入怀中。 楚思衡将自己深深埋在黎曜松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多日来的恐惧总算逐渐平息:“真的是你……你没有……”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温声安抚:“嗯,是我,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楚思衡微微退开些许距离,怒斥道:“既知道我会担心,为何还让雪翎冒死传递那种吓人的书信?还说什么守寡……好好活着不行?守什么寡!” “咳……”黎曜松倍感心虚,连忙解释,“思衡,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封信我…我只是……” 黎曜松慌乱地想要解释,楚思衡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一把攥住黎曜松的衣领迫使他低头,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黎曜松先是一怔,随后眼底迸发出灼人的光芒,手臂一紧便环住楚思衡的腰身,想要加深这个吻—— “嗯哼!” 楚思衡突然闷哼出声,松开了手。 黎曜松当即僵住动作,担忧道:“思衡?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上有伤?” 楚思衡缓了片刻,微微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腰忽然麻了一下,可能是坐得太急了,无妨。” 第169章 经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才意识到异样:“如今浮云城被重兵包围,亀下坡外还有敌军的封锁,你是如何进的城?” 楚思衡眉眼微弯:“进浮云城的路本就没有多少吧?” 黎曜松心头剧震,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你……你走了云衿雪山?!” 楚思衡笑着点头。 “你疯了?!”黎曜松猛地起身,“云衿雪山!那是天下禁区!你…你……” 黎曜松忽然没了声,他竟想不到合适的话来斥责楚思衡这种不要命的行为。 楚思衡见状,连忙打断他说:“行了,反正我现在已平安无事翻过雪山进了城,多说无用。还是说说你吧,我的黎大将军,你不在亀下坡指挥大军,怎么一个人在浮云城里跟羌贼拼命?” 黎曜松叹了口气,与楚思衡肩挨着肩坐下,将这段时日的情况尽数告知。 自羌兵包围亀下坡后,大军便断了补给,他与燕书寒率兵几次突围也没能破开敌军的封锁,也无法知晓关度山那边的情况。但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一直缩在浮云城内的赫连灼终于开始派兵围攻亀下坡。眼见突围无妄,黎曜松只好兵行险招——强攻浮云城。 羌兵占据浮云城多日,赫连灼没料到黎曜松竟还敢主动强攻浮云城,此番突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逼得羌兵暂退城内。 但这次突袭也让大军伤亡惨重,黎曜松深知以现有的兵力,已经不起几次这种强度的进攻。为尽量保留实力,黎曜松做了一个更危险的决定。 独自一人潜入浮云城,擒贼先擒王。 楚思衡面露诧异:“你竟也想刺杀赫连灼?” “跟你学的。”黎曜松狡黠一笑,“我在浮云城里暗中打探了两日,得知此处便是赫连灼的居所。只是没想到翻过墙没多久,便被巡视的羌贼发现了,然后就……若不是你,我恐怕真要死在这儿了。” 楚思衡扶额叹息:“看来当初在京城杀贪官时,王爷是光顾着看我去了,一点刺杀的精髓都没学到,竟被巡视的羌贼发现,日后出去可别说你看过我刺杀。” 黎曜松笑着搂过楚思衡的肩,趁其不备在他脸边落下一吻:“没办法,王妃杀人实在耀眼。本王一看到王妃,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油嘴滑舌。”楚思衡轻斥,“刺杀往往只有一次机会。我们已然暴露,兵营中又无赫连灼的身影,再想刺杀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有你在,不难。”黎曜松抚过楚思衡被冻得毫无血色的脸庞,忽然俯身擒住那苍白的唇瓣。 “唔…” 楚思衡下意识挣扎了两下,随即缓缓靠入黎曜松怀中,仰头回应着这个不算激烈的吻。 一吻结束,黎曜松喘息未定松口,见那苍白的唇瓣多了一丝血色,他才缓缓开口补全后半句话:“只是又让你冒日前来……思衡,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此生恐怕都偿还不清了。” “知道就好。”楚思衡抬起手,指尖摩挲过黎曜松的唇瓣,“没关系,此生偿还不完的,留到下辈子再还也不迟。但下辈子有下辈子的债,所以这辈子……你还是要尽量多还一点的。” 黎曜松心领神会,含笑应允:“自然。” 言罢,黎曜松再度俯身,吻上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纵然前路依旧坎坷,但至少此刻,还能彼此相拥而吻。 … - 作者有话说: 浮云城最终副本即将开启,打完小情侣就回去成亲[比心] 第125章 终局序 亥末, 一声巨响撕裂了浮云城的死寂。 动静传到废宅惊动了黎曜松,他倏然起身,拿起剑就要往外冲:“羌贼找过来了?” 楚思衡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淡定解释:“不是羌贼, 是他们开始行动了。” “他们?” “方才不是与你说到十四州带兵驰援关度山了吗?他们便是十四州各门派弟子。” 楚思衡将自己率人翻越雪山、潜入浮云城的计划和盘托出, 黎曜松听完连连称赞:“还是你有法子, 竟能想到捣毁他们在浮云城的粮草器械。” “这等程度的破坏伤不到他们的根基,只能暂时吸引他们注意力而已。”楚思衡轻叹一声, “那你呢?你的原计划是什么?” “若按原计划刺杀赫连灼得手,便用你的烟花弹通知书寒, 令她率领大军强攻浮云城。” 按照黎曜松的设想, 他解决赫连灼后立即传信通知燕书寒, 在大军行动的同时他赶往城门, 牵制城楼上的敌军,与大军里应外合拿下浮云城。 “只要夺回浮云城, 大军便能得到补给,届时再与关度山守军南北夹击, 就能反过来将羌贼包围在北境……可惜出师未捷。”黎曜松自嘲一笑,“赫连灼今夜不在营中,待他发现血流成河的兵营,必会猜到是我。如你所说,再想杀他几乎不可能了。” “杀不杀他,未必重要。”楚思衡沉吟片刻说, “你的根本目的是将他与主战场隔隔绝,令他无法指挥城门口的羌贼守城,从而为燕将军他们争取攻城的时间。” “没错。”黎曜松微微颔首,“但若不杀他, 我便无法抽身牵制城楼上的守城巨弩。若不能压制巨弩,即便最后夺回浮云城,大军恐也无力再守,所以……” “所以我来了。”楚思衡含笑握上黎曜松的手,“城门交给我。” 黎曜松一怔,旋即回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守城巨弩威力非凡,稍有不慎便会被其所伤,你不熟悉它的构造,稍有差池就会……” “万变不离其宗,我自有办法。”楚思衡趁黎曜松不备凑近,在他唇角印下一吻,“你只管拖住赫连灼,其余你交给我。” 黎曜松下意识抬手抚过被吻过的地方,眉宇间的阴郁悄然散去。他小心搂过楚思衡的肩,低头蹭了蹭他的颈窝,语气带了几分委屈:“可首先得找到赫连灼那老贼在何处,思衡,这可是你的强项……” “既不在兵营,多半是在巡防。”楚思衡抬手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梳理,“不过我那些师弟们在城里四处给他‘拆家’,鬼知道这会儿他去收拾哪个烂摊子了。” 黎曜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他,闻言更加犯愁:“那怎么办?总不能满城漫无目的地找吧?” “不必那么麻烦。”楚思衡从袖中取出那封标满记号的地图,“我们也弄些动静,引他过来便是。” 黎曜松凑到地图前,目光迅速锁定了西南一处角落:“去这里,这里是浮云城的火药库房。” “火药库房?”楚思衡一惊,“羌贼已围城多日,城中的火药不应该早被搜刮干净了吗?” 黎曜松得意一笑:“浮云城可是我守了多年的地盘,若能在我的地盘上搜出我的家底,我就不姓黎!” “那便让我见识见识黎大将军在浮云城的家底吧。”楚思衡笑着起身,站直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凝滞。 “思衡?”黎曜松察觉到异样,“你怎么了?” “没…没事……走吧,别耽搁……” “等一下!”黎曜松一把抓住楚思衡的手腕,“从见到你就觉得你不太对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 “思衡。”黎曜松无奈轻唤,“眼下都这般局势了,还有什么事是值得你费尽心思瞒我的?” 楚思衡沉默片刻,试探着问:“你…当真要听?无论什么事?” 黎曜松毫不犹豫点头:“自然。” 楚思衡长长叹了口气,道:“关度山那边……已无力合围羌贼。” “什么?!” “乌尔广与穆廷云联合西蛮率兵大举进攻关度山,即便没有包围大军的羌兵,粮道也早已被切断,耗死大军…只是时间问题。”楚思衡的声音越来越低,“为解关度山之围,守军拼死迎战,沈将军探查敌军底细被围,突围后毒发命悬一线,魏将军为阻西蛮援军首领,失了一臂,赵将军…赵将军携火药冲入敌阵,与敌军先头部队同归于尽,这才争取时间等到了十四州的援军。” 听完关度山的遭遇,黎曜松心中如遭雷击:“赵阔……魏忠……枫霖……” “抱歉,方才对你有所隐瞒。”楚思衡垂眸低语,“我本想等到了火药库房再告诉你。” “那…现在的关度山如何?”黎曜松哑声问道。 “援军已至,羌贼再无机会攻下关度山。” 这话让黎曜松稍感宽慰,可随之而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径直坠入冰窟:“只是如今的关度山已满目疮痍,若再作为合围羌贼的网,北境这道屏障,怕是要彻底废了。” 那场爆炸将半个关度山夷为平地,城墙自然也无法幸免,能立着已是奇迹。连楚思衡自己在得知城墙未倒都感到惊讶,可见过去几十年,守军和将领费了多少心思在城墙上。 然而城墙虽立,却也是摇摇欲坠,再经不起任何冲击。对关度山这样的地方来说,重建城墙远比修缮艰难百倍。 第170章 “既然如此,关度山便不能纳入此次合围计划了,那……” “所以不能再耗下去了。”楚思衡轻声打断,“必须立刻结束这场战争。” “立刻?”黎曜松一时没跟上楚思衡的节奏,“可硬碰硬强攻我们并不是羌贼的对手,就算想速战速决,也无能为力。” “依你先前所言,只要牵制住城楼上的守城巨弩,为燕将军他们争取时间,大军便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浮云城?” “若无守城巨弩阻挠,集合全部兵力强攻的话,确有可能在短时间拿下浮云城。可只要大军一动,包围在亀下坡的羌贼便会收缩包围圈,追着我们的屁股打,这便要分去三分之一的兵力应对追兵,攻城的速度必会大减。” 楚思衡沉吟片刻,以剑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竖线,指着左侧一道说:“这是浮云城城门,需牵制城楼守城巨弩,并以全部兵力强攻,方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 “不错。” 剑锋又指向右侧的竖线:“这里是亀下坡羌贼的包围圈,随大军行动而动,如狗皮膏药。” “没错!就是块狗皮膏药,揭都揭不下来!” “倘若有人相助呢?”楚思衡提出一个惊人的猜想,“若大军攻城时,有人在城楼上牵制守城巨弩,另有人从后帮忙撕下这块狗皮膏药,保证大军皆能投入攻城计划——天亮之前,能否拿下浮云城?” 黎曜松在脑中急速推演了一遍,给出答案:“可以。但后方负责牵制羌贼的兵力,至少需要万人。” “那便差不多。”楚思衡握住黎曜松的手,“走吧,去火药库房,引赫连灼现身。” 黎曜松短暂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楚思衡拉出废宅。望着两人相握的手,黎曜松心中隐有预感:“思衡,你已有拿下浮云城的法子了,对吗?” “还不好说。”楚思衡抬眸看向城门的方向,“现在……得看他们的了。在那之前,我也只能等。” … 知善在城中寻觅半天,总算寻得一件相似的黑袍。他披上黑袍,竟光明正大朝城门走去。 不出意外,守城的羌兵拦下了他:“站住!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知善不屑冷笑:“敢拦我,不要命了?” 有羌兵注意到他的打扮,心头一惊:“这黑袍……你是雪衣殿下的护卫?” “既知道,还不快让路?”知善不耐烦道,“我奉雪衣殿下之命办事,若耽误了,殿下怪罪下来,你们统统就等着跟我们殿下回漠北做奴才吧。” 雪衣的威名他们自然不想领教,正欲放人,最先拦住知善的那人却起了疑心:“雪衣殿下身在云衿雪山,你既是她的护卫,又如何会出现在浮云城?” 知善心中微紧,语气却更加不耐:“你是聋吗?我说了我奉殿下之命来办事!办什么事难道还要向你禀报吗?” “非常时刻,还请大人理解。” “不想理解。”知善一把推开那羌兵道,“事是雪衣殿下命我办的,有什么问题,自己爬去云衿雪山找我们殿下问去。” “你!找死!”那羌兵抽刀横在知善颈前,“管你什么雪衣殿下还是漠北王,浮云城现在由我们赫连首领做主!首领有令,不准放任何人出城,那便一个人都别想离开!” 知善微微侧身,竟对自己颈前的刀刃视若无睹,直接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向那羌兵的脸! 那羌兵哀嚎倒地,看清了砸他的东西—— 雪地上静静躺着半截面具,银纹流转,散发着无声的威严。 正是雪衣入城时佩戴的那一个。 “真…真是雪衣殿下?!”有羌兵失声惊呼,“没错,这就是雪衣殿下的面具!” 知善拾起面具收好,仿佛下一瞬就要动手:“现在,还有人要来拦吗?” 被砸的羌兵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这位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将此事告诉雪衣殿下。” 知善冷哼:“看本大人心情。” 说罢,知善转身大步出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由在心中暗叹:王妃这招果真好用。 … - 作者有话说: 明天浮云城收尾[比心] 第126章 烟花弹 混出城后, 知善就近从茶摊里牵了匹马,依旧顶着“漠北储君护卫”的名头,光明正大往亀下坡的方向去。不曾想这一招顺利骗过了羌兵, 最后却被自己人拦下了。 “丁武哥, 是我是我!” 知善急忙摘下斗篷, 反而又吓了丁武一跳:“知善?!你不是在关度山吗?怎么会从浮云城的方向过来?” “此事说来话长……丁武哥, 我要见燕将军!快!” “好,跟我来。” 丁武带知善往营帐走去, 彼时燕书寒正站在沙盘前沉思,看到知善后也是一惊:“知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通过羌兵包围圈的?” 知善掂了掂手中的面具:“多亏了它。” 燕书寒瞥见那面具, 神色微变:“这…不是中原之物?” “嗯, 此事日后慢慢说。燕将军, 楚军师命我来传话, 请你派兵撕开羌贼包围圈,至少保证一人突围至五里外, 引燃烟花弹。” “突围?”燕书寒蹙眉,“不是要强攻浮云城吗?为何忽然要转向南下突围?”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但军师就是这么交代的。” 燕书寒沉思片刻,问:“楚军师当初送过不少烟花弹过来,颜色各异,他……可有指定用哪一种?” “并未,军师只叮嘱不要放他最后给燕将军的那一枚烟花弹即可。”知善试探问,“燕将军, 可是烟花弹有什么问题?” 燕书寒摇头:“没什么……那突围之后呢?” “等。” “等?” “等浮云城里的命令——楚军师是这么说的。” “等浮云城里的命令…烟花弹…突围……”燕书寒将所有情报在脑中串联在一起,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此计真是妙呀。” “燕将军,您在说什么呢?”丁武好奇道, “怎么计妙?您倒是给个明白话啊。” “能把羌贼按在地上揍的妙计。”燕书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丁武,叫上知初,你二人率一个小队想办法在羌贼的包围圈里撕个口子出来,掩护知善突围。” 知善一怔:“让我突围?” 燕书寒打开案边木匣,从中取出一个烟花弹交到知善手中,拍了拍他的肩头:“情报是你冒死带回来的,城中局势你也是最了解的,由你继续负责突围,方能将最完整的情报传递出去,楚军师他定也是这么想的。” 知善握紧手中的烟花弹,目光灼灼:“属下领命!定不负将军与军师所托!” “去吧,万事小心。” 目送知善一行人离去后,燕书寒再度返回沙盘前,将沙盘上所有代表北境兵力的棋子尽数挪至浮云城前。 “终于……要结束了吗?” … 砰!砰砰!砰——! 整扇木门轰然倒塌,扬起的灰尘扑了两人一脸。 “咳…咳咳……”楚思衡挥手扫开烟尘,“你确定没找错地方?这灰积的,得几年没人过来打扫了吧?” “要不然怎么至今没被羌贼发现呢?”黎曜松笑着打开离他最近的一个木箱,浓烈的火药味顿时在库房里弥漫开来。 楚思衡双眸一亮,上前调侃道:“看不出来,黎大将军竟如此勤俭持家。” 黎曜松抱怨道:“朝廷那帮老狐狸,拔点毛跟要他们命似的。好不容易拔下来的毛,自然要存好,说不准哪天就能派上用场了。” 除却在京城做黎王,为迷惑朝廷被迫挥霍无度的那几个月,黎曜松其实是很节俭的。纵然前些年朝廷拨给北境充足甚至过量的粮草物资,黎曜松仍严守旧例,不允许任何人多挥霍分毫,余下的全部存起来备用。 正是得益于黎大将军的勤俭持家,才让北境打到现在依旧没有后勤之忧,否则前有敌军压境,后有朝廷扼粮,北境的守军早已陷入绝境。 “火药有了,不知军师准备如何引赫连灼过来呢?”黎曜松唇角微扬,“方才过来的路上,我可隐约听到你那群师弟都给羌贼添了不少乱子。如果不能比他们弄出来的动静大,赫连灼只怕不会上钩。” “此事便不劳黎大将军操心了。”楚思衡行至角落推出一辆落灰的板车,“真论起来,我可是他们的大师兄。师兄若逊色于师弟,那还有什么脸面?” 黎曜松愈发好奇:“那你准备如何?” 楚思衡将一箱箱火药搬上推车:“若来的路上我没看错,离这小库房不远就是城墙了吧?城墙外是浮云城何地?” “荒地,但绕一段路便可绕回主道。”黎曜松帮忙一块搬火药,隐约猜到了楚思衡的计划,“思衡,你…不会还想炸城墙吧?” “嗯哼,把固若金汤的浮云城炸个窟窿出来,我不信赫连灼不急。” 第171章 赫连灼急不急不知道,反正黎曜松是有点急了:“咳…思衡,要不……咱们炸点别的呢?这城墙…虽说不是主要的地方,可以北境目前的局势,就算打退羌贼,修补起来也需要时间。更何况朝廷现在内斗不断,别说给银子修缮浮云城了,不抢就不错。若是炸了城墙,对以后的北境来说…可是个不小的压力。” 楚思衡停下动作,思索片刻觉得黎曜松此言有理,关度山城墙已摇摇欲坠,若再把浮云城城墙炸个窟窿出来…… 想到这儿,楚思衡将推车上的火药搬下来一部分,指着半车火药说:“那就用这些吧。” “啊?” “放心,离远点凭这些火药量不会对城墙造成实质性影响的。”楚思衡莞尔,“别愣着了,快来帮忙把车推出去。” 话已至此,黎曜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上前帮楚思衡将车推出库房。 出了库房,沿小巷走上一段路便能看见城墙,因此处远离主街和城门,原本就没有多少百姓居住,羌兵攻城后更是再不见人影,加之现在城内各处都有十四州弟子制造混乱,羌兵分身乏术,这等偏僻之地就更没有人留意了。 楚思衡目测了一下此处距离城墙的距离,扭头问:“这些房屋一直荒废着吗?” “嗯,此处房屋皆是百年前鼎盛时而建,后来北羌中原战乱不断,渐渐就荒了下来,几十年都没人住了。” “既如此,便让它们发挥最后的价值吧。”楚思衡挽起衣袖,将火药依次分散在最靠近城墙的一排空屋中,确保既能造出足够大的动静,但不会真正波及到城墙。 布置好火药后,楚思衡拉出引线,挥手示意黎曜松到墙后躲好。 黎曜松丝毫不敢犹豫,漓河边被火药追着炸的经历可还记忆犹新。 待楚思衡躲过来时,黎曜松依旧下意识伸手将他护入怀中。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巨响在耳边接连炸开,连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待爆炸声止歇,黎曜松小心探首望去,只见原先靠近城墙的那排房屋已成废墟,城墙下四处散着断木瓦片,但城墙本身并没受到什么实质性损伤,当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那么大动静,竟真没伤到城墙?”黎曜松不由赞叹,“当真厉害……” “掌握好方位与用量,并非什么难事。”楚思衡抱臂上前,语气中罕见带了几分少年般的得意,“当年师父教我玩火药时,我一点就通,从未炸偏过。反倒是师父自己,几次失手炸了鸡舍,以至于后来家中的鸡鸭看到师父都绕道走。” 黎曜松忍俊不禁:“竟还有这种事?楚望尘前辈……究竟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事迹?” “那可太多了。”楚思衡回忆道,“比如当年师父第一次见师娘,便跟师娘吵架甚至大打出手,完事后还撂下狠话,将师娘对师父的好感败了个干净。而师父自己白日刚得罪完人,晚上又在人家面前孔雀开屏,师娘他……” “终于找到你们了。” 楚思衡正说到关键,一个包含愤怒的声音便从后响起打断:“难怪我的人找不到你,原来堂堂黎大将军,竟躲在这种犄角旮旯,也不怕失了颜面?” 黎曜松转身对上赫连灼盛满杀意的目光,嘲讽道:“赫连首领此刻不也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是追着本将军来的,究竟谁比较丢脸?” 赫连灼嘴角一抽,目光落到罪魁祸首的楚思衡身上:“又是你!乌尔广和穆廷云那两个废物,带了那么多兵力围攻关度山,竟没能取你性命。” “赫连首领此言差矣。”楚思衡淡然一笑,“另外两位大人可是逼得我炸了半个关度山,而赫连首领你……呵,在下不过炸了几所荒废的空房,您便这么急匆匆赶来,想必您已经被我的师弟们这么遛了一个晚上了吧?” 赫连灼骤然色变,拔刀便朝朝楚思衡劈来! 黎曜松神色一凛,重黎剑锵然出鞘,正面接下了这一刀。 “赫连灼,你侵我国土,杀我兄弟,伤我爱人——这新仇旧恨,今夜便一并清算!” “清算?”赫连灼嗤笑出声,“黎曜松,事到如今,你还能拿什么跟我清算?真以为你身旁有天下第一传人我就怕你不成?天下第一也是人,而我有的是人陪你们耗。可别忘了,你在亀下坡的大军已自保都难,哪还能分出精力来救你?” 黎曜松持剑不语。 就在陷入僵局之时,一朵碧色烟花划过天际,自漆黑的夜空中悍然绽开! 赫连灼抬头望去,心中猛然一沉。 “他们成功了……” 楚思衡与黎曜松对视一眼,黎曜松心领神会,自袖中取出一枚烟花弹,当着赫连灼的面拉动引线:“比人多?没问题,本将军奉陪到底。” 话音落,一朵血红色的烟花自浮云城上空轰然绽开。 血色烟花,乃总攻之信。 … - 作者有话说: 预算出错,下章决战(跪) 第127章 攻城门 雪翎打翻胭脂, 意外让楚思衡造出血色烟花那日,楚思衡便定下了这抹最刺目颜色的含义——总攻。 一旦此焰升空,便是最后一战。 起初楚思衡敲定这层含义时, 黎曜松还有些不解:“既是总攻, 全军集中指挥, 为何还要专设一种烟花弹传讯?这…不会有些多此一举吗?” “最后一战会直接关系到北境的生死, 多此一举总好过功亏一篑。”楚思衡沉声道,“除了烟花弹本身, 引燃的人也很重要。稍后我会多制作几枚血色烟花弹分给诸位将军,但有一点要千万记住, 第一个引燃的人, 必须是你。” …… 给血色烟花弹定下“总攻”含义的那一刻, 楚思衡便想到了今日大军被羌兵割据的局面。 若依靠原本的情报网, 羌兵盘踞浮云城隔绝城内外的情报传递,令黎曜松无法将城内情报传给亀下坡大军;羌兵包围亀下坡, 又令大军无法向关度山求援。如此一来,整个北境战场就成了死局。 要想破此死局, 首先要保证情报传递通畅。 黎曜松原本的计划便是在他刺杀赫连灼后,以血色烟花弹向大军发出总攻信号。为确保能及时掌握大军动向,他还特意叮嘱燕书寒大军出发时,燃放血色烟花弹以做回应,好让他心中有底。 因此当燕书寒望见浮云城上方绽开的血色烟花时,立即明白城中的命令已至。 “全军听令——进攻浮云城!” “全军?可是燕将军, 我们身后那股羌贼……” 燕书寒回首望了眼坡下如影随形的羌兵,决然道:“不必理会,传令全军以最快速度赶往浮云城,今夜务必攻破城门!” “……是!” 大军在坡上一动, 坡下的羌兵也迅速集结。 望着坡上大军的动作,坡下有羌兵心觉不妙:“这帮中原人先前因我们在背后拦着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怎么忽然有这么大动作?难不成他们想强攻浮云城?” “呵,这么点兵力强攻浮云城,找死还差不多。” “兵力多又能如何?城楼上的守城巨弩自会好好‘招待’他们,咱们快些去看热闹吧。” “说起来,方才去追那小子的几个兄弟还没回来吗?再不回来,可就赶不上这场热闹了。” “杀个小毛贼磨磨蹭蹭,赶不上也是他们自己没福分。” 就在羌兵整顿好队伍准备出发时,又一朵血色烟花划过天际在夜空中绽开。但对于见惯烟花弹的羌兵们来说,这枚烟花弹并未引起他们太多注意力。 因此他们没有发现,在大军整顿好朝浮云城方向收缩包围圈时,身后的雪雾中悄然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凑近些看,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黎”字帅旗。 望着敌军远去的背影,白憬不禁嗤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楚这招真是妙呀。当年的望尘,恐怕都没有小楚这般眼界和魄力。小将军,咱们何时动身?” 白憬笑着回头,身后,沈枫霖缓缓摘下厚重的大氅,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面容。 秦离虽压制了沈枫霖体内的寒毒,但此番毒发时间太长,终究对身体造成了重创。原本白憬等人是打算让魏忠代行指挥,可当沈枫霖苏醒得知楚思衡的计划后,执意要亲自领军。 沈枫霖握紧缰绳,侧首问道:“知善,你是从浮云城一路出来的,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禀沈将军,楚军师他们此刻在城里闹出了不少动静,吸引赫连灼和敌军的注意力。城门处守卫森严,强攻……很难。” “强攻浮云城,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沈枫霖缓缓闭目,再次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决绝,“传令全军追击羌贼,见一个杀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破开羌贼的包围圈,与大军汇合,共同攻城!” “是!” … 血色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时,黎曜松明白大军已动,他扭头望向楚思衡,叮嘱道:“此处交给我,你快去城门,千万小心守城巨弩。” 第172章 “嗯,你也多加小心。” 话音落,楚思衡纵身跃上残屋,几个起落后便没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赫连灼当机立断,厉声喝道:“你们快去追那姓楚的,绝对不能他靠近城楼!” “遵命!” 一众羌兵迅速领命,向着楚思衡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时间,废墟上只剩下北羌与北境的两位统帅遥遥对峙。 双方皆在寻找对方破绽伺机而动,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此战若败,未来百年,或许都再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这一点,北羌一众士兵同样心知肚明。他们深知连州楚氏的能耐,一旦让他赶到城门,北境守军便等同于有了“攻城巨弩”,届时固若金汤的浮云城门,恐怕真的会被撕开口子。他们谋划十五年的布局,甚至不惜代价联合西蛮,放下身段交好漠北……一切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这点,羌兵追击得愈发疯狂,竟真让他们追上了有流云踏月身法加持的楚思衡。 他们本以为只要追上并包围楚思衡,牵制住不让他靠近城门便万事大吉。然而楚思衡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目的,毫不犹豫拔剑突围。 楚思衡手持双剑游走在敌群中,许多羌兵甚至没反应过来,喉间便已绽开一条冰冷的血线。 余下回过神来的羌兵当即如潮水般涌向楚思衡,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止他继续前行。 楚思衡神色一凛,果断收剑换掌,将内力灌入掌心,悍然拍向蜂拥而来的羌兵! 剧烈的冲击震得羌兵四散倒地,有人捂住胸口,不敢置信地望着楚思衡:“他…他的内力……怎会如此之强?!” “现在收手,届时可饶你们一条生路。” 留下这句话,楚思衡继续朝城门赶去,而这一次,再无人敢追。 当楚思衡赶到城门时,大军的先头部队已抵达浮云城下,发起了第一轮强攻,这也是楚思衡第一次亲眼目睹攻城战的惨烈—— 城楼上,五架守城巨弩的机括声如同死神低吟,每次响起,城下必会爆开一片血雾与哀嚎。 一架守城巨弩有二十个发射槽,五架齐发便是上百支经特殊改造的重箭裹着城楼的高度惯性冲下,寻常盾甲根本防御不住。即便能硬挡,也无人能一次挡下上百支箭。 更恐怖的是,巨弩装填箭矢十分便利。只要弓箭充足,箭雨便不会停歇。 在这种密度的攻势下,别说攻破城门,就连靠近城门都成了奢望。 城楼上的羌兵仗着有守城巨弩,攻势愈发猖狂,竟直接将巨弩对准了阵前的燕书寒! “燕将军小心!” “都让开!” 燕书寒厉喝一声,长剑应声出鞘,策马上前,竟将迎面而来的二十支箭矢一一挑飞! 然而守城巨弩的冲击实在惊人,即便是她,硬接一轮巨弩攻击后,持剑的手臂也是止不住发抖。 丁武急奔上前:“燕将军,您…没事吧?” “无妨。”燕书寒握住发颤的手微微摇头,“若不能解决城楼上的巨弩,攻城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丁武也跟着着急:“黎将军不是在城里吗?大军已开始攻城,他怎么还不来?” “他在拦一个比巨弩更麻烦的存在,我们绝不能让黎将军的苦心白费。”燕书寒握紧剑柄决然道,“我亲自去。” “将军不可!” 丁武欲要再拦,燕书寒却已持剑上前冲到了大军最前面,她挥剑的次数越来越快,步伐越来越虚浮,破绽也越来越明显…… 就在她体力不支,剑锋垂落的刹那,一杆银枪破空而来,精准挑飞了燕书寒来不及防御的一箭! 燕书寒定睛一看那银枪,惊喜回头:“沈枫霖!那第三枚血色烟花当真是你放的!” 沈枫霖翻身下马,神情凝重:“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攻破城门。” “有守城巨弩在,我们的将士根本靠近不了城门,除非……” “除非有人上城楼吸引羌贼注意力,我们的将士趁机攻城。” “没错!”燕书寒调侃道,“真没找到这么久不见,你我竟还能事事想到一块去。” 沈枫霖却摇头,抬手指着城楼的方向说:“不是想的,而是……亲眼所见。” “什么?!” 燕书寒愕然转身,只见城楼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游走于羌兵之间的白影。 正是楚思衡! 赶到城门后,楚思衡当即跃上城楼,对着操控守城巨弩的羌兵一顿乱杀。然而预想中的溃乱并未出现,反而是有源源不断的羌兵过来重新接手守城巨弩。 眼见除不干净人,楚思衡果断转换目标,对准了器物。 底下时刻盯着城楼上动静的燕书寒察觉到不对劲,惊呼道:“等等,他要做什么?!” 沈枫霖与周遭将士闻声抬头,随即便看见了这骇人的一幕—— 那道白影在城楼羌兵的步步紧追中依旧从容,他一边躲着羌兵的攻击,一边跃上了离他最近的一架守城巨弩。 楚思衡绕着弩身疾行数步,忽而举剑,对准其中一根承重铁横梁悍然劈下! 巨响中,横梁应声而断。楚思衡足下发力一蹬,守城巨弩彻底一分为二。 此时此刻,城上城下,敌方我方,皆是一片死寂。尤其是深知守城巨弩价值的燕书寒和沈枫霖,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白憬,在看到楚思衡一剑拆了守城巨弩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玩意儿漠北来的,挺贵吧?你们就没一个人跟小楚说过?” “怎么可能没说过……”沈枫霖绝望开口,“这一架守城巨弩可是……” 可是跟当初的黎王妃一样贵。 … - 作者有话说: 写到一半困成狗……[爆哭]下一章北境副本收尾,小情侣的婚礼提上日程[比心] 第128章 浮云城 拆毁一架守城巨弩后, 楚思衡并没有停下动作,趁着城楼上一众羌兵仍沉浸在震惊中,楚思衡迅速抽身, 绕到了第二架守城巨弩上。 轰然巨响中, 第二架守城巨弩也成了废铁。 城下, 沈枫霖绝望闭目, 丝毫不敢想此次战后清算损失,会是怎样一笔骇人的数字。 城楼上, 楚思衡继续朝第三架守城巨弩赶去,负责操控第三架巨弩的羌兵最先反应过来, 连忙拔刀迎战。 临近跟前, 楚思衡却忽然足尖一点, 如鬼魅般绕至那羌兵身后。 寒光一闪, 一剑封喉! 另一名负责填充箭矢的羌兵见状当即吓得转身便套,可还未奔出几步远, 一柄长剑已自背后贯胸穿出。 借此机会,楚思衡迅速跃上第三架巨弩, 正欲挥剑,暗处蓦地窜出一名羌兵,拉满弓弦对准了楚思衡—— 楚思衡迅速俯身,借弩身掩护避开了这一支冷箭,那羌兵见状,迅速从箭筒中抽出第二支箭, 楚思衡却已不给他再动手的机会,当即抬手对准那名羌兵,腕上袖箭发动,精准钉入其咽喉。 与此同时, 楚思衡右手挥动月华剑,第三架守城巨弩应声而倒。 还剩两架。 楚思衡目光锁定第四架巨弩所在方位,自羌兵尸体上拔出星辰剑,朝第四架所在巨弩的方向疾掠而去。 此刻城楼上的羌兵终于惊醒,除却操控余下两架巨弩的人手,其余羌兵尽数朝楚思衡逼来。 流云踏月在这种狭窄的城楼上难以施展,望着眼前由重刀、长枪、弓箭交织构成的防线,楚思衡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又做出了一个震惊敌我双方的决定—— 他竟转身一跃,跳下了城楼! 下方的燕书寒看得心头剧震:“他疯了?!” “淡定。”白憬悠然开口,眼底带着对故友的怀念,“这般不按常理出牌……望尘啊望尘,你若是看到这一幕,定会感到欣慰吧。” 跃出城楼的刹那,楚思衡反手便将星辰剑插入砖缝稳住身形,趁羌兵处在震惊中尚未回过神,他猛然发力翻回城头,径直跃过羌兵防线,直奔第四架巨弩。 轰—— 还剩一架。 “只剩一架巨弩了。”沈枫霖忍着滴血的心下令,“全军听令!攻城!” 四架巨弩已毁,加之楚思衡在城楼牵制了大半羌兵的注意力,攻城部队十分顺利来到城门下,开始发起最后的攻势。 负责操控最后一架巨弩的羌兵仍试图阻拦攻城大军,可射出的箭矢皆被沈枫霖与燕书寒接下,再未对攻城的大军造成分毫损失。 见巨弩无法对大军造成损失,楚思衡转变策略,开始清剿城楼上的羌兵,为保证突破城门后大军能立即占领制高点。 眼看大势已去,操控最后一架巨弩的两名羌兵也转变策略,竟调转巨弩对准了楚思衡! 他们甚至不顾还有自己人在楚思衡身旁,悍然发射箭矢! 楚思衡迅速挥剑格挡,而那些未能反应过来的羌兵,则尽数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 第173章 那两名羌兵却毫不在乎,只顾着疯狂填充箭矢对楚思衡发射,满天箭雨封锁死了所有退路,楚思衡无处可躲,唯有挥剑硬挡。 三轮箭雨过后,楚思衡握剑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他的左肩被箭矢擦过,此刻鲜血已经染红了那处白衣。 在楚思衡听不懂的怒骂嘶吼中,第四轮箭雨再度朝他袭来。 楚思衡别无选择,唯有继续挥剑。这一次更多的箭矢擦身而过,衣袍被割出大大小小的口子,将白衣彻底浸成血色——尤其是腰间那一片,已然被鲜血浸透,布料沉甸甸贴在身上,反复摩擦着腰腹间那道贯穿伤。 就在羌兵填充好第五轮箭矢准备发射时,脚下猛然传来一阵震动。 城门破了! 楚思衡抓准时机,将内力尽数灌入月华剑,猛地掷向操控巨弩的那名羌兵。 噗呲! 长剑穿胸而过,了结了那名操控弩身的羌兵。 楚思衡捂着渗血的伤口上前,即便知道眼前人身受重伤,再来一轮射击极有可能取其性命,但那名仅存的填箭兵已然被楚思衡惊人的战力吓破了胆,慌忙高举双手:“别……别杀我!我降!我投降!” 楚思衡恍若未闻,继续朝他逼近,中途路过尸体顺手取回了月华剑。 那羌兵被逼到城墙死角,在满目惊恐中被楚思衡一剑打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楚思衡骤然脱力,幸而及时扶住巨弩,才勉强保持站立。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一旦倒下,就起不来了。 可战斗还没有结束…… 楚思衡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下城楼,城门已破,大军势如破竹,加之城内的守军无人指挥,很快被打得连连败退。 沈枫霖率大军长驱直入,清剿城内残兵,燕书寒则率领一队精锐接管城楼。 两人在中途相遇,这也是燕书寒初次正式与楚思衡会面。 “楚军师,久仰大名。”燕书寒莞尔,“昔日在漓河时便听闻连州楚氏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方才城楼一战,军师风采,书寒钦佩至极。” “燕将军谬赞。”楚思衡强撑笑意,“昔日在京城,燕将军亦没少相助。这份恩情,思衡还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感谢。” “现在有了!待彻底收复浮云城,咱们定要痛饮一场!”燕书寒笑拍着楚思衡的肩膀,却见他眉头一蹙。 “嘶……” 燕书寒慌忙收手:“失礼失礼!竟忘了楚军师身上有伤。如今城门已破,胜局已定,军师快些去处理伤口才是正事。” “无妨,都是些小伤,不急于这一时。”楚思衡微微摇头,“燕将军,可否给我一匹马?” “自然,楚军师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派人随行?” “不必跟着我,派一队人往城西南方向清剿派兵即可。” 说罢,楚思衡疾步走下城楼,策马朝黎曜松所在的方向极速赶去。 彼时黎曜松和赫连灼皆已负伤,两人较量了十几年,对彼此的招式早已知根知底,谁也没法真正打破谁的防御。 黎曜松紧握重黎剑,鲜血顺着盔甲纹路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几轮硬碰硬下来,他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再度迸裂,浸透了里外数层衣衫。 可他握剑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你的重黎剑势沉力猛,却不够灵敏,对上敌人若无法变通,难免要吃亏。” 王府梨树下,楚思衡挥着重黎剑,笑道:“王爷既教我以月华剑正面杀敌,那么礼尚往来,我也教王爷一招重黎剑的刺杀之法吧。” “重剑还能用来刺杀?”黎曜松难以置信,“王妃莫不是在戏弄为夫?” “夫君孤陋寡闻,怎么还怀疑上妾身了?”楚思衡故作嗔怪,“可真令妾身心寒……”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黎曜松急忙抬剑抵挡,楚思衡却在重黎即将撞上月华的那一刻陡然转腕,借着重黎剑本身重量的惯性让自己临时改变方向,绕到了黎曜松身后。 待黎曜松反应过来转身时,重黎剑锋已然悬于颈前。 “好快……” 黎曜松大为震撼,他从未想过手持重剑竟还能这般迅捷。 楚思衡含笑收剑,将重黎剑双手奉还:“剑从无快慢之限,重剑自有重剑快起来的方法。王爷切记,刻板印象可是最要不得的。” 黎曜松接过剑,顺势揽住楚思衡的眼神拉他入怀,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娘子的教诲,为夫记下了。” 楚思衡耳根迅速泛红,别过脸警告道:“你…你若是用这招杀不了人,就别说我教过你!” “娘子放心…为夫定用这招给你带回一份‘厚礼’。”黎曜松回应着记忆中的楚思衡,将重黎剑锋对准了眼前的赫连灼。 赫连灼将刀横在身前,警惕着黎曜松的动作,判断他接下来的攻势。 双方僵持片刻,黎曜松先动了—— 恰如赫连灼所料角度一样,他熟练举刀相迎,却不料黎曜松在刀剑即将相撞的刹那忽然甩臂收剑,借惯性疾转半圈绕至赫连灼身后,趁其不备一剑劈下! 这一剑灌入了十成十的内力,生生劈开了赫连灼的盔甲! 赫连灼吃痛跪地,黎曜松趁机一脚将其踹倒,举剑刺下! 剑锋贯穿了赫连灼的右肩,重刀脱手,赫连灼疯狂挣扎,混乱中竟卸掉了黎曜松的臂甲,让那只受伤的胳膊暴露在了赫连灼的视野中。 赫连灼立马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伸出尚能动弹的左手,死死掐住黎曜松右臂! 黎曜松强忍剧痛,不顾赫连灼拼死抵抗,握紧左拳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这一拳…是替北境百姓而打!”一拳落下,黎曜松强硬掰回赫连灼的脸,第二拳接踵而至,“这一拳…是替我战死的兄弟而打!” 两拳下来,赫连灼已神智涣散,唯有掐着黎曜松手臂的手还在发力。 黎曜松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第三拳轰然落下:“这一拳……是为思衡而打!” 三拳过后,赫连灼面目已然是血肉模糊,指间力道渐松。 黎曜松猛然挣开钳制,拔出重黎剑,对准他的心口悍然刺下! 咽气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黎曜松冰冷的话语,无情碾碎了他所有的野心:“你失败了,北羌往后,唯有向我大楚俯首称臣的份。” …… 都结束了。 黎曜松力竭瘫倒在地,手臂的剧痛后知后觉传来,牵动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曜松?曜松!” “……思衡?”黎曜松竭力睁开眼,看见了满脸担忧的楚思衡。 见黎曜松睁眼,楚思衡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你没事,太好……唔!” 话音未落,他便被黎曜松一把拥入怀中,对方喘息未定,吻却已经落了下来。 “思衡……”唇齿交缠间,黎曜松轻声呢喃,“北境…我们守住了。” “嗯,北境,我们守住了。”楚思衡回着吻,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这一战,是我们赢了。” … - 作者有话说: 大战到这里就结束啦,第一次写不带法术的战斗,对我来说挑战还蛮大的,战略和具体战斗过程都有不足,看等完结了回来修一修,感谢一路的包容和支持[亲亲] 小情侣还要在北境呆一段时间,毕竟还有一堆账没算(尤其是小楚拆掉的价值四万两黄金的巨弩[狗头])接下来大概就是些养伤算账娘家人考验准女婿的日常~ 第129章 劫后生 绵长的一吻结束后, 黎曜松才终于想起战局:“浮云城…眼下如何?” “大军已入城,清剿残兵只是时间问题。”楚思衡眉眼微弯,“放心吧, 都结束了。” “思衡……”黎曜松望着眼前人, 目光落在那身几乎被血浸透、染成红衣的衣衫上, 声音止不住发颤, “谢谢你…思衡……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北境……” 黎曜松语无伦次, 他不敢去想——若没有楚思衡,如今的北境会是怎样一片尸山血海。 楚思衡抬手轻抚过黎曜松的眼尾, 竟发现指尖沾了些许潮意。 “你啊……早在黎王府, 我不是就说过了吗?你要护北境, 我便护你, 亦护你想护之人……这句话,一直都作数。”楚思衡靠上黎曜松肩头, 缓缓阖眼,“这一路…虽苦……但我……不悔……” “好端端的, 怎么忽然说起这些?”黎曜松低声笑问,却忽觉颈间传来一阵湿热。 “思衡?!”黎曜松愕然低头,却见怀中人已失去意识,唇边鲜血正一滴一滴坠在染红的衣襟上。 “思衡?思衡!” “思衡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 “思衡!!” 黎曜松的呼喊声引来了入城后四处寻找楚思衡的白憬,他温声疾步赶来,眼前的景象却让白憬心头猛然一沉:“小楚怎么了?!” 第174章 见到白憬, 黎曜松普通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自己臂上的重伤,小心翼翼将楚思衡抱到他面前,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前辈…思衡…思衡他究竟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 “好端端?你且看看他除了脸, 身上还有哪块地是好端端的?”白憬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瓷瓶,抽出匕首想割开楚思衡腰间的衣料,却发现衣料与腰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污黏合,在雪山上被冻得坚硬如铁,根本撕扯不动。 “这孩子……真是不要命。” 就在白憬狠下心准备强扯时,黎曜松忽然伸手,掌心紧紧覆上楚思衡仍在渗血的伤口。感受着掌心的湿热黏腻,黎曜松强忍疼痛催动内力,借着他的血缓缓软化冻硬的衣料和绷带。 片刻后,黎曜松缓缓收回手,声音已弱得近乎气音:“……可以了。” 黎曜松收手后,白憬连忙接手,小心割开软化的衣料和绷带,将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直到这一刻,黎曜松才发现那道贯穿身体的狰狞伤口。而仔细看,那片暗沉的血污之下竟隐约叠着三道疤痕。 这也就意味着,曾经有三把刀刃,先后贯穿这具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怀里面色苍白、呼吸孱弱的楚思衡,黎曜松猛地后怕起来,连忙抱着楚思衡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他仔细处理伤口。 只是没走出两步,黎曜松同样眼前一黑,整个人无力向前跌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仍强撑着将怀里的楚思衡轻轻放下,生怕自己倒下后的身躯会压到他的伤口。 可真正松了手,他又舍不得:“思衡……” 竭力挤出这两个字后,黎曜松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欸?不是,你怎么也晕了?!” 白憬只觉一阵头疼,恰好此时奉命清剿西南城角的一队将士赶到,白憬立马招呼他们过来抬人。 …… …… 意识在冰海中不断沉浮,终于在一个清晨彻底挣出水面。 楚思衡恢复意识的瞬间,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伤口在疼,经脉也在疼。 光是睁眼,几乎就用尽了他昏睡这些时日攒起来的力气。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帘帐,楚思衡对着那素白的绸幔出神许久,才勉强聚起一丝力气,缓缓扭头。 黎曜松躺在他身侧,尚未苏醒。 目光下移,落在了黎曜松右臂吊着的绷带上。楚思衡用尽全身力气,忍着腰间撕裂般的剧痛一点一点侧过身,颤巍巍伸出了没什么力气的手。 指尖即将碰上绷带的那一刻,楚思衡却忽然停住了手。 他正欲收回手,黎曜松却陡然睁眼,一把握住了那尚悬在半空的手。 楚思衡一惊:“你……” “没摸到就想收回去,我可不准。”说着,黎曜松微微侧身,将楚思衡那只手放到了自己吊着的手臂上。 松手的那一刹,楚思衡连忙收回手,轻斥道:“胡闹,胳膊不想要了?” “废不了,放心。”黎曜松抚过楚思衡依旧苍白的脸颊,眼底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心疼,“倒是你……为何不告诉我?” 楚思衡顿感心虚,强装淡定问:“什…什么?” “你腰上的伤,为何不告诉我?”黎曜松声音发颤,“关度山前死战……被围攻……被捅了一刀一刀又一刀……为何不告诉我?当时你起身根本不是什么‘腰麻了一下’,分明是这足以致命的伤口在……楚思衡,你…你不要命吗?” “……没事,都过去了。”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面庞,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我这不是没…这不是还活着吗?” 黎曜松欲言又止:“你……” “于我而言,能活着见到你,就已是万幸。”楚思衡将自己埋入黎曜松怀中,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倾诉而出,“你知道当我从鬼门关回来,却看见雪翎冒死传来你‘守寡’血书的那一刻,心里有多绝望吗?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你……无论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翻跃云衿雪山时,我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在雪山上,可一想到你写的那些混账话,我就咽不下这口气……不过现在想来,若没有你那些混账话,我可能…真的撑不到来见你了。 “曜松,我真的……差一点就以为要失去你了,就像当年失去师父那般……只能眼睁睁看着……” 听着楚思衡的话,黎曜松心头一紧。他伸出手轻轻搂过楚思衡,谨慎避开腰间的伤,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对不起…是我混账,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楚思衡抬手回抱住黎曜松的腰身,久久未言。 黎曜松亦不再多言,只一遍遍吻着他,从眉心到唇角,似乎要把这些时日欠下的吻加倍补上。 楚思衡任他吻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曜松……娶我为妻吧。” 黎曜松猛然一怔:“思衡?” 楚思衡抬头对上黎曜松有些茫然的眼眸,以为他是没听清,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娶我为妻。” “这……我……” 黎曜松尚未组织好语言,秦离便破门而入喊道:“不可!” 她这一喊把两人吓了一跳,不等两人反应,秦离已端着两碗漆黑如墨的药来到床边,指着两人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两个的都只剩一口气在喘了,还在这儿谈婚论嫁?就不能先顾一下自己身子?跟谁学的坏毛病?” 两人如实答道:“师父。” “我爹。” “……今天就是师祖和爷爷来了都没用!”秦离重重放下托盘,端起两个碗分别递给黎曜松和楚思衡,“不是很能说吗?来!都给我坐起来把药喝了!” 面对神医的气场,两个病患不敢多言,相互搀扶着起身,从秦离手里分别接过了那碗刺鼻的药汁。 送完药的秦离并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显然是要亲眼看着两人喝完。 望着碗中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汁,黎曜松试图采取缓兵之计:“这药……太烫了!对,太烫了,我先放放,一会儿再喝……” 秦离一脚踩上床边矮几,“温和”道:“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凉了…可就白熬了。” “……” 黎曜松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楚思衡沉思片刻,道:“师姨,这药…太苦了,可否请师姨去倒两杯水来?” 秦离爽快答应:“好。” 楚思衡见有戏,继续变本加厉:“师姨,你知道我最怕喝苦药,以前在连州我喝药时,师父都是随时备着蜜饯和糖水的……” “好说,都有。” 秦离拍了拍手,便见苏衍,雷震和白憬依次端着托盘跨过门槛,那架势,活像伺候帝后起居的宫女。 “糖水和蜜饯都备着呢,放心。”秦离笑眯眯问,“现在可以喝了吧?” “……” “……” 两人深知躲不过此劫,索性端起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咽喉,两人的表情皆是一言难尽。秦离忍俊不禁,连忙把提前温好的糖水递给两人。 看着两人狼狈灌糖水的模样,秦离不禁调侃:“你说说你们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我可事先说好,这只是第一日,往后一个月你们都要这么喝。” “一…一个月?!”黎曜松如遭雷击,“咳…那个……神医,我觉得我喝这一碗就够了……” “够什么够?你是神医我是神医?”秦离瞪他一眼,“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仗着自己是什么北境统帅以及小楚喜欢你,你就可以不遵医嘱,否则你就别想娶小楚过门了。” 黎曜松一惊,连忙闭嘴不敢再言。 楚思衡于心不忍,试图劝说:“师姨,曜松他已经……” “小楚,这件事撒娇可没用。”秦离狠心打断,“虽说你与他是两情相悦,他也已经通过了当初白憬的三个问题,但这只能代表他得到了十四州的认可,可不代表他就能跟空手套白狼似的直接娶你过门。” “思衡,秦前辈说得对。”黎曜松认真道,“该有的礼数是一样不能少的。” “算你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秦离勉强颔首,“既如此,那便先定下聘礼吧。我们小楚可是望尘的徒弟,你若想娶他,聘礼少说也要十万两……” 黎曜松暗松一口气,还好,十万两白银而已…… “……黄金。”秦离不紧不慢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 要不还是入赘吧。 … - 作者有话说: 已知:十个黎王妃=一个连州州主 求解:楚思衡身价=? 第130章 养伤日 “咳…咳咳!”黎曜松放下碗, 连忙端起一旁的糖水一饮而尽。 “来,还有这个,新调的。”秦离熟练递上一个盛着褐色药汁的碗, “这个是恢复内力的, 你内力透支太过, 长久亏空对经脉不好。” 第175章 “还有?!”黎曜松绝望地盯着那碗色泽诡异的药汁, “秦师姨,这……我感觉我内力恢复得挺好的, 这碗……就算了吧?思衡!思衡伤得比我重多了!内力透支定比我严重,这碗该给他喝才是!” 秦离抬手在他额上轻敲一记, 忍笑道:“叫谁师姨呢?守点规矩, 过门了再改口。小楚的情况与你不同, 受不得这些猛药。你身强体壮, 药用得狠,好得也快。” “思衡……” 黎曜松委屈巴巴扭头望向楚思衡, 对方倚在床头,面前摆着一盘精致的糕点。楚思衡吃完一块, 又拈起一块淡绯色的狐狸形糕点,小口小口吃着。 楚思衡抬眸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良药苦口,快趁热喝。” 黎曜松长叹一声,认命般地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秦离接过两个空碗满意离去。房门一关,黎曜松立马凑到楚思衡跟前, 从碟子里顺走了一块糕点。 “欸?”楚思衡一怔,“别……” 不等楚思衡开口制止,黎曜松已将糕点塞入口中,然而预料之中的甜腻并未出现, 反而是一阵比猛药更甚的苦涩在舌尖炸开! 黎曜松神色骤变,连忙抓起一旁的热茶一饮而尽,嘴中的苦涩却没有缓解多少。 楚思衡无奈摇头,从枕下掏出一颗糖递给黎曜松,黎曜松连忙剥开糖纸将糖含在口中,这才缓过气来。 “让你乱吃东西,活该。”楚思衡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了一句,将手中剩下半块糕点塞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黎曜松缓过劲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试探问:“思衡,你……是不是伤得太重,失了味觉?” 楚思衡拿糕点的动作一顿,递过来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 黎曜松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自顾自找补道:“也是,若是甜的,你不会吃得这样慢……” “白憬师叔说我伤得位置太过凶险,脾胃受损,笑话不易,你用的那些猛药我受不住。所以师叔给我改了方子,换了这些温和的药。” 黎曜松看着盘中造型各异的糕点,不解道:“那为何要做成这般模样?” “咳……”楚思衡轻咳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儿时畏苦,每次生病喝个药都难如登天,师父师娘皆束手无策,只能求助白憬师叔。师叔知我喜欢吃甜食,便将药混入面中做成糕点的形状哄我说这是糕点,百试不厌。” “竟还有这等妙法?”黎曜松忍俊不禁,“为了哄你吃药,前辈们还真是费尽心思,那你如今……” “小时候不懂,所以百般不愿,但如今……都懂了。”楚思衡望着手中的糕点,“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这些药糕,师叔忙了一上午,我又岂能辜负他的心意?” 言罢,楚思衡将剩余几块糕点悉数吃尽,而后悄悄从枕下摸出一颗糖塞入口中——雷震知他最怕苦,又不敢当着秦离和白憬的面光明正大给他塞糖,便趁他睡着时,偷偷摸摸塞在枕下。 楚思衡心照不宣,每次都等吃完药秦离和白憬离去后,才会悄悄含一颗在嘴里。 “他们待你真好。”黎曜松由衷道,“我能看出来,这份好不只因为你是连州州主、楚望尘的徒弟,而是你是楚思衡,是他们的师侄。” “十四州向来同气连枝,所以当初我被洛明川欺骗威胁,跳下漓河时……才这般决绝。”楚思衡拍拍床沿示意黎曜松坐下,缓缓靠上他的肩头,“那是我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不愿再让他们因此费心。也怕……怕他们因此对我失望。” “说什么傻话呢?”黎曜松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你孤身一人守了连州边境那么多年,凭一己之力震慑西蛮。我若是他们,有这般厉害的师侄,骄傲还来不及,怎可能失望?” “思衡,你做得真的非常好了。”黎曜松握紧楚思衡的手,轻蹭着他的发顶,“若无你,连州与北境恐怕早已沦为尸山血海。你救了北境,亦救了整个中原。” “行了,少往我脸上贴金。”楚思衡轻轻拍了下黎曜松吊着绷带的手臂,“北境是所有将士一同守住的。话说回来,我的黎大将军,你都醒两日了,还不去军中过问一下?” 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在他耳垂上偷了一吻:“放心,我的楚军师,军中诸事我早已安排妥当。” 黎曜松其实比楚思衡早醒两日,确定身旁人性命无虞后,便撑着尚未恢复的身子去了军中,将战后事宜一一安排妥当。 “怪不得你这两日无所事事,只知黏在我身边。” “即便有事,我也想日日黏着你……就像此刻这般。” 楚思衡无奈轻笑:“你这话可万万不能让秦师姨听到,否则她又该搬出那十万两黄金的聘礼来压你了。” 一提“十万黄金的聘礼”,黎曜松便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虽为北境统帅,私银却寥寥无几,更多为军中公银,自然动不得。 即便后来回京受封黎王,确实有过一段富裕日子,可那些银两不是为迷惑朝廷给楚思衡挥霍掉一空,就是悉数投入凤奚山私军的组建。自他率领军队北上支援关度山的那一刻起,黎曜松便已身无分文。 “如今我吃住皆靠北境接济,身上能摸出几个铜板就不错了。”黎曜松颓然叹息,“思衡,不如……你娶了我罢。我很便宜的,一两银子便能嫁!” “没有。”楚思衡推开那颗愈发得寸进尺的脑袋,“黎大将军好歹能摸出几个铜板,我可是身无分文。” “那我现在也与你……” “我身无分文了二十年。”楚思衡幽幽补充道,“除了做黎王妃那段时日,借王爷的光体验了一把挥金如土的滋味,其余年月皆是揭不开锅,全仗老天开恩才没饿死。” “不…不会吧?”黎曜松不敢置信,“十四州那么大基业,大楚的半壁江山……不说大了,单是中州便商会云集,财力堪比国库,能让你这个连州州主吃不上饭?” “连州地处西南边陲,中州却在漓河多条分支交汇口,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连州欠中州的债务早已堆积如山,再欠下去,将来把整个连州卖给中州,只怕都还不清利息。”楚思衡调侃道,“届时我这个州主啊——恐怕就得收拾收拾,上中州的拍卖会待价而沽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位贵人……” “胡言乱语!”黎曜松厉声打断,“什么拍卖会什么贵人!你楚思衡这辈子是我黎曜松的!王妃都当过了,婚书我也亲手写了!你还想什么贵人?” “王妃不过是过往虚名,婚书亦不值几个钱。”楚思衡眸光流转,“还是真金白银更实在些,不是吗?” “没错!誓言再好听,也不如银子来得实在!” 雷震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白憬,秦离与苏衍三人。 看见秦离,黎曜松便下意识蹙眉:“不会……还有药吧?” 秦离眉眼微弯:“将军若还想喝,我也可以再给将军配两幅温补的方子。” 黎曜松连连摆手:“不不不…不必了,多谢秦师……秦前辈好意。” 白憬见状,忍不住起了逗人的心思:“补身子若是不需要,补阳气也是……” “那个更不需要!” “这个不要!” 两人异口同声,硬是把白憬的话噎了回去。 苏衍亦轻拱了一下他的肩,低声劝道:“俩孩子伤得这么重,你先做个人吧。”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白憬抿唇噤声,默默将手中两碗熬得软烂的粥放到了床边的矮几上。 秦离给两人把过脉后,依旧老生常谈地叮嘱道:“你们伤势过重,内力恢复迟缓,需好生静养。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养伤,莫要总惦记婚事。谈那么多,聘礼备齐了吗?” “咳……” 秦离轻笑一声,转回正题:“不过说来奇怪,小楚你伤的位置分明更凶险,内力恢复却比黎将军要快上许多。” 提起内力,白憬也想到一处异常:“当日攻城,我在城楼下隐约感觉到你的剑气强了许多,起初我以为是那把名叫‘星辰’的漠北寒铁剑,可后来发现与剑无关。思衡,莫非是你的……” 楚思衡微微颔首:“嗯,是月华心法,我突破了。” 闻言,四人皆是一惊。 其实在发现突破的那一刻,楚思衡自己亦是十分惊讶——他在月华心法第五层上困守多年,曾几次濒临绝境却始终无法突破。而在云衿雪山上,他被雪衣逼至绝境,竟歪打正着突破了多年的桎梏,达到了月华心法第六层“流华”。 “如此,你便与当年的望尘站到了同一高度。”苏衍轻拢折扇笑道,“小楚,可喜可贺。” 雷震击掌附和:“何止可喜可贺,这是大喜事!咱们得好好庆祝一番!” 白憬颔首:“我支持,索性就连庆功宴一并……” “诸位且慢。”楚思衡轻声打断,“此时庆祝还太早了。北境虽然脱离险境,可外有西蛮漠北审时度势,内有朝廷虎视眈眈,天下……依旧不得安宁。” 第176章 … - 作者有话说: 回京进度99%……[墨镜] 第131章 年关至 临近年末, 北境的风雪愈发猛烈。 楚思衡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浮云城楼上,眼前是四架亲手被他拆成废铁的守城巨弩。 “思衡,这可都是你的‘杰作’。”沈枫霖在他身侧苦笑, “我特意没让人收拾, 就等着你来呢。” 楚思衡轻咳一声, 略显尴尬:“倒也不必……如此贴心。” 他在榻上养了半月有余, 浮云城内大多地方已修缮完毕,唯有城楼还是一片狼藉。四架守城巨弩的残骸占据了城楼大半空间, 连落脚都几乎没有地方。 沈枫霖苦等半月,终于等来了与楚思衡“清算”的时刻:“守城巨弩乃漠北利器, 一架……便价值万两黄金。” 他每说一字, 心便像被针扎一样疼一下。 楚思衡深知这四架巨弩对北境的价值, 完全理解沈枫霖此刻的心情, 温声安慰道:“咳…不是还有一架完好的吗?有一架做参照,余下的修回来便好。” 沈枫霖闻言一惊:“你能修?” “能试试。” 楚思衡解下大氅正欲上前大干一场, 不料还未迈步,便被人从身后用大氅裹紧, 一把拥入怀中。 “伤才好几日便上城楼上来吹风,苦药还没喝够?”黎曜松仔细为他系好大氅,同时抬眼看向沈枫霖,“你带他上来的?” “不然呢?”沈枫霖无奈指了指那四架报废的守城巨弩,“旁的也就罢了,这可是守城巨弩——当年光运到北境就运了一年, 这……” “那不也是战局所需吗?”黎曜松据理力争,“要不是思衡拆了这四架巨弩,弟兄们哪能这么顺利就攻下浮云城?跟人命相比,四架巨弩……” 沈枫霖将账簿递至黎曜松眼前:“那这四万两黄金, 黎大将军来付?” “……但话又说回来,这四架巨弩确实……” 楚思衡听不下去了,从后各拍了两人一下:“行了两位将军,知道北境揭不开锅,给我两日,保准将这四架巨弩…哦不,这四万两黄金一分不少地‘修’回来。” 黎曜松惊道:“思衡,你当真会修这玩意儿?” “大点的弩机罢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楚思衡指了指城角那架唯一幸存的巨弩,“再说了,这不就有现成的猪吗?” 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楚思衡走向那架完好的巨弩开始观察构造。黎曜松自觉拉沈枫霖退至城楼另一端角落,压低声音问:“眼下情形如何?” 沈枫霖轻叹:“能修的都修了,余下的…就要看朝廷那边的态度了。” “楚西驰……”黎曜松咬牙握拳,“那家伙从始至终就未过问北境半分,指望他的态度?呵,他没在北境战况最凶险的那段日子背后捅刀,我就该烧高香谢他了!” “如今朝廷人人自危,各怀鬼胎,只怕他有心过问也无力过问。” “他最好一辈子都无力过问。”黎曜松冷哼,“咱们自己虽然苦些,但怎样不能活?他若来插手,还不知会乱成何等模样。” 沈枫霖侧首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怎么?你还真想当乱臣贼子?” 当初黎曜松率兵北上驰援,虽是为了解关度山之围,所率的却是他自己暗中组建的私兵。在朝廷眼中,此举便成了“拥兵自重,北上谋逆”。 如今北境危局已解,若不回京复命,他当初出京顶着的“叛臣”之名可就要彻底坐实了。以楚西驰的手段,恐怕还会连带着让整个北境背上“叛变”之名。 黎曜松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不能牵连整个北境,更不能让这些刚刚浴血奋战的将士被打成“叛贼”。 “我已派人回京打探风声,最多两日,消息便能传回来,届时……”沈枫霖顿了顿,“你准备如何?” “届时之事……便等届时再说吧!”黎曜松回首望向开始检修巨弩的楚思衡,眼底漾开笑意,“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立春前最后这点寒气,又能起什么风浪?好了,你这段时日为浮云城费劲费力,也该歇息几日了。”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枫霖回以一笑,将手中的账本递了过去。 黎曜松接过账本目送沈枫霖下城楼,再回头看楚思衡时,却发现他又把大氅脱了。 “楚思衡!”黎曜松急步上前,重新将大氅裹回楚思衡身上,“伤才刚好一点,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早知如此,就该按着你再多躺几日。” 楚思衡被裹得太紧,很快便感到一阵窒息。他胡乱推了黎曜松一把,却听对方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 楚思衡趁机脱身,反过来握住黎曜松的右臂,他虽已拆了绷带,可伤口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愈合。方才那一下,怕是正好碰到了伤口。 “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楚思衡轻轻替他揉按着手臂,“伤口分明还没愈合,非要硬磨白憬师叔给你拆绷带。” “骨头已无碍,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我好歹是北境的统帅,总不能整日吊着个胳膊在军里四处溜达吧?那多没面子!” 楚思衡收手轻斥:“死要面子活受罪。” 黎曜松抓住他收了一半的手:“受完罪有你心疼,不白受。” “……看来你胳膊真是好了,那便过来给我搭把手吧。”楚思衡无情起身,“我要修不好这四架巨弩,只怕枫霖真要三更半夜举着账本到我榻边催债了。” 黎曜松忍俊不禁:“不至于吧?枫霖可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翻开账本一瞧便知。” 听楚思衡这么说,黎曜松当即按捺不住好奇翻开了账本,映入眼帘的字迹却让他吃了一惊。 沈枫霖出身名门,自然练得一手好字,可账本上的字虽能辨认出意思,却潦草得与黎曜松印象中那手赏心悦目的字相差十万八千里。 要不是亲眼看见沈枫霖始终账本不离身,黎曜松都要怀疑这些字不是他写的了。 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能听的话:“枫霖……不愧出身名门,竟还有如此……豪迈的字迹,真令人意外。” “出身名门,本质亦是武将。”楚思衡含笑戳破,“让武将算账,尤其还是这么一笔糊涂账,枫霖已经算极有耐心的了。” 黎曜松翻着账本,完全认同楚思衡的话。 “怪不得枫霖当年被逼成那样,也没干出什么极端之事,这耐力……他才适合做这个统帅啊。”黎曜松一边翻一边调侃,目光忽然被账本上一页特殊的开销吸引,“庆功宴?” “庆功宴?”楚思衡抬眸看他。 黎曜松递上账本:“你看,这些酒水,皆是为庆功宴所备。” “莫非前两日师叔们提及要办庆功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枫霖早有计划?”楚思衡猜测道,“不过年关将至,北境大捷,确实该好生庆祝一番。这方面,你我二人都不如他啊。” 黎曜松颔首表示认同。 楚思衡掠过那四堆废铁,唇角微扬:“如此,我也得快点了。” … 除夕当日,萧条数月的浮云城终于热闹起来。 夜幕降临,众人齐聚一堂,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亦贺岁末除夕。 酒过三巡,楚思衡递上账本:“沈将军,四架守城巨弩均已修好,共计耗费四十两白银,皆记于账上,请将军过目。” 沈枫霖不敢置信接过账本,看清上面的数字后,悬在心头半月有余的巨石终于落下。他端起酒碗,未多言语,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楚思衡正欲回敬,便被黎曜松一把按住:“不可。你方才已饮了两碗,再喝肚子一会儿又该疼了。” 望着黎曜松一脸严肃的模样,楚思衡深知自己这碗酒今夜是喝不成了,只能无奈收回手。 “可以啊你小子,竟能管住小楚。”雷震投来钦佩的目光,“你都不知道这孩子以前有多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来来,你快给我说说,你是如何让小楚这般听你话的?” 黎曜松盛了碗鱼汤置于楚思衡面前,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此事啊……那可真是说来话长——我刚认识思衡那会儿,他也犟得很。袖子里揣个雷火弹就敢进宫杀皇帝,当时看见他掏雷火弹,可把我吓得不轻。” 楚思衡端碗的动作一顿,毫不客气回击:“那也是王爷自作自受,谁让你当年漓河边冲得那么猛,撞进我布下的雷火阵呢?” “我……” “不过说起管教,黎王爷确实无人能及。不听话便直接扛回去,缠上两条链子锁床上……倒是方便得很。” “缠链子锁床上?”秦离眸色一沉,扭头看向黎曜松,“看来我们家小楚……曾经受过不小的委屈啊——” “我…这……”黎曜松慌忙辩解,“这也不能怪我!谁让某人自己只剩一口气了还要强撑着出来演戏逞强,我若不强硬些,那全京城的大夫都该住在黎王府里了!” 第177章 白憬在此刻悠悠开口:“说到此事,我可真要为咱们黎将军说句话。在京城那会儿,我也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小楚又去拼命把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然后黎王府那两名小侍卫便上门绑人……” 苏衍趁机插话:“所以京城传的那些‘黎王妃入府一月便有身孕’‘黎王妃深得黎王宠爱’‘黎王夫妻琴瑟和鸣’……都是这么来的?” 白憬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来的!” 黎曜松被他这恬不知耻甩锅的行为惊到了:“那分明是你……” “好啊你小子!不仅欺负我们家小楚,还毁他的清白和名声!”秦离一拍桌案起身,“这等混账事……不行!聘礼得翻倍!” “??” 二十万两…黄金?! 楚思衡扶额掩面,心说这聘礼……只有当皇帝才给得起了吧。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那就当! 第132章 回京前 子时已过, 浮云城内爆竹声仍旧未歇。黎曜松喝多了,眼下酒兴正浓,非要拉楚思衡上屋顶看烟火。 楚思衡拗不过他, 只好随他上了屋顶。 高处风寒, 黎曜松将楚思衡牢牢裹在自己的大氅里, 醉醺醺地靠在他肩头, 指着夜空道:“思衡……你看,这烟火…多好看!” “是啊, 真好看。”楚思衡仰首望天,眼底映着满天流火, “火药…本就该这么用。” “还在为关度山一事愧疚?”黎曜松侧首看他, “那不是你的错, 别自责……” “我没有自责。火药是我亲手布的, 半个关度山…早在我预料之中。”楚思衡收回目光与他对视,“我是在想, 不能再有第二个关度山了。” 黎曜松瞬间了然。 “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楚思衡轻声开口, “楚西驰弑父上位,手段凶残。你若回京,他必会调兵来阻拦你。那些人皆是你昔日袍泽,你下不去手。” 黎曜松沉默,只默默仰头将酒壶残酒饮尽。 楚思衡适时递上一壶新酒,引得黎曜松一怔。 “我喝不了, 你替我喝。”楚思衡莞尔,“北境的酒着实香醇,我可舍不得浪费。” “思衡……”黎曜松接过酒壶,却没有喝, 而是一把揽过楚思衡吻了上去。 “唔…” 浓郁的酒香齿间蔓开,楚思衡象征性推了推,便放弃抵抗,微微启唇任对方长驱直入。 一吻毕,黎曜松酒醒了不少,楚思衡却有些醉了。 “谢谢你,思衡……”黎曜松拥着他,借未散的酒意道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惶恐和茫然,“你说…待一切都结束了……该当如何?” 楚思衡疑惑看他:“何意?” “楚西驰不过废物一个,弑父篡位,靠武力镇压异己,收拾他倒容易……可之后呢?” 当一切尘埃落定,这万里江山该当如何?那皇位,又该由谁来做? 楚思衡亦给不出答案,于是反问:“那你觉得谁来做合适?” 黎曜松脱口而出:“南澈。” …… 砰——! 一朵烟花恰在此时倏然绽开,楚思衡望着那抹与楚南澈喜爱的青竹色泽相似的火光自绽放到凋零,缓缓道:“若让他来选,他会选你。” “我?可我都不姓……” “不姓楚,就不能做皇帝吗?”楚思衡反问,“百年之前,那位置上做着的也不姓楚。所谓‘正统’,不过是有能者居之罢了。楚西驰无能,即便他姓楚,也不配。你心怀天下苍生,百姓爱戴你,你便是正统。” “可我不过一介武夫,打打仗还可以,让我坐在御书房批奏折……我真做不到。” “文武百官总不全是吃白饭的。”楚思衡覆上黎曜松紧握的手,“只要有一个对的人引领,朝廷亦可清明,造福百姓。这也是十四州当初选择你的原因。” “我……可以吗?” “不可以也得可以,你忘记当初十四州为帮你组建军队花了多少银子吗?你若做不到当初答应十四州的事,这笔钱可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的。”楚思衡严肃道,“中州州主可是个大奸商,借出去的银子利率九出十二归。你若要赔清这笔钱,那得何年何月才能带聘礼上门娶我?” 黎曜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酒彻底醒了:“这么可怕?” “不然你以为那堪比国库的财力从何而来?”楚思衡打趣道,“这么一比,还是篡位更实惠些,对吧?” “确实。”黎曜松对上楚思衡笑意未散的双眸,“更何况如此一来,你便是我的皇后了,确实不亏。” 楚思衡耳根迅速蔓上一片绯色:“谁…谁要做你的皇后?做皇后替你管后宫佳丽三千吗?” 黎曜松忍笑:“吃醋了?” 楚思衡扭头不语。 “放心,我…朕的后宫,只能有、也只会有一位皇后。” “哦?”楚思衡转回头来看他,“可是陛下,这不合规矩呀。” “合不合规矩,我说了算。” 言罢,黎曜松再度吻上那两片温凉柔软的唇瓣。楚思衡长睫轻颤,主动环上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待黎曜松缓缓松口时,楚思衡已被吻得眼尾泛红,气息不稳。他在黎曜松怀里缓了片刻,低声咕哝:“这下…是真醉了……” 黎曜松吻了吻他的眼尾,轻笑道:“无妨,我抱你回去。” “……胳膊不疼了?” “抱你无碍。”说着,黎曜松便打横抱起楚思衡,纵身跃下屋顶回了屋。 … 翌日清晨,两道白影自天际急掠而来,在空中盘旋片刻后落在了一座府邸前。 守门的将士一看,连忙进屋禀告:“沈将军,两只天鹰回来了。” “两只?”沈枫霖放下笔,看向一旁的楚思衡,“莫非……” 不等他把话说完,楚思衡已疾步来到院中,一眼便瞧见了那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白影:“雪翎!” “咕咕!” 雪翎欢快扇动翅膀欲扑向楚思衡,却被黎曜松骤然扬起的大氅拦下。 “咕——”雪翎紧急调转方向,这才没撞上大氅。 黎曜松抖了抖大氅给楚思衡披上,随即指着雪翎道:“你啊你,这见人就扑的毛病何时能改改?思衡身上还有伤呢,你这一扑万一加重他的伤势怎么办?你师父还在边上呢,能不能学学它的稳重?” “……咕。”雪翎熟练给了黎曜松一个白眼。 “嘿——你!好歹救过你一命的,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咕。”雪翎不屑转身,留给他一个高冷的背影,仿佛在嘲讽黎曜松忘了当初如何低声下气求它给楚思衡送信。 “喂!你这什么……” “好了好了,雪翎才回来,你就别与它吵了。”楚思衡熟练插到中间劝架,哄好黎曜松后蹲下.身仔细打量起雪翎的翅膀,“伤都好了?” “咕咕!”雪翎展翅示意,曾经被折断的翅膀已然恢复如初,再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样子。 楚思衡的心在看到这一幕,也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好…没事就好……” “天鹰有灵,不会轻易出事。”沈枫霖走过来解下傲雪腿上的铜管,“辛苦了,去吧。” “唳——” 傲雪长啸一声,扭头看向身旁的雪翎,雪翎却往楚思衡身边挪了挪。 见它不愿同去,傲雪也未强求,独自振翅而起,朝着云衿雪山的方向飞去。 目送傲雪走后,沈枫霖收回目光,看向仍靠在楚思衡衣摆旁的雪翎,奇道:“这个时节,天鹰本该归栖云衿雪山中,它竟不愿意随傲雪走。” “想清楚了?”楚思衡俯身问,“这一次不走,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咕咕!”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便来吧。”楚思衡朝雪翎伸出手,“我们一起回京。” 雪翎低鸣一声,却把脑袋埋进了楚思衡掌心。 黎曜松正欲发作,好在被沈枫霖及时按住:“好了,先看京中币传来的消息。” 在楚思衡提议要“考虑得再长远一点”时,沈枫霖便让傲雪带信暗中回京交给他在京中的旧部,命他们时刻监视朝廷情况,于大年初一将情报送回浮云城。 此刻看完信中所述情况,沈枫霖却久久不语。 黎曜松等不及,一把夺过信纸:“写了多少东西要看这么久?莫非……” 在看清信纸上“集结兵力于城门”几个时,黎曜松同样没了声。 “竟如此明目张胆集调兵?”黎曜松略有诧异,“他倒是真不怕让人知晓。” “集结兵力……看来他是要正面宣战了。”楚思衡神色凝肃,“北境退敌有攻,按例当赏。即便曜松当初私自率军北上,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功过相抵。可眼下楚西驰公然派兵在门口拦截,分明是要坐实北境的‘叛变’之名。” “这王八蛋…欺人太甚!我非亲手杀了他不可!”黎曜松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满树积雪簌簌滚落。 第178章 楚思衡最先冷静下来,询问道:“除了楚西驰,朝中其他人可有动静?” 沈枫霖摇头:“如今局势动荡,朝廷心怀鬼胎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皆在想方设法让楚西驰倒台,哪有余力来管北境?” “果然如此。” 朝廷内部如今四分五裂,真正听命于楚西驰的不过寥寥。昔日楚南澈在时,楚西驰将所有阴险恶毒的手段都用到他身上,自然无暇顾及他人。如今最大的威胁没了,原先依附他的官员只怕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此一来,杀回京城坐上那个位置,朝中反对的声音,或许远没有想象中的大。 “兵马已整备完毕,随时都可南下入京。”沈枫霖看向黎曜松,“黎将军,请下令吧。” “……即刻启程!” “是。”沈枫霖领命离去。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黎曜松所有的力气。他看向楚思衡,眼底仍有不安:“思衡,真的……没问题吗?” 楚思衡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那个位置,你最合适。” 黎曜松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再睁眼时,眼中唯余坚毅:“有你这句话……足矣。” “不必如此紧张。”楚思衡唇角缓缓上扬,“也许情况,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 大军一路南下,畅通无阻,直至京城门前,才遇到守军阻拦。 沈枫霖一马当先,望着这片自己离开了十二年的故土,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没想到有朝一日回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看见沈枫霖的身影,城楼上的守军皆是一惊,为首将领疾步走下城楼来到沈枫霖马前,愕然道:“沈将军,怎么是您?” “不能是我吗?” “这……哎呦,眼下非常时期,您回来作甚?” “篡位。”沈枫霖说完,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帮人篡位。” “??” 沈将军离家十二年,被人夺舍了不成?! …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登基[墨镜] 第133章 天下位 “陈将军, 若无他事,可否请您让路了?”沈枫霖目光掠过城门前神色各异的守军,声音沉肃, “将士们自北境血战归来, 九死一生——难道要把功臣拦在自家城门外不成?” “哎呦沈将军, 您这话可就言重了。”陈将军强行挤出一丝苦笑, “将士们在北境浴血奋战,确是我大楚功臣, 回京受赏理所应当。只是……” 陈将军抬眸扫过沈枫霖身后众人,最终落在了队伍中央的马车上。 “黎将军为给大军争取攻城时间, 与北羌首领赫连灼鏖战重伤。”沈枫霖抢先一步开口, “陈将军, 可还有疑问?” “沈将军, 您一定要如此为难陈某吗?”陈将军无奈长叹,“您是沈家后人, 沈家当年……您又何必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沈家当年为国征战,护的是江山社稷, 方有今日荣耀。我父亲戎马半生,最终却困于‘荣耀’二字忘了初心,亦忘了沈家祖训。我如今…不过是将曾经的错误改正过来而已。”沈枫霖微微俯身,“京城这个地方,待久了,易失本心。陈将军, 你也曾在北境流过血,如今站在这里,当真问心无愧吗?” 陈将军沉默良久,缓缓侧身让出通路:“沈将军所言, 陈某……受教了。但请将军体谅,此事……” “在其位谋其职,陈将军愿意‘无视’,足矣。” “多谢沈将军,祝你们…一切顺遂。” 说罢,陈将军朝城门口的守军挥了挥手,守军无声退开,让出了大开的城门。 望着大军缓缓入城的身影,一名年龄尚小的守军忍不住低问:“陈将军,我们……便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你想做吗?” 守军缓缓摇头。 “那就如此吧。” 不听命,不抗命——已是他们能做的,唯一两全之法。 城内,原本热闹的西街此刻空无一人,两侧屋舍却皆是门扉微敞,靠近两侧街道的将士甚至能隐约听到门缝中漏出的窃窃私语。 “看,北境大军回城了。” “那白发之人便是传闻的沈家长子沈枫霖吧?据说十二年前被父逼得服下毒药离开京城,自此便长留北境,再没有回来过。” “可不是嘛。既然沈将军都回来了,那黎王……黎将军是不是也……” “但黎将军离京前的那些事……当今陛下会怎么看?” “还陛下呢?你看大军这个阵仗……这京城呀,怕是要彻底变天咯——” 马车内,楚思衡掀起帘角,目光扫过熟悉的街道,眼底不禁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差不多了。”楚思衡收回手道,“便在这里下吧。” “与我一同走正门攻入皇宫,岂不是更稳妥?为何还要走密道?”黎曜松握住他的手,“楚西驰必会在宫中设下埋伏,万一……” “宫中自有季师弟接应,不会有事的。唯有先制住楚西驰,防止他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才能将伤亡降到最低。”楚思衡说着,倏然倾身在黎曜松唇角印上一吻,“放心吧,闯了那么多次皇宫,总不至于阴沟翻船。” 黎曜松低笑出声,取过一旁的雪色狐裘为楚思衡披上系好,叮嘱道:“冷宫阴寒,莫要着凉。万事小心,等我。” “嗯。” 楚思衡掀起车帘跃下马车,自街头拐入小巷,抄近道直奔凤湖外侧。 他开启傅尘当年留下的密道机关,悄然潜入浮尘宫。季云澜已在此等候多时,看见楚思衡的身影,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懈。 “师兄,你终于来了!”季云澜激动握上楚思衡的手,“我听白憬师叔说你受了好重的伤,都被捅成筛子了!真的假的?” 楚思衡失笑出声:“我若真被捅成筛子,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岂不就是鬼了?你摸摸,像鬼吗?” “……对哦。”季云澜讪讪收手,“总之师兄你平安无事就好,你都不知道师叔送过来这个消息时,我连去哪家铺子买纸钱都想好了。” “放心,不白想。”楚思衡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北境大捷的消息传回来后,楚西驰便暗中调兵,将整个皇宫围成了铁桶。随着大军南下逼近京城,楚西驰抽调部分兵力至城门口防守,余下的精锐尽数在前朝金銮殿四周。” 这个兵力布置令楚思衡略感意外:“后宫竟无安排兵力?皇后不是还在凤仪宫吗?” “楚西驰继位后,皇后便迁居金銮殿尊成太后。先前派兵赴紫溪阻拦支援大军,正是她出的主意。” “呵,真不愧是沈知节教出来的好女儿。”楚思衡冷笑,“走,去会会他们。数月不见,也该好好与他们叙叙旧了。” “我已安排好一条隐蔽的路线,师兄随我来。” “不必。”楚思衡径直推门而出,“就沿宫道走。” “师兄?” 季云澜一惊,然而不等他再开口,楚思衡已离开院子,沿着宫道光明正大朝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后宫虽无格外安排兵力,但巡逻的侍卫却比往常多了数倍。楚思衡自浮尘宫出来便沿着他们巡逻的路线一路前行,很快便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站住!” “来人!抓刺……” 铮—— 月华剑应声出鞘,寒光精准掠过为首侍卫的咽喉。 其余准备扑上来的侍卫见状,顿时吓得后退数步。楚思衡握着尚在滴血的剑步步逼近,有侍卫认出了他的剑,颤声道:“是连…连州……楚…楚氏……” 楚思衡抬眸看向那名侍卫,冷声道:“拦路者,杀无赦。” 那侍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武器退到道旁。有人带头,余下的侍卫也纷纷放下武器,让出道路。 这样的侍卫楚思衡一路上遇见了十几波,有的选择保命放下武器,楚思衡便不会为难。有的负隅顽抗,楚思衡挥剑亦不会留情。 季云澜跟在楚思衡身后,从最初的震惊到逐渐归于平静——并非真的平静,而是震惊过头,心实在累了。 从后宫杀到前朝,月华剑身已被鲜血浸透。 “过了这条宫道,便是金銮殿后方的宫墙了。”季云澜指向前路,“楚西驰必已得到消息,定会命暗卫严防死守。” 望着眼前这条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宫道,楚思衡缓缓抽出悬在腰侧的另一柄剑:“师弟,随我杀过去。” 听到这声“师弟”,季云澜胸中顿时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好!” 两人踏上宫道,行至半路,宫墙后骤然跃起暗卫突袭!楚思衡抬起左手的星辰剑抵挡,右手月华剑寒光一闪,两名暗卫瞬间毙命。 季云澜抽出琴弦精准勒住暗卫脖颈将其绞杀,两人相互配合,不多时便杀过宫道,来到了金銮殿外。 翻过宫墙,又一波暗卫袭来。楚思衡将星辰剑抛给季云澜,喊道:“此处交给你!” 第179章 季云澜接过剑,朝楚思衡阳眉一笑:“师兄放心!有我在,绝无人能打扰你!” 楚思衡挥手致谢,随即掠至大殿后方,几剑解决守门的暗卫后踹门而入。 踏入金銮殿的那一刻,数十道剑锋自四面八方朝他劈来!楚思衡神色一凛,内力灌入剑身震退一众暗卫,缓缓绕到了龙椅前。 楚西驰身着龙袍,高座龙椅,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没想到第一个来的,居然是你。”楚西驰垂眸俯视,“黎王妃……哦不,连州楚氏,楚思衡。朕当初……果然没有猜错你的身份。” “太子殿下神机妙算,当初还真差点就让殿下抓到了把柄。” 楚思衡刻意加重“太子殿下”四个字,引得楚西驰骤然暴怒:“朕是皇帝!天下共主!你楚思衡纵有天大的本事,此刻亦要向朕俯首称臣!” “不要。”楚思衡毫不客气拒绝,“更何况,你马上就不是皇帝了。” “你……你要篡位?” “我对这位置不感兴趣,谁来坐这个位置我亦不感兴趣。天底下,并非只有姓楚之人才能做这个位置。”楚思衡举剑指向楚西驰,“我只是看不惯你坐在这上面祸害天下苍生。比起皇位……我更想要你的性命。” 楚西驰被彻底激怒,猛然拔剑指向楚思衡:“来啊!纵然杀不了你,朕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楚思衡正欲出手,忽闻一个声音自金銮殿外传来:“杀这种东西,何需脏你的手?交给我便是。” 闻声望去,楚思衡略显诧异:“曜松?你怎么……” “你是怎么进来的?!”楚西驰难以置信,“那么多兵力,竟连你一个人都拦不住……废物!一群废物!”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黎曜松迈过门槛与楚思衡并肩而立,“他们并非拦不住,只是真正想拦的并非是我,而是你。” “朕乃天子……他们竟敢忤逆朕……找死!统统该死!” “天子?”黎曜松嗤笑,“你根本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话音落,黎曜松持剑而上直取楚西驰面门!楚西驰挥剑相迎,却根本挡不住这雷霆一击——长剑应声而断,那象征帝王权力的冕冠亦被打落在地。 “咳咳!噗——” 楚西驰呛出一口鲜血,不等他喘息,便被黎曜松一把抓起:“当初南澈在南州遇袭一事……可是你干的?!” 事已至此,楚西驰也不再隐瞒,坦然承认:“不错,是朕将南州的地图给了西蛮,借他们之手给朕解决楚南澈。” “果然是你……卖国求荣的畜生!”黎曜松一拳打在楚西驰脸上,“你不配为帝,更不配为人!今日,我便为南澈报仇!” … - 作者有话说: 预算有点失误,下章给楚西驰派盒饭,登基和大婚放到一起写~(如果大婚单独写都是[黄心]容易卡审[爆哭]) 第134章 大婚日 滴答—— 滴答—— 鲜血顺着重黎剑锋滑落, 在龙椅下聚成一小滩暗红。 楚西驰瘫倒在龙椅前,浑身上下被砍了十五剑,手筋脚筋皆断, 却无一剑落在要害。 “这十五剑, 是为南澈砍的。”黎曜松将剑锋悬于楚西驰心口之上, “这一剑, 是替所有枉死在你手上的人命。楚西驰,下去……好生赎罪吧。” 就在重黎剑锋即将贯入心口的刹那, 一支冷箭自暗处骤射而出,铿然荡开了重黎剑! 楚思衡迅速反应, 扬腕一道袖箭破空而去!暗处传来一声闷哼, 一道人影应声倒下。 楚思衡定睛一看, 竟是沈枫栎。 “沈家儿女, 皆有武艺傍身。”楚思衡缓步走上前,“当初枫霖跟我说时, 我还不信。皇后娘娘,您藏得可真深啊。” 沈枫栎抬眼与他对视, 眼底杀意凛然:“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哀家真该到先帝面前告发你这‘黎王妃’的真面目。” “是啊,若是当初皇后娘娘告发妾身,妾身如今的坟头草怕是都已有三尺高了。”楚思衡将剑身轻轻抵在沈枫栎颈前,“为感谢昔日皇后娘娘嘴下留情,妾身便给皇后娘娘留一个全尸, 如何?” 沈枫栎缓缓闭目,视死如归道:“能死在连州楚氏的剑下……不亏。” 黎曜松侧首望来:“等等思衡,她……” 楚思衡卸下她手中机弩,收剑入鞘:“我知道。无论是看在枫霖还是卿儿的份上, 我都不会杀她。” 沈枫栎诧异睁眼:“你们……不杀我?” “于理,你是枫霖的亲妹妹,沈家人,他才是最有资格处置的那个。于情……”楚思衡轻叹一声,“你是卿儿的母亲,她已经没有了父亲,这般年纪再让她失去母亲,实在太过残忍了些。” “就因为这个,你们便要留我性命?”沈枫栎仍是不解,“当初企图置你和黎曜松于死地的是我,阻拦援军亦是我的主意,你们不杀我,却要对驰儿下死手?” “你的所作所为,只有我们知晓。”黎曜松拖着奄奄一息楚西驰走下台阶来到沈枫栎面前,“可他做的那些,天下人尽皆知。今日我站在这里,是城中守军与百姓之愿。他必须死。” “母后……何必跟他们废话?”楚西驰嗤笑出声,“即便…今日死在这里……朕…依然是皇帝……史书…后世……” “你当真以为,史书上会有你吗?”楚思衡冷冷开口,“像你这样恶事做尽之人,史书不记也罢。后人观前事,根本就不会知晓你的名字。” 楚西驰瞳孔骤缩:“你……楚思衡!你怎么敢!” “你能将功臣说成叛贼,我又何尝不能将你从史书上抹去?”楚思衡缓缓俯身,“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后世提起楚西驰,都只是一个天赋平平、病重早逝太、子、殿、下。” “楚思衡!你!你……” 噗呲! 悬在空中的剑锋落下贯穿心口,楚西驰未尽的怒言尽数哽在喉间,再没有机会开口。 待黎曜松拔出重黎剑,确认对方没了气息,楚思衡才松开按着沈枫栎肩膀的手,任由她扑到楚西驰尸体前。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季云澜手持星辰剑赶来支援,看清殿内情形后不由一惊,“王……王爷也在?” 楚思衡从季云澜手中顺回星辰剑,问:“师弟,卿儿现下在何处?” “在京郊皇家别院,收到师叔的消息后,我便安排小公主去了那里游玩,以免让她看见这些……” “做得好。”楚思衡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已了,带她去见卿儿吧。分别数日,卿儿也该想母亲了。” “好。” 季云澜带沈枫栎走后,金銮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黎曜松呆愣在原地,楚思衡叫了他好几声都不见回神。 恰在此时,知初与知善疾步赶来,看见殿内景象后亦是一惊。 楚思衡适时开口:“外面情况如何?” 知初最先反应过来,道:“禀军师,大部分守军都无心迎战,主动缴械。只有小部分暗卫仍在负隅顽抗,现已被我军包围,静候将军处置。” 楚思衡颔首:“传陛下旨意,降者不死,抗者不留。” “是。”两人应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还愣着作甚?”楚思衡微微挑眉,“把他带走,快去忙吧。” “是!” 待两人带着楚西驰的尸体离去后,殿内那诡异的寂静也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气氛。 黎曜松还沉浸在楚思衡方才那句“传陛下旨意”中,楚思衡已过来捧住他的脸,含笑轻唤:“陛下,该回神啦。” 黎曜松一怔:“我……” “这天下,往后可就是你的了。”楚思衡顿了顿,忽然倾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当然,也是我的。” 这一吻终于让黎曜松回过了神,他揽过楚思衡的腰身低头回吻,在唇齿交缠间低语:“是我们的。” 楚思衡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吟,搂紧黎曜松加深了这个吻。 … 新帝登基之日定在二月初二。 或许是北境一战的战功太过耀眼,又或许是民心所归,总之无论什么原因,朝中那些有事没事就爱搬弄祖宗礼法的老臣对新帝登基并无什么异议。有他们带头,底下官员就更不敢有意见了。 相反争议最大的,是陛下竟要娶连州楚氏传人为后,还要在登基大典上昭告天下。 对此以礼部侍郎为首的一众文臣屡屡进谏,不是“不合规矩”就是“未有先例”,明面冠冕堂皇,但黎曜松心里却无比清楚——他们如此反对,不过是因为当初楚思衡以“白衣煞神”之名夜夜杀人,吓得他们夜不能寐,整日提心吊胆弄得颜面尽失,如今借机泄愤罢了。 因此面对这些反对之声,黎曜松用了与楚思衡当初如出一辙的法子。 重黎剑锋直指朝下众臣,伴随着黎曜松“温和”的语气:“重黎不比月华,可没有一剑封喉那么舒服的死法。” 第180章 一番威慑下来,再无人敢说一句“不合规矩”,皆老老实实筹备登基大典和帝后大婚。 到二月初二那日,京城回暖,百花初绽,一副生机勃勃之景。 楚思衡身着婚服立于紫宸殿门前,层层叠叠的衣摆铺在白玉阶上,在晨光的映射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宫门前,始终没有移开。 白憬端着糕点走过来,笑问:“还有小半个时辰呢,便要一直站在这儿望着?头上这凤冠不沉吗?” 楚思衡略显艰难地扭了扭脖子,从盘中拈起一块狐狸形糕点塞入口中,轻叹道:“确实挺重的,这皇后……当得也是不易啊。” “曜松不是说了备两套简便的男装婚服即可吗?怎么执意要按帝后大婚的规制,穿戴这凤冠霞帔?” “虽说是民心所向,可曜松终究不姓楚,这楚氏江山已传承百年,无论易主之人有多得民心,总是需要时间让天下人适应。在此之前,能按前人规矩来的,还是按着前人规矩来好。若一下违背太多,反而是过犹不及。”楚思衡指尖轻抚过衣上的金线纹绣,“况且……他力排众议将我们的关系昭告天下,已是违了礼法,没有必要再为一件衣裳徒增非议。” “有道理。”白憬微微颔首,“但天下人同意了,十四州……准确来说是你师姨,她可还没点头。她说‘黎曜松先斩后奏,说好的登基大典却连大婚一并办了,到现在二十万两黄金的聘礼还是不见踪影,这与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楚思衡失笑出声:“聘礼…会有的。” “哦?”白憬顿生好奇,“在哪儿?你拿出来让我瞧瞧,我也好回去向你师姨交差。” “他还没有给我。” 说起聘礼,楚思衡同样好奇,今日之前他问过黎曜松好几次,黎曜松的回答都是“已经备好了,届时便知”。可直到现在,楚思衡依旧不知他会从哪儿凭空变出二十万两黄金来。 事已至此,白憬只能先空手回去复命,拦着秦离以免她当众揍新帝。 …… 楚思衡从未觉得半个时辰如此漫长。 当礼乐奏响的那一刻,他便迫不及待踏出紫宸殿殿门。若不是有凤冠压着重量,楚思衡只怕要直接用流云踏月飞到金銮殿前。 直到走过漫长的宫道,踏上金銮殿的台阶,握住那双温热的手,他急切的心绪才慢慢平复,化作更深沉的情愫。 黎曜松凝眸望着他,目光细细扫过那身华贵隆重的婚服、光彩夺目的凤冠,最终定格那张薄施粉黛,却依旧惊心动魄的容颜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在心底最深处。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随着司仪声起,两人执手共同转身,面向文武百官,缓缓俯身行礼。 “二拜高堂——” 这一拜,两人没有转向面对金銮殿,而是再度面向天下众生,躬身行礼。 司仪愣了一下,迅速平复好心情接上节奏:“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望向彼此,会心一笑,行了这最后一礼。 至此,礼成。 对拜礼毕,礼部侍郎亲自奉上玉玺与凤印。接过这两方重器,便是彻底接过了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陛下,请——” 黎曜松伸手托起玉玺与凤印,按规矩,他要将凤印交给楚思衡,两人各执一印接受百官朝拜。可黎曜松却毫不迟疑,将两印一同放入了楚思衡掌中。 刹那间,满堂哗然! 礼部侍郎更是差点晕厥过去。 “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我的便是你的。”黎曜松含笑望他,“思衡,我以天下为聘,你可愿……与我共掌这万里河山?” 楚思衡接过两尊印掂了掂,却说出了一句令黎曜松都震惊的话:“天下是天下人的,我要来有何用?” 说着,他将两尊印抛回礼部侍郎怀中,随即在文武百官诧异的注视下,抬手环上黎曜松的脖颈,低声笑道:“要你,足矣。” 话音落,楚思衡微微偏头,吻上了黎曜松微张的唇瓣。 短暂的震惊后,黎曜松抬手回拥住楚思衡,在一吻放歇的间隙哑声应道:“好……往后一生,我是你的。” 礼部侍郎望着手中两尊象征天下权柄的玉印,只觉得毕生研读的礼法,皆被帝后这惊世骇俗的一吻击碎。 毕竟于他们而言,万里江山,远不及彼此间的一诺一吻。 他长长叹了口气,心想今夜过后……不如就告老还乡,回家避难吧。 … - 作者有话说: 礼部侍郎:[小丑][小丑] 下一章洞房,都得都懂~[黄心] 第135章 洞房夜 繁琐至极的登基大典与婚礼终于落下帷幕, 送最后几位老臣离开金銮殿后,黎曜松便携楚思衡回到了昭阳殿,也就是曾经帝后同居的乾元宫。 殿内红烛高燃, 暖意正浓, 尽数驱散了初春夜间的寒意。 楚思衡戴了一整日凤冠, 脖颈早已酸涩不堪。取下沉甸甸的金冠后, 他便上前推开窗,任由夜风涌入寝殿, 吹拂着紧绷了一日的身心。 他的目光则落在窗外,那里是一整面白玉宫墙, 上面深深刻着凌厉的八个大字—— 『月华既出, 誓护苍生』 “看什么呢?”黎曜松好奇凑过来, “这便是你当初持剑闯皇宫, 给先帝下马威时留的字?” “嗯。” 楚思衡望着墙上的剑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此后不到一年,自己便从强闯皇宫的“刺客”, 变成入主此处的“主人”。昔日那用以震慑楚氏皇族的威言,在此刻月光的映射下,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还真是……世事无常。” “非也,这分明是老天眷顾。”黎曜松欣赏着那凌厉的剑痕,“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有机会看见它了。” 楚思衡怔然:“何意?” “这是你为救我而刻的字,那就是给我刻的, 可我一直到今夜才亲眼得见。”黎曜松侧首看他,“若没有老天眷顾,那我这辈子岂不是都没机会见到了?” “老天眷顾,但你也抓住了机会。”楚思衡含笑看他, “陛下,如今…还觉得当皇帝不好吗?” 黎曜松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楚思衡直觉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咳…好了,你先到一边坐着去。再不把这身衣服脱了,真就要累死在这儿了。” 打发走黎曜松,楚思衡合上窗,转身面对落地铜镜,开始一一脱下身上繁琐的婚服。外袍、霞帔……层层叠叠的朱红锦绣滑落在地,宛若盛开的红梅。 黎曜松早已扯掉自己的婚服,只着一身殷红里衣,斜倚在铺着大红锦被的龙床上。他一手支着头,目光毫不掩饰地流连在楚思衡身上,看着他一件件褪去繁琐的衣袍,逐渐露出流畅优美的身形。 “思衡,你穿红色……真美。”黎曜松忽然开口,“比当初千秋宴上那身桃夭云锦,还要好看百倍。” 楚思衡手上的动作微顿,背对着他无奈笑了笑。 “不过……依为夫看,若是什么都不穿,定然是这世间最美之景。” 听着这般光明正大的调戏,楚思衡并未如往常那样嗔怪扭头,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动作。他将最后几支沉甸甸的金簪步摇逐一取下,如墨的长发顿时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柔和了他眉宇间的过于尖锐的部分。 他端起早已备好的金盏走到榻边,将其中一盏递给黎曜松。两人手臂交错,目光交融,仰首饮尽了这杯合卺酒。 酒液入喉微辣,旋即化作馥郁的甜香,一如他们此刻交织的心绪。 放下杯盏,楚思衡稍稍退开些许,在黎曜松灼热的目光下主动解开了最后一根系带,任由最后一层束缚当着黎曜松的面滑落。 白皙的皮肤上,深浅不一的伤痕纵横交错,大部分都已淡去,只余一道浅浅的红痕。而腰间那道贯穿伤虽已愈合,皮肉却狰狞蜷曲在一处,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痕迹。 黎曜松眼中原本的期待与渴望,在看到这些伤痕的瞬间,骤然化成了浓烈的心疼。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道狰狞的伤痕:“……还疼吗?” 楚思衡回握住他的手倾身上前,如瀑的墨发扫过黎曜松的胸膛,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黎曜松唇上。 这个吻包含着合卺酒的甜香与楚思衡身上那特有的清冽气息。它轻柔却坚定,既是无声的安抚,也是最直白的邀请。 一吻毕,楚思衡微微退开些许,指尖轻轻勾住黎曜松的衣带,声音因情动染上了罕见的软糯沙哑:“曜松……” 这两个字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瞬间将黎曜松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思衡…我的思衡……”黎曜松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过楚思衡的手腕将他牢牢压在柔软的被褥上,炽热的吻如同雨点般落下,额头、眉眼、鼻尖,一路下移到唇瓣、脖颈……最终在锁骨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第181章 与此同时,他扯开自己本就松松垮垮的里衣,彻底贴上了那具微凉的身躯。大手急切抚过那光滑微凉的肌肤,在那截柔韧的腰肢上留下道道红痕。 楚思衡抬手环住黎曜松宽阔的脊背,指尖深深陷在他紧绷的肌肉中,牢牢抓着欲海中最后的锚点。 “思衡……”黎曜松研磨着他的唇,“这一次,不用那些了,可好?” 楚思衡被吻得神志不清,并未多想便点了头,当他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唔…别……” 黎曜松俯身轻啄着楚思衡的唇,温声安抚:“没事…思衡…没事的……乖……” 在黎曜松的安抚下,经过短暂的不适,楚思衡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找回了曾经在黎王府心意相通时的感觉,甚至微微抬起腰肢,喉间溢出模糊渴//求的轻吟。 感受着那久违的紧致湿热,黎曜松忍不住俯身,在楚思衡耳边低语:“不愧是漓河和云衿雪山养出来的天下利刃,这水…果然丰沛得很……” “你……”如此露.骨的调戏瞬间让楚思衡红透了耳根,但他并未像往常那般出言反驳,而是微动腰肢,给了他一击无声的惩罚。 “嘶…”黎曜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思衡你……这是你自找的!” “嗯哼!”这一下令楚思衡猝不及防,原本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却被黎曜松温柔且不容拒绝地分开。 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快/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击四肢百骸。楚思衡仰着脖颈,喉间溢出难以自控的轻吟。 白皙的肌肤因情动染上一层绯红,那模样,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能圣人痴狂。 “唔…”在某次喘息的间隙,楚思衡颤抖着抬起手,抚上黎曜松汗湿的脸颊,带着泣音唤道,“夫君……慢…些……” 这一声“夫君”让黎曜松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他俯身狠狠噙住楚思衡微张的唇瓣,将所有模糊破碎的音节全部堵回,恨不得要将身下这人彻底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思衡…我的皇后…我的妻……”黎曜松在楚思衡耳边粗重喘息,“唤…再唤给我听!” 楚思衡无力再思考其它,只能依从黎曜松一声声唤着“夫君”,同时迎合承受着他所有的欲望。 黎曜松被身下人这全然开放、予取予求的模样刺激得疯狂,他猛然发力攥住楚思衡的手腕,将人深深按在柔软的被褥间,令他动弹不得。 楚思衡死死抓着黎曜松的手臂想要避开那股来势汹汹的灼热,黎曜松却是整个人压了上来,将他彻底按在自己怀中。 “唔……” 不知过了多久,楚思衡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而疲惫的呜咽,彻底脱力瘫在锦被中。 黎曜松稍微调整姿势将浑身软绵绵的楚思衡抱入怀中,细细啄吻着他汗湿的鬓角、泛红的眼尾、微微红肿的唇瓣…… 烛火摇曳,红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喘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情欲的气息。 “曜松…”楚思衡仰首去追他的吻,黎曜松心领神会,再度翻身将楚思衡按在被褥中。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激烈的缠绵才暂告歇息。黎曜松依旧将楚思衡牢牢圈在怀中,与他紧密相连,不愿有片刻分离。 楚思衡大抵是累极了,被黎曜松抱好后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沉入梦乡,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 黎曜松扯开被褥将楚思衡仔细裹好,指腹轻轻掠过眼睫,拭去了上面沾着的欺负人的“罪证”。 “安心睡吧,我的思衡……”黎曜松轻声呢喃,“好梦。” … 翌日清晨,知初蹑手蹑脚来到门前准备唤陛下起身,却被不知何时守在殿外的季云澜抬手拦住。 知初一惊:“季公子?” 季云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朝,可以晚上一日。但这两人能如此安心温存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今日……就别去扰他们了。” 知初会意,悄然退下。 日上三竿时,黎曜松悠悠转醒,他首先低头看向怀中人,楚思衡靠在他怀中睡得很沉。见怀中人如此恬静的睡颜,黎曜松忍不住低头,在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动作间,那埋藏在温暖深处的欲望悄然苏醒。 他依依不舍离开,突如其来的空虚让楚思衡在睡梦中不满地蹙起眉,无意识嘤咛着往他怀里蹭。 黎曜松不禁轻笑出声,他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一手把玩着楚思衡铺散在枕上的发丝,另一只手熟练地按上那柔韧的腰肢,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帮他缓解昨夜的劳累。 楚思衡被揉得舒服,也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对上了黎曜松温柔含笑的眼眸。 他下意识张嘴,发现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黎曜松见状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润了喉,楚思衡却依旧不想说话,他眨了眨眼,伸出手在黎曜松那肌理分明的胸膛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禽兽。 写完,他抬眸看了黎曜松一眼,又指了指自己那此刻依旧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带着控诉,却又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 黎曜松被他这小动作勾得心痒难耐,再看他那慵懒又带着点挑衅的模样,心里那点火苗再度被点燃。 他捉住楚思衡使坏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眼神幽暗:“皇后既然说朕是禽兽…那朕……便坐实这罪名好了。” … -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嘿嘿嘿[黄心]明天的锁交给明天的作者去撬[狗头叼玫瑰] 第136章 初临帝 又一日的清晨, 黎曜松不得不暂离温柔乡,前去应对推迟了一日的早朝。 望着怀中浑身布满自己痕迹的楚思衡,黎曜松眼中满是不舍。他强压下再次提枪上马的冲动, 亲自打来热水为楚思衡仔细清理干净, 又轻柔地为他穿好里衣。 “嗯哼……”楚思衡无意识轻哼出声, 脸颊蹭了蹭黎曜松尚未收回的掌心。 黎曜松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俯身, 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好好歇着,我很快便回来。” 楚思衡长睫轻颤, 强撑着沙哑的嗓音开口:“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上个朝而已,坐在那里听就是, 能发什么火?”黎曜松笑着保证, “不过是从下面站着换成上面坐着, 放心吧, 我有分寸。你这一日两夜辛苦,外头的事交给我就好, 你再好好睡会儿。” 话音落,他又在楚思衡唇边珍重落下一吻, 这才依依不舍更衣离去。 望着黎曜松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楚思衡的唇角不由缓缓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偶尔放下身段,享受帝王的宠爱,这感觉……也不错。 他慵懒地蜷进锦被深处,闭目养神,静候黎曜松下朝归来撒气。 …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早已静候多时。当那道身着玄色龙袍的身影登上玉阶,端坐龙椅时,百官齐声问安,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一年前, 此人还是根基浅薄、只有虚名的黎王,楚南澈死后在朝上更是孤身一人,步履维艰。那时候谁能料到,不过一年光景,他竟坐上了龙椅,成为这天底下权柄最盛之人。 黎曜松高坐龙椅,心中同样思绪翻涌。以往他站在下面,无人唤他他就什么都不用干,等着楚明襄说“退朝”即可。如今却不行了,只要他不开口,底下这群人便会一直这么躬身不起。 他回忆着曾经楚明襄的言辞,缓声道:“咳…诸位……请起吧。” 底下众臣皆是一惊,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直起身来。 不对吗? 黎曜松微微蹙眉,谁知见他神色微动,众臣慌忙高呼着“谢陛下”直起了身,动作整齐划一,竟比训练多年的老兵还要利落。 见状,黎曜松真笑出了声:“我…朕又不会吃了你们,一个个的何必如惊弓之鸟?我…朕的脾气,诸位都清楚,那些客套话便不必说了。朕自北境归来不久,京中形式不比诸位清楚,又经历了这么一遭,如今定是一堆烂摊子,今日……便先拣要紧事奏。” …… 满堂寂静。 “都无事可奏?”黎曜松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也罢,那朕便先奏一事——刘爱卿可在?” 刘程一惊,连忙躬身应道:“臣…臣在。” “北境一役,关度山与浮云城皆损失惨重,储备物资几乎耗尽,你亲自监督,以最快速度筹备出一批超往日三倍的物资运到关度山,另调五千精锐,重修防线,提防北羌鱼死网破。” “臣…遵旨。” 黎曜松环视一圈,眉头微蹙:“礼部的王侍郎怎么不在?” 同在礼部的一人趋前一步,躬身回道:“回禀陛下,昨日王侍郎说家中有急事,已经辞官……走了。” “走了?”黎曜松一惊,“我…朕为何不知?因何事走的?” 第182章 “王侍郎昨日…本来是要请奏陛下的,但……琴州的季州主将其劝阻,体恤王侍郎家中八十岁老母临产在即,故而代陛下准了他辞官,说…只需提季州主的名,陛下必会恩准。” “……”黎曜松喉间一滞,他自知理亏,未在多言,“既如此……便随他去吧。你也是礼部之人?” “是,臣名郭渊,原是王侍郎身边的……” “好,即日起,你便是礼部侍郎。” 郭渊愕然抬头:“陛下?” “能在王侍郎身边协理事务,必也是有能力之人。眼下朝中各处都缺人手,朕相信你可以胜任此位。” “臣……谢陛下隆恩!” “好了,虚礼便免了。你即刻拟一道折子,议定浮云城外三十里的归属权。北羌与大楚各取十里,中间十里则归双方共治。” “共治?”郭渊面露疑惑,“陛下,此战大败北羌,这三十里地皆归大楚疆域北羌亦不敢有怨言,为何…要如此划分?竟要与北羌共享十里?” “疆域越广,防线的压力便越大,北境将士固守浮云城便已不易,且城外一马平川,再无天险,多守十里已是极限。中间十里与北羌共治,既可减轻防守压力,亦能牵制他们的兵力。”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杀意,“另外,派遣使团亲临北羌,途径关度山时带上北羌三部首领之一的穆廷云,待入北羌境内,斩其首级,以绝北羌大楚百年仇怨,让北羌看清楚与我大楚为敌的下场!” “陛下圣明。”郭渊深揖一礼,“陛下,臣…尚有一事要奏。” “讲。” “陛下方才所言极是,眼下朝中各处都缺人手,以往楚……刻…以往选拔官员的流程…确有疏漏,致使不少贤才被阻拦在外,臣以为当重修官员之法,为朝廷广纳贤才。” “人才乃重中之重,准奏,此事便交由你筹划” 短短两盏茶功夫,黎曜松已解决边境防线破败、两国百年积怨与朝中人才匮乏三桩难题。殿中气氛逐渐活跃,众臣见新帝如此果决,也纷纷踊跃上奏,将原先积压的难题摊开来讲。 “陛下,今年大雪压塌了京中多处屋舍,西街灾情尤为严重,恳请陛下尽快拨款,为百姓重修屋舍。” 黎曜松想起北境凛冽的风雪,叹道:“今年的雪确实比往年更猛……着户部和工部增派人手,详查受灾百姓人数和损失情况。早春夜寒,务必尽快将房屋修缮好。” “陛下,依今年大雪推断,入夏后必有洪涝,漓河下游恐会再度泛滥。当尽早加固漓河河坝,以防涝灾。” “朕见过那河坝,确已有些年头,需要重新加固了。命平阳城官府即日开始筹办,缺什么尽管上奏,务必要赶在雨季之前加固好河坝。” “陛下,近年来外御北羌,内平洛党叛贼,国库始终未丰。如今重修边境防线、赈济灾民、加固河坝桩桩件件都要银子,只怕…国库恐要见底。” 黎曜松太懂没钱是什么滋味了。可给国库攒钱,远比他做黎王时私下筹银子组建军队还要困难。 “国库空虚……诸位可有良策?” “臣斗胆提议,增收十四州的赋税,与漓河以北十三城齐平,以缓解国库空虚……” “胡闹!”黎曜松拍案而起,“百年前,十四州为中原安宁主动归附朝廷,此次北境一战,若无十四州援手,此刻坐在这里的便是那羌贼首领!他们为朝廷鞠躬尽瘁,朝廷岂能拿他们吸血?” “可是陛下,南北赋税悬殊已久,这对十三城的百姓亦是不公啊!” “既如此,那便将十三城的赋税降至与十四州同样的高度——如此可算公平?” “陛下万万不可啊!”老臣急声劝阻,“若这般行事,国库愈发空虚,国事何以……” “国库空虚,底下百姓难道就富足吗?与其绞尽脑汁搜刮百姓手中养家糊口的那点银子,不妨请诸位爱卿‘慷慨解囊’。”黎曜松微微倾身,“诸位可莫要忘了,昔日白衣——如今该称皇后了。昔日朕的皇后夜间‘拜访’诸位时,谁手里藏了多少银子有多少好东西,皇后与朕…可都是清清楚楚。” “陛下……请陛下三思啊!” 一听要从他们身上拔毛,几个素爱私下敛财的官员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地哭诉。 黎曜松最烦他们这幅惺惺作态,把自己伪装得清清白白的模样。正欲发火,却猛然想起临走前楚思衡的叮嘱——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臣家中尚有数十口人要养,每月俸禄只堪堪能让一家子糊口啊!” 黎曜松指节紧扣椅臂,在心中默念楚思衡的叮嘱。 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臣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满月的孙儿……” 冷静……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下月臣家中的小女儿便要出阁,嫁妆尚且……” 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 上朝第一日,不可发火! “陛下!” 不可发火…不可…… “够了!”黎曜松一拍椅臂,愤然起身,“今日到此为止!退朝!” 说罢,黎曜松便拂袖离去,众臣甚至来不及行礼,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黎曜松飞奔回昭阳殿,推开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侧躺在锦被上墨发铺枕、满身皆是他痕迹的楚思衡。 望着这番模样的楚思衡,朝堂上的火气瞬间被抛诸脑后。他急步上前,连身上那套象征至尊权力的玄色黑金龙袍都来不及脱下,便将人连被子一块抱起拥入怀中,深深吻了上去,宣泄朝堂上的怒火与压抑的思念。 楚思衡温顺依在他怀里承受着这个吻,直到黎曜松呼吸不稳,不得不松口。 他微微喘息,指尖划过龙袍上冰冷的金线绣纹,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戏谑:“陛下穿得这般正经……倒显得臣妾像个勾引君主的祸国妖妃了……” “胡说什么!”黎曜松立即出声打断,捧起他的脸认真纠正,“是正妻!朕唯一的妻!” 楚思衡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改口:“是,夫君。” 黎曜松被这一声“夫君”叫得彻底没了脾气,他猛地将脑袋埋入那温热的颈窝,委屈道:“思衡……你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有多烦人……” 楚思衡摸着他的后脑给他顺毛:“嗯,我知道。” “那明日,你随我一同上朝吧!”黎曜松抬眼看他,“不然我真会被他们逼疯的!” “不要。”楚思衡缓缓躺回柔软的被褥中,温声劝谏,“陛下莫要忘了,后宫不得干政呀。”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上班第一天,想辞职[爆哭][爆哭] 第137章 御书房 御书房门外, 秦离提着金笼,笼中的雪翎正叼着特制的漓河鲈鱼鱼干吃得津津有味,忽感一道凛冽的目光落在身上, 惊得它背羽微炸。 “小雪翎乖——”秦离俯身凑近鸟笼, 笑盈盈哄道, “等下进去对你‘父皇’卖个惨, 让他把欠你‘母后’的二十万两黄金聘礼补上。事成之后,这些鲈鱼干就都是你的。” 白憬抱臂倚在一旁的廊柱上, 小声嘀咕:“那分明是我制的……” 秦离侧首看他:“那你去要?” 白憬连忙噤声摆手:“不不不……这方面我可不擅长。不过黎……现在该叫陛下了,陛下不是已经以‘天下为聘’娶了咱们小楚吗?天下为聘啊, 姑奶奶还不满意?” “天下为聘?说得好听, 那请问白大神医, 这‘天下为聘’能折出多少银子?”秦离冷哼, “你们男人就是肤浅,只在乎这些表面功夫。” 白憬自知辩不过秦离, 连连摆手投降:“行行行——不过你也别逼太狠,陛下刚登基, 国库吃紧,说不定陛下此刻就在为银子犯愁呢。” “他愁他的,我要我的,又不冲突。” 说罢,秦离便推门而入,御书房里的景象却让她吃了一惊—— 书案上下堆着数不清的奏折账册, 黎曜松趴在案后,手边摆着三个算盘,脚下散落数不清写满数字的稿纸。 楚思衡则坐在一旁提笔写着什么,时不时搁笔沉思, 也是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 白憬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调侃:“嚯,这是把整个国库的账本都搬来了?你们这帝后当的,怎么瞧着像管账伙计似的?” 听到白憬的声音,黎曜松竭力从书海中抬起头,也顾不上问两人来意,直接招手:“来得正好,帮忙算账。” 白憬上前拿过一本账册翻了翻,面露疑惑:“这不是太医院购入药草的账目那?查这个作甚?” 楚思衡在一旁解释:“近几月有人盗窃太医院的珍稀药草倒卖,卷走了上几万两银子,必须彻查。” 白憬又拎起另一本御膳房的采买账目,忍笑问:“这该不会是有人偷窃宫中食材拿出去卖吧?这又被偷多少银子?” 第183章 “还没查到那儿。”黎曜松揉着额角,声音疲惫,“户部那几个老狐狸,口口声声说着账目绝对没问题,我一查都要漏成筛子了。” “楚西驰在位时挥霍无度,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即便有问题他也懒得管。如今若要理清这些账,没有十天半个月可是完不成啊。”白憬默默放下账本后退了几步,他可不想掺和这事。 楚思衡搁下笔,叹道:“旧账不理,则后患无穷,咬牙头疼这一时,总比往后年年头疼强……对了,师叔师姨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当然。黎曜松,你的聘……” “我们是来给你们送‘太子’的。”白憬截断秦离的话,从她手中顺过金笼塞到楚思衡怀里,“你们大婚完就埋头扎进御书房,雪翎都没人管了。这几日它都是跟着沈将军吃喝,堂堂‘太子’被如此冷落,你们这‘父皇母后’当得可不称职啊。” “你要是有空这儿废话,就来帮忙算账。”黎曜松掷笔抬眸,“若没有要事,便请出门左转,知初知善会送两位出宫。” “那自然是有要事。”秦离上前两步正色道,“我们要走了。” 楚思衡一怔:“走?师叔师姨……是要回十四州了?” 秦离颔首:“京城大局已定,我们继续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反而是家里那群小弟子,这段时日不在,门派都快被他们拆干净了。” 楚思衡虽心有不舍,却也明白他们不能长留京城:“这一次真的多谢各位师叔师姨,若没有你们,思衡恐怕早已去见了师父。” “小楚,你当真要留下吗?”秦离终是忍不住问,“你是连州州主,却长留宫中,先不说旁的,单是连州楚氏的遗训……时间长了,以你的身份,在十四州那边难免落人口实。” “祖师的遗训思衡从不敢忘,师姨放心,我心中有数。”楚思衡唇角微扬,“从前我守着连州,走着师父没有走完的路,却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如今我想明白了——唯有天下安定,连州才能有真正的安宁。至少从今往后,若连州再遇难关,朝廷绝不会袖手旁观,师父当年的悲剧……也不会重演了。” 提起楚望尘,白憬和秦离的神色皆是一黯。 “……师姨明白了。”秦离走到楚思衡身边,伸手轻抚过他的后脑,语气温沉,“既然这是你选的路,那便大胆地走下去吧。连州有师姨和你师叔们守着,乱不了。” 楚思衡握住她的手,一如儿时那般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黎曜松!” 秦离这一喊,瞬间把黎曜松的注意力从烂账里拽了出来。他连忙直起身,恭敬道:“前辈请讲。” “你那‘天下为聘’虽然听着气派,可抵不了那二十万两黄金的聘礼!待将来局势稳定,这聘礼,你可得一分不少地补上。” “自然,前辈放心,依十四州礼数,该有的聘礼,晚辈一样都不会少。” 秦离故作严肃地皱起眉:“还叫前辈?” 黎曜松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离见状,忍俊不禁:“婚礼办了洞房圆了,还不改口?” 黎曜松恍然大悟,当即唤道:“谢师姨!” “白憬当初说得还真没错,你吧虽然偶尔傻了点犟了点,对小楚却是真心实意。把他交给你,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也能放心了。”秦离握起楚思衡的手,轻轻放入黎曜松的掌心,“曜松,小楚的师父师娘走得早,这孩子也倔,不愿与我们同住,过去十几年独自一人守着连州,吃了太多苦……如今我们把他交给你,你要把过去亏欠他的,加倍补偿回来。” 黎曜松紧紧握住掌中那只微凉的手,郑重道:“师姨放心,过去亏欠的我会加倍补偿回来。往后余生,我黎曜松绝不会让思衡受半分委屈。” 楚思衡感受着包裹自己掌心的温热,心中缓缓涌上一股暖意。 白憬和秦离走后,御书房内压抑的氛围散了大半。楚思衡将金笼放到地上打开,放出了雪翎。 “咕咕!” 雪翎径直扑进楚思衡怀里,脑袋不停蹭着他的下颌,似是在控诉这几日的冷落。 “抱歉,这几日事情太多,委屈你了。” “咕——” 黎曜松凑过来,酸溜溜地拆台:“得了吧,跟着枫霖它能受什么委屈?你瞧瞧它这毛油光水滑的,还有这身膘,这几日肯定没少吃香喝辣。” “咕咕!” “咕什么咕?我…朕说错了吗?” “陛下自然没错。”楚思衡莞尔,“只是总归也要给咱们的‘太子’留些颜面,不是吗?” “好啊,你先让它给我这个‘父皇’留些颜面,往后朕亲自给它喂食,保准给足面子。” “咕。”雪翎果断扭头,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白眼。 “嘿!你看看!不是朕不想,是它不乐意!” 楚思衡轻拍雪翎背羽示意它自己出去玩,起身来到黎曜松身边,与他共坐一椅:“好好好,是它不懂事,陛下大人不记小鹰过,继续算账吧。” 一提算账,黎曜松瞬间蔫了:“这皇帝怎么跟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思衡,你真的不能来帮帮我吗?” “不可。”楚思衡摇头,“连州和朝廷有约,连州弟子不得入朝为官。这是祖师定下的规矩,我身为连州弟子,断不能违背祖师之意。” “这规矩因何而来?”黎曜松好奇问,“那你如今在宫里……” “祖师遗训具体为何我也不知。但双方行事风格相差太大,连州弟子确实不适合做官。”说到这儿,楚思衡狡黠一笑,“至于我嘛……祖师只说不准做官,又没说不准做皇后,况且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我与朝廷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呀,还得陛下多多努力。” 黎曜松无力瘫在椅子上,仰天长叹:“我现在算是明白当初南澈为何总是一脸疲惫的模样了……这些政务,干多了是真会疯。南澈啊南澈,这皇位我给你打下来了,你若还没投胎,就回来做皇帝吧——” “我的陛下,你且歇歇吧,可别把自己累出失心疯了。”楚思衡无奈将他揽入怀中,替他揉按紧蹙的眉心,“说起来……三殿下的祭日…也快到了。” 黎曜松一愣,叹道:“是啊…日子过得真快,一年前的今日,我还筹划如何让他登基……一年后,反而是我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世事无常,顺其自然便好。” “思衡,等南澈祭日……我想去南州祭奠他。”黎曜松坐直身子,“当初他出事,我困于京城,连他出事的地方是何模样我都不知道……” “好,我陪你。”楚思衡握住他的手,“顺路…也带你去连州见见师父。” “这么突然?”黎曜松一惊,“那…那我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师父他不喜欢那些繁琐礼节,带壶酒足矣。”楚思衡顿了顿,眼中漾起一丝笑意,“当然,若想给师父留个好印象,你还需要完成些他当年未完成之事。” “何事?” “连州地瘠民贫,当年与西蛮一战,至今才勉强缓过来,若想恢复到战前程度,还需一大笔银子。这些年外债也欠了不少,中州那边虽有情分,但利息也低不到哪儿去,再加上当年师父欠的,一共需要的银子……” “……”黎曜松懂了。 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一个“钱”字。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算盘与笔,埋头继续梳理烂账。心中暗暗发誓,待他理清所有账目,定要将抓到的贪官统统发配去浮云城修城墙!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化了][化了] 第138章 大王鹰 自黎曜松登基以来, 他与楚思衡几乎将所有心力都倾注到清查账目中。至二月十三,所有账目均已厘清。铁证如山,涉案官员或被问斩, 或被发配浮云城修城墙, 纵使罪行最轻者, 亦难逃罢官之惩。 此番清理下来, 原本空虚的国库迅速充盈起来,朝廷本就紧缺的人手更是雪上加霜。好在在郭渊的筹划下, 已择出一批可用之才,填补了几个最要紧的职位。 经此一事, 众臣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在这位武将出身的帝王面前, 凡有异心露出马脚, 绝无善果。 更令人忌惮的是, 黎曜松身旁还有一个楚思衡——这位出身连州楚氏、曾经在京城搅弄风云的白衣煞神,如今虽为皇后深居后宫, 可前朝的一举一动,他或许比帝王看得还要清楚。 在黎曜松的雷霆手段与楚思衡无声压迫的笼罩下, 朝廷安分了许多,两人也终于得以喘一口气,料理私事。 御书房内,黎曜松诧异起身:“你要回北境?” 沈枫霖颔首:“嗯,北羌虽已溃败,可西蛮的威胁尚在。西蛮参与北境一战, 背后恐怕不止赫连灼许诺给他们好处那么简单。如今浮云城与关度山皆是元气大伤,再经不起任何战事。再者你不是也担心北境吗?我回去不也能让你安心些?” 第184章 “话虽如此,可是……”黎曜松欲言又止,“沈家那边……你不回去看看吗?” 自返京以来, 沈枫霖几乎都待在兵部,没有回过沈家一次。 黎曜松知他不想面对过去之事,从未在他面前提及沈家。可如今他要回北境,再不回去,只怕往后一声都再无机会。他太了解沈枫霖了,即便他只字不提,但若不回去一趟,此事必将成为他一生的执念。 “临走前,回趟家吧。”黎曜松语重心长开口,“你父亲和你妹妹……都在。” “曜松,你知道我……” “正因我太知道你的性子。”黎曜松打断他道,“沈枫霖接旨。” “臣不接。” “你……” 楚思衡轻轻按住黎曜松的肩,对沈枫霖道:“枫霖,白憬师叔离京对我说,他们那夜去窃沈老将军兵符时,沈老将军……并未反抗。” 沈枫霖一怔,静默片刻后低声道:“……我知道了……思衡,多谢。” 辞别二人,沈枫霖换上常服,戴好母亲亲手为他所制的金冠,策马朝沈府的方向去。 “百年将门,也不见得有多好……” “他们的事,终得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楚思衡轻叹一声,转而道,“不过说起西蛮,陛下,臣妾也有件事要向陛下奏明。” 黎曜松展颜一笑,揽过楚思衡的腰身将他带到自己膝上坐下:“皇后请讲。” “我那柄星辰剑,陛下以为如何?” 黎曜松不明所以,如实点头:“嗯,是把难得的好剑。” “此剑乃漠北储君雪衣所赠。雪山上,她认出了我的剑法,对我说……” 楚思衡将雪山那日的细节尽数告知黎曜松,当黎曜松听到雪衣那句“你们统治下的中原更好”时也不由一惊:“漠北……想与我们结盟?” 在黎曜松的印象里,漠北与中原唯一的交集便是浮云城上那五架守城巨弩。骤然提出结盟,其意图实属让人琢磨不透。 “若漠北真心与我们结盟,倒也不是坏事……”黎曜松沉思道,“思衡,你怎么看?” “她见过师父最后一面。”楚思衡想起雪山之巅上,雪衣最后那明朗的笑容,“若是她统治下的漠北,结盟或许不是什么坏事。起码日后不缺巨弩,毁多少架也不至于逼疯枫霖。” 黎曜松失笑出声:“好,那便给漠北传个信,看看他们的态度。我这便让郭渊……” 不等黎曜松把话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知善匆匆推门而入,道:“陛下,外面……外面来了只鹰。” “鹰?”黎曜松挑眉调侃,“怎么?雪翎带媳妇回来了?” “不……不是天鹰。”知善神色微妙,“是…比天鹰还大的一只,属下也不认识。”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来了好奇心,快步走出殿外,便见一只棕羽赤爪的巨鹰落在缀满花苞的桃花树上。 “这是什么鹰?”黎曜松上下打量着它,“思衡,你可认得?” 楚思衡缓步上前仔细打量,思索片刻后道:“若我没认错……这是大王鹰。” “大王鹰?”黎曜松听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那与天鹰相比,谁更厉害?” “若论敏捷度,定是天鹰更胜一筹。但只论战斗力,那还是大王鹰占上风,尤其是成年的大王鹰,寻常天鹰难以与之匹敌。” 说这话时,雪翎正好从御膳房的方向回了回来。它如往常一样想落到那棵桃花树上,却发现自己的落脚地已被旁鹰占据。 天鹰领地意识极强,楚思衡生怕雪翎跟它打起来,连忙伸出手唤道:“雪翎,过来。” 雪翎却纹丝不动,金色瞳孔直直盯着树上那只比他体型大一倍的大王鹰。 就在所以人都以为两只鹰会有一场战斗时,那只大王鹰动了—— “唳——“它长鸣一声,主动跃下树枝落再黎曜松和楚思衡面前,抬起了赤红的利爪。 爪上绑着一个金铜信管,黎曜松蹲下.身解下铜管,里面是一封带着异域淡香的信。 黎曜松展开信纸,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唯有落款的“雪衣”二字格外熟练,可见写信之人虽不精通中原文字,但没少下功夫。 “雪衣……这是漠北储君的亲笔?”黎曜松诧异抬眼,顿时明白眼前这只大王鹰便是漠北的信使。 楚思衡接过信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直白:漠北已得知如今的中原是他们说了算,诚心结盟。为表诚意,愿赠北境两架守城巨弩,望中原朝廷能他们能给漠北一个机会。 “我们还没开口,这位雪衣殿下倒是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楚思衡俯身看向大王鹰,“一路奔波辛苦,还请你在此歇息几日。” “唳——” 大王鹰应声振翅,再度飞回到桃花树上,俨然已将这里当成了它的地盘。 “咕咕!” 雪翎亦展翅飞到了大王鹰栖身的树枝上,树下两人心头一惊,这可是漠北来的使者,若被雪翎伤了,定会影响两方关系。 楚思衡急忙掏出肉干,哄道:“雪翎,快过来!” 瞥见肉干,雪翎顿时显露本性。它飞下来叼过楚思衡手中的肉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享用,而是把肉干叼回树上,轻轻放到了那只大王鹰眼前。 大王鹰偏过头,赤瞳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只比它小一圈的白鹰,喉间发出不解的低鸣。 雪翎小心翼翼把肉干往前推了推,翅尖轻点,示意它品尝这份美味。 长途跋涉至此,它确实也饿了,见雪翎并无敌意,便低头衔起肉干吃了起来。 见它接下肉干,雪翎立即又飞回楚思衡跟前,“咕咕”催促着讨要更多肉干。 楚思衡怔然递上肉干,不敢置信道:“雪翎……竟会把肉干分给别的鹰吃?” 黎曜松随口调侃:“皇后,你说咱们的‘太子’,莫不是瞧上人家了?” 经黎曜松这么一说,楚思衡不禁再度打量起那只大王鹰——毛色棕偏红,颈前三撮烈羽……确实是只雌鹰。 意识到这点,楚思衡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若让漠北储君知道她派来的信使被自家“太子”一见钟情,这盟约……还谈得成吗? … 阔别十二年,再次立于沈府门前,沈枫霖心中可谓百味杂陈。 守门的侍卫见他久久伫立在门口却不动,终是忍不住出言提醒:“少爷……沈将军,您不进去吗?” 沈枫霖未答,只问:“听闻小姐也回府了?” “是,小姐和公主都回来了。” 黎曜松虽称帝,却没有改变大楚的国号,仍沿用“楚”字,以此来祭楚南澈。 对于楚卿,他亦没有否认她公主的身份。至于她要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待她长大后由她自行决断。哪怕她未来想登基做女帝,黎曜松亦愿将这皇位重新奉上。 这江山,他终究坐不惯。 沈枫霖在门外静立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踏过门槛,回到了这个曾经的“家”。 府中婢女侍卫看见他,眼底皆闪过惊喜,却无人敢上前与他搭话,只轻声道一句“沈将军好”。 沈枫霖笑着回应,一路行至后院。 沈枫栎倚在树下,目光空茫地望着零星盛开的几株海棠。 “这海棠花,开得还是这么好。”沈枫霖缓步走到沈枫栎身旁,“与当年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见沈枫霖的声音,沈枫栎愕然抬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许久,才颤声唤道:“哥……哥。” “枫栎,许久不见了。”沈枫霖在她身旁坐下,“这些年,你还好吗?” “……嗯,都好。”沈枫栎强忍泪水,目光落在他那一头瞩目的白发上,“哥哥,你的头发……父亲当年……没有给你解药吗?” “诛髓寒毒,无药可解。如今我能坐在这里,已是十四州两位前辈倾尽一身医术的结果。” “怎么…怎么会……我原以为…父亲他就算再狠心,他也不可能对你……” “京城这地方,待久了易失本心。父亲如此,你…亦是如此。” “我……”沈枫栎哑口无言,“是…我是被权力欲望蒙了心,还因此害了驰儿……可是父亲,父亲他……” “枫栎,我与他的事,不需要你来替我向他辩解。” 沈知节的声音自廊下传来,沈枫霖敛去笑意,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 - 作者有话说: 雪翎的cp来了~ 清澈奶狗弟弟x精英骨干姐姐[狗头叼玫瑰] 第139章 南州行 微风拂过, 吹散了海棠花的花香,却吹不淡院中凝滞的沉默。 沈枫霖与沈知节对视良久,才缓缓躬身, 行了军中的礼。 沈知节喉结滚动, 终是未言。他转身望向那株海棠, 状似随意问:“北羌……退了?” 第185章 “是。”沈枫霖恭敬应道, “多亏沈老将军及时派兵增援,这才扭转战局, 大败北羌。” 沈知节苦笑出声:“‘沈知节年事已高,仍心系家国, 不顾先太子楚西驰之命, 出兵解关度山之危, 扭转北境战局’……陛下倒是给我面子, 将黑的都给说成了白的。” “他是给我面子。”沈枫霖语气平静,“说这番话的也不是他, 是思衡。” “那个连州楚氏的传人?难怪……”沈知节喃喃道,“难怪你如此仰慕楚望尘, 他的徒弟,确有本事。这般攻心之计,丝毫不逊于当年的楚望尘啊——” “此战若无他,我不会有机会活着站在这里。”沈枫霖顿了顿,“当然,若您没有交出兵符, 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与您说话……父亲。” “……”沈知节倏然转身,长长叹了口气,“天命堂那位神医,果真名不虚传。” “父亲戎马半生, 破敌计无数,许多道理,您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沈枫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只是在这个权力漩涡的中心,日子长了,总难免忘却本心,需有人及时点醒。” “是啊,京城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想在这里坚守本心,谈何容易?”沈知节叹道,“终究是你……守住了沈家的风骨,没有让它像楚氏皇族那般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生而如此,我自不能让沈家的列祖列宗蒙羞。沈家的初心与荣耀,我皆铭记于心,亦会倾尽一生去守护,以此来偿还沈家的养育教诲之恩。”沈枫霖再度对着沈知节深深一揖,“保重……父亲。” 沈知节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 沈枫栎张了张口想劝,沈枫霖却已转身离去。她在两人中间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出来追了沈枫霖。 “哥!”沈枫栎一把抓住缰绳,“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吗?” “十二年前那杯毒酒,我与他已是两清,没有什么原不原谅了。”沈枫霖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府门上高悬的牌匾,“新帝登基,北境兵权尽归我手,你也不必再为我操心,去做那些违心之事了。” 沈枫栎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一直以来,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你能拿到北境全部兵权,打一场胜仗,你与父亲便能冰释前嫌,你就能回来了……我以为,以你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他不会将你逼上绝路,我以为……” “这世上,有些真相往往比你想得要残酷许多。”沈枫霖收回目光,“有些结果,随着时过境迁,也不再会起到原来的效果。诛髓寒毒无药可解,曾经的伤害是真的,我可以原谅,但不会释然。” “……我明白了。”沈枫栎后退两步,“这个时节,北境依然苦寒,哥哥务必珍重。但若得闲时……能否给我来封信,让我知道你一切安好?我…我不会让父亲知晓的。” “好,待北境安定下来,我让傲雪来送信。”沈枫霖微微一笑,“好了,哥哥该走了。今日风凉,快回去吧。” “嗯。” 沈枫霖策马远去,沈枫栎却未离去,而是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 一转首,便见沈知节静立门内。 “父亲……” 沈知节从远处收回目光,转身道:“今日风大,快回去吧。他如今已是北境大将军,陛下的左膀右臂,无须旁人操心了。沈家有他……是沈家百年之幸。他……” 说到此处,沈知节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不再言语,径直回了府。 沈枫栎望着他微驼的背影,顿时明白了他未尽的那半句话—— 他有我这样的父亲,是他的不幸。 … 寒食夜,南州。 黎曜松提灯站在一处山崖边,月光淡淡铺开,隐约可见不远处的山峦轮廓。 “此处便是断魂崖。”楚思衡缓步走过来与黎曜松并肩而立,抬手指向前方一片山峦,“从这边——到那边,八峰连崖,皆称断魂崖。” “这般险峻地势,一旦被围攻……”黎曜松喉间一涩,不敢再往下细说。仅仅是站在这里,他便能感受到一股绝望的气息。 当初楚南澈被西蛮围攻逼至此等绝境,纵身一跃时,他心中该是何等决绝…… 黎曜松默然叹息,将随身携带的酒壶尽数洒在山崖边。 “南澈!我们来看你了!”黎曜松对着深谷朗声道,“你放心!你曾经所期盼的太平盛世,我黎曜松必会让你亲眼看见!” …… 待回声散入空谷,黎曜松才直起身,扭头对楚思衡轻声道:“夜里凉,走吧思衡,回客栈。” “是啊,毕竟再不回去,怕是要被‘抓’个正着了。” 黎曜松悻悻挠头:“唉,朕乃堂堂天子,携皇后夜出竟要躲着随行护卫,还不如从前做王爷时轻松自在呢。” “刚应允三殿下要让他看见一个太平盛世,这便反悔了?” “开一个太平盛世和不想被人管着是两码事,不冲突。”黎曜松握起楚思衡的手,眸光流转,“那些护卫精得很,此刻多半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既如此,还不如寻个地方躲躲清净,让他们急上一会儿,省得以后张口闭口都是‘陛下不可’‘陛下这不合规矩’。” 楚思衡无奈扶额:“人家常年在宫中承担护驾之责,本该多加谨慎,你倒怨起人家来了?” “那……那在宫里闷了这么多时日,难得出来一回,朕想与皇后独处透透气,总不算过分了吧?” 楚思衡深知登基这不到一月黎曜松心里憋了多少气,笑着应道:“也罢,今夜臣妾便陪陛下尽兴,陛下想去何处?” “朕瞧此处就不错。”黎曜松牵着楚思衡就近到一旁的老梨树前坐下,“山高水深月明,这等景致,在北境可见不到。” “细想来,这倒是你头一回深入十四州腹地吧?”楚思衡偏头靠上他的肩头,“十四州不似漓河以北平坦辽阔,除了你短暂待过的琴州,便只有中州和靠海的东州相对来说地势稍缓一些。其余的州域,多是这般山水交错之景。” “以前读十四州游记,尚不觉得有多么震撼,直到亲眼所见。”黎曜松轻蹭着楚思衡的发顶,“有这样的山水涵养……难怪能淬出如此‘水润’锋利的利刃。” 楚思衡的耳根“唰”一下红了:“黎曜松!” “嗯,在呢。”黎曜松趁机偷了一个吻,眼神晦暗而危险,“如此良辰美景,佳人相伴……皇后不觉得…当行些‘风雅’之事吗?” 楚思衡环顾四周,难以置信:“这等荒郊野岭你……胡闹!” “这般‘野趣’可是难得。”黎曜松眼神灼灼,语气听起来却十分乖巧,“皇后就不想试试,在这里是何等滋味吗?” “你!” 楚思衡猛然起身,借流云踏月跃上身后的梨树。他的身法极轻,枝头的花瓣竟没有震落多少。 他一口气跃上了数丈高的细枝,确定这个高度黎曜松上不来,才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绪,却总是情不自禁回味起黎曜松方才那低哑的话语。 在这种荒山野岭…… 不行!绝不不行! 他想得投入,浑然未觉树下的动静。待他回过神来时,满树梨花已如雪般簌簌飘落。 黎曜松竟然上来了! 楚思衡想跑,却被黎曜松抢先一步揽住腰身,耳边传来那人得逞的低笑:“抓住了。” “你!” “别动。”黎曜松臂弯收紧,“这可不是黎王府那棵老梨树,这高度,掉下去可是要见血的。” “你不上来就不会。”楚思衡偏头避着他的眼神,“你……这个高度,怎么上来的?” 黎曜松的轻功可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黎曜松吻了吻他的耳垂,道:“树干上有不少枯藤,借了把力。” “你别吻我的耳……枯藤?”楚思衡忽觉异样,“藤蔓不应该长在崖下吗?怎么会缠在梨树上?” 经楚思衡一点,黎曜松亦察觉蹊跷。他沿着来时路往下爬了一段,扯上来半截枯藤给楚思衡看。 月光下,那半截枯藤的断口平整异常,显然是被人为割断丢在这里的。 “这样的枯藤还有多少?” “很多,底下树枝上缠了好一片呢。” “带我去看看。” 黎曜松带楚思衡小心移到了挂枯藤的那根粗枝上,黎曜松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借着火光,两人发现这根粗枝表面几乎全被枯藤占据,只因盛开的梨花遮住了粗枝表面,这才没被发现。 黎曜松随便拿起一根枯藤,发现其中有不少枯藤还与别的枯藤缠在一起,状似织网:“这么多枯藤,绝非一人可为……莫非是猎户在这里设的陷阱?” 楚思衡摇头:“断魂崖边并无大型猎物,南州百姓不会大费周章在这里布网。” “那这些枯藤……” 不等两人继续细想,远处忽现火光跃动,还夹杂着护卫焦灼的呼喊:“快!这边!” 第186章 “找到了!找到陛下和皇后了!” “快!陛下和皇后在树上!” “绳子!快取绳子来!” 当一众护卫携绳急匆匆奔至树下时,正好瞧见他们的陛下和皇后自数丈高枝上翩然落下,衣袍翻飞如云,毫发无伤。 黎曜松扫过一众愣住的护卫,抢先开口转移话题:“何事如此慌张?” “无…无事……” “既无事,便回罢。皇后乏了。” 言罢,黎曜松牵起楚思衡转身就跑。待一众护卫回过神来,他们的陛下和皇后又没影了! … - 作者有话说: 月明,打一三字人设[好运莲莲] 换了新封面,开启后半段新剧情~[墨镜] 第140章 春风至 在南州停留一夜后, 一行人便继续南下,走水路入了连州。 连州城门前,楚思衡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仰望着熟悉的城墙, 心中百感交集。 连州……他终于又踏回了这片故土。 “这便是你长大的地方?”黎曜松凑过来问, “这城墙…瞧着可很有年头呀。” “唉, 没办法, 谁让连州穷呢?”楚思衡无奈叹道,“如今的城墙, 还是当年苏衍和白憬两位师叔以自己的名义向中州借贷,才勉强修回来的。” “这……” 此时此刻, 黎曜松终于体会到楚思衡口中的“外债”有多么沉重了。 “陛下, 连州地瘠民贫, 入城后还请陛下多加小心, 切莫离开属下们的……” “朕回皇后的娘家,还需‘多加小心’吗?”黎曜松不耐烦打断, “还有,朕说了多少次, 出了皇宫便称公子,你们这一口一个陛下,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是朕来了吗?” 此番出宫乃是微服私访,除却朝中几位重臣,无人知晓帝后行踪。新朝初立,朝廷根基刚稳, 各方局势——尤其是朝廷与十四州的关系,还处在一个十分微妙的阶段。 一方面以白憬、秦离为首的一部分人,亲眼见证了黎曜松从北境杀回京城登基以来所有的作为,自然相信他不同于之前两个只想打压十四州的帝王。 可还有一部分人, 对此事只是略有耳闻。于他们而言,所有皇帝都一个样,即便这个皇帝是楚望尘徒弟看中的人。在真正有利于十四州的政策下来之前,他们对朝廷的态度不会轻易转变。 黎曜松深知自己如今只是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远未到令天下归心的程度。此行入十四州,也只是为祭奠楚南澈,拜见楚望尘。 侍卫长乃首次随皇帝南下深入十四州腹地,并不知晓其中曲折,但听黎曜松这么说,仍立马改口:“是!公子!”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顿时引得周围行人侧目望来。 “你……” 黎曜松正欲发作,忽然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楚公子!是楚公子!楚公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更多人的目光聚拢而来,原本空旷的城角顿时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楚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听闻公子坠了漓河,可把大家伙急坏了!” “漓河水冷得很,公子身子可大好了?” “据说公子在京城推翻了皇帝,推举北境那位杀神将军登基,公子自己还做了皇后……这可是真的?” “咳…诸位,许久不见了。”楚思衡一边疯狂摆手示意黎曜松一行人先行入城,一边温声应道,“那个……我今日初归,容我先回趟旧宅安置。诸位先去忙吧,改日我再与诸位叙旧。” “说得是!公子离乡近两年,是该先回家瞧瞧!” “公子放心,旧宅大伙日日打扫着,保准和公子走时一个样儿!” “……多谢。”楚思衡喉间微哽,“诸位的恩情,思衡定当铭记于心。” “公子这话可就见外了!公子与当年的楚大侠,都是我们连州的恩人。若非公子两年前持剑出山换得河坝重修,这两年的大水还不知要如何摧残连州。真要说谢,也该是我们谢公子才对!” 不等楚思衡再言,一声接一声的“谢公子”便已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绝。 好不容易劝散众人进了城,没成想城内聚集的百姓更多。楚思衡别无他法,只能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了旧宅。 “公子,天色不早了,公子还没用晚饭吧?要不要到李婶家来吃?旧宅里啥都没有,开火做饭还得上街现买食材,多麻烦。” “多谢李婶,我吃用过了。”楚思衡温言婉拒,“天色不早了,诸位也快些回家吧,莫让家里人久等。” “那公子也早些歇息。” “嗯。” 目送人群散后,黎曜松与一众侍卫才从拐角处现身。 黎曜松抱臂倚在墙边,酸溜溜道:“啧,朕的皇后可真是受欢迎啊,连朕都被晾在一边了——” 楚思衡自知理亏,亲自跨出门槛,挽过黎曜松的臂弯将他迎过门。离得最近的侍卫长敏锐看见陛下虽然一直板着脸,但被皇后挽住的那一刻,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 虽然离开两年,但宅中一切如旧,不见半分颓败。 黎曜松好奇打量着宅中的一切,目光率先被院中的那棵枯树吸引。 “这便是我儿时,师父常带我爬的那棵梨树。”楚思衡轻抚上树干,“从前我觉得这棵梨树特别特别高,一眼望不到头。现在再看……真如师父所说,也不过如此。”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腿短,看不高。”黎曜松笑嘻嘻比划着,“我听秦师姨说,她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这么高。” 楚思衡正自感怀,见黎曜松比划的高度后顿时转悲为怒:“黎曜松!我小时候怎么可能只到你膝盖这么高!” 黎曜松一本正经道:“差不多吧,我当年在北境见到你那会儿,你也只有我腰这么高……” 楚思衡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的陛下,你长,难道我就不长吗?” “长了也没长多少吧?”黎曜松抬手拍了拍楚思衡的发顶,“你看,如今你也只到我这儿——还是比我矮一个头。” “是,陛下高大,那臣妾这儿怕是没有能容陛下的客房了。”楚思衡偏头越过他,对一众侍卫说,“这宅中有不少客房,都是干净的。诸位一路奔波辛苦,都早些歇息吧。” “诶??” “是,多…多谢皇……多谢公子!”侍卫长反应极快,道谢后立即带着一众兄弟溜向客房。 黎曜松却并不气馁:“既然客房满了,那朕就只好向皇后‘借宿’一晚了。” “臣妾卧房只够臣妾一人睡,当年师父过来借宿都睡不开,何况陛下呢?” “无妨,挤一挤总能睡下。” 在黎曜松的死缠烂打下,他还是跟着楚思衡来到了他儿时的卧房。那张木床比寻常床榻小了一圈,显然是专门为小孩子准备的,即便现在的楚思衡睡上去都显得有些拥挤,更何况再加一个黎曜松。 黎曜松看着那张小床,有些不解:“这床……” “是当年师娘为了防止师父被他赶出去后我这儿来‘避难’的措施,这样即便师父来了,也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楚思衡从柜中抱出冬日盖的被褥铺在地上,“所以每每夏季,师父就会把冬日的被褥铺在地上,在我这儿打地铺。” “难怪这被褥看着就厚实……等等,所以我今晚就睡这儿?” 楚思衡摆好枕头,挑眉看他:“不然呢?不是陛下非要跟过来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黎曜松倏地笑出声:“皇后亲手铺的地铺,朕岂有不睡的道理?” 说着他便褪去外衣,散开头发躺下。 他刚躺好,旁边就多了一个枕头。还未回过神,又一床薄被落在身上,扭头一看,楚思衡也已褪了外衣,正在解发冠。 “我来。”黎曜松熟练接手,轻轻为他取下发冠放在床上,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喜悦,“皇后怎么也下来了?” “这屋子许久没住人,寒气重。”楚思衡扯过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一块睡暖和。” “对,一块睡暖和。”黎曜松搂过楚思衡腰身搂着他躺下,“嗯,果然暖和多了。” “……把蜡烛熄了。” “好嘞。”黎曜松挥袖甩出一道掌风灭了蜡火,随即又紧了紧怀里的人。 片刻宁静后,楚思衡轻声开口:“明日…我带你去见师父。” “嗯,好酒给师父他老人家备着呢。”黎曜松顿了顿,“至于银子……我努力。” 楚思衡轻笑出声,转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银子不急,有酒便好。” “既是拜见师父,那纸钱……” “那个不必。从京城到北羌,给我留了那么一堆烂摊子,不烧骂条给他就不错了,还想要纸钱?”楚思衡闷哼一声,“继续穷着吧,省得有钱了又在下头作妖。” 黎曜松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再也压不住笑声。楚思衡在他怀里,被他震动的胸膛扰得难以入眠,出言轻斥:“闭嘴,再笑就去梨树下睡。” 第187章 “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黎曜松强忍笑意,轻拍他的背脊哄他入睡,“快睡吧。” 楚思衡在他怀里微微调整姿势,不多时呼吸便绵长了起来。 黎曜松低头看向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不禁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思衡,好梦。” … 翌日天光微熹,楚思衡便带黎曜松出城,来到了尘关。 昔日战场的痕迹已几乎被岁月抹平,如今放眼望去,尘关就与普通的峭壁无异。然而他们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曾堆积过无数守军的性命。 靠近崖边,有一棵并不算粗壮的梨树,树下立着一块木碑,上面的字迹历经十六年岁月,已然模糊不清。 楚思衡走到树下,指尖轻抚过边缘朽蚀的木碑,声音很轻:“师父,徒儿回来了……” 黎曜松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木碑“恩师楚望尘”五个字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却不难看出刻字之人的手法十分稚嫩。 透过这五个字,他仿佛能看见年幼的楚思衡拿着刻刀,紧抿着唇,在木碑上一笔一画专心致志刻字的模样。 既可爱,却又让人心尖发疼…… 正出神时,楚思衡忽然叫他:“曜松?曜松?” “嗯?”黎曜松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在木碑前郑重跪下,“师父好!” 楚思衡一怔,旋即失笑出声:“师父,看到没,他确实偶尔有点傻,不过……” “不过我一定会好好待思衡!”黎曜松抢过话头,语气诚挚,“师父,您放心,我黎曜松这辈子身心皆属思衡一人。只要有我在,天底下不会有任何人能伤他分毫。” “咳…”楚思衡轻咳一声,示意他手中的酒壶。 黎曜松略显慌乱地拔开壶塞,将酒洒在碑前:“也不知您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酒,便挑了北境最为香醇的一种,望师父能喜欢。至于银子……虽然眼下我还没有那个能力,但请您放心,将来的不久,我一定会让连州焕然一新,再无负累!” 说到这儿,他能想到的话已尽数说完,他扭头看向楚思衡,眼神求助:“思衡,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必了,师父他已经很满意你了。”楚思衡眼含笑意,“接下来……有些话,我想单独对师父说。” “好。” 黎曜松将酒壶递给楚思衡,起身行至尘关边缘。此处便是大楚西南的国门,他要好好看一看——看看楚望尘以身相守、他的思衡默默守了十几年的地方。 树下,楚思衡将余下的半壶酒倒尽:“今年清明只有这个,依旧没有纸钱。您先别不乐意,实在是您曾经的‘故交’太多,从京城到北境,从十四州到北羌……您差点把您徒儿坑死了知道吗?” 微风拂过,吹得梨树枝叶沙沙作响,恍若回音。 楚思衡抬眸看向枝头绽放的梨花,良久,才缓缓开口:“师娘……我依旧没找到。” 风戛然而止。 “但我不会放弃的。”楚思衡站起身道,“师父,您放心,只要有徒儿在一天,徒儿便不会放弃寻找师娘的下落。总有一日,徒儿会带师娘回来与师父团聚,再不让师父一人守着师娘留下的梨树苦苦等候。” 话音落,又一阵微风迎面拂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抚过他的面庞。 楚思衡在风中闭了闭眼,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师父,从前我只知道按照您没有走完的路走,看似守护,实则茫然。徒儿知道,这并非您想让我走的路,但请师父放心,现在,徒儿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连州,守护师父当年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他侧首看向黎曜松的背影,语气不禁柔和下来:“待下一次回来,徒儿保证,连州将会是一番崭新的模样。” 说完这番话,黎曜松也刚好回过头。见楚思衡望着自己,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笑问:“看我什么呢?” “看你何时才能想起来回头看我。”楚思衡随口一问,“尘关之外的景色,比我还好看?” “那自然是不及皇后万一。”黎曜松立马答道,“只是好奇…你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一副怎样的景致。” 楚思衡顺着黎曜松方才看的方向望去:“尘关外那个湖泊,叫落星湖。” “落星湖?为何是这个名字?” “每逢晴夜,满天星辰倒映在湖泊之上,故得此名——当然,这是世人以为的由来,实际上这个湖泊因为处在两国交界处,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的名字。这名字,最初是师父取的。” “落星……莫非跟咱们师娘有关?” 楚思衡摇头:“跟师娘无关,是师父小时候取的。据说那是个晴夜,师父犯错惹师祖生气,被师祖追着打至落星湖边才终于追上师父。师祖一剑下去,打得师父眼冒金星——故而有了这个名字。” “噗呲!”黎曜松失笑出声,反应过来后连忙捂嘴。 “无妨,这本就是师父告诉我的,他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托梦吓唬你。” 黎曜松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若是再不回去,等侍卫长他们醒过来发现陛下不见了,那才是真的吓人。” 闻言,黎曜松顿时头痛起来:“几个舞刀弄枪的,比那帮老狐狸还能唠叨……罢了罢了,快回去吧,我可不想一大早就听他们唠叨。” 楚思衡深有同感。 两人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疾步下山。 身后,一阵春风自落星湖上方拂来,吹得满树梨花簌簌摇落。 春风拂过战场,秋风散尽,新生已至。 【中卷终】 - 作者有话说: 删删改改,第二卷到这里就结束啦~不知不觉已经55w字了,第一次写到这个长度,感谢支持到这里的所有读者~[亲亲][红心] 第141章 朝中结 连州一行结束返回京城后, 黎曜松足足在御书房熬了两个通宵,才勉强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政事处理完。 好不容易盼到休沐,却依旧逃不过大清早被被人唤起。 他正欲发作, 忽而意识到此处是寝殿, 能这般肆无忌惮唤他的, 唯有那一人。 “思衡——”黎曜松闭眼哀叹, “累——” “你今日不是说辰时与刑部、礼部两位侍郎要在御书房见面,商议重修律法一事吗?若再不起, 可就要迟了。”楚思衡温声催促,“当今天子, 总不能因赖床失约, 平白惹人笑话吧?” 黎曜松仰天长叹, 照例抱怨一句“当皇帝还不如做当个王爷轻松”后起身更衣, 准时端坐于御书房内。 郭渊与刑部侍郎于义几乎是在他落座的瞬间到了御书房门前,黎曜松宣二人入内, 当于义瞧见端坐龙椅之上的帝王时,微蹙的眉宇悄然舒展。 看来那些说陛下借微服私访之名携美人出游享乐, 荒废朝政的传闻,确属无稽之谈。 “臣等拜见陛下——” “咳……平身。” 数月过去,他终于渐渐适应了这般繁琐的礼节,至少已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受礼。 当然,只能维持片刻而已。 因此黎曜松迅速切入正题,就十四州的律法提出修订:剔除旧律中过于严苛的条款, 适度放宽十四州的自治之权。 “死罪者亦交由十四州定夺?”于义愕然,“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触犯律法死罪者,历来都是交由地官府定夺, 若交予十四州,朝廷威严何在?” “那借朝廷之名钻律法空子,私自加重罪行以此来打压十四州,朝廷的公道又何在?”黎曜松反问,“漓河之约,十四州归顺朝廷,然须保有自治之权,朝廷不得过多干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需要朕拿出来给于侍郎过目吗?” “这……” 不等于侍郎开口,黎曜松竟真从案边的书堆中抽出了一份纸色泛黄的封轴。 正是百年前,以连州楚氏为首,十四州与朝廷缔结的约定。 “此约维系了中原百年安宁,也因此约,北境此次才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漓河之约,绝不可废。” “纵有漓河之约在,可陛下也不能将全权交出。若将来十四州违背约定生出叛心,又当如何?” “于侍郎不必过虑,这一点朕早已有应对之策。”黎曜松沉声道,“曾经十四州官府暗负监察之责,代朝廷监视十四州动向,以防其滋生叛心。如今,朕便将这监察之权名正言顺授予他们。凡重大案件、灾情等,官府须全程监督。若遇疑点,可另遣官府之人独立明察,须待双方将各项记录检验无误画押后,方可行刑。此方案朝廷已与连州州主楚思衡达成一致,若有不服者——可问剑连州。”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 问剑连州。 这便意味着,此项决议是连州单方面与朝廷达成一致,未曾征集其余十三州的意见。将来若出事,皆是连州州主一人的责任。 第188章 黎曜松的目光扫过面露诧异之色的两人,目光微沉:“二位可还有疑虑?” 郭渊迅速回神,当即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收揽十四州民心,又能保证朝廷不受威胁,实乃平衡朝廷与十四州的万全之计。” “既没有疑虑,那便请郭侍郎拟旨吧。除了朕方才说的那些,旨意上还需再加一条:对地方官府,朕会不定期遣人暗访,官府则不会收到任何消息。若让朕发现谁徇私枉法,便让他提头来见。”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杀意,“意思便是这个意思,你知道该如何落笔。”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黎曜松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于义:“于侍郎呢?” 于义连忙躬身:“臣…臣遵旨,请陛下放心,臣这便回去按陛下旨意,重修律法。” “嗯,好了,都退下吧。” 待两人退出御书房,黎曜松顿时伏在案上泄了气。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楚思衡带着笑意的嗓音传入耳中:“陛下,要注意仪态呀。” 黎曜松闭着眼呢喃道:“无妨……又没有人看。” 楚思衡将手中的食盒置于案边,俯身轻语:“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黎曜松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怀里:“哪有探监只探一下便走人的?” 楚思衡原话奉还:“哪有来探监反把探监的人也扣下的?” “那我不管。”黎曜松收紧手臂,“抓到了便留下陪我一会儿,不然我真要累死在这御书房里……” 楚思衡无奈笑了笑,放松身体任他搂着。 半晌,楚思衡缓缓开口:“方才的话,我听到了。” “哪一句?” “‘若让朕发现谁徇私枉法,便让他提头来见’……你在牵制朝廷。” “你能为牵制十四州说出‘问剑连州’,我自然也能为震慑朝中暗处那帮蛀虫,让他们提头来见。”黎曜松语气坚定,“思衡,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十四州。” 楚思衡反覆上黎曜松的手,沉声道:“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只要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便不会让十四州任何人威胁到你。” “那皇后可一定要好好保护朕。”黎曜松仰起脸,眼神竟有些委屈,“你是不知道,这两日朝会上金銮殿那股压抑劲儿,朕生怕下一刻就有暗箭射过来。” “嗯,我知道。” 黎曜松略显诧异:“这个你也知道?” 楚思衡莞尔:“我看着呢。” 除了最初洞房那一日两夜,楚思衡被折腾得实在没力气下床外,其余时候只要黎曜松出了昭阳殿,楚思衡必会悄然相随。 他从不在人前露面,却始终在龙椅后默默注视一切,手中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难怪每日下朝回去,桌上的茶水都是空的……”黎曜松恍然大悟,“你为何不告诉我?” “若让你知晓我在你身后守着,只怕底下众臣说不上几句话,你便要将他们都吼一遍。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让你真正学会在朝上把握分寸。” “那这么多日过去,皇后可有何建言?” “总体表现不错。”楚思衡起身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热气蒸腾的糕点送到黎曜松唇边,“来,赏你的。” 黎曜松启唇将整块糕点衔住,即便被烫得吸气也不肯松口。 “慢点。”楚思衡拭去他唇角沾到的残渣,“御膳房刚做出来的,仔细烫着。又没人跟你抢,还有这么多呢,急什么?” 黎曜松咽下糕点,笑道:“皇后亲手喂的,只有这一块。” 楚思衡听出他话外之音,当即收回欲拿第二块糕点的手,转而说起了正事:“我观察数日,你在朝上的一言一行并无不妥,倒是底下众臣的反应……很值得琢磨。” 黎曜松自行取了块吹糕点凉塞入口中,问:“怎么说?” “昔日你为黎王,在朝廷孤立无援时,多数……不对,应该说满朝文武,只有少数几人没有直接或间接对你落井下石,其余人或多或少,或明或暗,都踩过你。” “我知道,树倒猢狲散嘛。曾经有多风光,落难时就有多可笑。”黎曜松冷笑出声,当初若非朝廷无一人站在他这边劝阻楚明襄慎重考虑与北羌结盟一事,他的造反或许还不会这么决绝。 “问题就在这里。”楚思衡一针见血,“曾经整个朝廷都想证明你是错的,你却以北境血战,大败北羌的事实证明你是对的,狠狠扇了整个朝廷一记耳光。如今他们对陛下,除了有上位者的敬重乃至恐惧外,更有对自己曾经行径的羞愧。” 黎曜松沉吟片刻,会意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曾经想看我笑话,我却打了他们的脸,除了对我这个打脸之人的态度外,他们自己还脸疼?” “不错。”楚思衡微微颔首,“自你登基以来,除却那批贪官,其余空缺的位置都是新人替补上来的,朝中仍有半数旧臣是原先跟从过楚明襄与楚西驰的。若不能找个机会给他们的脸‘消肿’,往后用人,中间有这道隔阂在,终是隐患。” “朕只会杀人,治疗这方面可不在行。”黎曜松虚心求教,“不知皇后可有什么妙计,能让他们药到病除?” 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倒也确实没有那么复杂。” 黎曜松被绕糊涂了:“那到底是难还是不难?” “因人而异,关键还得看他们自己。”说到这儿,楚思衡忽然话锋一转,“按照宫中规制,立冬以后是不是要办宫宴?” “是,可那还早着呢,这才初夏。” “初夏…立冬……时日倒也差不多。”楚思衡倾身凑近黎曜松耳畔,“陛下想要彻底消除与众臣之间的隔阂,光靠嘴上说是没用的,得拿出点态度,让他们看见陛下的付出,同时拉近与他们的距离。日子久了,他们自会想明白,届时再借着立冬宫宴将话挑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黎曜松在脑中捋了一遍,顿时眼前一亮:“此计甚妙!思衡,可真有你的!” 楚思衡却露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笑容:“此计关键在于陛下,陛下想拉近与他们的距离,便需常召他们入御书房商议政务。也就是说,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陛下亦需亲力亲为,方才能使众臣深刻感受到陛下勤政爱民之心,类似‘微服私访荒废朝政’的谣言才不会再有。” 听到此处,黎曜松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要拿他当牛使?! … - 作者有话说: 牛:没那么累[墨镜] 昨天设了个抽奖,正常应该是订阅率80%以上参与,结果不知怎么的一个也没参与进来,不是jj抽疯了就是我抽疯设错了[爆哭]偏偏抽奖一次要冷却一个月,等我再研究研究,到时候正文完结一起抽吧[爆哭] 第142章 立冬宴 秋收结束后, 各地官府将统计好的收成拟成折子呈报户部,再由户部侍郎尽数转交黎曜松核查。 一时间,御书房各处堆满折子, 几乎没了能落脚的地方。 季云澜推门时, 被房中的景象吓了好一跳:“嚯, 师兄, 天下百姓是忙着收成一年的粮食,你们这是…忙着收成一年的折子?” 楚思衡正翻阅着从十四州官府呈上来的秋收折子核对收成, 被他这一声瞬间打断了思路。 他轻叹一声,放下折子抬眸:“你怎么来了?” “秋收已毕, 今年琴州收成是近十年来最好的, 其它州我也粗略合计了一下, 今年能过个好年!” “所以?” “所以……”季云澜神秘兮兮地将身后藏着的东西捧到桌案上, “我们给你备了一份礼。” “给我?”楚思衡看向那被黑布蒙着的东西,“又不是什么节庆, 给我送礼作甚?你大老远从琴州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这个很重要的!”季云澜一拍桌案道, “当初师兄你大婚,十四州给你备的嫁妆,你不是全拿去给关度山战后重建了吗?但你好歹也是一州之主,怎能没件像样的嫁妆?那日钱州主这么一提,我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能说出‘问剑连州’的连州州主,排面是万万不能少的!” 楚思衡了然:“果然是因为此事。” 为使黎曜松的新政顺利推行, 楚思衡以连州州主的名义说出“问剑连州”,在十四州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师兄你是不知道,你这话传到秦师姨耳中时,她生平第一次手抖扎错了穴位。” 楚思衡“嗯”了一声:“病人没事吧?” “这是重点吗?!”季云澜差点破音, “问剑连州啊!这和向整个十四州下战书有何区别?当年楚前辈都没有说过这种话!” 楚思衡拿起折子,将那张怼到面前的脸往后推了推,淡然道:“师父确实没说过‘问剑连州’,他说的是‘问剑中原’。” “……”季云澜放弃了,“你与楚前辈,当真是一脉相承。” 第189章 楚思衡轻笑:“好啦,别数落我了。不是来给我送嫁妆的吗?这次是什么好东西?” “哦对!这个师兄你绝对喜欢!”季云澜郑重揭开黑布,一个巴掌大的陶盆映入眼帘。盆中栽一个小小的仙人球,球顶托着一枚含苞待放的花蕾。 “这是?”楚思衡俯身细看,只见那花苞色泽斑驳,隐约透出数种色彩。 “这是‘七仙女’,据说盛开时七片花瓣的颜色各不相同,乃西蛮深处绿洲特有的品种。这一株‘七仙女’就是马上要开花的,钱州主说若是好生照料,不出两年定能花开。” 楚思衡小心翼翼戳了下仙人球,唇角微扬:“这可不便宜吧?” “也…还好啦,钱州主知晓这是送给你的,破天荒地给你抹了个零头,原来是一万一千零一十两,这一株他只收了一万一千两黄金!” …… 楚思衡默默缩回了手。 一万一千两黄金……比当初他这个黎王妃还贵。 “零头都不抹干净,果然是个奸商。”楚思衡扶额,“我这个州主还欠他几百万两白银呢,得还到何年何月去?” “师兄你不是有王……有陛下吗?有陛下在,总不至于让你上中州拍卖会抵债的。” “什么拍卖会抵债?” 黎曜松不知何时已站到季云澜身后,他手里捧着一沓折子,目光沉静。 季云澜吓得一激灵,连忙闪身溜到一旁打哈哈:“没什么没什么!那个…我的任务完成了,就不打扰陛下和皇后了,告辞!” 说完不等楚思衡开口,他已溜出御书房没了影。 “这小子……琴州交到他手里,只怕将来中州催债的名单上又要多一个钉子户了。”楚思衡将那盆七仙女摆好,目光始终流连于球顶那彩色花苞上。 黎曜松见他忽然对一盆仙人球爱不释手,不由好奇问:“那小子专门跑一趟,就为给你送这个?” “嗯,这是‘七仙女’,一万一千两黄金,是师姨他们补给我的嫁妆。” 听到这个价格,黎曜松心中的好奇心瞬间转为敬意:“失礼。” 楚思衡嗤笑出声:“你啊……罢了,正事要紧。十四州官府呈上来的折子我大致都核查完了,没什么问题。” 黎曜松走到龙椅旁与他一同坐下:“看来你的‘问剑连州’见效了。” 楚思衡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笑道:“我的‘问剑连州’效果显著,那不知陛下的‘提头来见’效果如何?” 闻言,黎曜松顿时头疼了起来。 事情太多,他还没开始查。 “先是银子后是粮食……想要朕的命就直说,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银子好歹是整数,核查盈亏即可。可粮食除了要核查收成,还需核算损耗,若是对不上又得打回去重查再报,一来一回又是好几日。 “民以食为天,粮食可比银子重要多了。”楚思衡拿起黎曜松方才抱过来的折子,“保粮安民,让百姓能过个好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稳民心、更得朝臣信服的事了。” 这半年多来,大大小小的政务黎曜松几乎皆亲力亲为,其细致周全程度令几个老臣都为之震惊,不由对这位年轻的帝王生出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这是个好的开始。”楚思衡温声宽慰,“在立冬之前将此事处置妥当,天下皆安,于你在宫宴上要说的话大有益处。于我……” 听到后半句,黎曜松眸光微亮:“于你什么?” 楚思衡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耳根泛起薄红:“于我……也不必日日都来这御书房找你了。” 黎曜松一怔,随即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 这半年来,自己几乎是金銮殿御书房两点一线,为省时省力,他甚至在御书房添了一张软榻,常常凑合一宿就过去了,回昭阳殿歇息的时候很少。 楚思衡虽也常来御书房相伴相助,可每一次,都是他来找自己。 “这些日子,朕确实冷落皇后了。”黎曜松揽过他的腰,俯身吻了吻他的眼尾,“朕答应你,等处理完这些事,朕一定好好‘陪’皇后三、天、三、夜。” “……那陛下还是接着忙吧。”楚思衡果断起身,“臣妾先行告退。” “别!”黎曜松连忙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身侧坐下,“我就开个玩笑,思衡你可不能走,你若走了,我一个人还不知要熬几个通宵才能看完这些折子……” “既知任务繁重,那还不赶紧开始?”楚思衡翻开折子,“左边这沓我帮你,快些开始干活吧我的陛下。” 黎曜松顿时喜笑颜开:“好。” 他拿起右边那沓折子,靠着楚思衡的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要有他在,这些枯燥要人命的折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在两人日夜操劳的努力下,所有折子在七日内悉数核查完毕,黎曜松更是借此又揪出了几个潜藏在地方官府的贪官,于立冬前一日在当地问斩,大快人心。 立冬夜,初雪悄然落下,素白无声覆满了整座京城。 黎曜松未循旧例在金銮殿设宴,而是将宴席设在了紫宸殿,殿后便是凤湖,乃欣赏雪景的绝佳之地。 今年各方收成皆比预期要好,加之黎曜松下旨减免粮赋,以至家家户户余粮充裕,百姓反而愿意舍得花钱。一番减免下来,税收竟不减反增。 经过这半年多,众臣也深刻体会到这位年轻帝王的不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并非为了权力,而是真正将江山社稷放在心里,一心为百姓着想。 有这样的君主,何愁国不盛?又何惧外敌? 他们发自内心地这么想,也在宴席上这么说了。 谁知黎曜松听完他们的话,却搁下酒杯,正色道:“诸位爱卿所言,朕当不起。” 众臣一惊,下意识变了脸色。 “诸位稍安,先听朕把话说完,不必急着害怕。”黎曜松笑着宽度众人,“朕只不过负责出谋划策,真正做这些事的乃在座诸位与朝廷上下所有官员。若无你们出力落实,光靠朕发号施令又有何用?” 听到黎曜松这么说,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心头巨颤,纷纷道:“陛下言重了,臣等……” 黎曜松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朕并非给诸位爱卿戴高帽,这些都朕的心里话。朕曾也在金銮殿下站着,深知若没有人响应落实,仅凭皇帝一人,难成大事,更遑论庇护这万里山河。这一点,前人已经证明,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朕又岂能不引以为戒?” 殿中一时静默。 楚思衡于此刻端起酒杯,起身道:“诸位,昔日思衡为求自保,不得不偏激行事,让诸位大人受惊了。” 此言一处,气氛陷入了更微妙的沉默。 如果说他们对黎曜松是敬中带愧,那么对于楚思衡,则是恐惧占据绝对上风。 昔日那一人一剑,夜夜夺命,令满朝文武寝食难安的白衣煞神,摇身一变竟成了大楚皇后,这冲击,远比黎曜松称帝带来的要大。 这根刺,同样需要拔。 “往事种种,实属无奈,思衡敬诸位大人一杯,以此给诸位大人赔罪。”楚思衡仰首饮尽杯中酒,“在座的诸位大人皆年长于思衡,便是思衡的长辈。思衡能坐在这个位置,是诸位大人的包容,该是思衡谢过诸位大人。” “皇后言重了。”于义忙道,“皇后为江山所付心血……臣等皆看在眼里。陛下身旁,当有皇后辅佐。” 有人开口,其余人也纷纷附和。但这一次的附和,皆出自真心。 见时机成熟,黎曜松举杯开口:“好了,都别推脱了,这江山需要诸位爱卿与朕和皇后一同努力,少谁都不行。朕敬诸位一杯,日后还需诸位与朕和皇后,一同治理这万里江山。” “臣等幸甚——” 瑞雪兆丰年,君臣释冰嫌。 盛世可期。 … -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过渡,下章进入新副本~[墨镜] 第143章 漠北信 雪停后, 皎洁的月光破云而出,落在昭阳殿后那片含苞欲放的红梅园中。 楚思衡斜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墨发铺散, 白皙的皮肤上印着深深浅浅的绯痕, 在月光的映衬下, 宛若雪地中不合时宜绽放的红梅。 黎曜松从后再度覆上来, 引得楚思衡一阵细微的颤栗。 “嗯哼……”楚思衡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任黎曜松将他从被褥中捞出, 抱入怀中轻轻蹂.躏。 待一切风雪平息,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怀中平复呼吸, 轻唤道:“曜松……” “嗯?” 楚思衡指尖轻扫过他肌理分明的胸膛, 没有言语, 但那双染着情欲的眼眸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还想要。 黎曜松略显诧异, 虽说这半年来两人同寝的日子并不多,却也并非全没有过。偶尔黎曜松有闲暇时间能留宿昭阳殿时, 自然不会做什么君子。 为何思衡还会如此食髓知味? 第190章 “思衡?”黎曜松轻抚过他泛红的脸颊,“你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劲?” 楚思衡发出疑惑的气音, 抬眸看他:“何意?” “当初在黎王府,你可不曾这般主动过。”黎曜松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朕的皇后,何时变得如此……令人销魂蚀骨了?” 楚思衡用毫无威慑力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没有明说,只道:“那就要问陛下了。” “我?”黎曜松不解, “何意?” “当初带你见白憬师叔那夜,你不是喝了我的血吗?”楚思衡莞尔,“陛下莫非忘了?” 经楚思衡这么一提醒,黎曜松都想起来了—— 那夜他初次接受十四州的考核, 白憬问了他三个问题,还让他喝下了以楚思衡心血养成的蛊毒以证明自己的心意。 “莫非……是那个什么…定情蛊?” 楚思衡微微颔首:“嗯,这蛊平日没有反应,除了蛊主主动催动外,便只有一种情况下会有反应……” 暗示到这里,黎曜松彻底顿悟。 原来思衡如此贪欢,皆是那蛊毒的功劳。 “可…这样好吗?”黎曜松微微皱眉,“据我所知,那些蛊都是霸道之物,极易伤身……” “无妨。”楚思衡吻了吻他的唇角安慰道,“定情蛊与西蛮那些霸道的蛊毒不同,只是蛊虫附带的作用而已,它因情动而发,亦平息于情事,不伤身的。” “既如此,为何不早告诉我?” “想看看陛下何时会发现。”楚思衡眉眼微弯,“但现在看来,陛下好像也没多在意,若非臣妾暗示,陛下怕是早已将此事都抛诸脑后了。” “咳……”黎曜松略显心虚,“事情太多,此事确实……” “好啦,逗你玩的。”楚思衡嗤笑出声,侧身背对黎曜松,“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黎曜松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你……不想要了?” “陛下龙精虎猛,那点蛊虫带来的欲望自然不足为惧,不过……”楚思衡忽然转过身,迎上黎曜松失望的目光,将身前几缕墨发撇到身后。于是满身红痕再无遮拦,直直撞入黎曜松眼中。 黎曜松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楚思衡笑着补全后半句话:“不过若是臣妾……那自然还是想要的。” 黎曜松眸中的失望顿时化为渴望:“遵命,我的皇后。” … 除夕夜宫宴散尽后,黎曜松与楚思衡屏退了所有宫女侍卫,携手回到昭阳殿在廊下守岁。 楚思衡倚在廊柱旁,目光落在天边次第绽开的烟花上。黎曜松则捧着一把雪,不知在捏什么。 “好了!”黎曜松忽然起身,献宝般捧上捏好的雪块,“看,像不像?” 楚思衡垂眸端详黎曜松掌心的那团雪,眉眼微挑:“像什么?” “小彩啊。你看,这是它的球,这是它顶上的小花苞——” 小彩便是那盆价值一万一千两的仙人球,黎曜松觉得给一个浑身带刺的球取名“七仙女”实在不符合它的气质,但楚思衡觉得它这么一小个球,取个霸道的名字也不符合它的气质。 于是两人各退一步,这才有了“小彩”这个朴拙的名字。 楚思衡望着雪团以及雪团上方那一点凸起,终是忍俊不禁:“这是小彩?” “嗯哼。”黎曜松理直气壮道,“不像吗?” “你也就欺负小彩不会说话。”楚思衡调侃道,“若是雪翎,定要追着你从昭阳殿啄到金銮殿去。” 提起雪翎,黎曜松不由轻叹:“这小东西,它在时总看它不顺眼,真飞走了……竟还有些想它。” 自那只大王鹰携朝廷的态度返回漠北后,雪翎没待几日也离家出走似得飞走了,至今没有回来。 据恰好看到的宫女说,它朝着北方去了。 “这话若让雪翎听到,它可得‘咕咕’嘲笑你好一顿。” 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朵烟花自天际绽开。爆炸声中,楚思衡竟隐约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长鸣。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只看到烟花凋零。 听错了么? 楚思衡眸色一沉,正准备收回目光,一道白影自北方破空而来,疾如流星—— 是雪翎! 楚思衡惊喜起身,雪翎敛翅俯冲,径直掠至廊下抖落身上的雪。楚思衡连忙掏出帕子替为它擦拭身上的霜雪,雪翎亲昵地往他怀里蹭,喉间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黎曜松也凑过来点它的脑袋,佯装斥道:“你这没良心的小家伙,还知道回来?” “咕!” 雪翎偏头避开黎曜松的手,照例送他一个白眼。 黎曜松也没与他计较,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它腿间的银制信管上。 “这是何物?” 黎曜松一问,雪翎立即骄傲抬起爪子展示起自己新得的银管。楚思衡取下银管,上面的纹路令他十分眼熟:“这是……漠北的标志?你去了漠北?!” 雪翎骄傲点头。 漠北距中原相隔万里,中间更有云衿雪山这道天险,雪翎是怎么飞过去的? 不等楚思衡细想,雪翎已轻啄他指尖,催促它赶紧打开银管。 正如楚思衡所料,雪翎带回了漠北储君雪衣的回信。 ……如果那能称作“信”的话。 信上只有四个大字和一个落款:『一言为定!雪衣』 “这位储君,真是……”楚思衡正想出言调侃,雪翎又蹭了蹭他的指尖,引得楚思衡垂眸,“怎么了?” “咕咕!”雪翎指了指雪地,似乎是示意他把信放到雪地里。 楚思衡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它的意思做了。 接着烟花绽放的光芒,楚思衡注意到信纸上隐约有字显现。 楚思衡当即用雪将信纸全部埋好,等待片刻后将信挖出,拿到廊下借宫灯细观—— 『贵国意思漠北已知晓,漠北上下无异,静候贵国使团。』 除此之外,还有一行有朱笔写成的小字若隐若现: 『另,恳请大楚助漠北共灭西蛮,以解天下苍生之危,好与故人重聚。』 … - 作者有话说: 卡文惹[心碎]欠一千[爆哭] 第144章 深夜梦 漠北之地偏远苦寒, 大雪常年封路,唯有身形庞大的大王鹰能顺利翻越云衿雪山,往来于漠北与中原之间。 雪衣站在窗前, 伸手接住飞回来的巨鹰, 仔细为它拂去身上的霜雪。 “冰儿, 一路辛苦, 可还顺利?” 大王鹰轻鸣一声,抬爪递上银管。 雪衣拆下银管取出信笺, 她认识的中原文字并不多,很多还是在云衿雪山结实楚思衡后回来恶补的, 仅能看出其表面的意思, 但她依旧屏退旁人, 执意亲阅。 相比于雪衣的通篇白话, 楚思衡的回信则显得格外正式。 『致漠北储君: 贵国诚意已悉。然眼下大雪封山,使团北上恐多险阻。待来年雪融, 使团定当首赴漠北,与贵国落定结盟之事。 楚思衡谨启』 雪衣大致看完信, 为大王鹰倒了碗热气腾腾的羊奶,打趣道:“楚望尘这位徒弟的脾性和他还真是不一样,一句话能说完的事,弯弯绕绕写了这么多。” 大王鹰低头饮奶,闻言抬首朝她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过大楚既然愿意与漠北结盟,那么有些事, 就该告诉他们……至少告诉他们二人了。” 雪衣眸光忽沉,拿起案上的银制细瓶打开倒入墨中搅匀。只是还未来得及提笔,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殿下,西蛮派人来了。” 雪衣眸光骤暗:“这次是谁?” “西蛮军师, 赫连珏。” “赫连珏?他竟亲自来了?”雪衣诧异道,“他来作甚?” “说是代表西蛮王,来与漠北商议来年开春南下入中原采购物资一事。” “只有他一人来了?” “是。” “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雪衣嘀咕着,面上却仍爽快应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待雪衣应付完赫连珏回来,竟惊讶地发现屋中多了一道纯白的身影——那是一只天鹰。 “冰儿,它是谁?”雪衣警惕上前,却发现一向凶悍的大王鹰竟对它没有敌意,冰儿甚至将那碗还带有余温的羊奶碗往天鹰面前推了推,翅尖轻点碗沿示意它喝。 那天鹰却未立刻俯身,而是先扭头看了她一眼。 雪衣不是没有见过天鹰,在她印象里,天鹰是高傲且目中无人的,可她面前这只,这眼巴巴望着她的神情,竟……有些让人心软? 雪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偏头避开它的目光:“冰儿给你的,不必看我,喝便是。” 天鹰这才低鸣一声,埋入碗中酣畅淋漓地饮起来。 雪衣瞧着它那副恍若饿死鬼投胎,以及背羽上厚厚的一层霜雪的模样,不由心想:这天鹰莫不是翻越云衿雪山,专门过来寻……冰儿的? 第191章 想到这儿,雪衣连忙上前,俯身问:“小家伙,你从哪儿来的呀?” 天鹰喝得专注,没有理她。 一旁的冰儿见状,展翅轻碰了天鹰一下。天鹰这才抬手朝她看来,喉间溢出模糊的“咕咕”声。 这基本印证了雪衣的猜想,她拿来炉子上一直温着的铁壶,给天鹰重新倒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来,快喝吧。” 天鹰虽栖息在云衿雪山,却也只是停留边缘,并不会翻越最高峰。这只天鹰应当是随冰儿来的,且它体型不大,尚未成年,在这个时节飞过雪山随大王鹰来到这里,光是这份耐力,就足以让雪衣心生敬意。 她垂眸看了片刻,忽然拿起案上的信纸放到天鹰身旁,指着上面“楚思衡”三字问:“小家伙,你可认识他?” 天鹰将目光落到信纸上,忽然激动地“咕咕”起来。 “果然如此……是他们派你来的?” 天鹰摇头。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雪衣的意料:“你不是他们派来的?那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翻越云衿雪山来漠北?他们也不拦着?” 天鹰闻言有些心虚,不禁避开了雪衣探究的目光。 结合天鹰的反应,以及自家冰儿反常的温和,雪衣心中逐渐浮现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你……该不会是看上我家冰儿了吧?”雪衣试探问,天鹰没有明确表态,可这欲盖弥彰的态度变相实锤了此事。 “好啊你!小小年纪不学好!”雪衣一把抱住自家冰儿,“个头还没长全,胆子倒是不小!看我不写信向你爹娘告状!” “咕咕!咕咕!” 天鹰慌忙挥动翅膀,她怀中的冰儿亦适当发出低鸣为它辩解。碍于自家鹰的面子加上对方乃大楚帝后的爱宠,雪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哼了一声:“我不管你爹娘是怎么教导你的,想靠近我家冰儿,可以——先让你爹娘给冰儿一万两黄金的见面礼,聘礼什么的到时候再另算。” 怀里的冰儿听不下去了,仰首发出一声长鸣:“唳——” 雪衣诧异低头:“冰儿,你怎么还给这小子说话?” 冰儿无奈展翅拍了下雪衣的脸,旋即指向桌案,示意她先干正事。 想起方才赫连珏的态度,雪衣长叹一声,放下冰儿来到案边,取出信纸,提笔沾了些许混合好的墨汁落笔。 写好密信后,雪衣又用寻常墨汁在信纸上写下“一言为定!雪衣”,后卷好信纸放入银管中。 她拿着银管转身,正欲像往常那般把银管交给冰儿,却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忽然改了主意,转而将银管拿到了天鹰面前。 “咕?” “小家伙,我知道你,当初在北境,就是你以身入局坑了赫连灼。”雪衣拿着银管在它眼前晃了晃,“你把这个送回去给你爹娘,若你能做到,我就免掉见面礼,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闻言,天鹰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坚毅的目光,接下了这个任务。 带好漠北储君的回信,天鹰雪翎踏上返程,再度翻越云衿雪山回到大楚境内,顺利把信带回交给黎曜松和楚思衡。 得知雪翎“离家出走”这些天是去了漠北,黎曜松由衷赞叹:“可以啊你小子,为了追媳妇竟能拼到这份上!不错!” “咕!”雪翎有些羞涩的别过头,往楚思衡衣袖里钻了钻。 “行了,雪翎千辛万苦回来,你就别逗它了。”楚思衡抱起雪翎,赶紧带它回了屋。 暖意扑面而来,历经长途跋涉飞行的雪翎顿时有了困意。楚思衡将它抱到软榻上,刚一接触柔软的垫子,雪翎便舒服地蹭了蹭楚思衡的手腕,沉沉睡了过去。 雪翎睡下后,楚思衡再度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那句『以解天下苍生之危,好与故人重聚』上。 故人…… 什么故人? 黎曜松也凑过来与他一同看信,好奇问:“这位雪衣殿下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把要给我们看的东西藏起来?” “西蛮。”楚思衡轻声开口,“恐怕是漠北在西蛮的威慑之下,有些话不方便直接说,才用了这种隐晦的法子。” “西蛮……”黎曜松眸色渐沉,“他们害了南澈,又与北羌同流合污,关度山的仇,朕还没找他们报呢!” 提到西蛮,楚思衡的脸色同样凝重——就是西蛮,十五年前大举进犯连州,致使连州民不聊生;就是西蛮,逼得师父以身炸关、师娘失踪;就是西蛮,害他失去了一切…… “正好,我也有许多旧账要与他们清算。”楚思衡声音平静,“只是如今的大楚,已经经不起任何战争了。” 与北羌一战,北境损失惨重,加上这些年来国家内部积攒的问题,此刻与西蛮开战绝不是明智之举。 “此事……还需与众臣从长计议。” 黎曜松颔首:“嗯,听你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楚思衡背对着脱衣解冠上了床,黎曜松照例从后搂他入怀,道过晚安后沉沉睡了过去。 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温暖的怀抱里,却没有什么睡意。好不容易勉强睡去,却梦到了许久不曾忆起的悲痛过往—— 那是他第一次在尘关上过夜。 战火刚散,空气中还隐隐弥漫着血腥味。楚思衡抱着月华剑躺在简陋的木屋中,迟迟没有闭眼。 或者说,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他脑中便会浮现出师父炸关的场景。虽未亲眼所见,可尘关之上的废墟和焦土,皆在无声诉说那一战有多么惨烈。 师父死在了这里。 以身炸关,灰飞烟灭,连收尸都成了奢望。 想到这儿,楚思衡紧了紧怀中的月华剑,呢喃道:“师父……” “骗子……” “说好会回来,说好要教我月华剑法的……” “骗子……你和师娘…都是骗子!” “都是骗子!”楚思衡惊呼出声,从噩梦中脱身而出。 “思衡?!”黎曜松亦被他吓醒了,连忙起身搂过身旁喘息未定的楚思衡,感受着那颤抖的身躯,不禁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曜松……”楚思衡抬手紧紧抓住黎曜松的衣料,整个人埋在他怀中。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温声哄道:“嗯,我在,没事了……” 他哄了许久,楚思衡总算从噩梦的余韵中回过了神,紧绷的身躯也逐渐放松。 察觉到他的情况有所好转,黎曜松这才敢轻声开口问:“思衡,你…梦到什么了?我方才隐约听见你喊‘都是骗子’‘西蛮’……可是梦到过去之事了?” 楚思衡轻“嗯”了一声:“梦到师父离世,师娘失踪后,我独自一人搬到尘关上,夜里睡不着……胡言乱语。” 黎曜松的心顿时泛起针扎般的疼:“没事,都过去了。如今你有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嗯。” 楚思衡在他怀里静静依偎了一会儿,忽然道:“曜松,我决定了,我要去西蛮。” “什么?!” … - 作者有话说: 西蛮副本即将开始[狗头叼玫瑰] jj抽了[爆哭]这章是27号的~ 第145章 往事因 “你要去西蛮?!”听完楚思衡的话, 黎曜松惊得直接破了音,“你疯了?!” “曜松,冷静些, 你先听我说完。” 楚思衡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想要解释, 却被黎曜松一把拽入怀中。他根本不听解释, 直接狠狠噙上了那微凉的唇瓣! “唔……” 楚思衡挣扎不动, 只能先仰头承受这个突如其来近乎凶狠的吻,直到黎曜松因喘息不定松开他, 才试图重新组织语言:“曜松,我……” “夜深了。”黎曜松收紧臂膀搂紧了怀里的人, “睡吧, 我守着你。” “……嗯。”楚思衡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黎曜松都不会听, 索性顺从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 不多时便听怀中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垂眸看向楚思衡睡梦中微蹙的眉心,以及那被自己吻得泛着水光的唇瓣, 极轻地叹了口气。 “思衡……你这是何必呢?”他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头,“你现在有我了啊……” … 翌日清晨, 楚思衡醒来时,身旁的被褥早已凉透。 今日是大年初一,照例休朝。可当楚思衡行至御书房门前时,隔着门依旧清晰听到了黎曜松的声音。 “送去北境的粮草为何今日才到?朕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在除夕前送到!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是吗?!还有给北境补充的兵力,究竟何时才能动身!” “陛…陛下息怒……” 大雪路难行, 这批粮草并非急需,迟上两三日都属正常。增援北境的兵力已至紫溪地界,只因近来大雪封路,故而才延迟了两日北上的时间。 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平常黎曜松向来不过问, 更不可能如此大发雷霆。 第192章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昨夜那句话罢了。 思及此,楚思衡轻叹一声,抬手叩响了御书房的房门。 当楚思衡推门而入的刹那,刘程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行礼:“臣参见皇后……” “刘大人免礼。”楚思衡虚扶了他一把,“今日大年初一,刘大人怎地还入宫与陛下商议政务?” 刘程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国事为重,不敢耽误。” “那也不急于这一日。政务日日都可以议,团圆之日一年到头可没有几回,刘大人还是回府,多多陪陪家人的好。” “是…皇后所言极是,那臣……”刘程小心翼翼地瞥向案后的黎曜松,见对方没有明确阻拦后才敢说完后半句话,“便先告退了?” “刘大人慢走。” 刘程如蒙大赦,行过礼后匆匆退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呼吸到冷空气的那一刻,刘程长长舒了口气——得救了。 走下台阶,他不禁回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以往陛下见到皇后,必然立即起身迎上前笑唤“思衡”,绝不会像方才那样冷着脸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难道……陛下和皇后吵架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踏出宫门,逃离了这个危险地带。 御书房内,空气依旧凝滞。 黎曜松的目光落在砚台旁的小彩身上,终究抵不住那道清冷的目光,抬起了头:“思衡……” “大年初一,陛下还如此勤政,如此……臣妾也能放心离去了。” 黎曜松倏地起身:“思衡!” 楚思衡走到他身旁轻按他的肩坐下,自己则靠在桌案边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黎曜松面露疑惑:“故事?” “嗯,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曾经今日的京城。”楚思衡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徐徐道,“那年的大年初一,京城连下了三日的雪刚刚停歇,长街上空荡荡的,很冷。 “寻常孩子都盼着过年,可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来说,过年却是他们最讨厌的日子。店铺不开门,商贩不出摊,他们不仅要挨冻,还要饿肚子。 “一些年龄稍大的孩子尚能挨家挨户敲门换到点残羹剩饭。可对那些年幼的、连话都说不全的孩子来说……基本只有等死的份了。” 听到这儿,黎曜松的心忽然一疼。 大雪方歇,街上空无一人。一个身着破烂棉衣的孩子赤足走在雪地上,他的脚已被冻得麻木,几乎每走几步便要跌倒一次。 “那年的京城很冷、很乱,连州楚氏楚望尘强闯京城,一人一剑杀入皇宫,被三千暗卫包围于金銮殿前。太子楚弦断剑于金銮殿上,自弃楚姓与一身绝世武功,换了自己与楚望尘一条生路。” 黎曜松瞳孔骤缩:“当年的太子……废了自己?” “太子武功卓绝,完全不输楚望尘,放他走,便是将楚氏皇族送上死路。唯有当着先帝的面证明自己再无威胁,才能保全自身。”楚思衡轻叹道,“楚望尘悲愤无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带楚弦离去。但这样的人,先帝又如何能容得下他?于是离开皇宫后,楚望尘与楚弦便遭到了全方位的围杀堵截。” 剑光交错,楚望尘一人一剑,带着已成废人的楚弦,终究难以逃出京城。 追杀的暗卫不断,楚弦的伤势亦愈发拖不得。被逼之下,他们躲进了城西一处荒废的破庙。 “破庙偏僻,是很多流浪孩子的居所,可楚望尘持血剑闯入破庙,把他们都吓跑了。”楚思衡顿了顿,“除了……一个年龄实在太小,仿佛不懂楚望尘手中拿着的是何物的孩子。他非但不躲,反而好奇地凑上前,楚望尘与他对视,很是诧异,他问‘你不怕我吗?’” “不,怕。” 那孩子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把楚望尘逗笑了:“‘不,怕’,那就是怕还是不怕?” 那孩子不语,却将目光落到了他背上之人:“他……病了吗?” 楚望尘眼底掠过一丝悲痛,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人搂入怀中,替他整理好额前的碎发:“是啊,他病了,所以要借用一下你的地盘,让他在这里歇息几日。” “他,需要,吃药。”孩子戳着楚瘦削弦苍白的脸庞,“不然,会死。” “你这小家伙,话都说不全,知道的倒是不少。”楚望尘礼尚往来地戳了回去,“说吧,你要什么?” 那孩子揉了揉被楚望尘戳过的半边脸,努力憋出一个长句:“外面有…有人追你们,你,你出去会被抓……我,我可以帮,帮你去买药,但你要给…给我钱。” 楚望尘毫不犹豫解下自己的钱袋递给那孩子:“西街有个医馆叫天命堂,牌匾是赤金色的,你去把这个钱袋子给他看,他自然会给你药。把药带回来,里面的钱就都是你的。” 孩子攥紧钱袋,朝楚望尘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来到天命堂,顺利拿到了药,还找了家开门的糕点铺子,用楚望尘的钱买了一盒热气腾腾的糕点。回去的路上,他遇见追杀楚望尘的暗卫,那孩子谎称自己家中母亲生了重病,骗过暗卫,将药顺利交到楚望尘手上,救了楚弦的性命。” “阿弦?阿弦?” 楚弦竭力睁开眼,微微点头回应:“阿尘……” “我在。”楚望尘扶起楚弦,将碗放到他唇边,“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楚弦微微启唇,温水滑过咽喉,引得他长睫轻颤:“这水……怎么是甜的?” 楚望尘笑着放下碗:“这你就要问他了。” 楚弦微微侧目,只见一个身穿破棉衣的孩子,正小心翼翼从糕点盒里拈起一块糕点,用楚望尘给的匕首仔细划掉表层糖霜,收集在一个碗里,自己则将剩下的部分塞入口中。 感受到楚弦的目光,那孩子抬头与他对视,顶着鼓鼓的腮帮朝他露出一个笑颜。 楚弦一怔,忙问:“阿尘,这孩子是?” “我们来时他便在这里了,说起来多亏有他,你才能得救。”楚望尘握上他的手,“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无碍,能走。”楚弦回握住那只修长温热的手,“此处不宜久留,父皇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趁现在他们还有耐心没有封城,我们得尽快离开。” “放心,你昏迷的这几日,我已经想到怎么出去了。你再歇半日,待天黑我们便走。” “你们,要走?”那孩子愕然抬头,怕两人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要走了吗?” 楚望尘眉眼微挑:“怎么?舍不得我们走?” 那孩子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他的伤还没好,你们…可不可以等一等再走?等到天…天暖和了再走。” 楚弦不解:“为何?” “你们走了,那…那些人就会回来,我就又,又要去那漏风的偏殿睡了。等天…天暖和了,睡偏殿才不会冷。” 楚弦抬手示意他走过来,问:“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你没有家人吗?” “没有,不记得了……他们说我,我是罪人的后代,该…该死……”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 沉默片刻,楚望尘伸出手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们走?” “不要。” “不要?”楚望尘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拒绝,“为何不要?” “我不认识你们。”那孩子往后缩了缩,“我跟你们没有关系,跟你们走要被追…追杀,还不如在这里饿,饿肚子。” 楚望尘被他这朴实无华的理由逗笑了:“你这小家伙倒是有趣。好,既然我们跟你没有关系,那我收你为徒,如何?” “徒?”孩子歪了歪头,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字。 “我收你为徒,往后我便是你师父,师父与徒弟,这样不就有关系了?”楚望尘笑着解释,“而且师父有责任保护徒弟不被追杀,更有责任保证徒弟不挨饿不受冻,最最重要的一点,你拜我为师,这位漂亮哥哥便是你师娘——” “楚望尘。”楚弦轻声打断,“别教坏孩子。” “听到可以不用挨饿受冻,那孩子当即答应拜楚望尘为师,当晚就跟着他们二人离开了京城。先是北上,再是南下,从此定居连州。 “有师父师娘的那两年,是孩子一生中为数不多像个孩子的日子。师父会带他上树摘果,下河摸鱼。师娘会教他诗书音律,给他买糖吃。师父向他承诺,等他再大一点,便将天下第一剑法一招一式都教给他。这样的日子,他本可以过一辈子。 “可忽然有一天,西边来了一群人,他们大举进犯连州,房屋成了废墟,漓河成了血河,过生生的人成了尸骨……那个孩子,也失去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从此孤苦伶仃守在连州,守着那个永远不会有人回来的家。 “你说,这样的仇,他怎么能忘?” 第193章 …… 故事讲完了,黎曜松那无数劝阻的话语,也尽数哽在了喉间。 他想劝楚思衡再等等,等大楚恢复元气、联合西蛮,一同向西蛮复仇。 他想劝楚思衡如今一切有他,不必深入虎穴拼命。 他想劝…… 但无论什么劝阻的话,在这份延误了近二十年的血仇面前,显得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黎曜松太了解楚思衡了。 他决定的事,无论旁人如何劝,他都绝不会回头。 “大楚刚经历北境血战,经不起大规模战争。况且西蛮不同于北境,将士们首先要跨越大半国土入连州,出尘关入西蛮境内。沙漠中气候多变,流沙无数,若没有详细的地图,大军贸然进入沙漠,与送死无异。” 这一点,便断送了黎曜松咬牙派兵的可能。 “那你……准备如何?” “若要派兵攻打,首先需要详细的地图,确保大军不会在沙漠中迷失方向。且自当年师父炸关后,西蛮的战力便成了谜,若不探查清楚他们的底蕴,加上沙漠中他们有绝对优势,我军即便人多,恐也占不到上风。要保障大军损失降到最低,便需要有人潜入西蛮,绘出完整的地图。” “这件事……”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楚思衡坚定道,“我曾入过西蛮,大致知晓西蛮方位,能避开多数流沙。” “可你曾与西蛮有过交集,你去,万一身份被识破……” “不会的。昔日在尘关,我便想到日后可能需要潜入西蛮,故而每次交手,皆以斗笠掩面,无人看见我的真容。”楚思衡笑着给黎曜松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吧,我研究西蛮多年,绝对能保护好自己,顺利把地图带回来。届时你便御驾亲征,为我踏平西蛮。” 黎曜松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伸手揽楚思衡入怀:“你决定的事,从没有人能改变,包括我。” 楚思衡暗自垂眸:“抱歉……” “但我可以改变我自己。”黎曜松抬指轻抵住楚思衡的唇,“我就在这里等你带回地图,然后御驾亲征,为你踏平西蛮,以报血仇。” … - 作者有话说: 欠款补齐[哈哈大笑] 配角栏新放了个黎王妃~(其实开文不久就约好了,因为懒一直没放上来[爆哭]) 第146章 离别日 楚思衡决定明日一早启程。 黎曜松亲自为他准备行装, 考虑到西蛮天气多变,他特令绣房快马加鞭,将楚思衡在北境穿过的那件纯白狐裘以最快速度改制了一番——裁短了衣摆, 在缘边重新绣了一圈上好的绒毛, 确保楚思衡行动不会受阻, 又能抵御严寒侵骨。 夜晚, 楚思衡沐浴完坐在镜前擦拭头发。黎曜松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中的布巾, 沉声道:“我来吧。” “……嗯。” 黎曜松运起内力,暖流透过布巾仔细烘着那如墨的头发, 状似无意问:“东西都备好了?” “嗯。” “确定不需要再添些什么了?” “嗯。” “等下我再替你检查一遍。” “曜松, ”楚思衡无奈回首, “你不必这样。我的本事, 你还不信吗?” “你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可是……” “这便够了。”楚思衡轻声打断他说, “我既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黎曜松“嗯”了一声, 不再多言,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楚思衡通过铜镜看着黎曜松复杂的神情,忽而笑道:“倒是我的陛下,没了臣妾在身边,陛下可不能怠政呀。” 黎曜松手上的动作一顿,忙道:“当…当然不会!” “记得收敛些脾气, 莫要因自己心情不好就迁怒旁人。尤其是刘大人,他曾经是助纣为虐,但经过你我‘点拨’后已回归正途,你登基后他也是尽心辅佐, 日后就别总拿他当出气筒了。” “……哦。”黎曜松搁下布巾,指尖拈起一缕青丝摸了摸,“好了,已经干了。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快些歇息吧。” 楚思衡含笑起身:“臣妾絮絮叨叨对陛下说了许多与旁人有关的事,陛下就不问问臣妾有什么要叮嘱陛下的吗?” 黎曜松正铺着被褥,闻言抬首朝他望来:“那皇后倒是说说,有何事是特意要叮嘱‘朕’一人的?” 楚思衡缓步走近,指尖解着腰间系带,走到黎曜松身前时,那身月白里衣已无声滑落在地。 当那身无寸缕的模样映入眼帘时,黎曜松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思衡……” 楚思衡抬手轻推黎曜松的肩,将人顺势按倒在铺开的被褥间,俯身在他微张的唇瓣上落下一吻,声音低而清晰:“不准纳妃。” 黎曜松眸光微动:“思衡?” “不准纳妃。”楚思衡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压着几分难得的执拗,“那帮老臣……哪个家中没有倾国倾城的千金?日子长了,定会想方设法把她们送到你身边来巩固自己的权力,无论他们给出什么好处,你……都不准妥协。” 听着他这般分明带着醋意的警告,黎曜松眼底顿时漫开一片笑意:“自然。朕的后宫,自朕登基的那一刻起,便只有皇后一人。” 说罢,他忽而揽过楚思衡的腰一转,反将人压入被褥间,深深吻上了那抹嫣红。 滚烫的吻自唇瓣一路蜿蜒而下,最终落在那紧致的锁骨间,留下了帝王鲜明的印记。 “嗯……”楚思衡扬起脖颈,喉间溢出模糊的泣音。 他咬得太凶了。 但楚思衡并未推开他,反而主动伸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 红烛摇曳,一夜春深。 翌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殿中。楚思衡刚一睁眼,身后的黎曜松便像是有所察觉般紧了紧手臂,引得楚思衡低哼一声。 “弄疼你了?”黎曜松立即睁眼,“我给你揉揉。” 温热的掌心在酸软的腰间来回游走,楚思衡舒服地喟叹出声,直到腰间酸意渐消,才轻声开口:“好了……可以了。” 黎曜松停下动作,先行起身下床,取过一下煨在炉边的衣裳,亲自为楚思衡更衣。又执起木梳,为他仔细梳好头发,戴上银冠。 楚思衡抚过发间两条崭新的长生辫,唇角微微扬起:“真好看……这一次,一定不会再把它们弄丢了。” “辫子散了,重新编上就是。只要……你能平安。”黎曜松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心,“走吧,我…送你出城。” “好。” 黎曜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屏退所有侍卫,亲自牵着缰绳送楚思衡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以往这条路他总觉得很长,可此刻牵着楚思衡的手,城门的轮廓在眼前愈发清晰,他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再长些,好让他再多牵一会儿身边的人。 两人走得很慢,终究还是站到了城门前。 “便送到这里吧。”楚思衡接过缰绳,“宫中不可长时间无主。” “……再等等。”黎曜松取过鞍侧的斗笠为他戴上,一边系绳一边低声叮嘱,“遇到危险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千万不要拼命。” “嗯。” “若是……”黎曜松顿了顿,终究说出了最坏的设想,“若是…真的不小心被发现了,不要留恋,立刻跑回来!” “嗯。”楚思衡轻笑出声,“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就不能盼我点好?” “咳……我不是……” “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楚思衡握住他的双手,“放心吧,为了你,为了师父师娘,为了这天下安宁,我都会活着回来。在那之前,小彩和雪翎可要托付你照顾了。” 黎曜松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道:“放心,有朕在,绝不会委屈了它们。” “哦?”楚思衡眉眼微挑,“陛下这话……臣妾怎么听着有些不靠谱呢?” “我……” 黎曜松还想解释,楚思衡却忽然凑近,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随即翻身上马,挑起斗笠笑道:“等我回来,夫君。” 说罢,他便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黎曜松的视线中。 黎曜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触唇角那犹存的温软,低声道:“好,为夫等你。” 话音落下,黎曜松便转身回城。然而他并未立即返回皇宫,而是径直上了城楼。 每逢节庆,皆由陈勇亲自率兵巡城。当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时,陈勇差点一个踉跄跪在黎曜松面前。 ……虽然本来就是要跪的。 “免礼。”黎曜松毫不犹豫摆手免去虚礼,直接开门见山,“陈勇,朕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这件事,唯有你能做到。” 从帝王口中听到如此重托,陈勇瞬间意识到此次任务非同小可。 “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第194章 “好!朕就要你这句话!”黎曜松满意颔首,目光如炬,“朕命你即刻启程,快马加鞭赶赴西蛮,务必抢在皇后之前抵达西蛮王城,暗中护他周全。” 陈勇一怔——很显然,前往西蛮暗中护皇后周全这个任务在他预料之外。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陈勇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匆匆收拾好行囊后快马加鞭出发。 黎曜松站在城楼上,目送陈勇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暗道:“思衡,你的仇我无法替你报。那么你复仇路上的安全,便交给我吧。” … 楚思衡并未一路向西直入西蛮。 他先走水路南下折返回连州,在城内稍作整顿,购置深入大漠所需的种种工具。 采买好最后的药物,天色已晚。连州的冬夜不似京城干冷,湿寒如跗骨之蛆,再厚实的狐裘都不管用。入夜后风一吹,寒意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楚思衡拢紧狐裘往旧宅赶,途径一家纸铺子时,却鬼使神差停下脚步,破天荒地买了一沓纸钱。 回到空荡荡的旧宅,他整理好行囊,望着那沓突兀的黄纸,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便宜他一次。 尘关上,楚思衡将行囊和马匹安置在那座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的木屋中,独自跪坐在梨树木碑前,面前放着一只锈蚀的铜盆,此刻他正往里放纸钱。 “新年新岁,便给您烧点纸钱。但是事先说好,有了钱可不准在下头惹是生非,徒儿我可不想死了还要替您还债才能投胎。”楚思衡对着木碑喃喃道,“当然,您也别全都花光了。徒儿给您烧了这么多,您好歹……给我留点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湿冷的寒风。 盆中烧至一半的纸钱被风吹出,正好落到了楚思衡膝前。 他拾起那半张焦黄的纸页,唇角微扬:“师父,这就是您留给徒儿的?好,徒儿认了,多谢师父,便请师父您暂且给我保管着吧。” 说罢,他重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钱丢回盆中,火焰倏地窜高了几分。 “师父,我要去西蛮了。” 火焰噼啪作响,似是回音。 “我知道,您此刻一定在想我疯了。来,师父,喝杯酒消消气,且听徒儿慢慢说——”楚思衡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将壶中酒尽数倒在木碑前,“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形,那时您背着奄奄一息的师娘,手持月华剑,带着一身血闯了进来,把其他人都吓跑了,唯独我没跑。 “那时你问徒儿怕不怕,徒儿年幼,话说不完整,只对师父说了一句‘不,怕’,师父便追问徒儿到底是怕还是不怕……这个问题,徒儿当年没有回答,因为经历太少,答不上来。 “但如今,徒儿能在此处,对师父清清楚楚答一句——‘不怕’了。” 连州的仇,师父炸关的仇,师娘失踪的仇……如今的他,终于有能力清算心中沉淀十五年的仇恨了。 “您放心,当年西蛮欠我们的,如今徒儿定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以此来祭奠师父炸关之痛。” 说完这番话,盆中纸钱也燃尽。楚思衡起身仔细拂去碑上的薄霜,微微一笑,转身步入木屋拿上行囊,策马下尘关。 天光破晓时,他驰出尘关,离开故土,正式踏入了西蛮地界。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又要和老婆异地恋了[爆哭][爆哭] 第147章 西蛮王 这是楚思衡进入西蛮的第三日。 即便立于沙坡上眺望, 也再看不见尘关的轮廓,只剩下满天纷飞的黄沙。 楚思衡勒住缰绳,纯白的狐裘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边缘那圈绒毛都变了形。他压低斗笠, 透过纱帘望向远处凹凸不平的沙地, 果断将这条路从脑中剔去。 连他一人都走得如此吃力, 何况是身披盔甲,带着武器辎重的大军? “天色不早了, 今日便回那个崖洞过夜吧。” 马儿喷着象鼻,不等楚思衡拉缰绳便自行掉头, 显然它也受够了这满天沙尘打在身上的痛痒感, 急切想回到那个能避风沙的崖洞。 待返回崖洞,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晚的沙漠与白日温度差异极大, 即便挨着篝火,仍会时不时有寒风自洞外传来。 楚思衡忍着寒意, 将今日所行路程在绢布上仔细标记好,后小心翼翼叠好绢布重新藏回狐裘内层的绒毛间。 藏好绢布, 他拢紧狐裘凑到马儿身旁与它一同取暖,拿起前两日在落星湖畔附近拾的一根粗枝捯饬火堆。 “西蛮这天真是阴晴不定,白日披狐裘太热,晚上又太冷……”楚思衡侧首轻抚马颈,“简直比北境的冬日还要磨人,你说是不是, 小松?” 那被唤作“小松”的白马轻哼两声,算作回应。 楚思衡唇角微弯,倚在它腿边喃喃自语:“咱们在这儿吹风吃沙,不知此刻的曜松在干什么?我离开这么些日子, 他有没有好好照顾雪翎和小彩?有没有再拿刘程当出气筒?有没有厌倦朝政……” 话音渐低,困意悄然上涌,楚思衡不知不觉便阖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是被冻醒的。 天光微熹,篝火已熄。楚思衡搓了搓冰冷的脸颊,起身收拾好行囊,再度上路。 今日的风沙稍敛,楚思衡便骑上小松,沿昨日的路往更偏南的方向前进,绕过了那片崎岖的山地,寻找更便利大军前行的路。 这个方向的地势明显要平缓许多,楚思衡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勾勒地形图图。然而未走出多远,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路太整齐了。 在无止境的风沙肆虐下,两侧皆是陡坡,可中间这条路上却连一块较大的沙石都找不到,分明是时常有人修缮维护。 想到这儿,楚思衡骤然勒马翻身落地,刻意放轻了脚步。 那窸窣的摩擦声却并未减弱。 楚思衡眸色一沉,缓缓松开握缰绳,反手握住背后的月华剑。摩擦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铮—— 月华剑应声出鞘,精准对着声音来源劈下! 那人抱头扑倒,用西蛮语喊道:“小心!他有武器!上锁链!” 话音落,数道黑影自黄沙中暴起,他们手中各执一条粗重铁链,径直朝楚思衡合围而来! 楚思衡下意识想用流云踏月闪避,却在起步的那一刻生生收住动作,转为横剑硬接。锁链砸上剑身的刹那,他便知这些人绝非寻常劫匪。 其中一人打量着楚思衡,用并不算熟练的中原话道:“美人,留下马匹和物资,看在你有几分美貌的份上,兄弟几个便好好疼你,不拿你下酒。” 楚思衡冷笑一声,以熟练的西蛮语回敬:“滚。” “你找死!” 几人瞬间暴怒,发疯似地朝他扑来。楚思衡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乍现后一人已然倒地没了气息。楚思衡抓住时机,跃上马突围。 那几人见他奔逃的方向,骇然道:“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过去!” 楚思衡尚未驰远,依稀听到了他们的呼喊。他当即放缓速度,任那几人追上来再度将他合围。当其中一人再度将锁链呼啸着甩过来时,楚思衡假意被击中,一个翻身滚落马背,径直朝他们口中“不能去”的方向滚去。 其他几人顿时投来一个“你找死”的眼神。 那甩锁链的人一怔,连忙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我根本没打到他!” “不是你总不能是他自己滚过去的吧?他疯了啊自己找死?” “……反正不是我疯了。” “别吵了!快追!若让他滚到军师面前,掉脑袋的就是我们!” 此时,“疯”了的楚思衡一路滚下陡坡,直至半个身子重重撞上一块沙石才得以停下。 他揉着被撞的半个肩膀,隐约感觉衣料下传来一阵湿热。不等他细查伤口,冰冷的刀锋便贴到了颈间。 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连州口音的声音自头顶压下:“不准动。” 楚思衡恍若未闻,偏头继续揉按伤势。 那人顿时暴怒:“聋了吗?叫你不准动!” “……” “你找死!” “好了贺副使,他不是你能威胁到的人。”另一道声音悠然响起,“把他带过来问话。” 贺副使冷哼一声,暴力拽起楚思衡,将他拉到了一匹棕鬓马前。 马上,一名身着华紫锦袍、额戴金链的男子缓缓垂眸,琥珀色的眼眸在楚思衡身上来回扫视。从头上的银冠与长生辫,一路往下掠过那身沾满沙尘的狐裘,最终落在了他滚下来时撞伤的肩膀上。 “抬头。” 楚思衡不情不愿仰首,对上了那双带着邪气的眼眸。 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西蛮军师,赫连珏…… 当初在尘关,就是他屡次率兵过落星湖畔的湖心岛挑衅,逼得自己不得不拔剑迎战。 第195章 他虽看出方才那几个“劫匪”来历不凡,猜到他们可能是西蛮军队,却没想到他们竟是军师赫连珏的人,更未料到赫连珏本人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这可真是……钓到大鱼了。 “中原人。”赫连珏盯着他因失血略显苍白的面色,“走我西蛮大军的路,不想活了?” 西蛮大军的路? 难怪这条路如此畅通无阻。 楚思衡心想着,面上却装作毫不知情:“我…我第一次入西蛮,不识路……” 贺副使在一旁嗤笑:“不识路?骗谁呢!中原那么多卖的地图,哪张不标注入西蛮的路?” 他指的乃寻常商队所行之路,虽可通行,却受西蛮严加管控,大军根本过不去。 “我……” “军师,他答不上来,此人定有问题!”贺副使重新将刀架在楚思衡颈前,“当立即诛杀,以绝后患!” “不急。”赫连珏摆手道,“反正他已经在我们手上,带回去慢慢审便是,审出来的任何东西可都比杀了他的价值大。就算什么都审不出来……单凭这张脸,也不枉此行。” “军师英明。” 贺副使淫.笑两声,命人用锁链反绑了楚思衡的双手,又用黑布蒙其双眼。 “走,回城。”赫连珏勒转马头,“那几个埋伏失手的,按规矩处置,砍下头丢入祭坛,供养初神。” “是,属下这就去办。” 听到这儿,楚思衡便被推搡着往前走。他被蒙了眼,只能靠脚步声和风向变化模糊辩位。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风沙声渐歇,喧嚣声开始隐约传入耳中,愈发清晰。 待黑布被扯下,一座巍峨的石城赫然映入眼帘——他已然到了西蛮王都。 守城士兵看见那抹熟悉的紫影,连忙打开城门,上前行礼:“恭迎军师。” 赫连珏未予理会,径直入城。反倒是在他身后的楚思衡,因那两名士兵带着探究的目光,侧首瞥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算作礼貌回应。 守城士兵一怔——军师大人绑回来的俘虏,竟还跟他们打招呼? 不等两人细想,那道素白身影已随军没入城中,再不见踪影。 入了城,楚思衡四处打量起城内的建筑,竟从街巷楼宇间隐约看出了几分中原建筑的影子。 赫连珏回首,见他的目光凝在不远处一座酒楼上,缓声问:“之前没来过西蛮王都?” 楚思衡一愣,如实:“嗯。” 这是句实话。楚思衡虽来过西蛮,却只是踏足了一些贫瘠荒芜的村落,从未涉足过西蛮王庭所在的这片绿洲,更没有料到此处的建筑会有中原的影子。 “你们很少来西蛮,我们的人却是常去中原。”赫连珏笑意渐深,“尤其是——连州。” 楚思衡指尖微蜷,神色如常:“连州贫瘠,有些方面甚至不如西蛮,军师派人到那等偏僻之所,实属是浪费了。” “恰恰相反。”赫连珏笑着摇头,“连州拥有西蛮从未有过的东西,这样东西,值得我不断派人去寻。” “哦?何物?” “怎么?你不知道?”赫连珏投来疑惑的目光,“你从何而来?” “京城。” “京城?”赫连珏疑色更甚,“京城好啊……全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人间天堂般的存在。美人怎么会想不开,从天堂堕入地狱?” 楚思衡苦笑:“京城暗流如这大漠流沙,从未止息。于我而言,那只不过是另一处炼狱罢了。” “是吗?”赫连珏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多谢美人,本军师…长见识了。” “军师大人过誉,在下如今…只是军师抓的一个俘虏罢了。” “本军师可从未对你说过‘俘虏’二字。”赫连珏侧目看他,“你既来自京城,那便会有人想见你。” 赫连珏一路带楚思衡来到王庭,西蛮王庭虽不比京城宫阙那般富丽堂皇,却自有一股粗犷巍然之气。踏入大殿,浓艳的地砖格外引人注目。 “赫连军师,又有收获了?”王座上,一名魁梧的中年男子缓缓坐直身子,停下手中盘弄骨串的动作,“这次又带他什么没用的人回来?” 赫连珏略一躬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仍然恭敬:“陛下放心,这一次臣带回来的人,陛下绝对感兴趣。” 说着,赫连珏抬手示意两名士兵将楚思衡压上来。看着那道清瘦的白色身影,西蛮王脸色一变:“赫连珏,这是谁?” 赫连珏轻轻按上楚思衡受伤的半边肩,笑意温雅:“此人自京城而来,他……姓楚。” “楚”字一出,殿中氛围倏然变得压抑。 “楚?他姓楚?!”西蛮王暴怒而起,“你姓楚?你是楚氏皇族的人?!” 楚思衡抬眸迎上那道狠戾的目光,不明白赫连珏为何忽然指认他是楚氏皇族之人。但转念一想,反正自他主动落网开始,自己姓楚的事便瞒不了多久,与其等着连州楚氏的身份被戳穿,不如将计就计说自己是楚氏皇族之人,至少能避开与西蛮的直接仇恨。 思及此,楚思衡微微颔首:“不错,我正是楚氏皇族之人。” “楚……好,姓楚……姓楚的都该死!”西蛮王一把摔碎手中骨串,“来人!拖下去把他斩了!丢到祭坛里去!” 楚思衡正欲开口,赫连珏却已抢先一步:“陛下且慢。” “赫连珏,姓楚的当年都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为何拦孤!” “陛下息怒。”赫连珏缓声道,“陛下难道就不好奇,一位皇子为何会万里迢迢潜入西蛮,还避开商道走了我军密径?他身上……恐怕藏着不得了的秘密。” 闻言,西蛮王神色稍缓:“你想说什么?” “北境一战,北羌大败,那黎曜松得胜凯旋归京后更是颠覆了楚氏皇族,自己登基为帝。以他那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风格,怎会允许楚氏皇族余孽存活?”赫连珏徐徐道来,“此人不仅能从黎曜松手上活下来,还能逃出京城来到西蛮……陛下,此人的本事绝不可小觑呀。” “如此说来,倒真有几分本事。”西蛮王看向楚思衡,“说!你身为楚氏皇族余孽,是如何活下来逃出京城来到西蛮的?不说,孤便把你肢解了丢进祭坛!” 楚思衡瞪了赫连珏一眼,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生母是冷宫的废妃,我自幼便住在冷宫,外人甚至不知晓我的存在。黎曜松打进宫那日……我便趁乱跑了出来。” 西蛮王将信将疑:“那你为何来西蛮?” “因为……”楚思衡抬眸对上西蛮王审视的目光,“我要复仇!这江山姓楚,黎曜松一个外姓之人,凭什么坐我楚氏的江山!” “可是你没有兵,北羌已亡,于是你来到西蛮,欲求我们助你复国。”西蛮王冷笑,“是这样吗?” 望着他阴沉的笑容,楚思衡顿感不妙。 “怎么不说了?是编不下去了?”西蛮王站起身缓缓朝楚思衡逼近,脚下骨串碎片吱呀作响,“你们楚氏皇族同样的把戏,十五年前骗了西蛮一次,十五年后还想再骗我们一次吗?!” 西蛮王暴怒而起,猛地掐上楚思衡的脖颈:“十五年前,你们的太子楚弦佯装与西蛮议和,带了一车黄金来以表诚意。可最后黄金变成了炸药——他就在这大殿上引燃炸药,与我西蛮一众将领同归于尽!害我西蛮元气大伤,整整十年才勉强恢复!你们楚氏皇族之人,都是骗子!”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却压不住楚思衡此刻狂跳的心。 十五年前……师娘来了西蛮? 还与西蛮……同归于尽?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算了都姓楚,往下演吧[化了][化了] 第148章 故人逢 楚望尘的死讯传回连州时, 原本缀满梨花的梨树一夜谢尽,从此绝了生机。 楚思衡抱着月华剑倚在梨树下,理智告诉他师父已经不在了, 可心底深处,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还坐在树下, 师父就会提着镇上那家他最爱的糕点回来。 他在树下坐了两天两夜, 第三日清晨时,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楚思衡迷迷糊糊睁眼,咕哝道:“师父……” 楚弦穿着一身楚望尘平日最爱的白衣, 弯腰抱起楚思衡, 将他带回了屋。 接触到柔软被褥的那一刻, 楚思衡看清了眼前人:“师娘……” “乖。”楚弦温声道, “外头凉,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楚思衡下意识抓住楚弦的衣角, 心里泛起不安:“师娘……别走。” 楚弦眸色一暗,俯身轻语:“师娘不走。可家里已经好几日没有买菜了, 以往这些事都是你师父……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是不是?师娘去镇上买些菜,再给你带串糖葫芦回来,好不好?” 听到有糖葫芦,楚思衡的眼神短暂亮了一瞬:“嗯……” “好了,快睡吧。”楚弦笑着摸了摸楚思衡的头,“再熬下去, 真要成竹熊崽子了。” 第196章 …… 这是楚思衡对楚弦最后的记忆。 那一觉醒来,他便失去了师娘。 这么多年来,师叔师姨从未透露过师娘的下落。但即便他们不说,楚思衡心底亦隐有感觉——师娘不在了, 随师父去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师娘竟会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断了西蛮整整十年气数。 楚思衡骤然收紧双拳,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利刃刺入心口,疼得他呼吸骤窒。在旁人眼中,却只知他是被掐到窒息。 赫连珏眸色一沉,上前拽开西蛮王的手挡在楚思衡身前,冷声道:“陛下息怒,此人不可杀——我们的计划需要借他之力。” 西蛮王不屑道:“一个冷宫弃妃所出之子,无人知晓的皇子,对我们的计划能有什么用?” “外人虽不知,但自家人总是知道的,不是吗?”赫连珏诡异一笑,“既然他眼下不愿意开口,不妨先把他送到牢里关上一段时日?相信过段时日,他自会改变主意。” 西蛮王拂袖转身:“反正是你抓回来的,随你。” 赫连珏抬手示意,两名护卫便上前将他押往大牢。楚思衡仿佛被抽走了魂,任人推搡着踏入那暗无天日的囚笼。 “进去!” 楚思衡被暴力推入牢中,铁门“砰”然闭合,突如其来的黑暗令他目眩良久。 直到这一刻,楚思衡压抑的哽咽才从喉间缓缓溢出:“师娘……对不起……” 一直以来,楚思衡都以为师娘是随师父而去的,他明白师娘失去爱人的痛苦,所以嘴上从来不怨。可在心底里,终究难以释然——他怨师娘狠心抛下自己,甚至在离去前还骗自己会给他带糖葫芦回来,给他留下一丝希望,却又将这丝希望生生掐灭。 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醒,师娘不告而别,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师娘当年的深意——给他希望,让他靠这份希望活下去,去完成上一代人没有完成的事。 “西蛮……”楚思衡攥紧身下发霉的干草,“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都快活不了了,还谈什么不死不休?” 一道沙哑的嗓音忽然自牢房角落传来,楚思衡警惕回头,这才想起自己的剑和匕首都已被赫连珏夺了去,只能握紧双拳,试探问:“何人?” 那人似乎久未说话,猛一开口便咳了好一阵,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放心……我要不了你的命,你…不必提防我……” 楚思衡心头一震,这个声音…… 彼时他已经适应了黑暗,带着心中那几乎不可能的念头,他缓缓靠近角落,试图看清那人的真容。 这一刻,是楚思衡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神有问题。 “你……”楚思衡颤声开口,良久才接上后半句话,“是南澈吗?” 话音落,牢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听到这个名字,那人久违有了反应。他竭力撑住墙壁坐起身子,伸手剥开遮挡视线的乱发。待看清眼前之人的刹那,他同样以为自己被关太久关出了幻觉:“思……衡?” 楚思衡顿时扑倒在地,握住楚南澈冰冷枯瘦的手腕,不敢置信:“是…是我……你…南澈?你…你不是已经……怎么……” 腕间传来的暖意让他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幻觉,他颤巍巍抬起手覆上楚思衡的手背,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是我,我……没死。” 楚思衡缓了许久,勉强平复好心绪,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京城传回的消息说,你被西蛮逼到断魂崖跳崖而亡。你的遗体运回京城后,我与曜松甚至亲自去验尸确定了你的身份,你怎会……” 楚南澈抿了抿干裂的唇,楚思衡见状,连忙解下腰间水壶递去。 万幸西蛮没有搜走他身上其它东西。 楚南澈饮了水,精神稍振。楚思衡又解下狐裘披在他身上,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温,楚南澈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年……我的确是被西蛮逼到了断魂崖。”楚南澈握住楚思衡的手回忆道,“楚西驰暗中勾结西蛮欲取我性命……他向西蛮提供了南州详图,承诺只要能杀我,待他日后登基,西蛮每年所需物资中原皆可以低于实价三成的价格优先提供,且待西蛮积蓄足够力量与漠北翻脸时,中原必会派兵协助。” “听起来可真够诱人的。” “是啊…西蛮王果然心动,答应了楚西驰的要求,派西蛮军师赫连珏与一万精锐亲自来取我性命……” 楚思衡冷笑一声,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结局:“但是楚西驰翻脸了。” 楚南澈微微颔首:“不错。楚西驰过河拆桥,甚至设下埋伏反杀西蛮精锐,令他们损失惨重。” “那你…又是如何落到西蛮手上的?” “当日我被逼至绝境想要跳崖,即便死,我也绝不做西蛮的俘虏。”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悲痛,“可那赫连珏实在精明,他算到了我会跳崖求死,我被他的鞭子打下悬崖后,便坠入了他们事先崖下布好的巨网中。” 至此,楚思衡总算明白那日去南州祭奠楚南澈,在崖边梨树上发现的枯藤是干什么用的了。 那便是当初用来救下和捉拿楚南澈的网。 “断魂崖共八峰,他们将你逼上最高峰,利用断崖落差与崖边树布下巨网救了你,将你擒回西蛮。”楚思衡在脑中复盘着楚南澈的遭遇,“那你的‘尸体’……难道是?” “没错,正是人皮面具。此物发源于百年前的赫连氏,而那赫连珏…正年赫连氏的嫡系后人,他所制人皮面具不惧水火,肉眼难辨。” 楚思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死骗过了所有人。” “西蛮王听信了楚西驰的鬼话,但赫连珏没有信,他知道楚西驰不会履约,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的命。”楚南澈艰难侧身,露出背上伤痕,“这道鞭痕并没有打在致命位置,但‘我’的那具尸体上,这道鞭伤定是在致命位置上吧。” 楚思衡望着那道几乎横穿整个脊背的鞭伤,默默从腰间锦袋掏出药膏为他上药:“嗯,那具尸体的鞭伤确在致命位置。我知道赫连珏的手段,所以以为你……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我也是。”楚南澈抬眸看他,“我更没想到,会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遇见你。” 楚思衡动作微顿,唇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老天爷…当真是给我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是啊……话说回来,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楚南澈好奇问,“这两年我虽大部分时间被囚禁,却也能零星听到一些中原的消息。曜松他…登基了?” “嗯。北境一战后,楚西驰民心尽失,为绝后患,他便坐上了那个位置。”楚思衡扯下自己衣摆尚算干净的布料为他包扎,忽然轻笑出声,“说起来曜松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说做皇帝太累。还说这皇位给你打下来了,若你还没投胎,就回去继承皇位,他好带着我去逍遥快活。” 闻言,楚南澈也笑出了声:“这家伙真是……不过让他做皇帝,确实是太为难他了。” “何止是为难他,也是为难那些曾经跟他不对付的大臣。” “还有你吧?”楚南澈侧首看他,污垢之下,那双眼眸难得有了光,“做皇后可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曜松那小子…估计没少不分昼夜地折腾你。” 楚思衡的耳根“唰”一下红了,幸而牢中光线昏暗,楚南澈看不见。 “你…胡说八道什么……” “都是昭告天下的皇后了,我应该没有胡说八道吧?”楚南澈语带调侃,“说起来我离京的时候,你二人还别扭得很。短短两年,便成了令天下人羡慕的帝后,可真是……” “行了,别打趣我们了。”楚思衡连忙截断这个话题,“他们既救了你,又为何要把你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你这两年…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们想打下中原,让我做他们的傀儡皇帝,故而好吃好喝供着我。可我不从,他们便翻脸,眼下正是翻脸期。每次他们都会把我丢进牢里,让我自生自灭。” 楚思衡心头一涩:“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西蛮王有一子,他……”楚南澈顿了顿,“看上我了,我靠他活。” 楚思衡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啊?” … - 作者有话说: 赶在25年的尾巴复活白月光! 新年快乐[撒花][撒花] 第149章 阿古达 “西蛮王对楚氏皇族恨之入骨, 岂会允许他的儿子、西蛮未来的继承人对你……”楚思衡顿了顿,“他爹不得被气疯?” “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他……” 楚南澈正要解释,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乍听上去是个少年, 细听却透着一股孩童般的天真稚气, 就像一个大人在刻意模仿孩子的语调。 第197章 “说了多少次不准欺负阿澈!不准欺负阿澈!你们怎么都不听话呢!” “殿下息怒, 这是陛下的意……” “我不管!给我开门!” “殿下……” “我命你开门!” 守卫终是拗不过他,打开了牢房大门。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楚思衡下意识垂眸, 待他适应亮度扭头看去,一个人影已经紧紧“贴”在了楚南澈身上。 “阿澈!阿澈!” 楚南澈无奈叹了口气, 将他从自己身上掰开, 恭敬行礼:“见过阿古达殿下。” 阿古达却不满噘嘴:“不要不要!不要这个称呼!” “殿下别闹了, 快回来!” 两名守卫冲过来手忙脚乱按住阿古达, 试图把他拖出去。趁着几人争执的空隙,楚思衡迅速凑到楚南澈身边。楚南澈知道他想问什么, 低声解释道:“他便是我说的西蛮王之子,阿古达。此人……如你所见, 心智不全。” 楚思衡侧首望去——那少年约有十七八岁,眉目生得极为清俊,眸子如初雪融化的山泉,不见半分污浊。 阿古达恰在此时扭过头与他对视,忽然停止挣扎,直直望着楚思衡, 脱口而出:“漂亮!” 楚思衡一怔,疑惑抬手指了指自己。 阿古达连连点头,眼中绽出纯粹的光芒:“嗯!漂亮!” 楚南澈在一旁无奈解释:“他……喜欢容貌俊俏之人。” “所以他‘看上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嗯。”楚南澈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眼下看来,他也看上你了。” “西蛮王的儿子,竟是个傻子……” 楚思衡喃喃自语着,彼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赫连珏带着数名守卫踏入牢中,不由分说便要拖走阿古达。 阿古达疯狂挣扎:“坏蛋!放开我!坏蛋!大坏蛋!” “殿下累了。”赫连珏淡淡瞥了他一眼,“带他回去歇息。” “是。” 守卫们上前粗暴地架起阿古达将他拖走,阿古达拼命踢打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众人之力,被生生拖出了地牢。 “让二位见笑了。”赫连珏转身从容作揖,“二位皆是中原贵客,岂能屈居在这种腌臜之地?此前是我等招待不周,委屈了二位。为表歉意,请容我为二位引路,请——”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两人倍感不妙,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随赫连珏走出地牢,来到王庭内一处偏僻的宫殿。 赫连珏亲自推开殿门,侧身道:“二位,请。” 楚思衡搀扶着楚南澈迈过门槛,殿内的庭院栽满了中原常见的草木,甚至能隐约听见潺潺水声。 他诧异转头:“军师这是何意?” 赫连珏依旧维持着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容:“二位皆是楚氏皇子,贵国皇裔亲临,我西蛮自然要竭力保证二位安全。王庭内戒备森严,最为稳妥。” 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监视他们。 但此处终归比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好些,至少能让楚南澈安心养伤。 想到这儿,楚思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军师……果然思虑周全。” “天色不早了,二位早些歇息。这些人皆是在下亲信,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就是。” “好,多谢军师。” 赫连珏笑了笑,亲自关上殿门离去。 大门闭合,再次将他们困于笼中。 只不过这次的“笼子”华丽了许多。 “这院子……倒有几分宫里的影子。”楚南澈出声调侃,“这位赫连军师,折磨人心的手段当真高明。”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但眼下至少有个可以给你养伤的地方。”楚思衡搀扶着他往里走,“先进去吧。” “……嗯。” 殿内燃着特制的安神香,案上已经备好了精致的膳食。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去动那几盘菜。 楚思衡扶楚南澈到榻边坐下,楚南澈的目光掠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伸出手道:“药膏给我。” 楚思衡一愣:“什么?” 楚南澈莞尔:“你身上这么多擦伤,总不能一直晾着吧?” 楚思衡这才反应过来,掏出药膏递过去,解开衣襟露出了撞伤的半边肩。 楚南澈轻轻撩开他肩头的发丝,忽而注意到那两条精心编织的长生辫:“这是…曜松给你编的?” 楚思衡背脊微僵,低低“嗯”了一声。 “他何时学了这门手艺?”楚南澈挖出药膏在指尖化开,均匀抹在楚思衡的伤口上,“看来这两年,他确实变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方才赫连珏说‘二位皆是楚氏皇子’,这是何意?” “咳…是那赫连珏说的,他在西蛮王面前说我姓楚,西蛮王便下意识认为我是楚氏皇族之人。我想着反正我姓楚的事瞒不了多久,索性顺水推舟说自己是冷宫弃妃所出的六皇子,以此避开西蛮与连州楚氏的直接恩怨。”楚思衡一顿,“只是我没想到我的师娘……前太子楚弦,竟与西蛮也有如此血仇。” 提到楚弦,他的语气便不由沉了下去。 楚南澈知道楚弦与连州楚氏的关系,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只能转开话题:“你编的这个身份……若稍有不慎露出破绽,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若让他们知晓我连州楚氏的身份,绝不会容我活命。”楚思衡压低声音道出此行的真实目的,“我潜入西蛮,是为绘制能让大军长驱直入的地图,以保证将大军的损失能降到最低。” 楚南澈明白这些年来大楚内忧外患,此刻正面开战绝不是明智之举。潜入敌境绘制地图,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行事总让人提心吊胆。”楚南澈替他拉好衣襟,“你任务艰巨,务必要隐藏好身份。对外,便说你是楚氏皇族六皇子,自幼长于冷宫。因我也是庶出,你我素有交情,往后你便叫我三哥。” “三哥……”楚思衡系好衣带,唇角微扬,“好,三哥。” 两人又细细对了口供,确保楚思衡的身份不会露馅。刚停止商议,一道身影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楚思衡下意识警惕,看清来人后略松了口气:“是你?” 阿古达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怀中紧紧捧着一个木盒,看见楚思衡后眼前一亮,快步上前将木盒捧到楚思衡面前:“漂亮的……给!” 楚思衡试探性问:“这是……给我的?” “嗯!” “思衡,收下吧。”楚南澈缓步走过来,“他没有恶意。” “……好,多谢殿下。” 楚思衡笑着接过木盒,看见他的笑容,阿古达脸上笑意更甚。递完木盒,他又跑到楚南澈身边,照例往他背后张望:“阿澈,还痛不痛?” 他指的是楚南澈背上的鞭伤。 楚南澈微微侧身,道:“不痛了,多谢殿……” 阿古达的脸色顿时跨了下去。 楚南澈无奈一笑,依着他的心思改口:“谢谢阿古达,我没事。” 阿古达这才满意笑了出来,又围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直到守卫前来催促,才依依不舍离开。 楚思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心生好奇:“这位西蛮王子这般模样……西蛮王不管他吗?” 楚南澈摇头:“不是不管,是实在管不了。听闻他曾经天赋异禀,众人一致认为他是西蛮未来的希望。然而后来一场意外,令他心智受损,倒退回了五六岁的孩童。西蛮王心痛不已,对他百般纵容。这也是我能四肢健全活到今日的原因……若非如此,以西蛮王和赫连珏的手段,我不废也得残。” 楚思衡放下木盒,沉思道:“如此说来,此人倒是可以利用……” “他虽是西蛮人,可并无邪念,这两年于我也是照顾有加。”楚南澈叹了口气,“思衡,我知你心怀血仇,但如果有可能……留他一命,好吗?” 楚思衡陷入沉默。 楚南澈打开阿古达送来的木盒,里面是尚有余温的糕点。 他拈起一块糕点递给楚思衡,温声道:“吃吧。西蛮贫瘠,你踏入西蛮后怕是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吧?来,先垫垫肚子。” “……嗯。” 楚思衡接过糕点,尚未送入口中,门外的守卫忽然叩响了房门:“楚公子,军师命我来传话,请您到观星台一叙。” 楚思衡心头一紧:“军师……要见我?为何?” “具体为何属下也不知,但军师已在观星台等候公子,还请公子莫要耽搁。” “好,我这便去。”楚思衡放下糕点,“三哥,我去去就回。” “万事小心。”楚南澈叮嘱道,“那赫连珏心思缜密,务必警惕,千万不可露出破绽。” “放心吧。” 楚思衡留给他一个安抚的笑,推门随守卫离开宫殿,来到了观星台。 第198章 “军师,人来了。” “退下吧。”赫连珏摆手遣退守卫,缓步走到楚思衡身前细细端详,忽而抬手捻起他垂在肩头的一条辫子,“手艺不错,一看便是用了真心。” 楚思衡浑身一寒,无声后退两步避开他的触碰:“不知军师大人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这么多年没见,就不想与本军师叙叙旧吗?”赫连珏上前两步,琥珀色的眼眸闪过捕捉到猎物般的兴奋,“七年了,你果然比当年在落星湖畔时更美了……楚、思、衡。” … - 作者有话说: 西蛮小王子纯粹看脸下菜碟,跟三殿下不是cp[狗头] 第150章 恶语倾 楚思衡望着那张阴鹜的脸, 思绪不禁回到了七年前—— 每年开春,落星湖上浮冰消融,便会有大批西蛮人来到湖边取水。每到这时, 楚思衡便会搬到湖心岛上的凉亭暂居, 以防有人过湖心岛侵扰连州。 那一年, 赫连珏率兵进犯连州, 眼见西蛮船队驶过湖心岛,楚思衡便不再留情。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湖面, 稳稳落在西蛮先头部队的船只上。月华剑铮然出鞘,一船人瞬间毙命。 楚思衡以剑为桨, 横转木船拦住后续船队前, 抬手压了压翻飞的斗笠, 声音清冷如冰:“过此线者, 杀无赦。” 赫连珏的目光扫过那道如谪仙般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旋即归于沉静:“你便是连州楚氏的后人?” 楚思衡并未理他,收剑转身:“我不想让你们肮脏的血玷污了落星湖, 滚。” “找死!” 赫连珏拦住身旁欲要张弓的士兵,道:“你们不是连州楚氏的对手,撤。” “军师?” 士兵诧异侧首,却见赫连珏的目光正牢牢锁在那道白色背影上。对方已然跃回湖心岛,背对他们随意抬了下手。 白衣翻卷,剑意盈袖, 恍若剑仙临尘。 仅那一眼,便成了赫连珏往后七年的执念。 “后来没过两年,阿古雄那老东西便因与漠北之事,不再允我亲自率兵攻打连州。我也再未能见你……”赫连珏抬手捻起那条发辫, 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没想到后来再有你的消息,竟就是听你跳了漓河。” 楚思衡拍开他的手,神色平静:“军师大人深夜邀我来此,便是为了让我听个故事?” 面对楚思衡这冷漠的态度,赫连珏并不恼,反而笑出了声:“那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很无趣。”楚思衡转身欲走,“若军师大人没有旁的事,在下便回去了,三哥还在等我。” 赫连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亭柱上,扑面而来的异香顿时让楚思衡皱起眉头,强忍着一把掌扇过去的冲动问:“军师大人这是作甚?” 赫连珏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六皇子……似乎与三皇子关系很好?” “我二人皆为庶出,曾受太子楚西驰打压。想要活命,唯有相互扶持,关系自然要好。” “同样是太子,楚西驰与当年的楚弦,可真是天壤之别。”赫连珏忽而感慨,“你是冷宫所出,想必许多事都不清楚吧?” 楚思衡不明所以:“大人想说什么?” 赫连珏松开楚思衡,转身望向满天星辰:“我说过,我们的人常去中原。对于中原皇族的事,或许……比你知道的要多一点。” “可你们进不了皇宫。”楚思衡并不上他的当,“你们知道的,不过就是他们想让天下人知道的罢了。” “天下人也到不了我西蛮。”赫连珏原话奉还,“当年的真相,除了阿古雄,便只有我知道。” 楚思衡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身上。 赫连珏“恰好”回头与他对视,眼底笑意更深:“当年楚弦带着伪装成黄金的火药来西蛮时,我恰好率兵巡防回来,因此恰好目睹了那场爆炸的全经过——楚弦在大殿引爆火药后,尸骨与碎屑混作一团,清理起来实在麻烦,我便命人将那些碎屑重新填回地下,覆上带有西蛮图腾的地砖。十几年来被无数人踏过……包括你。” 楚思衡的双拳骤然握紧,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杀意。 赫连珏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似乎要透过他眼中那层伪装的薄冰,窥探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想看这张清冷迭丽的容颜露出任何裂痕,哪怕是愤怒。 可那张脸却始终波澜不惊。 赫连珏逐渐失了耐心,他轻叹一声,从观星台角落拿出月华剑递还给楚思衡。 楚思衡一怔:“你……” “这把剑,唯有在你手里才有价值。” 楚思衡一脸警惕地接过月华剑。还回剑后,赫连珏却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 楚思衡被他盯得背脊生寒,硬着头皮开口:“军师大人还有别的事吗?若没有,在下便先告辞了。” 赫连珏状似无意的勾起那条垂落在肩前的发辫,随即微微俯身,将唇凑了上去—— “!!”楚思衡瞳孔骤缩,恨不得下一瞬就拔剑抹了他的脖子。 “既然来了西蛮,便安心留下。”赫连珏捻乱那条发辫,“没关系,我给你时间。在我耐心耗尽之前,你与你的‘三哥’都不会有事。” 楚思衡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冷若冰霜。 赫连珏眼底闪过不悦,拂袖离去。 待那道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楚思衡倏然脱力,扶着亭柱剧烈喘息起来。 他没有在此停留多久,稍微缓过一口气后便拿着月华剑疾步返回偏殿。 楚南澈尚未歇下,看到楚思衡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思衡,你可算回来了。” 楚思衡微微点头,拖着虚浮的步子跨过门槛。楚南澈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连忙上前问:“思衡,你……怎么了?” “……”楚思衡不语,只缓缓拔出月华剑—— 楚南澈大惊:“思衡你要做什么?!” 铮! 剑光一寒,贴着耳际掠过,那条被赫连珏触碰过、甚至沾染了气息的发辫无声落地。 “噗——” 一口鲜血猛地咳出,楚思衡掩唇跌倒在地。楚南澈骇然失色,他连忙上前扶住楚思衡,抬手以袖替他擦去唇边血迹:“思衡,你…你这是怎么了?赫连珏……他对你干了什么?!” “他……自掘坟墓。”楚思衡按住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的心口,眼底杀意迸现,“我没事……夜色已深,你快去歇息吧。” 楚南澈面露严肃:“急火攻心岂是小事?你……” “无妨,我自己能运功调息,这点伤不碍事。”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楚南澈目光掠过地上那被割断的发辫,心知他在赫连珏那里受了多大的屈辱,担忧道:“思衡,有气千万别憋着,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楚思衡轻抚过仅存的一条发辫,呢喃道:“没事……辫子没了,回去再让曜松给我编就好……” 话虽如此,楚南澈却能看出来他眼底的悲痛。他不再多劝,亦未离去,就这么静静地陪楚思衡坐着。 … 嗒—— 墨水坠落在纸上化开,洇开一团污痕,黎曜松猛然回神,惊动了紫檀木架上的雪翎。 “咕咕?”雪翎投来疑惑的目光。 黎曜松揉了揉眉心,搁笔侧首看向雪翎:“没事,你接着睡吧。” 自楚思衡走后,黎曜松与雪翎便像是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一人一鹰不再争吵,以往鸡毛蒜皮的小事自楚思衡离去那日开始,便只剩下了同一个话题。 雪翎此刻也没了睡意,便展翅飞到案边,落在了小彩身旁。 黎曜松的视线随之转动,也落到了那盆仙人球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小彩顶端的花苞似乎大了一点…… 想到这儿,他无意识拿起一旁的茶壶——壶中并非茶水,而是井水,乃专门用来浇灌小彩的。 他将壶中清水仔细浇遍仙人球,这才心不在焉放下茶壶,目光涣散:“唉……思衡已经离开半个多月了,也不知他此刻如何。西蛮那么贫瘠,他定又没有好好吃饭……” 雪翎“咕咕”应声,难得认同了他的话。 黎曜松忽然想起在北境时,楚思衡为他死守关度山,九死一生方才等来援军扭转战局,心底深处那针扎般的痛陡然放大。 每一次,都是他挡在自己身前,都是他在以命相搏…… 雪翎察觉到黎曜松神色有异,上前用脑袋轻轻蹭了下他的手腕,随即用翅尖指了指一旁的笔。 “咕咕——” 黎曜松望向那支笔,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没错,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雪翎欣慰点头,飞回紫檀木架上,重新阖眼沉入梦乡。 黎曜松提笔疾书,几乎没有考虑一个帝王该有的措辞。写好信后,他立马走到雪翎身边拍了拍木架,硬生生把刚刚睡下的雪翎叫醒。 第199章 这下雪翎忍不了了,冲他狠狠“唳”了一声。 黎曜松却不顾雪翎抗议,一把抓住她的爪子将银管系在它腿间,道:“有气回来再撒。现在用你最快的速度,立刻出发,将这封信送去漠北,交给雪衣。” 听到要去漠北,雪翎神色稍霁,“咕咕”两声后便在黎曜松的催促下出发了。 黎曜松目送它消失在夜色中,随即唤来知初知善二人,命他们去“深夜拜访”了礼部侍郎郭渊和几位目前他信得过、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的老臣。 两人不敢耽搁,立马将几人“请”进了宫。 一炷香后,几位朝臣强忍困意于立御书房内,听他们的帝王满心疼惜地诉说着皇后潜入西蛮的艰辛,以及那话语间对皇后藏不住的思念。 “所以,朕今夜召诸位前来,是想提前使团出发的日子。诸位意下如何?” “……” 就这?就为了这个?? 几人欲哭无泪,使团早已定好,原计划是元宵后启程,距今也不过相差五日!黎曜松想提前,完全可以直接下旨,何需再过问他们的意见? 郭渊最先回神,忍着连天的哈欠道:“一切听陛下做主。” 余者连声附和:“一切听陛下做主。” “好!传朕旨意,使团即刻出发!” 郭渊被这句话吓醒了:“即……刻?” “对,即刻。漠北苦寒路远,能去的皆属英杰,便有劳诸位代朕传旨了。” “……” 陛下您想帮皇后就直说,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怀念起了当初那个行事简单粗暴的黎王——至少王爷不会三更半夜派人扰他们清梦,又让他们去扰旁人清梦。 … - 作者有话说: 大臣:活爹[化了][化了] 第151章 元宵情 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 天光微熹,阿古达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兴冲冲来找楚南澈与楚思衡。自那夜赫连珏单独召见过楚思衡后,阿古达出入偏殿就再无限制, 只在日落时才会有侍女来唤他回宫。 于是这座偏殿“顺理成章”成了阿古达的另一处居所。每日晨起收拾妥当, 他便带着各种新奇玩意儿上门, 力图逗两人一笑。 “阿澈!阿澈!”阿古达兴冲冲地奔到院中, 献宝似地捧上手中的碗,“这个!甜的!好吃!你吃!” 望着眼前的元宵, 楚南澈才想起今日是正月十五。 “谢谢阿古达。”楚南澈含笑接过碗,在少年殷切地注视下舀起一个元宵送入口中。软糯的皮囊裹着甜腻的馅料在舌尖蔓开, 令他想起了京城的味道, “嗯, 很甜, 好吃。”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阿古达笑得更欢。他又端着另一个碗来到树下, 仰脸唤道:“漂亮的!这个,甜, 好吃!” 树上,楚思衡缓缓睁眼朝下看来,目光落在了那碗元宵上。 他并未下树,而是道:“你送上来。” “送上来?”阿古达歪了歪头,似乎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楚思衡拍了拍身下不算粗壮的枝干:“送到树上来。” 阿古达还在反应这句话,楚南澈已经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思衡, 你这是?” 楚思衡吊下一条腿,言简意赅:“累。” “……”这理由楚南澈没法反驳。 那夜过后,赫连珏没有再来骚扰过他,楚思衡也再没提过这件事, 那夜的急火攻心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每日不是在树上躺着就是在榻上躺着,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一句话。 楚南澈无奈叹了口气,道:“他一个孩子,如何爬得上这么高的树,我给你送上去吧。” 楚思衡抬眼望来:“你的轻功如今还剩几成?” “……”楚南澈再度无言以对。 这时,阿古达开口了:“可是我上去的话,元宵就端不稳了。” …… 短暂的沉默后,楚思衡忽而笑出了声:“竟把这个忘了,我也是傻……那你上来,扶我下去吃元宵,好吗?” 这话令楚南澈更加不解:“思衡?你这又是?” 楚思衡疲惫道:“没力气,下不去。” 一炷香前亲眼看着楚思衡纵身一跃上树的楚南澈:“?” 但这次阿古达经过一阵思索,似乎明白了楚思衡的话,当即把手中的碗小心翼翼递给楚南澈,自己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树。 他爬到楚思衡所在的树干前伸出手:“手!给我!” “多谢。”楚思衡握住阿古达伸过来的手,将身体的重量尽数挪到阿古达上,任他搀扶着缓缓下了树。 下树后,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衣服上的树渣灰尘,急忙从楚南澈手中接过碗递到楚思衡面前:“漂亮的…给!” 楚思衡接过碗搅了搅那几个精致的元宵,随口问:“这是你做的?” 阿古达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动手做的,是赫连叔叔教我做的。” 楚思衡搅汤的动作一顿:“赫连珏?” “嗯!” 闻言,楚南澈脸色一变:“那是赫连珏让你做的?那……思衡,别吃!” 楚南澈正欲劝阻,却见楚思衡已经舀起一个元宵放入口中,囫囵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思衡……?” “嗯?”楚思衡投来疑惑的目光,“怎么了?” “这是赫连珏的手笔,里面万一……” “他若想下毒,早就下在平日送来的饭菜里了。若平日饭菜有毒,那如今你我早已毒入膏肓,还差这一点吗?” “……”楚南澈竟觉得言之有理。 阿古达懵懂地看着两人,显然听不懂他们的话,见楚南澈沉默后才扯了扯他的衣袖开口:“阿澈阿澈,今晚,宴会,一起来玩!” “宴会?”楚南澈扭头看他,“什么宴会?” 阿古达低头沉思,片刻后用他理解的方式解释:“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漂亮的!” “漂亮的?”楚南澈下意识看向楚思衡。 楚思衡茫然摊手。 楚南澈便指着楚思衡继续问:“漂亮的,是跟他一样吗?” 阿古达点头又摇头:“嗯!跟他一样漂亮!但不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累地叹了口气。 阿古达似乎也知道这句话没有帮上两人,在原地着急地挠起了头,恰好此时一名侍女过来找他:“奴婢参加殿下。殿下,陛下找您,请跟我来吧。” 说罢不等阿古达回话,侍女便拉他离开。阿古达只能匆匆扭头对两人挥手告别,便满脸不愿地跟她走了。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楚思衡忽然明白了阿古达方才的话:“跟我一样,却不是我,便不是男子……今夜的宴会上会来个很重要的女子。” “女子?”楚南澈陷入沉思,只是想了一圈,都没有符合条件的女子。 楚思衡倒是想到一个人:“莫非……是她?” “谁?” “漠北储君,雪衣。” 楚思衡简单将与雪衣曾经的交集告知楚南澈,楚南澈听完也不禁对这位漠北的储君产生了好奇:“如此说来,此人是友?” “漠北主动向中原示好,双方已初步达成结盟之意,开春后使团便会北上与漠北正式签订盟约。至少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储君雪衣是值得信任的。”楚思衡陷入沉思,“只是这个时候,她为何会来西蛮?” 天气尚未回暖,漠北不便南下,雪衣却亲自冒雪而来,定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这或许是个机会。”楚南澈猜测道,“漠北与西蛮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只是两地皆资源匮乏,便相互帮衬,每年春季双方会联合组织一支商队,南下入十四州购置所需物资。此次宴会,极有可能是为了商议南下购置物资之事。” “我见过他们的商队,这么看来,确实是个机会……” 这些日子在树上,楚思衡大致将附近宫殿的道路记在脑中,深夜绘在那副绢布地图上。可王庭之外、王都之内是何布局,皆不得知。 只有掌握整个王都的布局,大军才能一鼓作气打进城,直破王庭。 “思衡,你去吧。”楚南澈覆上他的手,“只有先离开这个牢笼,才有绘制地图的可能。” “可是……” “放心吧,我已经被他们囚禁了两年,他们不会要我的命。”楚南澈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等我们的将士踏破西蛮王庭。” 楚思衡眼眶一酸,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回握住楚南澈的手无声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与楚南澈告别后,楚思衡便持剑走到殿门口,对守卫道:“我要见军师大人。” 那守卫早已得了命令,闻言立即带楚思衡来到了赫连珏的寝宫,恭敬地敲了敲门:“军师大人,人来了。” 不多时赫连珏便推开门,他摆了摆手,心情极佳:“下去吧。” 第200章 “是。” 守卫离去后,赫连珏侧身让出道路,眼底是计划得逞后藏不住的喜悦:“请——” 楚思衡面无表情跨过门槛,赫连珏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走:“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谢军师大人牵挂。” “吃得呢?” 楚思衡悄然攥紧拳头:“也很好……多谢军师大人款待。” “习惯便好。”赫连珏假意舒了口气,“今日是正月十五,按中原的传统是要吃一种叫元宵的东西。可惜此物西蛮没有,我也只能照葫芦画瓢,按着书上的说法做。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模样倒十分奇怪,纯白的皮囊下,竟是黑的……中原人,居然喜欢吃色泽如此怪异的东西吗?” 楚思衡暗中递给他一个“没文化”的眼神,道:“军师大人有所不知,那皮囊之下的黑馅,正是元宵精华。元宵口感软糯甜腻,这份甜腻便是靠此物。” “哦?那么黑的东西,居然是甜的?”赫连珏顿时心生好奇,“早知如此,早晨我就该留两个自己品尝了。” “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到头来连味道是何模样都不知道吗?”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军师大人,窃取旁人——还是一个孩子的劳动成果,可有损您的身份呀。” “……”赫连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看楚思衡的眼神愈发阴沉。 “罢了,一个傻子,不说他。”他很快恢复笑盈盈的模样,伸手想去碰楚思衡剩下的一条发辫,“元宵佳节,不该陪在自家兄长身边吗?亲生兄弟分开两年,想说的话一定有很多吧?” 楚思衡眸色一沉,立即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数步,冷声道:“那与你没有关系。” 赫连珏不满收回手,但终究没有动怒,只是惋惜地叹了一声:“罢了,毕竟你此刻的心,还不在他身上,而是在……” 他对上楚思衡冰冷的眼神,一字一句道:“黎、曜、松、身、上,对吗?” 听到这个名字,楚思衡强撑的冷淡面具终于露出一丝裂痕,赫连珏眼底顿时闪过几乎癫狂的光芒,仿佛终于蹲守到猎物的猎人。 楚思衡看着他那扭曲的神情,默然转身掐断他所有的幻想:“罢了,我还是回去陪着三哥吧。” 赫连珏神色一变,连忙开口:“今夜的宴会,你随我一起去。” 楚思衡实在不想看见他那张脸,便没有回头:“多谢大人。” 从他手上得了好处,赫连珏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不过出席两国宴会,你这身衣裳可不行。本军师为你备了一套,你来试试。” 说着,赫连珏便打开一旁的机关,一个暗格缓缓出现在楚思衡面前。 暗格全然升起的那一刻,楚思衡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格里是一套以云衿雪山雪蚕丝制成的白衣,与他当年在落星湖畔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 - 作者有话说: 雪衣:谁敢欺负我闺女(冰儿)的未来婆婆![愤怒] 第152章 雪衣至 楚思衡其实不怎么喜欢穿白衣。 在他儿时很长一段时间的理解中, 穿白衣便等同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于敌下,与送死无异。 直到后来在楚望尘身旁耳融目染,他才改了这个偏执的念头。饶是如此, 他依旧因儿时的经历而很少触碰白衣。 后来师父不在了, 他接过师父守护连州的重担, 才穿上与师父相似的白衣。 再后来辗转京城、血战北境, 几次险些把命丢了,更遑论去在乎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但面对眼前这件由雪蚕丝织成, 看似单薄朴素,实则价值千金的衣裳面前, 楚思衡对白衣以及身旁这条毒蛇的厌恶和抵触, 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一旁, 赫连珏见他久久没有动作, 耐心逐渐耗尽:“怎么?不喜欢吗?” “不……”楚思衡强装淡定开口,“就是觉得…不合适。” 赫连珏脸色更沉:“是衣服不合适?还是……人不合适?” “场合不合适。”楚思衡深吸一口气说, “在中原,白衣乃是亲人离世时, 奔丧穿的。” “你们奔丧之际,不也会设宴吗?”赫连珏低笑,“穿白衣赴此宴,再合适不过了。” “……多谢军师大人。”楚思衡深知拒绝无望,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赫连珏紧接着递来一条雪蚕缎带:“还有这个,用来绾发。” 楚思衡本能抵触:“不要。” 赫连珏的脸色骤然一沉。 楚思衡连忙解释:“我已及冠, 再用发带……于礼不合。” “无妨,此处是西蛮,不讲那些虚礼。”赫连珏不由分说将发带塞到他手中,“戴上它。这决定了你今夜的身份——是想做‘六皇子’, 还是做‘楚公子’,决定权在你。” “……”楚思衡终是接下了那条冰凉滑腻如蛇蜕的发带。 赫连珏满意颔首,取下那套悬挂的白衣递予楚思衡,唇角擒着得逞又期待的笑意:“期待今夜宴会,你穿着它出场。” 他倾身凑到楚思衡耳边,缓缓启唇碾出那两个字:“思衡——” 楚思衡侧首对上他带着戏谑的神情,那张清冷迭丽的容颜上却没有赫连珏想要的愤怒或是惊悚,只有一个他看不懂的笑以及一句意味深长的:“好。” 言罢,楚思衡不再停留,拿着衣服转身离去回了偏殿。 见楚思衡回来,楚南澈连忙迎上前,担忧问:“思衡,如何?” 楚思衡唇角微扬,语气却有些许疲惫:“成了。” 楚南澈紧绷的心弦稍松,随即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白衣:“这是?” “丧服。” “丧……丧服?”楚南澈一惊,立刻明白又是赫连珏在故意刺激他,连忙安抚道,“思衡,别冲动。眼下你孤身一人,绝非是他们的对手。” 楚思衡轻笑出声:“我又没说我要去杀人,只不过是穿着这身衣裳去赴一场丧宴罢了。” “丧宴?” 楚思衡未在多言,转而问:“三哥,你如今……还剩几成功力?” 楚南澈沉默片刻,低声道:“两成。” “两成?”楚思衡略显诧异。 “自我被掳至西蛮那日起,赫连珏便开始给我灌各种秘药,想把我彻底变成废人。”楚南澈苦笑出声,“两年秘药摧残,如今尚能留下两成内力,已是老天眷顾……这两成功力,能帮上你吗?” “……嗯。”楚思衡艰涩点头,“有件事,需要你今夜帮我盯一下。” 楚思衡凑到楚南澈耳边低语几句,楚南澈听完,面露惊讶之色:“这……未免太失礼了吧?” “人命关天,顾不上什么失数了。”楚思衡莞尔,“而且以她的性子,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话已至此,楚南澈也不再多言。 交代妥当后,楚思衡回到卧房。他解下发冠,将散下的头发高高束起,余下那条发辫则绕髻盘起,最后藏在发带之下。 他换上了那身素薄的雪蚕衣,望着铜镜中映出的那道恍若谪仙的身影,楚思衡眼底寒意更甚:“剑仙……白日做梦。” 待一切收拾好后,楚思衡便准备前往大殿,临行前却被楚南澈叫住。 他递上楚思衡来时穿的那件已经洗干净的狐裘:“夜里冷,披上吧。” 楚思衡却摆手道:“这件狐裘……我不想脏了它,还请三哥帮我收着。” “……好。万事小心,等你消息。” “嗯。” … 当楚思衡穿着那件价值千金的雪蚕白衣踏入大殿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那面料光滑的衣袍在烛火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引得席间一阵窃窃私语。 “瞧他身上那件……竟是雪蚕衣?” “雪蚕衣?整个西蛮可只有陛下与赫连军师手里有完整的料子,莫非他身上的……是军师大人给的?” “此人究竟什么来头?赫连军师竟会把如此珍贵的雪蚕衣给他穿。” “一件衣裳罢了,能算得了什么?云衿雪山那么大,雪蚕数不胜数,说到底雪蚕衣在西蛮珍贵,还不都是因为漠北把大头占了去……” “哎呦快闭嘴吧!在今夜的宴会上说这话,若让军师大人听了去,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然而赫连珏此刻却无心理会这些私语,他的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恨不得将人盯穿—— 就是这副样子!就是这副不染俗尘、恍若剑仙临世样子! 赫连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悸动,起身上前亲自迎楚思衡到自己身旁落坐。 楚思衡无视周遭诧异的目光,在赫连珏身旁安然坐下。 落座后,赫连珏变本加厉。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抚过那冰凉滑腻的面料,满意低语:“果然,唯有这身行头……才配得上你。” 楚思衡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发疯的行为,连眼神都懒得给他,自顾自拿起盘中的葡萄开始剥皮。 第201章 赫连珏饶有兴趣问:“不怕有毒吗?” 楚思衡动作未停,语气无比淡定:“无妨,有这么多人陪葬呢。” “……”赫连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而也拿起一颗葡萄替他剥皮,“也是,人多……热闹。” 他把剥好皮的葡萄递到楚思衡唇边,谁知楚思衡看都不看一眼,又拿了一颗葡萄直接丢到嘴里,与刚才那慢斯条理剥皮的模样判若两人。 赫连珏眸色骤沉,那只拈着葡萄的手久久悬停在半空。 楚思衡恍若未见,绕过它又捞了一只螃蟹过来,“咔嚓”一声掰断蟹腿放入口中,熟练吮出整条莹白的蟹肉。 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仿佛这根本不是两国盛宴,只是一顿寻常的晚饭。 “……………………” 赫连珏本想说些什么,西蛮王阿古雄却在此刻携阿古达到场。踏入殿门的刹那,阿古达便注意到了席间的楚思衡,原本暗淡无神的眼睛倏然亮起:“漂…漂亮的!” 楚思衡听到阿古达的声音,抬眸笑了笑,以示回应。 阿古达的心情肉眼可见好了起来,依着父王的指示乖巧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恰好与楚思衡相对。 入席前,阿古雄往楚思衡这边瞥了一眼,似乎震惊于自家儿子竟如此在意他。 两人落座后不久,一道爽朗的嗓音自殿外响起:“呦,都到齐了?看来是我来迟了呀。” 雪衣一身银狐劲装踏入大殿,她没有戴面具,而是将那银制面具挂在了腰间。若是凑近细看,还能隐约看出上面有一道裂痕。 阿古雄无奈笑了笑,道:“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雪衣,你来得正是时候,快请。” “好。”雪衣毫不客套,脱下那厚重的银色外袍走到自己的席位旁正准备落座,却蓦地注意到了赫连珏身旁的楚思衡,“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 “这位楚公子乃我西蛮贵客,殿下觉得面生很正常。”赫连珏侧首解释,“若是不觉得面生,反倒奇怪。” 雪衣毫不客气戳破真相:“行了,来多少回了,还拿盯犯人那一套对我。不就是当初北羌请西蛮与我漠北助他们一战,我在雪山上守到一半便撤了兵嘛,说得好像你没撤似的。按这个逻辑,下次军师大人怀疑我有问题之前,不妨先怀疑怀疑自己?” “……”赫连珏自知说不过她,很识趣地想结束这个话题,“殿下言重。当初中原破釜沉舟的反击你我都亲眼所见,关度山那么重要的防线,他们自己都能说毁就毁。与这样的军队正面交锋,无异于自寻死路。” “是呀,所以我先撤了,没有折损一兵一卒。”雪衣颇为幸灾乐祸,“倒是军师大人您可是折损了一批训练多年的死士和不少精锐。算无遗策的赫连军师,在三国面前吃瘪——传出去,可是件稀罕事。” 赫连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阿古雄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好了雪衣,你一路奔波辛苦,今夜得好好为你接风洗尘,快坐吧。” “好。” 雪衣嘴上应得十分爽快,脚步却十分自然地走到楚思衡身旁,屈膝半蹲下来。 楚思衡诧异望去:“雪衣殿下……有事?” 雪衣面露疼惜之色,将手中厚重的银狐裘披到他肩上,恰好掩盖住了那身雪蚕衣:“这等天气,纵然是在室内也不能穿得这般单薄,万一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雪衣这个动作无疑触碰了赫连珏的底线,他已不屑于维持虚假的笑容,直接伸手把楚思衡往自己这边一拽:“我的贵人,不劳殿下费心。漠北苦寒,这狐裘,……还是殿下自己留着用吧。” 说着赫连珏便要去解狐裘系带,却被雪衣一掌拍开:“我的衣裳,我看入眼的美人,我想给就给,收不收那也得听美人的意思,你管得着吗?” 赫连珏语气低沉:“思衡。” 楚思衡当即拢紧狐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柔声道:“多谢雪衣殿下赠衣。” 赫连珏:“………………” 雪衣大笑出声,愉快转身落座。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气人其实很有一套,毕竟不正经的师父和师叔们教出来的孩子能是什么正经孩子[狗头叼玫瑰] 第153章 观星台 宴会在一种十分微妙的氛围中拉开序幕。 赫连珏无心饮酒, 目光始终落在楚思衡身上:“思衡,你与漠北储君……是何关系?” “不认识。”楚思衡神色平淡,“没关系。” “不认识?没关系?那你为何接她的衣服?”赫连珏打量着他肩那件雪衣常穿的银狐裘, “思衡, 你并非那种会无端接受陌生人好意之人……你在骗我。” “我也并非那种会无故忍受旁人猜忌之人。”楚思衡斜睨他一眼, “我也是人, 会怕冷。” “你不会。”赫连珏诡谲一笑,不知是在反驳他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但无论哪一句, 都让楚思衡觉得无比恶心。 恰在此时,雪衣再度起身。她端着两杯酒走到楚思衡身侧, 笑道:“来, 敬你一杯。” 赫连珏抢先伸出手欲接酒杯, 却被雪衣避开:“赫连军师且慢。这杯是本王敬这位美……这位楚公子的。” “……” 雪衣得逞一笑, 将酒杯递向楚思衡:“来,公子, 喝杯酒暖暖身子。” “多谢殿下。” 楚思衡含笑接过酒杯,清脆的碰杯声回荡在赫连珏耳边, 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一杯酒下肚,楚思衡的脸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似乎是醉了。 “公子瞧着有些醉了啊。”雪衣凑近跟前细观,“不都说中原人的酒量很高吗?瞧公子这眼泛星光的模样……倒也未必呢。” “是……让殿下见笑了。”楚思衡扶额起身,“容我出去醒醒酒,抱歉殿下, 失陪了。” 雪衣摆手莞尔:“无妨,快去吧,当心些。” 见楚思衡离席,赫连珏也下意识起身想跟上去, 却被雪衣拦下。她拿起案上的酒壶,笑道:“来,赫连军师,到你了。” 不等赫连珏开口,雪衣已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诚挚开口:“这一杯,本王庆祝你当初跑……撤得快,没有死在关度山。” 赫连珏面色骤沉:“雪衣,你别太得寸进尺!” 他这一吼,瞬间引来了满殿目光。 包括西蛮王。 雪衣趁热打铁,假意惊道:“哎呦赫连军师,您何故如此动怒?可是近来有什么不顺心之事?来来来,喝杯酒,消消气——” 西蛮王意投来警告的目光:“赫连珏。” “……多谢殿下关心。”赫连珏终是强扯笑意接过酒杯,被雪衣绊住了脚步。 然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阿古达亦悄然没了身影…… … 楚思衡拖着半醉的步子晃回偏殿,门口的守卫只是瞥了一眼,心中暗嗤中原人的酒量竟如此之差。 他不理会楚思衡,楚思衡反倒一个踉跄,跌靠在他身上。 面对骤然撞入视野的容颜,守卫呼吸猛地一滞:“楚…楚公子……” “嗯?”楚思衡抬起泛红的脸颊,双眼迷离,看了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我还没到卧房……失礼了。” 楚思衡摆摆手正欲起身,守卫下意识扶了他一把。望着他那副连路都走不稳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出声:“公子醉了,属下扶你回去歇息。” “嗯?”楚思衡侧首望他,“那…有劳了。” 话音落,楚思衡骤然卸了力道,整个人沉沉靠了过来。守卫一惊,显然未料到这看似清瘦的身躯竟如此有分量,连忙招呼另一人过来帮忙。 两个守卫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楚思衡穿过庭院。行至半途,其中一人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 “怎么了?” “刚刚……感觉有个人过去了。” 另一个守卫跟着回头,左看右看都没发现什么端倪:“怎么?你也醉了?” “那…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别管那么多了,先把楚公子扶回去。这可是军师放在心尖尖上的贵人,万不能有损。” 两人小心翼翼搀扶楚思衡回到卧房,楚思衡随即胡乱摆手打发两人离去。见他醉得如此厉害,两人道了句“公子好生歇息”后便掩门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楚思衡倏地睁眼。他推窗望去,见楚南澈的卧房一片漆黑,便知他已经成功出去了。 楚思衡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自后院翻墙离去。凭借这段日子在树上观察到的路线,抄近道来到了观星台。 观星台乃西蛮王庭最高处,反而成了视野盲区,并不担心会被发现。楚思衡没费多大功夫便避开底下巡逻的守卫,悄然来到了观星台上,在月色下默默等候。 等了小半个时辰,观星台下隐约传来雪衣的声音:“酒喝多了,本王要上去吹吹风,醒醒酒。” 第202章 守卫不敢多问,连忙让出通路。 “你脱身倒是利落。”雪衣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可是被他们硬拉着灌了好几壶的酒,好说歹说才脱身。” 楚思衡转身行礼:“多谢雪衣殿下在宴上出言解围。” 雪衣摆手一笑:“这有什么?赫连珏那阴阳怪气的老狐狸,我看不惯他很久了。能有个机会堵他几句,何乐而不为呢?” 楚思衡唇角微扬,但同时也有些心有余悸:“赫连珏手段残忍,殿下这般直言不讳,还是要多加小心,以防他暗中报复。” “嗯,我知道。”雪衣出乎意料地平静,“也不是头一回了。” “不是第一次……何意?” “这场宴会,明面上是西蛮与漠北商议开春后南下入十四州购置物资之事,实则是专门针对我的杀局。”雪衣冷笑,“阿古雄也好,赫连珏也罢,他们都不止一次想趁此机会要我的命了,可从来没有得逞过。所以放心吧,这顿丧宴,你还吃不上。” 楚思衡顿悟:“原来赫连珏说的‘与丧宴无异’是这个意思……可他们为何要杀你?” “他们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们,就这么简单。”雪衣走到栏边仰头望月,“在西蛮人眼中,云衿雪山是生命的禁地。可在漠北看来,雪山虽寒,但冰雪之下却蕴含着无数生机。我们始终坚信,不靠掠夺,只靠雪山恩惠和自己的双手也能过好日子。可是……” “可是这触犯了西蛮的利益。”楚思衡走到她身侧并肩,“昔日西蛮与漠北联手,可往东跨越云衿雪山,攻打富庶的中原地区。但若漠北不再与西蛮联手,久而久之便无人能攻克云衿雪山这道天然屏障,再也打不进中原最富庶的北方平原。” “所以他们想吞并漠北,将我们的将士据为己有……赫连珏那个疯子,甚至想把我们的将士制成无知无识的死士。”雪衣咬牙道,“若非西蛮扼制着漠北的商道命脉,我真的……恨不得立刻率领漠北铁骑踏破西蛮。” “西蛮不敢动漠北,是因你们北方占据高地。一旦漠北出兵,西蛮打不过只能被逼南下,陷入真正的流沙海再无退路。”楚思衡徐徐道,“而漠北不敢动西蛮,仅仅是因为他们扼制着你们的商道命脉。一旦有了替代,与西蛮的商道……便会成为漠北铁骑南下最好的道路。” “不愧是敢设计炸关度山,率兵翻云衿雪山的楚军师。”雪衣由衷赞叹,“不错,只要漠北的商道不再受限于西蛮,我们便再无顾及。这也是我为何在回漠北后,不循常例,直接让冰儿给你们送信的原因。漠北……真的等不起了。” 楚思衡的关注点却莫名偏了:“那只大王鹰……叫冰儿?” 提到爱鹰,雪衣顿时没好气道:“对,就是被你家那白毛小天鹰看上的、我从破壳养到成年的宝贝冰儿。” “咳…”楚思衡忍笑,“雪翎它……确实是一见钟情。” 雪衣不由翻了个白眼:“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这……”楚思衡竟找不到理由来为雪翎辩解,沉吟片刻果断选择甩锅,“雪翎…其实是南澈买回来养大的鹰,我与曜松不过是代为照料。此事……殿下还是得找南澈做主。” 雪衣默默记下准备日后算账,转而问:“你见到他了?” “嗯。”楚南澈微微颔首,“殿下当初那隐笔信中所提的‘故人’,应当就是三殿下吧?” “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两年前听阿古雄说他们擒住了中原的命脉,我便猜测是楚氏皇族之人。结合后来种种,拥有正统皇族血脉的便只剩三皇子一个,故而在信里提了那么一句。” “殿下在信中隐晦相告此事,便是为了最快速度与中原结盟,是吗?” “是。” “那在下倒有一点不解……”楚思衡终于问出从得知雪衣要来西蛮时便存于心中的疑问,“既然中原已经决定结盟,殿下为何还要冒死来赴西蛮的鸿门宴?” 雪衣侧首给他一个“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神情,故作神秘:“公子……皇后不妨猜一猜?” 听到这个称呼,楚思衡的心猛然一颤:“难道……是曜松?” 雪衣笑着自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交到楚思衡手中,调侃道:“这是我十日前收到的。你家那位皇帝陛下,可真是相思成疾啊——” 楚思衡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映入眼帘的字眼却瞬间令他眼眶发酸。 『致雪衣殿下: 西蛮险恶,吾妻孤身入虎穴已久,音讯全无。朝廷初定,百废待兴,帝王不得轻离。吾不能随妻赴险共面危局,唯有恳请殿下赴西蛮,代我护妻周全。 为酬此恩,漠北与中原结盟后,凡漠北所需物资,在保障中原百姓衣食无虞的前提下,朝廷愿自降三成价格优先供给漠北,中间所差银两由国库补足,此约——永世不废。 此乃圣意,一切后果由朕一人承担,漠北无需担责。惟愿殿下,能护思衡平安归来。 黎曜松谨启』 楚思衡指节悄然收紧,视线涌上的热意模糊:“黎曜松…这个傻子……当皇帝才多久,就如此胡来。” “他不是胡来。”雪衣轻声道,“他只是……太爱他的皇后了。” … - 作者有话说: 这章bt没打成,下章一定[求求你了] 第154章 神秘人 楚思衡反复将信看了数十遍, 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镌刻入骨。当他细细读完最后一遍,长长舒出一口气:“多谢殿下……为我带来这封信。” 雪衣微微一笑,她能看出来, 这些话亦是黎曜松想对楚思衡说的。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楚思衡掏出火折子, 点燃了信纸的一角。 雪衣一惊:“你……你怎么把它烧了?” 楚思衡注视着火舌逐渐吞噬信纸, 最终化为灰烬散在空中:“我不能带着他的痕迹, 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雪衣想起宴会上赫连珏看楚思衡时那怪异的眼神:“是因为赫连珏?” “嗯。” “他……对你有意思?” “……嗯。” “我就说!”雪衣猛一拍手,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以你的武功,西蛮还能有人能要你的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放心, 有本王在, 谁都别想撼动黎曜松在你这里的正宫地位!” 楚思衡勉强笑道:“咳……那, 那就有劳殿下了。” “话已说清, 还这般见外作甚?”雪衣摆手一笑,“往后你唤我姐姐就是!” “啊…啊?” 楚思衡尚未回过神, 底下便传来了守卫的询问:“殿下,您在与谁说话?” 雪衣连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扯着嗓子朝下喊道:“本王耍酒疯关你们什么事?找打吗!” 底下守卫顿时噤声。 雪衣得意一笑:“好了,搞定。” 楚思衡无奈扶额:“雪衣…殿下,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 “这便要走?” “宴会已近尾声,若赫连珏提前离席来找我却发现我不在,那就麻烦了。”说着,他解下身上的狐裘递还给雪衣, “物归原主,再次谢殿下今夜为思衡解围。” 雪衣望着他身上单薄的雪蚕衣,没有去接狐裘:“你留着穿吧。雪蚕衣不御寒,如今西蛮的夜可不好熬。你若染了风寒, 我可没法向你的皇帝陛下交代。” 一搬出黎曜松,楚思衡果然不再坚持,雪衣便顺势将狐裘重新为他披好,压低声音道:“西蛮王庭并没有你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记好你的身份,不要掺和他们内部的事。” 楚思衡面露疑惑,雪衣却不再多说,留下一句“万事当心”后便转身下了观星台。 趁着雪衣吸引走下方守卫的注意,楚思衡跨过栏杆,纵身跃向最近的屋檐翻下,顺着来时小路往回走。 行至半路,远处突然传来守卫惊呼:“来人!抓刺客!” “殿下宫中闯入了刺客!快来人!”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呼喊声愈发清晰,楚思衡当即飞身跃回屋檐隐蔽身形,不多时,一众守卫便举着火把疾奔而过。一直到火光消失在宫道尽头,楚思衡也没有看到所谓的“刺客”。 可方才的呼喊,刺客明明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你在寻我吗?” 一道沉闷的嗓音忽然在耳边炸开,犹如鬼魅悄无声息降临。楚思衡骇然扭头,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身影,已被他一掌击中肩头,自檐上坠落。 他急忙施展流云踏月堪堪稳住身形,再度抬首时,屋檐上已是空无一人。 楚思衡按住被打处微微喘息,方才那一掌刺客并未动杀心,反而更像是一场……试探。 是想试探他的身份吗? 带着满心疑虑,楚思衡迅速返回偏殿,万幸赫连珏并不在此,多半是在处理那刺客之事。 路过庭院,楚思衡往楚南澈的卧房瞥了一眼,发现还是一片漆黑。 第203章 南澈竟还没回来? 楚思衡微微蹙眉,上前推开楚南澈的卧房门,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火光亮起,映亮了榻上人苍白的面容。 “三哥?!”楚思衡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起楚南澈,“三哥?南澈?南澈!” 楚南澈猛地睁眼,坐起身剧烈喘息,楚思衡见状,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思衡?”楚南澈惊魂未定回头,“你……回来了?” “嗯。三哥,不是说好探完路回来便点燃蜡烛为信吗?你怎么直接……” 楚南澈揉着眉心,显然尚未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见他神色有异,再结合方才遇到的刺客,楚思衡瞬间猜到了楚南澈的遭遇:“三哥,你…莫非也遇上了那个刺客?” “你也遇到了?”楚南澈下意识问,“可曾看清那刺客的模样?” 楚思衡摇头:“我听见守卫的呼喊,提前隐蔽在了刺客逃跑的路上,却只看到一众守卫经过。我正疑惑,那刺客忽然在我耳边开口,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他打下屋檐,不见人影了。” “连你都未能察觉……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三哥,他可有伤你?” 楚南澈陷入回忆:“没有,他只是……打晕了我。” 楚思衡装醉回来引开守卫后,楚南澈便披上夜行衣,依着楚思衡指的偏僻占据潜到了阿古达的寝殿附近。 阿古达的侍从皆随着他本人行动,因此只要他不在,寝殿内便无格外巡逻的守卫。今夜阿古达难得不在,无人叨扰,婢女们亦聚在一起趁机偷了会闲,并未注意到有人溜进来。 凭借阿古达这段时日絮叨透露的信息,楚南澈很快寻到他的卧房。推开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串以各色毛羽制成的帘子,其中甚至还混有前两日阿古达不小心从楚思衡狐裘上揪下来的毛。 “这孩子,真是……”楚南澈无奈笑了笑,翻窗而入。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会想办法脱身回来,帮你吸引走守卫的目光,你趁机溜出来,替我去一趟阿古达的寝殿。” “去他的寝殿?”宴会开始前,听到楚思衡这个安排,楚南澈很是不解,“为何要去他的寝殿?” “你与他相处近两年,当真不觉得他有问题吗?” 楚南澈沉默片刻,道:“起初我也怀疑过他是装傻,只是试探过许多次,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有时候,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楚思衡摩挲着指尖,“若他真的是个傻子,哪怕西蛮王愿意无条件纵容他,其余大臣会毫无意见吗?即便明面封口,在王庭内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婢女守卫真的不会暗中议论吗?” 楚南澈张了张口,却无言反驳。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去他卧房转一圈,翻翻他书架上的书,探探床底、柜内里等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好,交给我。” 想着楚思衡的嘱托,楚南澈首先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书拿到窗边,借月光粗略翻阅。 阿古达识字不多,因此他房中的书多为图册,曾经他还带过几本图画书拿来给自己看过。 “思衡这嘱托真奇怪,看书能看出什么异常?” 草草翻阅几页后,楚南澈正欲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忽然瞥见背面书封一角有个小字—— 与阿古达那龙飞凤舞的字不同,书封角落的这个字工整得仿佛印刷而成,若译成中原文字,则是“民”。 他默默将这个发现记下,而后把书放回原处,继续搜查其它地方。 藏东西的地方他倒是颇有经验,曾经和楚西驰相斗时,两人都喜欢设暗格存放重要情报。以至于每次前去窃取对方情报,两人都不需要去搜其它地方,直接找暗格就好。 凭借旧日经验,楚南澈很快在床下地板摸到了类似暗格的机括。他正欲细探,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身后浮现,挡住了微弱的月光。 “你在找什么?” 那人压着嗓音开口,楚南澈呼吸一滞,他警惕回头,却连对方的身形都没看清,便被一掌打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那人将他抱起,在他耳边沉沉一叹:“有些事……你们不该查的。” …… 等他恢复意识时,便是听到楚思衡在唤他。 “事情就是这样了。”楚南澈揉着被打过的地方说,“虽然被他打晕,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没有杀意,更像是……” “试探。”楚思衡接话道,“他打晕你,却又把你带了回来,无形中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是啊。倘若被发现我不在,那就麻烦了。” “如此说来,这刺客并非是我们的敌人……”楚思衡沉思着,忽然想起雪衣的叮嘱:不要插手西蛮内部的事。 “那他为何要试探我们?”楚思衡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跟西蛮有仇,想借我们之手报复西蛮?” “这倒是说得通。”楚南澈点头表示赞同,“可有一点…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 “确实。” 那刺客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时间——对不上。 楚思衡第一次回来时,楚南澈才刚刚溜出偏殿。待他到观星台等候雪衣与雪衣谈话时,楚南澈则在阿古达的寝殿调查楚思衡交代他的事。 楚南澈被那刺客打晕带回偏殿安置好时,楚思衡已经结束与雪衣的谈话正准备返回。可走到一半,楚思衡便听到守卫在喊有刺客从阿古达的寝殿里逃出,随后刺客就出现在了楚思衡面前。 中间满打满算只有一盏茶功夫,那刺客是如何做到往返偏殿与阿古达寝殿之间的? 即便是楚思衡,在确保不被守卫发现的前提下,背着楚南澈用流云踏月来回往返,所需时间也绝对要超过一盏茶。 “不管怎样,这件事定不能让旁人知晓。”楚思衡正色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你一直在偏殿没有出去过。我醉酒回来便睡下了,外面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好。” 两人前脚刚对好口供,后脚门外便传来了赫连珏的声音:“这么晚了,两位还没歇息吗?” 两人对视一眼,楚思衡连忙脱下雪蚕外衣解开发带,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躺上了楚南澈的床。 楚南澈则迅速将夜行衣藏起,揉乱头发,面带疲惫地去开门。 “赫连军师?”楚南澈一眼便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血痕,“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此?您的脸这是……” 赫连珏冷冷扫了一眼楚南澈,绕过他直接进了屋。楚南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军师大人,舍弟贪杯喝多,已经睡下了。他不喜欢被吵醒,还请军师……莫要扰他。” “睡下了?”赫连珏显然不信,不顾楚南澈劝阻,径直入内掀开了被褥。 被褥下,楚思衡蜷缩成一团,因被褥被掀寒气入侵而皱起眉头,喉间溢出不满的轻哼。 那雪蚕里衣薄如蝉翼,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赫连珏一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楚思衡被冻“醒”了,一睁眼便注意到脸上不知何时添了新伤的赫连珏,轻哼一声,仿佛酒还没醒:“哪里来的丑鬼……滚……”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好忙碌的一晚[化了] 雪衣:好愉快的一晚[哈哈大笑] 赫连珏:好憋屈的一晚[愤怒] 第155章 苦肉计 赫连珏嘴角一抽, 强忍怒意将楚思衡拽起,厉声质问:“说!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楚思衡茫然抬头与他对视:“什么?” “赫连珏,你发什么疯!”楚南澈上前一把推开赫连珏, “你已将我们囚禁于此, 还想如何!” 赫连珏眼神阴鹜, 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楚思衡身上。 楚思衡揉了揉眉心, 似是刚刚清醒过来,目光落在赫连珏脸上那道血痕:“军师大人不是在宴会上与雪衣殿下饮酒吗?您的脸……是怎么了?” 见楚思衡这番“毫不知情”的模样, 赫连珏顿时熄了火。 “宫里遭了刺客。”赫连珏紧盯着楚思衡的神色,“你…不知情?” “刺客?”楚思衡一怔, 旋即沉思起来, “莫非……是冲着雪衣殿下来的?” 赫连珏没想到楚思衡非但不辩解, 反而帮自己推敲起刺客的意图。他顿时冷哼一声:“跟她有什么关系?本军师现在在问你!” “问我?”楚思衡面露疑惑, 唇角还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又不是西蛮人, 怎么可能与那刺客有关系?况且看军师大人这番模样……似乎不是第一次在那刺客手上吃亏了吧?” 这话正好戳中赫连珏的痛处,他蓦地背过身不再多言, 只警告两人不准擅自离去后便摔门离去。 第204章 楚思衡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扯过被子重新裹好:“西蛮这方水土都养了些什么奇葩出来……还是早些灭了清净。” 楚南澈在床边坐下,忍俊不禁:“你如今…可真是与当初在京城时大不相同了。这种话,若换作从前的你,可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 “你不也一样?”楚思衡打趣道,“若换作以前, 方才你不可能直接跟赫连珏动手。” 楚南澈无奈一笑:“方才……确实是一时没控制住。从前不知,这混蛋竟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口说无凭便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楚思衡轻揉着被赫连珏拽过的手腕,“一个刺客, 竟能令他如此气急败坏,还能伤到他……雪衣殿下说得对,这西蛮王庭的水真是深得很。” 说罢,楚思衡轻轻叹了口气,裹紧被褥躺回床上,还不忘往里挪了挪,为楚南澈腾出一个位置:“夜已深,三哥,早些歇息吧。西蛮的水再深,也与我们这两个中原外人没有关系。” “也是。”楚南澈笑了笑,经楚思衡一点,他也很快想开,在另外半边榻上躺下,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然而他们越想远离这潭浑水,便陷得越深…… 三更天,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过偏殿外墙,来到了楚思衡房门前。 他警惕环顾四周,确保四下无埋伏,后才小心翼翼伸手推了推门。 哎呀—— 房门应声滑开一道缝隙。 黑影怔了一瞬,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他来到床边,手缓缓探向背后的长刀…… 噗哧! 刀锋刺穿被褥,带出无数纷扬的棉絮。 怎么没人?! “你在寻我吗?” 楚思衡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黑影猛然转身,便见楚思衡披着那件雪蚕外衣赤足倚在门边,眼底含笑:“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果然有几分本事。”那人持刀转身,“你怎知我会来此?” “阁下也说了,我是楚望尘的徒弟,那自然能猜到阁下会来此。”楚思衡站直身子,“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先前阁下既未取我与南澈性命,说明你无意与我们为敌,为何现在又要潜入我房中,欲来刺杀我?” “先前不杀你们,是看在你们来自中原且身份尊贵,所以只警告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但你们不听……”那刺客冷笑一声,“便怪不得我了。” “阁下,你这可就误会我们了。”楚思衡步步逼近,“我若真想插手此事,此时此刻,你的真容和身份早已暴露——” 话音落,楚思衡猛地欺身上前,直取冲刺客面门! 刺客迅速闪身躲避,挥刀砍向楚思衡。 楚思衡双指夹住刀身,另一手灌入内力握拳直击刀面!刺客被震得虎口剧颤,不得不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他握住止不住颤抖的手,再度感叹道,“月华心法,当真名不虚传。”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连州、对我师父如此了解?” “公子有所不知,楚望尘前辈当年的‘壮举’在我西蛮可谓是家喻户晓。公子若不信,大可上街随便打听……如果公子有机会出去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客便收刀自楚思衡身旁掠过。他的身法极其诡异,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待楚思衡反应过来,那刺客已至门外。 楚思衡急速朝外追去,即便有流云踏月加持,亦是追到院墙边才勉强将人拦下。 “让开!”刺客突然失态,“你想引来赫连珏不成?!” “被他发现又如何?我又不认识你。”楚思衡死死扣住他的手臂说,“反而因为你,我被他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一顿。正好抓住你把你交给他,以证我的清白。” “清白?”刺客冷哼,“呵,命都快没了,要清白有何用!放开!” 两人的打斗声终是惊动了门外的守卫。一道紫色烟花在空中骤然绽开,顷刻便唤来了本就没走远的赫连珏。 赫连珏破门而入时,恰见楚思衡正与那刺客缠斗。 刺客余光瞥见那道紫色身影,当即压低嗓音对楚思衡道:“你不是想证明自己清白吗?如你所愿!” 赫连珏脱口而出:“思衡!躲开!”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利刃刺入群血肉的闷响传来,瞬间染红了那身价值千金的雪蚕衣。 楚思衡缓缓低头,匕首已半身没入腹中。他握上刺客的手腕看似欲要挣扎,却是借着这个动作掩护咬牙将剩余半截匕首狠狠刺入体内! 这下刺客也愣住了:“你……” 楚思衡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疯子!”刺客低骂一句,猛地抽拔匕首挣开楚思衡的钳制,转身跃上院墙离去。 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无力向后倒去,被赫连珏从后扶住。见鲜血洇透了那身精心准备多年的雪蚕衣,他的眼底满是痛惜。 院中的动静惊醒了屋内的楚南澈,他温声推门而出,看清院中情形后神色骤变:“思衡!” 他奔到楚思衡身边,急忙按住汩汩往外流血的伤口,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思衡,你……” 楚思衡艰难抬手,轻拍了拍楚南澈的手背以示安抚:“没……事。那…刺客……还没走远…追……” “派人立即封锁宫门,全面搜查刺客下落。”赫连珏阴沉着脸下令,“另召医师来给他治伤。” “是。”守卫领命,却没有立即离去,迟疑片刻还是道,“军师大人,陛下与雪衣殿下那边…是否要去知会一声?” 赫连珏身为军师,兼负王庭防卫之责。今夜接二连三出事,确实得去向阿古雄和雪衣知会一声,否则便是他的失职。 他垂眸看向怀中面色苍白的楚思衡,半晌终是将人交给楚南澈,半是叮嘱半是威胁道:“照顾好他。若敢耍花样,我就再将你关回死牢。” 面对赫连珏的威胁,楚南澈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小心接过楚思衡带他回了屋。 扶楚思衡躺下后,楚南澈连忙给他封穴位止血。楚思衡微微皱眉,恢复了些许神智:“三哥……” “我在。”楚南澈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没事思衡,伤口只是深一些,但那刺客没刺中要害。待医师来上了药,好生休养很快就能痊愈。” “我知道……那刺客…本就没想要我的命。”楚思衡偏头咳了两声,“他……没有刺得这么深,是我……自己把剩下半截匕首推进来的。” 闻言,楚南澈瞳孔骤缩:“你不要命了?!” “只有伤得足够重,才能打消赫连珏的疑心……”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待他回来…定会问起这里的情况。你便说我酒醒后,回了自己的卧房歇息……那之后…你亦歇下……再次醒来,便是见我受伤……咳咳!” “好,我知道了。你快别说话了,注意伤口。” 楚南澈帮他轻抚背脊顺气。虽未伤及要害,然而匕首入体太深,身下的被褥很快便被血染红。望着他愈发惨白的面容,楚南澈终是忍不住低叹:“你这么疯……曜松他知道吗?” “……别告诉他。”楚思衡咕哝道,“他知道了…会疯……” “好,我不说。”楚南澈嘴上承诺着,心中却道纸包不住火,总有被发现的那一天。 届时……只怕要苦了思衡了。 … 黎曜松独立于宫城最高处的阁楼之上,目光沉沉望向西方。 知初登楼望见他孤独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前禀道:“陛下,使团已自浮云城离境,不出意外半月便可抵达漠北。漠北那边也已回信,他们会尽力而为。” “还不够。”黎曜松从远方收回目光,“漠北…终究是外人。有些事,他们不便插手。” 知初心觉不妙:“陛下是要?” 黎曜松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道:“离京,去连州。” “陛下万万不可啊!”知初一惊,连忙劝谏,“陛下如今根基未稳,若再长时间离京,朝中众臣……” “十四州新政已实施一年,朕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有问题吗?”黎曜松瞥了他一眼,“你只管去说,谁有异议,让他提头来见朕!” “遵旨!” 知初连忙领旨逃离现场,心道没有皇后在身边陪着的陛下,实在是太可怕了…… … - 作者有话说: 刺客:请苍天辨忠奸啊[爆哭] 第156章 撒娇计 “启禀军师, 血已止住。但这位公子失血过多,又有旧伤在身,需卧床好生调养, 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赫连珏摆手遣退医师, 随即坐到榻边细细端详起了楚思衡苍白的容颜。他伸手欲触, 却被楚思衡偏头避开。 面对楚思衡的躲闪, 赫连珏不仅不恼,反而如他所愿收回手, 用一种诡异的温柔语气说:“医师的话,可听清了?” 第205章 楚思衡连眼都懒得睁:“刺客捅的是胸, 不是耳朵。” 赫连珏低笑一声:“伤得这么重还这般嘴硬……难怪当初在关度山你那么疯。” 楚思衡唇角微扬:“怕么?” “当真是有点怕了。”赫连珏微微俯身, 死死盯着楚思衡紧闭的双眼, “你们姓楚的, 都是疯子。” “……” “你来西蛮,究竟有何目的?” 楚思衡偏头避开他的凝视, 吹捧道:“赫连军师算无遗策,何不来猜猜?” “好, 那本军师便来猜上一猜——”赫连珏随意勾起枕边一缕青丝,“连州楚氏与西蛮有血海深仇,你的师父师娘皆死于西蛮之手,你是他们的徒弟……你是来复仇的。” 楚思衡夺回那缕发丝翻了个身背对赫连珏:“那军师大人不妨再猜猜,我想杀谁?” 赫连珏轻搭上他的肩,低笑道:“整个西蛮。” “……”楚思衡背脊微僵。 “看来本军师猜对了。”赫连珏指尖沿着那清瘦的肩线缓缓下滑, 最终停在了腰窝处,语带讥讽,“你比他们…还要愚蠢。” “无所谓。”楚思衡终于睁开了眼,扭头看他, 唇角仍擒着那抹诡异的弧度,“只要你怕了,哪怕一丝一毫,我的目的便算完成了。” “……”赫连珏缓缓收回手,试图威胁,“楚思衡,不要忘了你现在的处境。我随时可以把你的身份告诉阿古雄,届时谁也保不了你。” “军师大人若是想说,大可现在就去。”楚思衡不以为然转回头,“左右不过一条性命,我又没有损失。倒是军师大人您……恐怕就要做一辈子军师了。” 赫连珏眸色骤沉:“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以军师大人的聪明才智自然能明白。至于其它的……那就要看军师大人怎么想了。”楚思衡重新闭上眼,“我受伤过重,医师嘱咐需要静养,军师大人请出去吧。” 赫连珏沉默片刻,终是拂袖离去。 关门声响起的刹那,楚思衡长长呼出一口气。伤口隐隐传来疼痛,不多时他便阖眼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楚思衡揉眼侧首,顿时清醒了过来:“雪…雪衣殿下?” 雪衣正给他搅着药,见他醒来,神色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你醒了。” 楚思衡强撑着起身,惊喜问:“殿下怎么来了?” “听闻你被刺客所伤,昨夜手下人和赫连珏看得紧,实在过不来。”雪衣将搅凉的药递过来,“喏,先把药喝了。” “多谢殿下。”楚思衡接过碗,却没有喝。 雪衣看出了他的顾虑,温声道:“放心,此乃我漠北的秘药,补血效果很好。你失血过多,身体又受过重创难以自愈,服这个对你有好处。” 闻言,楚思衡放下了心,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雪衣一脸佩服地看着他面不改色灌完整碗苦药,递上帕子赞叹道:“不愧是连州楚氏的传人,这么苦的药灌下去居然眼都不眨。” 楚思衡接过帕子拭去唇边药渍,苦笑道:“无人可依,再抗拒又有何用?” 雪衣抱臂调侃:“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的皇帝陛下不在身边,你便跟话本里那些没有历经情劫的神仙一样无情。一旦疯起来,又似坠入情劫要为一人颠覆天下的痴人。” 楚思衡无奈笑了笑:“市井话本的戏言罢了,殿下切莫当真。” “你们中原的故事当真有趣,此番前去,我定将把去年没买上的《京城秘辛》购上一车,带回漠北让我的百姓们也瞧瞧。” “……”楚思衡顿时笑不出来了。 雪衣见状,以为他突然身体不适,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欲给他把脉:“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楚思衡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抽回手,“对了雪衣殿下,漠北与西蛮的商队何时启程?” “原定计划是三日后,可昨夜出了那种事,赫连珏和阿古雄此刻都在全力追查刺客下落,出发时日定是要延后的。” “刺客…还没下落吗?” “没。”雪衣反常一笑,“他们要能抓到早就抓到了,何至于拖到现在?不过又是一场徒劳罢了。” “又?” 提及西蛮的糗事,雪衣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这刺客颇有意思,他时不时就会来西蛮王庭膈应一下赫连珏和阿古雄,赫连珏不止一次与他交手,不能说屡战屡败吧,反正也没赢过。你是不知道,我昨夜见他脸上被划出那么大一道口子,差点没笑出来。” “难怪他会那么气急败坏……” “可不嘛,六年前他就开始自诩什么‘西蛮第一强者’,结果没嘚瑟两年就被那横空出世的刺客狠狠打了脸。那时我恰好来西蛮,第一次见他脸那么臭。” “六年前?”楚思衡好奇追问,“为何是六年前?” “这就要说回那位阿古达殿下了。”提到阿古达,雪衣不禁面露憾色,“那孩子,本该是一代天骄。六年前他只有十岁,但无论是治国还是武功都已不逊色于阿古雄。若非后来那场变故,他成了……如今的西蛮,他才是王。” 楚思衡心头一惊。他只听楚南澈提过一句,一直只当他是个天赋不错的孩子。可如今从雪衣口中听到这番评价,他才真正意识到阿古达昔年在西蛮的影响。 “当年楚弦孤身一人入西蛮,几乎杀净了那一代的精英将领。那之后西蛮缓了好久才勉强恢复元气,却也难复往日辉煌。阿古雄手段简单残暴,赫连珏终是外姓异心——直到阿古达出现,西蛮方重见希望。只可惜这希望没看到几年,便成了绝望。”雪衣不由唏嘘,“现在想想,若阿古达做西蛮王,或许今日的西蛮漠北与中原,便不会是现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了。”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二字。”楚思衡轻叹道,“如今的西蛮与漠北中原,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中原对西蛮,仅吃亏在位置上。靠着流沙天险,他们始终高枕无忧。你们的大军贸然进入沙漠,与送死无异。” “所以我才会来西蛮,就是要为中原大军谋一条生路。”楚思衡抬眸与雪衣对视,“雪衣殿下,如今我行动受限,能探查到的环境有限。可否请殿下…代我观察王庭布局?” “你要王庭的布局图有何用?”雪衣不解,“西蛮的防御重心皆在城内及周边,大军只要破了城,自然能攻下王庭。” “殿下……能入城吗?” 雪衣默然摇头。 “殿下既入不了城,我亦出不去。左右眼下只能绘出王庭的布局图,也总好过闲着没事干。”楚思衡垂眸低语,“我必须……时刻记住自己的使命。” 否则在这压抑的王庭和那条毒蛇的窥伺下,时间长了,他真的会疯。 “可你如今伤势未愈,赫连珏又总爱突袭。你好不容易才暂时打消了他的疑心,万一出什么差错,再引起他的怀疑呢?”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我,既如此,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何妨?”楚思衡轻握住雪衣的手,眼睫轻颤,“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雪衣姐姐。” 雪衣浑身一僵。 那副无辜中带着几分央求的神态瞬间击溃了雪衣的防线。她唇瓣微张,却发现再也说不出除“好”以外的任何话。 得到肯定答复,楚思衡眼底缓缓漾开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更轻:“多谢姐姐。” “帮!一定帮!帮到底!”雪衣郑重地握住他的手背,“你放心,此事便交给本……交给姐姐!不出三日,姐姐保准你闭着眼都能绕王庭!” 楚思衡笑意更甚,像得了足够好处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猫儿:“那思衡便等姐姐好消息了。” “嗯……”雪衣慌乱起身,“咳…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 “好。”楚思衡乖巧点头,“姐姐慢走。” 雪衣手忙脚乱摆手离去,冷风扑面而来,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呼——险些没招架住。” “唳——” 冰儿不知何时侯在了屋檐上,见雪衣出来,立即展翅飞落到她手臂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旋即有些疑惑地歪头看向她的面庞。 她脸红了。 “咳…”雪衣以手掩面,“那个……屋里太热,闷的。” “咕?”冰儿更加疑惑。 雪衣自知骗不过它,只好如实招来:“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模样的他,当真……有些要命。欸冰儿,你说现在他的皇帝陛下也不在,我多哄哄他让他多唤两声‘姐姐’,应当不算过分吧?” “咕……”冰儿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神情,默默抬起爪递上了漠北的加急密信。 雪衣取下密信,竟是她那已经准备退位颐养天年的父王亲笔。 “这笔都懒得再拿的老头居然亲自写密信?真稀罕。” 『连州边境有故人等候与卿重逢,设法让楚公子与商队同行。 第206章 切记:务必保障楚公子毫发无伤归来,收起你那些歪心思!!』 雪衣嘴角猛地一抽:“……您真是我亲爹。” 冰儿淡定“咕”了一声,仿佛在说:你瞧。 雪衣默默将信塞回银管,叹道:“得,闹了半天,正宫是冲我来的。” … - 作者有话说: 雪衣眼中的小楚:喵喵喵[可怜](姐姐姐姐[求你了]) 第157章 连州逢 “公子, 药好了。” 医师将熬好的药端到楚思衡面前,那冒着诡异气泡的药令他微微蹙眉,但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监视的目光, 他还是强压下胃中翻腾, 将药一饮而尽。 医师接过空碗, 又从瓷瓶中倒出两颗暗红色, 并散发着微微血腥气的药递到楚思衡面前。 面对陌生的药物,楚思衡立即警惕起来:“这是何药?” “公子别误会, 这是补血的良药。”医师笑着解释,“公子失血过多, 加之旧伤未愈, 血气恢复迟缓, 此药可助公子早日康复。” 楚思衡半信半疑接过药丸, 终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将药吞服入腹。 医师这才满意起身:“公子好生休息,老夫便不打扰了。” 送走医师, 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他躺回床上,几乎瞬间便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 他隐约听见有人唤他:“思衡?思衡?” 楚思衡艰难睁眼,睡意朦胧:“三哥……何事?” 见他睁眼,楚南澈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你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吓坏我了。” “一天一夜?”楚思衡略惊,“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思衡, 你……最近有些不太对劲啊。按理说养了一个多月,气色该逐渐好转才对,可你瞧着……脸色怎么反比刚受伤时还憔悴了?”楚南澈忧心道,“是不是赫连珏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他派人送来的药, 我服用后都会立即运功逼出药效,除了……”楚思衡猛地一顿。 楚南澈立即紧张起来:“除了什么?” “除了一日前,那医师给我新用的一种补血药。服下那种药后,我便昏沉睡去,也不知那药究竟是补血的,还是另有功效。” “补血药?那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楚思衡稍微活动四肢,除了因刚睡醒略有些晕眩,并无其它不适,内力运转亦一切正常。 但此事依旧给楚思衡敲响了警钟。那之后,他对医师送来的药更加警惕。但除了那一日,楚思衡再也没有见过那种散发着诡异血腥气的补血药。 可楚思衡的状态却愈发不对劲。 他变得异常嗜睡,时常入夜便睡下,翌日日上三竿也醒不过来。他不止一次自查过身体,甚至暗中请雪衣派人来给他诊断过,得到的答复都是“脉象无异,然旧伤未愈,需多加休养”。 这夜,赫连珏时隔月余,再度踏入了楚思衡房中。 楚思衡躺在窗边软榻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赫连珏停在榻边,正欲俯身,便对上了楚思衡清明审讯的目光。赫连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关上“关切”的神色道:“窗边冷,你伤还没好,睡这里对身子不好。” 楚思衡在心底冷笑一声,他若不睡在这里,让冷风吹着保持清醒,此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见他不理睬自己,赫连珏索性在榻边坐下:“怎么?楚州主在本军师这儿养了一个月的伤,连句谢谢都没有?” 楚思衡侧首看他,唇角擒着一抹嘲讽的笑:“此处是西蛮王庭,西蛮的王,似乎不姓赫连吧?” “……一个月未见,连句客套话都不愿对我说吗?” 楚思衡原话奉还:“既已一个月不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个月来,赫连珏被各种公事缠身,尤其是那神秘的刺客。他几乎将整个西蛮王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寻不到有关那刺客的任何下落。 加之随着天气回暖,落星湖畔的浮冰融化,入十四州的路已通,漠北与西蛮的商队该出发了。 按原本的计划,西蛮商队应由赫连珏带领,然而刺客一事后,阿古雄便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去。赫连珏本想赶在商队出发之前抓住刺客解决此事,不料一个月过去,连刺客的人影都没看到。 如此,他带领商队一事便彻底没了回旋余地。 赫连珏深吸口气平复好心绪,笑道:“一个月前的话,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想要在西蛮得到真正的话语权,我得靠你。”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赫连珏笑意愈深,隔着单薄的寝衣握住他的手腕:“连州楚州主,北境楚军师,中原楚……皇后。谁得到你,谁便可得天下,当真是令人羡慕。” 楚思衡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了! 赫连珏看见他眼底的疑惑和惊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样子,失的血已经补回来了。” 楚思衡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你果然对我下毒。” “非也,你这柄天下利刃,我岂舍得折断?”赫连珏手上缓缓加力,语气却放得很轻,“赫连氏的血……可是好东西。” 赫连氏?! 楚思衡瞳孔骤缩,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挣开他的钳制。 “你……什么意思?” “怎么?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赫连珏摩挲着指尖,抬手捏住楚思衡的下颌,一字一句道,“你体内已有我的血,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赫连氏的人。” “赫连氏……做梦。”楚思衡冷笑,“那个丧尽天良的家族,早在百年前就该死绝了。” 听到这话,赫连珏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扼住楚思衡的脖颈,怒道:“百年前中原漠北北羌联手算计我赫连氏,以至赫连氏分崩离析。那些旁系,受了赫连氏的恩惠,到头来却帮着外人背叛赫连氏,该死的是他们!” “恩惠?给赫连氏当牛做马、繁衍子嗣的恩惠吗?”楚思衡厉声质问,“为了维系你们赫连氏所谓的昌盛,以毒操控所有赫连氏旁系,利用人性,迫使他们为活命将毒一代代传给后代,以延续赫连氏这肮脏的血脉。这样的毒瘤,不分国界,天下共诛!” “天下共诛?好一个天下共诛!”赫连珏再度扼住楚思衡的咽喉,将他死死摁在软榻上,语气癫狂而偏执,“既然天下不容,那便称霸这天下!我倒要看看,看谁还敢不容?谁又敢诛!” 楚思衡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强撑着从喉间挤出几个字:“痴、心、妄、想。” 赫连珏眸色阴沉,腕间青筋暴起,就在楚思衡几乎要被他掐到窒息时,赫连珏却蓦地松开了手。 楚思衡立即大口喘息,赫连珏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勉强缓过来。 “但要做到这一切,没有你不可能。”赫连珏扶住楚思衡的肩,语气忽然温柔得吓人,“思衡,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真心钦佩之人。以你的智谋,再加上我赫连氏的底蕴,称霸西蛮只是时间问题,届时称霸天下,又有何难?” 楚思衡毫不客气攥住肩上那只手甩开,声冷如冰:“赫连氏的底蕴……便是被各种奇毒毒傻的后人吗?” “你说对了一半。”赫连珏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血腥气顿时在房中弥漫开来。 嗅到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楚思衡顿感不妙。他暗暗运起内力欲要动手,一口鲜血却忽然不受控咳出。 紫红色的血溅在羊绒地毯上,宛若盛开的鲜花。 赫连珏俯身强迫楚思衡抬头看它,指腹擦过他唇角的血:“对的那一半,是我赫连氏的底蕴——百年前,我赫连氏凭毒纵横天下,岂是寻常医师能探出来的?思衡,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要知道我赫连氏的毒,往往连中毒者本人都难以察觉,常于睡梦中便从此长眠” “……疯子。” “与你们楚家人相比,倒是自愧不如。”赫连珏倒出那血色药丸,掰开楚思衡的唇齿将药塞了进去,强迫他咽下。 浓烈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次没有了那铺天盖地的困意,反而是一种诡异的燥热,伴随着五脏六腑传来的阵阵疼痛自体内炸开。 楚思衡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赫连珏等了许久,耐心逐渐耗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守卫的通禀:“军师大人,雪衣殿下来了。” “这个时辰,她来作甚?” “殿下说…她来看望楚美…公子……” “这个雪衣,可真会挑时候。”赫连珏暗骂一句,迅速取出一粒白色药丸塞入楚思衡口中让他咽下。 冰凉的药丸滑过咽喉,瞬间平息了那股诡异的燥热。赫连珏松开手,低声警告:“为了你的三哥……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罢他推门离去,还特意走偏门避开了雪衣的视线。 第207章 雪衣提着食盒踏入房门时,便见楚思衡趴在软榻边,额间冷汗涔涔,衣襟隐隐透出血渍。 “思衡?你怎么了?!”她当即搁下食盒奔至榻边,目光触及榻边羊绒地毯上那滩诡异的血迹,瞬间明白了一切,“赫连珏……他给你吃了什么?!” 楚思衡缓了许久,才哑声开口:“赫连氏……果真…是祸害。” 雪衣替他拭去额间冷汗,而后扶他躺下:“当年赫连氏分崩离析后,嫡系一脉便退入西蛮。西蛮盛行蛊术,是他们休生养息的绝佳之地。百年过去,赫连氏已渗入西蛮王庭。若再给他们几十年……不敢想象。” 楚思衡虚弱地应了一声,睁眼道:“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换天下安宁。” “可你如今已经……”雪衣欲言又止,“赫连氏最擅控制人的手段便是将自己的血混入各种扰乱心神的毒素中,以此来操控旁人为他们所用。赫连珏麾下那批死士,就是这么培养出来的。” “这么爱用血…怎么没把自己的血抽干呢?”楚思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偏头又咳了起来。 雪衣轻抚他的背脊,沉吟片刻道:“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楚思衡疑惑看她。 事已至此,雪衣也不再隐瞒:“西蛮与漠北的商队两日后启程,这一次赫连珏不去,阿古雄亦未选旁人,而是直接将西蛮的商队全权交给了我管理。” “西蛮的商队交给你?他这是何意?” “谁知道阿古雄那老头怎么想的,反正眼下就是两国商队皆听我令。”雪衣压低声音,“所以,你得跟我走。” “我?”楚思衡愕然,“我…我怎么能跟你走?我虽居于王庭,本质上依旧是他们的囚徒。即便有你开口,他们也不可能放我离开。” “无论阿古雄背地里在对漠北谋划什么,可至少现在明面上,他对漠北尚有所忌惮。他既允我带队,那我开口死缠烂打一番,未必不能说动他。” 楚思衡依旧摇头:“不行,这太冒险了。殿下愿意帮我绘制王庭地图,已是莫大的恩情,思衡又怎能让殿下冒这个险?况且我若走了,三哥怎么办?” 雪衣知道仅凭自己说不动他,果断解下腰间锦袋,取出里面的信纸递给他,轻声道:“你看看这个再说。” 楚思衡展开信纸,看到那句“连州有故人等候重逢”时,瞳孔骤缩:“这……这是……” “这是我父王一个月前传来的密信。你的皇帝陛下,已至连州。” “曜松…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西蛮水深,他终究放心不下你,故而不顾一切也要赶赴连州,只为能在第一时间接应你。”雪衣握上他的手劝道,“思衡,你也看到了,西蛮王庭的情况远比你想得要复杂,赫连珏的手段也远比你想得要残忍,继续留在这里,只有被他用那些肮脏药物折磨的份。这般处境下,你还觉得自己有办法混入城中探查,绘制布防图吗?” 楚思衡沉默。 “商队是你唯一脱身的机会,只有活着,才有救出三殿下、颠覆西蛮、彻底覆灭赫连氏的希望。” “……你说得对。”楚思衡握紧双拳,“如今的我,根本完成不了最初来西蛮的目的,甚至连自身都难保。” “放心吧,三殿下那边我会派人暗中护他周全,况且他对西蛮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雪衣温声安抚,“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好生休息,等我消息便好。”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多谢姐姐。姐姐的恩情,思衡这辈子恐怕都……” 雪衣笑着打断:“都叫我姐姐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若真要谢我……让你们写《京城秘辛》的那位勤快点就好。” 楚思衡无奈摇头,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翌日,雪衣面见阿古雄,以‘此番漠北需格外购置一株珍稀药草,唯有中州拍卖会可得,因恐被中州奸商所坑,故需中原人代为掌眼’为由提议让楚思衡同行。 起初阿古雄并不同意,但架不住雪衣死软磨细泡,加之她后来“让步”欲讨要楚南澈,这才勉强答应。 毕竟在阿古雄眼里,楚思衡不过冷宫弃妃所出皇子,价值远逊于楚南澈。若一定要选一人给漠北面子,自然是楚思衡更为合适。 赫连珏虽极力反对,却终究改变不了结果。 商队如期启程。临行前,赫连珏将楚思衡拽至暗处企图威胁,楚思衡却抢先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会如你所愿的。” 留下这句话,楚思衡戴好斗笠,跟随商队离去。 … 与他孤身入西蛮时的道路不同,商队走的是西蛮管辖下的官道,阻碍甚少。五日后,尘关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 时隔数月再次踏上连州的土地,楚思衡竟觉得恍如隔世。 入城前,雪衣暗中对他道:“赫连珏安插商队中的眼线我已秘密清理干净。这里的路你比我熟,绕开商队先行入城吧。” “多谢殿下。” 在雪衣的掩护下,楚思衡悄然脱离商队,沿着小路抄近道行至连州城下。 当连州城楼的轮廓在眼中逐渐清晰,那道熟悉的身影也随之显现—— 黎曜松。 以及他身后,本属于北境关度山防线的大军。 … - 作者有话说: 嗯……看见也算重逢了对吧[可怜] 第158章 毒引情 “陛下, 您已经在城楼上站了一夜了,先回去歇息吧,属下来守便好。”知初走上来劝道, “若是皇……若是楚公子现身, 属下定第一时间禀报。” 黎曜松摇头, 目光落在落在城外官道上:“我在这里等就好, 一来一回…太慢了,退下吧。” 知初深知自己劝不动他, 只能告退。 黎曜松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城楼上,不吃不喝。从清晨到黄昏, 挺拔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守在这片属于楚思衡的土地上——这便是楚思衡看到的情景。 他没有穿龙袍, 只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满襟, 显然在城楼上等了许久。 黎曜松似有所感应般垂眸,穿过来往人群, 瞬间锁定了远处那道素白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思衡猛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朝城门疾驰而去。待他奔至城门口时,黎曜松已从城楼下来,站到了城门前。 就在骏马即将冲至黎曜松面前时,楚思衡勒住缰绳堪堪停在他面前。他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踉跄着扑向了那个唯对他张开双臂的怀抱。 黎曜松稳稳接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拥入怀中。力道之重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开口, 声音哽咽颤抖:“思衡……我的思衡……” 楚思衡没有言语,只是死死回抱着黎曜松,指节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积压的恐惧、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宣泄出来。 泪水不知何时浸湿了黎曜松肩头的衣衫。 黎曜松轻拍着他的背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许久,黎曜松才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楚思衡的脸颊,替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瘦了。”黎曜松轻抚着他的面庞,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心疼,“你受苦了……” 楚思衡摇摇头,他想开口,喉咙却哽得厉害。 黎曜松看出了他的心思,握起他的手牵过身旁的马,道:“商队不久便会抵达城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家再说。” “嗯。” 回到楚氏旧宅,楚思衡发现宅中被精心布置了一番。院中那棵枯死的梨树挂上了五色绸带,在风中轻轻摇曳,宛若百花盛开,为这宅子增添了一番别样的生机。 黎曜松牵着楚思衡来到卧房,将他安置在了早已铺好柔软被褥的床榻上,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身上,舍不得有片刻离开。 “奔波一路,饿了吧?”黎曜松替他整理着额间碎发,“想吃什么?” “……都好。”楚思衡顶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脸上却已重新绽出笑意,“只要是你准备的。” 黎曜松心头一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笑道:“好,等我。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皆已备好,一路风尘,先去沐浴吧。” “嗯。” 当黎曜松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回到卧房时,楚思衡已沐浴完毕,正坐在铜镜前擦拭半干的头发。那条长生辫孤零零地垂在肩边,往下滴着水渍。 “我来。”黎曜松搁下托盘走到他身边,接过布巾,运起内力为他烘干头发。 楚思衡透过铜镜望着身后人专注且柔和的神情,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开……烛光映照下,他苍白的脸上似乎逐渐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好了,干了。” 第208章 黎曜松放下布巾,牵着他走到桌边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送到楚思衡唇边:“来,思衡,先喝口粥暖暖身子。” 楚思衡顺从张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在体内蔓延,亦加重了那层薄红。 没喂几口粥,黎曜松便注意到楚思衡脸色不对:“思衡,你的脸……可是路上染了风寒?” 他伸手摸上楚思衡的额头,当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贴上额心时,那股在西蛮时折磨他的诡异燥热如同苏醒的毒蛇,在他体内疯狂扭动起来。 那掌心的触感,靠近时的温度,专注温柔的眼神……都成了引燃这股燥热的火线。 “唔……”楚思衡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思衡?”黎曜松立即紧张起来,想先把他抱回床上,“来,先去榻上躺着……” 就在那温热的掌心触碰到楚思衡肩头时,楚思衡猛地弓起身子,喉间不受控地发出一声痛苦又充满渴求的呻吟。 情欲如同海浪般汹涌而至,理智的堤坝在滔天巨浪下轰然崩塌。楚思衡用尽全身力气扑到黎曜松怀中,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楚思衡微微启唇,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曜松……吻我……” “要我……” “疼……” 楚思衡语无伦次,在黎曜松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磨蹭。他甚至仰起头,主动贴上黎曜松的唇,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仿佛只有更紧密的贴合,才能缓解那蚀骨的煎熬和痛意。 黎曜松被楚思衡这突如其来的索求惊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搂住怀里的人,感受着那异常的体温和失控的颤抖,眼神骤然变得阴沉:“思衡,冷静!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毒……是…赫连珏……他…逼我喝他的血……”楚思衡胡乱抓住黎曜松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两股势力在来回撕扯,一股想要他的命,一股拼命护着他。 “曜松……要我……”楚思衡再也忍耐不住,连同这数月来在西蛮受的屈辱一起化作泪水哽咽而出,“我不想……曜松…对不起……求你…要我……把我锁起来……我…不想…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个恶魔了……”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哀求,那赤裸裸的、充满了痛苦绝望的请求,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黎曜松的心脏。 这几个月,他的思衡……究竟在西蛮经历了什么? 赫连珏……竟敢对他的思衡用这种下作手段! 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黎曜松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提剑杀去西蛮,将赫连珏碎尸万段! 然而怀中楚思衡痛苦不堪、濒临崩溃的模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的怒火,只剩下无边的心疼。 “别怕思衡,我在。”黎曜松温声安抚着,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榻上,缓缓伸手没入寝衣之下。 楚思衡喉间溢出模糊的轻吟,随即被黎曜松以吻封缄。 “唔……” 楚思衡长睫轻颤,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上黎曜松的脖颈,疯狂回应着,恨不得将自己与他融为一体。 黎曜松一边吻着安抚,一边褪尽自己的衣衫。滚烫的吻自额心一路向下,最后在那精致的锁骨上重新镌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嗯……”楚思衡满足闷哼出声,伸手搂上那精壮的腰身,“曜松……给我……” “好。” 黎曜松轻声应着,腰身猛地发力,楚思衡立即绷紧身体,却没有了曾经下意识的排斥。 “思衡……”黎曜松强忍着那紧致的包裹带来的灭顶快/感,缓慢而坚定地推进。同时俯身,轻柔地吻去楚思衡眼尾那因瞬间冲击而流出的生理性泪水。 在他精心的安抚下,楚思衡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渐渐退了下来。 黎曜松没有急于下一步,而是仔细观察楚思衡的状态,确保能缓解他此刻的痛苦,而不是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肆意倾泄。 就在他以为自己稳住楚思衡的情况,准备抽身时,楚思衡却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呼吸再次变得急促:“曜松……不够……” 黎曜松眸色一沉,当即加重动作。但寻常的安抚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无论黎曜松如何精准捕捉,只要停下,楚思衡的神智便会被那汹涌的情欲控制,只剩下对他的渴望。 于是黎曜松不再留情,他小心翼翼托起楚思衡那截伤痕累累的腰肢,确保让它承受最小的负担。 而后他深深吻上楚思衡的唇,将一切声音堵在喉间。 床榻剧烈地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既有伤口崩裂渗出的血迹,亦有楚思衡情迷意乱时留下的抓痕。 夜渐深,卧房里的动静却从未平息。 一直到天光微熹,楚思衡彻底力竭昏睡过去。 望着眼尾泛红昏睡过去的楚思衡,黎曜松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扶着楚思衡的腰身小心离去,不料刚有动静,楚思衡便皱着眉醒了过来。 “别……走。”楚思衡颤抖着伸出手,再度攀附了上来,“还要……疼……” “思衡?”黎曜松愣住了,他怕这样下去楚思衡会受不住,可当他看到楚思衡脸上那与昨夜别无二致的痛苦神情后,终是再度俯身,吻上了那微微红肿的唇瓣。 天色再度暗了下来。 楚思衡早已力竭,一切反应皆受体内那不明的毒素操控——正因如此,黎曜松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楚思衡会立即经受那毒素折磨。他只能忍着心痛继续,用自己强悍的体魄和深沉的爱意,去平息爱人体内那焚身的毒火。 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的战争。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由深蓝转为天蓝,最后又被浓黑取代…… 整整三天三夜。 … - 作者有话说: [眼镜]只是解毒,在救命(正经)(严肃) 第159章 情蛊威 三日后的深夜, 黎曜松结束最后一轮动作,温存片刻后缓缓抽身。这一次,楚思衡没有绝望挽留, 只微微皱了下眉, 便沉沉睡去。 见状, 黎曜松悬了三日的心终于放下。 他小心将楚思衡放平, 打来热水为他仔细清理干净,又将开裂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待一切收拾妥当, 才搂着他疲惫睡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楚思衡身上体会到倾尽所有的感觉,也是最后一次。 翌日, 黎曜松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尚未睁眼, 便下意识唤道:“思衡……”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痛苦的呜咽。 “思衡?!”黎曜松猛然惊醒, 垂首看向怀中人——只见楚思衡双目紧闭,面色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 怎么回事?那毒不是已经…… “曜……松……”楚思衡艰难开口, “水……” 来不及细想,黎曜松当即披衣下榻, 一边倒水一边朝门外喊道:“知初知善!去叫白憬和秦离!” 门外立即应声:“是!” 黎曜松将温着的茶水递至楚思衡唇边,轻声道:“来,思衡,喝水。” 楚思衡微微启唇,万幸他此刻尚存意识,但这样的状态并未能持续多久。当白憬和秦离匆匆赶来时, 楚思衡已然不省人事。 “小楚!”秦离急步上前为他把脉,指尖甫一触到腕间,脸色便骤然严峻起来,“小楚体内怎会有如此霸道的毒?” “是赫连珏。”黎曜松咬牙道, “那个畜生……逼思衡饮了他的血。”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 “赫连氏嫡系的后人吗?”白憬诧异道,“他们的血可是剧毒之物,以此炼制出来的毒,服下不死也变痴傻,思衡他……” “思衡没有!”黎曜松急声打断,“他回来时一切正常,是在沐浴完用膳时才突然失控,这才有了这三日……可他并未变痴傻!” “这倒是奇了。”白憬侧首问秦离,“以小楚目前的内力修为,能与赫连氏传承百年的血毒相抗衡吗?” “当然不能。”秦离迅速封住了他几处大穴,“小楚才多大?内力再强能强到哪儿去?这毒没侵到他的心脉,是定情蛊在给他挡着呢。” “定情蛊?”黎曜松不解,“那不是思衡给我吃的吗?” 白憬上前扶起楚思衡,撩开他的头发撇到一侧方便秦离施针,同时解释道:“你服的是定情蛊的子蛊,母蛊在小楚体内。此蛊因情而生,挑剔得很,眼里是容不得半粒沙子的。换言之,赫连珏想用血毒控制小楚为自己所用,定情蛊见不得宿主受此侵犯,故而护住了小楚心脉。” “那思衡为何还……” “定情蛊因情而生,养分源自于情。然而先前小楚与你分隔两地,定情蛊久未得滋养,这才让那血毒占了上风。”秦离抽出银针,“如今你们重逢,你那三日亦给足了定情蛊养分,吸收到足够的养分后,此蛊将那血毒尽数吞噬。只是……咳…它吸得有点太足了,药力一时收不住,这才反噬了小楚。” 第209章 “所以……思衡现在没事了?” “我已施针压下定情蛊药力,好生休养便无碍。”秦离顿了顿,“当然,小楚的身体经过这场蛊毒大战,气血两空,需静养一段时日好好恢复。” 黎曜松自白憬手中小心翼翼接过楚思衡,郑重道:“师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思衡。” 秦离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小楚有你,望尘……算是能彻底安心了。” 交代一番养护细节后,秦离便摆手离开去。白憬没有跟着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黎曜松:“喏,陛下,雪衣殿下托我给你的。” 黎曜松扶楚思衡躺下,头都没回:“你念就是。” 白憬无奈一笑,拆开信道:“雪衣殿下在信中说,她已率商队穿过连州去了青州,会在那里采购几日物资,再继续东行至中州,直到采购完所有物资返程,大概需要两个月。这两个月,就让思衡安心呆在连州养伤,商队那边她会替思衡打好掩护,让你们一切放心即可。” 黎曜松动作一顿:“两个月……雪衣殿下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这简单啊,你替她灭了西蛮,不就能报答这番恩情了吗?”白憬打趣道,“再不济,你让那只小粉鹰入赘漠北,倒贴上一万两黄金。” 黎曜松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雪翎是南澈的鹰,我岂能擅自做主?此事要说,也得等南澈回来,由他与雪衣殿下商议。” “你堂堂一国之君,如何不能做主?” 黎曜松沉默片刻,叹道:“这个位置…终究不是我的。” 自从在雪衣的密信中得知楚南澈没有死的消息后,黎曜松便已经开始盘算,待将楚南澈从西蛮救出,便将这个位置还给他。 这皇位,终究该由姓楚的人来坐。 白憬含笑补上后半句话:“然后带你的思衡逍遥快活,对吗?” 黎曜松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白憬欣慰地笑了笑:“挺好的。望尘和楚弦的遗憾在小楚身上得到了弥补,他们二人……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说罢,白憬便转身离去,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时光留给了两人。 黎曜松坐在榻边,牢牢握着楚思衡的手,原本冰凉的掌心在他的覆盖下逐渐染上暖意。黎曜松垂眸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分离数月的时光全部补上。 眉眼,鼻梁,唇瓣…… 他的目光一寸寸缓慢下移,最终停在了散在枕边的青丝上——一条长生辫正孤零零地躺在肩前。 黎曜松小心抚上那条发辫,垂眸细看,在附近寻到了一缕明显被割断的发丝。 黎曜松呼吸陡然一紧,几乎能想象到楚思衡咬牙强忍不舍割断发辫的模样。能让他决绝到如此程度,唯有…… “赫连珏……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今日对思衡做的,千倍万倍地还到你身上。”黎曜松低声立下毒誓,而后捻起长生辫旁的青丝,灵巧地编了起来。 … 楚思衡这一觉睡了整整两日。 他醒来时正值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漫入房中,温柔地铺洒在榻间。 甫一睁眼,他便感受到了浑身如同被重型马车反复碾过般的酸痛,尤其是腰腿和那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动一下就酸痛难忍。 然而比这酸痛更清晰的,是他周身萦绕着的、属于黎曜松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微微一动,便发现自己正被黎曜松紧紧圈在怀里,贴在那温热的胸膛前。沉稳有力的心跳传入耳中,这一刻,他在西蛮王庭受的屈辱与阴翳,终于彻底散尽。 楚思衡微微仰头,看向黎曜松的睡颜。 晨光中,黎曜松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锋锐,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 楚思衡唇角微扬,忍不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描摹过他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就在指尖抚过黎曜松唇角,想要倾身以唇再触时,黎曜松猛地睁开眼,精准抓住了那只胡乱游走的手。 “一大清早就想偷亲夫君?”黎曜松低笑一声,眸中带着清晰的暖意和一丝戏谑,显然已醒了许久。 意识到这点,楚思衡耳根倏地泛起一片薄红,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偏过头,反而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道:“对,就想亲。怎么?亲自己的夫君还犯了律法不成?” 黎曜松被他这罕见的、带着娇嗔的理直气壮逗得开怀大笑,当即收紧手臂将楚思衡更紧地搂入怀中,却也不忘小心避开他腰上的伤。 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于晨光中交换了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这一吻,没有了那三天三夜的疯狂和欲望,唯有最纯粹的爱意。 一吻毕,黎曜松依旧搂着楚思衡,下颌轻轻蹭着他的发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胸腔里几乎同频率的心跳,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楚思衡听着耳边结实有力的心跳,目光无意识落在身前,瞳孔微缩—— 两条长生辫交织在一起,静静垂落在他与黎曜松之间,一如他们此刻相拥的模样。 楚思衡下意识伸手抚过那两条发辫,忍不住唤道:“曜松。” “嗯?”黎曜松疑惑低头,注意到楚思衡的目光后笑着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先前见你辫子散了,便重新给你辫了一条。” “真好看……你的手艺,愈发好了。” 黎曜松将他搂得更紧:“你喜欢,以后日日给你辫。” 楚思衡指尖勾着那两条长生辫,忽然又道:“曜松。” “嗯?” “夫君。” “何事?”黎曜松低头对上他的目光问。 楚思衡仰起脸,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眉眼微弯,笑容清浅而真挚:“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黎曜松会心一笑,捧起他的脸道:“那我也要,思衡。” “嗯。” “思衡。” “嗯。” “娘子……”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曜松迅速俯身在他唇边偷了一吻,“你亲,那我也要亲。” 楚思衡无奈一笑,仰头轻哂:“幼稚。” 两人在晨光中再次相拥而吻,舌齿相缠,气息相融,缱绻至极。 楚思衡仰头承受着这个吻,再无那种令人绝望的渴求,只余满满的安心。他不禁回想起那三日蛊毒相争时,自己对这心跳声、对这具身体近乎疯狂的依恋,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黎曜松的爱,早已刻之入骨。 … - 作者有话说: mvp结算:蛊虫 [亲亲]吃糖[橘糖] 第160章 山林间 “思衡, 今日想吃什么?” 梨树下,黎曜松轻轻掀起楚思衡遮脸的话本,熟练将一颗蜜饯送入他口中。 “都可。”楚思衡含着蜜饯模糊应道, “硬要选的话……今日倒想换换口味。” 血毒解后, 秦离给他开了一堆补方, 以至于现在每日从早到晚, 桌上必有鸡羊汤、红枣银耳、燕窝之类补气益血的膳食。但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来说,这样的补膳吃一两日尚可, 但日子多了,难免觉得乏味。 可见黎曜松每日清晨便起来给他熬汤, 楚思衡又舍不得浪费他的心意, 这才一直没说。 黎曜松很快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是, 他熬汤闻着那个气味, 时间长了都得出去透口气缓缓,更何况一连吃上几日? 思及此, 黎曜松当即放下挽起的袖口,笑道:“那我们……出去吃?” 楚思衡满意地“嗯”了一声, 唇角不禁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 黎曜松并未戳穿,只是牵着楚思衡上街,将他喜欢的糕点都买了一份。 路过一处买糖葫芦的摊位时,黎曜松注意到楚思衡的目光下意识往旁边一瞥,避开了摊位上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他立马收回欲停的脚步,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待楚思衡回过神来, 两人已至连州城门下。 楚思衡疑惑扭头:“曜松?” “咳……城外……有野菌!对,这个时节山间的野菌最为鲜美!走思衡,带你去挖野菌!”黎曜松迅速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拉着楚思衡往山里走。 此时的连州正值雨季, 山中野菌确实种类繁多,鲜美可口。进山没多久,黎曜松便在一处长满青苔的树桩下发现了一片色泽艳丽的野菌。 “思衡你瞧,这颜色多好看!味道一定鲜美至极!” 说着他便要挽袖去采,却被楚思衡一把拉住:“这个吃不得,有毒的。” “有毒?” “颜色越艳的野菌往往越毒,你我若是吃了……只怕都撑不到师叔和师姨过来救命。” 闻言,黎曜松连忙缩回手,心有余悸道:“幸亏你提醒。我就说这才刚进山怎么就遇上这么一大片野菌,还以为是它们藏得好未被旁人发现……” 第210章 楚思衡无奈一笑:“陛下生于北方,不识野菌也正常。每逢雨季山林间菌菇萌发,许多百姓都会上山采摘,有的摘回去自家享用,有的则是拿去集市上贩卖。想在这山林边缘寻到无毒鲜美的野菌,可比在西蛮沙漠寻一片绿洲还要难上百倍。” “既如此,那岂不是整座山头都被采过了,那该去何处寻?” “随我来。” 楚思衡狡黠一笑,牵着黎曜松径直钻入山林深处。越往深处走,黎曜松逐渐听闻有水声。直至穿过密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映入眼帘。 望着眼前的溪流与两侧缤纷的野花,黎曜松不禁轻叹:“这里是……” “我和师父的秘密基地。”楚思衡拉他到溪边一棵绽满梨花的梨树下坐定,“以前师父惹师娘生气,便会带我来这里‘避难’。师娘不喜欢往这般荒僻之地来,此处便成了我和师父独享的秘所。” 黎曜松仰头望向枝头绽放的梨花:“你之前……也会爬这棵树?” 楚思衡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偏头靠进他怀里,回忆道:“嗯,以前我腿短,轻功也不好,怎么都爬不上去。师父便会绑一条绸缎系在身前,将我绑在他身上,带我上树。” 黎曜松想象着那个个子只有他腿高的小娃娃,双手扒着树干奋力蹬腿,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却没能往上前进半分。 每逢此时,便会有一条柔软的绸缎自身后垂下,稳稳地系在他腰间。而后一只大手便会一把揽过他腰身,纵身一跃带他上树。 那模样……当真是可爱极了。 想到这儿,黎曜松忍不住侧首打量起楚思衡。 楚思衡察觉到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缓缓侧首:“你…这般瞧着我作甚?” 黎曜松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际,又比了比楚思衡的腿长,遗憾道:“可惜……如今腿太长了些。” 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黎曜松!” “嗯,在呢。”黎曜松熟练应着,飞快在他唇角偷了一吻,“我就想象一下,又不真做什么。” “你真是……”楚思衡无奈扶额,“不是说要带我换口味吗?总不能到头来,又是陛下自己满足‘口腹之欲’吧?” 黎曜松呼吸一滞,慌乱起身:“自…自然不会!你先坐此处用糕点等着,朕这去为你采野菌!” 楚思衡神色一变:“等等,我还是随你一起去吧。” “嗯?” 不等黎曜松反应,楚思衡已起身跟了上来。 此处乃漓河一条不起眼的分支,又藏在山间深处位置偏僻,鲜少有人踏足。因此没一会儿,两人便收获了满满两兜野菌。 将野菌带回溪边清洗干净,黎曜松忽而注意到水中有鱼群活动的痕迹。他当即脱下外衣披于楚思衡肩上,继而脱下鞋袜走入水中开始摸鱼。 楚思衡见拦不住他,便默默将洗干净的野菌于置阔叶上,拾来干柴生起了火。 余光中,他瞧见到黎曜松已经站到了水流最湍急的地方。他站在一处落差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奔涌的水流,看准时机骤然出手—— 哗啦! 一条肥美的鲈鱼被带出水面,黎曜松欣喜转身,扬声道:“思衡!你看我……” 话音未落,手中鲈鱼突然疯狂挣扎起来,猛地挣脱了黎曜松的钳制,以他的脸作为踏板“跳”回了水中。 岸上的楚思衡见状,忍不住偏头笑出了声。 黎曜松抹去脸上的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条鱼贴脸打了一巴掌,当即誓要雪耻。 他再度凝神静气,等候良机。 然而漓河的鱼仿佛成了精,被抓起后并不会第一时间反抗,而是等黎曜松放松警惕,准备往回走时,方才发力,给帝王的脸上来一记漂亮的鱼尾后优雅落回水中。 连续被三条鱼“羞辱”后,楚思衡看不下去了,将一根削尖的木棍掷给黎曜松,道:“喏,拿着报仇。” 原本想上岸找楚思衡诉苦的黎曜松顿时来了斗志,有了木棍加持,他有如神助,不一会儿便收获了好几条鲈鱼。 他将两条稍大的鲈鱼处理好穿在木签上,连同几串均匀饱满的野菌置于火堆边小火慢烤。余下几条小鱼则与剩下的野菌一并放入竹筒中,添上溪水熬成一锅汤。 期间楚思衡又去周围采了些野菜,拣出几种他喜欢的菜洗净后一同放入竹筒中煮着。 不多时,香气随着微风漫开,牵动了两人的味蕾。 黎曜松削着竹筷,目光直直落在眼前的佳肴上,不禁感叹:“这味道,完全不输御膳房的手艺啊。” “御膳房的手艺虽好,食材却都是从四面八方运进去的。等做成菜端上桌,早已失了最初的鲜美。”楚思衡小心打开竹筒,舀起一勺熬得乳白的鱼汤吹凉,递至黎曜松唇边,“来,尝尝看。” 黎曜松迫不及待张口,鱼汤入喉的刹那,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嗯!鲜!” 楚思衡莞尔,又夹了个野菌给他。黎曜松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宝,感叹道:“这野菌……竟如此鲜美,难怪百姓都争相采挖。我刚来连州那会儿在城楼上站着,看每天一早便有人进山,直到黄昏才回来,就为采几筐子野菌的时候还想不通,为何要专门进山采这个。” “京城距连州千里之遥,菌菇送过去,口感早已大不相同。这样的美味,唯有亲临连州才能品到。” 黎曜松连连点头,迫不及待拿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肉。细嫩的鱼肉浸透了鲜美的汤汁,一口下去,什么烦恼皆能烟消云散。 “来,还有这个。”楚思衡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野菌,“尝尝烤的。” 烤制的野菌与煮的味道相比,少了三分鲜美,多了三分焦脆。但无论哪一种,都令黎曜松赞不绝口。 “思衡,你不吃吗?”黎曜松将那串野菌递回给他,“不是想换换口味?” “是给你换换口味。”楚思衡笑着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毕竟你来到连州……应该说自我离京以后,你便没好好吃过饭了吧?” 黎曜松一怔:“我……”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吗?嘴上总叮嘱我,实际叮嘱的话自己一句也做不到。”楚思衡握上他的手,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我不在的这几个月……辛苦了。” 黎曜松搁下手中的食物,回搂住楚思衡将他拥入怀中:“与你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在西蛮的日子……一定难熬至极。” “再难熬,不也熬过来了吗?”楚思衡笑着安慰他,“只是…我没能完成最初的任务,带回大军的生路……”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黎曜松吻着他的额心,“只要你平安归来,其它的都不重要。何况这一次,你带回来了南澈还活着的消息。” “但这远远不够。”楚思衡轻轻推开他,“南澈如今仍在西蛮受辱,西蛮的威胁犹在。曜松,这一切远未结束,我要用赫连的性命告诉他,我从未输给他。” 早在楚思衡回来的那刻,黎曜松便做好了准备。此刻他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握住楚思衡的手,坚定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大军已至,从此刻起就驻守在连州边境,西蛮若敢来犯,朕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思衡,这一战,我陪你一起打。” … - 作者有话说: 这个点,实不相瞒,这一章给我写饿了[爆哭] 第161章 缠同行 立夏夜, 大雨滂沱。 “唳——”雪翎破开雨幕落于窗棂前,震翅抖去身上的雨水。 楚思衡拿着帕子过来给它擦拭湿透的羽毛,从它腿间取下银管, 递上早已备好的肉干:“雪翎, 辛苦了。” 雪翎接过肉干对着楚思衡昂首挺胸, 恰在此时, 黎曜松推门而入,见此情形连忙搁下手里糕点走了过来。 雪翎已经和他吵出经验了, 见黎曜松过来,当即转身展翅飞入雨幕, 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黎曜松只能望着它的背影无奈叹气:“这小东西……自打攀上漠北这门亲事, 跟找到靠山似的愈发神气, 现在都学会送完信就跑了。” “天鹰本就该翱翔九天。”楚思衡合上窗户, “再说了,雪翎不在, 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恼火,不是吗?” “我……那是两回事。再说了, 我哪有……” “好啦,正事要紧,看看雪衣殿下说了什么吧。” 楚思衡取出信笺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事已毕,明日归。』 “明日归?”黎曜松看着信上的内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商队的速度……倒是比你我预想的都要快。” “从中州到连州,最多不过五日。”楚思衡卷起信笺,“得尽快准备了。” “思衡,你……”黎曜松终是忍不住开口, “当真还要回去吗?” “嗯。” “一定要冒这个险?”黎曜松追问,“即便没有地图,大军亦可沿着商队来时的路线强攻进西蛮腹地。西蛮地贫兵寡,经不起长期战争,可我们不一样,占领商道后,那便是我们的补给线,我们的大军完全可以围而不攻。是攻是守,主动权都在我们,你又何必……” 第211章 “西蛮经不起长期战争,如今的大楚又何尝打得起?”楚思衡反问,“若我们兵力真的充足,你又为何要调去年增援关度山守军前来?直接从朝廷带兵过来,不是更方便吗?” “我……”黎曜松顿时语塞。 “因为如今的朝廷已经无兵可用。”楚思衡道出实情,“北境一战,原属于浮云城与关度山的守军生还不到三成,将朝廷能用的兵力尽数调过去,才勉强补上这个窟窿。然而如此一来,京城的兵力储备就不够了,故而需要招募大量新兵。 “可大楚这十余年来,对外征战几乎没有断过,内政更是积弊重重。你登基后,部分新政的实施亦需大量人力,所以去年朝廷并未大量招募新兵,招的那一批也才训练不足一年,贸然投入战场风险极大。 “所以你只能分调关度山守军前来,这支大军的背后,一无所有。” “至少粮草是有的……”黎曜松低声狡辩,却也知道自己理亏。 如今的大楚的确需要休养生息,若强行开战,兵力不足,只能征募当地百姓帮忙向前线运送粮草。 换言之,此刻强攻西蛮,整个连州百姓皆需参战。 但这绝不是楚思衡想看到的。 “曜松,我知道你担心我。”楚思衡覆上他的手背,“可我做这些的初衷,就是希望连州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绝不是让他们随我一同涉险,那不是我……” “那你呢?”黎曜松打断他的话问,“你处处为旁人着想,那你自己呢?西蛮那么危险,赫连珏的手段那么残忍,这些你都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为何还……眼睁睁看着你去赴险,也绝不是我坐上这个位置上的初衷。” “曜松……” 黎曜松紧紧攥住楚思衡的手:“我说过,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你若执意去西蛮……可以,带上我。” “这怎么行?”楚思衡试图抽回手,“你是皇帝,不坐镇朝堂来连州已是不合规矩,再陪我去西蛮,朝廷怎么办?江山不要了?” 黎曜松加力攥住他的手:“该处理的去年都已经处理好了,这段时日就没有几封加急密信送过来,我看即便没有我,他们也能各司其职,料理好朝中琐碎之事。” “那也不行。”楚思衡强行抽出手,“他们现在能妥善处理,是因为知道你在连州。若让他们知晓你去了西蛮,朝廷必然要翻天。” “那不让他们知道不就成了?京城那么远,我偷偷摸摸去,谁能察觉?” “这更不可!”楚思衡越说越急,“倘若朝廷有棘手之事需你定夺,你人不在怎么办?一旦离开,时间久了肯定会被发现,你不能去。” “找人替我不就成了?若大一个国,还找不到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吗?”黎曜松毫不相让,“总之我心意已决,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与你站在一起。” “黎曜松你……” 不等楚思衡将话说出口,黎曜松的吻便落啊下来。 漫长的一吻结束后,楚思衡再说不出任何话。 黎曜松将人打横抱回床上,小心翼翼将他放下,居高临下看着喘息不定、眼尾泛红的楚思衡,默默伸手拭去他眼尾的潮意。 眼带潮润的是他,可嗓音沙哑的却是黎曜松。 “思衡……”黎曜松深深埋入他怀中,闷声道,“求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好吗?” 楚思衡身体微微僵住。 “我知道,你考虑的很多。大军也好,百姓也罢,你总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他们的损失降到最小,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何……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像你一样考虑这么多。我只知道这么大的国,这么多百姓,江山总不会塌。但我的思衡是孤身一人,是真的会死……” 楚思衡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嗓音亦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哑意:“你……怎会这么想?” “我这个人从来都没多大志向,当年参军,只是因为家人死于北羌之下,想为他们报仇。如今仇报了,什么将军王爷陛下,我其实都不想做。我唯一所想,就是和所爱之人一起过安稳日子,了却余生……” “……抱歉。”楚思衡回搂住黎曜松,“你想要的日子……我没能给你。” “不,这不是你的错!”黎曜松连忙否认,“我知道,你与西蛮有血仇,此仇不报,你此生都不会心安。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有我了,不必总是一个人扛着。” “可我……” “思衡,没有你,这皇位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天下能人贤士那么多,皇帝总会有更合适的人选,但黎曜松只有楚思衡,我……不想再过身边没有你的日子了。”黎曜松将人搂得更紧,声音却越说越轻,“求你…不要再把我当大楚的皇帝看了……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州主也好,皇后也罢,自然都有更合适的人选。但楚思衡……也只有黎曜松。” 黎曜松惊喜抬眸:“思衡?你…答应了?” “我若再不答应,你怕不是就要把我衣服哭湿了。” 楚思衡含笑抬手,轻拭过黎曜松的面颊,他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我……我这是……”黎曜松胡乱抹了把脸,余光却瞥见楚思衡也偏过头,做了个抹泪的动作。 他当即笑了出来,伸出手道:“我的衣服可以湿,没关系。” 楚思衡一把拍开他的手,笑骂道:“谁要用你的衣服?” “好好,不用不用。”黎曜松笑嘻嘻地搂过楚思衡把人圈入怀中,“那思衡,咱们这次潜入西蛮该如何行事?早日救出南澈,你我也好早日解脱。”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这话说的,倒像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在赎罪似的……这次入西蛮,得改变策略。” 黎曜松立即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神情。 楚思衡被逗笑了:“你啊……既然你要去,那事情便简单多了。西蛮王都的防御关键皆在城中,混入城摸清他们的防御布局,待大军攻城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在城里?那你……” “我得回西蛮王庭。”楚思衡正色道,“南澈还在王庭,我必须回去。” “说来说去,你我还是得分开?不行!” 楚思衡不解:“怎么又不行了?不是都让你去了吗?” “与你分开,你若出事我依旧无法第一时间护在你身前,不行不行!”黎曜松一时说漏了嘴,“我必须保证在赫连珏那畜生对想你图谋不轨时,我能立即赶到现场护你周全!” 话音落,空气凝滞了许久。 楚思衡怔怔望着满脸醋意的黎曜松,许久,一声轻笑划破了死寂的氛围。 很快,那声轻笑转为大笑。 楚思衡抵上黎曜松的肩,笑了许久才缓过来:“我还以为…原来是……黎曜松啊黎曜松,你真是……” 见已说破,黎曜松也不再遮掩,理直气壮道:“没错!我就是要去会会那赫连珏,看究竟什么货色敢觊觎我的思衡!我非把他大卸八百块喂雪翎不可!” “别给雪翎喂垃圾。”楚思衡无奈扶额,“但这件事我一人做不了主,得问雪衣殿下才行。” 五日后,商队如期返回连州。 雪衣以采购野菌为由在连州停留一日,待夜深人静之际,她便翻墙潜入旧宅。 楚思衡和黎曜松已候在院中。 “你这宅子倒是不错。”雪衣在两人对面落座,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你们的计划在信里我都知道了。不过要混入王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楚思衡为她续上茶水,莞尔道:“对我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姐姐来说就未必了。” 黎曜松疑惑扭头看他:“?” 什么姐姐? 雪衣朗声一笑:“没错!此事对姐姐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中州拍卖会珍品云集,本王见他姿色尚佳,故以万两黄金将其拍下,带回漠北以充后宫!” 黎曜松愕然扭头看她:“??” 以充什么?! 这走向……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我是去打小三的怎么就成小三了[爆哭] 第162章 返西蛮 商队返程的储君马车里, 气氛透着几分微妙的凝滞。 黎曜松身着白金常服,俨然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此刻他正襟危坐于马车一角,只恨不能把自己塞到车壁里。 “唉……” “好好的叹什么气呢?”雪衣睁眼瞥他, “做本王的男宠, 就这么委屈你?” “不不, 殿下别误会!”黎曜松连忙绷直腰背, “我…我只是……有点想思衡了……” “你家皇后不就在马车外面?撩个车帘就能看到的事,有什么可想的?”雪衣说着就要伸手去掀车帘, 却被黎曜松一把拦下。 “殿下不可!”黎曜松急声道,“思衡说了, 这一路上须得避嫌, 不能见。” 第212章 雪衣无奈收回手, 调侃道:“你说你, 明明想念得紧,人也就在旁边, 偷偷摸摸看上一眼又能出什么事?” “不行,这是思衡再三叮嘱的。”黎曜松斩钉截铁, “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能给他带来哪怕一丝的潜在风险。” “痴情的帝王啊……”雪衣感叹,“你们夫妻情深至此,倒是让本王都不好意思演了。” “殿下万不要有心里负担,为了计划,殿下尽管放开手脚, 只要能骗过西蛮。” “真的?”雪衣试探问,“当真要本王放开?就像平日那样?” “嗯,越自然越好。” “记好了,这话可是你说的哦。”雪衣忽而笑出声, 倾身上前将黎曜松按在角落,指尖勾过他的腰带,“这一路上无聊得很,美人,陪本王解解闷吧——” 黎曜松下意识惊呼出声:“殿下不可!” 车内的动静很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包括楚思衡在内的一众漠北人皆是扶额叹息。 “殿下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可不嘛,半夜背着我们独自跑去拍卖会,豪至万金买了个中原男人,竟还瞒到连州才告诉我们,退都退不回去,你说这……唉,传回漠北,还不知那些长老又要如何念叨。” “害,雪衣殿下都快继位了,从前长老们就拿她没办法,更别说继位后了,以后的漠北可热闹喽——公子,你怎么看?” “啊?啊……嗯,英雄所见略同。”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雪衣殿下……很有个性,漠北有殿下,将来必是一片繁盛之景。” “你这人倒是有趣,难怪西蛮那位赫连军师能看上你。” 侍从随口一说,原本紧闭的车帘倏然掀起一角,一道带着怒意的呵斥声传来:“再胡言乱语一个你试试!” 侍从一惊,连忙侧首看去,发现竟是雪衣殿下那位新得的男宠。 紧接着,雪衣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怎么?本王的话传话不好使了?专心赶路,再胡言乱语,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喂我的冰儿!” “殿下息怒。”侍从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楚思衡趁机朝马车望去,与黎曜松短暂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两人都安了心。 … 七日后,商队顺利返回到西蛮王都。 再次踏入王庭大殿,楚思衡的心境已与原先大不相同。踩在王庭大殿那由师娘遗骸所化的地砖上时,他心中依旧悲愤不已,却不再会被这股愤怒控制心神。 “陛下,商队所需物资已全部采买完毕,这是此次的账簿,请陛下过目。” 雪衣命人呈上账册,阿古雄却摆手示意不用,让他直接把账册送到了赫连珏面前。 “雪衣,有你带队孤自然放心,一路奔波辛苦,快去歇息吧。” “那我就……” “且慢。”赫连珏开口打断她的话,“雪衣殿下,你确定这账目无误?” “怎么?赫连军师这是怀疑本王中饱私囊?”雪衣挑眉,“这账册上的每一笔,皆是本王当着诸位的面记的,其中半数人乃西蛮商队成员,这些人皆可为本王作证。” “殿下误会,本军师不是这个意思。”赫连珏笑着解释,“账册所记账目一切如常,本军师只是疑惑,殿下为何少记了一笔?” “少记一笔?”雪衣不解,“赫连军师有话不妨直说。” “本军师听闻,此次雪衣殿下前去中州,还买了一个中原男子回来?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又如何?”雪衣理直气壮道,“赫连军师管天管地,难道连本王的后宫都要插手管吗?既然赫连军师这般在意,那要不你也来?” “……”赫连珏顿时被怼到说不出话。 阿古雄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赫连军师,雪衣殿下的性子你也知道。既然商队的账目没有问题,便不必纠结了。雪衣这一路辛苦,快回去歇息吧,过两日再设宴庆祝。” “好!”雪衣爽快答应,行过一礼后转身准备离去,下意识瞥了眼楚思衡。 楚思衡眨了下眼,示意她不用担心。 为避免引起怀疑,雪衣只能先行离去。 雪衣走后,阿古雄亦寻了个理由离去。赫连珏挥手屏退四周守卫,一时间,空旷的大殿上仅余他和楚思衡两人。 赫连珏缓步上前,目光细细掠过楚思衡周身。他一身粗布白衣,风尘仆仆,却仍难掩那份清冽如剑仙的气质。 “你竟然真的回来了。”赫连珏抚掌赞叹,“不愧是本军师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楚思衡面无波澜:“军师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回去了。一路奔波,我也有些乏了。” “是吗?”赫连珏抬手缓缓按上他的肩,“回家一趟不应该很高兴吗?怎么会累呢?本军师可是听说了,近来连州边境……出现了北境的守军。你那位皇帝陛下,派兵过来了。” “是吗?”楚思衡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商队未在连州停留多久,我并没看到什么所谓的守军。” “哦?没有吗?”赫连珏面露困惑,“你在北境那般为他拼命,他竟连派兵到连州增援都不肯吗?看来你的皇帝陛下,也没有多把你放在心上。” 楚思衡眸色骤沉,强忍怒意:“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军师大人费心。” “怎么不用我费心?”赫连珏诡谲一笑,终于道出了真实意图,“离开西蛮前,我就说过你从此是我的人。当时你没有回答我,但你如今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答复。” 楚思衡呼吸一滞,一股寒意自背脊直窜而上。 赫连珏看出了他的紧张,含笑安抚:“别紧张,这才刚刚开始,我会给你时间的。” 说着,赫连珏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楚思衡立即警觉起来。 又是他的血…… “这是以我血制成的定情蛊。”赫连珏将瓷瓶塞入他掌心,“定情蛊分子母两蛊,这是子蛊。” 楚思衡打量着手中的瓷瓶,冷笑道:“怎么?你要对我用蛊?” “别误会,这蛊不会伤身。”赫连珏又掏出一个瓷瓶,里面正是定情蛊的母蛊,“西蛮这个地方,虽然地贫人蠢,蛊术却是极佳。就比如这定情蛊——因情而起,以情为养,且做不得假,当真是妙极了。” 与从赫连氏传承的那些丧尽天良的蛊毒不同,定情蛊乃百年前的西蛮王所制之蛊,赫连珏曾潜心钻研,却始终没能窥破其中玄机。 这也是赫连珏为数不多无法以毒术毒化的蛊。 “定情蛊因情而起,你让我服下子蛊……是想与我共养情蛊?”楚思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赫连军师,你这个军师…究竟是怎么坐上来的?”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荒谬,但你不会一直这么觉得。”赫连珏十分自信,“思衡,你还没看明白吗?我给了你和你那位皇帝陛下两个月的时间,可最后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说明你们二人并没有天下传言的那般情深。” 楚思衡诧异地望着他,不语。 纯粹是无言以对。 “……随你怎么想吧。”楚思衡仰首服下子蛊,将把瓷瓶丢回给他,“但事先说好,这蛊养不成,别算到我头上。” 赫连珏稳稳接住瓷瓶,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放心,总有一日,你会改变心意的。” 楚思衡实在好奇他是哪里来的底气:“你既知道我的为人,亦知道我与西蛮的血海深仇,又怎敢如此决断?” “因为你想要的,唯有我能给。”赫连珏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金牌,“西蛮军队听我调遣,你想保护连州,我便能下令让他们不再进犯。” “哦?”楚思衡挑眉问,“如此,军师大人岂不是要背上叛臣之名?” “呵,阿古雄算的了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定罪?”赫连珏冷笑,“你不是想向西蛮复仇吗?再给我些时日,阿古雄便能跪在这个大殿上,向你的师娘磕头认错。他的人头,随你处置。” 楚思衡心中一颤,他张了张口,却终是未语。 赫连珏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乘胜追击:“这些可都是你的皇帝陛下给不了你的,不是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微微颔首:“你说得对,这些……他确实给不了我。” “但这些,我能给。你在乎的百姓,你想报的仇,我都可以满足你——中原大军来不了西蛮,他派再多兵力过来亦是徒劳,思衡,我才是那个真正可以帮你的人。” “……”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需要说太多。”赫连珏仰首服下母蛊,将手中的瓷瓶轻轻放入楚思衡掌心,“我等着你给我答复的那一日。” 说罢,赫连珏便拂袖离去。 楚思衡站在原地,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踏出大殿离开守卫的视线后,楚思衡骤断发力,以内力将瓷瓶震成一把齑粉,随手扬于宫道旁。 第213章 想起赫连珏那番言论,他更是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有病。” …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_做我的人吧! 小楚:叽里咕噜说啥呢,有病[白眼] 第163章 情蛊史 听闻今日商队返程的消息后, 楚南澈便一直在偏殿门前等候,终于等来了楚思衡。 “思衡!”他急忙迎上前握住楚思衡的手,“你……” 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示意他回去再说。 楚南澈心领神会, 与他一起回了屋。 门一关上, 楚南澈便紧握住他的手, 满脸愕然:“思衡,你…你为何还要回来?” 楚思衡莞尔:“那你又为何要站在殿门口守着?不就是笃定我会回来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也希望他能将你留下。”楚南澈叹道,“你回来, 又要面对这如炼狱的环境, 还有赫连珏那个疯子……他定会变本加厉折磨你。” “没关系。”楚思衡走到桌案旁坐下, 淡定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他那些手段,对我不起作用。” 楚南澈面露不解:“不起作用?赫连氏百年的剧毒, 你有破解之法了?” 楚思衡没有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 院外便传来雪衣的声音:“本王与楚公子约好了午时过后来访,你们拦着本王作甚?怎么?怕本王抢了你们西蛮的贵客不成?” “殿下误会,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若放您进去,赫连军师那边…属下们实在没法交代啊。” “你们交代不了报本王的名字,本王亲自去向你们赫连军师交代总行了吧?”雪衣不耐烦摆手,“差不多行了。本王已有新欢, 不会拿你们赫连军师的贵人充后宫,不必像防贼一样防着本王。” 守卫瞥了眼雪衣身后墨发高束、锦袍华服的中原男子,心中暗叹一声后,终是放两人进了偏殿。 叩门声响起, 楚思衡放下茶杯,笑道:“来了。” 楚南澈疑惑转头,正好对上了打开的房门。那一瞬,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曜……松?” 望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庞,黎曜松嘴唇微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阔别两年有余的拥抱。 “楚南澈……你个滚蛋!害我白白伤心了两年多!”黎曜松不轻不重在他肩上锤了一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楚南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回头看楚思衡:“思衡,这……” “他确实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将我留下。”楚思衡笑道,“所以我把他一同带过来了。” “你…你们……”楚南澈看了看楚思衡,又看了看黎曜松,最终发出一声长叹,“你们啊……当真一点都没变。这行事手段,依旧如此出人意料。” “可不嘛。”雪衣倚在门边调侃,“一国皇帝和皇后双双潜入敌国——放眼整个天下,也寻不出第二对敢像你们这般行事的夫妻了。” 雪衣一句话让楚南澈彻底回过了神:“对啊,你们都来了,朝廷那边非得翻天不可,这太胡来了!” 楚思衡笑着安慰道:“三哥放心,朝廷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乱不了。” 鉴于两人嘴里就没过几句实话,楚南澈对他们口中的“安排妥当”持极大怀疑态度:“是吗?” “当然!”黎曜松拍着胸脯保证,“朕早已将他们治得妥妥帖帖,保准他们翻不了天。” “行了,少打肿脸充胖子。”楚思衡毫不客气戳穿,“敢让师叔们替你料理朝政,你就等着聘礼翻倍吧。” … “所以此次平阳城洪汛需要的银子共计两万五千两……”白憬在奏折上艰难写下最后一句,而后解脱般地朝后仰去:“终于——搞定了——” 然而不等他喘口气,雷震又往他案头上摞了一沓:“来,还有这些。” “怎么还有?!”白憬绝望地瞪着那一沓奏折,“前几个月不是还什么事都没有吗?怎么黎曜松一走,京城的折子便跟漓河水似的滔滔不绝流过来?莫不是朝廷那帮老头知道黎曜松走了,特意来折磨我们呢?!” “你就别多想了。”苏衍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前几个月无事,是因为朝廷明白陛下所有的心思都在小楚身上,如今小楚平安归来的消息传回京城,又逢漓河水涨成灾,自然就借着此事把过去堆积的朝政一块送过来。反正两地相隔千里,陛下的火气也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小楚已经回到了陛下身边。有小楚在,陛下再生气,还能要了他们的命不成?”雷震不禁调侃,“那帮老狐狸,当真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一样的精明。” “你俩怎么还帮那群老狐狸说上话了?”白憬把那沓奏折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既然你们如此有闲心,那这一沓……” 雷震拍开他的手,重新将奏折推了回去:“不行,说好各干各的,你又想反悔不成?” 白憬讪讪收手,试图狡辩:“我…哎呀,这实在为难我了。我是个大夫又不是州主,处理这些自然不如你们轻车熟路。身份本来就不一样,怎能干一样的活?” “哦?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活与你的身份不匹,你干着吃力?” 白憬连连点头:“对对!知我者除望尘外,苏衍你就是第三人!” “第三?”苏衍无奈一笑,“行吧,看来你是真算账算糊涂了。” 说罢他与雷震对视一眼,雷震心领神会,接话道:“既如此,这些政务交给我与苏衍处理,你就负责……” 白憬满脸期待地等着属于自己的…… “你就负责研制赫连氏百年剧毒的解药吧。” ……死刑。 “啊??”白憬愕然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赫连氏的百年剧毒……你们逗我玩呢?” “没有啊。”苏衍一本正经道,“我与雷震想了想,觉得你的话十分有理。再说了,你不本来也喜欢钻研西蛮的历史吗?既然如此,顺带研究一下赫连氏当年纵横天下的毒术,再配个解药出来,也不难吧?” “你才是批奏折批傻了吧?”白憬毫不客气回怼,“先不说赫连氏都是多么久远的历史了,当年他们既能凭一毒纵横天下称霸一方,就足以说明此毒有多么凶险,怎么到你嘴里,这毒跟申时集市上的白菜一样不值钱呢?” “当年赫连氏占据中原、北羌与漠北三方,唯独没有深入西蛮腹地,足以说明一个问题——赫连氏的毒,无法在西蛮境内掀起风波。”苏衍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也就是说,百年前的西蛮,很可能有人破解过赫连氏的毒。” 雷震诧异道:“真的假的?不会又是你看了哪本野史胡诌出来的吧?” “此乃人命关天的事,我岂会胡说?”苏衍瞥了他一眼,“是小楚身中赫连氏血毒,却被定情蛊自主化解,我才想到的这一点。一个对身体没有损伤的蛊毒,却能化解凶残至极的血毒……这合理吗?” “这么说,好像确实不太合理。”雷震看向白憬,“白憬,你怎么看?” 白憬沉吟片刻,道:“其实当初我以小楚的血制成此蛊时,也有同样的疑惑。” 那时楚思衡体内的噬春散尚未解除,照理说制成的蛊亦会带一部分噬春散的毒性,当时黎曜松服下子蛊,他还特意叮嘱过黎曜松当心噬春散复发。 可后来经过他的观察,发现无论黎曜松如何动用内力,他体内的噬春散都没有任何发作迹象——也就是说,早在定情蛊制成的那一刻,噬春散之毒便已被化解。 但那时的定情蛊尚未进入宿主体内,并无任何情分来源,照理说不可能具备化解毒素的能力才对。 “如此说来,这个蛊还真是非同寻常……”白憬倏然起身,“给我三日,我去查查。” 说罢不等两人接话,他已推门直奔楚望尘生前的书房。 楚望尘酷爱收集天下野史,收集到的书皆按国别分类摆放在靠窗的书架上。因此白憬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有关西蛮历史的古籍。 “百年前,西蛮女王汇百毒于神殿,制情蛊,以求与爱人长相厮守……”黎曜松看向译书,满脸不可置信,“这……我译错了?” 楚南澈俯身看了一眼:“没译错,就是这样。” “这是西蛮正经的史书?”黎曜松依旧难以置信,“这要是放到中原,就算杀光史官,也一定要隐瞒下来。” “嚯,这么残忍?不过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雪衣不解,“百年前西蛮女王为爱而痴,为与爱人永生永世在一起,最后甚至将自己炼成了情蛊。此事不止西蛮,连漠北至今也有所传闻,又不是什么祸害苍生的事,为何要瞒?” 黎曜松缓缓摇头:“雪衣殿下,这你就不懂了。若让中原史官来记,必然写成‘君主被妖妃迷惑心智,此乃不祥之兆’。百年后,便成了后世君王的反面例子。一旦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必引经据典喋喋不休,唠叨上三天三夜不可,烦人得很!” 第214章 “哦?听陛下这意思,莫非陛下也被如此劝谏过?”雪衣看向楚思衡,“那‘妖妃’不就是……” “是正妻!”黎曜松严肃纠正,“朕唯一的妻!” “你小点声。”楚思衡轻捂住他的嘴,耳根微微泛红,“外面还有人呢。” 黎曜松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 “你!” “咳……”雪衣轻咳一声,“屋里也有人呢。” 黎曜松这才依依不舍松手,转而问:“不过雪衣殿下,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给我们看西蛮历史?还是这种比野史更野的……” 雪衣正色道:“因为这段往事,是你们唯一能打败赫连珏的机会。”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听到的:能暴打小三的机会[星星眼] 第164章 祭神式 『六月初十, 西蛮王亲起神坛,以生灵为贡品祭奠初神,除煞平灾。』 “六月初十?”黎曜松算了算日子, “那不就是半个月后?” “不错, 半月后便是西蛮的祭神仪式。”雪衣解释道, “这是西蛮最重要的盛事, 届时王庭上下皆会前往王庭后圣山山顶的祭坛。” 黎曜松不解:“他们祭神,与我们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雪衣示意三人靠近, 压低声音道,“传闻圣山内部是空的, 里面埋藏着西蛮自立国以来的全部秘辛——你们难道就不好奇里面有什么吗?” “此事我也听阿古达提过一二。”楚南澈思索着开口, “据说每年祭神, 西蛮都会将大量生灵投入祭坛, 那里面……只怕是座尸山。” “尸山?是……人吗?” “那倒不至于,他们不拿活人祭神。”雪衣给黎曜松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除了人,什么都有。” 黎曜松那半口气还没松到底, 又提了上来。 “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天色不早了。”楚思衡朝窗外望了一眼,“曜松,雪衣殿下,你们该走了。” 黎曜松下意识握上楚思衡的手:“思衡……” 楚思衡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温声道:“好啦, 雪衣殿下的寝宫离这里又不远,明日再来便是。再不走,等外面的守卫起疑就麻烦了。” “……好吧。”黎曜松依依不舍松手,“万事小心。” “嗯。” 目送两人离去后, 楚思衡便继续对着译本翻越史书,往后翻了几页后,他的指尖不禁顿住了。 “怎么了?”楚南澈注意到他的异样,“看到什么了?” 楚思衡目光落在书页某处:“这祭神仪式……当真不简单。” 楚南澈不明所以凑过来,顺着楚思衡指的方向看去亦是一惊:“这……思衡,你可千万别乱来!你若这么做,曜松非疯了不可!” “倘若这圣山内部真记载着西蛮历代秘辛,说不定就有对付赫连氏的方法。”楚思衡捂上心口,“赫连氏的毒太过霸道,若把赫连珏逼急了,他用毒对付我们的大军,即便攻下西蛮,那也要付出我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楚南澈沉默了。 “三哥,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曜松,容我再仔细想想……”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楚南澈连连摆手,“你们夫妻俩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楚思衡微微一笑:“多谢哥哥。” 楚南澈被这一句“哥哥”叫得心头一乱,连忙起身:“咳…天色不早了,你一路奔波辛苦,早些歇息吧。” “嗯。”楚思衡点头,心说这招还真好用。 另一边,黎曜松随雪衣走在回程路上,心里却始终难以平静。 雪衣察觉到他心绪不宁,低声问:“怎么?还念着你的皇后呢?”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得厉害……”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见前方有人径直走来。他立即噤声,朝雪衣身侧靠了靠,默默低头走着。 迎面而来的人正是赫连珏。 “雪衣殿下?”赫连珏望着雪衣走来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恰好被夜色遮掩,“这么晚了,殿下怎还在外面走动?” 雪衣顺势拉住黎曜松的衣袖,嫣然一笑:“用过晚膳,带本王的新欢四处走走,让他领略一番异域风光。” “哦?”赫连珏扭头打量起黎曜松,“这位便是雪衣殿下花一万两黄金买回来的新宠?与之前几位弱不禁风的美人相比……倒是截然不同啊。” “时过境迁,本王想换换口味,有问题吗?”雪衣拍了拍黎曜松的肩悠然道,“赫连军师三番四次过问本王的后宫,莫不是真对本王后宫有兴趣?但不好意思,本王近来只中意这一款。” 赫连珏嘴角一抽,这一次,连夜色也藏不住他骤然沉下的脸色。 雪衣心情大好,摆摆手拉着黎曜松离去。 没走出几步,黎曜松猛地回过神:“等等——他是往思衡那儿去了?” “嗯哼……嗯?”雪衣也反应过来,待她回头,赫连珏已经远去。 “坏了,他真是冲着楚公子去的。”雪衣小心翼翼瞥了眼黎曜松,对方眼中果不其然是一片杀意。 “就是这个人模狗样的畜生对思衡下毒……”黎曜松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赫连珏……” “哎哎哎,冷静!冷静!”雪衣连忙拉住黎曜松硬是拽着他往前走,“你不能过去,否则身份就暴露了!” 黎曜松被她一步步拽着往前走,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赫连珏消失的方向:“思衡……” “放心,楚公子已不止一次与他交手,他自有应对之法。但你若是暴露,他的计划就都毁了。你忘记来时路上说了什么吗?不能给他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潜在风险。” 在雪衣苦口婆心的劝说下,黎曜松终与扭回头,暂时压下满腔怒火随雪衣回了寝殿。 赫连珏在守卫那里简单询问过雪衣到访的时辰后,便径直走向楚思衡的卧房。 房内灯火未熄,楚思衡还没睡,正对着铜镜解发。 赫连珏放轻脚步上前,语气刻意放得温和:“夜已深,还不歇息吗?” 楚思衡动作一顿,默默解下发冠搁在桌案上,应道:“正要歇了。军师大人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赫连珏不答反问:“无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楚思衡干脆利落将天聊死:“不能。” “……”赫连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条冰凉滑腻的发带盖住发冠,“既然回来了,便带回这个吧。” 楚思衡瞥了那条发带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赫连珏四下环顾一圈,最终在床边的柜子上看见了译本与西蛮史书。他上前拿起史书翻了几页,笑问:“怎么忽然看起这个?”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罢了。” “这史书记载的并不详细。”赫连珏拿着书重新走回楚思衡身边,“最喜欢哪段?” 楚思衡眸光流转,状似随意开口:“百年前西蛮女王为爱将自己炼化成蛊——这等荒唐之事,竟是真的?” “自然。”见他难得主动开口询问,赫连珏顿时来了兴致,将百年前有关西蛮女王的历史细细道来。 相传圣山下有一个村落,村落中有一名女子,她天生通灵,可驭万物为已所用。凭借这份天赐的恩惠,她顺理成章成为了西蛮的新王。 在她的带领下,西蛮领土迅速扩张,最远时甚至打到了落星湖畔。随着疆域扩张,来投奔的贤士也越来越多。 女王被其中一名中原贤士吸引,遂将他纳入后宫。 起初两人情深意笃,那中原贤士虽居后宫,却也是女王身边最得重用的臣子。但让外人执政,终究引起了西蛮旧臣的不满。 女王虽力排众议,但终究架不住流言四起。那贤士不想让爱人为难,本欲回中原,却被几位老臣以他“掌握西蛮机密,不可纵其离去”为由,将他逼上了圣山。 “后来……”赫连珏忽然一顿,“思衡不妨猜猜,后来那位贤士如何了?” “这还用猜吗?”楚思衡并不顺他的意,“他们暗中杀害了那位中原贤士,女王知道后大怒,发疯似地冲上圣山,却只寻得爱人尸骨。女王悲痛欲绝,将尸骨带回,却迟迟不愿下葬。” “错了。”赫连珏轻笑打断,“女王找到他时,那中原人还有一口气。只是众臣阻拦,她才谎称人已死,这才将人带回王庭。可他伤得太重,已是回天乏术——女王用尽一切办法,终是徒劳一场。” 楚思衡梳发的动作一顿。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赫连珏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一句“接下来如何”,暗叹一口气后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中原人临终前,曾向女王许诺来世再见。女王听后,唯恐来世失去记忆的他们相逢却无法相识,故而开始钻研情蛊,希望能凭此蛊让他们来世相认……这个故事,你觉得如何?” 第215章 “是放到中原杀光史官也要遮掩的真相。”楚思衡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 赫连珏眸色骤沉——他最不喜欢的便是楚思衡这幅冷冰冰的模样。 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问:“想去看看吗?” 楚思衡疑惑扭头。 “半月后便是西蛮的祭神仪式,届时王庭众人皆须登上圣山,你如今亦在王庭,依礼也当同去。” “哦?这等盛大的仪式,我这个‘外人’也能同去?”楚思衡微微挑眉,“如此说来,雪衣殿下也会去?” 赫连珏莞尔:“自然。” “嗯,知道了。”楚思衡自顾自起身走向床榻,“军师大人还有别的事吗?” “没……” “若无他事,那军师大人便请回吧。”楚思衡拉过被子盖好,“我乏了。” 赫连珏张口欲言,却又听楚思衡道:“哦对,还请军师大人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多谢。” 一连串下来,赫连珏再无开口余地,只能悻悻关门离去。 返程路上,赫连珏回想起的对话,神色愈发阴郁:“楚思衡,你还真是软硬不吃……” 话音刚落,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当即停住脚步警惕起来—— 难道又是他? 赫连珏在原地静立,待那阵脚步声再度响起时,猛地拔出腰间配刀朝着声音来源砍去! 却只斩中一片空气。 奇怪……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赫连珏带着满心疑惑转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迎面而来的一拳打倒在地! 赫连珏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厉声呵斥:“何人!” 回应他的又是一记重拳!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暴打小三版: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愤怒] 刺客·准备上班版:好耶下班[撒花] 第165章 圣山图 赫连珏遇袭的消息在翌日传遍王庭。 “那刺客又出现了?”阿古雄眉头紧锁, “除了袭击赫连珏,他可还干了别的?” “回禀陛下,那刺客昨夜的目标似乎只有赫连军师一人……除此之外, 并无发现其它异状。” “只偷袭了赫连珏?这倒是稀奇。”阿古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以往那刺客来闹事, 从来都是伤人放火两不误, 这次居然打完人就走了…… “此次刺客下手极重,赫连军师的脸……”侍卫斟酌着言辞, “陛下…是否要去探望一二?” “他平日嚣张跋扈,借此压一压他的嚣张气焰也好。”阿古雄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 随即起身走向榻上正玩着金箔的阿古达。 看见阿古雄走过来, 阿古达乖乖放下金箔, 仰头脆生生唤道:“父王!” 阿古雄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语重心长道:“儿啊,再有半月便是我们西蛮的祭神仪式了, 父王教给你的,你可都记住了?” 阿古达骄傲点头:“记住了!跟紧父王, 不乱跑,不乱说话!” “一定记好了,你是西蛮王子,祭神仪式上绝不可出错。”叮嘱到这儿,阿古雄眼底不禁覆上一层悲痛,“若在此事上再出错, 即便是父王……也未必能护得住你啊。” 阿古达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这番话的含义。他只知道从两个月前那场宴席后,父王便让他搬来同住,说是外面危险, 后来又开始日夜教导自己那些繁琐又古怪的礼仪。 父王很有耐心,自己做不好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反复教。但若自己说一句想要出去,父王便会立即沉下脸严厉呵斥。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 望向院中明媚的阳光,阿古达忽然对手中的金箔失去了兴趣。他丢下金箔跳下床榻,鼓起勇气道:“父王,我……我想出去!” 阿古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阿古达心头一颤,却仍强压恐惧道:“父王,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我想阿澈,想…漂亮的……” “你想见那两个中原皇子?” “嗯……” “你…就这么喜欢他们吗?”阿古雄试探性地问。 自六年前那场意外后,阿古达几乎没有再流露过明确的情绪。常常前一刻还爱不释手的东西,用不了一个时辰便翻脸丢到一旁。 唯有那两个来自中原的皇子,是阿古达看上一眼便明确“喜爱”的存在。 难道…… 阿古雄思索一番,终是松口道:“好,你去吧,但天黑前务必回来。” 阿古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谢谢父王!父王最好了!” 阿古达来到偏殿时,黎曜松也刚过来没多久。他推开门,便见院中那棵大树下一蓝一红两道身影相互交织在一起,挨得极近。 听到动静,黎曜松立即松开怀里的楚思衡,警惕抬头:“谁?!” 阿古达被吓了一跳,踉跄退后两步跌倒在地。 “曜松,别。”楚思衡气息未匀,上前拉住黎曜松,“他没有恶意的,别伤他。” 见楚思衡将人拦住,阿古达这才壮着胆子起身:“漂亮的…这个……这个…凶的!” 黎曜松茫然指了指自己。 他?凶的? 楚思衡忍笑解释:“殿下莫怕,这个凶的不是坏人。” 楚南澈闻声推窗,听到动静的阿古达立马朝他跑去:“阿澈!阿澈!” 黎曜松瞧见这一幕,不禁低声问:“思衡,这……是什么情况?他……”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西蛮王子,阿古达。如你所见,他心智残缺如孩童,于我们并无威胁。” “是吗?”黎曜松将信将疑,“一个心智不全的王子,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让这种人继承西蛮王位,那些大臣竟不反对?” 黎曜松完全可以想象到,倘若他立个心智不全的皇子为太子,那帮大臣绝对能掀了金銮殿的房顶。 楚思衡耸了耸肩:“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要不陛下亲自去问问?” “少转移话题。”黎曜松捏住楚思衡的下颌,正色道,“朕与你的账还没算完呢。” “你啊……差不多行了。”楚思衡无奈推了他一把,“赫连珏只是进了我的卧房,我们又没做什么。再说你不是已经教训过他了吗?别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眼见被戳穿,黎曜松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得寸进尺,直接将自己整个脑袋埋到了楚思衡怀中,闷声道:“那朕不管!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窥伺朕的皇后解衣梳发?朕昨夜没戳瞎他的眼,他都该跪下来向朕谢恩!” “是是是,陛下宽宏大量,就莫要因那种小人动怒了。”楚思衡轻抚着他的发顶,如同在安抚一只大型犬,“那种东西,不值得我们给眼神。” “说得对。”黎曜松十分受用这一招,“那种腌臜玩意儿,岂能入得了皇后的眼?还妄图取代朕在皇后心中的地位,简直痴人说梦。” 眼看人哄得差不多了,楚思衡便转入身体:“我想了许久,半月后的祭神仪式……我决定潜进去。” “潜?”黎曜松警惕抬头,“你想潜哪儿去?” “我昨夜翻阅史书,证实了圣山内部的确是空的。既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必有通往山内的路。” 黎曜松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你可别告诉我,你想在祭神仪式当天潜到圣山里。” “不。” 黎曜松悬着的心稍微放下:“那就好……”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跳下去。” “……”黎曜松的心死了。 楚思衡并未急着解释自己的计划,而是先悄悄观察黎曜松的反应。如果他立即开口反对,那自己就保持强行态度往下说。如果像现在这般沉默不语……那就得先哄了。 想到此处,楚思衡先伸手轻轻拽了下黎曜松的衣袖,果不其然没有得到回应。 “曜松?” “陛下?” “夫君?” “……”黎曜松终于忍不住了,“思衡,你……”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楚思衡适当开口截断他的话,“此事是很危险,所以我一个人是完不成的,得有你配合。” “可是……” “我需要你在下面接住我。”楚思衡给出了一个黎曜松无法拒绝的理由,“从树上可以看见圣山轮廓,那山…确实太高了些,加之内部情况不明,即便有流云踏月,也很容易受伤。” 黎曜松沉默片刻,依旧放不下心:“此处我人生地不熟,如何能先你一步赶到圣山内部?且能避开西蛮耳目?” “史书记载圣山下曾有一村落,那是女王出生的地方,如今虽已荒废,但想必还能寻到遗址。”楚思衡从袖中取出一副自绘的圣山地图交给黎曜松,“依史书记载,圣山山脚有通往山内的密道,就在村落旁。这是我翻遍能找到所有有关圣山记载而绘成的地图,你且去看看,能否找到书中记载的密道。” 黎曜松没有立即去接地图,而是问:“即便有密道,又如何能保证与山顶祭坛相通?我……又怎能确保万无一失接住你?” 第216章 楚思衡含笑将地图塞到黎曜松掌心,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呀。有夫君在,必然不会让我受伤。” “……”黎曜松终是败下阵来,妥协了。 他看着手中的地图,不禁疑惑他的思衡何时学会这种撒娇办事的手段了? 这根本……无法拒绝啊。 屋内,阿古达正趴在窗边,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院里树下相互依偎的两人身上。 楚南澈端着糕点走近,递上盘子问:“阿古达,在看什么?” 阿古达指了指窗外两人:“漂亮的……凶的……喜欢?” “你是想问,他们是不是彼此喜欢?” “嗯!” “是,他们是相互喜欢。”楚南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眼里满是欣慰,“彼此相爱,可以为了对方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阿古达似懂非懂:“就像女王一样!” “女王?” “就是我跟阿澈说过的女王!它们都是女王的使者,只放和女王一样的人进去。” 楚南澈敏锐意识到阿古达话中有话:“女王我知道,可‘女王的使者’又是什么?什么叫…只放和女王一样的人进去?” 阿古达指了指窗外相依的两人说:“他们和女王一样,就可以去见女王。” 楚南澈思索片刻,又问:“那和女王不一样的人呢?就不能进去见女王吗?” “不能。”阿古达摇头,眼中没有了以往的笑意,反而流露出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幽深,“他们进去……会死。” 楚南澈心头一惊,当即要唤院中两人进来告诉他们此事。 阿古达却猛地扑倒楚南澈,又恢复了那笑嘻嘻的模样:“阿澈,这个不能说哦,说了的人是会被诅咒的……诅咒很可怕的!” 楚南澈点了点头,阿古达这才松手,拿起一旁的糕点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回想起方才阿古达的神情,结合楚思衡之前的猜测,楚南澈疑心再起。他走到阿古达身旁坐下,试探性地问:“阿古达,这两个月我怎么都没见到你?” 阿古达如实回答,语气里满是委屈:“因为父王不让我出来,更不让我见阿澈。” “为何?陛下之前……不是不管你吗?” “因为祭神仪式要到了,父王要教我祭神的礼仪,不能出错。” 身为西蛮王子,阿古达自然要出席祭神仪式。若是出错,他这王子之位恐怕就彻底坐不住了。 “那过去的祭神仪式,你可曾出错过?” “嗯。” “那……以前出错可曾有事?” 阿古达忽然笑了起来:“不会!他们只会说‘下不为例’!让我下次不准再犯了就好!” “……”这些西蛮大臣脾气可真好。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往哪里拜能有这么好的员工[爆哭] 西蛮大臣:往哪里拜能有一个正常的老板[爆哭] 第166章 祭坛前 六月初九, 夜。 已至盛夏,即便入了夜,空气里依旧凝着一团化不开的燥热。偏殿窗户尽数敞开, 黎曜松靠在榻边摇着蒲扇, 那风却软绵绵的, 丝毫驱不散周身黏腻的暑气。 “这西蛮的酷暑, 竟比北境还难熬百倍。”黎曜松侧首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楚思衡,“思衡, 你不热吗?” 楚思衡只穿了一身极为单薄的素白里衣,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 那清瘦却优美的身形若隐若现。 黎曜松只瞥了一眼, 便觉得更热了。 “心静自然凉。”楚思衡放下书卷抬眸看他, “你呀, 就是太浮躁了。” “明日就是祭神仪式了,我这心跳就没平复过。”黎曜松丢开蒲扇起身凑到楚思衡身旁, “思衡,你这个计划……真的可行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楚思衡顺势靠入他怀中, 仰起脸唇角微扬:“只要你接住我,就万无一失。” “这是当然。”黎曜松一把将人搂紧,“可是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入祭坛,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万一骗不过赫连珏……” “你是信不过本王的人吗?”雪衣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覆着红布的托盘, 走到两人身边道,“放心吧,明日安排的人皆是本王的心腹,糊弄西蛮王庭绰绰有余。” “多谢殿下。” 雪衣将托盘放到楚思衡身边, 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若揭开圣山里的秘密能扳倒西蛮与赫连氏,漠北自当全力相助。你要的东西我寻来了,看看合不合适?” 楚思衡伸手掀开红布。托盘内,一身做工精致的赤红舞衣静静躺着,其上整齐摆放一套金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黎曜松一见这些,顿时坐直了身子:“你要这个做什么?” 楚思衡拿起那雕刻着繁复纹样的金色脚环,语气平淡:“自然是穿啊。” “你要穿这个?!”黎曜松霍然起身,“明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穿这个?!” “我没与你说过吗?”楚思衡面露疑惑,“祭神仪式开始前,会有十名女子登上祭坛献舞,这便是我们动手的时间。” “但你没说是你要上去跳啊!” “唯有如此,靠近祭坛才不会被怀疑。待雪衣殿下的人动手后,我才能顺理成章出现‘意外’。”楚思衡解释着,已经拿起那身舞衣走到屏风后换了起来,“我得提前试试这身衣裳是否会影响我的动作。” “可是这太冒险了!若被发现……” 楚思衡自屏风后缓缓走出,黎曜松瞬间没了声。 那身舞衣只在原有基础上匆匆改大了些许,传在楚思衡身上依旧显得过分结合,将那修长柔韧的腰线完全勾勒出来。原本及地的裙摆在他身上短了好一截。原本该半掩在衣料下的脚环,此刻却因衣料不足而全然裸.露在外,静静贴在那纤细的脚踝上。 那因常年遮掩、久不见日光而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脚踝,骤然被这抹明灿的金色圈住禁锢…… 简直要命了。 黎曜松只觉得喉间一紧,浑身血液随之躁动了起来。那感觉,远比西蛮的酷暑还要磨人。 楚思衡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试着做了几个轻功的基本动作,满意点头:“嗯,不妨碍行动。” 雪衣上下打量着,余光悄然瞥向一旁的黎曜松,不由笑出了声:“你行动是没问题,但某人可就不一定咯。” 楚思衡顺着她的余光看向黎曜松。见他那恨不得粘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无奈又觉得好笑:“曜松。” “嗯?”黎曜松后知后觉回过神,胡乱应道,“嗯!知道了!放心!” “胡思乱想什么呢?”楚思衡走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心,“时辰不早了,你该随雪衣殿下回去了。明日依计划行事,务必万事小心。” “你也是。”黎曜松的目光仍不由自主流连在那身赤色舞衣上,“这衣裳……” “待此间事了,随你处置。”楚思衡忽然凑到他耳边轻语,“当然,也包括我。” 黎曜松呼吸彻底乱了。他站起身,几乎是拽着雪衣的衣袖就往外走。 这大概是他头一回反过来催雪衣快走。 … 楚南澈推门进来时,恰好瞧见楚思衡对镜舒展手臂缓缓旋身,练习着祭神舞的起势。 他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 楚思衡闻声停下回头:“三哥?” “啊?嗯……”楚南澈胡乱应了一声稳住身形,目光却还有些飘忽,“咳…明日是场硬战,还不歇息吗?” “稍微练一下,免得明日出什么差错,露了破绽。”楚思衡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这么晚了,三哥有事吗?” “有件事,我想了许久,却实在是想不明白,还是决定来问问你。”楚南澈在他身旁坐下,斟酌着开口,“你…在翻阅西蛮女王的旧事时,可曾看到过什么……负面的记载?” “负面的记载?”楚思衡面露不解,“三哥具体是指哪方面?若是论政绩与外界的评价,确实毁誉参半。” “不是这些方面,是……”楚南澈欲言又止,竟不知该如何委婉描述阿古达警告他的那个“诅咒”。 楚思衡看出了他的为难,问:“此事…不便言说?” 楚南澈点头。 楚思衡眸光微动,很快有了主意。他起身取来纸笔递给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不能说,总能写吧?” “这倒是个法子。”楚南澈接过纸笔,将阿古达那日的言语尽数写下。 当“诅咒”二字落成时,楚思衡脸上的浅笑倏然凝固。他紧紧盯着这两个字,语气凝重:“此言……是阿古达亲口所说?” 楚南澈“嗯”了一声,在纸上继续写道:『他告诫我此事绝不能说,否则便会受到女王的诅咒。我有一种预感,此事背后恐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明日行动,你与曜松务必万事小心。』 写罢,他抬起眼压低声音补充道:“另外,警惕西蛮王庭内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势力。过去数十年,祭神仪式上阿古达也曾出错,西蛮上下却并未有人苛责。可今年阿古雄却异常紧张,不惜软禁阿古达两个月也要让他将祭神仪式的礼仪彻底练熟,确保万无一失。” 第217章 楚思衡沉吟良久,一时也想不到此事背后的端倪,只能先点头应下:“好。” 翌日天光未启,赫连珏便来了偏殿。 他径直推开楚思衡的房门,行至榻边轻声唤道:“思衡?” 楚思衡缓缓睁眼,语带不耐:“干嘛?” 赫连珏极有耐心地解释:“今日不是祭神仪式吗?该起来准备了。” 楚思衡扭头瞥了眼外面漆黑的天:“天还未亮便要起?” 赫连珏笑着点头:“规矩就是如此。” 楚思衡“哦”了一声,拉过锦被蒙过头顶:“那我不去了。” 赫连珏笑意顿敛:“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 赫连珏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敢反悔?” 楚思衡掀开被子对上赫连珏愤怒的神情,懒懒开口:“军师大人这是哪里话?我何曾答应过你一定参加祭神仪式?当初我说的是‘知道了’,可没说‘一定去’。” “你!” “再说了……你让我一个与西蛮有血海深仇之人去参加西蛮如此重要的仪式,就不怕我一把火把那所谓的圣山烧个干净?”楚思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若我去了,杀人放火我可一件都不会落下,赫连军师可想好了?” 赫连珏指尖微蜷,仍试图出言威胁:“别忘了,你的三哥还在西蛮手上,你敢这么做,死的第一个就是他。” “当年楚弦孤身来西蛮引燃炸药与一众精锐同归于尽时,他的背后是遍体鳞伤的连州和一个武功刚刚起步的孩子。”楚思衡正面对上他的眼神,眼里是赫连珏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决绝,“若给我一个可以覆灭西蛮所有精锐的机会,我也会不顾一切。什么三哥什么陛下……我统统可以不在乎。” “你……” “赫连珏,我想留你一命的时候,你最好识趣些。” 赫连珏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怒骂一句“疯子”后摔门离去。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隔壁的卧房楚南澈。他推开正对着楚思衡卧房的那扇窗,看到了已经换上舞衣的楚思衡。 两人隔窗对视一眼,楚南澈微微点头,示意这边剩下的一切交给他就好。 楚思衡唇角微扬,随即转身自后院翻墙而出,凭借曾凭雪衣相助绘出的王庭布局图,他很顺利潜出王庭,朝圣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圣山脚下一片荒芜,山腰却是一片蓊郁苍翠。密林深处,一座行宫静静矗立,殿后还有一汪清泉泠泠作响。 楚思衡赶到时,恰逢十名舞姬自行宫出发往山顶赶去。他提前隐入林中,待舞姬们路过后悄然出手,将队末的舞姬拉入林中打晕安顿好,自己取而代之。 细微的动静引起了其余舞姬的注意,众人回头,只见最后一名“舞姬”自林中走出。 领头的舞姬面露不悦:“你在做什么?” 楚思衡低着头,刻意放轻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的面纱方才被吹到林子里去了。” 说着,他摊开掌心,露出了掩面用的红面纱。 见状,领头舞姬神色稍霁,叮嘱道:“这回戴好了。在圣山上乱跑,若惹怒初神,可没人能救你!” “是……多谢姐姐提醒。” 言罢,队伍继续上路。 沿着蜿蜒的密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段望不到头的长阶赫然映入眼帘。楚思衡仰头望去,只能隐约窥见高处一角类似石雕的轮廓。 正当他想凝神细看时,身前的舞姬骤然呵斥:“大胆!你竟敢抬头直视神迹!” 她这一喊,引得其余舞姬纷纷回头。 这一次,楚思衡不再掩饰。电光火石间,他已闪身至那名呵斥他的舞姬身后,一手扣住其咽喉,声音凛冽:“别动,否则她的血便是第一份祭品。” “你是何人?!”领头舞姬强忍恐惧威胁,“此处是圣山祭坛,容不得你放肆!” “祭坛开坛前十二时辰不得有活人滞留,此刻十二时辰刚到,你们是第一批来的。”楚思衡的目光扫过众人,“换言之,此刻没有人会来救你们。” 被楚思衡挟持的那名舞姬诧异问:“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我们的仪式如此了解?” “我么?”楚思衡面纱下的唇角微弯,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我也是来跳祭神舞的‘使者’呀。姑娘们配合我,自会相安无事。但若不配合……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一番威胁恐吓后,众人终是被迫答应了楚思衡的要求。 午时三刻,西蛮王庭众人齐聚于圣山祭坛之前。 浑厚肃穆的击鼓声一下接着一下,自山顶传遍四野—— 祭神仪式,开始了。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这双狗眼看到了我老婆的美貌,挖掉……那双狗眼看到了我老婆的美貌,挖掉……(疯狂记仇) 第167章 落坛下 随着最后一声鼓响的余韵在山间消散, 十名身着赤红舞衣、面覆轻纱的舞姬,迈着奇异而庄重的步伐,缓缓登上了祭坛。 下方人群中, 雪衣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队列正中间那道突兀的红影, 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诧异——他竟混到了领舞的位置?如此显眼, 就这么确信自己不会暴露? 然而当她凝神细看片刻后, 这丝疑虑便悄然散去。 确实……不会暴露。 那“舞姬”身姿纤长却柔韧,每一次抬手、每一个回旋, 都与祭神舞古老而神秘的韵律严丝合缝。赤红舞衣随着“她”的动作翩跹流转,臂钏与踝环上的金饰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切都完美融入了这场盛大仪式的氛围中, 没有半分突兀。 “楚思衡……”雪衣不禁低声呢喃, “你究竟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本事?” 不远处, 赫连珏站在阿古雄侧后方,目光死死锁在祭坛中央那领舞的舞姬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萦绕上心头,可那些本该刻板重复的祭舞动作放到这名舞姬身上, 却又令他感到陌生和一丝不安。 站在赫连珏前方的阿古达显然也注意到了祭坛上领舞的“舞姬”,他不断掂脚,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祭坛上那道优美的赤色身影。 阿古雄攥着阿古达手腕的那只手悄然收紧,低声警告:“安分些,莫要忘了父王的话。” 阿古达被攥疼了, 只能停下动作。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抬眼望见父王那严肃的神情,终是没有勇气开口。 祭坛上,原本领舞的舞姬借着队形聚拢的动作质问楚思衡, 压低声音质问他:“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与诸位姑娘无关。”楚思衡轻轻揭过话题,“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远比什么都知道要安全得多。” 说罢,楚思衡一个流畅旋身让出中间位置,翩然退至祭坛边缘靠近石栏的地方。 那舞姬无奈只能作罢,继续领舞。 一舞终了,十名赤衣舞姬俯身低首,向祭坛中心的古老斑驳的神徽行最后的叩拜礼。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石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中—— 咻! 尖锐到撕裂空气的破风声毫无预兆在圣坛上方炸开,一支乌黑的铁箭从某处阴影中猛地射来! 它精准越过跪伏的舞姬与缭绕的香火,径直贯穿了守在长阶顶端、一名西蛮士兵的咽喉! 那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无声跌倒在地。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石阶上蔓开一片刺目的红。 祭坛上下,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被撕得粉碎。 “有刺客!” “来人!护驾!抓刺客! 原本庄严神圣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与混乱。观礼的大臣们尖叫着向后推挤,士兵们则慌忙拔刀,试图寻找箭矢来源。 阿古雄一把将阿古达拽到身后,扭头看向赫连珏:“怎么回事?!” 赫连珏悄然握上腰间的玄铁长鞭,警惕看向一旁的雪衣。 雪衣同样手按剑柄,手中长剑随时准备出鞘。注意到赫连珏审讯的目光后,她亦毫不避讳扭头,问出了和阿古雄一样的问题:“赫连军师,这是怎么回事?西蛮最隆重的祭神仪式,竟让刺客混了进来?” 赫连珏亦是一脸不解——圣山的防守皆由他亲手安排,万不可能让外人悄无声息混进来……难道又是他? 他扫过周围一圈人,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然而就在此刻,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鬼魅般从祭坛四周嶙峋的岩壁上一跃而下,刀光闪烁,很快在人群中引起更大的骚动。赫连珏狠狠瞪了雪衣一眼,不再多言,持鞭上前与那些黑衣刺客缠斗在一起。 雪衣拔出长剑走到阿古雄身前,回头一笑:“陛下放心,有我在,那些刺客伤不到您。” 阿古雄紧握着阿古达的手,目光阴沉地落在那些贸然出现、行动默契的刺客身上:“他们竟然对圣山的布局如此了解……莫非是他?不…不可能,他向来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找过一个帮手,这绝不是他的手笔……” 第218章 身后,阿古达被眼前的厮杀吓住,下意识往雪衣身后靠了靠,有些害怕地拽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储君姐姐……那些人…是坏人吗?” 雪衣神色一凛,随即侧首抚过他的发顶,安抚道:“殿下莫怕,他们伤不到你。” 阿古达却担忧地望向祭坛:“可是仪式……” “无妨,此次不是你的问题。”阿古雄出言安慰,“此处不安全,父王先派人送你回去。” “不要!”阿古达闻言,立即扑过来抓住阿古雄的衣袖,“我要和父王在一起!” “莫要任性,回去!” “不要!” “来人!”阿古雄不再与他争辩直接下令,“将殿下护送回寝宫,没有孤的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两名离得近的士兵看了眼满脸不愿的阿古达,终究不敢违抗王命。叹了口气后上前半请半架地将挣扎的阿古达带走。 阿古达被强行带走的同时,祭坛上的混乱已升至顶点。 赫连珏手持长鞭在数名刺客的围攻中穿梭游走,将一名刺客狠狠抽向祭坛边缘的石质护栏,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坑洞。 楚思衡就站在那护栏不远处,那被击退的刺客踉跄起身,抬头便对上了楚思衡沉静如水却意味深长的目光——时机已到。 刺客心领神会,持刀上前挟持住楚思衡。楚思衡假意惊慌失措挣扎起来,这动静立即吸引了赫连珏的目光。他再次看向那名舞姬,那股熟悉感再度萦上心头。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一鞭荡开身前的敌人,不顾一切奔向那抹赤红身影,想从刺客手中将“她”救回。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舞姬的前一刻,那舞姬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刺客的钳制,却因用力过猛加之舞衣不便,重心不稳朝后仰去,翻过了冰冷的石栏朝那深渊直直坠去! 祭坛上下,目睹到这一幕的人皆是一惊。 赫连珏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心中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与刺痛。他猛一挥鞭抽向那名挟持了“舞姬”的刺客,刺客没有躲,翻滚着跌下祭坛阶梯,被下方接应的同伴稳稳接住。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趁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赫连珏冲到护栏边,半个身子几乎都探了出去。他发白的直接紧紧扣着冰冷的石质护栏,只听“咔”的一声细微裂响,坚硬的石面竟被捏出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想下去吗?” 一个冷冽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赫连珏警惕回头,却连对方的面容都未能看清,心口便挨了那人一掌。 原本在下方稳定局面善后的阿古雄听到动静连忙抬眸看来,便看到那曾多次偷袭王庭制造混乱的的黑衣刺客出现在祭坛边,并且将赫连珏推了下去! 解决完赫连珏,刺客欲转身离去,恰好对上了阿古雄震惊愤怒的眼神。那一瞬,刺客明显愣了一下。 半晌,他跃上护栏,朝着圣坛更陡峭的一侧离去。 … 风声在耳边呼啸,可见度越来越低,楚思衡屏住呼吸,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下落的时间和距离。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风声终于有所减弱——就是现在! 楚思衡手腕一翻,抬手对准面前的岩壁,露出了伪装成金饰的暗器。随着一阵机括声响起,一道极细却坚韧无比的铁丝射出,顶端锋利的钢爪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死死嵌入侧方垂直岩壁的缝隙之中! 下坠猛地停住,楚思衡顺势荡上岩壁,本想借此缓冲调整身形,不料脚尖刚一触上岩壁,便觉得足下传来一阵滑腻刺痛。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再次失去平衡朝下坠去! 最后,他坠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思衡?”黎曜松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带着满满的紧张与担忧,“怎么样?可有哪里伤着了?” “……没事。”楚思衡定了定神,攀上黎曜松的肩膀想要落地。可右脚甫一接触地面,一阵尖锐的刺痛便从脚底窜上,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黎曜松顿时紧张起来:“哪里伤着了?” “脚有点疼……” “我看看。”他迅速取出火折子吹燃递给楚思衡,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小心翼翼托起那脆弱的脚踝。只见那原本白皙的足底,此刻已是血迹斑斑,足心甚至还扎着几粒细小尖锐的碎石。 楚思衡垂眸看了一眼,默默将脚从黎曜松手中挪开:“许是方才在岩壁上借力时不慎弄的,没事。” “这还叫没事?!”黎曜松低喝一声,不容分说地再次握起楚思衡的脚踝。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与洁净布条,就着火光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别动,很快就好。” 趁着他的包扎的功夫,楚思衡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这里并非有预想中堆积如山的贡品遗骸,反而异常平整开阔,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干净得有些怪异。而当他举起火折子扫过四周时,却见照亮岩壁上有许多干涸的血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此处曾吞噬过无数生灵。 “如此看来,此地倒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的。” “不错。”黎曜松动作未停,接话道,“我第一次来圣山找到密道进入时,还能闻到很明显的血腥与腐烂味,但现在除了岩壁上这些洗刷不掉的血迹,什么都没了。” 祭神仪式前,黎曜松总共三次找到机会溜出西蛮王庭来到圣山,第一次他无功而返。第二次他在圣山山脚那荒废的村落神庙后找到了这条密道,但那时天色已晚,他只能先记下位置返回。唯有第三次,他进入密道探寻过。 “此山结构并不复杂,从山脚密道一路向上便可抵达此处。这里面的路修得都十分平整,虽年代久远,却不影响通行。” “这就怪了。”楚思衡仰头望向头顶那来自祭坛的微不可察的亮光,“村落荒废多年,西蛮王庭显然不知晓有这条密道存在。可你上一次来时能闻到腐烂味,说明此处确有祭神贡品的遗骸,前后不过短短几日,这些贡品是谁清理的?” “离此不远还有几条岔道,不知通往何处,或许答案就在其中。”黎曜松系好最后一个结,“走,我们去探个究竟。” 说罢,黎曜松一把将楚思衡打横抱起。楚思衡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稳住身形,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黎曜松……该不会准备这么抱着他走吧? 想到这儿,楚思衡连忙开口:“曜松,这样不方便,你…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不行。”黎曜松紧了紧怀里的人,义正言辞道,“你脚受伤了,此处又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难保没有未清理干净的碎骨利石,万一再受伤加重伤势怎么办?” “我……” “此事可怨不得我。”黎曜松低头扫过他赤裸的、仅套着金环的脚踝,酸溜溜道,“要怪就怪你这身衣裳,连双鞋都没有。” “……”失策了。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终于认命,将脸轻轻靠在黎曜松肩头。 黎曜松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刚准备抱着楚思衡出发,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噗通”声。 他回头一看,竟是已经不省人事的赫连珏! 他双手沾满血迹,显然也是下坠时想借岩壁上缓冲,却同样失手,最终直接摔下来晕死了过去。 黎曜松盯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腌臜东西,怎么就甩不掉呢? … - 作者有话说: 小黎:好不容易跟老婆有二人世界[愤怒][愤怒] 第168章 密道内 黎曜松走上前抬脚踹了踹不省人事的赫连珏, 一脸诧异:“他怎么也掉下来了?莫非上面的计划出了什么岔子?” 赫连珏的出现显然也在楚思衡意料之外,他扶着黎曜松的肩,探头看向地上昏迷不醒、唇角带血的赫连珏, 沉思道:“难道……又是那刺客?” “就是那个捅伤你的刺客?”黎曜松顿时警惕起来, “他也来了?” “他能自由出入西蛮王庭, 也与西蛮有着血海深仇……”楚思衡望向赫连珏, “难道……他是想借我们之手,除掉赫连珏?” “那可真是让这家伙占了便宜。”黎曜松冷哼一声, 眼底掠过一丝杀意,“这混蛋玩意儿留着就是个祸害, 反正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刺客推下来的, 怎么死的也没区别。” 说着, 黎曜松轻轻将楚思衡放下, 让他靠着岩壁站稳。自己则摸上腰间的重黎剑柄,准备动手了结赫连珏。 楚思衡却伸手拉住了他:“不可。” 黎曜松不解:“为何?” 楚思衡神色复杂地看向赫连珏, 眸中理智和仇恨交织翻涌,最终叹了口气:“他……毕竟是西蛮军师, 手握西蛮军队的实权。若他死在这里,西蛮必会大乱。” “乱了更好!让他们自己再内斗个百年,省得出来祸害人!” 第219章 “不行。”楚思衡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西蛮军队的兵权经过这么多年已彻底落入赫连珏之手,若赫连珏死了, 兵权无主,西蛮内部必会为争权而内讧分裂,战火迟早有一日会烧到中原。届时大楚边境战火连天,民不聊生……曜松, 那绝非我们想要的结果。” 楚思衡一番话让黎曜松杀意暂消,他看向地上昏迷的赫连珏,不甘心地问:“那要怎么办?把他丢在这儿让他自生自灭?”那倒也不是不行。 楚思衡摇头:“此处不安全,我们……得带着他一起。” “带着他?一起?”黎曜松难以置信地指向赫连珏,“他…这……行!就算我肯带,先不说怎么带,万一他半路醒了,你我身份岂不立刻暴露?” “不让他醒不就成了?”楚思衡狡黠一笑,踮脚轻轻拍了拍黎曜松的发顶,语气刻意放软了几分,“至于此事嘛……夫君定有法子,对不对?” 这声“夫君”和那亲昵的小动作精准击中了黎曜松的内心,他心中那点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满足与得逞的笑意取代:“娘子此计甚好啊——” 片刻后,黎曜松用从祭坛底部捡来捆绑祭品牲畜的粗绳捆上赫连珏一只脚,重新背起楚思衡,朝岩壁上另一条密道走去。 楚思衡伏在黎曜松背上,举着火折子观察环境。火光摇曳中,他发现这条密道的岩壁上断断续续刻着许多壁画,记录着西蛮最初的历史。 结合前些日子翻越的史书古籍,他勉强能翻译出壁画的大致内容:“百年前,西蛮深处分布着大大小小许多绿洲,百姓逐水而居,日子虽朴,却也安宁。 “然而随着人口繁衍,绿洲不堪重负,逐渐退化成了荒漠。为了寻找能活下去的土地,西蛮人开始大规模往东迁徙,途中每遇绿洲,必会发生激烈争抢,争夺却导致越来越多绿洲消失…… “蛮人东迁至落星湖畔,进入中原地界。当时的皇帝见其流离失所,心生怜悯,故准许进入十四州谋生。奈何西蛮掠夺成性,在十四州境内烧杀抢掠,引起大乱。皇帝震怒,发兵将西蛮人尽数驱逐出境,并以落星湖为界,严令西蛮百姓不得靠近。” 黎曜松听罢,不屑地嗤笑一声:“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活该。” 楚思衡很难不赞同。 “后来呢?”黎曜松有些好奇地追问,“按这描述,西蛮人被赶回大漠,还没死绝?” “后来啊……”楚思衡仰起头,火光照亮岩壁上一个清晰的三角形刻痕,“西蛮人被赶回大漠后,因一场沙尘暴迷失了方向。他们在大漠中艰难跋涉了许久,最终寻到了一座山。此山山脚荒芜,山腰以上却是一片生机盎然。他们依靠这座山活了下来,故而尊此山为‘圣山’。” “圣山延续了西蛮种族,可他们的后代却如此‘报答’它。”黎曜松紧了紧手中拖拽赫连珏的粗绳,“每年往山里丢这么多死物,山若有灵,估计得恨死当初那群西蛮人。” “种族天性如此,又指望他们能改变什么?”楚思衡轻叹一声,忽而听闻身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闷哼声。 他立即警惕起来,压低声音道:“曜松。” 黎曜松瞬间会意,他小心把楚思衡放下,转而看向赫连珏。只见赫连珏皱了皱眉,似乎要从昏迷中挣扎醒来—— 就在他眼皮微颤,要睁开眼的刹那,黎曜松迅速将粗绳勒上赫连珏脖颈,双手猛地发力,朝后狠狠一勒! “呃——!”赫连珏瞬间窒息,刚刚凝聚的一丝神智顷刻溃散,身体再次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黎曜松松开绳子,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点头,扭头对楚思衡得意一笑:“搞定!”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倒是快看看,是把他勒晕了,还是……勒死了?” “放心,自然是晕了。”黎曜松随手对着赫连珏的脸不轻不重来了一掌,“你看,毫无反应,妥妥晕着。” “……唉。”楚思衡叹息转身,“那…继续走吧。” “思衡等等!”黎曜松拉住楚思衡,不由分说把他重新背了回去,“你脚上还有伤呢。” “只是小伤,没有大碍。你这样背着我,还拖着他…太慢了。” “嫌慢?”黎曜松眉眼微挑,当即加快脚步,身后的摩擦声愈发明显,他却毫不在乎,“这个速度如何?娘子若还嫌慢,为夫还能再‘快’些。” “慢些。”楚思衡无奈拍了下他的肩,耳根微烫,“此处情况未明,走快了若遇上什么机关埋伏,反应不及。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这样目标太明显了。” “放心,你让我带的东西我都带着呢。”黎曜松依言放缓脚步,“这条路不见尽头,路上实在乏味,不如娘子继续讲讲西蛮的历史?就当解闷了。” “……好好说话。”楚思衡轻斥道,“让你跟我一起看史书时看上两页就嫌烦,怎么这会儿兴致这么高?” “你亲口讲的和那些书上死板的文字,自然天差地别。”黎曜松理直气壮道。 楚思衡被他这理由弄得无言以对,只能摇头笑了笑,顺了他的意继续往下讲。 西蛮的先祖在圣山安定下来后,便开始向四周扩展,王庭的雏形逐渐出现。后来他们历经无数险阻,从茫茫大漠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两条通向外界的路。一条蜿蜒至漠北,一条延伸至中原。 “有了从两地得来的先进知识,西蛮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化——蛊。” “蛊?”黎曜松微微侧头,“比如你我之间的定情蛊?” “嗯。大漠环境险恶,能在此存活下来的生灵非毒既凶。西蛮人利用从漠北那里学来的驯兽与猎杀技巧征服了这些凶悍带毒的猛兽,又用从中原吸得的医药技术,从它们体内提取出毒素,经过无数次实验,最终成就了‘蛊’。 “西蛮蛊问世后,瞬间引得天下各方势力的觊觎与争夺。靠着制蛊带来的利益与权势,西蛮迅速强盛,有了对外征战的底蕴。接下来的事——”楚思衡一顿,“你也都知道了。” 黎曜松低低“嗯”了一声。 西蛮凭借蛊术,不断对外征战扩大自身实力。而在这个西蛮国势如日中天的关键节骨眼上,西蛮女王横空出世,以自身天赋与铁血手段,将西蛮的疆域推向史无前例的巅峰。 落星湖,曾经这条被中原王朝划下的“界限”,到头来又被西蛮铁骑无情踏破。 而兜兜转转一百年,这条充满鲜血与战火的界限,又被楚望尘以身扛起,最终落到了楚思衡肩上。 黎曜松忽而想起以前在黎王府,楚思衡对他讲述自己过往时也曾提过落星湖:“可你与他们不一样。西蛮百姓踏过落星湖,你没有将这一举动归为侵略,而是看做了求生。” “天下人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为了‘活着’二字,我又何必…对那些仅仅只想活下去的人赶尽杀绝。”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奈,“而那些真正该死的,往往都躲在无辜百姓之后……真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最该死的人永远都活得最久。” “说到该死的,这儿不就有一个?”黎曜松回头看了眼赫连珏,对方却似有感应般再次有了动作。 两人一惊,黎曜松连忙放下楚思衡准备再勒他一次,楚思衡却眼疾手快夺过黎曜松腰间的重黎剑,对着赫连珏的后脑猛地敲下! “砰”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密道里轰然炸响,许久才平息。 待一切重归平静,赫连珏已再无动作,无论黎曜松如何踢打都没有回应。 “这回总该消停了吧?”黎曜松踢了踢赫连珏的腿,“这家伙,怎么跟诈尸似的一下一下?不如给他喂点药?一劳永逸。” 楚思衡疑惑看他:“我有让你带迷药吗?” “……好像没有。”黎曜松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那…毒药呢?” 楚思衡闻言,不由瞪大了眼。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明显:那他还能活吗? 黎曜松却已经解下别在腰间的红色锦袋开始翻找雪衣给他塞的各种毒药,道:“不能活正好,能活算他命大。” “……” 这回楚思衡不说什么了。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赫连珏继续这么时不时醒一下,总有他们注意不到的时候。一旦身份暴露,那赫连珏必然是不能留的。 思及此,楚思衡适当补上一句:“注意用量,别太少,再让毒素将他弄醒了。” “好嘞!” 黎曜松翻出一个约莫两指高的红色瓷瓶,拔出塞子,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毒药吗? 黎曜松打量片刻,但他也不认识雪衣给他塞的这些漠北毒药,按她的说法,每一种都剧毒无比且针对不同情况,总有一款“合适”。 “就这个吧。”黎曜松下定决心,拿着瓷瓶走到赫连珏身边,一手攥起他的衣领,一手准备灌药。 就在他将瓷瓶对准赫连珏干裂的唇时,一点冰凉如针扎的诡异触感自握着瓷瓶的手背传来。 第220章 黎曜松动作一僵,本能地缩回了手,低头看去,手背上却什么痕迹也没有。 错觉吗? 黎曜松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然而就在他第二次准备灌药时,那诡异的触感再次传来。这一次,黎曜松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无声扭头望向楚思衡,示意他靠近一点。 楚思衡会意,小心上前两步,将火折子举得更高。 火光下,只见一条浑身赤红、只有手掌那么长的小蛇正贴在赫连珏脸上,目光直勾勾盯着黎曜松手中的红色瓷瓶。 … -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后的小可爱出场自己先一激灵,这大概就是又菜又爱玩吧[爆哭] 收到了朋友的生日头像,么么[亲亲]既然已经放假,那我努力满足(画饼ing)[狗头] 第169章 赤红蟒 望着那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鲜红小蛇, 黎曜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求助地看向楚思衡:“思衡, 这……” “先别动。”楚思衡轻声开口, 无形中安抚了黎曜松内心的慌乱, “看它通体赤红, 色泽妖异,多半身怀剧毒。此刻它尚无攻击之意, 若贸然动作惊扰了它,让他咬上一口……” 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黎曜松心领神会, 屏住呼吸强压下心头惊恐, 静静观察着那条小红蛇的动作。 那小蛇昂着三角状的头部, 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 竖瞳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黎曜松手中的红色瓷瓶。见黎曜松这次没有任何反应, 它竟试探性地蜿蜒而上,冰凉的鳞片滑过黎曜松温热的手背。 那冰冷的触感让黎曜松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咬着牙纹丝未动。 小红蛇似乎对这红色瓷瓶很感兴趣,它沿着黎曜松的手臂缓缓绕行,在瓷瓶周围盘桓了两圈。最终,它将头颅转向黎曜松,细小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发出轻轻“嘶嘶”声,似是在询问。 黎曜松一愣,试探问:“你……想要这个?” 那“嘶嘶”声愈发急促,细小的脑袋还轻轻点了点, 竖瞳紧紧盯着瓷瓶。这模样,竟与雪翎向楚思衡讨肉干时有几分相似。 意识到这一点,黎曜松心头紧绷的弦不由松了半分,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感觉到他情绪有变,小红蛇不再迟疑,细长的身躯灵巧一探,竟直接将脑袋伸进了瓷瓶狭窄的瓶口,随即传出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窸窸窣窣”声。 它竟然……在享用这剧毒之物! 不多时,那瓷瓶里的毒便被它吃了干净。 吃饱喝足后,小红蛇顺着黎曜松的手臂缓缓游下落在地上,紧接着竟调转方向朝楚思衡爬去! 黎曜松心头一紧,下意识惊呼出声:“思衡当心!” 他这一声带着惊惶的呵斥,在寂静的密道中显得格外突兀。那小红蛇果然被惊到,游动的身躯猛地一顿,随后竟把自己盘绕起来,缩成了一个赤红色的“小圆盘”。 楚思衡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缓缓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悬停在那盘起的小红蛇上方。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这柔和的声音似乎安抚了小红蛇,它盘起的身体微微放松,仰头朝楚思衡看来。一人一蛇对视片刻,随后它竟缓缓舒展身躯,攀上了楚思衡伸出的手指,冰凉的鳞片滑过皮肤,带来一丝微痒。 它顺着楚思衡的手指蜿蜒而上,最后竟缠绕在了他腕间那伪装成华丽金饰的暗器上,细长的身躯微微收紧,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栖身之所。 楚思衡微微一惊,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小脑袋,低声哄道:“小家伙,往上点可好?这个东西很危险,会伤到你的。” 令楚思衡惊讶的是,那小蛇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竟真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挪了几寸,将身体松松地盘绕在结实的小臂上。 然后,它阖上了那双诡异的竖瞳,脑袋轻轻搭在身体上,安然入睡。 黎曜松这才敢小心翼翼凑过来,指着楚思衡胳膊上那条睡得香甜的“赤色臂环”,满脸难以置信:“这……它……你就打算这么带着它?” 楚思衡垂眸,指尖极轻地拂过小红蛇光滑冰凉的脊背,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宠溺的温柔:“嗯。这小家伙出现在此处本就蹊跷,带着它,或许另有用处。” “带着它能……”黎曜松下意识拔高音量反驳,但在瞥见楚思衡手臂上那抹赤红后,又硬生生把音量压了下来,眉头紧锁,“带着它,万一它突然变脸给你一口怎么办?万一它招惹来更……总之太危险了,不能带着它。” 楚思衡看了看胳膊上的小红蛇,又转向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的赫连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悠悠开口:“带着它,若赫连珏醒了又想生事,让它直接给赫连珏一口岂不省事?” 黎曜松闻言一怔,看看地上气息微弱的赫连珏,眼神闪烁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好像……有道理? 黎曜松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拖着赫连珏继续前行,楚思衡依旧举着火折子,目光却落在了手臂上安然熟睡的小红蛇上。那眼神,与看雪翎吃肉干的模样别无二致。 黎曜松走两步便要扭头看一眼楚思衡,见他一直再看那小红蛇,不禁问:“思衡,你……还喜欢这种东西?” “嗯哼?”楚思衡疑惑抬头,“怎么?” “这……”黎曜松欲言又止,“它…这种东西…不说别的,它…它带毒,你就不怕……” “你不去招惹它,它不会贸然伤人。何况这小家伙起初就没有恶意,它应当是被那红色瓷瓶的毒药吸引才过来的。” 黎曜松竟无法反驳:“我……话说回来,这小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问题同样困惑着楚思衡,但来不及等他细想,眼前的一幕便让他呼吸一滞,失去了思考—— 密道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走到洞穴口,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直觉告诉他们,这洞穴内必有蹊跷。 黎曜松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入洞中,石头落地的那一瞬,一阵密集的机括声自岩壁两侧响起。机关启动,无数通体乌黑的箭矢自岩壁内镶嵌的孔洞中射出,那箭矢的密集程度,即便是以两人的武功也根本没法闪避。 “好厉害的机关。”黎曜松心有余悸开口,不由庆幸幸好刚才留了个心眼,否则此刻他们两人恐怕就成刺猬了。 待箭雨停歇,黎曜松又捡起一块石头往更深处扔去,石头落地滚出好一段距离,却没有再引发什么异响。 又等了一会儿,两人才拖着赫连珏谨慎踏入洞中。绕过几根巨大的石柱,一处异常平整宽阔的石台霍然出现在眼前。 照例以石头开路后,黎曜松并未立即上前,而是先将身后昏迷的赫连珏拖拽着扔上石台,确保没有问题后才与楚思衡小心翼翼站了上去。 石台表面没有一丝灰尘,与周围积灰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好似刚刚才被打扫过。 “此处应当刚有人来过。” 说着,楚思衡俯身敲了敲石台,一阵摩擦声随之响起—— 只见石台中央那片刻着繁琐而古老花纹的区域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方形洞口。黎曜松凑过去一看,里面赫然摆放着一个与石台颜色材质都相同的石盒。 他小心将石盒取出,发现盒子竟没有上锁,黎曜松索性直接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却又让他吃了一惊。 “这是……书?”黎曜松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册封面是某种坚韧的皮质,内页则是已经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奇异的符号与文字。黎曜松只看了一眼,便熟练将书递给楚思衡。 楚思衡只瞥了一眼,便惊道:“这是……西蛮的古文?” 他在翻越史书时看见过有关西蛮古文的记载,但当时并未深究,只随意看了两眼有个大致印象。此刻贸然看见真实的西蛮古文,他竟一时也不知该从何看起。 他连忙将火折子递给黎曜松,单手接过那本古籍,借着火光一行一行从那些略有印象的字符开始看起,而后尝试串联、猜测,艰难解读其中的意思:“从西北而来……试图掠夺……用毒……压制……” 黎曜松听着这些关键字,猛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瘫在石台上的赫连珏:“西北来的,用毒……难道说的是赫连氏?” “正是。” 楚思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他绝对不可能认错的字符,那是一个笔画扭曲如虫的独特符号,译过来的意思是——蛊。 当年的赫连氏并非没有想过攻打西蛮,相反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盛行毒物西蛮大漠。可对上西蛮蛊术,他们引以为傲的毒术竟被压制。没了这纵横天下的毒术,一个家族的实力远不足以撼动一国根基,无奈赫连氏只能暂时放弃吞并西蛮的野心。 第221章 但赫连氏的出现给了西蛮警示,这世间依旧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一旦赫连氏改进毒术,他们的蛊极有可能不是对手。为了西蛮长久安宁,当时的西蛮王暗中召集全国的蛊术高手,让他们研制可以彻底破解赫连氏秘毒的蛊。 此处便是当年西蛮十大蛊术高手研制秘蛊的地方。 黎曜松连忙翻看石盒,可盒内已空空如也,除了这一本古籍什么都没有。 “这里面也没有什么方子啊。”黎曜松捧着那个石盒仔细打量,“难道他们最后失败了?” “不,他们最后成功了。”楚思衡回忆道,“以前师父给我讲过,为抵御赫连氏,西蛮十大蛊术高手在圣山内以身试毒,废寝忘食七天七夜,研制出了一种足以抵御赫连氏毒术的蛊。只是后来,那蛊又被赫连氏内的毒术高手破解。” 毒与蛊如阴阳两极,此消彼长,相生相克,两者本就无法真正制衡谁。但对当时的赫连氏而言,西蛮无疑是唯一能压制他们的存在。因此赫连氏不敢轻易进犯西蛮,只能将野心往中原、北羌与漠北扩展。 “后来他们内部分裂,中原趁机将他们彻底覆灭。赫连氏嫡系——也就是赫连珏的先祖,便深入西蛮,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这玩意儿,真是从祖上就开始祸害人。”黎曜松嫌弃地瞥了赫连珏一眼,“话说思衡,你要不就现在让那小家伙给他一口,了结他算了。乱就乱,大不了朕御驾亲征跟西蛮打一场!把他们也灭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话音刚落,楚思衡手臂上的小红蛇忽然颤了一下,醒了过来。 黎曜松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和心虚,连忙狡辩:“别…别看我哈,可不是我吵醒你的。” 那小红蛇朝他这边看来,确实没有理他,而是对着他身后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黎曜松忽然感觉背后窜上一阵寒意。 楚思衡亦惊恐望向他身后,声音发颤:“曜松,你后…后面……” 黎曜松屏息缓缓扭头,犹如石柱粗壮的赤红身躯撞入眼中,在微弱火光下闪烁着幽暗冰冷的金属光泽。他顺着这令人窒息的庞大身躯向上望去,视线没入洞穴上方无边的黑暗,根本望不到尽头!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楚思衡手臂上的小红蛇,苦笑道:“小…小家伙,这……这位该不会是你太太太……太奶奶吧?” 小家伙“嘶嘶”两声,算作回应。 是的呢! … - 作者有话说: 除了地上躺着的那个,这个副本里出现的一切活物都是好人(坚定) 第170章 守山人 望着眼前的“赤色巨柱”, 两人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面对这等巨兽,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功与智谋,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 黎曜松极其小心地抬脚, 一步步退回楚思衡身旁。即便明知没什么用, 但他还是握上了腰间的剑。 就在这时, 那庞然大物微微动了一下。 洞穴上方无边的黑暗中, 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紧接着,那颗难以想象的巨大头颅, 带着一种主宰般的威严缓缓垂了下来。 一张与楚思衡肩头小红蛇轮廓极其相似,却被同等放大了数百倍的恐怖面容瞬间占据了两人的视野。 那灯笼大小的金色竖瞳漠然“注视”着下方两个渺小的生灵, 猩红的信子缓缓吞吐, 在两人眼前一闪一闪, 带来彻骨的寒意。 忽然, 小红蛇顺着楚思衡的手臂蜿蜒而上,来到了他的肩头, 昂首望向对面的庞然大物。 “嘶嘶——” 小红蛇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细长的身躯微微摆动, 似乎在向它传达着什么信息。 那庞然大物微微一顿,片刻的死寂后,一阵更加低沉悠长的“嘶——”声自巨蟒喉间缓缓吐出,在空旷的洞穴中引起阵阵回音。 随后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截仿佛能撑起山岳的“赤色巨柱”竟然缓缓向后退去。那让人心悸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但因它确实退开了足够的距离, 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虽然巨蟒依旧盘踞在前方的黑暗中,但这主动的退让,无疑是一个好的转机。 黎曜松扭头看向楚思衡肩上的小红蛇,难以置信问:“小家伙, 这……这是你干的?” “嘶嘶!”小红蛇得意昂首晃了晃脑袋,仿佛在向他炫耀自己的“面子”有多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楚思衡忍不住打趣道:“这大概就是……老人家宠孙女?” 黎曜松依旧觉得这一切超出常理:“它们…也讲究这个?” 楚思衡无奈耸了耸肩。不管怎样,这巨蟒对他们没有杀意,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然而就在两人转身准备顺着来时路离开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两人立即警觉,顺着声源望去,竟发现洞穴另一侧还有一条密道! 这一次,明显是人的脚步声。 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黎曜松果断拔剑指向那幽暗的洞口。随着一道火光出现在视野里,两人也看清了来人真容。 来人是一名年轻的女子,身着一身褪色的赤红舞衣,一手端着简陋的青铜烛台,另一手则紧握着短刃。当她的目光掠过洞穴中毫发无伤的黎曜松与楚思衡时,脸上瞬间露出诧异的神情:“你们…居然还活着?!” 不等楚思衡开口,那女子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你们不是西蛮人!为何会出现在西蛮的圣山?!” 黎曜松下意识想用西蛮语与她解释:“我们……” “外族人!”女子似乎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指着两人怒道,“你们是来侵略的外族人!阿花!吃了他们!” 盘在黑暗中的巨蟒微微一动,鳞片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它先是将庞大的头部转向女子,半晌又转而看了看黎曜松和楚思衡,最后竟缓缓把脑袋收了回去。 女子诧异道:“阿花,你怎么……” 电光火石间,黎曜松已将剑架上女子脖颈,同时夺走了她手中的短刃。女子一惊,烛台差点脱手。 楚思衡上前两步,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她:“姑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外族人,可姑娘方才所言,分明是中原语言。” “中原?”女子面露疑惑,“你在胡说什么?我说的分明是西蛮语!” “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净说糊涂话呢?”黎曜松将冰凉的剑身贴上女子脖颈,“当着朕的面如此胡言乱语颠倒黑白,若是在中原,朕定要下令砍了你的脑袋!” “你!” “曜松,冷静。”楚思衡抬手轻轻按在黎曜松肩上道,“看这姑娘的眼神,她不像在骗人。或许在她眼里,我们说的便是西蛮语。而你刚刚对她说的西蛮语,在她眼里反而是‘外族人’的语言。” “这怎么可能?”黎曜松匪夷所思道,“中原和西蛮语言无论是发音还是语调皆是天差地别,除非自出生起便与世隔绝,否则怎会将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彻底颠倒?” “对,就是这样。”楚思衡顿悟,他抬眸看向女子,语气放得更轻,“敢问姑娘,你可是一直居住在此山里?”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与她穿着相同衣裳,说着同样“西蛮语”的男子,戒心稍降。她迟疑片刻,微微点头:“是。” “从出生起就在了?”黎曜松忍不住插嘴,“这怎么可能?这山里看着什么都没有,怎么活?” “不准你侮辱圣山!”女子闻言,立即狠狠瞪了黎曜松一眼,“否则我让阿花吃了你!” 黎曜松嗤笑出声,指了指盘踞不动的巨蟒:“你方才也看见了,你的‘阿花’对我和思衡可没有敌意。” 女子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挫败和更深的疑惑。 黎曜松则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古怪地看向黑暗中的巨影,又扭头看了看女子:“你…你叫它什么?” “翠花啊。”女子理直气壮回答,“我叫它阿花,怎么?不好听?” 女子说这话时,黑暗中的巨蟒似乎有所感应,也悄然抬起了头。黎曜松背脊一凉,连连摆手,干笑道:“没没…老人家这名字…嗯…挺好的,很有……亲和力。” 女子冷哼一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阿花的卧房里?” “这里……是它的卧房?”楚思衡环顾四周,看向石柱后那一片被箭雨肆虐过的地方,“可此处分明有致命的机关,它……” “那机关就是防你们这种外人的。”女子解释道,“只要有东西触碰到石柱另一端任何一处地面,机关就会发动。” 黎曜松指着巨蟒问:“那它呢?它这么大个头走来走去怎么没事?” “阿花都是盘在石柱上行动,又不沾地,自然没事。”女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很快又转为疑惑,“倒是你们……居然能从那边毫发无伤过来,阿花还不攻击你们……你们身上,究竟有什么古怪?” 第222章 “姑娘,在询问别人底细之前,是否应该先自报家门?”黎曜松晃了晃手中的短刃,“何况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一上来就莫名其妙放蛇吓唬我们,现在还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也很冤啊。” “没干的事我可不认。”女子反驳道,“再者,我是听到阿花的动静才过来的,是你们自己乱闯踩了它的床榻,它才会现身,活该被吓!” 闻言,两人不约而同低头,看向脚下一尘不染的石台。 难怪这么干净…… “咳…抱歉,我们确实不知此处乃这巨……这位阿花前辈的休憩之所,多有冒犯。” 说着楚思衡便拉黎曜松走下石台,黎曜松下意识瞥向石台上不省人事的赫连珏,眸光流转,忽然指着他对女子道:“哎,姑娘,还有他呢!你看他,不仅上了你家阿花的床,还如此厚颜无耻地躺在上面,你别光教训我们,也教训教训他啊!” 女子顺着黎曜松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变了脸色,当即抬手置于唇边,吹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黑暗中的阿花闻声而动,猛地一甩蛇尾,将石台上的赫连珏狠狠抽飞至岩壁上! 一声巨响后,黎曜松嘴角不由勾起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 楚思衡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对女子,拱手道:“姑娘,在下楚思衡,乃中原十四州连州州主,不知姑娘是?” 见他态度诚恳,女子终是卸下戒备,道:“我叫阿玲,乃是……女王陛下钦点的第三代圣山守山人。” “圣山…还有守山人?” “自然!”阿玲挺直了脊背,话语间满是敬重,“这可是孕育了我们西蛮万民的圣山!女王陛下自圣山脚下诞生,对圣山心怀无上敬畏,故而亲自设立了‘守山人’一职。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守山人。从接过使命的那一日起,我们便发誓从此定居圣山,至死不出。” “竟还有这种规矩?”黎曜松不由好奇,“那个阿玲姑娘,我冒昧问一句,既然从踏入圣山的那一刻起便不能离去,那……你的祖父是如何生下你父亲,你的父亲…又是怎么生下你的?” 闻言,阿玲的神色却黯淡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痛楚。 看见她这般反应,黎曜松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女子口中的“父亲”,并非她的亲生父亲。 “我……不知道。”阿玲缓缓摇头,“自我有意识起,我就在这里了。我的父亲告诉我,我们是女王钦点的圣山守山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圣山。我…其实也问过父亲类似的问题,可父亲从来都只告诫我,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圣山,其余一切都与我们没有关系。我不必知晓,亦不必过问。” “那……姑娘的父亲呢?” 阿玲的声音越来越低:“父亲……他在六年前…就离开了我。他离开了这座山,再也没有回来过。” “离开?”黎曜松更加不解,“既然他可以离开,你为何不走?” “走出去会死的!父亲就是离开圣山才死的!”阿玲猛地抬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吼,“他一遍又一遍告诫我绝对不能出去,出去就是背叛女王,会受到女王的诅咒!可他自己却走了!他背叛了女王!抛下了我!” 她突然的失控将两人吓了一跳,而远处的阿花和楚思衡肩上的小蛇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直到她情绪逐渐平息,只是默默流泪,楚思衡才缓缓上前,安慰道:“姑娘的父亲当年贸然离去,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不走的苦衷。即便他不是姑娘的亲生父亲,可这许多年的养育之恩总做不得假。他如此严厉告诫姑娘不可离山,或许正是深知外界凶险,不想让姑娘涉足。” 阿玲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微红的眼眶看向楚思衡。她眼中的敌意已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来圣山?” “此事……当真是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我们是因为他来的。”黎曜松接过话头,指向岩壁下的赫连珏,“如姑娘所见,我们来自中原。他,赫连珏,想率领西蛮军队攻打中原。我们来圣山,就是为了寻找当年西蛮先祖留下的、压制赫连氏秘毒的方法,以阻止他的野心。” “赫连氏?”阿玲猛地扭头看向赫连珏,“他……姓赫连?” 楚思衡神色凝重点头:“不错,他正是如今的西蛮军师,赫连氏残存嫡系的后代。此人野心勃勃,在西蛮蛰多年,将兵权尽数夺去,如今更是觊觎整个天下。” “百年过去,赫连氏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阿玲眼中杀意迸现,再次吹响了一声比之前更加急促尖锐的哨声。 阿花闻声而动,昂起小山般的头颅缓缓移到了阿玲的面前,巨大的竖瞳低垂下来,等待着她的指令。 阿玲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巨蟒靠近下颌处一片光滑的鳞片,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随后,她指向岩壁下的赫连珏,毫不留情下令:“阿花,去,吃了那个祸害!” “嘶——!” 阿花缓缓调转方向朝赫连珏移去,或许是察觉到致命的威胁正在靠近,赫连珏蹙了蹙眉,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艰难地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便见一条猩红的信子在眼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一双在昏暗中亮得骇人、犹如地狱深渊的竖瞳! “……”什么情况?! …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 第171章 真相现 面对近在眼前的巨蟒, 赫连珏那因昏迷带来的混沌与身体的剧痛被强烈的求生欲彻底驱散。他本能地将手探入袖中,在被蛇口吞噬的前一瞬猛地掷出一个通体乌黑的瓷瓶朝巨蟒扔去! 瓷瓶精准地在巨蟒眼前炸开,一股墨绿色的诡异粉末骤然爆散开来, 带着异常刺鼻的气味, 瞬间笼罩了巨蟒头部。 “嘶——!” 那粉末显然蕴含剧毒且极具刺激性, 巨蟒被彻底激怒, 庞大的头颅向后一仰,随即又以更猛烈的气势砸向前方, 血盆大口骤然张开,露出森然如匕首般的毒牙, 朝赫连珏狠噬而去! 赫连珏身上本就带伤, 动作迟缓, 面对巨蟒暴怒的一击, 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尽管他竭力侧身,左臂仍被尖锐的毒牙刮开一道血口。 伤口立即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逐渐扩散,朝着肩膀乃至心脉蔓延。 赫连珏闷哼一声, 强忍剧痛与毒素带来的眩晕迅速封住穴位,暂时阻止了毒素蔓延。 余光中,瞥见不远处岩壁下有一条密道,来不及多想,他再次朝巨蟒扔出一个威力更大的赤红毒瓶,趁巨蟒视线被干扰的瞬间遁入密道, 不见了踪影。 他这一次掷过来的毒瓶显然威力更大,即便是阿花这样的巨蟒在短时间内依旧受到了影响。 “阿花!”阿玲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来到巨蟒庞大的头颅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冰凉光滑的鳞片, 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你怎么样?刚才那毒粉是不是伤着你了?” 阿花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平复方才那毒粉带来的躁动。 半晌,它垂下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阿玲的手心,示意自己无碍。那双原本因愤怒而显得格外骇人的竖瞳,此刻也缓和了许多,透出一丝温顺。 阿玲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而阿花却并未平静下来,它再次昂起头颅,朝着赫连珏遁逃的那条密道方向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急促的嘶鸣。 阿玲一怔,很快明白了它的意图:“你…要继续追他?” “嘶——” 阿玲看着阿花,又看了看幽深的密道入口,终是遵循它的意愿,吹响口哨下令道:“阿花,去……” “阿玲姑娘且慢。”楚思衡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阿玲疑惑侧首:“你为何拦我?” “他眼下还不能死。” “为何?”阿玲不解,“此人乃赫连氏后人,他方才用得毒你也看到了,这样的祸害留着作甚?” “赫连珏身份特殊,如今西蛮一半实权都在他手上,眼下还需他暂时活着来维持西蛮内部的某种平衡。若贸然取其性命,恐会引发更大的混乱。”楚思衡拱手道,“还请姑娘顾全大局,暂且留他一命。” 阿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看着楚思衡如此诚恳的态度,她最终还是改了命令:“阿花,去,把他抓回来——切记,要活的。” 阿花似乎听懂了指令的变化,它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灵活性窜入密道,朝着赫连珏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逃不出圣山的。”阿玲从密道口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我们换个地方,静候阿花的好消息吧。两位,请随我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依旧跟了上去。 第223章 阿玲并未走向洞穴内的密道,而是折返再次踏上了那光滑的巨大石台。两人见状,便自觉停在了石台旁,生怕再踩上那位阿花前辈的“床榻”。 她走到石台中央,俯下身,手指精准地按向那一片雕刻着繁复古老花纹的区域,轻轻转动了几处凸起。随着机关启动,洞穴最里侧的岩壁竟缓缓升起,露出了一条幽暗的密道。 望着这条崭新的密道,黎曜松忍不住惊叹出声:“这圣山内部……究竟有多少条密道?” “秘密。”阿玲回头朝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与神秘的微笑,“随我来就是。” 她没有多做解释,手持烛台率先走进了新出现的密道。楚思衡与黎曜松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密道起初向下倾斜,走了一段后逐渐变得平缓。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又一个更大的洞穴出现在两人眼中。 与先前那充满原始蛮荒气息的巨兽巢穴截然不同,这个洞穴明显经过人为修缮。地面岩壁光滑平整,洞内甚至还有几个粗糙但实用的石制家具。 就在那张铺着不知什么兽皮的石床对面,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地,清澈的水源正从上方岩缝中汩汩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然后又顺着另一条与凹地相连的石缝流走,使得洞内空气时刻保持湿润清新,并无憋闷之感。 黎曜松环顾四周,诧异道:“这里莫非就是……” “嗯,这便是我住的地方。”阿玲笑着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倒扣两个粗陶碗,走到凹地旁直接舀了两碗水递给两人。 “多谢姑娘。”楚思衡接过陶碗,随即抬头望向渗水的岩壁,好奇问,“姑娘,这水……可是源自圣山山腰密林的那处泉眼?” “正是。”阿玲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水与山腰的泉水同源,清冽甘甜,可放心饮用。” 闻言,两人打消了心中顾虑,各自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确实不错。”黎曜松搁下碗,环顾四周问,“可水源的问题解决了,食物呢?” “自然是由女王陛下提供。” 女王提供?! 这句话可把两人吓了一跳。 “女王不都已经……”黎曜松下意识开口,又猛地刹住嘴,及时换了言辞,“那…女王陛下是如何提供的?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阿玲抬手指向凹地后一处隐蔽的洞口,道:“那个洞口后面供奉着一尊女王陛下的石像,石像下有机关,每日子时与申时都会有新鲜的食物通过机关送进来。” “还能这样?” 两人顿时来了好奇心,但阿玲此刻却没有了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而是神情凝重地问:“方才在阿花卧房,二位对我说,我所说的‘西蛮语’是中原的语言……是吗?” 黎曜松愣了一瞬,点头道:“是。” 阿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所以…我其实……是中原人?那我的父亲和祖父岂不是也……” 楚思衡沉吟片刻,没有明确回答,而是道:“此事我们也不好妄下断言,姑娘此处可有令尊的画像或是手记?” “有!” 阿玲立即起身来到石桌前,从石桌上一堆杂书中翻出了她父亲留下的手记递给楚思衡:“这手记父亲离开圣山前一直随身携带,上面是他和祖父这些年来共同记录的东西。我翻看过几次,但其中有很多内容我…都理解不了。” 楚思衡接过手记,黎曜松也随之凑过来,尽管他知道自己看不懂。 然而当楚思衡翻开手记的那一刻,两人都惊住了—— 这手记上所写的,分明是正儿八经的中原文字! 黎曜松只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朝廷官员的手笔,只有他们会天天把“之乎者也”挂在嘴边,写出这种繁琐的文章:“难道阿玲姑娘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朝廷官员?” “可朝廷与西蛮并无政场上的交集,朝廷的官员,为何要不远万里来到西蛮为官?还要把自己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山里?”楚思衡思索道,“守山人是女王钦点,圣山这么重要的地方,女王怎么会把这个职位交给中原人?即便女王愿意,西蛮众臣又怎会容许外族人接管他们的圣地?” “莫不是和那中原贤士有关?” 黎曜松随口一句猜测,瞬间点醒了楚思衡。 倘若有那中原贤士从中斡旋,那么一切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当年那位中原贤士,在西蛮的史书上也有颇多贡献。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使西蛮众臣的态度急转直下?甚至还要把他逼上圣山……但倘若将此事与圣山关联起来,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当年那位中原贤士向女王举荐中原朝廷的官员来担任守山人一职,女王对爱人深信不疑,加之他确实提供了合适的人选,故而立阿玲的祖父、来自中原朝廷的官员为圣山守山人。 西蛮众臣因此对那中原贤士心生不满,最终将他逼上圣山,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可他不是女王的爱人吗?”阿玲不解,“他明知这样一来,自己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为何还要做这样的决定?” 黎曜松长叹一声,讥笑道:“论人心算计,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比得过中原朝廷的那帮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阿玲依旧不解:“何意?” “这段‘凄美’的爱情历史,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我们看到的那样。”楚思衡将手记合上递还给她,“答案,就在姑娘父亲的手记中。” 阿玲颤抖着接过手记,经两人一点,即便她仍无法完全理解其中原由,但再次看到手记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心态也已截然不同。 “父亲……祖父,难道他们…都是……”阿玲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勇气说出那两个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思衡顿了顿,“这句话……用在谁身上都合适。西蛮众臣当年的做法,于他们而言是正确的。” “这圣山的密道,想必也已经过他们的精心设计。”黎曜松不知何时已走到石桌旁,抽出了藏在那些杂书底下已经泛黄的图纸。 正是圣山内部的布局图。 “果然如此……当年西蛮先祖定居圣山脚下,挖了许多岩洞维持生活。后来西蛮日益强盛,在王庭的设施完善后,这些简陋的岩洞便被废弃了。”黎曜松将布局图递给楚思衡,道出了守山人的真相,“那位中原贤士发现这些岩洞后,便向女王举荐中原朝廷官员来担任守山人一职。女王谁都会怀疑,但唯独不会怀疑他。于是,来自中原朝廷兵部的官员便顺理成章进入圣山,开始了对圣山的改造——” “按图上标红的几处密道填充火药,引燃后,整座圣山将不复存在。” 这便是百年前,中原应对西蛮侵略的终极杀招。 … - 作者有话说: 两方历史打归打,现在是一致对外收拾赫连氏[狗头叼玫瑰] 第172章 得秘蛊 这个发现, 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百年前那段凄美历史的认知。 楚思衡看着图纸上几处用朱砂特别圈出的区域,缓缓移动指尖,逐一划过那些被格外标注出来的区域, 最终停在了图纸右下方的角落——圣山山脚下, 那片早已荒废的古老村落。 “不对劲啊……”楚思衡眉头紧锁, 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摩挲着。 “哪里不对劲?”黎曜松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可是图上这些标记的埋藏火药的位置有问题?” “不,图上的火药埋藏点没有问题。”楚思衡微微摇头, “这些朱砂圈出的核心点与连接它们的密道都设计得极其精妙,不仅保证了爆炸时的威力最大化, 更给自己留下退路。这样的设计, 即便是如今兵部与工部最顶尖的官员也未必能想出来。” “那问题出在何处?” “执行。”楚思衡抬眸看他, “若是按照图上标记的位置来埋藏火药, 所需的火药将是一个令天下人都瞠目结舌的数字。这么多火药,如何能悄无声息穿过西蛮重重关卡运入圣山?” 黎曜松顺着楚思衡指的位置看去, 恍然大悟:“不错,如此庞大数量的火药绝不可能光明正大运进来, 唯一的法子,就是先将火药暂存在圣山脚下这人迹罕至的村落,再暗中分批慢慢运进来。” 而这就意味着,当年的中原王朝已经彻底渗透西蛮,从中原贤士打入西蛮高层、得到女王信任,再到安排自己人担任守山人、暗中运送火药……这俨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链条, 距离成功覆灭西蛮仅差一步之遥。 “可如此一来,好像也不太对劲?”黎曜松顺着楚思衡的思路往下推,“西蛮众臣逼死的只是负责接线的中原贤士,但守山人与暗中运送火药之人并没有被波及。这个计划的核心还在, 甚至后来女王因爱人惨死而做出以身炼蛊的疯狂举动,这对中原朝廷来说可是一个歼灭西蛮王庭的绝佳机会,为何最后他们也没有动手?” 第224章 负责勘察圣山内部与负责火药运输的人员皆以就位,即便因为中原贤士的死影响了部分计划,但趁西蛮内乱引爆已经埋伏好的部分火药也能给西蛮造成重创,如此良机,为何到最后没有执行? “阿玲姑娘。”楚思衡将沉浸在悲伤中的阿玲唤醒,“你在此多年,对圣山内部十分熟悉,你…可知晓圣山内有哪条密道藏着火药?” “火药?”阿玲茫然摇头,“没见过……那是何物?圣山的所有密道里除了石头就是尘土,没有别的东西。” 闻言,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个已经预料到的答案:果然如此。 当年那些费尽心思运进来的火药,早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就被彻底清理干净了。 “看来这个计划中间出了致命的问题。”黎曜松沉声道,“是中间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还是因为那贤士的死……” “此事已过去百年,又远在异国,真相如何难以挖掘。但朝廷当年既然不惜派出数名高层官员潜入西蛮布下此局,这个计划就不会轻易半途而废。此事的真相,如今恐怕只有西蛮王庭的高层官员……或者说,只有阿古雄或赫连珏才知道。” 提到赫连珏,两人来时的密道深处此刻隐约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拖拽声,伴随着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闻声望去。黑暗中,先是一对巨大的、如同灯笼般的竖瞳缓缓亮起。紧接着,阿花那庞大无比的赤红身躯逐渐从阴影中显现。它蜿蜒前行,动作沉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从容。 而它那粗壮的尾巴末端,正牢牢卷着气息奄奄、满身尘土血污的赫连珏。 此刻的赫连珏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显然在逃跑途中不仅被阿花追上,更是被它“特别关照”了一番,导致原本暂时压制的蛇毒彻底爆发,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阿花!”阿玲立即上前查看它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家伙可有再用那些毒瓶伤你?” 阿花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心以示回应,随即它一甩尾巴,赫连珏便如一个破旧麻袋,被它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三人面前的空地上。 啪—— 赫连珏瘫软的身体重重落地,若非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与死人已无甚区别。 黎曜松极力压下要翘起的嘴角,上前踢了踢赫连珏,话语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这样……我看也活不了多久了。” “阿花出手,本来就不会有活口。”阿玲抱臂道,“若不是你们非要留他一命,他早就成阿花的点心了。” “阿玲姑娘,这可使不得?”黎曜松严肃道,“此人不仅浑身是毒,心肠更是歹毒,可不能给阿花前辈这等守山神兽乱吃,万一吃出毛病怎么办?” 阿玲听了,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思衡,他要怎么处置?”黎曜松扭头问,“看他这样也没几口气了,要不让他死在这儿算了。” 楚思衡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赫连珏,没有立即表态,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本在阿花床下找到的写满西蛮古文的古籍,扭头问阿玲:“阿玲姑娘,此处曾是西蛮十大蛊术高手为抵御赫连氏剧毒研制秘蛊的地方,你可知他们当年研究的成果在何处?” 阿玲听完,没有丝毫犹豫便指向阿花:“就在这儿呢。” 楚思衡一怔,茫然看向阿花:“阿…阿花前辈?它就是当年抵御赫连氏剧毒的秘蛊?” “是啊。”阿玲伸手摸了摸它的鳞片,“我父亲曾跟我说过,阿花之所以居住在圣山里,就是因为百年前它庇护了整个西蛮免受毒物侵蚀。我们作为圣山的守山人,要尊敬这位曾经庇护过西蛮的神明,与它和谐相处。” 楚思衡顿悟:“原来西蛮百姓口中的‘神’,就是阿花前辈。” 黎曜松回想起祭神仪式的流程,惊道:“那西蛮每年祭神仪式丢下的大量牲畜……是给它…给阿花前辈吃的?” “废话,不然这圣山里什么都没有,阿花吃什么?吃石头吗?” “……”黎曜松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他第一次进入圣山探查时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腐烂味,合着那是阿花最后一点还没吃完的口粮。 说起祭神仪式,阿玲不由犯了愁:“每年祭神仪式丢下来的牲畜足够阿花撑到下一次仪式,可今年出了意外仪式被迫中断,等阿花觉得饿了,它就只能出去觅食,直到吃够足够撑过冬眠的粮食……到时候可又要闹出大麻烦了。” “……” 这哪是祭神啊,分明是上供请祖宗老实待着,口下留命。 楚思衡轻咳一声,道:“此事倒不难,待我们回去想法子让他们完成仪式就行。姑娘,我想问一下,阿花前辈…具体如何解赫连氏剧毒?”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听父亲说,好像只有阿花是不行的。毒与蛊相生相克,阿花的毒早已被赫连氏破解,否则这个家伙早就死在阿花的毒牙下了。” 楚思衡沉吟片刻,取出一个瓷瓶问:“那…不知可否请阿花前辈给我一些毒?” 阿玲一惊:“你要阿花的毒?” 黎曜松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跳:“思衡,你…你要它的毒做什么?” “既然阿花前辈体内的毒曾经短暂克制过赫连氏的剧毒,那要一些总是没错的。” 阿玲了然,转头看向阿花:“阿花,可以吗?” “嘶——”阿花发出一声低沉却温和的嘶鸣,巨大的头颅转向楚思衡和黎曜松。 黎曜松下意识闪到楚思衡身后,楚思衡无奈一笑,举着空瓷瓶上前,恭敬道:“多谢阿花前辈。” 阿花张开腥盆大口,血腥气扑面而来。楚思衡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瓷瓶对准渗出毒液的毒牙,一点点收集那致命的液体。 收集了小半瓶后,楚思衡收回瓷瓶,看着凭中泛着诡异色泽的毒液,忍不住低下头凑到瓶口嗅了嗅。 “思衡?!”黎曜松大惊,差点就要上手夺那瓷瓶,“你……这可是剧毒!万一吸入中毒怎么办?它……阿花前辈…应该不会解自己的毒吧?” “阿花前辈不会,他会啊——”楚思衡扭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赫连珏,“既然阿花的毒无法置他于死地,那么只要他给自己解毒,再找到他所服解药对应的毒药,再配上阿花前辈的毒,不就是压制赫连氏剧毒的方法吗?” 黎曜松一愣,旋即眼前一亮:“对啊!把他拖回去解毒弄到解药,再制解药的毒药混上阿花的毒,就是能重新压制赫连氏剧毒的秘蛊!事不宜迟,我们快回去吧!” “等一下。”楚思衡拉住激动得要去拖赫连珏的黎曜松,“不是‘我们’,是‘我’。” 黎曜松一怔:“思衡?” “祭神仪式结束,按规矩漠北商队就要返回漠北了。一旦雪衣殿下离开,以你的身份也不能留在王庭。所以你要先混入城中,等我消息。”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看赫连珏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对我做什么?嗯?”楚思衡狡黠一笑,“况且我带他回去,明面上我就是救了军师,于西蛮可是大功一件。即便阿古雄再看不惯他,但我依旧能借此向他提一点条件。放心吧,我一定会想法子尽快得到自由出入王庭的权力,届时我一定立即去城中找你。倒是你一人在城中……” 黎曜松紧紧握上楚思衡的手,片刻后又依依不舍松开:“你万事小心,不用担心我,我在城中有提前安排的人。可等你出来,我们该如何汇合?” “入城时,我见城门附近有一家中原商人经营的面馆,便去那里汇合吧。”楚思衡说着,忽然倾身上前在黎曜松唇角落下一吻,“七日之内,我一定来找你,等我。” 黎曜松的回应,是一个更深的吻。 这炽热缠绵、旁若无人可把一旁的阿玲看呆了。她默默以手掩唇,清澈的眸中充满了震惊与好奇——这两个中原男子,竟是这种关系。 一吻毕,楚思衡才恍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耳根顿时染上薄红,羞愤地瞪了黎曜松一眼。 黎曜松却毫不在意,反而揽过楚思衡的肩,光明正大向阿玲介绍:“阿玲姑娘,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楚思衡,不仅是连州州主,更是我大楚当今天子黎曜松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皇后。” “皇……皇后?”!这一认知显然超出了阿玲的认知,她愣了许久,都没能从“皇后”二字中反应过来。 “行了,快走吧。”楚思衡催促道,“再耽搁下去,万一他真咽气了怎么办?快走快走。” 黎曜松这才掏出粗绳绑上赫连珏,动作间仍不忘向阿玲重新介绍他:“这玩意儿——赫连珏,胆敢觊觎朕的皇后,罪不可赦!姑娘,你与阿花可是帮朕出了好一口恶气!这份恩情朕记下了!多谢!” “快走啦!”楚思衡无奈推了他一把,再次催促。 第225章 阿玲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才摆手有些茫然地挥了挥,喃喃道:“不…不客气……”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第一次觉得自家皇帝有些丢人(捂脸) 第173章 谈判成 祭神仪式被强行中断后, 整个西蛮王庭便陷入了极其混乱的局面。 “赫连军师于西蛮而言何等重要?必须派人下祭坛救军师!” “祭坛乃初神居所,凡人下祭坛可是对神的大不敬!你想让西蛮受到神的责罚吗?!”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赫连军师丧命吗?若他死了,西蛮兵权该当如何?” “兵权自然是交由陛下管理!况且祭坛深不见底, 赫连军师掉下去只怕是九死一生。派人冒那么大风险下去, 万一连尸首都带不回来岂不徒劳?” “说了这么多, 你不就是不想派人去救赫连军师吗?怎么?你以为没了赫连军师, 那兵权就归你了?” “你!你血口喷人!”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殿外突然传来了守卫的惊呼声。 “赫连军师?!” “是赫连军师!” “你……军师怎么会在你手上?” 众臣闻声望向殿门口, 只见楚思衡一身染血白衣,手中紧握着一根粗绳。而绳子另一端绑着的, 赫然是赫连珏! 楚思衡不顾守卫阻拦踏入大殿, 径直穿过一众目瞪口呆的大臣, 站到了阿古雄面前。 阿古雄眉头微蹙:“你……” 楚思衡松开绳子, 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朝堂,语气平静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诸位大人不必多费口舌, 人,在下已经给你们带回来了。” “你是那个楚氏皇族的六皇子?”先前主张营救赫连珏态度的一名老臣开口, “你一个中原养尊处优的皇子,如何瞒得过守卫深入祭坛,还救出了赫连军师?” 楚思衡侧首看去,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在宫里,只有身份尊贵的皇子才配得上‘养尊处优’四个字。至于像我这种从冷宫长大的……自然事事都只能靠自己。轻功好点,才能瞒过巡逻守卫混到御膳房偷两口残羹冷炙, 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在冷宫。” “……”那大臣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方才反对营救赫连珏态度的大臣顺势开口:“即便如此,可你一个中原人却擅闯祭坛,这可是对我西蛮的大不敬!” “祭坛是你们西蛮的,与我一个中原人有何干系?”楚思衡含笑回应, “再说了,赫连军师掌管西蛮兵权,位高权重,你们不也准备派人下去找他吗?我一个外人踏足祭坛,顶多算不懂规矩。可若是你们的人下去,那可就真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了。” “……”这大臣也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眼见两名重臣接连吃瘪,一直沉默的阿古雄终于开口了:“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楚思衡眼底笑意更甚:“自然是为了赫连军师手中的兵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你竟想要西蛮兵权?简直痴人说梦!” “纵然西蛮内部再不合,也绝不可能将兵权交到外族手中!百年前的教训,真当我们都忘了吗!” “陛下!此人居心叵测,当立即打入死牢!严加审问!” 阿古雄盯着面无表情的楚思衡,没有立即发话。 楚思衡知道他在等自己接下来的反应,如他所愿开口:“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我这人啊不会打仗,对贵国兵权更是毫无兴趣。我方才的意思是——希望能借贵国之力,夺回我楚氏江山。届时贵国所需的一切物资,大楚都会以极低的价格优先提供给西蛮。这个交易,诸位觉得如何呢?” 一番话下来,原本议论纷纷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阿古雄在心中飞速盘算一番后,问:“无论嫡出庶出,你终究是楚氏皇族之人,我们又如何相信你所谓的承诺?” “我的确拿不出什么保证。”楚思衡故意停顿了一下,“可……我的三哥楚南澈不是还在你们手上吗?诸位即便不相信我的话,有三哥在你们手上,你们到时候一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既然如此,试一试我的话又有何妨?” 阿古雄打量着满身尘土血污的楚思衡,忽然笑道:“这番话,可真不像一个冷宫长大的皇子能说出来的。你不仅能瞒过王庭与祭坛守卫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下祭坛,还顺利救回了赫连军师,中原人……果然个个都不容小觑。” “陛下过誉。”楚思衡微微躬身,“我与你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好一个各取所需!”阿古雄爽快起身,“无论如何,你救回赫连军师,于西蛮而言都是大功一件。此事,孤允了!” “多谢陛下。”楚思衡作揖行礼,片刻后直起身道,“既然陛下已经答应出兵相助,那…不知陛下可否再答应在下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有完没完,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 阿古雄抬手制止那名武将,对楚思衡道:“你说。” “听闻王都内美食美景颇多,在下自踏入贵国以来,一直身在王庭,还没去好好领略过呢。不知可否向陛下讨个方便,准在下闲暇之余去城里走走?” “去城里走走?”阿古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就……只是这个?” “是。”楚思衡微微垂眸,眸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以前在宫里,我过了十几年被关的日子,如今……实在不想再过了。” “只要不出城,城里公子可随意走动。”阿古雄话锋一转,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有侍卫随身保护。公子也知道,近来王都内并不太平,公子乃我西蛮贵客,孤必须得保证公子的安全。” 楚思衡眉头几乎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陛下考虑周全,在下便先谢过了。” “公子身上这一身伤,还是尽快找医师诊治得好。” “谢陛下关心。在下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并无大碍,倒是……”楚思衡目光掠过地上脸色惨白的赫连珏,“赫连军师伤势太重,还是要请医师尽快施救。否则西蛮的兵权,可就真要易主了。” 说罢,楚思衡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去。 他一走,殿内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讨论的话题焦点从“救不救赫连珏”变成了“楚思衡是何居心”。 阿古雄面无表情听他们吵了一会,又看向已经被带下去治伤的赫连珏,最终沉声开口:“无论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楚氏皇族的三殿下,确确实实在我们手上的。只要有他在,我们就有足够的筹码。至于这位‘六皇子’……且看看他今日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吧。退朝。” … 楚思衡带着一身狼狈的血污返回偏殿时,可把楚南澈和雪衣吓坏了。 雪衣几乎是瞬间冲上前拉起楚思衡的胳膊查看,待发现他身上并无伤口,血都是涂上去的后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欸你怎么回事?我的人回来禀报说你半死不活一身血拖着只剩一口气的赫连珏回来时我都快急疯了!你不是和……怎么只有你一个回来了?他呢?” “殿下要离开西蛮,你的‘男宠’自然也要跟着回去。既然早晚都要分别,早一会儿还是晚一会儿离开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曜松进城了?”楚南澈压低声音问,“你们在圣山里可有收获?找到能克制赫连氏剧毒的方法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回来再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楚思衡一边说着,一边脱下离开圣山回来路上为掩人耳目临时购置的粗布白衣,走到衣架让取下那件做工精致的雪蚕衣,“三哥,给我找些绷带还有红色的颜料来,快。” 看着楚思衡的打扮和动作,楚南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利落取来绷带和阿古达曾经拿过来的红颜料,将颜料涂抹在绷带上,随后给楚思衡绑上,巧妙伪装成了受伤的样子。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楚思衡又来到铜镜前。他望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忽然拿起桌上的匕首,在自己脸边轻轻划出了一道口子。 “你这是做什么?!”雪衣大惊,话语间充满了不解和对那张绝美面庞受损的惋惜,“你……脸这么重要的地方,你怎么能!你这是暴殄天物知不知道!” 楚思衡用指尖轻轻抹去渗出来的血迹,笑道:“轻轻一刀而已,哪有这么严重?等伤口愈合,自然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脸这个地方它不一样!”雪衣手忙脚乱掏出一瓶膏药塞到楚思衡手中,“现在看不出来,等将来你老了面部肌肤变得脆弱,这些伤就都能看见了!你怎么能在脸上动刀呢?你的皇帝陛下若是知道了,非得心疼死不可!” 楚思衡收好那价值不菲的膏药,拿起帕子沾上水将伤口附近的鲜血擦拭干净,一边擦一边平静应道:“有殿下给的膏药,我再见他时不会暴露。这道伤……本就不是给他心疼的。” 第226章 “知道,给赫连珏做的苦肉计嘛。”雪衣靠上桌沿,“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在圣山里明明有大把机会解决他,灭了他就天下太平,干嘛还要费劲把他拖回来?” “解决他一个,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楚思衡搁下帕子,“西蛮王庭内部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他手中的兵权,还有那批死士……他一旦死了,这些东西都会沦落到他人手中,更加不好对付。” “……也是。”雪衣叹了口气,“这西蛮的水啊深得很,尤其是赫连珏那个变态,你一定要小心应对。若是过了头,他还不知会干出多么变态的事。今日过后,漠北商队便要返程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及时传信,不用不好意思。这次回去,我再把那几个不愿意让我上位的长老骂两顿,整个漠北就是本王说了算了!” “多谢殿……多谢姐姐。”楚思衡莞尔,“日后若有需要姐姐帮忙的地方,思衡一定让雪翎去‘麻烦’姐姐。” 雪衣被他这几声“姐姐”叫得顿时失了分寸:“嗯…那…那以后就冰儿和雪翎联系……哦对!雪翎!”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事,立即冲到外间找到楚南澈,一拍桌案道:“三殿下!你养的天鹰拐跑了我从破壳养到成年的冰儿,这聘礼是不是该好好算一下了?看在漠北中原交好的份上,本王也不多要,十万两黄金对半,五万两!现结还是打欠条?” “……啊?” 楚南澈被这番话砸得直接愣住,直到楚思衡出来也从内室出来,才扭头用一种混合了无奈的眼神看他:看你养出来的鹰。 楚思衡无辜地耸了耸肩,回了一个带着促狭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鹰是当年你买回来的,自然得你负责到底才是。 … - 作者有话说: 三殿下:我辣么乖的雪翎被你们带成什么样了[爆哭] 第174章 两头吃 楚思衡一踏进赫连珏寝殿的院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便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门前的守卫看见他的身影以及那身价值连城的雪蚕衣,丝毫不敢怠慢, 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恭敬道:“见过公子。” 楚思衡“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他看向紧闭的房门, 关切问道:“小兄弟,赫连军师眼下如何?” 守卫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这位对军师一直态度冷淡的中原皇子,今日竟主动开口询问军师的伤势?但他只迟疑的一瞬, 立即垂首回话:“启禀公子, 请公子放心, 军师大人眼下已无大碍。” 楚思衡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神色, 继而又问:“那……不知我现在是否方便进去探望军师大人?” “当然。”守卫立即推开门,侧身道, “公子请。” “多谢。” 楚思衡踏入房中,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将他包裹, 甚至压过了药草的味道。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往血腥味的源头走去。 榻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将最后几个瓷瓶收入药箱,正好迎上走进来的楚思衡。他连忙起身朝楚思衡行了一礼,恭敬道:“公子放心,军师大人的伤势多为外伤, 并无大碍。唯一棘手的便是这诡异的蛇毒……老夫虽竭尽全力压制,但也只能保军师大人七日平安。一旦过了七日,只怕是……神仙难救了。” 楚思衡神色一凛,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老医师缓缓摇头:“唯有等军师大人醒来, 让大人自行解毒。” “自行解毒?”楚思衡面露不解,“这毒……您解不了吗?” “实不相瞒,老夫行了一辈子的医,军师大人所中之毒却只在书上见过。”老医师说着,目光探究地看向楚思衡,“看来圣山的传说所言非虚啊……公子既下了祭坛,可有见到那传说中守护圣山的神明?” 楚思衡眸色一沉,轻轻摇头:“并未。” “什么都没有吗?”老医师显然不信,追问道,“公子从下祭坛到救出赫连军师,期间就什么都没有遇见吗?” “若是真有神明,此刻我与军师大人恐怕都不会活着在您面前。” “……也是,是老夫多想了。”老医师收回目光,带上医箱后径直离去。 老医师走后,楚思衡缓步来到榻边,垂眸看向榻上的人。赫连珏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加上毒素侵染后的灰白,若非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瞧着已几乎与死人无异。 楚思衡静立片刻,随即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赫连珏裸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却依旧顽固盘踞的滞涩感。 果然,那老医师只是用药强行压下了阿花的毒,并未真正解毒。 楚思衡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以赫连珏目前的伤势来看,七日内他几乎没有醒来的可能。 若是他无法在七日内醒来给自己解毒,不仅他本人必死无疑,那压制赫连氏剧毒所需的另一味“药引”也将随着他的死亡而彻底失去线索…… “早知如此,还真不如先下点有解药的毒给你。”楚思衡长叹一声,终是掀开锦被,迅速点过他几处关键的穴位,随后将掌心覆上他的丹田,将自己的内力渡了过去。 赫连珏眉头猛地紧锁起来,仿佛遭到了极大的痛楚。他身体不自觉地痉挛一下,随即侧过头,咳出一大口浓稠且色泽暗沉的淤血。 “咳…咳咳……” 咳出这口血后,赫连珏便逐渐恢复了几分神智。他艰难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后不由大吃一惊:“思……思衡?” 楚思衡收回手,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赫连珏环顾四周,顶着干痛的喉咙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被推下祭坛……是你救了我?” 楚思衡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抿了口茶水道:“是赫连军师您自己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居然还能活。” 赫连珏努力回忆着祭坛上的情形,突如其来的刺客,被挟持而坠落祭坛的那个令他感到熟悉的舞姬…… 对!舞姬! 赫连珏猛地抬眸看向慢悠悠品茶的楚思衡,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急切开口求证:“你也去了祭坛对不对?!那个舞姬是你!” “咳!”楚思衡冷不防呛了口茶,他放下茶杯,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军师大人,是祭坛太高,把您摔傻了吗?” “……”赫连珏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再看向楚思衡身上那一尘不染的雪蚕衣,心里那过于离奇的念头慢慢被打消。 也是……这等清冷孤傲的剑仙,又怎会去穿那种轻浮妖艳的衣裳?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荒唐的念头转向正题:“那日你不愿参加祭神仪式,后来又为何会下祭坛救我?阿古雄……还有那群大臣,会允许你一个外族人入祭坛?” “西蛮军师,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楚思衡不答反问,“你要是真死了,兵权无主,西蛮大乱,这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所以他们便请你下祭坛救我?”赫连珏显然不信,“这可不像是阿古雄能干出来的事……当然,更不像你楚思衡会做的事。” “他当然不会同意,所以我也没告诉他,先斩后奏罢了。至于我……”楚思衡冷笑一声,抬眸看他,“赫连珏,你觉得你真有那么了解我吗?七年前落星湖畔,你我只是几面之缘罢了。你又怎知私底下的我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赫连珏强撑剧痛坐起身,“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绝不会平白无故救我,说说你的条件吧,楚、州、主。” “赫连军师不是很聪明吗?”楚思衡眉眼微弯,“何不再猜猜看呢?” “本军师一身的伤,你还忍心让我耗费心神去猜谜?”赫连珏苦笑着展示了下自己的伤,又看向桌上他喝剩下的半杯茶水,“好歹…先给口水喝吧?” 楚思衡瞥了眼茶杯,将余下半杯茶一饮而尽,随后将茶杯倒扣在桌上,不语。 赫连珏只能先顺着他的意开口:“那让我猜猜,如今的我对你有什么价值……你不惜代价将我从圣山里救出,还帮我疗伤……如此大的救命之恩,我还真猜不到你想要什么了。” 楚思衡适当给予提醒:“那就要看看军师大人如今有什么了。” “我有什……你想要赫连氏的剧毒?”赫连珏瞬间警惕起来,“楚思衡,这可不像是你会要的东西。” “所以说啊,军师大人,您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楚思衡端起茶壶重新给他倒了杯茶,“我的师父当年以身炸关,阻的是西蛮大军。我的师娘在王庭引爆炸药与西蛮高层精锐同归于尽,也是为阻止西蛮凝聚战力。仇亦分大小,这两桩最重要的血仇,罪魁祸首都是西蛮。西蛮,才是我最主要的敌人,至于其它的……未尝不能先放放。” 第227章 赫连珏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仍是不敢相信:“你想用赫连氏的毒来对付西蛮?” “这不也是军师大人您的计划吗?”楚思衡笑着递上茶杯,“既然眼下有共同的敌人,为何不能先联手呢?” 赫连珏垂眸看向楚思衡递来的那杯茶,缓缓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茶杯,而是一把攥住楚思衡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前。 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楚思衡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由握紧了双拳。 赫连珏扫过他衣袍下隐约露出的绷带,神色微变。而当他目光上移,看到楚思衡脸边那道浅浅的伤疤时,再也藏不住眼中凝重的神色。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赫连珏微微抬手,轻抚过那道清浅的疤痕,“看着……也很有‘诚意’。” 楚思衡抬手挣开他的钳制,转身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余下的…就看军师大人的‘诚意’了。” 话音落,楚思衡不再停留,迅速推门离去。 赫连珏在床边坐了许久,才拖着重伤的身体缓缓起身来到桌边,拿起楚思衡方才用过的茶杯为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水。他将杯沿抵在唇边,随着嘴唇微动轻蹭着杯沿,借此感受他残留下的温度与气息:“思衡……我就说…总有一日,你会改变自己的看法。” … 从赫连珏的寝殿出来,楚思衡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之而来的疲惫涌上心头,甚至让他眼前恍惚了一瞬。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往前走,并未注意眼前的路,待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走错了路。眼前并非偏殿,而是一处陌生的宫殿。 他正欲转身离去,忽然听殿中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放开我!我要出去!你们这帮坏蛋!放开我!” “殿下冷静!这是陛下的旨意,您不能出去!” “快!再来两个人!摁住殿下!” “关上殿门!千万不能让殿下跑出去!” 楚思衡闻声走到宫殿大门前,正好撞上往外冲却被门槛绊了一脚、即将跌倒的阿古达,当即一点足尖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阿古达惊魂未定,当他抬头发现来人是楚思衡时,立即抱上他的腰,将脸埋进那柔软的雪蚕衣中告状道:“漂亮的!救我!救我!” “殿下?”楚思衡茫然看向一帮急匆匆赶来的宫女和守卫,“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宫女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帮忙拦住殿下。殿下他……老毛病了,是奴婢们照料不利惊扰了殿下,还让他冲撞了公子。” 说着,宫女就要上前接回阿古达,阿古达却死死抱着楚思衡不肯撒手:“不要!不要!你们都是坏蛋!漂亮的救救我!我不要被他们关着!” 宫女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楚思衡怀中挣扎哭闹的王子,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与为难:“殿下,您别闹了……这位公子可是陛下的贵客……” 楚思衡低头看向怀中瑟瑟发抖的阿古达,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以示安抚。而后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群手足无措的宫人,沉吟片刻后道:“无妨,左右我也无事,不如就陪殿下呆一会儿,等他平静些。他这样……你们也不好办。” 那宫女闻言,连忙又行了一礼,感激不尽:“如此便有劳公子了,多谢!” 说完,宫人们便迅速散去,显然早已受够了这位疯癫的王子殿下。 … - 作者有话说: 场外小黎:我************[愤怒][愤怒][愤怒] 第175章 入王都 有了楚思衡的陪伴, 阿古达不再哭闹,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仿佛这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拉着楚思衡回到自己的卧房。房间布置得异常简洁, 几乎不见什么尖锐的物品, 大抵是为了防止他发疯时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阿古达在此时松开他的手, 快步跑到柜子旁, 从中取出一碟鲜艳的朱砂颜料和几支画笔,又搬来一个小凳子放在楚思衡身边, 眼巴巴地望着他:“漂亮的,你…你坐这儿, 我画!” 楚思衡依言坐下, 笑问:“你要给我作画?” “嗯!”阿古达走到书案前坐下, 将画纸铺平, 开始在洁白的纸面上勾勒起来,偶尔抬头与楚思衡对视时, 则会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连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殿内只剩下画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阿古达偶尔发出的、代表满意或思考的细微哼鸣。 楚思衡起初只是静静看着。慢慢的,他的目光掠过阿古达,落到了他身后的书架上。 他忽然想起了楚南澈之前的话—— “我按你所说去了他的寝宫,除了书架上一本在书的后封写着‘民’字的书外,并无什么古怪之处。至于那本书……我没有细看, 但似乎就是一本普通的游记。” 游记? 楚思衡的目光细细扫过书架,却并未找到楚南澈描述的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 正当他全神贯注望着书架时,阿古达搁下笔,仔细将刚画好的画吹干, 献宝似地拿给楚思衡看:“漂亮的!看!” “殿下画得真……” 楚思衡下意识出口夸赞,可当他看清画上内容时,却不由吃了一惊。 画上并不是阿古达按照他现在模样画的,甚至不是静态的人物。他画的是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虽然只有寥寥数笔,远比不上名师的画作,却格外传神。 令人惊悚的是,这幅画是用朱砂颜料画的。乍看上去,画中之人不像是在台上翩翩起舞,而是在一片血海中旋身。血色台面,赤红舞衣,翩翩起舞,一如那日在祭坛上的他…… 楚思衡瞬间警惕起来,而阿古达正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的答复:“漂亮的,好看吗?”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嗯……好看,殿下画得真好……就是不知这画中女子是谁?” 阿古达嬉笑道:“是漂亮的!” “……”楚思衡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放缓声音问,“哦?这画中之人分明是个女子,怎么会是我呢?” “那是骗人的!”阿古达继续盯着楚思衡,脆生生答道,“这才是真的!” “这样啊。“楚思衡看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将画还给阿古达,转而问,“话说回来,祭神仪式已经结束,怎么还是不见殿下来偏殿找我和你阿澈哥哥玩?” 提起此事,阿古达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他没有去接楚思衡递来的画,而是自顾自坐回椅子上,双手托腮:“因为父王不让我出去……他派了好多好多人过来,那些人也不陪我玩,就天天盯着我……” “这又是为何?”楚思衡好奇追问,“陛下不是最疼爱殿下了吗?怎么如今连殿门都不让殿下出了?” 阿古达继续摇头,他看向楚思衡,眼中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渴求:“父王派来的人不陪我玩,也不让我出去……我天天被关着,无聊死了!漂亮的,你能来陪我玩吗?” “我?”楚思衡一怔,“你…想让我过来陪你玩?” “嗯!除了父王,只有漂亮的和阿澈哥哥是真的对我好,我只喜欢你们!” 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楚思衡不由在心里吃了一惊。 在这西蛮王子眼中,自己竟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那一个? 这个认知让楚思衡心头莫名一涩,他忍不住问:“可我与殿下相识不过数月,殿下也不知道我的为人,怎知我是好是坏?” 这个问题对阿古达来说显然有些难以回答,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走到楚思衡面前,再次抱住了他的腰。 楚思衡身体微微一僵:“殿下?” 过了许久,阿古达才闷闷开口:“就好……不管别的,就是好……”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楚思衡没有再接话,轻轻推开阿古达道,“不过,我答应殿下,日后有空就来陪殿下玩。” 阿古达立即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吗?”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但前提是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阿古达毫不犹豫答应,“我都答应!” 楚思衡无奈一笑,举起那副画严肃道:“这幅画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也不能再给别人画这幅画。” 阿古达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问:“包括父王吗?” “对。”楚思衡点头。 “那……阿澈呢?” “所有人。”楚思衡凑近低声重复道,“也包括我。” 阿古达不明所以,但还是懵懂着点了头。 … 翌日,楚思衡再次踏入赫连珏的寝宫。他推门而入,瞬间便注意到了桌案上那些色泽不一的瓷瓶,几乎堆满了整个桌子。而赫连珏正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一个紫色瓷瓶。 当赫连珏看清来人是楚思衡后,他立马放下瓷瓶,苍白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思衡,你来了。” 第228章 楚思衡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落座,带着一丝试探的调侃道:“看来军师大人恢复得不错,都有闲心摆弄起这些瓶瓶罐罐了。” “这些可都是我赫连氏的剧毒。”赫连珏知道他想问什么,不再给他机会让他像昨日那样牵着自己走,而是主动出击,“不知思衡想要哪一种来对付西蛮呢?” “那自然是要最毒的。”楚思衡看向他手中的紫色瓷瓶,“就是不知军师大人舍不舍得?” “你说这个?”赫连珏晃了晃手中的紫色瓷瓶,忽而低笑出声,“这可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解阿花剧毒的解药! 楚思衡心中猛然一颤,颇有兴趣地看向那个瓷瓶:“哦?解药?传闻赫连氏以毒术纵横天下,按理说军师大人不该给我最凶狠的毒吗?怎么反倒拿了一瓶解药出来?” “赫连氏剧毒与西蛮秘蛊相生相克,百年来谁也无法真正压制谁。当初西蛮为了抵御我赫连氏剧毒,召集十大蛊术高手炼出了可以压制赫连氏剧毒的秘蛊,被我赫连氏的毒术高手破解后,又被女王反向寻到破解之法。直到如今,都是西蛮秘蛊技高一筹。”赫连珏眼底掠过一丝不甘,“百年过去,这个局面也该换一换了。” 楚思衡心觉不妙:“军师大人的意思是?” “不知你是什么时候来救我的,你可知在圣山中,我被那十个蛊术高手炼出来的秘蛊容器……一条畜生暗算,中了它的毒。”赫连珏端来一个盛血的茶杯,“方才我已经逼出毒血,为自己解了毒。这杯子里面,便是那畜生的毒。” 他果然已经解了毒。 楚思衡指尖微蜷:“这毒…又有何特别之处?” “西蛮女王后来经过改善的蛊,我虽破解不了,但有了那畜生的毒,加上我赫连氏秘法,我便能研制更加厉害的毒素出来。”赫连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光芒,“一旦将全新的毒给我的死士服下……届时莫说横扫西蛮,夺得整个天下都将不费一兵一卒。” 楚思衡心中猛地一颤,他竟要利用阿花的毒去研制更可怕的剧毒,还要将它运用在那早已被剥夺人性的死士身上! 在北境,楚思衡已亲眼见识过那批死士的恐怖。他们无知无识,不怕疼痛,甚至不惧怕死亡。除了杀死他们,别无破解之法。 而一旦死士附上赫连氏新的剧毒,他们将彻底沦为行走的瘟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赫连珏……竟歹毒至此。 “你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呢?”赫连珏笑着将那个瓷瓶推到楚思衡面前,“这不比你一个个下毒,要‘方便’的多?” “军师大人的计谋,思衡……自愧不如。”楚思衡咬牙道,“那思衡…便静候军师大人佳音了。” 赫连珏满意一笑,指了指那紫色瓷瓶:“那畜生在圣山内部盘踞百年,山中难免沾染其毒息。为防万一,你也用些解药吧。算是……本军师的一点心意。” “……多谢大人。” 楚思衡伸手拿上解药准备起身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却又被赫连珏叫住:“听闻……你想去城里走走?” 楚思衡握紧瓷瓶,轻轻“嗯”了一声,等待着他的限制条件。 但出乎意料的是,赫连珏并没有任何反对,反而带着一丝理解开口:“也好,王都内有不少中原商人,异国见到故人总归能让心情舒畅些。以你的身手,西蛮境内能伤你的亦屈指可数,也就无需让暗卫同行了。想去,便去吧。” 他竟肯放自己独自离开王庭? 带着满心疑惑,楚思衡离开了寝宫。安全起见,他并没有立即离开王庭,而是先绕道去了阿古达的寝殿,陪他玩了一下午。 直到翌日将近午时,他才换上一身寻常白衣,离开了王庭。 这是他到西蛮数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这个国家。 王都主街宽阔,隐约能看出几分模仿中原布局的痕迹,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楚思衡边看边走,步伐极慢,好像真的只是在闲逛,欣赏异国王都风景。 逛到城门时,恰好午时。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随意”地挑了一家附近的面馆解决午饭。踏入面馆,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便有店小二迎上来问:“这位客官里面请,您要点什么?” “一碗素面,多谢。” “好嘞!客官请移步楼上等候!” 楚思衡略有些诧异地看向四周——一楼的人并不多,坐他一个绰绰有余,为何让他…… 店小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客官,二楼是单独的雅间,景色好,安静,不容易被打扰。” 楚思衡顿时了然,笑着道了一句“多谢”后,随店小二上了楼。 站在二楼楼梯口,店小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最里间”便匆匆下楼。楚思衡依他所言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最里间的房门。 此处并非雅间,而是一间卧房。 就在他踏入卧房的瞬间,门猛地被人关上。落锁声传来,楚思衡甚至来不及回头,便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那令他思念数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调戏的笑意:“这位客官,您要点什么呢?”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要吃饭[空碗] 小黎:要吃饭[饭饭]([裤子]) 第176章 榻上聚 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 楚思衡紧绷的神经总算得意放松。他卸了力,将自己全身的重量连同数日来的疲惫尽数交予身后之人。 黎曜松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他俯首埋入楚思衡颈间, 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独属于他的梨花香。 很快, 他的呼吸变得灼热而沉重, 滚烫的唇舌流连在楚思衡敏感的侧颈, 带来阵阵潮意:“思衡……我的思衡……” “你别……“楚思衡长睫微颤,本想抬手制止他的动作, 最后却半推半就被解了衣襟…… 窗外日头正盛,屋内一片春意。 楚思衡垂首跪坐于榻上, 衣襟松散滑落半肩。一束明澈的日光斜透过窗棂, 正正笼在榻间的方寸之地, 将他身后人的每一个动作, 连同他自己此刻沉沦的情态照得纤毫毕现。 喘息声、水声、楼下店小二的吆喝声……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可闻。 或许是声音太近,亦或许是实在受不住了这种程度的刺激, 那压抑在喉间的轻吟终于溢出,连带着那破碎沙哑的求饶:“曜…曜松……别……停…停下……” 黎曜松缓缓松口, 目光直直落在那泛着水光的茱萸上,转而吻上了那颤抖的唇瓣,故意使坏:“好,不停。” “你!唔……” 眼见被堵得说不出话,楚思衡索性一扭腰身,原本正惬意享受那股暖意包裹的黎曜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身子如被电过般酥麻发软,动弹不得。 “思衡你……”黎曜松疼得低头抽气,但在看到怀中人眼尾泛红、唇瓣微肿,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那到嘴边的控诉不由变了味道,“下这么重的手,后半辈子是不打算用了?” 楚思衡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嗓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废了正好……省得你总是不知收敛。” 黎曜松眸色一沉,手上原本安抚的动作瞬间变成了进攻。楚思衡惊呼一声,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很快溃不成军。 待一切平息,黎曜松再度拢上那疲软的所在轻轻安抚,低笑道:“娘子这般情动,可不能废了夫君啊——” 楚思衡喘息未定,便觉心头一股热意丛生。 情为养分,因情而动。 定情蛊发作了。 这一刻,什么西蛮什么赫连氏,终于被楚思衡彻底抛诸脑后。他环上黎曜松的脖颈,喘息道:“曜松……” 黎曜松心中亦是热意翻涌,他一个翻身将楚思衡压在被褥间,吻上了那泛着水光的唇瓣。 …… 漫长的一轮缠绵后,黎曜松并未立即抽身离去。他将楚思衡拥在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 准确来说,是他脸边那道清浅的伤痕。 楚思衡感觉到他的触碰,缓缓睁开眼,对上了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眸:“你……” “疼吗?”黎曜松轻声开口问,“这…是你自己弄的?” 楚思衡“嗯”了一声:“为了骗过赫连珏。” “赫连珏……”黎曜松骤然握紧双拳,“这个畜生……总有一日,我要把这两个字刻到他脸上!” 楚思衡失笑出声,正想开口,忽然听黎曜松叫他:“思衡,你知道吗?我……” “什么?”楚思衡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下文,终是疑惑抬头看他,“曜松,你……想说什么?” 黎曜松扯了扯嘴角,自嘲似地笑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 楚思衡一怔:“什么?” “恨自己狠不下心——”黎曜松贴在他耳边低语,“做不到用锁链把你锁在榻上……什么西蛮什么赫连氏,朕直接率百万雄兵统统踏平!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第229章 “你啊……”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陛下英明神武,但是真不适合当皇帝。” “我一介武夫,领兵打仗勉强可以,坐皇帝简直就是要我的命。”黎曜松闷声抱怨着,“等收拾了西蛮,我就把这位置还给南澈,然后带着你,咱们去……思衡,你想去哪儿?” “都好。”楚思衡凑上前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只要有你,哪里都好。” 黎曜松紧紧拥住楚思衡,两人温存了一会儿,他这才依依不舍抽身离去,引得楚思衡一阵不满的闷哼。 黎曜松简单系了下里衣,俯身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先歇会儿,等我回来。” “嗯。”楚思衡目送黎曜松离去,缓缓挪动身子想要起身,随之而来的酸软感让他不禁蹙了蹙眉。挣扎片刻,楚思衡终是躺回枕间,等黎曜松回来。 黎曜松回来得很快,再进来时,他手上提着食盒和木桶,肩上还搭着一条布巾。 黎曜松搁下食盒,提着木桶走到榻边半蹲下.身,将肩上的布巾取下来浸湿,给楚思衡仔细清理身子。 温热的触感缓解了那股酸软不适,楚思衡不由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他看着黎曜松专注的动作,好奇问:“你似乎…对这里很了解?” “嗯。”黎曜松轻轻抬起他的一条腿,“你当初离京时,我放不下心,派了陈勇暗中保护。恰好这家位于西蛮王都的面馆是曾经陈勇手下的一个老兵所开。你被捉进王庭后,陈勇便在此处做了店小二,既能伪装身份,也方便打听情报。” “所以楼下那个迎接我的店小二就是陈勇将军?”楚思衡后知后觉,“难怪我瞧着他眼熟……” “陈勇暗中一直和我保持联系,只是西蛮和京城距离太远,消息传递太慢。当我得知你被绑入西蛮王庭后,在京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加之久等消息不到,故而来了连州。” “我就说……以你的性子,答应了我的事怎会突然反悔?”楚思衡伸手抵上黎曜松的肩,“黎曜松啊黎曜松,你真是……” “旁的话以后再说。”黎曜松扶起楚思衡,仔细为他整好衣衫,随后将他抱至窗边软榻上,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来,先吃点东西。在王庭这几日,你一定没有好好用饭,瞧这脸,又清减了一圈……” 楚思衡接过面,其实在王庭,阿古雄从未克扣过他与楚南澈的膳食,相反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是中原厨子精心制作的。只是面对那些精致的膳食,他却提不起半分胃口,每次都只吃草草吃上两口便搁了筷。 而眼前这碗算不上精致的面,面上只有几叶青菜与三片肥瘦相间的肉,汤上加了半勺辣油提味,却极大勾起了楚思衡沉寂许久的食欲。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他的脸色也跟着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黎曜松接过空碗,取出帕子仔细擦去他唇角的油渍:“饱了吗?” “嗯。”楚思衡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道,“曜松,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黎曜松心觉不妙,他覆上楚思衡的手,神色严肃起来:“嗯,你说。” “赫连珏……准备借阿花前辈的毒研制新的毒素,附加到他的死士身上,将他们彻底变成称霸天下的武器。”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这番话后,黎曜松还是不由大吃一惊:“赫连珏……竟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楚思衡取出那个紫色瓷瓶,道:“这是赫连珏给我的能解阿花剧毒的解药,但我不知这解药是真是假。安全起见,还是把这解药和阿花的毒一起送回连州,让师叔师姨他们看看。若解药是真的,一定要抢在赫连珏之前制出能压制赫连氏剧毒的解药。赫连氏这个天下毒瘤,绝对留不得。” “好。”黎曜松接过紫色瓷瓶,取来一个白瓷瓶将里面的药汁倒入其中,随后把空瓶递还给楚思衡。 黎曜松看着手中的“解药”与先前从阿花那里取来的毒药,眉头微蹙:“可从西蛮到连州要好几日的路程,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三日,加上研制的时间……” 闻言,楚思衡同样陷入沉思。 确实,走普通的商道,中间所需的时间太长了,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忽然黎曜松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柜子旁,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枚银哨。 “这是?” “这是雪衣殿下出城前,派人偷偷送过来的,也不知她是从哪儿知道我在这里,说是吹响这个,就能叫来帮手。”黎曜松将银哨递给楚思衡,“试试?” 楚思衡接过银哨,打量片刻后推开窗户,轻轻吹响了银哨。 银哨的声音听着并不大,两人等了片刻,便见一道赤色身影掠过天际,径直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楚思衡定睛一看,竟是雪衣身旁那只大王鹰!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冰儿似乎看懂了,收翅而落稳稳站在了楚思衡手臂上。 “唳——” “冰儿,辛苦了。”楚思衡抬手轻抚过冰儿的背羽,大王鹰的羽毛相比天鹰要更加冷硬,手感并没有多好。 它真正柔软的地方在颈间,但那里只有它绝对信任的人才能碰,楚思衡显然不在那个行列。 黎曜松没想到一道哨声居然叫来了冰儿,他从楚思衡手中顺过银哨吹了一下,好奇道:“这也没有多大声音,你是怎么听到的?” 话音刚落,又一道白影俯冲而来,它的速度太快来不及刹住,径直与黎曜松撞在了一起! 待黎曜松缓过神来时,发现冰儿身旁……准确来说是颈间,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赫然是雪翎! 雪翎依偎在冰儿颈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俨然是在对它撒娇,而冰儿非但没有驱赶它,反而抬起翅膀拍了拍雪翎的背羽。 看着雪翎这模样,楚思衡不禁笑出了声:“陛下,咱们的‘太子’……倒是愈发像您了。” … - 作者有话说: 求善待[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77章 糖葫芦 交代好雪翎和冰儿送药去连州后, 楚思衡便准备返回王庭。虽然赫连珏明面上说“无需暗卫跟随”,但以他的性子,谁知道在暗处有没有他的人?出来久了, 终归容易引起怀疑。 黎曜松本想送他下楼, 却被楚思衡在楼梯口拦住:“好了, 就送到这儿吧。下面人多眼杂, 容易暴露。” “……好。”黎曜松依依不舍松开他的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照顾好自己,按时用饭, 不准熬夜。”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 楚思衡无奈笑出了声:“我明日还会出来, 一个晚上而已, 不用这般千叮万嘱。” “真的?”黎曜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切问, “什么时辰?在哪儿碰面?” “申时,前面路口的那家戏楼。”楚思衡抬手揉了揉他那略显凌乱的发顶, “你早些时候过去,寻个隐蔽的雅间,乖乖等我。” 黎曜松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将其贴在自己脸边眷恋地蹭了蹭,乖巧应道:“好。” “那……我走了?”楚思衡说着,缓缓收回被黎曜松握着的手, 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转身下楼离去。 踏出面馆,午后明亮的日光让楚思衡微微眯了下眼。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精准望向二楼那扇窗户。 房门的窗户虚掩着,黎曜松并没有露面。但就楚思衡仰头看过去的刹那, 屋内的人仿佛有所感应般,探出了半只骨节分明的手——对着他的方向微微摆动了两下。 没有言语,没有露面,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势,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看着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楚思衡的唇角不由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他眨眨眼以作回应,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了往来的人流之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黎曜松才敢将窗户彻底推开,顺着楚思衡离去的方向看去,久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一旁的陈勇看见这一幕,不由感叹:“陛下现在,可真是跟以前在北境领兵时,大不相同了。” “嗯。”黎曜松随意应了一声。 “想当年在北境那会儿,您眼里就两样东西,一样是随您杀敌无数的重黎剑,一样是被重黎剑砍下来的敌军脑袋,现在嘛……怕就只剩下皇后一人喽。” “……嗯。”他依旧敷衍应着,但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陈勇见状,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依末将看啊,陛下还是尽快传信回京调遣大军,像揍北羌那样一举歼灭西蛮。正好上次揍羌贼末将没赶上,此次打西蛮,陛下说什么也得让末将当先锋!” “……嗯。” “陛下?”陈勇说了半天,见他依旧只是“嗯嗯”应着,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您在听吗?” 第230章 “说完了吗?”黎曜松略有些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说完了就下去帮忙上菜,没看见下面那么多客人吗?什么先锋,你现在是‘店小二’,干活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得嘞。”陈勇被噎了一顿,果断转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若不能尽快打下西蛮,陛下这相思病怕是要“病入膏肓”咯。 另一边,离开面馆的楚思衡并未直接返回王庭。他在街上四处张望着,想带点王庭里没有的吃食回去给楚南澈换换口味,稍微缓解他被软禁的烦闷。 他在街上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家熟悉的铺子。那是一家糕点铺子,曾经还在黎王府时,黎曜松几乎每日下朝都会买回来给他吃。 没想到这铺子居然开到了西蛮的王都……不知异国的铺子,做出来的糕点味道与京城会有什么不同? 带着几分好奇与怀念,楚思衡走入商铺,挑了几样他眼熟的糕点让伙计包好。 提着油纸包走出铺子时,迎面正好走来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草靶子的老翁。楚思衡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糕点上,一个不留神差点与那低头走路的老翁撞到一起。 “抱歉,我没注意到您。”好在楚思衡反应极快,连忙停下步子扶了他一把,“没撞着您吧?” 那老翁摆摆手,听到楚思衡的语气后不禁抬头看他:“公子……也是中原人?” “是。” 老翁侧首打量起楚思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真像啊……” 楚思衡不明所以:“像什么?” “没,没什么。”老翁连忙摆手岔开话题,“公子既是中原人,为何要走这条路?这条路再往前不远,可就是西蛮的王庭了,那里可不是咱们这些中原外族能去的地方,闹不好要杀头啊!” “多谢老伯提醒。”楚思衡温和一笑,“不过,我正是要去那里。” “你要去王庭?!”老翁瞬间瞪大了眼,“他们怎会放你进去?” “此事……一言难尽。”楚思衡不想多说,“抱歉,我得走了。” “公子且慢!”老翁却忽然叫住楚思衡,转身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在这异国他乡能遇到中原的公子,也是缘分。这串糖葫芦便算我请公子的,公子拿着路上吃吧。” 看见糖葫芦,楚思衡脸色倏然一变,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摆手道:“多谢老伯……但…我不喜欢甜的。” “公子若不喜欢甜,手里怎还提着那家从京城万里迢迢过来开分店的糕点铺子的招牌呢?”老翁笑着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能相遇在此,都是缘分,公子莫要客气,拿着吧。” 面对这位萍水相逢却异常热情执着的老翁,楚思衡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那串糖葫芦:“多谢老伯,但无功不受禄,这糖葫芦多少钱?我给您。” 楚思衡说着就要去取钱袋,那老翁却摆摆手示意不用,扛起草靶子径直离去。 楚思衡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追上去。他心里清楚,即便追上去了,这糖葫芦也还不回去。 “糖葫芦……多少年没见过了。”楚思衡看着手中色泽鲜艳,令人垂涎欲滴的糖葫芦,却是苦涩一笑,“师娘……你当年想给徒儿带的糖葫芦,也是这般模样吗?” 可徒儿……再也收不到你递来的、剥去冰糖外壳的糖葫芦了。 楚思衡轻叹一声,拿着糖葫芦往王庭的方向去。他的注意力都在糖葫芦上,并未注意到那老翁在他低头对着糖葫芦自言自语时便停下脚步回了头,将他方才的动作尽收眼底。包括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吃那串糖葫芦的打算。 老翁站在暗处,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呢喃道:“十几年了啊……这天底下,竟真有如此分毫不差的背影……” … 偏殿里,经过阿古达和阿古雄这段时间的“斗智斗勇”,阿古雄终于松口,允许他在一众守卫的“保护”下离开寝殿,在王庭有限的范围内走动。 几乎是解禁的那一瞬间,阿古达便马不停蹄冲到偏殿来找楚南澈。彼时楚南澈正在院中晒书,看见阿古达飞奔过来,无奈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去。 阿古达一把抱住楚南澈,诉说这段时间的思念和委屈:“阿澈!我好想你!都怪父王怎么也不肯放我出来!我没来的这段时间,没有坏人欺负阿澈吧?那些坏蛋有没有再关你?有的话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没有。”楚南澈哭笑不得扒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我一切都好,放心吧。” 听到他这么说,阿古达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他侧首看向楚南澈摆在院中的书,好奇问:“阿澈,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要把书都拿出来呀?” “今日天气好,就晒晒书。” “晒书?”阿古达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好玩吗?我也要玩!” “你啊……这个可不是玩的。”楚南澈耐心解释,“这是在保护书籍,延长它们的寿命。你若是当成玩的乐趣,那就是在摧残它们。” 听楚南澈这么说,阿古达收了几分嬉闹的笑容,转而问:“那……我可以帮忙吗?我会轻轻的!不会伤害它们的!” 见阿古达如此诚心地想要帮忙,楚南澈也不好拒绝,指着梨树下草坪上的一摊书道:“那些书是我最早搬出来的,已经晒了一下午,可以收回去了。” “我来!”阿古达立即撸起袖子,走到草坪下开始一本本把书合上往回搬。 楚南澈整理着架子上的书,偶尔往阿古达的方向瞥一眼,确保他不会出意外。而在某次回头时,他恰好与负责保护阿古达安危的守卫对视了一眼—— 仅一眼,他心里便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阿古达在院子里搬着书跑跑跳跳,那些守卫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担心与关切,反而带着几分轻蔑。那眼神,更像是在监视一个不得不时刻盯着的废物。 这些守卫……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楚南澈瞬间警惕起来。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继续整理书籍,实则将注意力尽数从阿古达身上转向了那群监视他的守卫。 一直到阿古达搬完书在梨树下歇息,楚思衡提着糕点和糖葫芦回来。 阿古达眼尖,率先注意到了楚思衡,立即从地上爬起,喊道:“漂亮的!” 楚思衡含笑上前,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阿古达接过糖葫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口咬下半个山楂,随后举着糖葫芦在楚思衡面前晃道:“糖葫芦!甜的!” 听着这熟悉的语气,楚思衡眸色暗了一瞬,下意识回道:“酸的。” 阿古达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举着糖葫芦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山楂是酸的,和外面的冰糖一起吃就是甜的啦!” “……嗯。”楚思衡将糕点放在石桌上打开,拈了一块自顾自吃了起来。 楚南澈注意到他心绪不佳,上前低声问:“思衡,你……怎么了?可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没什么。”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放下糕点,从楚南澈手中接过那沓书说,“我在街上看到了京城那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些回来。三哥你尝尝,剩下的我来替你收拾。” 说完不给楚南澈反应的机会,楚思衡已抱着书径直进了屋。 殿内,他将书一本本分类好摆放回书架上,以借此缓解糖葫芦而勾起的沉闷。然而摆到最后时,他竟发现多了一本书。 他茫然抬头,只见原本摆放游记的一栏已被填满。楚思衡扫过上面的书,从中抽出了一本他完全没有印象的—— 那是一本赤色书封的游记。 背面书封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用西蛮文写着一个“民”字。 … - 作者有话说: 所以糖葫芦究竟是甜的还是酸的(来自一个吃糖葫芦被山楂酸到怀疑人生的人的疑惑) 第178章 沙鬼说 夜过子时, 万籁俱寂。 卧房里,楚思衡吹熄烛火,脱去外衣后躺上卧榻, 随即拉过厚重的锦被, 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被褥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 黑暗中,楚思衡闭目静候片刻, 确认周遭再无任何异动后,才缓缓从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刚搬来偏殿时, 阿古达偷偷塞给他的一颗拳头大小、触手温润的夜明珠。 他将夜明珠拢在掌心, 微弱却稳定的莹白光芒从指缝间溢出, 照亮了这片被被窝隔绝出来的方寸之地。 楚思衡这才从枕下取出那本白日在书架上发现的赤色书封游记, 小心翼翼翻开了第一页。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和这段时间对西蛮文字的学习,他已勉强能不靠译书阅读:“西漠拾遗录?行至西蛮腹地, 已离绿洲三日……” 『行至西蛮腹地,已离绿洲三日。四野唯见黄沙接天, 风过处,丘壑移形,入夜后,如鬼魅而行。 第231章 向导阿穆,面黧黑而目精亮,每日申时便急寻背风处扎营。我等不解, 问之缘由。阿穆引我至沙丘高处,指西北方向低语:“客且静听。” 初时只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凝神久之,渐有异响掺入——非兽鸣、非金石, 倒似无数细沙相互摩擦,又似远处有人以指甲刮搔陶瓮,窸窸窣窣,断续飘忽。那声音忽东忽西,仿佛随风游走,令人捉摸不定。 我心生寒意,遂问:“此乃何声?” 阿穆面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他不敢多言,只道:“夜间大漠另有主宰,生人不得进犯。”遂遣我返回营帐,并叮嘱我等夜间绝不可踏出营帐。 然我等心生好奇,故在子时后不顾劝阻踏出营帐。月下沙海银白如雪,夜风掠过,沙面便似有细微涟漪荡漾。我等凝目细辨,那涟漪却忽扩散开来,下一瞬,沙面上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影! 那些“人影”四肢抻长,脖颈怪异地扭转,似在挣扎,又似在起舞——万籁俱寂,却显尽凄厉。』 读到此处,楚思衡不由心头一颤。夜过子时,万籁俱寂,不就和他现在的…… 楚思衡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继续凝神往下看。 『阿穆闻声而出,急拉我等返回营帐,于营地四周撒下特制蛊毒。事毕,他返回营帐训斥我等:“为何夜间外出?命不想要了吗?!” 我等依旧不解。在我等追问下,阿穆终于道出实情:“此为沙鬼,乃战场亡魂之怨气与流沙同化,无形无体,喜食人畜精气。遇沙鬼者皆会被沙鬼夺去心智,变为痴傻,最终自投沙海,成为沙鬼养料。” 众人闻之,皆骇然。 阿穆长叹一声,道:“今夜诸位万不可离开营帐,营帐外的蛊毒可驱赶沙鬼,却无法除灭。此次诸位定要听我指令行事,百年前曾有商队不信邪,于鬼哭最盛处赶路,翌日全队百余人连同驼马皆葬身沙海,货物却分毫未动。沙鬼不贪财物,只嗜生魂。” 这一夜,无人入睡。 后半夜,那窸窣声始终徘徊于营帐百步外,偶有凄厉长音拔起,如针刺耳。我握剑和衣假寐,掌心尽是冷汗。直至天光微熹,声响方渐次隐去。 我等出帐观之,沙地上除人迹外,果有数道浅淡拖痕,蜿蜒如蛇行,至药粉所撒边界戛然而止。 阿穆收整行装,神色稍松:“今日可速行,但须谨记万不可掉队,沙鬼昼伏于风中,行踪诡异,一旦掉队,便会被藏在风沙中的沙鬼吞噬。” 自此一行,我方知西蛮大漠可怖,不仅在饥渴风沙,更在这些萦绕千古、噬人无形的诡谲之物。故记此录以警后人:沙海行走,当敬天地,避幽冥。』 “沙鬼……”楚思衡下意识呢喃着这个名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唤这两个字时,竟真觉得背后有一股寒意。 为缓解心中那股莫名的寒意,楚思衡连忙翻页,想用下一个故事来平复心绪。 可当他翻过来看清下一个故事的标题后,心却跳得更快了。 西蛮鬼踪录…… 『客居西蛮王都已有半月。此城虽处大漠深处,却因商路汇集,颇有人烟。王都周围高墙坚垒,可御风沙,保百姓不受风沙侵蚀。然今日黄昏返回客栈时,却听当地老者告诫:“沙鬼之患,非独在漠野,诸位夜间,务必保持寂静。” 是夜,子时方过,月隐层云。我因白日探访古卷,精神困顿,伏案浅眠。忽闻窗棂极轻一响,似有细沙滑落。我初以为风,然今夜毫无动响,可谓万籁俱寂。 我悄然推窗窥视,庭中月色惨白,院墙根处,野草竟无端泛起微澜——非风吹之,而似有什么东西自地下缓缓涌出,草中渐成人形轮廓,却无五官,唯见沙尘缓缓流转,构成躯干四肢。其高不足三尺,体态佝偻,行动时悄无声息。 我心中骇然:此乃何物?竟能越过高墙潜入城中?! 但见那沙影飘忽移至邻舍屋檐下——邻舍住的乃一对兄弟,正因父亲所留遗产争执,他们争吵数日,包括我在内的周围邻里已饱受多日摧残。那沙影停于门前,竟不推门,身形蓦然坍散,化作一股流沙细流,自门扉底缝渗入,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息后,一切归于平静。 或者说,死寂。 我屏息凝神,指尖冰凉。只见那沙流复自门缝渗出,于街上重聚人形。月光下,隐约可见其“身躯”内裹挟着什么暗红之物,正缓缓消融于流转的沙粒中…… 我欲凝神细看,然那沙流身形骤散,化作满地寻常沙粒,再不见异状。 翌日坊间传闻,王都内共有三户人家暴毙于屋中,尸身完整,却面色青灰,七窍内尽是细沙,被褥床榻亦覆满沙尘,然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痕迹。 官衙虽以“恶疾”草草结案,但坊间百姓皆知,此乃“沙鬼”行凶。它们已突破王都高墙潜入城中,此后每当暮色降临,家家户户紧闭封窗,于门缝窗隙间撒遍蛊毒粉末防身。 整个王都,夜间万籁俱寂,宛若一座死城。 自此方悟:大漠之险,非止于瀚海孤烟。沙鬼无形,能随商旅驼队暗藏货隙,亦可借风沙之夜潜入城池。因此夜过子时,若闻窗外有风声,务必提高警惕——此风声,恐非全为风声。』 呼—— 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刮过庭院,撞得窗棂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沉闷声,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拍打窗户。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握在手中的夜明珠险些脱手滑落。他猛地攥紧夜明珠,莹白色的光芒在密闭的锦被内一阵乱晃,映亮了他此刻略显惊慌的面庞。 他猛地合上书,心中暗自嘀咕这什么游记,分明是恐怖话本! 他将游记和夜明珠一股脑塞回枕下,紧闭双眼准备入睡。可脑中那些有关“沙鬼”的传说怎么也挥之不去,他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纠结片刻,楚思衡还是重新取出游记和夜明珠,再次看了起来。 直到天光微熹,实在熬不住了,才将书和夜明珠往枕下一藏,囫囵睡了过去。 梦中毫无意外,也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沙鬼”传说。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偏偏无论如何也无法醒来。 “思衡?思衡?” 直到听到有人唤他,楚思衡才终于脱离那些梦境,缓缓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想唤“曜松”,但瞥见那抹令他心悸的紫色后,到嘴边的话立马收了回去:“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珏坐在床边,脸上带着诡异温和的笑:“已经午时了,还没见你起,所以进来看看。” 楚思衡一怔:“已经午时了?” 他居然……睡了那么久? “怎么?昨夜没休息好?”赫连珏伸手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头,楚思衡反应过来,连忙后退拍开了他的手。 赫连珏也不恼,收回手道:“既然醒了,那就快起来用膳吧,然后我带你出去。” “出去?”楚思衡瞬间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不干什么,带你出去走走而已。”赫连珏起身走到衣架边取下雪蚕衣,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递给楚思衡,“你既喜欢西蛮的王都,那今日本军师便带你去好好逛逛。” 楚思衡藏在被褥下的手悄然握紧,另一只手却面不改色接过雪蚕衣,状似随意问:“我昨日只随意在街上逛了逛,王都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那有很多,看你想去哪儿。”赫连珏打趣道,“青楼如何?” “……”楚思衡毫不客气递给他一个“滚”的眼神。 赫连珏低笑片刻,正色道:“好了好了,逗你玩的。你还没去过戏楼吧?正好今日戏楼有排的新戏,本军师带你去看看如何?西蛮的戏曲,想必你一定感兴趣。” 楚思衡心中一惊,他竟也要带自己去戏楼?那样的话,他就不能按原计划去与黎曜松汇合了…… 可看着赫连珏的神情,他深知自己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应下:“确实没看过,不知这是出怎样的戏?” 赫连珏卖了片刻关子,这才笑道:“是有关沙鬼的……传说。” “……” 见楚思衡没有反应,赫连珏以为他是不知道沙鬼是什么,解释道:“沙鬼是西蛮一个古老的存在,传说喜欢出现在夜间子时,它的速度极快,身形如鬼魅般难以捉摸,往往能杀人于无形间。夜晚若是听见风声,那风声里可能就有……” “闭嘴。”楚思衡冷声开口打断他的话,“滚。” “?” … - 作者有话说: 小楚:看了一晚上鬼故事,现在谁给我讲我跟谁急[抱抱] ps:小楚其实有点点怕鬼[狗头] 第179章 听风轩 卯初时分, 天光微熹,街上尚未有几个人影。戏楼紧闭的朱红大门前,黎曜松已如一尊石雕般伫立在那里。 第232章 他穿着一身玄色宽袍, 掩去了过于挺拔的身形。然而那双手抱臂、背脊挺直的姿态, 以及那张不见丝毫笑意的面容, 依旧在晨雾弥漫的空气中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过了片刻, 戏楼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一名提着水桶与笤帚、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子迈出门槛, 照例准备清扫大门。 就在她放下水桶准备干活时,便觉背后隐隐有一阵寒意袭来。她缓缓抬头, 对上了黎曜松深沉冷峻的目光。 女子被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激灵, 手中的笤帚险些落地:“这…这位客人……您…您……有何贵干?” 黎曜松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确认她只是普通杂役后, 才缓缓放下抱臂的双手,沉声道:“我来听戏。” 听戏? 女子疑惑仰头看了眼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又扭头看了看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最后将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回了眼前这个如煞神般的男人身上。 这大清早的……后院的鸡都才刚开始打鸣, 这位爷来听哪门子戏?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这位来自中原的客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女子犹豫不决的神情,黎曜松也很“贴心”给了对方台阶下:“无妨,是我来得早。等你们戏楼准备妥当了,我再进也不迟。” 这话落到女子耳中, 却又让她一个激灵。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热情的笑容:“没没……没关系!客人既是来听戏的,我们戏楼哪有让贵客在外站着干等的道理?您里面请——” 黎曜松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道了谢。 “不用谢, 您请。”女子热情引黎曜松进了戏楼,心里却七上八下,只盼这位看着有些古怪的异国客人千万别是来找茬的。 迈过门槛,踏入尚显昏暗的戏楼大堂,黎曜松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钱袋扔到了台上。 柜台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正打着算盘核对昨日的账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吓了一跳。 老管事原本有些不耐烦抬头,但见来人气势不凡,虽衣着寻常,可那通身的冷峻气度绝非寻常百姓,皱起的眉头又瞬间松了回去。 他忙把算盘推到一边,堆起笑容问:“这位爷可是要用茶听戏?只是这会儿时辰尚早,角儿们还未……” 黎曜松抬手打断他的客套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元宝,“咚”的一声,不轻不重放在了光洁的梨木柜台上。 金元宝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老管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目光在金元宝和钱袋之间来回流连:“这…这位爷,您这是……” “要一间雅间。”黎曜松语气平淡,“要清静、临街,最关键的是视野要好。现在就要。” 老管事盯着那灿灿的金色,震惊许久才回过神。他小心翼翼收下钱袋,却不敢碰那金元宝:“这位爷,包下我们戏楼最好的雅间,这些便够了。这个……无功不受禄,您还是收回去吧。” “日后我可能会常来,这个算以后的。”黎曜松又把那金元宝往老管事面前推了推,“我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起,这雅间除了我亲自带进去的人外,不准再有第二个人踏入这间雅间。至于什么时候能再进人,我说了算,届时无需戏楼退还任何银钱。” 老管事柜台上那个金元宝,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们这里并非多么华丽的戏楼,也没什么名动四方的角儿,平日里的主顾多是左邻右舍、街坊熟客,就图个热闹便宜。即便是买下戏楼最好的雅间“听风轩”,所需银钱也远不及眼前这金元宝的零头,眼前这位爷究竟什么来头?出手竟如此阔绰? 老管事心中惊疑交加,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引黎曜松上了三楼。 “听风轩”位于戏楼最高处,室内陈设虽算不上奢华,却也雅致整洁。一面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晨间的微风混着几声鸡鸣传来,视野开阔,正合黎曜松要求。 “爷,您看这间可还满意?”老管事躬身问。 黎曜松目光扫过室内,略一点头:“嗯,尚可。” 见状,老管事更加殷勤。他快步走到桌边斟了茶,又道:“虽说现在时辰尚早,但咱们楼里也有几位嗓子亮的,可先为爷清唱几段解解闷儿,不知您想听什么戏?小老儿这就去安排。” 黎曜松已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闻言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冷清的长街:“不必,退下吧。” “是,是。”老管事连声应着,心下愈发觉得这位客人古怪——花重金包下雅间,居然只是为了干坐着? 老管事在原地迟疑片刻,总觉得这钱挣得实在太过容易。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双手呈上:“爷,这是咱们楼里午后要排的新戏,与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不同。您若有兴趣,可先瞧瞧本子。” “哦?”黎曜松侧首看来,“不是才子佳人,难不成是妖魔鬼怪?” “哎呦,您猜得真准!”他略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与讨好的笑意,“这是民间新编出来的《沙鬼传》,讲的便是咱们西蛮大漠里流传的“沙鬼”。这个版本今日是头一回试演,爷您若是有兴趣,届时可将对面那扇屏风移开,您在这儿也能瞧个清楚,听个真切,又不必与下面那些闲人挤在一处。” 黎曜松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惊奇发现上面的内容并非西蛮那些曲扭怪异的文字,而是工整的楷书。排版格式、遣词用句,皆透着中原坊间戏本的影子。 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老管事,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们这戏楼……是从中原来的吧?” “是是,爷您可真是好眼力!”老管事连连点头,“不瞒您说,咱们这戏楼的东家正是位中原来的老爷。东家约莫十年前来到西蛮,特别喜欢西蛮民间的那些奇闻异事,故而盘下此地开了这家戏楼,还特意在西蛮当地招揽人手,将民间流传甚广的奇闻异事编成戏来演。早几年咱们这戏楼因着故事新奇,演得又卖力,在王都里可是红火过好一阵子,连那些贵族老爷们都来捧场呢!” 黎曜松的目光扫过房内透露着中原风格的陈设,若有所思道:“难怪会给雅间取这般风雅的名字……” “是,东家念旧,楼里许多布置都按中原的样式来的。”老管事笑着附和,见黎曜松似乎没有更多吩咐,便试探着问,“那……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小老儿便先退下了?” “嗯……欸,等等。”黎曜松叫住他,“你们戏楼可有备糕点?” “糕点?”老管事一愣,忙道,“有有有!咱们戏楼的糕点都是每日清晨从东街那家糕点铺子现买的,小老儿这就让人送几样上来。” “挑几样口味清甜的送来便可,莫要太腻” “得嘞!爷您稍候,马上就来。”老管事得了吩咐,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退出雅间。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起的市声隐约可闻。黎曜松下意识望向长街,低声呢喃:“思衡……何时才能见到你?” 老管事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将糕点命人送了上来——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一碟菱粉牛乳酥,还有一碗刚出炉的藕粉圆子。 他对着几碟糕点出神片刻,才拈起一块牛乳酥,对着它笑了笑:“思衡,那我可就先替你尝尝这在西蛮之地做出来的中原糕点了。” 说罢,他咬了一小口牛乳酥,重新拿起那本《沙鬼传》的戏本册子,翻到了正文起始处,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幕:大漠迷途 无边沙海,烈日灼空,热浪扭曲了视线。远处沙丘连绵起伏,如金色巨浪凝滞。 阿玉猛摇水囊,嗓音沙哑:“没了……一滴都没了……这见鬼的沙海,走了三日,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阿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哥……再撑一撑,按地图……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绿洲了……” 阿玉暴躁打断他:“地图也说,我们两日前经过的那片山丘后有绿洲!结果呢?屁都没有!若我们跟着那商队走,如今早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都怪你,非说那商队里有东西不干净,跟上去会死。现在呢?不跟上去也要死了!” 阿才低下头,不语。 阿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凶光,死死盯住阿才腰间——那里挂着阿才自己的水囊,似乎比他的略鼓一些。』 看到此处,黎曜松神色微凝,已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 『第二幕:血染黄沙 残阳如血,将沙地染成一片暗红。 阿才瘫倒在沙坑中,身下的黄沙被血染成鲜红,奄奄一息。 阿玉走到阿才身旁,俯身解下他腰间的水壶,扬长而去。』 黎曜松粗略看了几眼,在心里嘀咕了句“果不其然”后,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幕。 第233章 『第六幕:夜访王都 阿玉逃回王都后,用自己和阿才身上的钱财购置了一座小院。但自那夜起,他便终日惶恐,噩梦连连。 夜已深,门窗紧锁,屋内点着油灯,阿玉手握护身符瑟缩在床角,喃喃自语:“过去了……都过去了……沙漠里的事,没人知道……没人……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对,我的……我只是自救而已……” 正当阿玉自言自语时,忽闻窸窣细响。他扭头一看,竟见沙粒从门缝窗隙渗入,簌簌落地,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阿玉顿时警觉,握紧护身符厉喝:“滚!都给我滚!是你……是你自己轻信谣言!是你断了我们两个的生路!我…我只不过是夺回我应得的而已!我命不该绝!我不该死!” 沙滩蠕动向上蔓延,重塑出人形立于房中,静静“望”着他。 阿玉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胡乱晃着护身符,嘶声尖叫:“不!不关我的事!我该活!是你害我!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沙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凄厉:“对——这是你欠我的。你当年倒在大漠,我好心收留你,救你性命,甚至认你为兄长,你却恩将仇报杀我!你杀我夺了我最后的水源,可你翻过沙丘却见到了绿洲,那一刻,你心里可有丝毫愧疚?” 阿玉的动作僵了一瞬,避而不答。 沙鬼见状,不再多言。它猛地扑上阿玉,那并非实体冲击,而是化作一股浓稠的沙流,将阿玉从头到脚裹住! 阿玉想惨叫,沙粒却灌入了他的口鼻,以至于他只能发出窒息的“嗬嗬”声,四肢疯狂挣扎。 沙流蠕动收紧,渐渐渗入阿玉的口鼻、耳孔、眼角……阿玉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静止。 沙流退去,原地唯余一具僵硬的尸体,七窍与皮肤褶皱间塞满干燥的细沙,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水分。阿玉双目圆睁,眸中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却不见一丝悔恨。 沙鬼的身形在尸体旁重新凝聚,那空洞的“面孔”凝视了尸体片刻,随后缓缓消散,化作寻常沙粒从门缝流走,没入夜色。 油灯忽明忽暗,最终熄灭。房中只余一片死寂,与那具满覆沙尘、死不瞑目的尸体。 落幕』 黎曜松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心想这故事虽有些老套,但“沙鬼”的塑造着实几分新意,思衡应当喜欢……或许还会有点害怕? 想到这儿,黎曜松唇角不由扬起一丝笑意。他搁下册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等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 黎曜松支着头坐在窗边,从卯时等到申时,桌上那几碟清甜的糕点早已凉透。茶续了又凉,凉了再换,此刻壶口又只余下最后一丝白气。 黎曜松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窗边,从熙攘人流中一遍遍搜寻着那道特定的身影。 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怎么还不见思衡? 他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除非……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余光倏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立马顺着那个方向凝神望去,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欣喜之色尚未来得及升起,另一个人便紧挨着楚思衡,一同踏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一身深色锦袍,面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柔笑意。 不是赫连珏又是谁?! 只见赫连珏微微侧首,正对楚思衡低语着什么,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楚思衡面色平静,并未闪避,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是在应和。 轰——! 一股混杂着震惊、暴怒与刺骨寒意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垮了黎曜松所有的理智与等待的温情。眼中刚燃起的那点期冀的光亮,骤然坍塌成了骇人的风暴。 赫连珏……他怎么会跟着思衡?! 这个阴魂不散、屡次设计伤害思衡的混账玩意儿,此刻竟还堂而皇之地与思衡并肩而行,那姿态……还如此亲昵! 思衡明知今日之约,为何会与赫连珏同来?是巧合?还是……赫连珏发现了什么?思衡可是受了他的胁迫? 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在黎曜松脑中炸开,每一种都让他脊背生寒。他指节紧扣着窗框,目光死死地钉在赫连珏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将其碎尸万段! 然而,残存的理智却如细丝般死死拽住了他。思衡还在那人身边,面色虽平静,但难保没有隐情。他若冲动行事,定会害了思衡。 两人已并肩走进戏楼,黎曜松立即移开屏风朝下望去,从这里能将整个一楼的景象收入眼底。 赫连珏正与老管事交谈着,楚思衡则状似随意地打量起周围环境,当他抬头时,恰好迎上了黎曜松的目光—— 望着黎曜松那难以置信的神情,楚思衡微微摇了摇头,又飞快地对他眨了下眼。 那眼神传递的意思很明确:我没事,放心。 碍于赫连珏在场,楚思衡并未等到他的回应便收回视线。这一避却如火上浇油,令黎曜松心里的怒火又窜高三分。 “军师大人,实在抱歉,三楼的听风轩今早便被人包下了,您看……” “哦?什么人,面子竟比本军师还大?” 赫连珏说着,抬头望向三楼听风轩的方向,正好对上了黎曜松尚未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赫连珏脸上那虚伪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般的了然。他并未说什么,只勾了勾唇角,便伸手去搭楚思衡的肩:“也罢,那我们便去二楼雅间吧,离戏台还近些。思衡,你觉得如何呢?” “……嗯,走吧。” 看着那只搭上楚思衡肩膀的手,黎曜松只觉得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几乎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赫连珏……”他齿间碾过这个名字,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 此刻再避,他便不配做思衡的夫君! 他压下所有情绪,理了理衣袖,主动推门下楼,迎面遇上了走来的楚思衡与赫连珏。 “这位想必就是西蛮王庭的赫连军师?” 黎曜松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久仰军师大名,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军师。” 赫连珏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被人准确叫破身份,他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与审视,随即又恢复那层阴柔的笑容:“正是,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陈,一介商贾,来西蛮做些生意,久仰军师大名。” 黎曜松随口借了陈勇的名字和面馆老兵的身份,“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军师,实乃缘分。若不嫌弃,可否请军师与这位……公子,一同移步听风轩?” 赫连珏的目光在黎曜松身上细细扫过,似在掂量这个气度不凡的“商贾”深浅,又瞥了一眼身旁自黎曜松出现后,神情便有些古怪的楚思衡,脸上笑容愈发深沉:“既如此,那我与思衡……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特意将“思衡”二字咬得绵软亲昵,手臂状似无意地虚揽了一下楚思衡的肩,将他更明显拢到自己身侧,语气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思衡,你意下如何呢?” 楚思衡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抬眼快速掠过黎曜松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流翻涌的眼眸,随即垂下视线:“……军师决定便是。” 赫连珏低笑一声,对黎曜松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陈公子,请带路吧。” “军师这边请——” 回到雅间,黎曜松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赫连珏也不客气,直接选了他对面的位置,又极其自然地替楚思衡拉开了自己身旁的椅子,温声道:“思衡,坐。” 楚思衡脚步微顿,终是在那椅子上坐下,“恰好”夹在黎曜松与赫连珏中间。 空气凝固,落针可闻,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这诡异的寂静之外。 赫连珏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桌上那本《沙鬼传》的戏本册子看了一眼,笑道:“看来陈公子也是为了此戏而来。这沙鬼复仇,倒也算得上有趣,不知公子看到何处了?” 黎曜松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平静开口:“看完了。故事确实不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曾经作的孽,无论过去多久,无论逃到哪里,终归都要还的——赫连军师觉得呢?” “英雄所见略同。”赫连珏笑容不变,转而看向楚思衡,“说起因果轮回,我倒是想起了与思衡相识的往事。” 黎曜松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他同样扭头看向楚思衡,面露好奇之色:“哦?瞧这位公子……也是来自中原吧?怎会与赫连军师相识?” 楚思衡张了张口,赫连珏却已先他一步开口,话语间满是怀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起来,都快八年了吧?” “七年。”楚思衡淡淡纠正,“还不到八年。” “无妨,反正也快了。”赫连珏摆手一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曜松,“无论是七年还是八年,你我相识的时日,都已超过许多夫妻,这份感情……可是不浅。陈公子觉得呢?” 第234章 “……不可相提并论。”黎曜松“笑”着回道。 “也是。”赫连珏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确实不一样。” “对,确实‘不一样’。” “……”楚思衡默默拈起一块凉透的糕点吃了起来,心想这雅间里的戏……可比外头的要刺激多了。 …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理解的不一样→要更好[哈哈大笑] 小黎理解的不一样→要差的多的多的多…xn+1[愤怒] 新的一个月,努力回归日六(爬起来继续烙饼) 第180章 戏开锣 当楚思衡近乎麻木地拈起碟中最后一块已经凉透发硬的水晶糕时, 下方戏台终于传来了开场的锣响声。 楚思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连忙收回手,迅速抬眼瞥了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黎曜松, 又用余光扫过身侧赫连珏那带着玩味笑意的注视, 轻咳一声道:“戏……要开始了。” 话音落, 他甚至不等另外两人反应, 便率先起身走到雕花木栏边,望着下方的看客深深吸了口气。 楼下, 戏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伶人嘹亮的开嗓声和更密集的锣鼓点依次传来。楼上, 楚思衡刚缓了口气, 黎曜松与赫连珏便紧随其后从雅间出来, 如护法般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身边。 “……”现在选择回去吃那块水晶糕还来得及吗? 楚思衡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旋即看似随意地将手搭上雕花木栏,身体无意识往黎曜松的方向倾斜了几度。 没有言语, 没有对视。 甚至可能连楚思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里包含的超越理智的依赖与安抚。 而仅仅这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小动作, 便抚平了黎曜松自见到赫连珏以来所有的怒火。他紧握的拳逐渐松开,不再泛出过于用力的青白。 “这戏台布置得真不错。”黎曜松上前两步扶上雕花木栏,肩膀不经意间蹭过楚思衡的臂膀。 赫连珏眸色一沉,正欲张口,下方的锣鼓点由缓至急,骤然一收! 帷幕应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露出后面的大漠布景。扮作行商阿玉的丑角踩着鼓点,踉跄登场。 台下的看客渐渐安静,就在阿玉即将开口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毫无预兆从戏台后方炸裂开来,顷刻间压过了台上的乐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掠过台上的“阿玉”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影从帷幕后倒下,“噗通”一声重重砸在了戏台上。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体型瘦小的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此刻的他面容扭曲,双目暴凸,几乎要挣脱眼眶。而最可怕的是他那裸露在衣料外的皮肤——干瘪凹陷,毫无血色。 手腕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格外刺眼,若是细看,甚至能隐约看见手与胳膊的连接处有些许错位,仿佛手臂被开了个口子,并以此将全身鲜血放尽。 …… …… 漫长的死寂后,惊恐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杀…杀人了!” “跑…跑啊!快跑!” 整个一楼顿时乱做一团,人们争先恐后涌向大门,眼看场面即将失控,赫连珏当即拍板呵斥:“都不准动!” 那声音并非声嘶力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震慑力,原本慌乱的人群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向三楼那道紫色身影。 “那…那是……赫连军师?” “没错,是赫连军师!” “军师大人怎会在此?” 赫连珏扫过楼下惶恐的众人,命令道:“所有人,退回原位,没有本军师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开戏楼!”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名身着便服的侍卫便涌入戏楼,封住了离开的路。 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尽管恐惧未消,但无人再敢妄动,只能瑟缩着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而有几个大胆的看客则趁机挪到最前方,望着台上那具诡异的尸体窃窃私语起来。 楼上的赫连珏见场面基本被控制,便准备下楼检查尸体。他下意识想拉上楚思衡,对方却后退两步,径直转身回了雅间。 “思衡?”赫连珏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楚思衡的反应。 楚思衡淡定给自己倒了杯茶,疑惑看他:“怎么?不是赫连军师说的‘所有人退回原位’吗?我这不是在配合军师大人行事吗?” “……”赫连珏瞬间被噎到说不出话。 楚思衡听着下面渐大的讨论声,莞尔道:“军师大人,您还是快些下去吧,说不定此刻凶手就混在人群里嘲笑您呢。” “……那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赫连珏的目光在楚思衡身上停留片刻,又意味深长地看向那位倚着栏杆“陈公子”,终是收回视线,拂袖转身快步下楼。 黎曜松依旧保持着倚栏的姿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钩子,死死勾在赫连珏的背影上。 他看着赫连珏走下楼梯,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最终踏上戏台,蹲下来检查起那具可怖的尸体。直到确认赫连珏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尸体吸引,短时间内无暇估计其它,黎曜松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猛地转身,冲回雅间将楚思衡搂入怀中。 楚思衡猝不及防撞上他结实的胸膛,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周旋于赫连珏身边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回抱住了黎曜松,嗓音不知何时有了几分哑意:“曜松……” 黎曜松低下头,没有任何迟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恐惧重重吻上了那两片微凉的薄唇瓣!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黎曜松紧拥着楚思衡,强行撬开对方的齿关长驱直入,疯狂掠夺着他口中每一寸气息,没有半分留情,更不留半分余地。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呼吸一窒,他下意识想偏头,却被黎曜松扣住后颈,更深地压向自己。 尝试两次无果后,楚思衡索性放弃了挣扎。他微微扬起头,在那近乎粗暴的亲吻中缓缓阖眼,抬手轻拍着他的背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我在。 我没事。 我都知道。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滞。狭小的雅间内,只剩下彼此紊乱交织的呼吸声、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以及两颗心剧烈跳动的声音。 直到楚思衡因缺氧而发出细微的闷哼,黎曜松才缓缓开松了口。他的唇离开了那两片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额头却依旧紧紧与楚思衡相抵:“思衡……我的思衡……” “抱歉……”楚思衡埋在他怀里,声音很低,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此事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黎曜松连连摇头:“没关系,那不重要,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等久了吧?”楚思衡拉着他到桌边坐下,摩挲着他紧绷的手背,“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戏台上的……若我没看错,他应该是戏楼里那位老管事?” “嗯,正是他。今早我过来时,他还跟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印象很深。” “你早晨就来了?”楚思衡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又心疼的神色,旋即想到什么看他,“如此说来,你应该是今日戏楼开门的第一个客人吧?” “嗯。”黎曜松点头,刻意加重语气强调道,“我看着戏楼开门的。” “……”你到底是来的多早啊? “既然你来得这么早,那可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什么可疑的人?” 闻言,黎曜松开始仔细回想从清晨踏入戏楼到方才命案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却缓缓摇头。 从他坐到听风轩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注意力基本都在戏楼外的那条街上。因为在留意楚思衡的身影,所以沿街路过的人他基本都会瞥上一眼。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入戏楼,他绝不可能没有察觉。 “我入城等你那几日时,这条街逛过两次,周围的街坊邻里基本都有点儿印象。戏楼开门迎客后,从我窗前路过自正门进入戏楼的,并无全然陌生的面孔。” 楚思衡听罢,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这家戏楼位于街角,听风轩这扇窗户正对着其中一条街,视野虽开阔,却只能看到其中一条街的情况,拐角处的另外一条街是完全看不到的。 “正门的情况你能看到,但侧门那边却是盲区。”楚思衡沉声分析道,“如此说来,这个凶手要么是从你看不到的侧门进来的,要么……他原本就是戏楼里的人。” 黎曜松也走到窗边,顺着楚思衡的目光探头望向街道拐角,从这里看确实看不到那边的情形,但他记得很清楚,有不少看客都是从街道另一边拐过来自正门入的戏楼。 “但若侧门能自由出入,他们为何还要特意绕过来走正门?”黎曜松不解。 第235章 楚思衡沉吟片刻,道:“光在此处推测无用,我下去看看,或许能有所发现。” “嗯……嗯?可是下面赫连珏还……思衡?!” 不等黎曜松将话说完,楚思衡已纵身一跃,落到了二楼的屋檐上。他站稳身形后,回头看向黎曜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黎曜松所有劝阻的话瞬间堵在喉间,他清楚“流云踏月”的威力,更明白此刻查清真相的紧迫。思及此,他强行压下满腹担忧,对着那道立于屋顶、沐浴在阳光下的白色身影,做了个口型:“万事小心。” 楚思衡看懂了。 他唇角微弯,朝黎曜松眨了眨眼,随即一转身形,如猫般沿着屋脊朝戏楼另一侧走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黎曜松的视线中。 他沿倾斜的屋顶向戏楼侧面潜行,瓦片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嚓”声,却被街市的喧嚣完美掩盖。 很快他便绕到戏楼另一侧,确保四周无人后纵身一跃,落在了一条巷道中。 此处房屋简陋,多为普通百姓人家的居所。他转头看向戏楼,虽说侧门与正门的高度形制一样,却显得格外破败,门闩从内侧插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许久没有人从这里走过了。 楚思衡上前仔细检视,但见门缝严密,门闩处并无明显被破坏的迹象。伸手一摸,甚至还能摸到薄薄一层灰尘。 看来这侧门并非凶手潜入的路径。 正当楚思衡准备返回时,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板轰然倒塌。户主听到响声出来,望着倒塌的大门无奈叹息:“唉,这破门,又得修了。” 楚思衡看着这一幕,忽然好奇仅一街之隔,百姓的生活差距竟如此之大,那这戏楼…… 想到这儿,楚思衡停下折返的脚步,沿着巷道继续朝戏楼后方走去。 果不其然,戏楼后方也是几面低矮破旧的墙体。楚思衡很轻松便翻过矮墙,回到了戏楼后院。 院里里胡乱堆些破损的戏箱与废弃的布景板,还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枯叶和杂物。 楚思衡环顾四周,发现那棵枯树似乎还有一面墙壁,只是被藤蔓与各种杂物遮挡住了视线。 他走上前拨开垂挂的藤蔓凑近细看,发现中间的砖块色泽与周围有着细微差别。想起曾经在宫中他见过那个从冷宫通到宫外的机关暗门,楚思衡抬起手,试着推了一下。 厚重的摩擦声响起,楚思衡心下一惊,正欲将门彻底推开,身后却忽然传来呵斥声:“你是何人!在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楚思衡诧异回头,只见一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手中举着斧头,满脸警惕地对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老伯,您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楚思衡连忙解释,“我是从隔壁戏楼过来的,我以为此处是戏楼后院,所以……” “戏楼?”那老伯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这里原本是戏楼的后院,可在六年前,戏楼的东家便将这戏楼大半后院卖给了我!地契我可还收着呢!怎么?以为如今找到了新的沙鬼传说就能让戏楼起死回生?呵,上头禁令还没解呢,事闹大了,上头查下来,你们戏楼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快滚!”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楚思衡只得翻墙离去,跃上屋顶回了三楼雅间。 看见他回来,黎曜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如何?没出事吧?” 楚思衡拍了拍雪蚕衣上沾到的沙尘,走到桌边拿起黎曜松备好的茶水一饮而尽,道:“还好,就是被骂了一顿。” “?” “没事,先不说这个。”楚思衡笑着转移话题,“我下去逛了一圈,发现两条街可谓天壤之别,拐过去另一条街,走不出几步便是土屋,那里的百姓生活十分拮据,连门都是反复修缮使用。戏楼的侧门因此常年闭着,我看起码有三四年都没有人走过了。” “那也就是说,凶手是戏楼里的人?” 楚思衡却摇了头:“不好说。” “何意?” “我顺便去戏楼后院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类似机关暗门的地方。可还不等我开门,便有个老伯拿着斧头出来赶我走,他还说此处原本是戏楼后院不假,可自六年前开始,戏楼的东家就将那片地卖了出去。似乎……是因为生意不好。” “那老管事跟我说,这戏楼的东家很喜欢西蛮民间的奇闻异事,戏本都是以此为原型编排的。”黎曜松拿起桌上那本《沙鬼传》说,“你瞧,这是他们新编的戏,今日还是首日展出呢,没想到竟遇上这样的事……” 楚思衡接过戏本粗略翻了两页,下意识道:“又是沙鬼……” “嗯?‘又’?”黎曜松敏锐察觉到异样,“你还在别处听到过?” 楚思衡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确保没有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取出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我今日来,原本是想把这个告诉你的。” “这是何物?”黎曜松接过游记看了看,发现上面都是西蛮文字后,果断放弃了,“思衡,你知道我看不懂这些。” “这是本游记,上面写的都是有关于沙鬼的故事。”楚思衡顿了顿,“而且这本游记,就像里面所说的沙鬼一样,是凭空出现在偏殿书房的架子上的。” “凭空出现?”黎曜松眼里掠过一丝诧异,“这怎么可能?多半是有人趁你与南澈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吧?” 楚思衡摇头:“偏殿守卫森严,若有外人进出一定会被发现。总之这东西出现得古怪,留在王庭里怕是有风险,所以我把它带出来,你帮我收着。” “好。”黎曜松将游记放入宽袖中藏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事……”楚思衡顿了顿,转身合上窗户,又走到门边附耳听了片刻,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走到桌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匆匆画了起来。 黎曜松好奇凑过来:“思衡?你在画什么?” 楚思衡只画了寥寥几笔便停了下来,指着正下方那道横线说:“此处——是西蛮王都的城门,从城门开始,你帮我把王都内有百姓居住的所有屋舍都画下来。” “所有?!”黎曜松大惊,“这可是不小的工程量,你…为何突然要画这个?” 楚思衡没有明说,语气却格外严肃:“此事足以关乎到天下存亡,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记住,是所有有‘百姓’居住的屋舍。” 黎曜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义无反顾接下了这个任务:“好,交给我。七日内,我一定给你把整个王都分毫不差地画下来。” 得到这句承诺,楚思衡脸上终于露出了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他靠到黎曜松怀中,阖眼道:“谢谢……夫君。” 黎曜松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回抱住楚思衡,笑问:“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谢我?” “谢谢你……如此义无反顾陪着我来西蛮。”楚思衡靠得更紧了些,“如果没有你,我在这里……真的会疯。”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黎曜松垂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此刻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嗯。” “不过我不在身边看着,娘子可是一点都不把为夫的话放心里啊——”黎曜松抬手轻扫过楚思衡眼下淡淡的乌青,“瞧你这弄的,昨夜一定又没好好睡觉,对不对?” “我……”楚思衡欲言又止,“那…那也并非我所愿……” “哦?想睡却睡不着?”黎曜松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那本游记,再结合楚思衡说沙鬼时的语气,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在黎曜松脑中浮现,“我的娘子……该不会是被那书上所写的‘沙鬼’吓到,不敢睡吧?” “……” 眼见楚思衡不反驳,黎曜松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低笑一声,轻拍着楚思衡的背哄道:“那都是骗人的,没什么好怕的。再者说了,咱们是中原人,西蛮的鬼再可怕,还能对异族人下手不成?” “……也是。” 一番安慰刚刚起效,外面忽然有人大喊:“是沙鬼!是沙鬼干的!” 楚思衡刚松开的手又下意识攥紧了黎曜松胸前的衣襟。 “哪个混蛋净跟朕说反话?”黎曜松手上动作不停,注意力却尽数转移到了外面的呼喊声上。 赫连珏带来的暗卫怒斥:“哪有什么沙鬼?军师大人面前也敢如此胡言乱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被训斥的那人却全然不怕暗卫的威胁,声音反而放得更大:“没错!就是沙鬼!只有沙鬼…只有沙鬼会吸人血!是沙鬼回来了!它回来了!” 暗卫更加不耐,索性直接把那人拽到了尸体边,按着他的头让他看老管事手腕上的伤口:“你给我看清楚!这是有人用利器砍了他的手,把他的血放干净了!” 那人看着老管事手腕上的伤,却哆嗦得更加厉害:“不…有沙……他的衣袖上…有沙粒……” 第236章 暗卫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大漠没沙,还能有水不成?给我闭嘴!” “血…不见血……”那人哆嗦得不成人样,却无意说出了此案最大的疑点。 尸体被放干了血,那血呢? 那么多的血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清理干净,从赫连珏与老管事对话见到他最后一面,再到老管事遇害,中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放出来的血又怎么可能彻底清理干净? “给我搜。”赫连珏沉声下令,“发现血迹,立即来报。” “是!” 暗卫们在戏楼四散开来搜查残留的血迹,赫连珏则趁此空档上了楼。回到听风轩时,便见那位“陈公子”依旧倚在栏边看热闹,楚思衡则坐在雅间里翻看着那本《沙鬼传》。 他正欲走进去搭话,下方却传来了暗卫的声音:“军…军师大人,有发现!” 赫连珏无奈折返脚步来到栏边,探头问:“发现多少血迹?” 暗卫欲言又止:“不…不是血迹,是……六年前您让陛下禁的游记……” 赫连珏眸色骤沉:“你说什么?” 下方暗卫举起那本在柜台下暗格搜出来的书,黎曜松抬眸一看,亦是心头一惊。 那赤色书封……不正与他身上的那本一模一样吗?! … - 作者有话说: 没有那么复杂,真的[狗头][抱抱][抱抱] 第181章 怪异处 目光触及那本刺眼的赤色书封, 赫连珏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在他眸底翻涌而起,又被强行压下。 “沙鬼……呵, 装神弄鬼。”他冷笑一声,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不再与黎曜松纠缠, 径直拂袖下楼。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 雅间内紧绷的气氛才有所缓解。 他离开后,楚思衡立即起身走到黎曜松身边,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语气道:“赫连珏刚才的反应不对劲,那本书有古怪, 你一定要藏好, 千万别让他看见。” “一本游记, 居然是禁书?”黎曜松下意识将手臂收紧了些, “难道沙鬼的传说在西蛮境内,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楚思衡并未立即回答,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个老伯的话:“禁令……” “禁令?” “我方才绕到后院探查时, 那个拿斧头的老伯对我说了几句费解的话,他说‘你们以为如今找到了新的沙鬼传说就能让戏楼起死回生?上头禁令还没解呢,事闹大了,上头查下来,你们戏楼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楚思衡顿了顿,“他口中的禁令, 会不会就是指这本游记?” “那就更奇怪了。一本游记而已,西蛮为何要大费周章去禁它?”黎曜松愈发疑惑,他不由回想起了清晨来时老管事的话,“按那管事的说法, 这戏楼的东家是中原人,十年前特意来西蛮挑选流传甚广的沙鬼传说编排成戏,早年还因此大受欢迎。若‘沙鬼’真是不得触碰的禁忌,这家戏楼当初如何能靠演绎它生存下来,甚至还红火过一阵?那个时候的王庭难道不管吗?” “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楚思衡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轻叩着谢雕花木栏,“沙鬼既在民间流传甚广,说明其存在本身并非秘密。西蛮王庭若想彻底禁绝,只怕难以做到,反而容易激起民愤。但从那暗卫的反应又能看出,有关沙鬼传说的游记禁令是真实存在的。王庭既不禁沙鬼,又为何要禁一本与沙鬼有关的游记?” 他抬眼与黎曜松对视,声音压得更低:“或许……这禁令并非针对‘沙鬼传说’这个整体,只是针对其中某些特定的内容,比如这本令赫连珏闻之色变的游记上记载的内容。” “话说回来,这书上写了什么?竟能让赫连珏有那么大反应?”黎曜松隔着衣料摸上那本游记,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若想知道游记里的内容为何会是禁令,恐怕要去下面找答案了。”楚思衡话锋一转,“曜松,我想下去看看那具尸体。老管事的死,还有这座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戏楼,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赫连珏还在下面,此刻下去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要怎么避开他去验尸?” “所以啊,验尸的任务就得交给夫君了呀。”楚思衡忽然挽上黎曜松的手臂,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下去吸引赫连珏的注意力,你趁机去偏房验尸。” “可是……” “你想啊,黎大将军上过战场,熟知各种伤口。由黎大将军验尸,能更好辨别出凶器和凶手的手法,节省调查时间。你说是吧,夫君?” “你啊……”黎曜松终是败下阵来,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叹了口气。他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心,声音柔了下来,“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嗯,你也是,一切小心。” … 楼下,赫连珏已完成对戏班人员及在场看客的粗略询问,得到的回答无非是“不知”“没有”。他面色愈发阴沉,显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赫连珏的目光冷厉地扫过众人:“既然都‘不知’,那就请诸位移步王庭歇两日,好好想吧。” 此言一出,原本惴惴不安的看客们更是面如土色。 就在侍卫们应声上前,准备押人时—— “且慢。” 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楚思衡缓步走下楼梯,一身雪蚕衣在昏暗嘈杂的大堂中显得格外醒目。 “你怎么下来了”赫连珏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审视,“可是在楼上发现了什么线索?” “线索倒是没有,只是在上面听着军师大人的话,忽然想起我亦在命案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军师既要将所有人带回王庭,我自然也该下来配合大人行事。” 他这话说得无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配合,赫连珏张了张口,竟无言反驳。 楚思衡当然不可能是凶手,但他确实身在戏楼,此刻更是已经主动开口“配合调查”。自己若不秉公行事,又显得自己过于偏心,难以服众。 就在赫连珏沉思该如何是好时,楚思衡又适时开口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军师大人,虽说我与你相识七年,但此刻发生这样的事,还请您务必秉公执法,莫要因那些旧情而偏袒思衡,失了公允。” 楚思衡这番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七年?军师大人竟与这位中原公子相识了这么久?!” “看他身上穿的……就是传说中价值千金的雪蚕衣了吧?这可是一身完整的雪蚕衣啊!军师大人待他…还真是非同一般。” “听说连寝殿都能让他自由出入……这位中原公子究竟什么来头?” “你们没听说吗?祭神那日,听说就是这位公子亲自下祭坛救回重伤的军师。否则军师大人此刻已经……” “嘘——快别说了,军师大人看过来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带着探究、暧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清晰地传入赫连珏耳中。他藏在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楚思衡主动要求他“秉公办事”,看似将自己置于嫌疑之下,实则巧妙将了他一军。此刻若将楚思衡与其他看客一同押回王庭,那么他就将被彻底卷入此事,自己的计划也会因此打乱;若不处置楚思衡,又会显得他刚才的命令如儿戏,且彻底坐实他对楚思衡“偏袒”。 沉思片刻后,赫连珏倏然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楚公子深明大义,本军师佩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思衡,随即转身面向众人,重新下令,“所有人,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等本军师逐一仔细问话!问话结束后,得到本军师准许的人可离开戏楼,但不得离开王都,随时等候本军师传唤!” 说完,他又看向戏班主要人员和几个坐在前排的看客,命令道:“你,你,还有你,先随本军师去雅间问话,其余人,等候本军师传唤!” 这样一来,既维持了查案的公正性、避免将所有人押回王庭可能引发的更大混乱与恐慌,又不至于让楚思衡彻底卷入此事,保留了转圜的余地。 人群依旧弥漫着惶恐,但比起听到要被“请”去王庭时的反应显然要好太多。渐渐地众人安静下来,不再交谈。 就在赫连珏的注意力被重新聚焦于安排问话、大堂众人稍显松懈、侍卫们重新调整布防的短暂空档时,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黎曜松动了——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下到二楼绕着回廊走了大半圈,来到靠近戏楼后门的地方,再趁守卫不注意时从二楼纵身一跃,精准落在了一楼后门附近的一处隐蔽角落,确保无人注意到他后,从半掩的门扉溜了出去。 第237章 偏房门前并无人看守,只是上了锁,黎曜松拿起锁看了两眼,随即从袖中滑出一根极细的铁丝插入锁孔,手腕极轻地一抖、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黎曜松推开门踏入房中,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昏暗的光线下,戏楼老管事的尸体被一张粗糙的草席半盖着,搁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他走到草席边蹲下.身,低声道了一句“得罪”后掀开草席,老管事那张因失血而灰败干瘪的脸,以及手腕上那两道深可见骨、带着诡异错位的伤口清晰映入眼中。 黎曜松轻握起那狰狞的手腕,伤口边缘皮肉外翻,呈现出失血后的惨白与僵硬,深可见骨,甚至能隐约看到被切断的筋腱末端。正如他先前猜测的那样,伤口切入的角度刁钻狠辣,精准地破坏了关节结构,造成这种“半断”错位感。 他凝神仔细观察起那只手腕,忽然瞳孔微缩——在骨碴与外翻皮肉的褶皱里,竟附着着一些色泽暗黄,与周围血污格格不入的颗粒。 是沙子! 这手法……竟与《沙鬼传》中所描绘的沙鬼食人有几分相似。 尽管眼前这具尸体并未像传说那样全身覆满黄沙,但藏在伤口深处的沙粒,却透着一股刻意模仿沙鬼杀人的仪式感。 黎曜松心头一沉。 难道……真是那虚无缥缈的“沙鬼”在作祟? 不,不可能。他立即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沙鬼终究只是传闻,这伤口是人用斧头之类的利器造成的,沙粒也是被人为置入。 这个凶手,是在刻意营造“沙鬼杀人”的假象。 他定了定神,迅速检查起尸体的其它部分。老管事的衣物略显凌乱,但并无明显撕扯破损之处。他沿着尸体的手臂一路向下仔细检查,最终停在了那紧握成拳、已经僵硬的右手上。 黎曜松用上巧劲,小心地掰开老管事僵直的手指,竟发现他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小块赤红色的鳞片。 看着这块鳞片,黎曜松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老管事那件褐色衣袍的下摆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紧接着,一道细长赤红的影子“嗖”地一下从衣襟中钻了出来,落到了旁边的地面上。 它昂起小小的三角头颅,一双冰冷的竖瞳直勾勾地看向黎曜松,细长的信子快速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黎曜松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红蛇似乎认出了黎曜松,细长的身子快速朝他扭动,黎曜松又连忙往后退了数步,直接贴上了墙壁。 “你……你别动了!停在那里就行!” “嘶嘶——”小红蛇竟真停下了前进的动作,隔着一段距离与黎曜松相望。 黎曜松暗松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便忽然想起什么,忙问:“等等,你不是应该在圣山里吗?怎么出来了?” “嘶嘶!”小红蛇在原地有些焦急地扭了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想告诉黎曜松。 黎曜松当然听不懂,但看着小红蛇焦躁的模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那个…你出来了,那你的太太太…太奶奶不会也……” 小红蛇更加急促地回应着,将黎曜松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推上了巅峰。 眼见从这里找不出更多线索,黎曜松便准备回去。似乎是察觉出了他的意图,小红蛇竟也跟了过来。 “你……也要跟过来?” “嘶嘶!” “那…那你……”黎曜松犹豫片刻,终是对着小红蛇伸出手,“你…你藏到我袖子里吧……注意是袖子!不准趴在我胳膊……” 话音未落,小红蛇已来到黎曜松脸边,顺着他的身体蜿蜒而上,最终钻入了他宽大的袖口中。冰凉滑腻的触感清晰传来,它甚至在自己手臂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安顿下来! “!”黎曜松顿时被那冰凉的触感抖了一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片。他按住颤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确保没有留下的痕迹回到了戏楼。 他从后门溜回楼梯口,好在暗卫的注意力都在大厅里的看客上,并未注意到楼梯口这边的情况。 他踏上两阶台阶,装作刚从刚从楼上下来,神情自若地走入人群。 赫连珏改口率先排查了几个重点可疑的人员后,便叫了楚思衡问话——当然也没什么好问的,只是质问楚思衡为何要掺和此事。 被楚思衡以“公事公办为你考虑”的理由噎回去后,他便被暗卫安排在了戏楼一层大厅的隔间,以免他继续“煽风点火”。 好在赫连珏带的人手不多,没有人单独盯着楚思衡。 见状,黎曜松状似随意地踱步,慢慢靠近了隔间,来到楚思衡身旁坐下。楚思衡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你……”楚思衡极力压制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就这么过来了?” 黎曜松不语,只僵硬地朝楚思衡伸出手臂。 楚思衡不解看他:“怎么了?” “它……你接着。” “啊?”楚思衡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只见黎曜松衣袖微动,紧接着,一个赤红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嘶嘶——” 楚思衡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小花?你怎么在这里?!” 小的在这儿,那老的…… … - 作者有话说: 日六失败……但我努力每章多写一点,争取再有10w完结[爆哭] 第182章 夜探楼 小红蛇的出现令楚思衡心头一紧,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那小红蛇便灵巧地从黎曜松手臂是滑了过来。比起黎曜松结实健壮的臂膀,它显然更喜欢盘在楚思衡细白清瘦的手臂上。 它在楚思衡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发出一道满足的“嘶嘶”声。 黎曜松收回手臂, 长长舒了口气。 楚思衡摸了摸小红蛇的脑袋, 将它藏入袖中, 继而问:“话说,你是在何处发现它的?” “偏房。”黎曜松压低声音, 将自己在偏房的所见细细告知楚思衡。 “沙子?”楚思衡眉心微蹙,“如此说来, 这个凶手是在刻意模仿沙鬼杀人, 想把这一切都嫁祸给沙鬼?”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凶手为何要这么做?”黎曜松不解, “看样子,西蛮百姓并不恐惧沙鬼, 他杀了人还如此大费周章伪装成沙鬼杀人的假象,也无法引起大规模恐慌, 那他图什么?” 楚思衡抬眸望向赫连珏审问看客的雅间,眸光流转:“这个答案,看来得靠我们自己找了。” 黎曜松凑到楚思衡面前:“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楚思衡沉吟片刻,道:“今夜亥时,戏楼门前汇合。” 黎曜松一怔:“今夜?你……今夜不回去了?可赫连珏那边……” “他那边我自有法子应对,你不必担心。”楚思衡点了点他的额心, “好啦,你快出去吧,一会儿暗卫就该唤你去回话了。若让他们发现你与我在一起,定会引起赫连珏怀疑。” “……嗯, 晚上见。” 黎曜松趁其不备,握住楚思衡的手腕吻了吻,这才起身走出隔间。 他刚离开没多久,便有暗卫过来叫他进雅间回话。 进到雅间,黎曜松径直走向赫连珏对面撩袍而坐。赫连珏与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照例问了几个问题,见没有什么破绽后便放他离开了。 直到再次审讯完戏楼所有人,赫连珏遣散了大部分看客,只扣押下两名离戏台最近的看客。那两名恰好坐得近的看客简直欲哭无泪、悔不当初——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还被当成嫌疑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踏入这家戏楼半步。 押走相关人员后,赫连珏便准备带楚思衡回去,怎料楚思衡却挣开他的手,说出了一番令他震怒的话:“今夜,我便不回王庭了。” “为何?”赫连珏脸色陡然转沉,“楚思衡,你又想做什么?” “军师大人息怒,我这是为了您着想呀。”楚思衡唇角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您看啊,您审问了两遍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您已经插手了这案子,还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倘若不能尽快破案缉拿真凶,那对军师大人您……可没什么好处。” 赫连珏审视着楚思衡:“听思衡这意思,是要替本军师探查此案?” “自然是有条件的。”楚思衡掠过不远处的几个暗卫,“往后我出王庭,军师大人便不用再口是心非,派人暗中‘保护’我了。” “哦?”这个条件显然触碰到了赫连珏的底线,“你也看到了,如今的王都并不太平,放任你独自在外,本军师如何能放心?不如这样,我撤掉暗卫,但留两个人贴身……” “三日。”楚思衡冷声截断他的话,“最多三日,我必给你找出真凶。这样军师大人也好对外交代,不是吗?” 第238章 赫连珏眸色渐沉。 楚思衡继续加码,贴到他耳边轻语:“再退一步说,你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耽误了你的‘大计’吧?” 良久,赫连珏忽而低笑一声,伸手将楚思衡揽到自己怀里,笑道:“思衡啊思衡,你总能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楚思衡挣开他的钳制,后退两步,警告道:“当然,若这三日让我发现你派人跟着我,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绝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好,一言为定。”赫连珏拂袖转身,“那么,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目睹赫连珏离开戏楼后,楚思衡在原地独立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 亥初,戏楼后院外巷。 黎曜松一袭黑衣完美融于夜色,他靠在矮墙边左右张望着。月光稀薄,巷中唯有风声掠过檐角。他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忽然,他的肩膀被人从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警惕回头,手下意识握上剑柄,但看清来人面容后顿时松懈:“思衡,你可算来了。” “抱歉,弄衣服花了点时间。” 下午离开戏楼后,楚思衡便寻遍衣铺想购置一身黑衣,却不曾想店内的黑衣全部售罄,他身上这身还是加钱插队,好说歹说才让掌柜将那身未完工的衣裳临时改成他的尺寸,这才勉强凑出一身夜行的装扮。 “只买黑衣?这买家倒是奇怪。” “别管别人了,走吧。”楚思衡指了指身后的墙。 此刻戏楼已作为命案现场封锁起来,但因为楚思衡那番话,赫连珏撤走了本该看守的人,只保留门上的封条遮掩。明面上既不显端倪,暗地里又能方便楚思衡调查。 两人利落翻过矮墙,楚思衡却立马拉他蹲到杂物后躲藏起来。黎曜松稀里糊涂被按了头,好久才缓过来。 他揉着脑袋,不解道:“思衡,为何要……” “嘘——”楚思衡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解释道,“此处并非戏楼后院,我们现在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若被发现我们深夜翻入别人家院子,定会被当成贼。” 黎曜松在他掌心轻轻一吻,以作回答。 楚思衡指尖微颤,慌乱收手:“行了……跟我来。” 他带着黎曜松悄声绕到院中一棵枯树后,望着眼前的高墙,黎曜松略显诧异:“哪有让树贴着墙长的?难怪树会枯死。” “不是树贴着墙,而是墙贴着树。”楚思衡走到墙壁前摸索片刻,找到了白日发现的那扇暗门,“找到了,就是这里。这扇门后,才是真正的戏楼后院。” 说着,楚思衡用力推动暗门,沉重的摩擦声响起。就在门开到一半时,身后的房屋骤然亮起火光,紧接着一道怒骂声传来:“什么人在后院?!” 黎曜松下意识握住剑柄:“有人要来了。” 楚思衡彻底推开暗门,催促道:“快进来!” 轰—— 暗门关上,隔绝了火光与那老伯的怒骂。 听着墙后隐约传来的骂声,黎曜松微微汗颜:“这……真的没关系吗?” “那老伯的性子……唉,总之以现在的情况,我们说的话他也未必会听,日后再登门解释道歉吧。”楚思衡叹了口气,“先走吧。” “嗯。” 被高墙隔开的后院并不大,角落里堆着破损的刀枪把子和其它废弃的道具。几排低矮的厢房临墙而建,是戏班普通伶人和杂役的住处。 黎曜松取出火折子吹燃,两人沿着厢房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角落一座房屋前。 门口晾晒着一件半旧长衫,长衫的样式质地与老管事白日所穿的那件颇为相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黎曜松上前推开房门,确保里面没有危险后,才招呼着和楚思衡一起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角落防着一张硬板床,床上的被褥未叠。房中摆着一张掉漆的方桌,上面堆着账本和几本翻得卷边的戏文册子。 月光透过窗户映入房中,楚思衡径直走向那张方桌,快速翻检着桌上的账本和戏文册子。账本记录着戏楼的日常收支,楚思衡翻了几页,并无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戏文也是寻常的才子佳人与沙鬼传说。 黎曜松则开始检查房中其它地方,床铺、衣柜、桌子……铜镜? 或许是出于直觉,黎曜松多看了那铜镜两眼,但房中有铜镜并非什么蹊跷之事,他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眼角的余光却敏锐捕捉到铜镜镜面上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合常理的反光。 那反光并非来自窗外投入的月光,也不是他手中的火折子,甚至……不是来自他们眼下能看到的范围。 黎曜松当即将注意力落回铜镜上,仔细查看了起来。 “怎么了?”楚思衡注意到他的动作,走过去问,“可是这铜镜有问题?” 黎曜松举着火折子,见楚思衡的身影出现在铜镜中,忽然扬起唇角,沉声道:“民间都说,夜间不能看铜镜,否则就会……” “夜间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脸,面目模糊反而会吓到自己,自然就少有人看了。”楚思衡幽幽打断他的话,“你这套说辞,师父早不知拿来吓唬过我多少次了。” 在他刚到连州时,因为害怕,夜里常常无法入睡。起初他只是抱着被子缩在墙角独自熬着,不敢去打扰楚望尘和楚弦。 后来与他们亲近了,便每夜抱着被子去和他们睡,起初楚望尘还励志做个好师父。然而清心寡欲了半个月下来,楚望尘的慈师形象实在装不住了,索性来了个“以毒攻毒”,硬是帮楚思衡克服了不敢一个人睡觉的恐惧。 眼见心思被戳破,黎曜松顿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咳…兴许是我眼花吧,看来此处没有线索,思衡,我们还是回大厅看……思衡?” 黎曜松扭头看他,却见楚思衡直勾勾盯着铜镜,眼神惊恐。 “怎么了?”黎曜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同样流露出骇然之色。 火光的直接映照弥补了夜间光线不足的缺点,此刻铜镜清晰地映出两道黑色身影。可在这两道身影的中间,却还夹杂着一抹突兀的、让人无法忽略的腥红。 两人不由屏住呼吸,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光跳动的声音,以及一道时远时近,却真实存在的抽泣声。 “快……快来……” … - 作者有话说: 放心是熟人,下章揭秘[让我康康] 第183章 再相逢 铮—— 重黎剑悍然出鞘, 径直朝声音来源劈去! 然而一剑下去,却只听到一声闷响。楚思衡举起火折子,微光摇曳中, 只见重黎剑锋所指之处, 唯有一块灰色的方布覆于地面。 楚思衡举着火折子向上看去, 照亮了墙壁上凭空多出来的一扇暗门。门内, 一个红衣女子被反绑双手双脚跪坐于地,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 声音倏然紧绷:“阿玲姑娘?!” 阿玲艰难坐起身,踉跄着上前:“快…快帮我解开……” 黎曜松挥剑斩断捆着阿玲的铁锁链, 难掩惊疑:“阿玲姑娘?你不是应该在圣山吗?怎么……” 阿玲揉着被绑得发疼的手腕, 声音发颤:“是……女王。” “女王?” “阿花……阿花被女王带走了!” “阿玲姑娘, 你先冷静, 慢慢说。”楚思衡扶阿玲站起身,小红蛇在此时从他袖中窜出, 朝阿玲发出几道“嘶嘶”声,似是在安抚她。 阿玲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们离开圣山后,我…我便收到了女王的旨意。” “姑娘,这种话可不兴说。”黎曜松急声打断她,“女王已故去多年,她怎么可能……” “是真的!你们离开后, 女王的石像机关突然启动,她……命令我离开圣山。” “离开圣山?!”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阿玲从怀中取出她收到的纸条递给楚思衡:“就是这个。” 楚思衡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离开圣山。 令他惊讶的是, 这四个字是用中原文字写的。 “我收到女王的命令后,虽然不解,但还是按她的命令,顺着父亲曾经说的密道离开了圣山,然后……”阿玲顺着,语气不由哽咽了起来,“我刚离开圣山,便听山中传来阿花的声音。我本想回去,可突然觉得脑袋一疼,然后我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就到了这里……阿花!得找到阿花!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所以……阿花前辈…它老人家真的出来了?”黎曜松斟酌着用词,“可它那么大……能藏哪儿啊?姑娘离开圣山后就没回去过,也没亲眼看见它出去,不是吗?不然以阿花前辈的体型,若是离开圣山,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没被人发现? 阿玲却无比确定:“小花在这里,说明阿花一定离开了圣山!否则小花不会离开圣山的。” 第239章 “嘶嘶——”小红蛇在楚思衡手臂上轻轻扭动,似是在附和阿玲的话。 …… 气氛顿时陷入沉默。 “阿花前辈失踪,阿玲姑娘被骗出圣山,还被绑来了戏楼……这一切,恐怕与杀害老管事的凶手脱不了干系。”楚思衡思索着,打量起四周环境,发现关阿玲的地方是一个杂物间,除了一些杂物并没有别的东西。 他又走出杂物间,捡起地上那块灰布看了看,发现这块布与墙壁的颜色一样,加之光线昏暗,怪不得方才观察房屋时没有发现。 黎曜松走过来瞥了眼那块布,又看了看桌上的那面铜镜,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铜镜里看到的红色影子是阿玲姑娘,我还以为……吓我一跳。” 阿玲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到房中有动静,本想求救,可手脚都被绑着,挣扎许久也只挑开一角,还没走两步就摔了回来……抱歉,吓到你们了。” “没事,倒是姑娘你……”楚思衡打量着阿玲身上的旧舞衣,“天气渐寒,姑娘穿着这身衣裳难免会觉得寒冷。” “无妨。”阿玲微微一笑,“现在的温度我还能承受。” “说起来,姑娘一直在圣山里,这舞衣是从哪里来的?”黎曜松好奇问,“该不会也是女王给的吧?” 阿玲摇头:“这是我父亲之前送给我的,说等祭神仪式的时候我可以穿着。这舞衣虽然有些旧,但我很喜欢,每年祭神仪式都会穿上两日,只可惜……父亲没能看到。” 楚思衡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阿玲却在此刻笑了起来,语气轻快:“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阿花,把它带回圣山,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提到阿花,黎曜松不禁扭头看向楚思衡:“阿花前辈它……是吃饱出来的吗?” “应该……吧。” 其实楚思衡也无法确定,他当时提醒了阿古雄让他完成祭神仪式,将祭品投入祭坛,可那也是他们离开圣山的一天后,至于是祭品先投入祭坛让阿花饱餐一顿,还是阿花先饿着肚子离开圣山,那就不得而知了。 思及此,楚思衡抬眸问:“阿玲姑娘,阿花前辈若是饿了会怎样?可会……吃人?” “这个我倒不确定,但阿花饿了,它会饮血来缓解饥饿。若是真饿极了……”阿玲渐渐没了声,“那就都说不好了。” 说罢,阿玲便掠过两人往外走去:“多谢两位救我,我得去找阿花了,就此别过。” “姑娘且慢。”楚思衡叫住阿玲,“你被人骗出圣山绑到这家戏楼,此人恐怕与杀害戏楼老管事的凶手是一伙人,或者是同一人。说不定此刻姑娘正被他们监视,安全起见,姑娘还是与我们一起吧。” “这……可以吗?” “当然。”黎曜松接过话头,“待我们探查完戏楼,就帮姑娘一同寻找阿花前辈。” “多谢!”阿玲感激不尽,“两位救了我,还愿意帮我找阿花,我…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两位了。” “姑娘不必客气。”楚思衡莞尔,“况且当初在圣山,姑娘也帮了我们不少,该是我们报答姑娘才对。此处不便久留,我们先离开吧。” “嗯。” 三人出了老管事的卧房,在院里转了一圈并无什么发现后,便从戏楼后门回了大厅。 黎曜松点燃两个烛台分别递给楚思衡与阿玲,阿玲端着烛台环顾四周,询问道:“方才听两位所说,此处死了人,还可能和绑我至此的那个人有关系?” “不是可能,是一定。”楚思衡跃上戏台,“姑娘被骗出圣山被绑至戏楼,而老管事在今日午后横死戏楼,死状还刻意模仿了沙鬼杀人……这其中,定有什么关联。” “沙鬼?”阿玲一惊,“是传说中由战场亡魂怨气所化的沙鬼吗?” “正是。”黎曜松抬眸望去,“听姑娘这语气,沙鬼有问题?” “沙鬼…不是在六年前被西蛮王庭禁了吗?” “禁了?”楚思衡亦抬眸望来,“沙鬼不是西蛮一直流传的传说吗?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会在六年前被禁?” “具体如何我也不知,但我听父亲说,好像是因为王庭里那位王子殿下。” “阿古达?”楚思衡更加茫然,“此事与他有何关系?” “那位王子殿下本是西蛮公认的天才,可在六年前,殿下外出遭遇意外,回来便成了痴傻。陛下大怒,问责了当时所有同行的人,但诡异的是,那次出行的军队并没有遭遇任何不测。因找不出凶手,民间就传是沙鬼行凶,害了殿下,陛下就将所有怒火发泄到沙鬼身上,直接下了禁令,当时可是斩了不少人呢。” “竟还有这种事?”黎曜松惊叹出声,“那后来呢?” “就没有后来了。那位殿下的病治不好,陛下就算再生气也没用,禁令实行了一段时间,慢慢的便也不管了。”说到这儿,阿玲不由唏嘘一声,“以前常听父亲提起这位殿下,若他没有出事,此刻的西蛮或许会是一番不一样的模样吧。” “沙鬼……禁令……”楚思衡忽然想到什么,蹲下.身敲了敲戏台地面,敲到某一处时,明显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黎曜松闻声亦跳上戏台,拔出剑对着楚思衡敲的地方悍然劈下! “砰”的一声后,一个漆黑的洞口出现在两人眼前。凑得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些血腥味。 楚思衡将火折子伸到洞中,望着洞底残留的血迹,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 “思衡,你怎么知道这下面有路?” “沙鬼潜入时,不都是化作流沙悄然出现在屋中吗?扮演沙鬼的伶人既要模仿沙鬼悄无声息出场,那么肯定需要对戏台进行改造,戏台之下一定有空间。” “所以这里才是那老管事最初死亡的地方。”黎曜松看着洞底残余的血迹,“可这血迹的量也不对啊……那老管事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这洞里就这么点,剩下的血呢?” “该不会是阿花吧?”阿玲下意识开口,“这下面的空间虽然小了点,但也不是藏不下阿花。” 楚思衡将火折子又往里伸了伸,果然发现下面的空间很大,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看起来望不到尽头。 “这条路是通到哪里的?阿花…阿花会在里面吗?”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楚思衡把手中烛台交给阿玲,“阿玲姑娘,你在此处等着,我与曜松下去看看。” “好,你们小心。” 黎曜松率先跳下通道,随后伸手接住了楚思衡,两人顺着漆黑的通道一路向前。这条通道很长,明显已经超出了戏楼的范围。 “戏楼底下居然有这么一条通道。”黎曜松不禁调侃出声,“这地方,乍看过去还真和圣山一样。欸思衡,你说这条路不会能一直通到圣山里吧?” 楚思衡眸光流转:“若真是如此,那这条路可谓是基本贯穿了整个西蛮王都。如此浩大的工程量,没个五六年可挖不出来。” “老管事说这戏楼的东家是个中原人,你说这条工程浩大的地下通道会不会与当年潜入西蛮的那几位朝廷官员有什么联系?比如说……运送火药?” 此话一出,不止楚思衡,黎曜松自己亦是一惊。 望着前方依旧不见尽头的通道,两人一致决定明夜再来详细探查,若这条路最终真的通往圣山附近,那么老管事的死可就不是单纯的“杀鬼杀人”那么简单了。 “雪衣殿下那句话还真没说错,西蛮这水啊,深得能溺死人。”楚思衡转身道,“走吧,先回去,别让阿玲姑娘等太久。” “嗯。” 因为是往回走,两人戒心稍降,走出一段距离,黎曜松忽然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他扭头看向楚思衡的手臂,问:“思衡,那小家伙…是做噩梦了?怎么一直嘶嘶嘶嘶的?” “嗯?”楚思衡疑惑看他,“没有啊,方才我下来时便将小花交还给阿玲了。” “不是它,那这嘶嘶嘶嘶的声音是……” 黎曜松说着,不禁缓缓朝后看去。 不远处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大“灯笼”,在黑暗中直勾勾瞪着他们。 “嘶嘶”声在耳边逐渐清晰起来,那“灯笼”也显现了出它的真面目—— 是阿花! 楚思衡面露欣喜:“阿花,可算找到你了。阿玲姑娘她很担心你,一直在找你。此刻她就在上面的戏楼,你快随我们一起……” 楚思衡说着就要上前,却被黎曜松一把拉住:“思衡等等,阿花前辈它…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它……对我们有敌意。” 经黎曜松提醒,楚思衡才发觉阿花看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劲,在圣山时阿花即便对他们有敌意,也没这么焦躁不安地“嘶嘶”叫着,而此刻的阿花却快速吞吐着信子,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那模样,不像是在看敌人,而是……食物! 第240章 意识到这一点,两人不约而同朝后撤,想与阿花拉开距离,阿花盯了他们片刻,也开始挪动身躯,做出准备追击的姿态。 忽然—— “跑!” 一声怒喝后,两人同时转身飞速往通道另一侧跑去,阿花在身后紧追不舍,万幸这里的通道对阿花来说远没有圣山的宽敞,大大限制了它的行动速度。 黎曜松扭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阿花,惊悚道:“怎么回事?!它真把我们当食物了?!” “可能真的饿着肚子就出来了吧!” “它在这下面,所以那老管事的血……是它帮忙‘清理’的?” “目前看来是它没错!”楚思衡看向前方隐约浮现的火光,“先别管那些了,快回去找阿玲,让她来安抚阿花!” “好!” 黎曜松举起重黎剑,在靠近入口时以剑借力迅速跃出洞穴,随即伸手将楚思衡也拉了上来。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逃上来准备唤阿玲时,却见一道黑影扛着晕过去的阿玲径直奔向后门! … - 作者有话说: 阿花:饿着肚子还要干活,烦死了烦死了随机挑两个点心吃吃叭[躺平] 第184章 触深水 眼见阿玲被人劫走, 楚思衡当即夺过黎曜松手中的重黎剑追了上去。 黎曜松正要跟上,身后却骤然传来了“砰砰”闷响,震得整个戏楼仿佛都在颤动。他猛地顿住脚步, 心中升起一顾不好的预感。 这祖宗……该不会是想撞破戏台出来吧?! 意识到这一点, 黎曜松连忙去追楚思衡。若不赶紧救回阿玲, 这祖宗非要拆了戏楼不可! 彼时楚思衡将流云踏月催到极致, 终于在后院将那黑衣人截下。 看着紧追不舍的楚思衡,黑衣人不耐地“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听到这个声音, 楚思衡微微一怔:“你是中原人?” “会说中原话便是中原人了?”那人没好气道,“那你还会西蛮语了, 我说你是西蛮人你可乐意?” “管你是什么人, 快放了阿玲。”楚思衡将剑锋指向黑衣人, “否则……” “否则别怪你不客气?得了吧, 她还在我手上,你根本不敢动手。”那人扛着阿玲后退半步, 嗤笑出声,“主上说过, 连州楚氏最是心软之辈。只要手中有人质,便能治住他们。” “你!” “楚州主别激动,我并非你们的敌人。”黑衣人语气稍缓,“相反,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是一条船上的人。” “哦?”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疑虑, “阁下既说与我们是一条船的人,那你此刻又为何要劫走阿玲姑娘?假扮女王传旨骗阿玲离开圣山,将阿花带出圣山的人,想必也是你吧?” 黑衣人坦然承认:“正是。” 楚思衡悄然握紧剑柄, 神色渐沉:“杀害这家戏楼管事的凶手,也是你?” “那是他自己该死,怨不得旁人。”黑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当然,有些事楚州主还是不知道的为妙——这也是为了您好。至于这位姑娘……她是个可怜人,一直活在谎言中,主上不愿再牵连她,才命我将她带离那个是非之地。这是主上的原话,但楚州主若执意阻拦,就莫要怪在下无情了。” 说罢,他带着阿玲往院墙的暗门退去,楚思衡下意识向前迈了两步,却终究没有再追过去。 黑衣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就是瞬息的分神—— 咚! 一根足有胳膊粗的木棍迎头砸落,黑衣人躲避不及,被砸得眼前一黑。 “废话半天不过来,我要是你主上,绝不会留着你这种满嘴废话的下属。”黎曜松拎着木棍从杂物后走出,“思衡给你留面子,朕可不给。” 黑衣人捂着头踉跄倒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是何时……” 黎曜松却不再理他,俯身扶起阿玲,轻唤道:“阿玲姑娘?醒醒。” 阿玲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有些茫然问:“发…发生何事了?” 见她醒来,黎曜松松了口气,忙道:“阿玲姑娘,快,去安抚阿花前辈!” “阿花?你们找到阿花了?!”阿玲骤然清醒,抓住他的衣袖问,“阿花在哪儿?” 黎曜松正要开口,身后的戏楼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刹那间梁木崩裂,瓦砾纷飞,半座戏楼在顷刻间塌作废墟! “阿花!冷静!”阿玲急忙起身,大喊道,“听话!快回去!” 听见熟悉的声音,那狂暴的巨影陡然一滞。阿花垂首看向阿玲,片刻后竟缓缓向后退去,庞大的身躯逐渐沉入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状,在场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提了回去。 “方才那是什么动静?” “这……戏楼怎么塌了?!谁干的?” “这破坏力……是人能干出来的吗?” “我刚才好像瞥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戏楼上退下去,就…就跟…跟沙鬼上门索命一个样子……” “呸呸呸,别乱说,那只是戏文!” “那这戏楼怎么塌成这样了?总不会是有人拿火药把戏楼炸了吧?” “与其在这儿瞎猜,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着外面人声音渐近,黎曜松连忙与楚思衡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得到答案狗,黎曜松一把提起黑衣人,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楚思衡转头看向阿玲:“阿玲姑娘,你……” “放心吧,我会追上阿花,把它带回圣山,绝不让它闹出比今夜还大的麻烦。”说着,阿玲朝两人郑重行了一礼,“今夜真是多谢两位了,你们也快些离开吧。” 说罢,阿玲转身奔向戏楼残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废物间,两人也准备翻墙进去,可墙外的脚步声已然逼近,此刻翻墙出去,必然会与人群撞个正着。 正当两人犹豫是强闯还是寻地方藏身时,那扇暗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老伯冲他们招了招手,催促道:“过来这边,快!” 两人对视一瞬,终是带着黑衣人闪身而入。 暗门闭拢,隔绝了嘈杂的人声,两人因此也松了口气。 黎曜松看向那位老伯,道了句“多谢”。 那老伯却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黑衣人身上,语气冷淡:“老朽并非为了你们,只是为了救他而已。” 黎曜松眼神骤凛:“你和他是一伙的?!” 老伯却笑了笑,摆手安慰两人道:“两位不必紧张,老朽与他并非你们的敌人。主上早有交代,两位是外来的贵客,不在我等计划之中。” “你们的计划?”楚思衡满眼警惕,“你们是西蛮人,却不是阿古雄与赫连珏的人……你们便是那暗中的第三方势力?” “这位便是楚州主吧?白日多有冒犯,抱歉。”老伯朝楚思衡深深行了一礼,随即摇头纠正他刚才的话,“西蛮从来都只有一位王,不存在楚州主口中所谓的‘第三方’势力。” “所以……你们是阿古雄的人?” 老伯笑了笑,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见他似乎没有杀心,楚思衡戒心稍降,老伯这才适当开口:“老朽姓李,两位叫我李伯便好。我曾是王庭膳房的厨子,但现在不是了,所以,两位没有必要防着我。” 黎曜松冷笑,提了提手中的黑衣人:“那他怎么解释?” “他是主上的人。” “你救他,所以你们还是一伙的!” 对于黎曜松的质问,李伯只是摇了摇头,皱纹遍布的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陈公子——或者,老朽该称您一声陛下?” 黎曜松瞳孔微缩,握棍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必紧张。老朽若真有心加害两位,方才就不会开那扇门。至于他——”他目光扫过被黎曜松制住的黑衣人,“他只是奉主上的命令转移圣山里那位叫阿玲的姑娘,并非与两位作对。” 楚思衡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没有否认你们是王庭的人,却也没有承认你们是阿古雄的人,你们口中的‘主上’……亦是王庭血脉?” 闻言,李伯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有些事,知道了可是会引来杀身之祸。老夫只能告诉两位……” 就在这时,被黎曜松制住的黑衣人骤然抬眸,呵道:“李伯!你跟他们废什么话!当年中原对西蛮也好不到哪里去!” “闭嘴。”李伯扭头轻斥一声,却无怒意,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无奈,“主上让你将阿玲姑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可没让你将她打晕。这世上唯有她可以安抚那巨蟒,你将她打晕,巨蟒无人安抚撞破戏楼,你可知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黑衣人欲言又止:“我……” “现在那个叫阿玲的姑娘跟着巨蟒从密道走了,密道四通八达,她又不熟悉王都的路,若是出了什么事,看主上如何责罚于你。” 第241章 黑衣人看向黎曜松和楚思衡,嘀咕道:“要不是他们两个碍事,我早就送那姑娘离开了…哪还会有这么多事?” 黎曜松斥道:“你那叫送吗?你那叫绑架!” 黑衣人冷哼:“这是我们西蛮的事,你一个中原皇帝插什么手?” “你们西蛮绑了中原的皇子整整两年,这笔账朕还没跟你们算呢!” “赫连珏那畜生绑的人,你对着我骂算什么意思?”黑衣人试图挣扎,“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前提是你要把事情交代清楚。”楚思衡举剑指向李伯,“你说得对,你们是西蛮人,而西蛮与中原亦有血仇,你们的话,不可信。” 李伯没有多言,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戏箱上坐下:“卢侍卫,他们想知道什么,便告诉他们什么吧。” “李伯?” “当然,有关主上的事除外。”李伯抬眸扫过黎曜松和楚思衡,“但这一点,我相信两位会理解的。” 闻言,那被唤作卢侍卫的黑衣人默默伸手揭下,露出了一章清秀的少年面容。 “有话快问。”少年不耐烦道,“但方才李伯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有关主上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说!” “我们也不问那个。”楚思衡笑了笑,问出了一个令少年惊讶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片刻,有些不情愿地答了一句:“卢朔。” “卢朔。”楚思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错,好名字。” “你……” “你年纪不大,杀人的手段倒是挺狠。”楚思衡调侃了一句,“你为何要杀戏楼的管事?” 卢朔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唯余一片冰冷的坦然。 “他该死。”卢朔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沙鬼被禁后,戏楼的生意情转直下,是主上寻来各种才子佳人的话本帮戏楼维持生意,让他能向当年那位来西蛮来店的中原东家交代。可他却……” 李伯在一旁闭了闭眼,叹息声沉重。 “不对。”黎曜松出声打断他,“沙鬼被禁后戏楼没了生意,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要成大业的主上还在意一个戏楼的死活?” “这是主上的事,你们无权过问。”卢朔快速揭过这个话题,“你们只需要知道,是主上给这家戏楼续了命,可他却恩将仇报!不仅将戏楼大部分营收截留中饱私囊,以此来向主上索取更多钱财,甚至威胁主上要将他的身份捅给赫连珏!” …… 院中空气骤然凝滞。 “背信弃义之徒,死不足惜。”卢朔一字一顿,“我杀他,不仅是为了给主上泄愤,更是为了让他彻底闭嘴。留他一日,主上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主上多年来的心血……都可能毁于一旦。” 楚思衡静默听着,心中飞速盘算着什么。 黎曜松却笑出声,按着卢朔的手加了几分力:“你想让他彻底闭嘴,不该越低调越好吗?可你呢?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杀了,还刻意模仿成沙鬼杀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死了吗?” 卢朔嘴唇动了动,尚未出声,李伯便接过了话头:“因为那样,太便宜他了。” 两人疑惑扭头看他。 “沙鬼禁令这些年逐渐松懈,可从前的故事却无法再吸引百姓来看。主上心里始终惦记着这家戏楼,便编造了全新的沙鬼传说赠予戏楼,希望能借此让戏楼重获新生。可他却拿着这份希望反过来威胁主上……呵,背信弃义的东西。既如此,便让这份希望成为他的绝望,这一点,我支持卢侍卫的做法。” 说到这儿,李伯摇了摇头。 楚思衡轻声道:“所以,你们杀他,是为了自保。” “不错。”李伯哑声道,“西蛮这片天,已经到了百年间最乱的时候。稍有差错,满盘皆输。” “既如此,你们不应该小心行事吗?”黎曜松依旧不解,“为解一时之气就如此毫不避讳杀人,这似乎……有些太得不偿失了吧?” “能膈应到那畜生,就是大赚。”少年狡黠一笑,“看着他听到沙鬼二字时的神情……不亏。” “为何是沙鬼?”楚思衡不解问,“你们主上与沙鬼…与赫连珏,有什么关系?” 李伯适当提醒:“楚州主,这个问题您越界了。” “……抱歉。”楚思衡及时改口,“眼下戏楼被毁,已闹得满城皆知。明日赫连珏必会追查,你们准备如何应对?” “戏楼被毁,所有证据都毁了,自然查不到我们头上。”卢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自然是找个地方,等着明日看热闹了。” “哦?”楚思衡原本放下去的剑再次抬起,贴上了卢朔的脖颈,“是吗?” 卢朔骤惊:“你想干嘛?!” 李伯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楚州主,您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教给这位卢侍卫一个道理。”楚思衡笑着开口,“这杀人啊——可不能只管杀不管埋。” 卢朔顿感不妙:“你想干什么?!” “若非卢侍卫劫走阿玲姑娘,导致阿花无人安抚冲破戏楼,又怎会引来赫连珏?等明日天一亮,他定会来质问我,我可不想背这个锅。” “就是。”黎曜松跟着附和,手上的力道愈发用力,“这件事你也有责任,你若不处理好,明日赫连珏那畜生问起,就把你推出去给他顶罪。” 卢朔一惊:“你!你们!” “卢侍卫,现在咱们可真真是‘一条船’上的了。”楚思衡笑着,那笑容却逐渐变了味道,“我相信,比起戏楼那位管事,将你直接送给赫连珏,他反而能更快查出你那位主上的身份,对吗?” 提到“主上”,卢朔瞬间松了口:“行行行!我负责行了吧!” 两人满意点头,又看向李伯。 他看似平静,但开口时略显紧绷的语气暴露了他的不安:“我屋中的地下室里备有少量火药,可将戏楼坍塌伪装成被火药炸过的样子,掩盖巨蟒留下的痕迹。至于‘凶手’——” 他略微停顿,与卢朔对视了一眼。 “我们会寻一个合适的‘替罪者’。”卢朔冷声道,“或是流窜的盗匪,或是与赫连珏有旧怨的部族残党。他与老管事有旧仇,眼看他的戏楼靠着新的沙鬼传说即将东山再起,心生怨恨,故而刻意模仿沙鬼杀人泄愤。事后害怕被人追查,所以夜间回来炸戏楼,求图销毁证据。” 李伯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两人:“两位听着如何?” 楚思衡与黎曜松对视一眼,李伯的安排看似周全,却也透着一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硬。 伪造现场,寻人顶罪——这般狠戾的手段,无意见也透露出了他们与他们背后那位“主上”的行事风格。 似是察觉到二人眼中的审度,李伯低叹一声,脊背略显佝偻:“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若继续像当年那样磊落……只怕未能肃清奸佞,我等已死无葬身之地。” 气氛一时沉凝。 半晌,黎曜松打破了沉默:“也罢,毕竟是你们自家地界上的事,那就按你们的法子处置。至于这行事的手段……我们也有过类似的处境,手段不比你们磊落多少,没资格说什么。” 说罢,黎曜松松开卢朔,楚思衡亦收回重黎剑递还给了黎曜松。 “今夜之事,两位与我们便什么都不知道。”楚思衡眉眼微弯,“至于‘凶手’……明日午时,我会亲自将他压回王庭,给军师大人一个交代。” “这样最好不过。”李伯脸上终于漾开一丝笑,“夜色已深,两位……请回吧。” “多谢李伯款待。”楚思衡笑着行了一礼,“告辞。” 两人自正门离开,从那条偏僻的小巷绕回主街,此刻依旧有不少人围在戏楼前,低声议论着什么。 楚思衡听了两句,只隐约听到“沙鬼”“神”等字眼,唇角不禁往上扬了扬。 远离人群后,天边薄云散去,沙石路上泛起微光。戏楼前的喧嚣与骚乱已彻底不可闻,只余下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 黎曜松与楚思衡并肩走着,步伐看似闲适,却警惕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万幸此处已靠近城门,远离了王都最繁华的街道,周围并无异样。 “你信那卢朔和李伯几分?”黎曜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楚思衡目视前方,沉吟片刻开口:“六分。” 黎曜松侧首过来,好奇道:“那么多?为何?” “三个理由。”楚思衡抬手比了个一,“其一,他们所知甚详。我的身份也就罢了,可他们居然能说准说出你的身份,背后显然有完整的情报网络,随时打听着天下大事。”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过去两年他的身份换了又换,从将军到王爷又到陛下,若非实时关注,情报不可能这么准确。 第242章 “其二,手段老练而冷酷。”楚思衡继续比了个二,“伪造现场,预备顶罪之人,一连串安排环环相扣,果断狠绝,这绝非他们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情况,可见背后势力强大。” “不错,他们的手段与你我当年在京城搅弄风云时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我们当初也用上这招,那些老狐狸还不知要被吓成什么样呢。”黎曜松说着,话语间竟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啊……若真是那么干了,只怕满朝文武都要请你黎王爷‘贴身保护’,一个个请你送他们回府了。” “那还是算了,送他们多碍事,还不如去逛逛糕点铺子。”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在他耳边悄然落下一吻,“给我的王妃买糕点,才是正事。” “……咳,在街上呢,你收敛点。”楚思衡象征性推了他一把,“这其三嘛……便是他们的‘主上’。” 黎曜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粘着楚思衡:“那李伯言谈间对其敬畏有加,卢朔更是誓死效忠,他们这位‘主上’,不简单啊——” “他们劫走阿玲,是为了让她离开圣山……百年前中原朝廷的计划,他们主上恐怕一清二楚。将阿玲骗出圣山,是为了彻底断绝这个计划。”楚思衡顿了顿,“如此看来,他们口中那位‘主上’,更像是在……善后?” 得出这个结论,楚思衡自己也是一惊。 但从百年前到六年前的禁令,一桩桩一件件,都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 “想这些作甚?”黎曜松笑道,“累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明日再说。” “嗯。” 与西蛮境内背后那股神秘势力的短暂交汇,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 而这涟漪最终会涌向何方,此刻,无人能知。 … - 作者有话说: 接近收尾了,好多地方都写的磕磕绊绊,我努力保持日更(但现实可能是二合一的次数更多[躺平]) 第185章 捉真凶 回到面馆的卧房, 陈勇便端上了两碗尚有余温的面,同时神情严肃道:“陛下,末将有一事要禀。” 黎曜松将其中一碗面推到楚思衡跟前, 抬眼问:“何事?” “您离开后不久, 门口便多了一本这个。” 陈勇自袖中取出他在门口发现的东西放到桌上, 黎曜松定睛一看, 目光微凝:“戏文册子?何人送来的?” “不知。”陈勇缓缓摇头,“这是我们准备闭店时突然送过来的。那时我正在收拾桌子, 店门虚掩着,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等我去推门时, 就见门外的石阶上放着这个, 但左右看了一圈都没有人。” 黎曜松翻了两页, 发现这本戏文册子与他白日在戏楼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竟有这样的事……” “我看看。”楚思衡搁下筷子, 从黎曜松手中接过那本册子,“这便是戏楼今日要排的那出沙鬼的新戏?” “正是。”黎曜松拿起筷子, 边说边将自己碗中最大的两块肉夹到了楚思衡碗中,“戏楼的戏本花点银子就能买到, 照理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现在……” “可现在它凭空出现在我们面前,就绝非偶然。”楚思衡合上册子,扭头瞥了一眼陈勇。 陈勇会意,躬身退到门外,将门轻轻关上:“末将告退。” 待脚步声远去, 黎曜松便取出那本藏在枕下的游记摊开放于桌上。虽然他看不懂那本写着西蛮文的游记,但直觉告诉他,这本被赫连珏视作洪水猛兽的游记,与戏楼那本戏文册子隐有联系。 楚思衡粗略过了一遍戏文, 又翻了两页游记,眉头微蹙:“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黎曜松凑过来问,“可是这戏文有问题?” “……不好说。”楚思衡将戏文册子与游记放在一起,“同样是沙鬼传说,但对于‘沙鬼’的描述,戏文与游记记载的却有出入。” “怎么说?” “虽然两者都讲有沙鬼杀人的故事,可游记中记载的沙鬼是循声而动,没有固定目标,只要保持静默就可保平安。但这戏文中描述的沙鬼却目标明确,只向杀害自己的人索命复仇。戏文中的阿玉为夺一口水杀了阿才,阿才化作沙鬼复仇,此等因果报应,比起沙鬼,我倒觉得这更像中原‘冤魂索命’的故事。”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像。” 黎曜松再度拿起戏文仔细翻阅起来,这一次,他才发觉这本戏文的版本与他在戏楼里看到的并非完全一样。 方才他只粗略地翻了前几页,因此并未注意到在阿才化作沙鬼向阿玉复仇落幕后,还有一段续章—— 阿玉死后,阿才自大漠而归,接管了阿玉的一切,包括那座用他与阿玉钱财共同购置的屋舍。 “沙鬼……还能死而复生?”黎曜松缓声开口。不知为何,这新添的结局竟有些令他毛骨悚然。 楚思衡沉默。 在他目前看过的所有有关沙鬼传说的故事中,沙鬼仅是因一抹执念所化的幽魂,并没有“死而复生”这一说。 可这毕竟是西蛮的传说,他们所了解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这戏文册子出现在此前绝非偶然,能找到这里……多半是卢朔和李伯那边的人。” “那帮人神神秘秘藏头露尾,多问点就说‘涉及主上身份,无可奉告’,谁知道是真的不能说还能他们自己不想说?”黎曜松嗤道,“总之,这群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思衡,明日你务必要千万小心,一旦发现不对劲,便把他们的人推出去顶锅。” “放心吧,明日之事我自有法子。”楚思衡笑了笑,将游记和册子放到一边,“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无用,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说罢楚思衡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却发现自己碗中多了两块肉。他无奈摇头,夹起其中一块放回黎曜松碗中,笑道:“时候不早了,用完饭便赶紧歇息吧。” 黎曜松亦将那些事暂时抛诸脑后,拿起筷子对着楚思衡微微一笑:“嗯。” 吃过饭简单洗漱后,两人便一同歇下了。 这一次无需黎曜松暗示,楚思衡便自行凑过来靠到了他怀中,修长的指节隔着单薄的寝衣轻轻摩挲着。 黎曜松握住胸前那只不安分的手,唇角微扬:“今夜怎么这般不老实?” 楚思衡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答案:“想你了。” 黎曜松猛地一怔:“思衡?” 愣神间,楚思衡已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他怀中。黎曜松反应过来,立即收紧手臂将人抱紧,语气尽力放得轻快:“这才隔了几日?看来皇后平日那些言行,都是口是心非啊——” “……嗯。”怀中传来闷闷的一声回应。 一直以来,他以为只要在心里想着这人,便能没有后顾之忧向前。可直到孤身一人来到西蛮,深入王庭周旋,被下血毒……那一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他早已离不开黎曜松,无论身心。 尤其是当他重回西蛮,与赫连珏的每一次周旋,都将这一点在心头刻得更深。 “曜松……”楚思衡轻声开口,气息拂过他的侧颈,“我想你了。” “……”黎曜松没有回应,只缓缓侧身将楚思衡拢在身下,低头吻上了那两片略显苍白的唇瓣。 楚思衡仰头接下这个吻,喉间溢出模糊而满足的轻吟。 良久,黎曜松才微微错开些许,撑在榻边的手缓缓探入那单薄的寝衣之下。 “思衡……这些时日,你辛苦了。”他俯身轻吻着楚思衡的额心,嗓音低哑,“今夜有我在你身旁,你只管安心歇着,剩下的尽管交给我……我会让你舒服的。” “嗯。” 楚思衡带着全盘交付的信任阖上眼,任由黎曜松褪去他的里衣…… 当熟悉的感觉传来时,楚思衡无意识抬了下腰,却没有表现出抗拒,反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安心睡去。 看着安然睡去的楚思衡,黎曜松将所有动作放到最轻,直到睡梦中的楚思衡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才小心翼翼停下,准备抽身。 “唔……”楚思衡却在此时蹭了蹭他的胸膛,引得黎曜松呼吸一滞,险些失控。 他用了生平最大的定力,这才勉强稳住心神悄然退开。自行处理了剩下的后,又打来热水极尽轻柔地为楚思衡擦拭干净,这才重新回到床上,拥着他沉沉睡去。 翌日辰初,楚思衡准时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便感觉到周身传来一阵酸软,心底却异常满足踏实。 楚思衡勾了勾唇角,侧首望向枕边依旧熟睡,眼下还泛着淡淡乌青的黎曜松,不禁伸出手,轻轻抚上了那俊俏的面容。 黎曜松眼睫微颤,几乎是瞬间便握住了楚思衡的手腕。 楚思衡也没有收回手,反而趁势上前在他唇角偷了一吻,语气带笑:“陛下,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起吗?” 第243章 “这异国他乡的,又没那些催命似的折子要朕批,起那么早作甚?”黎曜松眼都没睁,便精准环上了楚思衡的腰身,“要走了?” “嗯。赫连珏必然已经得到消息,我若再不现身解释,他就该出来找我了。” 黎曜松轻叹一声,故作委屈:“唉,皇后好狠的心,用完便丢……” “应付完赫连珏我便回来。”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待今夜……定让陛下尽兴,可好?” “好。”黎曜松瞬间变了语气,将脸边的手放到唇间仔细吻着,“一切小心,我就在这里等你。” “嗯。”楚思衡应声起身,目光掠过桌上那两本书册,又俯身叮嘱,“桌上的东西千万藏好,万不可让人瞧见。” 黎曜松信誓旦旦点头:“放心,这里除了我不会有人来,那两本书册放在这儿很安全。” 得到肯定答复,楚思衡总算放下心,起身下榻收拾好自己,最后又走到榻边对黎曜松叮嘱了一句“保护好自己,乖乖等我回来”,这才推门离去。 楚思衡走后,黎曜松便睁开了眼,再无睡意。 他赤足下榻走到窗边,将窗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目送楚思衡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才缓缓合上。 转过身瞥见桌上的游记后,黎曜松果断来到书架前翻出译本,而后坐到桌边开始逐字逐句翻译游记上的内容。 有些东西,终归是要自己看了才能了解全面。 … 楚思衡走回到戏楼时,小巷里忽然窜出一个身影,他定睛一看,竟是卢朔! “你怎么在这里?” 卢朔不情不愿递上一根粗绳,脸色僵硬:“显而易见,我是你抓到的‘凶手’。” “你是凶手?!” 楚思衡尚处在震惊中,卢朔已不耐烦地晃了晃绳子,催促道:“怎么?我本来就是凶手,你抓我回去不天经地义?快别墨迹了,给我绑上。” 楚思衡茫然接过绳子打着结,眉宇间满是不解与愕然:“不是说要寻个穷凶极恶之人顶罪吗?怎么最后是你来了?” “主上这么安排,我就这么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卢朔低声嘀咕,“反正主上说了会来救我……” “什么?” “没…没什么!”卢朔连忙改口,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粗糙的绳结上,“你打的结可真丑。” 楚思衡动作一顿,手上的动作悄然加了几分力:“那真是抱歉,丑到你了,就请卢侍卫暂时‘委屈’一下吧。” 说着楚思衡打好最后一个死结,牵起麻绳另一端往王庭的方向去。 他走得突然,卢朔踉跄两步差点跌倒,万幸底子好才及时稳住了身形。 “喂!你!” “闭嘴。”楚思衡冷声警告,“再废话,可就真揍你了。” “……” 卢朔被迫闭嘴,一路憋屈着和楚思衡回了王庭。 来到赫连珏的书房,卢朔张口便欲认罪,却被赫连珏轻声打断:“你弄错了,他不是凶手。” 楚思衡:“……” 这也有人抢? 卢朔:“?” 我就是真凶手啊!! … - 作者有话说: 卢: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上赶着认罪啊[爆哭] 楚:西蛮人真奇怪[躺平] 第186章 仙人掌 “你说什么?” “他不是凶手。”赫连珏指尖轻扣着桌案, 嘴角擒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真凶……已经落网。” “哦?”楚思衡面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广袖之下的手却悄然握紧。 他……莫非已经知道了什么? 赫连珏并未再说什么, 而是问:“昨夜你在何处?” 楚思衡推了把卢朔, 面无表情道:“抓他。” 赫连珏瞥了眼旁边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卢朔, 又问:“那你昨夜缉凶时, 可曾听见过什么动静?” 楚思衡明白他是在打探昨夜戏楼之事,很清楚他最不愿意听到什么答案:“嗯。” “你昨夜既在城中, 发生这等事,竟没亲眼去瞧瞧吗?”赫连珏向前微倾, 目光死死落在楚思衡身上。 他语气轻缓, 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钩子, 试图从他口中钓出哪怕一丝一毫破绽。 一时间,书房内只余熏炉里浓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浓腻的甜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一旁的卢朔也不由屏住了呼吸,余光紧紧盯着楚思衡的侧脸。 楚思衡亦在此时侧首看来, 目光与卢朔那憋屈中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忽而轻笑出声:“军师大人可真看得起我,此人异常狡猾,几番从我手中逃脱,我追了一晚上才将其拿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哪还有时间去做别的事?” “是吗?那看来……是本军师多虑了。”赫连珏看似松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昨夜之事,与你无关了?” “若与我有关, 那戏楼此刻绝不会是军师大人看到的样子。”楚思衡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毕竟……我可是炸过半个关度山的。” 话音落,满室寂然。 “……也是。” 良久,赫连珏终于开口,他暂时放下疑心,转而看向一旁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卢朔:“你说他是凶手?有何证据?” “我去戏楼找线索时发现了他,此人从后院鬼鬼祟祟,我跟着他,然后——发现了这个。”楚思衡取出一物,放到了赫连珏的桌案上。 那是一把斧头。 斧刃上血迹早已干涸,密密地糊满大半个刃口,显然沾染过大量鲜血。 赫连珏拿起斧头仔细打量起来,神色微变:“如此说来……这就是凶器咯?” “正是。”楚思衡立于案前,神色从容,“我已比对过,戏楼管事尸体上的创口与这斧刃的弧度、厚度皆吻合。寻常斧头刃口偏阔,这把却窄了三分,恰好与伤口边缘遗留的铁锈痕迹严丝合缝。若非凶器,断不能如此契合。凶器与凶手皆在此,军师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思衡的推理和证据……倒也算得上有理有据。”赫连珏将那把斧头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钝响。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椅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不过……” “不过什么?” 他扬起唇角,轻飘飘道:“这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卢朔差点就要骂出声:“我……” 楚思衡暗中掐了他一把,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军师大人……此话何意?” 赫连珏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眸,指尖拂过案上的斧头,似是在整理思绪,又似是在享受此刻楚思衡的反应——即便百般不愿,也只跟着他的思绪走。 待他享受够了,这才缓缓开口:“思衡,你说那戏楼的老管事是被这斧头砍死的,但你可别忘了,那老管事几乎被抽干了血,死状犹如沙鬼……可戏楼的地面、墙壁、乃至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应该出现的大片血迹。” 说到此处,赫连珏不由笑出了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么,老管事的血去哪儿了?” …… 空气在此刻骤然凝固。 楚思衡面上神色未变,袖中的指节却已攥得泛白。 血去哪里了? 被饥饿的阿花当水喝了。 阿花也是“凶手”之一。 但赫连珏不可能抓到阿花,那么……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他心中升起。 赫连珏在此刻叩了叩桌案,朝门外唤道:“带上来。”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 两名守卫押着一人走进书房,那人身形纤弱,步履踉跄,双手被粗粝的麻绳缚在身后。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人衣角的刹那,楚思衡的瞳孔便不受控地收紧。 阿玲! 她发丝散乱,破旧的衣裙沾满了尘泥,脸颊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皆是被鞭子抽出来的。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轻轻发抖的肩膀将她此刻的情绪暴露无疑。 赫连珏站起身行至阿玲身旁,怜惜似地抬手替她将脸边一缕青丝掠至耳后:“这位姑娘昨夜被我的死士在戏楼附近的一条暗道发现,她说她是被人绑至此地,并没有杀人,可是……你瞧这个。” 赫连珏摊开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赤红色的鳞片。 楚思衡的目光落在那片蛇鳞上,心念急转。 若是旁的物什,他尚可找理由从赫连珏手中救下阿玲,但偏偏是阿花的鳞片…… 可阿玲为何会在此?她不是已经带着阿花返回圣山了么?怎么会落进赫连珏手里?阿花又去哪里了? 楚思衡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诧异开口:“一个姑娘?瞧她这模样,怕是斧头都拿不稳吧,就凭她,能砍出那么深的伤口?” “她不能,但她身旁的那条畜生可以。”赫连珏将鳞片随意抛至阿玲身前,语气骤然阴沉下来,“昨夜戏楼坍塌,我的人赶到现场调查,在离戏楼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她……以及一条藏身在城下的赤色巨蟒。” 第244章 昨夜与黎曜松和楚思衡分开后,阿玲便从戏楼的暗道下去去追阿花,安抚阿花后,她本想带阿花返回圣山,但因为不熟悉王都布局,尤其是在地下,阿玲很快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直觉从其中一个出口上来。 上来后才发现她并未离开戏楼太远,而阿花因为饥饿又开始焦躁不安,她正准备返回先安抚阿花时,却被赫连珏的人发现,最终被当成嫌疑人抓了回来。 “这位姑娘豢养巨蟒,放它出来行凶杀人,思衡你说,她是不是凶手呢?” “……”楚思衡强迫自己从阿玲身上收回目光,“可老管事尸体上的伤,不是她造成的。” “所以啊,凶手并非一人。”赫连珏忽展笑颜,伸手揽过楚思衡的肩,“至于这另一个凶手……还得多亏了思衡你。” “……”楚思衡这才意识到赫连珏是在试探他。 “你许诺三日,却只用一夜就抓到了凶手,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赫连珏在他耳边轻语着,同时挥手示意守卫将两人压下去关入大牢。 卢朔最后看了楚思衡一眼,便任由守卫将他压下去。 而阿玲全程都没有抬头,只在路过楚思衡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赫连珏面无表情目送守卫将两人押出书房,像看完了一出无趣的折子戏。片刻后,他转过身来,面上已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初的笑意。 “思衡,辛苦了。”赫连珏温声道,“事情已经解决,眼下既无事,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这不是询问。 楚思衡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心里也没有拒绝的打算。 “……好。” 赫连珏露出了满意的笑。 他没有让守卫跟随,只是牵着楚思衡穿过书房的侧门,沿着一条小道缓步前行。 脚下是经年踩磨得光润的青石,两侧则是普通的黄沙。夕阳将赫连珏的背影拉得很长,深紫色锦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碎如蛇行的窸窣声。 不知走了多久,楚思衡看见了一扇不同于王庭内任何材质的门。 门后是高耸的灰墙,将外界的一切尽数隔绝。脚下不再是青石,而是松软的、细白如盐的沙地。日光倾泻而下,将整片园子照得通透而静谧。 而沙地之上,则有秩地立着数不清的仙人掌。 有的形如巨烛,通身覆满尖利的长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绿;有的团簇如球,密密挨挤在一处,刺短而细,远看过去像一层覆了一层薄霜;还有些开着鹅黄或淡绯的小花。那花开得极小,怯生生地藏在刺丛间。 没有中原园林的亭台水榭、曲径回廊,只有沙和刺,看久了难免觉得单调。 赫连珏缓步踏入沙地,像是踏进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赫连氏的先祖最初来到西蛮时,死了很多人。”赫连珏轻声开口,“此地干燥,风沙蔽目,连喘气都能吃上一大口沙子。对当时常年居于中原的先祖来说,是极不适应的。” 楚思衡望着眼前一株高及肩头的仙人掌,不由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上那锋利的长刺,冷笑道:“比起赫连氏的所作所为,这点折磨远远不够。” 赫连珏动作一顿,旋即失笑出声:“是啊,可我在西蛮出生长大,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毕竟不是你做的。”楚思衡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你也没干什么好事。 “起初我并未感觉在西蛮有什么不好,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得到了一株来自中原的鲜花种子。我很喜欢它,可精心照料了一年有余,它却枯死了……后来有人告诉我,西蛮遍地沙砾,养不活娇贵的花木,唯有仙人掌,给它一点水,一点日光,它就能在沙地上活。”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向楚思衡。 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常年带着三分阴柔笑意的眉眼,此刻竟有一瞬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思衡。”他轻声开口问,“你可知这园中,共有多少种仙人掌?” 楚思衡没有回答。 赫连珏也并不期待答案。他兀自环顾四周,唇角浮起一缕极淡的笑:“足足一百种——自赫连氏入西蛮开始,每过一年,我便在这里种下一种仙人掌。” “那军师大人手艺不错。”楚思衡淡淡道,“我瞧这些仙人掌开得也不错,军师大人不妨继续种下去,将手艺传与子孙后代,,百年后铺满西蛮大漠不成问题。” 赫连珏勾了勾唇角:“赫连氏已经在西蛮生存了一百年,他们等不起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疆域。楚思衡则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一株株带刺的生命 “思衡,你可知西蛮百姓,几乎不种仙人掌?” “不知。”楚思衡瞥了他一眼,“为何?” “因为它的刺。”赫连珏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脚边一簇开花的矮形仙人掌,“这东西浑身是刺,稍不留神碰一下就会受伤,种来何用?既不能结果,又不能赏玩,还白白占地方。” 楚思衡跟着驻足,沉默半晌,道:““可我偏偏觉得,它比中原那些娇贵的牡丹玉兰,都更有价值。” “……” “军师大人带我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带我看这些仙人掌吧?”楚思衡缓缓道出他的真实想法,“百年前,赫连氏用毒术纵横天下,害了无数人,那些人又何其无辜?军师大人如今尚且能站在这里欣赏仙人掌,可那些人…在百年前就失去了所有,连后代都能留下。” 赫连珏的神情倏然变得阴沉:“这天下自古就是弱肉强食的存在,赫连氏靠自己几十年努力研制出纵横天下的毒素,这是我们努力的结果!他们是弱肉强食法则中的失败者,有什么资格……” “杀人偿命,最有资格。”楚思衡对上他阴郁的眼神,“弱肉强食,自然没错。可当人妄图颠覆天下平衡,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来,就怪不得旁人了。” 楚思衡俯身轻抚上那株低矮的仙人掌,刺很硬,扎入指腹时带着细微的、锐利的痛。 但楚思衡没有躲,语气反而缓和下来:“仙人掌能在大漠中存活,是因为它将根深深扎于地下,汲取水分。它虽不能结果食用,亦不能开出足够美丽用来观赏的花,可它存在于此,便是它最大的价值。” 赫连珏没有应声。 他站在一众仙人掌之间,背脊依旧笔直,唇角那缕惯常的笑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他没有去看楚思衡,也没有去看任何一株仙人掌,只是死死盯着远方某一点。 良久,楚思衡才收回手,缓缓直起身。 离开仙人掌,他的指腹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慢慢渗出了一滴血珠。 他没有拭去这滴血,只是任由它滴落在沙地上被黄沙掩盖:“生在绝境,活在绝境,这种绝境中迸发的生命力,与赫连氏的观念,远远不合。” 混着黄沙的风穿过高墙,拂过沙地,将最后一句话轻轻带走。 满园的仙人掌依然沉默矗立,那些尖利的、冷硬的刺,在日光下一动不动,仿佛一群永不低头的士兵。 赫连珏终于动了。 他上前两步,眼神死死盯着楚思衡,一字一句道:“可它们,是我养出来的,是我给了它们生命。” “可抢来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去的。”楚思衡侧身与赫连珏擦肩而过,“它们不属于你。这片土地,亦不属于你。” 说罢,楚思衡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赫连珏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楚……” 话音未落,身后高墙上骤然传来异响,赫连珏警惕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携着凛冽的杀意直冲他而来! 楚思衡蓦地停下脚步,诧异回头。 日光下,那道黑影已掠至赫连珏身前三尺,手中长剑寒光乍现,直取咽喉! 赫连珏瞳孔骤缩,身形急退,却仍被剑锋堪堪擦过颈侧——一线血珠飞溅,落入沙地中被黄沙覆盖。 他没有质问那人是谁,甚至没有出任何声,他只是趁着这个间隙飞快扭头,望向那被仙人掌半掩着的身影。 不等他看清对方的目光,黑衣人第二道杀招已至。 赫连珏闪身躲开,目光与黑衣人交汇,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果然又是你。” 黑衣人不语,只是加快了手上的招式。 赫连珏侧身疾避,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堪堪架住那致命一击。 金铁交鸣,火花迸溅! 黑衣人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见剑刃被挡立即转动剑锋横削其颈侧。赫连珏匆匆后仰,匕身斜封,刃锋相错,刺耳的刮擦声刺破满园寂静。 楚思衡立在仙人掌后默默看着,黑衣人攻的很猛,赫连珏的匕首显然招架不住,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赫连珏深知自己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他不再硬碰硬,而是边打边退,直直往楚思衡的方向而来。 第245章 他身后,就是半掩的紫檀木门。 黑衣人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剑势愈疾,步步紧逼,每一次落刃都往死处去。 赫连珏终是不敌,肩头被剑锋扫过,渗出一片殷红。 “偷走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来的。”黑衣人步步紧逼,语气冰冷,“今日,我便替那些失主,把东西从你手上讨回来的!” 眼看黑衣人再起攻势,赫连珏竟丢下匕首,转而将手探入袖中。 看到这儿,楚思衡动了。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仙人掌上掰下一根冷硬锐利的刺,做出投掷暗器的姿势,在赫连珏将手伸出,黑衣人做出防御姿势的刹那—— 楚思衡手腕一翻。 那枚细刺自袖中飞出,无声无息,快准很地扎入了赫连珏伸出的手背! 赫连珏身形一滞,手中的瓷瓶掉落在地。 瓷瓶碎裂,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赤红蚁。 …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看楚思衡)不来帮忙吗[咬手绢] 楚思衡:收到[好的](摘刺丢赫连珏) 黑衣人:给你加[鸡腿] 第187章 黄沙下 望着地上逐渐四散开来的赤红蚁, 黑衣人警惕后退数步,趁赫连珏吃痛,他迅速望了楚思衡一眼, 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旋即他凝聚内力于掌心, 掌风挟着雷霆之势, 直取赫连珏胸口! 赫连珏闷哼一声, 黑衣人趁此转身离去,跃上高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 楚思衡动了—— 他足下一点,流云踏月催至极致, 身形如离弦之箭, 直追那道已掠过高墙的黑影。 赫连珏望着那道白色残影, 拳头逐渐握紧:“楚思衡……这可是你自找的。” … 风声灌耳。 仙人掌园的高墙很快消失在身后, 楚思衡追着他,已然离开了王庭范围, 周围放眼望去只余黄沙与零星几株仙人掌,楚思衡却毫不在乎, 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那道衣袂翻飞的黑色轮廓。 那人的轻功绝不在他之下。 甚至……比他的流云踏月还要快。 他很清楚,如果继续追下去,自己极有可能迷失在黄沙中,回去后也一定会遭到赫连珏的质问,甚至会丧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自由。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追了上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连绵的沙丘。黑衣人对这一带显然极熟, 身形腾挪间精准避开所有沙坑,足尖点地时几乎不留痕迹。 楚思衡紧随其后,若非他的流云踏月已经大成,此刻只怕早已被甩脱。 追出不知多少里, 黑衣人终于在一座沙丘前停下。他没有回头,背脊却不再紧绷。 楚思衡也随之停下,他没有上前,只隔着十步远的距离,望着那道迎风而立的身影。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一柄斜插入鞘的剑。 “楚州主……”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些许疲惫,“你不该追来的。再往前走便是真正的西蛮大漠,没有水源,没有路标,没有商队。即便是本地人,也不敢继续向前。” 说罢,他转过了身。 日光从他背后照下,将他的面容隐入一片逆光的阴影中,楚思衡凝神仔细看了片刻,却连他的眼睛都看不清。 即便如此,黑衣人还是往后退了两步,似乎非常不愿楚思衡看见自己的样子:“楚州主再往前一步,在下可就得给你收尸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一步。 “……”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杀我吗?”楚思衡笑问,“若是要,那卢朔与李伯可真是跟错了人。” “……楚州主还是请回吧。”黑衣人转过身道,“你要面对的麻烦,可比我大多了。” “我本可以不插手,看着他将那些赤红毒蚁丢到阁下身上。” “那……多谢。” “只有这两个字,似乎配不上我的牺牲吧?”楚思衡莞尔,“起码回答我两个问题吧?” “若想问我的身份,那楚州主就不必白费口舌了。”黑衣人冷声道,“其余的,我可酌情奉告。” “好。”楚思衡爽快答应。 黑衣人一愣,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楚思衡的圈套。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听着楚思衡的问题:“戏楼与你,是何关系?” 黑衣人默默垂首,似在看自己投在沙地上的影子。那道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地铺在沙地上,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半晌,他缓缓开口:“救命之恩。” 楚思衡张口似乎想追问什么,却被对方打断:“楚州主,你只有两个问题。” “……”楚思衡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多告诉你一些也无妨。”黑衣人轻笑出声,“幼时,我很喜欢在那家戏楼听戏,因此与戏楼东家交好。后来……我被人陷害,差点葬身沙海,亦是他救了我一命。可在那之后,他便回了中原,我无法报答他,只能替他守着他的戏楼,起码……不让它就此消失。” 说到这儿,黑衣人倏然没了声。 他没有再说下去,楚思衡也没有继续追问。 救命之恩。 这个答案,足够了。 “多谢阁下解惑,那么……第二个问题。”楚思衡望着那道始终不肯转过来直面他的身影,“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 风在此刻戛然而止。 天地间骤然寂静,静得几乎能听见沙粒从丘顶滚落的细响。 直到风声渐起,楚思衡才听见答案:“杀赫连珏。” 这四个字,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滔天恨意,平静地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你……” “这是西蛮的事。”黑衣人终于转身看他,“就像楚州主说的那样。” 楚思衡一愣:“我说的?” “偷去的东西,总有一日要还回来。”黑衣人轻声复述着他的话,“多谢楚州主,愿意为西蛮做这个讨债人。但是……不需要。” 他转身,面对满天黄沙:“赫连氏的债主,还没有死绝。” 楚思衡沉默良久,上前道:“若论赫连氏的债主,那么我也算。” 待黑衣人反应过来时,楚思衡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但他没有侧首看来,只是与他一起望着眼前的荒芜之景:“于公,赫连氏百年前曾妄图消灭连州楚氏,我身为连州州主,自然要向他讨回这笔债。于私,他对我下毒,百般折辱,此仇不报,我不会踏出这片沙地半步。” 听完这番话,黑衣人亦沉默了许久。 而他再开口时,却说出了楚思衡最不愿听到的话:“那么,便各报各的吧。” “你……” “我知道,你想与我联手对付他,不过很遗憾,在下不能答应你。”黑衣人微微侧身,对楚思衡作了一揖,“楚州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至于接下来的事,还请楚州主莫要插手了。卢朔与那位阿玲姑娘……我会亲自去救。” “可王庭大牢守卫森严,你根本进不去。”楚思衡不明白他哪里来的底气,“纵然你能进去,又如何保证能带着他们二人顺利撤退?”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吧?”黑衣人学着他的语气笑问,“很遗憾,无可奉告。” “……” “有缘再见吧。”黑衣人挥了挥手转身,“多谢你,愿意为西蛮说出那番话。” 说罢,黑衣人朝着沙丘走去,很快不见了身影。 楚思衡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在原地占了许久,才缓缓转身顺着来时路离去。 当他返回王庭再次踏入书房时,天色已暗。 赫连珏倚在榻上,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放在书上。 “楚州主回来了。”他搁下书卷,声音虚浮,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韵味,“可追上那位‘贵友’了?” 楚思衡递过去一个“你瞎吗”的眼神。 对上他的眼神,赫连珏不由低笑出声,却因此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军师大人既然受伤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我便不打扰了。”说着楚思衡便要转身离去,却被赫连珏叫住。 他起身走到桌边给楚思衡斟了杯茶,动作因胸口的伤痛而迟缓,茶水溢出杯沿,洇湿了案几。 他将茶杯递给楚思衡,眼神带笑,语气却冰冷无比:“流云踏月乃天下第一轻功,你用它追人……是没追上?还是追上了,却把人放走了?” “放走他,对我有好处吗?”楚思衡没有去接那杯茶,“流云踏月是天下第一轻功不假,却也不是战无不胜。他的轻功……很诡异。” “诡异?” “你也与他交手过很多次,难道没有察觉到吗?”楚思衡不答反问,“他的轻功不走寻常路数,无法判断下一步,与流云踏月固定的行动路线截然不同,在坑坑洼洼的沙地中占据上风。” 第246章 “这样啊。”赫连珏若有所思点头,“也是,流云踏月虽好,可破绽也很明显……加之身在沙地,你追不上他,倒也说得过去。而且他伤过你一次,你没有理由抓到他又放了他,对吧?” “……嗯。” 赫连珏将茶搁回桌案上,在楚思衡看不见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杀意,“在仙人掌园时那一击,为什么?” 楚思衡呼吸一滞。 果然来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赫连珏语气冰冷,手中的茶杯无声出现几条裂缝,“你难道忘记你说过的话了?” “自然没有。”楚思衡语气平稳,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那些赤红蚁生在大漠,靠啃食仙人掌中的养分存活。军师大人如此爱惜那片仙人掌园,倘若在那里放出赤红蚁,只怕不出三日,您的宝贝仙人掌就连根都不剩了吧?” “……”这个理由显然是赫连珏没想到。 楚思衡那一击害得他手掌脱力,瓷瓶落地,赤红蚁照样爬了出来。好在它们行动速度不快,自己及时回收,这才没有酿成惨案。 “至于后来……我也没想到军师大人您脱手了呀。”楚思衡失笑出声,“我以为你会为了你那些宝贝仙人掌忍住呢。” “……”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对它们的喜爱。” “……”赫连珏终于放弃了,他艰难地摆了摆手,略显疲惫道,“罢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楚思衡转身便走。 但在跨出门槛前,他还是听到了那句话:“近来王都不安宁,这几日…就别出去了吧。” “……知道了。” 离开书房,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勉强骗过他了。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回偏殿的路上,然而走到一半,忽然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 他凝神仔细听了片刻,只听清了一句—— “殿下不见了!” … - 作者有话说: 应该都猜出黑衣人的身份了吧[狗头] 第188章 风高夜 楚思衡赶到阿古达的宫殿时, 只见院中跪了一地守卫婢女,阿古雄站在中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件黑衣。 “这么多人, 竟连个刺客都拦不住, 还让他掳走了殿下?孤要你们有何用!” 众人低着头, 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 阿古雄的余光瞥见了宫殿门口那道素白的身影。 楚思衡站在那里,眸色晦暗不明, 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古雄的目光在楚思衡的脸上停留片刻,旋即大步朝他走来。他的步伐又快又沉, 靴底叩在青石上, 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在楚思衡面前站定, 声音压得很低, 却压不住话语间的颤抖:“你来得正好。” 楚思衡不明所以。 “阿古达被劫走了……他趁守卫换防的间隙潜入寝殿,掳走了阿古达。这群没用的废物, 到头来只拦下这件衣裳。”阿古雄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他带着阿古达跑不远,以你的本事,孤相信你可以将阿古达救回来。” “王庭防卫不是由赫连军师负责吗?”楚思衡不解抬眸,“出了这种事,陛下不去找赫连军师, 怎么还指望起我这个外人来了?” 提到赫连珏,阿古雄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个外人……总归是他自己愿意亲近的。比起赫连珏,在有关阿古达的事上, 孤…更愿意相信你。” 楚思衡愣住了:“你……就这么信我?陛下可别忘了,中原与西蛮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单是你将我三哥掳至西蛮的这两年,就注定我们之间不会有善终。” “你与他不一样。”阿古雄转过身背对他,“孤见过太多人,西蛮、中原、漠北……分得清什么是装出来的恭敬,什么是藏在笑脸后的刀。你恨西蛮,但对阿古达,你并无杀意。” 楚思衡沉默。 “你三哥的事,是孤的意思,孤不辩。但孤明白,你不会因此去害阿古达……这就够了。” 楚思衡望着那道背影,良久无言。 夕阳渐渐退去,在黑暗彻底吞噬掉阿古雄身影的刹那,楚思衡终于开口了—— “我可以去追。” 阿古雄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但是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由陛下您亲定的理由,否则赫连珏会有一百种理由针对我。”楚思衡顿了顿,“若是如此,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会做。” 换言之,若想让他插手此事,就必须给他一个让赫连珏无法反驳的理由。 阿古雄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楚思衡:“此乃孤的手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王都各处,任何人不得阻拦……这个可够了?” 楚思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掂了掂这块手令的分量。直到阿古雄耐心几乎耗尽,他才笑着给了答复:“够。” “那……” 楚思衡弯腰拾起地上那件黑袍,拍了拍灰,道:“放心,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说罢,楚思衡转身离去,凭借手令径直出了王庭。 消息传到赫连珏耳中引得他大怒时,楚思衡已经回到了面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将桌椅的轮廓描成模糊的灰影。他站在门槛内,任由夜风从身后灌入,吹得衣袂轻轻拂动。 黎曜松倚在窗边,月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白。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上的衣料已被寒露洇得微湿,整个人望去如同一尊石像。 直到房门被推开,他才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月光从他脸上移开,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仍亮得惊人,仿佛要将门内的那道身影刻入骨血。 “曜松。”楚思衡看着他,“我回来了。” 黎曜松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楚思衡稳稳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又仿佛是在怕那只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幻影。楚思衡撞入他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人的心跳——急促、紊乱,像一只被困许久,终于得以解脱的兽。 “你回来了……”黎曜松的声音埋在他发间,闷闷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有受伤?” 楚思衡伸出手环上他的腰身,同样将脸埋进他颈窝,安抚道:“我没事,放心吧。” 黎曜松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那就好…那就好……” 夜风轻拂过两人衣摆,月光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定格了许久。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他抬手轻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指腹自眼尾滑到唇角,最终停在那里轻轻摩挲着。 “一日不见,嘴唇怎么干成这样?瞧这里,都渗血了……” 楚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仰头,吻上了那带着夜间寒露的唇。 那吻起初很轻,只是唇贴着唇,呼吸交缠,彼此的气息都带着夜风的凉意。很快,干裂的唇瓣变得湿润,楚思衡似乎已经不满足于此,又往前凑了几分。黎曜松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一手揽着他的腰,猛地将这个吻压得更深。 “唔…”楚思衡仰头承接,喉间溢出模糊的、满足的轻吟。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额头相抵,鼻尖相蹭,呼吸交缠在方寸间。 “想我了?”黎曜松轻蹭着他的鼻尖问。 楚思衡喘息不语,耳尖却悄然覆上一层薄红。 黎曜松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又问了一遍:“想我没?” 说这话的同时,那双手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当温热的掌心触上微凉的肌肤时,楚思衡浑身一颤,连忙开口:“……想了。” 那两个字极轻,落到黎曜松耳中却仿佛有千钧重。他重新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呢喃道:“嗯,我也想你了。” “……嗯。” 话音落,屋中静得只剩下风声。 黎曜松没有追问他回王庭发生了什么,身上为何带着风沙的痕迹。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月色渐沉。 许久,楚思衡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陛下,松松手,臣妾快喘不过气了。” 黎曜松放缓了力道,却没舍得松开:“再抱一会儿。” “还在想我?” “一直都在想。”黎曜松吻着他的耳垂,“想一辈子也不够。” 闻言,楚思衡也不再催。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不愿先放开彼此。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却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楚思衡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黎曜松下意识收紧手臂,带着点耍赖的语气:“别动……再抱会儿。” 楚思衡没理他,继续在黎曜松怀里调整角度,直到一抬眸便能对上他的眼睛。 第247章 “曜松。” “嗯?” “看着我。” 黎曜松低头:“怎么?” 楚思衡不语,只是微微前倾,寻到了黎曜松的唇。 如果说方才那个吻是重逢后的确认,那么这个吻就是离别前的烙印,楚思衡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与气息尽数烙在那人唇上。 这一次,黎曜松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默默承接着他的一切,让楚思衡主导这一刻的节奏。 待楚思衡气息不稳时,他才将自己的唇移开,沿着颈侧的线条缓缓向下。 黎曜松喉结滚动了一下:“思衡……”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感觉颈间传来一阵温热,紧接着是细微的刺痛。 直到痛感与温热消散,他才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那人正仰着脸看他,唇边带着一丝得逞似的、极淡的笑意:“好了。” 黎曜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那里多了一道明显的牙印,以及他看不到的淡淡红痕。 “这是……留给我的?” “嗯,睹物思人。”楚思衡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处痕迹上,“我不在的时候,就摸这里。” “但它用不了多久就会淡去……”黎曜松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说,“届时我再想你怎么办?” 楚思衡无奈一笑:“那我就回来。” 在痕迹彻底消失之前,我就会回来。 黎曜松终于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那可一言为定,不准反悔。” “陛下,您今年究竟几岁?好歹做了一年皇帝,怎么还这么幼稚?” “我现在又不是皇帝,以后……也不会是了。”黎曜松起身走到桌边,上面摆满了图纸和各种译文。 楚思衡跟着起身,看到桌上的狼藉后不由一惊:“这些…都是你弄的?” “咳…我本想从游记里找找线索,但这玩意儿有些地方实在难懂,比那帮老狐狸的‘之乎者也’还折磨人,于是我甘拜下风,改按你先前说的绘制王都地图。”黎曜松将绘制好的其中一块区域给楚思衡看,“你看看,这可合你的要求?” 作为在北境常年征战的将军,绘制地图对黎曜松来说并非什么难事。短短一日,他就把王都内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布局绘了下来,具体到每座建筑一清二楚。 “不错,就是这个。”楚思衡小心翼翼放下图纸,“有了这个,大军攻城就好办了。” “大军攻城?”听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连忙看向他绘出来的图纸,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什么玄机,“这就是王都普通的布局图,对大军攻城能有什么帮助?” “南澈与我说过,西蛮王都的防线并不在城门上,而在城中。这王都布局图就是堪破王都防线、拿下西蛮的关键。虽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玄机,但只要等你完善了布局图,相信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听到这番话,黎曜松瞬间来了动力:“那我尽快把剩下的部分也绘给你,届时……” 话音戛然而止。 楚思衡疑惑看他:“怎么了?” 黎曜松想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即便破开了王都防线,那大军又该如何进城?若是走商道,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暴露,我们得找到一条隐蔽又能让大军安全前行的路线。” 这也是楚思衡来西蛮最初的任务。 “这个我当然不会忘。”楚思衡取出阿古雄的手令晃了晃,“今夜我们便出城。” “这是?” 楚思衡将今天在王庭里发生的事告诉黎曜松,却隐去了与赫连珏的那番谈话。 “刺客劫走了那位王子殿下,阿古雄让你去救?”黎曜松有些难以置信,“他居然能信得过你?”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楚思衡莞尔,“走吧陛下,我们趁夜出城‘找找刺激’。” … - 作者有话说: 果然每次收尾都超级无敌卡[爆哭][爆哭][爆哭] 第189章 百年史 “站住!”城门前, 一名守卫将黎曜松与楚思衡拦下,“你们是何人?” 楚思衡不慌不忙拿出手令,沉声道:“奉陛下之命, 出城办事。” 守卫半信半疑接过手令, 反复打量, 待确认那手令是真的后, 神色骤然一遍:“竟真是陛下的手令……三更半夜的,陛下为何会派你们两个中原人出城?” 楚思衡一把夺回手令, 语带不耐:“陛下之意,岂是尔等能随意过问的?若是耽误了陛下的事, 当心脑袋不保。” “不敢。”守卫连忙退到一旁, 扬手示意门下的守卫打开城门。 门闩被两名守卫合力抬起, 城门在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裹着沙尘的夜风扑面而来, 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楚思衡收好手令,与黎曜松一同出了城。守卫目送着两人远去, 嘴里忍不住泛起嘀咕:“陛下那么恨中原,居然派两个中原人替他办事, 还真是活久见……” 负责开门的守卫应和道:“是啊,以往有什么秘密任务,都是交给赫连军师,怎么这次……还有方才那两位,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另一人却没放在心上,摆摆手说:“中原人不都是那副打扮吗?有什么眼熟不眼熟的?” “也是……” “行了, 别想那么多了,快过来关城门。”他催促道,“别忘了赫连军师的命令,夜间没有军师大人许可, 不得擅自开城门。” …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王都内稀落的灯火。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而下,为无边的沙丘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 “居然就这么出来了。”黎曜松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合的城门,“那手令比我想得还要好用。” 楚思衡没有接话,只是抬眸望向前方那片无边的黑暗。月色在此刻被云层遮住大半,能见度极低。 “接下来往哪儿走?”黎曜松望着眼前的茫茫大漠,“这种鬼地方,若是没有地图,只怕走不了多久就会迷路。” “不用担心。”楚思衡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羊皮纸递给黎曜松,“有这个。” 借着稀薄的月光,黎曜松将羊皮纸展开,竟是王都周边地形的简图!图上用炭笔勾勒出了几条主要道路,还有几处格外标注出来的流沙地区。 “这是哪儿来的?” “南澈给的。”楚思衡解释说,“他在王庭被关了两年,从阿古达口中变相套出了不少信息,绘出了这幅简易地图。从连州回到王庭那夜,南澈便将这个给了我。有了这个,我们就能避开最危险的流沙区域,另外寻找安全的道路。” 黎曜松将羊皮纸递还给楚思衡,仍有些担忧:“可你不是答应了阿古雄替他救儿子吗?大漠探路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或许数月都不一定能找到一条可行的路,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找到阿古达。”楚思衡回首望向远方圣山模糊的轮廓,“陈将军备的马在哪儿?” 黎曜松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茶棚:“等着,我去牵。” 为以防万一,黎曜松提前命陈勇在城外一个茶棚里备了两匹马,以备不时之需。 翻身上马后,楚思衡再次展开羊皮纸,调转方向沿一条隐藏在沙丘后的小道往圣山的方向去。 马蹄踏在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一路无话,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足以明白彼此的意思。 经过一座矮丘时,楚思衡忽然勒住了缰绳。 黎曜松跟着停下:“怎么了?” 楚思衡抬手指去:“你看那边。” 黎曜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王庭的方向,隐约有火光跳动。 不是寻常的灯火,而是已经燃烧起来的熊熊大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却没有继续蔓延的趋势,似乎已经被人为压制住了。 “那是……” “看来他行动了。”楚思衡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走。” 黎曜松收回目光策马跟上,将那异样的火光远远抛在身后。 越往圣山方向走,人迹越是稀少。官道早已断绝,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沙路,两旁开始出现废弃屋舍,墙塌顶陷,被荒草半掩着,在月色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亲眼看到圣山脚下荒村的景象后,眼前的一切让两人都不由一惊。 土坯砌成的屋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骨架。有些房屋的屋顶则彻底没了,只剩下几根烧得焦黑的房梁孤零零地斜插在那里,像伸向天空的枯骨。荒草长到人腰那么高,将残破的院落和巷道吞没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楚思衡翻身下马,靴底踩上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环顾四周,眉头渐渐蹙起。 这不是寻常的荒废。 塌陷的房梁,墙上隐隐可见的焦痕,处处都透露着一个真相——这里曾遭遇过一场大火。 第248章 黎曜松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到楚思衡身旁,目光扫过周围的残骸,声音压得极低:“这里……也被烧过?” “嗯,看样子火势还不小。” 楚思衡走向最近的一座屋舍,俯身用指尖拨开地上的细沙,黄沙之下是焦黑的土。楚思衡微微蹙眉,继续往下拨。 再往下,是一截烧得只剩半截的…… 指骨。 人的指骨。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风从圣山的方向吹来,穿过那些残破的墙壁和焦黑的房梁,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有无数张嘴在低声呜咽。 “看来……”楚思衡缓缓开口,“史书记载的,的确有问题。” 对于圣山脚下的村落,史书中只记载了一句“随女王离去由盛转衰”。眼下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村落的覆灭,是有人故意为之。 “会是谁干的?”黎曜松轻声问。 楚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眸望向那座沉默伫立的圣山,山巅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远处,王庭的熊熊烈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上去才知道了。”楚思衡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吧,上山。” 骑马行至半山腰,周围的草丛树木越来越密,道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人只得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歪脖老树上,徒步上山。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像一层层薄纱缠绕在林间,脚下的石阶覆满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淡去。 透过薄雾,黎曜松看见了一堵墙,墙内殿宇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 “这就是你说的那座行宫?”黎曜松压低低声问。 “嗯。”楚思衡点头,穿过树丛靠近了行宫。 除了祭神仪式前的那几日,这座行宫平日里并无人烟,连个守卫都没有。宫殿大门没有上锁,楚思衡轻轻一推便开了。 上一次他只是站在行宫外草草看了一眼,并没真正进来过。 这座行宫与中原的宫殿风格十分相似,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庭院,以青砖铺地。靠近山泉水的一侧有一颗巨大的古树,虽然已经枯死,但枝干仍倔强地伸向天空。 四周回廊环绕,每一扇门都紧闭着。 就在楚思衡准备去殿内查看情况时,黎曜松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等等,有动静。” 楚思衡屏息凝神,果然听到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窸窣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步伐,循声往后院走去。 而当两人看清后院的情形时,却不由大吃一惊—— 院中盘踞着一座巨大的赤色“山峦”,寒风掠过,那“山”便会微微颤抖,把自己缩得更紧。 是阿花! 它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模样,它是吃饱了? 可没有阿玲,谁能把它带到这里? 无数疑问在一瞬间涌上两人心头,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气息,阿花动了。 它缓缓睁开眼,巨大的金色竖瞳直勾勾盯着两人。黎曜松下意识后退半步,半躲到楚思衡身后。 “它…它不会又发狂把我俩当食物吧?” 楚思衡与它对视,缓缓开口:“应该……” 不会吧。 黎曜松默默握上剑柄,但见阿花只是盯着它们,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慢慢放下了警惕。 然而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房屋忽然传来了一阵“吱呀”声。 两人迅速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门后走出。那人身形颀长,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中,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对两人的到来早有预料:“你们果然还是来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阿花忽然动了——它缓缓起身,硕大的头颅转向那人,微微垂下了脑袋,仿佛是在给他行礼。 楚思衡看着阿花的反应,眸色一沉,直接开门见山问:“方才王庭里的火,是你放的?” 黑衣人坦然承认:“是我。” “这便是你救人的法子?”楚思衡盯着他,“你把他们都救出来了?” “自然。”黑衣人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笑意,“我已让卢朔护送阿玲姑娘离开西蛮。算算时间……他们此刻应当已经离开王都范围,往东去了。” “往东?”黎曜松忍不住开口,“那是中原的方向,你让他们去中原想做什么!” 黑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更甚:“陛下别误会,西蛮如今已是是非之地,阿玲姑娘是无辜人,她不该留在这里。让她远离这一切,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思衡打量着他隐在黑布下的面容,声音愈发低沉:“阿花也听你的指令,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州主,我说过,与我身份有关之事,你不得过问。” “切,说的好像谁稀罕你的身份似的。”黎曜松嗤道,“你若不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哪有这么多事?我倒要看看,你这斗篷下究竟是张怎样见不得人的脸——” “等等。”楚思衡拦住要拔剑的黎曜松,转而问起了别的问题,“好,我换个问题。山脚下的村落,究竟是怎么回事?” ……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黎曜松盯着他,片刻后不顾楚思衡阻拦拔出了重黎:“半天吐不出以个字,我看这家伙绝对有问题。思衡,咱们把他捉回去慢慢审,我就不信审不出……” “是女王烧的。”黑衣人轻声开口,打断了黎曜松的话,“那村落,是女王下令烧的。” 两人猛地一怔。 “你说那是女王烧的?”楚思衡难以置信,“可那不是她出生的地方吗?她为何要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中原人。”黑衣人语气沉了下来,“那个村子……原本住着三十户人家,乃世代守护圣山的守山人。” “守山人?那不就是……” “我说的守山人,并非后来女王听取你们中原官员建议设立的官职,早在女王出生前,他们就存在了。至于后来……呵,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让外人来守护圣山,即便是女王出面,也难平众怒。” “所以说,当年将那位中原贤士逼上圣山,背后亦有村中百姓的推波助澜?”楚思衡眉头微蹙,“可我觉得……女王不像那样的人。” “女王自然不是那种为爱放弃一切的人。”黑衣人没好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中原人……你们难道真的以为圣山里那些四通八达的通道,真的就是靠那几个中原官员挖出来的吗?” 此言一出,两人豁然开朗。 那位史书中记载以身练蛊、为爱痴狂的女王,百年前却凭一己之力,救西蛮于灭国边缘。 当年中原朝廷派遣大量精英潜入西蛮,混入王庭高层,本意是想摧毁西蛮圣山,瓦解西蛮人的精神支柱,彻底解决中原西难的一大隐患。原本一切计划都很顺利,直到守山人一职确定,中原人进入圣山,引来西蛮各方不满。 但这份不满,却并非是因为外族人踏入西蛮圣地,而是因为圣山中那些珍贵的矿物。 村中百姓世代靠挖掘贩卖圣山中的矿物谋生,而那些矿物最后多数到了王庭高层官员手中。这条利益链延续了数百年,直到女王设立的守山人,断了他们的财路。于是后来,他们将那位中原贤士逼上圣山,想以此给女王施压,让她将山中的中原人召回。 然而他们殊不知,这一切都在中原朝廷的计划之中。 他们早已发现圣山内部布满了千疮百孔的矿道,只要稍加改造,就能成为埋藏火药的通道,将整座圣山夷为平地。 于是那中原贤士自愿被逼上圣山,以此让女王看见遍体鳞伤的圣山——他用自己的命,让女王替他除掉整个村落,让运过来的火药有了藏身之地。 “可最后他们的计划还是失败了。”黎曜松道出他想不明白的一点,“听你这么说,如今的西蛮该在中原朝廷麾下才是。” “所以说,是女王力挽狂澜救了西蛮。”黑衣人看向阿花……准确来说是蜷缩在阿花身上的那条小红蛇,“女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不是白坐的。” 中原贤士死后,女王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村落,可等一切平息、重新冷静下来后,她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中原的计划,亦在那一刻暴露了。 可那时的女王在外人眼中已是“为爱痴狂”的疯女人,说的话无人肯再信。为了救西蛮,她选择以血炼蛊,用与那十大蛊术高手一样的方法,炼出了一条蛊。那条蛊成功杀尽了圣山里的中原人,摧毁了中原朝廷的阴谋。 真相揭开,两人沉默了许久。 这位在史书上因爱误国的女王,在现实中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力挽狂澜,为西蛮续上了几十年寿命。 第249章 “真相竟是如此……”黎曜松喃喃抬头,对西蛮这个地方隐隐生出了一丝改观。 黑衣人冷哼一声:“所以说你们中原人真是狡猾,这一招借刀杀人,在下…自愧不如。” “喂,你几个意思?”黎曜松不满道,“是你们自己贪财,怪得了谁?那火又不是我们放的。照你这么说,那朕还希望当时他们不要插手,就这么看着你们把圣山里的矿全挖干净,把山挖塌了才好。” 黑衣人嘴角一抽,反唇相讥:“中原皇帝,竟是这幅德行?” “我又不是正牌皇帝。”黎曜松嘀咕道,“等救回南澈,我就把这个位置还给他,带着我的思衡逍遥快活去……什么皇帝,我才不稀罕。” “他做皇帝吗?”黑衣人闻言,瞬间变了态度,“若是他的话……或许不错。” 楚思衡在此刻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自言自语:“你把阿古达绑到哪儿去了?” “阿古达?”黑衣人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你要救他?” “受人之托罢了。”楚思衡从袖中取出手令晃了晃,“你为了救卢朔与阿玲劫走阿古达支走王庭守卫,眼下人已经救出来了,阁下是否可以放那位王子殿下回去了?” “……你一个中原人,为何要管这个闲事?”黑衣人语气骤然绷紧,全然没有了先前你游刃有余,“他……又为何要派你一个外族人?就不怕你我一合计,把他给杀了吗?” “他不过是个孩子,又何必为难他?”楚思衡上前两步,“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黑衣人迅速转身,留下一句“他在我最喜欢的地方”后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最喜欢的地方?” 楚思衡正沉思着,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侧首看向黎曜松,不明所以:“怎么了?” 黎曜松指了指眼前的阿花:“他走了,阿玲姑娘也走了,那…它怎么办?” 楚思衡扭头看向阿花,只见它快速吞吐着信子,看样子似乎……又饿了。 … -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除夕快乐~[接][元宝] 第190章 见端倪 “阿花, 过来。” 黑衣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他抬手招来阿花,俯身对着它低语片刻, 阿花竟转身缓缓往圣山山顶的方向游去。 望着阿花远去的身影, 楚思衡不禁好奇问:“它为何会听你的话?” “涉及身份, 无可奉告。”黑衣人转过身, 语气冷淡,“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往后不会再出来了,两位若不贸然闯入圣山, 自会相安无事。” 留下这句话, 他便真的走了。 望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黎曜松忍不住嘀咕:“这人可真奇怪……思衡, 你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既熟知王庭情况,又能在王庭来去自如, 定然是有一个方便藏身、又能随时接近王庭的地方。”楚思衡走到一堵矮墙边,透过墙上的镂空窗往山下看去, “此处正好对着王庭,他轻功极佳,从这里下山翻入王庭想必费不了多少功夫。” “这么说,此处就是他的老巢?”黎曜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难怪……他每次大闹完王庭就往圣山上跑,所以赫连珏才一直抓不到他。” 毕竟此处是西蛮圣山, 即便是赫连珏,也不能贸然派人来搜山。 楚思衡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可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算了,先不想这些。既然已经有了线索,还是赶紧去找阿古达吧。”楚思衡思索片刻, “他最喜欢的地方……戏楼!” “戏楼?”黎曜松一愣,“那里不是已经被炸成废墟了吗?我白日出去过一趟,还看见赫连珏的人守在那附近。他如果把阿古达关在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眼下也没有别的线索,只能去找找看了。”楚思衡仰头望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天亮之前若不能找到阿古达带他回去,阿古雄这张牌日后用起来可就得大打折扣。” “好吧,那我们……” “当然,你有更重要的事。”楚思衡取出那张羊皮纸塞进黎曜松掌心,“我去赫连珏书房时意外发现,但凡出入王都的中原人在他那里都会有记录。若没有手令,你每日出入王都都会被记录在册,时间长了一定会引起赫连珏怀疑。我去找阿古达,把他带回去后再想办法出城与你汇合,届时我们再一起回来,尽量减少表面上出入城门的次数。” 黎曜松接过羊皮纸,仍有些担忧:“可你我若不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在城门口岂不是更引守卫怀疑?” “谁说我要走城门回去了?”楚思衡唇角微扬,“我说的是减少‘表面’上出城的次数,又不是真实的。” …… 黎曜松懂了。 … 子时过后,王都静得像一座空城。 楚思衡避开城门附近巡夜的守卫,沿着城墙一路向东。那枚手令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但他却不准备用。 其实他完全可以直接用手令大摇大摆进城,再给黎曜松随口编个没有与他一起回来的理由,反正有陛下的手令在,那些守卫并不会多想。 但城门的守卫多半是赫连珏的人,他们难免不会把这件事上报给赫连珏,时间一长必会露出破绽。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想正面跟赫连珏周旋。 那种人……时间长了,终归难以控制。 城东尽头的城墙有一处缺口,是前两日刮沙尘暴时坍塌的,还没有来得及修补完整。楚思衡后退数步,施展流云踏月跃上城墙,无声落入城内。 确保没有被守卫发现后,楚思衡悄悄避开主街,穿过小巷往戏楼的方向赶去。 此刻的戏楼已然成了一片废墟。 原本三层高的楼阁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倒在瓦砾中。墙上的彩绘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只剩下几片烧得卷边的碎纸挂在残破的窗棂上,风一吹便瑟瑟作响。 楚思衡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心头微沉,他们下手可真够狠的。 若阿古达真的在这里…… 楚思衡一边想一边绕到后院,因这一墙之隔便是李伯的屋舍,后院的损毁相对来说要轻一些。 他正四处打量着,忽然听见了一个极轻的抽泣声。 楚思衡屏息凝神,循声走向后院那一排损毁不算严重的屋子。他推开最里间的门,看见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身影缩成一团,背靠着布满裂痕的墙,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在膝间。清瘦的身躯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楚思衡放缓脚步上前,轻声开口:“阿古达?” 那身影猛地一颤,片刻后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落进来,照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映出两道干涸的泪痕。看见楚思衡的瞬间,那双眼中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惊恐、戒备、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 “你……”阿古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漂亮的吗?” “嗯,是我。”楚思衡半跪于地,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阿古达身上。 阿古达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最终却没有躲开。 楚思衡看着他的反应,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你父王…让我来带你回去。” “父王?”阿古达有些茫然,“父王……让你来救我吗?” “嗯。”楚思衡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回去。” 阿古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楚思衡伸过来的那只修长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自己冰凉瘦削的手,缓缓放了上去。 楚思衡的手相较常人已是偏冷,照理说阿古达藏身于此,手应该比他暖和才对。 可当那只苍白瘦削的手落入掌心时,楚思衡却被冷得一激灵,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根本不是夜风能吹出来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一如他当初身中噬春散时的症状。 阿古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楚思衡不动声色地握紧了。 “走吧。”楚思衡牵着他往外走,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阿古达被他牵着,踉跄着站起身,低头跟在楚思衡身后,一步一步踩过焦黑的瓦砾,穿过那些被火烧得扭曲变形的房梁。 走到废墟边缘时,阿古达忽然停住了脚步。 楚思衡侧首看他:“怎么了?” 阿古达回头望向那片废墟,眼神空茫:“以前……戏楼的戏……很好听。每个生辰,我都来听……” 楚思衡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阿古达却收回目光,朝他露出一个澄澈的笑容:“漂亮的,我们走吧。” 第250章 “……嗯。”楚思衡牵着他,慢慢走进了夜色。 一路上,阿古达异常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快到王庭时,楚思衡忽然停下脚步。阿古达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茫然。 楚思衡转身看他,将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拢了拢,又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还是冷。 冷得不正常。 楚思衡收回手问:“你…一直都这么冷吗?” 阿古达一怔,下意识摇头,半晌后却又缓缓点了点头,最后垂首僵在那里,不语。 楚思衡握上他的手腕,缓缓渡了一丝内力过去。 阿古达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腕,眼里亮起光:“暖暖的……好舒服!” 楚思衡笑着收回手:“走吧。” “嗯!” 王庭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阿古雄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身后远远跟着一群手足无措的侍从。 “阿古达——”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带着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惊惶与焦灼。 阿古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向威严的父亲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阿古雄几步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吓到了吧?可有受伤?” 阿古达摇了摇头。 直到此刻,阿古雄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古达愣愣看着他,呢喃道:“父王……” 楚思衡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 过了许久,阿古雄才平复好心绪。他松开阿古达,转而看向楚思衡:“你替孤把他找回来了…多谢。” “受陛下所托罢了。”楚思衡淡淡道,“幸不辱命。” “那人呢?”阿古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那个掳走阿古达的刺客……你也遇到了,对吗?” “嗯。” “为何不拿下他?”阿古雄眉头微蹙,“你可知他今夜如何挑衅王庭!” “陛下只让我救人,又没让我捉人。”楚思衡迎上他的目光,摊手道,“这种事,陛下不应该去找赫连军师吗?况且以当时的情形,我若与他动手,未必能顺利救到殿下。” 阿古雄沉默了一瞬。 “……若孤没记错,他伤过你一次。”阿古雄审视着他,“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陛下应该问问自己,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位对于王庭之事,知道的恐怕比陛下您还多吧?” “你……” “殿下受了惊,又吹了半夜冷风,陛下还是快些带他回去歇息吧。”楚思衡截断他的话,“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阿古雄看向阿古达,他裹着楚思衡的外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阿古雄终于开口,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疲惫,“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孤再找你。” 楚思衡转身便走。 阿古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渐凝:“这个楚……不太一样啊。” 闻言,一直低头的阿古达忽然好奇抬头:“父王,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阿古雄笑着摆了摆手,“走吧,父王先带你回去休息。” 阿古达深深看了眼楚思衡的背影,这才收回目光,闷闷“嗯”了一声。 这个楚,确实不一样。 … - 作者有话说: 进入完结倒计时[接][元宝] 第191章 半月约 回到偏殿, 楚思衡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他定了定神,正要推门回房, 余光却瞥见隔壁楚南澈的卧房还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都这个时辰了, 南澈竟还没歇息? 楚思衡心生疑惑, 放轻脚步走过去, 叩响了房门,压低声音问:“三哥, 你还没睡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楚南澈探出头,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看见楚思衡后,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真的是你。” 楚思衡微微一怔:“三哥, 你这是……” 楚南澈侧身让开门,低声道:“进来说。” 楚思衡依言踏入房中, 楚南澈随后给他斟了杯茶。 楚思衡接过茶杯,问:“三哥,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可是出什么事了?” 楚南澈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楚思衡,神情凝重:“今夜……赫连珏来过。” 楚思衡骤然警惕起来:“赫连珏?他来做什么?” “他来找你。”楚南澈顿了顿,“你不在,他便去了你的房间。” 楚思衡心头一凛:“他…进去了?” “嗯,他让随从守在门口, 自己在你房里待了约莫一盏茶。” 楚思衡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他的房里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也经不起赫连珏细细翻看。以他那种多疑的态度,哪怕只是一道折痕、一点墨迹,恐怕都会引起他的猜疑。 “他走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楚南澈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后背发凉。 楚思衡看着楚南澈眼中的担忧,伸出手轻轻按在楚南澈的肩上,扬起一个浅淡却笃定的笑容:“放心,我离开前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带走交给了曜松,即便赫连珏问起,我也有办法应对。” 楚南澈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心里有数便好。” 楚思衡笑了笑,一转话锋:“对了南澈,我离开的这几日,阿古达……他可有来找过你?” 提起阿古达,楚南澈眉宇间不禁带上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嗯,他几乎日日都来,每日都要在我这儿呆上大半日。” 楚思衡有些意外:“这么久?” 楚南澈看向书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却大多数都是话本杂戏:“他这几日,常带书来找我。你瞧那些,都是他自己殿里的书。” 楚思衡看向那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打趣道:“他这是把自己殿里能搬的书都搬来了吧?” “是啊,他说他殿里的书总放在屋里不见光,容易生虫,我这里阳光好,晒着舒服。他便把自己殿里的书搬过来,让我帮他一块晒书。”楚南澈无奈一笑,“可收回来的书他总是忘记搬回去,就都堆在我这里,几日下来就这么多了。” 楚思衡听着这些话,想起了戏楼废墟里见到阿古达时的情形——蜷缩在角落,眼神空茫,浑身冷得像一块冰。 同样的身影,几日前却日日抱着自己殿内一摞书跑来偏殿,缠着楚南澈让他帮忙晒书…… “他……”楚思衡斟酌着开口,“这几日,可有对你提过别的?” 楚南澈正准备往灯盏里添油,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油滴落其中,炸得灯火剧烈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提过。”楚南澈侧首看向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声音轻缓,“他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他的生辰了。” 楚思衡眸色微动:“他的生辰?” “对,他说很久以前过生辰,他都会去戏楼听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古雄就不允许他出宫了。从那以后,每年生辰,他都只能在宫里看一些无聊的歌舞。” 楚思衡没有说话。 他想起戏楼前,阿古达站在焦黑的瓦砾间回头望去的眼神——那并非单纯的怀念,而是一种对物是人非的感叹。 楚南澈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提起生辰,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可偶尔我看过去,那笑……却与他平日流露出来的高兴不同。” “你对我说过,他是六年前出的事,对吗?”楚思衡轻声道,“六年……他已经被困在王庭六年了。” “我在此被困两年,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思衡,你说……他的感受,是不是也与我一样?”楚南澈想起阿古达提起自己生辰时眼里闪烁的光,“他对我提生辰,是不是在期盼着?” 期盼着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有人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生辰。 楚思衡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窗外,天色渐亮。 楚思衡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多少倦色。他换了一身朴素的白衣,便往阿古达寝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守卫和婢女见到他,纷纷垂首让路。楚思衡在那屡次进犯王庭、连赫连军师都拿其没办法的刺客手中救回阿古达的消息,已在一夜之间传遍了王庭。 来到阿古达的寝殿,一名守卫连忙上前行礼:“楚公子这边请——” “有劳。” 楚思衡跟着他踏入屋中,只见阿古雄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亦是一夜无眠。 楚思衡站定,微微躬身:“见过陛下。” 阿古雄开口,嗓音比往常低沉:“此处没有旁人,楚公子请坐。” 第251章 楚思衡依言落座,阿古雄转身迎上他的目光:“你救回阿古达,孤欠你一个人情……说吧,只要是孤能办到的,孤一定替你办到。”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楚思衡看着阿古雄那双布满血丝却格外坚定的眼睛,明白这个承诺的分量。 他笑了笑,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要灭了西蛮……陛下会答应吗?” 话音落,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阿古雄的神色骤然一变,眼中的感激与温和在这一刻像是被寒风吹散的灰烬,露出底下的火焰。他眉头紧蹙,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但他最终没有发火,只是咬着牙问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思衡淡淡道:“陛下清楚我真正想要什么。” “孤感激你救了阿古达,记得你份恩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你若拿此事来试探孤……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身在哪里,有些玩笑,可开不得。” …… 殿内静得只剩两人呼吸的声音。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人隔在两端。 楚思衡看着阿古雄那几乎要燃起来的目光,淡定开口:“陛下息怒,方才那个问题……陛下可以暂时当作没听见。” 阿古雄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想说什么?” “阿古达的生辰。” 阿古雄神色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昨夜找到殿下时,他在那座戏楼的废墟里。他对我说……以前每个生辰,他都会去那里听戏。” “不错。”阿古雄长长叹了口气,“以前…阿古达还没有出事的时候,他经常会带着自己的侍从和管家偷溜出王庭,去那家戏楼听戏。后来出了那件意外,我怕他出王庭遇到危险,便不让他出去了。” “他在此被关了六年,再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生辰。”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古雄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也是他告诉你的,是吗?”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我可以给他一个完整的生辰。” 阿古雄眸色微动:“你……” “当然不是白给的。”楚思衡打断他的话道,“生辰之后,陛下不必再念我救回殿下的这份恩情,你我之间,两清。” “两清?”阿古雄不解,“有了孤的恩情,你与你那位三哥便能在王庭安然度日,为何要两清?” “难道有这份恩情,陛下便会放弃攻打中原,扶持楚南澈做傀儡皇帝称霸中原的计划吗?” “……”阿古雄无言以对。 “既然不会,那念着这份恩情又有何用?”楚思衡冷笑,“用一个生辰,了断我与你们西蛮王庭的所有恩情。生辰过后,一切如旧。” 届时,我依旧会与你们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古雄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沉思,还有一些楚思衡读不懂的东西:“好,孤答应你的要求。待阿古达的生辰过后,一切如旧。” 届时,便是他大业起步之时。 “你很特别。”阿古雄缓缓靠回椅背,“以你的本事,居然只是冷宫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真令孤意外。” “陛下过誉了。天下之大,比我厉害之人可不在少数。”楚思衡淡淡一笑,“提出这个条件,也只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那你说说,这个生辰你准备如何准备?” “殿下既喜欢听戏,那便在殿下生辰时找一个戏班子来王庭。” “这一招,孤用过。”阿古雄叹道,“他不喜欢……孤为他找的戏班子,他都不喜欢。西蛮本就没有多少人会唱戏,孤也不可能为了他千里迢迢到中原去找戏班来,否则那些大臣…还有赫连珏,不知会怎么落井下石。” “既然陛下不便出面,那便交给我吧。”楚思衡适时拿出他给自己的手令放到桌案上,“到殿下生辰之前,让我自由进出王都。我保证,会找来让殿下满意的戏班。” 阿古雄看向手令,又看向楚思衡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斟酌片刻后道:“孤只给你七日出城的时间。七日后你若没回来,孤便带你的三哥……去中原找你。” “一言为定。” … - 作者有话说: 阿古雄年龄上来了,心机没跟上连州小狐狸[狗头] 第192章 茶摊聚 与阿古雄达成约定后, 楚思衡在王都的行动便基本不再受限。 城门守卫得了阿古雄的密令,对所有人隐瞒了楚思衡出入王都的一切消息,就连赫连珏也无法掌握他这段时间的具体动向。 于是, 城外那个简陋的茶摊便成了他最常落脚的地方。 此处乃早年中原商贩所开, 往来的中原商队大多会选择在此饮茶歇脚, 各地来往的中原百姓混在一起, 混在其中最能掩人耳目。 他用两日摸清了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和大致布防,结合黎曜松绘制了大半的王都布局图, 在脑中大致推演出了几种西蛮在城内的布防方式,只需等黎曜松将城中剩下较为偏僻的几处地方绘出来, 便能逐一排除, 破解他们“以城为盾”的防御。 与此同时, 黎曜松也没闲着。 他根据那张羊皮纸上的路线, 将王都周围的地形大致探了一遍,最终在流沙湖边发现了一条可供两匹战马并行通过的隐蔽小道。 到此, 最关键的两份情报已逐渐清晰。 … 暮色渐沉,茶棚里最后一队商队也启程进城。摊主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火勉强照亮了茶棚最里侧的一角。 黎曜松与楚思衡正坐在此处,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黎曜松将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推到楚思衡跟前,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探查到的路线都标注在这里了,与南澈原先标注的基本一致。” 楚思衡接过羊皮纸,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了起来。墨色为楚南澈所绘,朱砂则是黎曜松这两日的补注, 两者基本重合。 可见楚南澈从阿古达口中套到的,皆是真实情报。 楚思衡心想着,目光落在纸上那条用朱砂格外标红的蜿蜒线路上,指尖轻点, 问:“沿途可有守军?” “没。”黎曜松摇头,指着那条路低声道,“这条路紧挨着流沙湖,若非路旁那些仙人掌勉强充当了护栏,稍有不慎就会走岔路跌入流沙中丧命。久而久之,就连西蛮人也认为此处无路可走,故而此路没有任何守军。” 楚思衡沉思着,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攻打西蛮,中原忌惮的从来不是兵力,而是行军路线暴露。一旦被对方提前察觉,茫茫大漠就是他们最好的埋伏点,凭借着地理优势,对不熟悉大漠的中原大军来说肯定是要吃亏的。 而这条路线足够隐蔽,且没有守军无人知晓,完美帮他们排除了最坏的情况,可谓是天赐良机。 可越是天赐的良机,便越要谨慎。 “这条路……能用。”楚思衡斟酌着开口,手指沿着那条朱砂勾勒的线条缓缓划过,“但不能让大军走。” 黎曜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只派一部分精锐走此路?” “嗯,无论多么隐蔽的路,人多了总容易暴露。”楚思衡抬头环顾四周,确保茶棚还处于无人的状况后才用气音道,“早年西蛮在中原布下了许多眼线,若要派出足以颠覆西蛮的大军,必然瞒不过西蛮的耳目。既如此,不妨直接光明正大给他们看。” 黎曜松眼睛一亮,顿时会意:“大军强攻商道吸引西蛮的注意,精锐则从此路直接绕到王都脚下,趁西蛮分兵对付大军,王都兵力空虚之时,直接兵临城下,一举颠覆西蛮!” 说到最后,黎曜松不由激动起来,声音一时没压住。 楚思衡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嘘——你小声点!” 黎曜松讪讪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等楚思衡收回手,转而压低声音问:“那要派多少精锐?何时动手?” 楚思衡沉吟片刻,反问道:“驻守连州的大军如今有多少人?” “三千。”黎曜松迅速回忆,“这三千人本是计划入秋后补充到关度山的兵力,后便随我一同来了连州,眼下正驻守在尘关。另外各城的守军如今皆在漓河边待命,只要我下令,他们随时可集结尘关,进入西蛮。” 当初北境一战,楚西驰并非什么都没干——他给自己留下了保命的退路,在其余十一座城池皆安排了精锐驻守,倘若当初北羌破了关度山防线,一路南下,他便会往南撤到平阳城,以中间十座城池为屏障,再设一道防线。 黎曜松登基后,本想将这些兵力集结回来调去关度山,可远水难解近渴,加之那段时间他刚刚登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一起实在让人烦心,调兵一事便被他暂时搁置了。 直到黎曜松决定带兵去连州,他才想起还有这茬,便将分散在各城的兵力调到了漓河边待命,只待他一声令下。 第252章 “如此,楚西驰倒还算做了件好事。”楚思衡打趣道,“那便下令吧。驻守在连州的三千人中,挑五百精锐分批潜入西蛮,化整为零,等候命令。漓河边的大军……也可以出发了。” 黎曜松认真点头记下:“好。”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摊主默默收拾着茶碗,偶尔朝角落里瞥一眼,却没有任何反应——在这种地方做生意,最得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楚思衡将羊皮纸仔细叠好递还给黎曜松,抬眸朝王都的方向望去,城墙的轮廓已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灰黑的线,唯有城楼上零星的火把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几颗孤星。 “时候不早了,”楚思衡收回目光,“我该回去了。” 黎曜松本想送他到城门,忽然想起什么,忙问:“对了,那位王子殿下的生辰,你准备怎么办?你拿此事与阿古雄做交易,倘若最后没让他满意,后果可不堪设想。” “还在想。”提起这事,楚思衡便觉得头疼,“戏楼塌成那样,肯定是不能用了,但若是换成其它地方,只怕阿古达不会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能触动阿古达的心,他借此换来的特权就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黎曜松支头静静听着,忽然抬起手,指尖抵上他的额心,轻轻揉开那紧蹙的眉头。 “难得见你因为一件事愁成这样。”黎曜松理着楚思衡额前的碎发,眼里带着笑意,“我这儿倒是有一个小主意,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楚思衡一怔,好奇看他:“什么?” 黎曜松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楚思衡:“……” 摊主正好将所有碗筷归位,下意识抬头朝角落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微微前倾,吻上了他身旁的黑衣男子。 摊主:“……” 看吧,在这地方做生意,最得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角落里,楚思衡刚准备松口,却被黎曜松反手扣住后脑,更深地按向自己。 待黎曜松终于舍得松开他时,楚思衡已是面红耳赤,眼尾还带着些许潮意。 “你……” “几日不见,想你了。”黎曜松轻蹭着他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了,说正事。既然戏楼无法还原,那还原戏如何?” “还原戏?”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怀里平复着呼吸,“你是说……排一出沙鬼的戏?” “嗯,这样不用戏楼,随便找块地就能演。也不用费心去找专业的戏班子,找几个熟知沙鬼传说的本地人,把各种关于沙鬼的故事串一串,配上锣鼓,便是场热闹的戏。” “沙鬼的话……”楚思衡在心里掂量片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什么?” “没什么。”楚思衡摇了摇头,“那就一块办了吧。” “嗯?”黎曜松抓住他话里的破绽,“还有别的?” 楚思衡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怀里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楚思衡侧首看向黎曜松,低声道,“近来我隐约觉得王都暗处的眼线多了许多,安全起见,你就别送我了。” “……好吧。”黎曜松不情不愿应了一声,“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啊——” “快到头了。”楚思衡轻声道,“待过了这个年,一切……都能有个了结。” 话音落,楚思衡便转身往外走。 黎曜松站在茶摊门口,目送那道素白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夜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以及一丝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茶摊。 摊主正在收拾他们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默。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原人,脸上带着常年在大漠风吹日晒留下的沧桑。 黎曜松靠近,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继续手上的动作。 “方才那些话,”黎曜松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都听见了。” 摊主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里的抹布。昏黄的灯火映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客官,我只是个卖茶的。” 黎曜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摊主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苦笑出声:“这位客官,小的在这地方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什么该看该听,什么不该看不该听,规矩在心里门儿清。客官放心,你与那位客官方才的话,小的一句都没听见。客官不必……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黎曜松眉眼微挑,转而从袖中摸出一袋黄金,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袋黄金在灯火下闪着金光,别说这个茶摊,买他的命都够。 摊主的目光直愣愣落在那袋黄金上,喉结滚动:“客官这是……” “我不要你把那些话当没听过。”黎曜松的声音很轻,落在摊主耳中却仿佛有千斤重,“相反,朕要你牢牢记住方才的话。” 摊主诧异抬眸。 这位客官……方才说什么? 黎曜松上前两步,桌上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从现在开始,你这茶摊,归中原大军所有。” 摊主吓得一激灵,险些跪在黎曜松面前。 他虽常年在西蛮,可中原的事却也没少听往来的商人说。据说一年前,北境那位骁勇善战的黎将军颠覆楚氏皇族,自己登基做了皇帝。 那时他远在西蛮,对于这种权力的更迭并无具体认知,可如今权力更迭的赢家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向自己挑明了另一场更大的、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权力更迭…… “客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不,陛…陛下……” “西蛮的王在王庭。”黎曜松打断他的话,“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这茶摊,就是大军的耳目。你是中原人,又在此做生意多年,明白规矩。” “是,小的明白。”摊主躬身道,“今日最后走的那两位客人,是来做香料生意的。他们喝完茶便走了,其余的,小的一概不知。” 黎曜松看着他的神态,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来往的商人都叫我老陈。” “老陈……不错,与朕…与我有缘分。”黎曜松拍了拍他的肩,“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是……” 黎曜松转身离去,很快没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茶摊里,老陈缓缓在那张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盏静静摇曳的油灯与旁边泛着金光的黄金,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他伸手灭了灯。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回轮到这大漠变天咯—— … 夜色渐深,主街两侧的商铺已全部关门闭户,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出,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巡夜的守卫提着灯笼从街角拐来,楚思衡身形一闪,隐入巷中一座屋舍的墙后,等那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才缓缓探出头来。 望着那一队巡夜守卫的背影,楚思衡更加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王都内的守卫真的森严了许多。 思及此,楚思衡没有继续沿主街走,而是穿行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位于城东的一家书铺。 这家书铺门面不大,甚至连招牌都旧得看不清字迹,却是王都里贩卖书类最全的地方——一些不能出现的书,这里都有。 拐进那条巷子,楚思衡远远便看见书铺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连忙加快脚步,来到了那扇半旧的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买书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老店家上下打量了楚思衡一番,警惕道:“这么晚来买书?” 楚思衡从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道:“急用,还请您行个方便。” 老者看了看那片在昏黄灯火下依旧金灿灿的金叶子,又看了看满脸诚恳的楚思衡,终于将门打开:“进来吧。” “多谢。” 楚思衡进入书铺,铺子不大,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几本翻开的书册,大抵是其他客人留下还没来得及手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墨香,倒也有种别样的安宁。 老者走回桌边继续整理上面的书册,头也不抬地问:“客官要什么书?” 楚思衡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陈旧的书架上扫过,闻言如实道:“沙鬼的。” 老者整理书册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沙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瞧这位客官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有兴趣看这个?” 楚思衡转身与那老者对视,莞尔道:“好奇。”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若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客官……是中原人吧?” 第253章 楚思衡没有否认。 他又拿起那片金叶子晃了晃:“中原富庶是不假,但这个东西,寻常的中原人家似乎也用不起吧?” “……” “中原来的贵公子……对西蛮民间的鬼怪故事感兴趣,倒是稀奇。”他放下手里的册子,走到靠里的一个书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上一一点过,“沙鬼的传说千奇百怪,有的已近乎失传,喏,这些都是。” 楚思衡走到他指的书架旁,随便抽出几本翻看起来。《沙鬼录》《流沙异闻》《大漠鬼话》……书名各异,却都泛着一股陈年的气息,书页发黄,边角卷翘,显然是被人翻过许多遍。 楚思衡翻了两页,状似随意问:“这些书卖得很好吗?” 老者动作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曾经是。” “曾经?” “没出那件事之前,是沙鬼传说最盛行的时候,连王子殿下也颇为喜爱。”老者面露几分怀念,“曾经殿下常常偷溜到我这儿看书,一看就是一日,为此没少挨陛下的训斥。” 楚思衡停下手上翻书的动作,静静听着。 “殿下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时常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从来都没有回答上来,都是殿下自顾自地给自己解答。”老者抚过书架边缘,“殿下聪颖,乃西蛮公认的天才,半月后,本该是殿下的继位大典,可惜……唉,老天弄人啊。” 楚思衡看着手中被翻到翘边的书册,好奇问:“既然王子殿下如此喜欢沙鬼传说,那他可有写过?” 老者缓缓摇头:“殿下从小被当成西蛮的继承人来培养,日理万机,连来我这儿看上两页话本,也只能趁夜偷偷摸摸过来,哪有空写?” “这样啊。”楚思衡若有所思将书放回,目光扫过书架上各种褪色的书封,神色微变,“老人家,我想找一本有关沙鬼传说的游记,它的书封是赤色的。” “赤色书封?”老者眉头微蹙,“自六年前禁令落下,我这里就没有再进过任何有关沙鬼的书,就连书架上这批,也是当年殿下时常翻看,在赫连军师派人下来收缴前我及时藏入地窖,这才没被发现。” “也就是说,自禁令下来后,整个西蛮民间便没有再印过任何一本有关沙鬼的书?” “是。” “会有书铺私底下印吗?” “那不可能。”老者露出一丝苦笑,“但凡流入民间的书籍,都要经过赫连军师点头,否则除非手抄,不然是流不到民间的。” “又是赫连珏?”楚思衡下意识皱眉,“怎么处处都有他?” 老者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道:“客官,慎言,慎言啊!” 看着老者的反应,楚思衡十分不解:“老人家,此言何意?” “客官有所不知,西蛮兵权在赫连首领手上。”老者凑到楚思衡耳边,压低声音道,“赫连军师凭借兵权在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扩展自己的权力,越来越多方面,都需经过赫连军师点头。” 楚思衡自然知道赫连珏暗中干的那些好事和他真正的野心,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他这样,陛下不管吗?” “陛下自然想管,可是陛下他……有心无力啊。”老者叹道,“殿下出事后,已无法继承王位,按规矩是要剥夺殿下继承人身份的,可陛下这么多年一直力排众议,硬是保着殿下继承人的位置,因此许多大臣都与陛下生了嫌隙。待殿下生辰过后,王庭内恐怕又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原来如此……”楚思衡陷入沉思,心想怪不得赫连珏如此嚣张,阿古雄却没有削他的权。不是他不想削,而是削不掉。 这要换成楚明襄,别说儿子了,那些在朝中颇有权势的老臣也是有一个杀一个。 如此看来,阿古雄简直能称得上一句“善良”。 “害,那都是官家的事,跟咱平民百姓没关系。”老者摆了摆手,“客官不是来买书吗?怎么打听起这个了?” “嗯…对,买书……”楚思衡从书架上随意抽了几本话本游记,“要这几本,多谢。” “好嘞。”老者接过书去打包,一边包一边跟他絮叨,“这沙鬼的传说在西蛮传了几百年,真假难辨,可不管真假,有一点一定是真的——对大漠没有敬畏心的外人,活不长。” “那您…相信沙鬼的存在吗?” “沙鬼最初的传说,乃古时战场上的亡魂所化,他们为守护大漠而亡,死后亦是。”老者抬眸看他,“这大漠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沙鬼,都会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倾尽所有。” “……受教了。”楚思衡郑重接过老者递来的书,“多谢。” 老者摆摆手,重新回到桌边整理书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思衡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书铺里,老者的目光从桌上抬起,落向那扇闭合的木门,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今夜店里,来了个与您很像的人。”老者喃喃道,“可惜是个中原人。” … 第193章 画册喻 买完书, 楚思衡将书册仔细拢进袖中,趁夜色返回王庭。 守卫远远看到那道素白的身影,原本警惕的神色立刻换成了恭敬。领头的侍卫迎上前, 无比殷勤:“楚公子回来了。陛下特意吩咐了, 公子这几日辛苦, 无论多晚回来, 都要好生伺候着。厨房一直温着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 公子可要用些?” 楚思衡脚步微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 “那小的便派人将夜宵送到您房里, 公子您先回去歇息, 请——” 守卫躬身让路, 楚思衡微微点头, 抬步跨入大门。 月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思衡一路回到偏殿, 却在进门前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宫道上一片寂静, 只有宫灯投下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楚思衡眉头微微蹙起,快步跨过门槛。 他进去后不久,一道人影自拐角处缓缓走出。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他望着楚思衡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夜风吹过,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思衡啊思衡……这可是你逼我的。” 赫连珏喃喃自语着, 在月光下站了许久,才终于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里,楚思衡关上房门, 将那几本书册放在桌上。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站着,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刚刚站了一个人。 赫连珏坐不住了。 楚思衡微微扬起唇角,点燃了房里的油灯。刚点好灯,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楚公子,夜宵送来了。” “进来吧。” 一个婢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碗热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摆在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楚思衡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肉末的香味飘散开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心想阿古雄这份心意倒是真的。 粥喝到一半,门外再次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 “是我。” 楚思衡眉头微动,起身推开门。楚南澈站在门外,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南澈?”楚思衡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楚南澈走进屋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他在屋内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到了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粥上。 “都这种时候了,你倒是吃得下。”楚南澈调侃道,“阿古雄不是给了你七日时间吗?怎么这么晚还回来?” “夜里不方便,还不如回来歇会儿。”楚思衡给他斟了杯茶,“回来时见你屋里熄了灯,还以为你睡下了。” 楚南澈接过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事,睡不好。” “怎么了?” 楚南澈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几本画册,放在了楚思衡面前。 那几本画册装帧简陋,封面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 “这是?” “是阿古达宫里的人今日送过来的。”楚南澈的声音很轻,神情却格外凝重,“说是殿下吩咐的,请我帮忙晒一晒。” “晒书?” 楚思衡想起楚南澈前几日说过的话——阿古达日日来帮他晒书,还把自己殿里的书搬过来一起晒。 “可今日送来的,已不是寻常的书。”楚南澈拿起一本画册递到楚思衡手中,“你看看,看看有没有一种……熟悉感。”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第一页,是一片茫茫大漠。 黄沙无边,天际线被烈日烤得扭曲,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海浪。虽只有寥寥几笔,且笔触稚拙,却莫名透出一股苍凉之感。 楚思衡眉头微蹙,翻到了下一页。 第254章 依旧是那片大漠,两个人跪在沙地上,中间是一个水囊。那两人身形扭曲,手却都不约而同伸向那个水囊。 第三页。 还是那两个人,一个倒在沙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身下的黄沙被血浸透。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中紧紧握着那个水囊。他的五官被一大片墨迹盖住,看不见神情。 楚思衡的手微微一顿。 带着渐生的疑惑,他翻到了第四页。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翻过沙丘,沙丘之下是一片绿洲,碧水荡漾,树影婆娑——那人跪倒在沙丘顶上,仰头望天,似乎是在大笑。 “这……” “熟悉吗?”楚南澈又递上另一本画册,“再看看这个。”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城墙、城楼、稀疏的灯火,还有远处连绵的沙丘,画面比之前刚才那本细致许多。笔触虽仍显稚拙,却透着一种异样的认真。 第二页。 画面从屋外转到屋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那人没有画五官,可楚思衡一眼便看出了他在发抖。 第三页。 一团黄沙从窗缝门缝中涌入,像有生命一般朝角落里的那个人袭去。那人依旧蜷缩着,双手抱头,恐惧到了极点。 虽是简单的线条,可那涌动的黄沙却画得格外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楚思衡的目光停留在那团黄沙上,片刻后翻到了第四页。 一具被吸干了水分的尸体瘫倒在地上,姿态与上一本画册那个杀人夺水的人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他皮肤干枯,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楚思衡盯着那幅画,久久没有翻页。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楚思衡又拿起另外几本画册,内容大同小异——两个人反目成仇,一个杀了另一个,被杀的那个化作黄沙,回来复仇。 “这些……都是阿古达画的?” “来送画册的人说,他平日画完就把画册收起来,从不给别人看,连阿古雄都没有。因此得知他把画册送过来让我帮忙晒,那来送画册的婢女还惊讶了许久。”楚南澈顿了顿,“他不是在画,是在临摹。” 临摹那本赤色书封的沙鬼游记。 “临摹得如此细致,没有书是做不到的。”楚南澈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些画,与游记上的故事……分毫不差。” 楚思衡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太过骇人,让他握着纸张的手指都微微蜷缩。 那本游记是禁书,阿古达殿里肯定是不会有的。 既然没有书,那想画出如此细致的画,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他传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阿古达那异常冰冷的手,想起他那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与他当初身中噬春散时极为相似的症状…… 楚思衡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握过阿古达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异常的冷意,怎么都暖不过来。 这位痴傻的王子殿下…… 真的只是他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吗? “你这个发现可真是大啊——”楚思衡合上画册,长长叹了口气。 “你也不少吧?”楚南澈笑着拿起桌上的书,看清书封后却露出了一丝疑惑。“沙鬼的话本游记,你买这些做什么?” 楚思衡没有明说,只是伸手拿起那本土黄色封皮的《沙鬼录》翻开,借着烛光慢慢看了起来。 楚南澈见状,也翻开了手上的书。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楚思衡放下《沙鬼录》,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眉头越蹙越紧。 翻完三本游记,楚思衡抬起了头。 “不一样。” 楚南澈一愣,抬头看他:“什么不一样?” “寻常的沙鬼传说里,沙鬼是古时候战场亡魂所化,无知无识,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进入沙漠的人。它们不分善恶,不问缘由,只要遇到活物,便会将其裹住,吸干水分。这些话本游记的沙鬼故事虽千奇百怪,但显然是人先破戒,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可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却恰恰相反。” 楚思衡看着手中的《大漠拾遗录》,想起了那本赤色书封的前两个故事。 那才是沙鬼原本的模样。 而往后的故事,比起沙鬼,反而更接近中原的鬼怪传说——杀人偿命,一报还一报。 “那些沙鬼,只会向杀害他们的人索命。” “你是说……”楚南澈的声音有些发涩,“阿古达画的这些,是那本禁书上的?” “是。”楚思衡一顿,“也不是。” 楚南澈被他绕进去了:“那本禁书上不是也有这个故事吗?” “并非只有那本禁书上有。”楚思衡说着,背后逐渐升起一股寒意,“还有那家戏楼。” 时隔六年,戏楼排的第一出戏,便是禁书上最后一则故事。 戏楼老管事出事后,赫连珏便查封了戏楼,戏没有传开,按理说阿古达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出戏的。 但它又确确实实出现在了阿古达的画册上。 “看来,寿星已经告诉我他想要什么生辰礼了。”楚思衡收好那几本画册,“南澈,这些画册可借我一用?” “自然。” 楚思衡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可如果阿古达明日过来找不到画册,不会有问题吗?” 楚南澈无奈摇头:“不会,他来不了。” 自从阿古达被掳走后,阿古雄生怕他再遇到危险,就勒令他不准离开宫殿半步,连他想来找楚南澈都不行,只能派人来送东西和传话。 “他送来我这儿的书就没有拿回去过,都快把书房堆满了,你拿走几日也无妨,他不会发现的。” 楚思衡唇角微扬:“放心,用不了几日,明晚我便把画册还回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楚思衡便出了门。 那几本画册被他仔细藏在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夜未眠的余温。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那些画、那本赤色游记,以及阿古达异常冰冷的身体,无数疑点在脑海中翻江倒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得先去茶摊,把这些重要的发现告诉黎曜松,然后去找…… 楚思衡正规划着出城后的安排,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缠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思衡。” 楚思衡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晨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将他的衣袂轻轻吹起。 片刻后,楚思衡缓缓转过了身。 赫连珏站在三步之外,身着一袭华丽的深紫长袍,负手而立。晨光还未完全铺开,他的半张脸隐在廊檐的阴影里,只露出那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 楚思衡与他对视,就见他的唇角擒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令人脊背发寒。 “赫连军师。”楚思衡微微颔首,语气如常,“这么早,军师大人有事吗?” “不早了。”赫连珏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思衡昨夜回来得那么晚,今日又起得这样早——为了殿下的生辰奔波,当真是辛苦了。” 楚思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赫连珏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胸口那微微鼓起的衣襟。 “思衡怀里揣的什么?”赫连珏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么急着出门,可是有什么要事?需不需要我来帮忙?” 楚思衡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必,军师大人的好意,思衡心领了。若大人没有别的事,思衡便先去忙了。” “等等。”赫连珏叫住他,指着他胸前的衣襟问,“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几本闲书罢了。” “哦?闲书?”赫连珏轻轻重复了一遍,状似随意问,“这闲书……是你昨夜买的吗?” 楚思衡藏在广袖下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他果然还是知道。 即便有阿古雄刻意帮他隐瞒行踪,可大体的动向,依旧瞒不过赫连珏埋藏在王都暗中的眼线。 “军师大人的消息,果然灵通。”楚思衡笑着解释,“殿下喜欢听戏,故而买了几本戏文,想排一出戏赠予殿下做生辰礼。” “戏?”听到这个字,赫连珏立即紧绷了一瞬,“那不知……是什么样的戏?” “等殿下生辰那日,军师大人自然就知道了。”楚思衡笑着搪塞过去这个问题,“我赶时间,先失陪了。” 说罢,楚思衡不再给赫连珏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离去。 赫连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白身影,久久没有动。 晨光终于漫过廊檐,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眼睛里,充满了一片冰冷的杀意。 第255章 …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到一半特别特别想吃夜宵[爆哭]最后竟然还早了半小时…? 第194章 生辰宴 楚思衡离开王庭时, 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落在王都的街巷上,将石板路面照得发白。商贩们开始出摊,卖馕的、卖茶的、卖皮货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与昨夜那座死寂的空城判若两个世界。空气里飘着烤馕的焦香和羊肉汤的腥膻, 混成一团市井独有的气息。 楚思衡步履从容, 看上去与寻常行人无异,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紧紧握着。 赫连珏那番话是试探, 也是警告——即便得到阿古雄的庇护,自己在王都的一举一动, 也休想逃过他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得想办法避开那些眼睛。 楚思衡继续往前走, 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两侧。卖菜的大娘、卖肉的老伯、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 每走过几个摊位, 他便觉得身后会多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可疑的位置, 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路过面馆门口时,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客官!客官留步!” 楚思衡脚步一顿, 侧身看去。 面馆门口,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正朝他挥手, 满脸堆笑。 是陈勇。 陈勇见他停步,连忙迎上来,手中还捧着一个木盒:“哎呦客官,可算等到您了!喏,这是您上回落在咱店里的东西,掌柜的可是念叨了好几日呢。” 说着, 陈勇把木盒塞到楚思衡手里,楚思衡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我在楼上』 楚思衡眸色微动,面上流露出恰好的感激之色:“正是, 我找了好几日,原来是落在这里了,真是太感谢了。” “不客气。“陈勇摆手笑道,“这个点,公子还没用早饭吧?不妨先进来吃碗面?” 楚思衡欣然答应。 面馆里热气腾腾,一楼基本坐满了人。陈勇直接将楚思衡带上二楼雅间,便转身下楼招呼客人。 楚思衡照例走到最里间的客房推开门,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便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那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楚思衡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听见那人埋在自己发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吓死我了……” 楚思衡一怔:“什么?” 黎曜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才松开怀里的人,眸中还残留着几分惶恐:“我方才在窗边看着,你与陈勇在下面说话时,街上……好多人都在看你。” 看着黎曜松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楚思衡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过他紧蹙的眉头:“那些都是赫连珏的眼睛,别担心,他们只是盯着,不会做什么。倒是你,不是让你在城外等我吗?怎么又进城了?” 黎曜松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等不及了。”他蹭着楚思衡的掌心,嗓音低沉,“想你了。”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昨日才说过这话。”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黎曜松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今日没见,自然还是想你的。” 楚思衡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 黎曜松趁势牵着楚思衡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上那微凉的手背。 “这么早出城,出什么事了?” 楚思衡敛了神色,从怀中取出那几本画册递给黎曜松。 黎曜松接过画册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他猛然抬头看向楚思衡,目光里带着震惊:“这是……” “阿古达画的。” “戏楼的事,他也参与了?” “恐怕不只是参与,他…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楚思衡眸色渐沉,“西蛮这潭深水,终于触到底了。” ……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黎曜松思索着开口:“若他是骗我们的话,那他……便是敌?” 楚思衡下意识反驳:“我觉得他不是。” “可是思衡,他毕竟是西蛮的继承人。”黎曜松拢紧楚思衡的手,“他身上流着西蛮王族的血,不管他现在有多亲近你,但若让他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楚思衡没有说话。 屋内静得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喧哗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恍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热气腾腾的面汤,有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有不知即将变天的芸芸众生。 而这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场注定无解的棋局。 “思衡……”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他,“中原与西蛮之间不会有善终。无论真相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最后的计划。” 楚思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黎曜松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胸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楚思衡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 “瞧你眼下这乌青,昨夜肯定又没好好休息吧?”黎曜松抬手扫过楚思衡眼下的乌青,“时辰还早,先在这里睡会儿吧。” 说罢,黎曜松不容拒绝地将楚思衡抱到床上,替他解下外衣,扯来被子不由分说把他裹成了一团。 楚思衡无奈探出头:“你……” 黎曜松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道:“睡吧,日落前我会叫你的。” 在黎曜松的哄劝下,楚思衡最终妥协,在黎曜松的注视下缓缓睡了过去。 他确实……有些累了。 楚思衡再度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但睡醒后,原先那股疲惫散了大半。 他撑起身,下意识往窗边望去—— 黎曜松正站在窗前,暮色从他身侧透进来,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道剪影。他低着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窗边赫然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雪翎?!” 那道白色身影转过头来,看见楚思衡的瞬间,立即扑腾翅膀朝他飞来:“咕咕!” 楚思衡欣喜上前,一边摸着它洁白的背羽一边问,“你不是跟着雪衣殿下去漠北了吗?怎么回来了?” 雪翎歪了歪脑袋,“咕咕”着往他掌心里蹭。 楚思衡看向黎曜松:“你叫它回来的?” 黎曜松点头,正色道:“我今日又仔细想了想,朝廷的精锐之师和防御重心始终在北境。眼下驻守在连州的兵力只有三千,就算加上分散在各城的守军,也不过万人有余。而我们的将士们大多来自北方,并不适应大漠环境,正面对上西蛮,我们的胜算终究有限。况且赫连珏还有不死不休的死士……强攻的话,我们的牺牲实在太大了。” 一旦双方开战,赫连珏手中的蛊毒和死士必然会牵制他们的先头部队。要拿将士们活生生的命去消耗那种毒物,黎曜松不愿接受。 他想另寻一条路来破局。 “雪衣殿下走之前说过,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给她传信。”黎曜松拿出雪衣赠予的银哨,“所以今日午时,我吹响了它,没想到……” 来的是雪翎。 雪衣留下的银哨本是她唤冰儿用的,按道理来的应该是冰儿,没想到是雪翎。 楚思衡抚摸着雪翎的背羽,打趣道:“你啊,是舍不得冰儿辛苦跑这一趟,所以替它来了?” 雪翎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那便辛苦你跑一趟了。”楚思衡轻声说着,下意识想掏肉干喂它,忽而想起自雪翎离开后,他便将肉干放在偏殿房中,再没有随身携带过。 “抱歉,肉干得先欠着了。”楚思衡俯身跟雪翎打欠条,“待一切结束,我连本带利再给你吧。” 雪翎欣然应允:“咕咕!” 另一边,黎曜松提笔写信,将眼下的情况和他们的计划大致交代,询问雪衣对此的意见。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悄然消退,天际从橙红渐变成灰紫,又渐变成墨色,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雪翎从楚思衡怀里重新飞到窗棂上,歪着脑袋看向写信的黎曜松,似是在催促。 黎曜松搁下笔起身,将晾干的信塞入银管。雪翎得了信,朝两人低鸣两声后振翅离去。 楚思衡走到窗边与黎曜松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 目送雪翎离去后,楚思衡收回目光,嗔怪道:“黎大将军,不是说好日落叫我吗?!这都天黑了吧?” 黎曜松轻咳一声,略有些心虚:“这……我…我不是看你睡得太沉,实在不忍心叫你吗?” 第256章 “你啊……”楚思衡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些,我得走了。今日我在这里留了这么久,赫连珏一定会对这里起疑,安全起见,往后我们就别在这里见了。” “那日后,便在城外的茶摊汇合,那里已经被我买下,现在是安全的。”黎曜松拉着楚思衡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木梳给他梳头,“放心吧,你睡下后,我便命人换上白衣带上斗笠出了城,足以骗过那些不专业的眼睛。” 闻言,楚思衡松了口气:“那便好。”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回王庭吗?”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去趟戏楼。” “戏楼?那里不是已经成一片废墟了吗?你还回去作甚?” “去给阿古达找生辰礼。”楚思衡唇角微微扬起,“无论真相如何,起码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他。” 黎曜松“嗯”了一声,熟练将手中的头发梳理整齐。就在他照例准备将长发聚拢扎起时,楚思衡却道:“不用束了。” “嗯?” “用这个就好。”楚思衡递上一条银色额链,“那条白色的发带,就丢了吧。” 黎曜松看向那条素白光滑的绸缎,顿时心领神会:“好。” 他接过额链,仔细将它绑到楚思衡发间。待他收回手的瞬间,忍不住俯身在楚思衡发顶吻了吻。 “真好看……”黎曜松透过铜镜看着楚思衡此刻的模样,“我的思衡,真是无论怎样都好看。” 楚思衡轻轻推了他一把,无奈笑道:“好啦,我该走了,明日茶摊见。” “嗯。” 楚思衡自后院翻墙而出,一路走小巷避着人,最终翻进了戏楼后院。 旁边李伯的院子。 刚翻入院子,李伯便提灯而出,看见是楚思衡后暗暗松了口气:“是你啊。” “李伯晚好。” 楚思衡笑着跟他打招呼,李伯心知他过来一定没好事,并未给楚思衡什么好脸色:“你来做什么?” 楚思衡含笑上前:“来给你们的主上准备生辰礼。” … 阿古达的生辰,是中原的腊月二十八。 这半月来,楚思衡不断往来王庭与茶摊之间,在今日前,连州的五百精锐已全部潜入王都藏匿,静候总攻信号。 而大军,在入夜后就会进入西蛮境内,牵制住西蛮的兵力。 一切成败,就在今夜。 偏殿里,楚思衡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雪白的软布,正细细擦拭着膝上的月华剑。 月华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每一寸都泛着冷月般的清辉。楚思衡擦着剑,忽而想起了师娘曾经的话—— 当年他第一次见师父,便是先瞧见了这把剑。 楚思衡摩挲着剑柄,轻声呢喃:“师娘,待今夜过后,徒儿便带你回家,与师父团聚。” 话音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楚思衡抬头,迎上楚南澈的目光。 楚南澈一身墨绿长袍,一如在京城时,他带着雪翎来黎王府串门的模样。 “先正常参加生辰宴,稳住王庭众人。等宴会结束后,雪衣殿下会带兵控制王庭,与此同时传信号给曜松——里应外合,直破西蛮。”楚南澈低声复述着他们的计划,“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楚思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怕吗?” 楚南澈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有什么好怕的?”楚南澈悄然握紧双拳,“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月华剑。 剑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血色。 楚南澈看着他,忽然问:“阿古达那边,你准备好了吗?” 楚思衡擦剑的手一顿。 阿古达……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戏班子……已经安排好了,王庭后花园比戏楼大很多,搭了很精致的舞台。唱的是沙鬼传说,他最希望看到的故事,锣鼓班子都是专门请的人,他看了,应该会高兴的。” “思衡,”楚南澈轻声开口,“有些事,注定无法两全。” 楚思衡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 “亲眼看着那个叫了自己两年‘阿澈’的少年……你会怎么想?” 这回轮到楚南澈沉默了。 于他而言,这两年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是真的,阿古达在绝望中给予他的希望也是真的,这两年来的每一次探望,每一次维护,都是真真切切在救他的命。 如果没有阿古达,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世上……有些事是注定无法两全的。”楚南澈对上楚思衡的目光,“你是连州州主,我是皇子,我们都是中原人。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我们所做的于中原百姓而言,都是对的事,这…便足够了。” 楚思衡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夕阳渐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像燃烧的火,又像即将漫开的血。 楚思衡将月华剑收入鞘中,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对着院子里那棵树看了许久,才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三哥。” “嗯。” 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王庭后花园,灯火通明。 几十盏扎制的彩灯挂在树梢与廊柱之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灯是楚思衡亲自盯着人扎的——有兔子、有小狗、有狐狸,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样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戏台搭在花园正中央,比戏楼的戏台宽敞许多。台后,锣鼓班子已经就位,几个扮好妆的戏子正低声对词,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咿呀的试唱。 台下摆了十几张矮几,几上摆满瓜果点心,还有阿古达最爱喝的羊奶茶。侍从们穿梭其间,将所有灯盏逐一点燃。 楚思衡站在戏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楚思衡循声望去,一群人正簇拥着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古雄,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王袍,比平日显得庄重几分,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阿古达跟在他身边,却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黑衣。 “楚公子。”阿古雄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这戏台,不错。” 楚思衡微微欠身:“陛下过誉了,殿下生辰,理当如此。” 阿古雄朗声一笑,带着阿古达落座。 坐下后,阿古达看着戏台上的一切,眼里带着光:“漂亮的,这是什么戏呀?” “殿下若是好奇,可以先看看戏本。”楚思衡笑着递上戏本,便去后台忙了。 阿古达老实坐在座位上,翻开戏本一看,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凝滞—— 故事的主角是两个人。 一个叫阿才。 一个叫……阿珏。 … - 作者有话说: 正版故事上线[墨镜] 第195章 天才陨 锣声四起时, 台下人已全部就位。 楚思衡与楚南澈坐在阿古达右侧,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戏文,指节泛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楚思衡的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阿古达, 又看向他的左侧, 阿古雄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雪衣还没有来。 他皱了皱眉, 却来不及多想。 大幕已然拉开。 黄沙从幕后席卷而来——当然这不是真的沙,而是用机关制造出的假象。 一队玄甲骑兵从侧幕走出, 铁蹄踏在台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队伍最前方,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披银甲、腰挂长刀。 他立于台前, 抬手一指, 恰好指着下方的阿古达, 嗓音清亮:“军师你看,此处流沙遍地, 敌军若来,唯有从西北方向潜入。若在此处设三道伏兵, 以烽火为号,待其深入,再合围而击之,可全歼敌军!还有这处绿洲,敌军必会在此补给,我们可撤去外侧防御, 示敌以弱,待他们进入绿洲、放松警惕之时,再包围绿洲,将敌军一网打尽!” 少年身后, 几个亲卫暗自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赞叹道:“此计妙啊!真不愧是殿下!” “可不是嘛。”另一人同样满眼佩服,“殿下有这般胸襟胆略,何愁咱们西蛮的大业不成?” 少年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目光却依旧落在旁边的紫袍人身上,等待他的赞许。 他旁边的人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语气起伏:“殿下思虑周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少年听了这话,眉眼间漾开压不住的笑意,又扬起鞭子指向远处:“军师你再看那边!那处沙丘也可以用来设防!” 第257章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紫袍人脸上的笑意却一丝一丝收了回去。 那双眼隔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影上。那眼中没有赞许,没有欣慰,只有某些深沉冰冷的东西。 台上锣鼓声渐起,再度卷起一阵黄沙。 就在帷幕落下,转场的刹那—— “啊!” 阿古达突然惊呼出声。阿古雄连忙侧身看他,担忧问:“怎么了?” 阿古达紧抿着唇,指着阿古雄旁边的空位:“父王,漂亮的…姐姐…没来……” 闻言,阿古雄紧蹙的眉头松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阿古达的肩,温声道:“漠北路远,雪衣殿下可能晚来一会儿。” 阿古达却不乐意了:“不要不要!漂亮姐姐没来,人不齐,不能开始!” 这下阿古雄可犯难了,雪衣向来不会准点,迟几个时辰都有可能。更何况戏已开幕,此刻叫停,宾客定会不满。 王庭众臣本就对阿古达有所不满,待生辰宴结束后,他们必会联合赫连珏逼迫他撤去阿古达继承人的身份,宴席上若是再出问题,到时候便更无法服众。 正当阿古雄犹豫时,楚思衡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对阿古雄道:“陛下,宴席已经开始,此刻再叫停难免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我带殿下出去走走,陪殿下散散心。” 阿古雄抬眸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神情恹恹闹脾气的阿古达,只能点头:“有劳楚公子。” 楚思衡不再多言,轻轻拉了拉阿古达的袖子:“殿下,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阿古达低着头,却拽上楚思衡的衣袖,跟着他起了身。 两人转身往外走,经过楚南澈身边时,楚思衡递过去一个眼神。楚南澈微微颔首,示意他万事小心。 两人走后,台上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帷幕缓缓拉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再次站上台…… 阿古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安抚好有些骚乱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却在看到台上的少年时紧了几分。 … 楚思衡牵着阿古达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夜风拂过,带着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月光铺在青石小径上,将满堂锣鼓与人声远远隔在身后。 阿古达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始终低着头。 楚思衡跟在他半步之后,也不急着开口。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走了一会儿,阿古达在一株巨大的仙人掌前站定。 楚思衡跟着停下脚步,轻声问:“这不是殿下最想看的戏吗?怎么出来了?” 阿古达没有立即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漂亮的姐姐……还没来。” 听到这个回答,楚思衡的唇角不由扬起:“你跟雪衣殿下……很熟吗?” 阿古达默默摇头。 “那你怎么执意要等她?” “……”阿古达沉默半晌,忽然扭头看向楚思衡,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因为漂亮的都好!” 楚思衡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答案。 片刻后,楚思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漂亮的……并非都好。” “……”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月洞门后,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断断续续传来。 “回去吗?”楚思衡忽然道,“你最喜欢的部分,就要到了。” “……为什么?”阿古达抬眸看他,“为什么…和戏文不一样?” 除了名字有变,戏文上的故事与戏楼那处没来得及演出的戏一模一样。可拉开帷幕,台上的戏却与戏文上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戏文是给你的,那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殿下,生辰快乐。”楚思衡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眼中的笑意随之淡去,“至于台上的戏……是给西蛮众人看的真相。” …… ……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阿古达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是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重:“你不该这么做的。” 楚思衡疑惑看他。 阿古达却避开他的目光,转而望向那株仙人掌:“把他逼急了,他会鱼死网破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古达厉声打断他的话,“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曾经与你交手的死士只是冰山一角。他最精锐的死士,你根本没有见过,更想象不到他们的可怕。” 楚思衡眸色微变,追问道:“这么说,你见过?” “……”阿古达再度沉默。 “那也没有多可怕吧?”楚思衡含笑上前,“见过他们的人,并非都成为了死人。” “呵…也快了。”阿古达苦笑出声,“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楚思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什么?” “楚州主,你是聪明人,这几个月你对我试探了很多次,应该能看出来……”阿古达抬手抚上仙人掌,任由尖刺刺破皮肉,暗紫色的血顺着仙人掌刺蜿蜒而下,滴落在石板路上。 倘若他真的是装的,这几个月的试探终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以楚思衡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六年多的光阴,他也不可能骗过赫连珏。 “我其实……早就该死了。”阿古达无力垂下手臂,“死在六年前的那片沙海,化为沙鬼。” … 那一年,阿古达十一岁。 他从父王手里接过兵权,那是他第一次亲自率领军队。而他的第一次领兵外出,便是在流沙湖附近布防的重要任务。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阿古雄命赫连珏带兵与他同行。 黄沙漫过脚踝,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走不了多远便会气喘吁吁。随行的将士们都默认此次殿下只是跟着赫连军师出来见见世面,走个过场罢了——即便殿下是公认的天才,可归根到底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军事布防? 可阿古达很快就让他们开了眼。 走到一处较高的沙丘,他忽然停下,指着前方的沙丘道:“此处背后有凹地,可设伏兵。” 走在他身侧的士兵一怔,下意识看向赫连珏。 赫连珏微微颔首,示意他去沙丘后查看。 待士兵回来,目光则尽数落到了阿古达身上:“不错,沙丘后果然有凹地,非常适合设伏兵!”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殿下只是看了一眼沙丘,竟然就判断出沙丘后有凹地可以用来设伏兵? 猜测得到证实,阿古达当即指向沙丘左侧,道:“敌军若来,必会从西北方向潜入,此处是唯一可通行的缓坡。赫连叔……赫连军师,我有个计划,我们可以在沙丘后设三道伏兵,第一道假装溃败,引敌深入。第二道按兵不动,等敌军进入第三道伏兵时,反过来合围敌军,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说得眼神发亮,仿佛那不是沙丘,而是真正的战场。 赫连珏静静听了片刻,忽然问:“殿下这一计,是从何处学来的?” “自然是我自己想的呀!”阿古达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朗的笑意。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阵赞叹。 “此计妙啊!” “殿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谋略,将来必成大器!” “何止大器,咱们西蛮有殿下这位天才,何愁大业不成?” 阿古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忍不住偷偷去瞥一旁的赫连珏。 那个为西蛮立下赫赫战功的军师,他从小仰慕的人。 此刻他与自己并肩而立,紫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众人对他赞不绝口,而赫连珏只是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阿古达也想听他也夸自己一句。 于是他故指着不远处的绿洲,说得更加起劲:“绿洲那边,撤掉外侧防御,放敌军进来。” 有士兵一惊:“撤防?可是殿下,绿洲是我们的补给地,若让敌军占了……” “就是要他们占。”阿古达狡黠一笑,“等他们进入绿洲放松警惕,我们再派兵将绿洲包围。他们以为占了便宜,其实进了笼子。” 众人哄然叫好。 “妙!太妙了!” “殿下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还没张开都如此聪明,等将来长开了还得了?” 有人转头看向赫连珏,半是开玩笑道:“军师大人,您可要小心了,再过几年,您怕是就要被殿下给比下去啦!” 众人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赫连珏身上。 赫连珏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年,阿古达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夸奖。 赫连珏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殿下天资聪颖,是西蛮之幸。” 说完,他便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 阿古达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心里有些失落,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第258章 那天晚上,阿古达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有些烦躁地起了身,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 月光下,赫连珏独自站在沙丘上,背对着营地。 阿古达下意识想出去找他,却又不知过去该说什么。正犹豫着,一阵风沙席卷而过,等他再睁开眼时,沙丘上已经空无一人。 然而当他凝神细看,赫连珏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月光下,赫连珏的面容冷峻,眉眼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朝阿古达微微颔首,恭敬道:“殿下。” 阿古达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走出帐篷,在他身侧站定。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干燥和凉意,灌进阿古达的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赫连珏忽然开口问:“殿下将来……想做什么?” “将来?”阿古达沉思片刻,认真答道,“自然是成为父王那样的人,守护西蛮,让西蛮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打仗。” 说着,阿古达转头看向赫连珏,眼神亮晶晶的:“赫连叔叔,等到那个时候……你还会像辅佐父王那样辅佐我吗?” 赫连珏迎上他的目光,月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只有对亲近之人满满的期待。 那双眼直直地望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珏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阿古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他双手一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那就说定了!等我将来接过父王肩上的担子,你还给我当军师,咱们一起守护西蛮!” 阿古达说着,忽然伸出了手。 赫连珏低头看去——少年的小指翘着,在月光下弯成一个稚嫩的弧度。 “拉钩。”阿古达一脸认真,“父王说男子汉说话要算话,拉过钩就不能反悔了。” 赫连珏垂眸看着伸到眼前的手,没有动。 “赫连叔叔?”阿古达微微歪头,催促道,“快呀,拉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粒细沙,打在衣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终于,赫连珏抬起了手。 他缓缓勾上月光下那根手指,在阿古达满眼期待的目光下,骤然发力握住他的手腕—— 阿古达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形一晃,瞬间失去平衡。 然后,他滚下了沙丘。 天旋地转间,沙粒灌进他的眼睛、耳朵、嘴里,尖锐的石块划过他的额角,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狠狠撞了一下,将他的整个世界撞了个粉碎。 他躺在沙丘底部艰难喘息,虽然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月光是散的,天空是散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光影。 这时,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沙丘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步子不紧不慢,像在王庭的后花园里散步。 紫袍的下摆撞入他模糊的视野。 阿古达竭力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他感觉自己被强行拉起来,下颌被捏死起,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抵在唇边。 下一瞬,他感觉喉间传来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一阵针扎般得疼,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再也回不来了。 视野里,赫连珏的脸渐渐清晰。 他还是那样看着阿古达,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阿古达倔强地抬起眼皮,他想质问,质问为什么,可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赫连珏俯下身凑到阿古达身边,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可阿古达听见了。 他说:“殿下放心,我自会替你守好西蛮。” “等将来天下尽归我手,西蛮……自会安然无恙。 “天色不早了,殿下安心睡吧。” 阿古达的眼睫颤了颤。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失去焦距,最终化为一片漆黑。 赫连珏站起身,没有再看阿古达。他转身往沙丘上走去,紫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夜风卷起沙粒,很快将那痕迹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清晨,奄奄一息的阿古达被众人发现。 他被紧急送回王庭,整个王都的医师都被召集在阿古达的宫殿中,总算是保住了他的命。 那日后,西蛮失去了一名天才少年,多了一个痴傻的孩子。 … “六年,我以为我再不会有清醒的一日。”阿古达看着指尖的暗紫色血液,忽而笑出了声,“可老天有眼,到底是眷顾了我一回。” “是戏楼的东家救了你。”楚思衡顿悟,“他给你解了毒,然后离开西蛮。你为了报答东家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将赫连珏的恶行公之于众,将自己的经历编成沙鬼传说,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凶手是赫连珏。” 可他太警觉了。 阿古达刚刚放出消息,赫连珏便察觉到问题,设计直接让阿古雄下达对沙鬼的禁令,同时对阿古达开始了无止境的试探。 不知与他周旋了多久,终于,转机出现了。 西蛮与中原太子楚西驰达成合作,然而太子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好在赫连珏提前留了个心眼,没有真的如约解决楚南澈。 楚南澈被绑回西蛮那日,他远远看着,像是看到了希望。 “看到他,看到你,我明白…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了。”阿古达终于转身面对楚思衡,“所以我救你,也是救西蛮。” 楚思衡却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沉声道:“抱歉,只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看着楚思衡的反应,阿古达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你做了什么?” “十二年前,西蛮大举进犯连州,我的师父楚望尘,被你们逼到以身炸关,连尸首都没有留下。”楚思衡双拳逐渐握紧,“我的师娘楚弦……孤身入西蛮复仇,他的尸骨至今还埋在大殿之下让万人踩踏,此仇不报,我便不配做他们的徒弟!” “你……”阿古达似乎猜到了什么,无力后退数步,“你怎么能……” “抱歉。”楚思衡转过身不再看他,“你也是受害者,明白那种感受。但此事……你若要拦,我奉陪到底。” 阿古达紧握双拳,可出乎楚思衡意料的是,他没有动手,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西蛮与中原…确实是无解的局,我明白你的想法,也知道不可能阻止你。但有一事,我必须要提醒你。” 楚思衡怔怔望着他。 “赫连珏怕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一直在暗中高度监视,我没有办法,只好披上黑衣,多次强闯王庭分散他的注意力。饶是如此,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对当年之事放下警惕。”阿古达顿了顿,“可你排的那出戏,此刻只怕已经落幕,他却没有丝毫阻拦,你觉得有什么事,能让他连此事都不管?” 经阿古达提醒,楚思衡忽然觉得背后窜上一阵寒意。 今夜宴席人多眼杂,他根本兼顾不过来所有人,宴席开始前,他看见过几次赫连珏——那人穿梭在高官之间,看起来十分忙碌。 直到戏幕拉开,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与身旁的人低语着什么。 现在戏已落幕,真相公之于众,整个王庭却静得可怕。 “他的野心,从来不是西蛮。”阿古达最后提醒了楚思衡一句,继而聚起内力,一掌打向仙人掌! 仙人掌应声断裂,露出了一抹寒光。 那是一把剑。 阿古达拔出剑,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杀意:“现在,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说罢,他绕过楚思衡往外走。与楚思衡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如六年前那般:“幼时,我曾梦想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话本……谢谢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作为报答——” 阿古达凑到楚思衡耳边,轻声道:“赶紧撤兵,否则你们的将士都会变成赫连珏的死士。” … - 作者有话说: 终于憋出真相了[爆哭] 第196章 生死托 月光照在沙漠上, 白得像淬过寒霜的刀刃。 望不到头的玄甲骑兵缓缓穿行于沙丘之间,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流向大漠深处。马蹄陷进软沙,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领队的是名二十岁出头的少年, 脸庞尚存几分青涩, 看样子刚参军不久, 脊背却挺得笔直。 走了一会儿, 身后有经验的老将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吕……吕将军, 这地方…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老将的称呼在舌尖打了个转,连忙换成正式的“将军”。 第259章 此处已是西蛮境内, 按陛下战前的推演, 他们踏入西蛮的那一刻起, 就会遇到守军阻拦。而他们这支先锋部队的任务是为后续大军开路, 可他们走了这么久,别说守军, 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这与陛下说的可完全不一样。 吕将军沉思片刻,侧首问:“派出去探查情报的将士可有消息了?” “有了一部分。”老将呈上一个铜管, “往南三十里,无人。往北二十里,无人。西边的情报尚未传回,但咱们一路向西,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多半……” 也是无人。 吕将军接过铜管, 看向眼前的茫茫大漠,沙丘连绵起伏,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他咬了咬牙, 终是一夹马腹:“继续前进,保持队形。” 大军继续前行。 马蹄踏过沙地,风偶尔卷起细沙,打在甲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个沙丘背后都像藏着什么,可每一次凝神看去,都只有空荡荡的夜色。将士们的呼吸声逐渐沉重——不是累的,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怪了。”有将士忍不住嘀咕,“此处不是西蛮的商道吗?如此重要的地方,他们竟不派人守?”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在众人心头激起涟漪。 是啊?他们已深入西蛮境内,此路是西蛮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其价值就像关度山于北境而言一样重要,西蛮怎么可能毫不设防? 吕将军勒马停下,警惕环顾四周。 月光映照下,不远处的沙丘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盯着那片阴影,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是夜间的寒风,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像是有一条蛇正缓缓爬上他的脊背,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动。 “撤。”吕将军沉声开口,“全军回撤,即刻传信给黎将军!” 话音落下的瞬间,沙丘后忽然涌现出无数人影—— 那些人身披黑衣,手持长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朝他们逼近。月光照在他们的刀上,泛着冰冷的光。 有将士下意识想要拔刀:“有敌……” “别动。”吕将军回身一把按住那名想要拔刀的将士,目光扫过那些不断朝他们逼近的黑影,“他们不对劲。” 那将士一愣,仔细看向眼前的人。那些人皆以黑袍掩面,只露出一双双空洞洞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将士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人……好奇怪。” “他们应该就是黎将军口中的西蛮死士。”吕将军缓缓勒马后退,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们身上带着剧毒,不要与他们硬碰硬。给将军传信,分开撤!” … 后花园里,月光落在楚思衡身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阿古达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良久,楚思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握紧月华剑转身,没有走来时那个月洞门,而是绕向了另一侧的矮墙,借着流云踏月跃上墙头,往戏台的方向望去。 戏台已经被包围了。 那些人穿着守卫的服饰,却手持长刀,眼神空洞。他们将戏台围得水泄不通,刀锋齐刷刷指向戏台下的众人。 楚思衡凝神望去,只见戏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他认识,是赫连珏身旁那个贺副使。 台下,阿古雄看着台上悠然抿茶的贺副使,余光扫过自己身旁被黑衣人挟持的守卫,眉头紧锁:“贺副使,你这是做什么?” 贺副使放下茶盏起身,慢悠悠走到台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脸上诡异的笑容:“陛下,天色已晚,您就在此好好歇息吧。待明日太阳升起,西蛮的天,就该变了——” 话音落,几个守卫打扮的死士又上前几步,最近的那个已经将刀锋对准了阿古雄的脖颈。 “保护陛下!” 其余守卫反应过来,纷纷拔剑与死士厮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间,戏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楚思衡果断转身跃下墙头,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中。 赫连珏不在宫中,那么……黎曜松那边有危险! 万幸死士目前只控制了后花园这一片,王庭大门尚且能自由出入。楚思衡迅速返回偏殿,自殿门后取出月华剑,朝王庭大门奔去。 看见楚思衡,王庭门口的守卫一愣:“楚公子?你怎么……” 楚思衡脚步不停,举起剑身朝守卫狠狠劈下! 另一个守卫尚未反应过来,同样被楚思衡用剑打晕。 将晕过去的守卫安置好,楚思衡直起身,立即朝王庭外奔去。月光下,平时夜间空荡荡的主街两侧,此刻却反常地站满了人。 楚思衡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身后,同样有无数人影从巷中涌出,堵死了来时的路。 那些人沉默着一步步向他逼近,靴底踩在沙土上发出“沙沙”的脚步声,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楚思衡的手缓缓握上腰间的月华剑。 可就在这时,那些人停了下来。 他们抬头“看”向楚思衡,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有集市上卖糖糕的老妇,有帮着年迈父亲做工的少年,有他打过照面,依稀记得面容的西蛮百姓。 可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就像两口枯井。 楚思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死士……就地取材的死士。 都是他曾经见过的、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在原地愣了片刻,又开始向他走来。 他们没有武器,只是缓缓伸出双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朝他围拢过来。 楚思衡下意识后退半步,月华剑出鞘半寸—— 剑光映在他眼底,又熄了下去。 那个卖糖糕的老妇走在最前面,楚思衡记得她。半月前,他还买过她的糖糕。那老妇当时笑呵呵地问他“买糖糕可是为了哄心上人?”,楚思衡笑着点头,他确实是为了哄黎曜松才买的。 此刻那老妇站在月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楚思衡的手僵在了剑柄上。 他没有办法将剑锋对准这些普通百姓。 犹豫片刻,楚思衡欺身而上,侧身避过老妇伸来的手,掌缘在她颈侧轻轻一劈——老妇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楚思衡接住她,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迎向下一人。 做工的少年、卖菜的大婶、铁匠铺的学徒……他不认识他们,可他们都是无辜的,亦是他想守护的。 楚思衡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掌起掌落,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软倒在地。月光下,那袭白衣翻飞如蝶,没有沾上一滴血。 可人实在太多了。 这个巷口的人倒下了,下一个巷口又会涌出一批。那些手麻木地伸向他,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楚思衡抬眼看去,人影依旧络绎不绝,说整条街的百姓都在往这里聚也不为过。 他当即改变策略,转身一点足尖,跃上屋檐。 月光下,他单膝跪在屋脊上,垂眸看向下方。那些百姓不会轻功,上不来,只能仰头望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月下那道白影。 楚思衡闭了闭眼,没有再停留。他起身,沿屋顶朝城门口方向奔去。 他跃上屋檐后,巷口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他看向楚思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那一地昏迷的百姓,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心软的人,可是活不长的……” 楚思衡沿着屋顶一路狂奔,以最快速度往面馆奔去。按计划,黎曜松会在面馆里等他的信号,可当他来到面馆前时,却见店里一片漆黑。 楚思衡跃下屋檐推开门,月光从身后照进来,照亮了面馆里的景象。靠门的桌上有一碗被打翻的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看样子,这里的人是刚刚离开。 楚思衡后退一步退出面馆,甫一转身,只见面馆四周已被黑衣人包围。那些人的面容以黑袍遮掩,只露出空洞的双眼。 是赫连珏的死士。 楚思衡的心瞬间沉到底,黎曜松不在,赫连珏的死士却在这里……他是被迫撤退的。 正思索时,那些死士开始向他走来。和方才巷子里的百姓一样,他们没有拔刀,只是伸出手,沉默地朝他围拢。 楚思衡这次没有犹豫。 月华剑悍然出鞘,剑光如雪,映亮了他的眉眼。 铮——! 剑锋递出,刺入第一个死士的胸口。 那名死士重重倒地,可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只细小的、暗红色的虫子从伤口里爬出,振翅朝他飞来。 楚思衡神色骤变,连忙挥剑斩落那只诡异的虫子。一股诡异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楚思衡连忙掩住口鼻,警惕后退。 其他死士闻到这股腥甜,却突然发起了疯朝楚思衡扑来! 第260章 楚思衡挥剑斩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更多虫子随之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团暗红色的雾朝他袭来。 楚思衡将内力灌入剑身,剑气将那些诡异的虫子尽数斩落。随着被砍落的虫子越来越多,余下的死士愈发癫狂。 他们毫不畏惧楚思衡手中的剑,楚思衡每斩杀一人,就有新的蛊虫爬出来;每解决一只蛊虫,余下的死士就会更加疯狂。 楚思衡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咬了咬牙,手上的剑再次快了起来,快得肉眼几乎都看不清。可死士源源不断,他斩不完、杀不尽,更退无可退。 一个死士突破了剑幕。 楚思衡来不及躲,就在那只枯瘦的手即将触到他面门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那一拽力道极大,楚思衡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撞到那人身上。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攥着他的手腕往后撤,带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入夜色。 那人拽着楚思衡一路狂奔,在漆黑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扇木门前。 木门推开,那人拽着他躲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楚思衡靠在木门上剧烈喘息,握着月华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抬眸看向眼前的黑衣人:“你……” 黑衣人转过身,抬手缓缓拉下了遮面的黑布。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楚思衡顿时愣住了:“阿古达?” 他的声音很轻,许多问题堵在喉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王庭里吗?怎么出来了? 可最后他真正问出口的,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救我?” 阿古达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中,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多了太多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楚思衡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如今整个王都已被赫连珏控制,父王…已经被他手下的贺副使抓了。现在王都里的每一条路都布满了死士,他……正在找你。” 楚思衡呼吸一滞,握剑的手紧了几分:“曜松……” “赫连珏本想用死士对付他,可他太过警惕,识破了赫连珏的阴谋。眼下他已平安撤出城,赫连珏派了追兵,具体情况尚不得知。但以他的本事,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阿古达安慰着,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赫连珏没抓住他,城中的目标只剩下你一人。你不能再留在王都了,必须立刻离开。” 楚思衡看着他,没有动,而是问:“那你呢?” “……”阿古达没有回答。 “你与我一样,如今都已经彻底暴露了。”楚思衡眉头紧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赫连珏同样不会放过你,甚至你落到他手上,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阿古达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没关系。”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楚思衡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阿古达却已转过身背对他,楚思衡顺着他的身影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推门走了出来。 是李伯。 李伯瞥了眼楚思衡,随即朝阿古达躬身行了一礼:“主上。” “等外面动静小一些,你跟着李伯走,从后院暗门绕到戏楼,楼里藏着马,用最快速度出城。”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楚州主,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就算……感谢你的生辰礼吧。” 李伯一怔:“主上,属下……” “李伯。”阿古达微微加重语气,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命令。” 李伯的身子僵了僵,最后低下头去,声音沙哑:“……是。” 待外面的动静小了些后,李伯便带着楚思衡穿过后院墙上的暗门来到戏楼后院,从废墟中牵出一匹马,将缰绳递给楚思衡,声音硬邦邦的:“快走吧。” 楚思衡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他看见李伯神情不对,不由多问了一句:“那他呢?” 李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猛地抬眼瞪向楚思衡,冷声道:“这不是你这个中原人该问的。” 楚思衡张了张口:“我……”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你们中原的大军想破我西蛮,你和他一样,都是敌人。主上救你,可不代表我拿你当自己人。”李伯背过身呵斥,“快滚!” 楚思衡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喉间滚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他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门口赶去。可跑出好一段路,他都没有看见任何追兵,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他想起那些死士和蛊虫,以及久久没出现的赫连珏—— 那个人,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易就走掉? 除非…… 楚思衡猛地停下,勒马转身往先前那条他被围攻的小巷狂奔而出。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寒风如刀割过面颊。可楚思衡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催马往那个方向赶。没多久,他便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越来越重,楚思衡策马拐入小巷,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以及……阿古达。 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身子在微微摇晃,却仍倔强地站着,怎么也不肯倒下。 赫连珏持剑而立,剑锋抵在阿古达的颈侧。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殿下。”赫连珏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太不听话了。” 阿古达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这个他曾经最仰慕、又亲手毁掉他的人。 赫连珏将剑往前递了递,剑锋刺入皮肤,鲜血顺着少年苍白的脖颈流下,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帮了我们西蛮的敌人。”赫连珏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殿下,您这样,可不配做我们西蛮的王。” 阿古达也笑了:“赫连军师……用蛊虫控制我西蛮的将士与百姓,就配做我西蛮的王了吗?” 赫连珏沉默了一瞬。半晌,他说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放心,我会替殿下你守护好西蛮的。” 阿古达的眼睫颤了颤,眼底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 就在剑身即将刺入他脖颈的刹那,一阵马蹄声自巷口炸开。一匹马冲入小巷,势若奔雷,月华剑应声出鞘,直取赫连珏命门! 赫连珏侧身一闪,剑锋从阿古达颈侧堪堪滑开。那匹马从他身侧堪堪掠过,马上的人俯身一捞,将浑身是血的少年带上马背。 阿古达重重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他艰难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楚……” “别说话。”楚思衡沉声开口,他一手揽着阿古达,一手持缰,狠狠一夹马腹,策马往巷口奔去。 身后,赫连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剑上暗紫色的血。 阿古达的血。 他抬手缓缓擦去那道血迹,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沉声下令:“追。” 话音落,他身后的死士齐齐抬头,往巷口的方向追去。 … 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响,一声比一声近。 阿古达靠在楚思衡怀里,血还在流,将他的白衣染成了诡异的暗紫色。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神智已经开始模糊。 “你…为什么……要回来……”阿古达艰难开口,“你…明明可以……走的……” “傻子。”楚思衡低斥一声,“你真的…是个傻子。” 阿古达笑了。 “我不是傻子。”阿古达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在赎罪……” “赎罪?”楚思衡的手臂紧了紧,低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阿古达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诡异的暗紫色血来。他没有去擦,只是侧头望向街道两旁那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我…是西蛮的王子……曾经…整个西蛮……都认为我是西蛮未来的希望。我本该……让西蛮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是……咳咳!” 还没说完,他又咳了起来,血从嘴角溢出,滴在了楚思衡的手背上。 “别说了。”楚思衡试图阻止他,“有什么话出城再说,你……” 阿古达却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过了今夜,我身上的毒…就压不住了……” “天下没有不可解的毒。”楚思衡咬牙道,“你随我回连州,一定有办法能解你身上的毒。” “来不及了……”他竭力摆了摆手,随即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放到楚思衡掌心,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你…拿着这个,往后西蛮……归你……” 第261章 楚思衡吓了一跳,连忙把玉珏塞回阿古达手里:“你这是做什么?!” 阿古达却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让楚思衡把玉珏塞回来。他艰难地侧首看向不远处的城门,哑声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知道,今日你出了这个门,我的国…会亡……可若不放你出这个门,天下人…都会死……” 楚思衡喉结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明白,西蛮与中原…是无解的死局……”阿古达望着他,眼底有泪光,也有笑意,“但求你们……能善待我的百姓……” 最后一个字落下,阿古达猛地攥住楚思衡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整个人往城门口的方向狠狠一掷! 楚思衡反应不及,被他甩下马背,摔出去好一段距离才稳住身形。 他抬眸望去,月光下,阿古达已策马调头,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宛若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些蜂拥而至的死士。 楚思衡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玉珏,上面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 “傻子……”楚思衡哑声呢喃,“你已经是西蛮最好的王了。” … - 作者有话说: 原版觉得情绪没到位,修了一下~ 第197章 落敌手 确保身后没有追兵后, 楚思衡直奔茶摊而去。 茶摊前几盏油灯稀稀落落地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简陋的茶摊照得忽明忽暗, 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楚思衡松了口气, 万幸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出现。 他快步走向茶摊门口, 然而就在门帘掀开的瞬间, 几道刀锋齐刷刷地指向他。 楚思衡顿住脚步,侧身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诸位, 是我。” 看清来人是楚思衡,陈勇长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色稍微松了几分。他示意众人收回武器, 连忙迎上前道:“楚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黎将军他……” 听见陈勇这个语气, 楚思衡的心猛地一沉,不等他把话说完, 楚思衡已经快步冲进茶摊。 黎曜松坐在最里侧的木桌旁,背靠着墙壁, 头微微低垂。听见动静,他才艰难地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了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张纸。可在看见楚思衡的那一刻,那苍白的嘴角却努力弯了弯,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思衡,你没……”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失去意识。整个人往前一倾,重重倒在了木桌上。 “曜松!” 楚思衡脸色骤变,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起黎曜松。彼时黎曜松浑身滚烫,整个人犹如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楚思衡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脉搏,悬着的心稍微放下——脉搏还在,但跳得又急又乱,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楚思衡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不答的威压。 陈勇上前两步,解释道:“禀公子,我们本按计划在面馆等您的信号,却等来了赫连珏的大批死士。那些东西…那些怪物实在棘手,好不容易杀掉一个,就有虫子从伤口里爬出来,可杀了虫子,剩下的死士就会发疯……” 回想起那些诡异的虫子,陈勇的声音不禁开始发抖:“黎将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命我们撤出城等您消息。可撤退的时候……黎将军为掩护我们负责断后,不慎被……” 陈勇说不下去了。 楚思衡的呼吸一滞。 他低下头,在黎曜松的左臂上看到了一道伤口。 那道伤口不算深,却诡异至极。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暗紫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四周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一点一点往皮肤更深处爬去。 是蛊虫! 那一瞬,楚思衡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颤抖着抚上那道诡异的伤口。紫色的纹路在他指尖下方微微跳动,仿佛正一点一点吞噬着这具身体的生机。 “思衡……”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思衡猛地抬头。 黎曜松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却还是在努力看着他,确认他是否受伤。 楚思衡握住黎曜松冰冷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黎曜松的嘴角又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就好……” “别说话。”楚思衡急声打断他,“我给你解毒。” “等等思衡,你别碰……” 黎曜松想阻止他,楚思衡却已不由分说将他扶正,双手抵上他的后背,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涌入那具滚烫的身体。 内力一进入黎曜松体内,楚思衡的脸色便更沉了几分。蛊毒正在黎曜松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可谓一片狼藉。楚思衡咬紧牙关,催动内力沿着黎曜松的经脉一寸一寸往前推进,将那暴戾的蛊毒一点点往体外逼。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他的肩头。 一时间,茶摊里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暴戾的蛊毒终于安静下来。楚思衡睁开眼,迅速拿起桌上的匕首在伤口上一划,暗紫色的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慢慢的,血迹颜色恢复正常,黎曜松的脸色也随之恢复几分血色。 他收回双手,将黎曜松轻轻放回椅背上靠着。 “楚公子!”陈勇连忙上前,“黎将军他……” “及时将毒逼出,没有大碍。”楚思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曜松体内还有余毒,得尽快回连州,让师叔给他解毒。” “好,那属下这就去备马,楚公子您……” “不。”楚思衡开口叫住他,“你们带他走,我不能走。” “什么?!”陈勇脸色大变,“这怎么行!您留下不就是送……” “我们逃不掉的。”楚思衡直起身,将月华剑重新握在手中,“赫连珏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就为将我们的大军一网打尽。曜松如今中了毒,必须立刻回连州。你们护着他快撤,回连州!” “那您呢?”陈勇的声音都变了调,“您一个人留下,那是送死!” 黎曜松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昏迷不醒的黎曜松。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亮了他依旧紧皱的眉头。 楚思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珏。 月光下,玉珏泛着温润的光泽,陈勇见状,不由好奇:“楚公子,这是?” “护好他。”楚思衡将玉珏交给陈勇,“还有这块玉珏。等曜松醒了,交给他。” 陈勇接过玉珏收好,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思衡转身抚过黎曜松的脸庞,沉声道:“待明日天亮,西蛮就该变天了。那五百将士尚且埋伏在流沙湖边等候信号,必须让他们赶紧撤退……你们带他走,走商道,用最快速度返回连州。” 陈勇还想再劝:“可是……您留下,等黎将军醒来,他会疯的!” “……大军需要他。”楚思衡收回手,“赫连珏最想要的人是我,我可以拖住他,也只有我可以拖延足够的时间。我会往大漠深处走,给你们拖延出足够的时间。” 陈勇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楚思衡起身往门外走,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等回到连州,告诉他……”楚思衡顿了顿,“我会活着,等他来救我。” 话音落,那道素白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 楚思衡策马冲入大漠。 身后隐约有马蹄声追来,很远,但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月光照在无边的沙海上,将起伏的沙丘照得银白一片。马蹄踏过扬起一阵阵细沙,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楚思衡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他眼下所在的方位。 根据黎曜松过去半月绘制的地图和他的探查,王都附近的地形他已十分了解——哪里沙软容易陷马,哪里沙硬可以疾驰,哪里有沙丘可以遮挡身形,他都铭记于心。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楚思衡策马在沙丘间穿梭,专挑那些难走的路。 身后的追兵追逐渐被他甩开一段距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风声里。 楚思衡勒住缰绳,停在一座沙丘的背阴处。他翻身下马,伏在沙地上侧耳倾听,听了半天,也听不见任何马蹄声。 他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银哨。 银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将银哨凑到唇边,正要吹响—— “唳——!” 夜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边掠来,在月光下盘旋一圈后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楚思衡面前。 第262章 楚思衡一惊,但来不及多想,他撕下衣料咬破手指飞快地写了一个“撤”字,将衣料绑在雪翎腿上,催促道:“快,去流沙湖那里给伏兵传信,让他们撤。” “咕……” 雪翎挥动翅膀,似乎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楚思衡,但楚思衡又催了他两声,雪翎“咕咕”两声,终是展翅离去,往流沙湖的方向飞去。 楚思衡望着雪翎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后再度翻身上马,往荒凉的大漠深处奔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躲,身后,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他勒住马,静静站在沙丘顶上,回头望去。 远处的沙丘之间,无数黑影正朝这边涌来。那些人骑着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朝他游来。 楚思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追兵越来越近。 身前,一片断崖在眼中逐渐清晰。 楚思衡不得不勒马停下,回头望去——火光中,无数黑影正朝他涌来,最前面那匹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紫袍猎猎,在夜风中翻飞如旗。 赫连珏…… 他果然亲自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楚思衡果断转身奔向悬崖,然而还没奔出多远,一道鞭子便破空而来,狠狠抽在了马腿上! 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往一侧倾倒。楚思衡反应不及,被这股巨力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 细沙灌进口鼻,呛得楚思衡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无数马蹄已经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将他团团围住。 无数火把围成一个圈,火光将这一片沙地照得亮如白昼。最前面一圈是赫连珏的死士,他们骑在马上,低头看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却没有任何表情。 楚思衡跪坐在沙地上,缓缓抬起头。 火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围成一圈的死士让开一条路,一匹马缓缓步入圈中。赫连珏勒马停在楚思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阴沉的面容。他看着楚思衡,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思衡啊思衡,你跑得可真快。”赫连珏俯身看向略显狼狈的楚思衡,“差一点就让你跳下去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跪坐在那里,紧紧握着月华剑。 赫连珏看了他片刻,忽而笑出了声:“月华剑……终于又看到你持剑了。” 在王庭时,楚思衡总是两手空空,那身他精准准备的、价值连城的雪蚕衣,没有月华剑相配,总是少了灵魂。 “让我看看,七年过去,当年的剑仙是何实力吧。”赫连珏勒马后退,“拿下。” 话音落,那些死士齐齐动了。 他们从马上跃下,刀刃出鞘声次第传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兽,朝楚思衡围拢过来。 刀锋迎面的刹那,楚思衡猛地站起身,月华剑悍然出鞘! 剑光如雪,斩向离他最近的几个死士。 那几人应声倒下,暗红色的虫子从伤口中爬出朝他飞来。楚思衡挥剑斩落那些蛊虫,刺激更多死士涌了上来。 他杀一个,爬出一只蛊虫,刺激周围两个死士朝他扑来。 他杀两个,爬出两只蛊虫,刺激周围四个死士朝他扑来。 杀三个…… 楚思衡的呼吸渐渐急促,剑势有所减慢。那些蛊虫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边要应付涌上来的死士,一边要防备那些诡异的蛊虫,逐渐力不从心。 他运起内力灌入剑身,终是杀尽了冲上来的所有死士。 赫连珏看着成片倒下的死士,又看向中间喘息未定,但眼中杀意不减反增的楚思衡,轻轻抚掌:“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果然厉害。” 话音落,他示意身旁的亲卫上前,再次围住了楚思衡。 “歇息得差不多了,第二轮可以开始了——” 一名亲卫持刀上前,刀锋直直刺向他的肩膀。 楚思衡侧身避开,一剑刺穿那人的胸口。可就在他收剑的瞬间,另一把刀从侧面袭来,楚思衡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楚思衡踉跄着后退几步,尚未站稳,又有两名亲卫上前。他们手中没有拿刀,而是两条粗重的锁链。 楚思衡堪堪避开一条,却被另一条缠住。这熟悉的感觉让楚思衡吃了一惊,抬眸看向赫连珏:“这是……” “熟悉吗?”赫连珏笑着解释,“流云踏月的限制阵,还是当初去南州捉拿楚南澈回程时的收获。” 不等楚思衡做出反应,另外几条锁链接踵而至,将他牢牢束缚在地。 月华剑从他手中脱落,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手伸过来挑起他的下巴,楚思衡被迫仰起头,看向眼前的毒蛇。 赫连珏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那张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疼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思衡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楚思衡挣开他的手,偏头不语。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赫连珏并不恼,声音依旧温和,“拖延时间,掩护黎曜松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大军撤退还有那块象征西蛮王的玉珏……呵,那个傻子以为没有玉珏,我就掌控不了西蛮吗?”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欣赏着楚思衡眼中迸发出的愤怒。 赫连珏笑了:“不过思衡,你就不好奇吗?我明明知道你的计划,为何依旧亲自派兵来追你?” 楚思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赫连珏满意笑了:“没错,我要的本来就只有你一个——连州州主,北境军师,黎曜松的皇后……只要你在我手上,我还怕他们不来吗?” 楚思衡瞪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冷下去。 然后,楚思衡笑了。 “赫连珏。”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入赫连珏耳中,“你就这么怕他吗?” 赫连珏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你怕他。”楚思衡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嘲弄,“你说有我就足够,可你今夜派死士打的第一个就是他。若我没猜错,我们潜入西蛮的先锋部队,应该也遇到你的死士了吧?” 赫连珏藏在宽袍下的手不由握紧。 “怕大军与他汇合,怕他靠埋伏在王都的兵力破开城门……所以你埋伏大军、埋伏他。”楚思衡扫过他周围的亲卫,“你口口声声说有我足矣,不过是因为你手底下死士没用,大军和他一个都没解决。你怕他已与大军汇合,怕把他惹怒了他直接打过来——所以你带着所有人追不过来,不过是为了掩饰你怕他的事实。”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你现在……应该很怕吧?怕他活着回去,怕他拆穿你的真面目,怕他带着中原铁骑彻底踩死你这苟延残喘的赫连氏。”楚思衡的唇角弯了弯,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赫连军师,你可真是——可怜。” 赫连珏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可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像是终于揭下伪装的面具。 “楚思衡,我给过你机会。”赫连珏缓步上前,“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怎么就是不懂得珍惜呢?” 他长叹一声,旋即手腕一翻! 匕首刺入楚思衡腹部,不偏不倚,正好刺在他曾经的伤口上。 楚思衡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腹部的匕首,又抬起头对着赫连珏挑了挑眉——你看,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赫连珏呼吸一滞,猛地抽出匕首。鲜血从伤口涌出,将楚思衡的白衣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噗呲! 不等他反应,赫连珏又将匕首刺了进去。 “嗯哼…!”楚思衡闷哼一声,重重摔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细沙。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昏过去前,他看见赫连珏朝身边人挥了挥手,道:“带走。” … 楚思衡再次醒来,已经被绑在了地牢的刑架上。 那柄匕首依旧插在他腹部的伤口,但周围被草草绑了几根布条。粗糙的布条勒进血肉,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伤口里搅动。 他知道,赫连珏不会让他死,只会用这种让他生不如死的方式折磨他。 吱呀—— 铁门忽然打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赫连珏将油灯提到楚思衡脸边,楚思衡下意识偏头,引得对方轻笑一声:“醒了?” “……”楚思衡没有理他。 赫连珏微微蹙眉,似乎不满楚思衡这个反应。他走到一旁放下灯,顺手拿起一根尖刺回到楚思衡身旁,将尖刺贴在他脸边,轻声问:“怕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楚思衡的沉默。 赫连珏眸色一沉,他丢下尖刺,再度握上他腹部的匕首:“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到底是不是人。是人的话,怎么可能没有痛感呢?” 第263章 说着,赫连珏微微转动那柄插在他体内的匕首。 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可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连珏停下动作,歪头看他。 “不叫?”赫连珏的脸色更加难看,又将匕首往里送了送。 楚思衡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他依旧咬牙强忍,赫连珏依旧没有得到他想看到的反应。 赫连珏耐心逐渐耗尽,半晌,他抽出匕首,换了一个位置再次刺了进去。 依旧没有声音。 再换一个位置。 还是没有声音。 匕首在楚思衡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每一刀都不深,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要害——不让他死,只让他疼。 可无论他刺多少刀,无论他哪里,楚思衡始终都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赫连珏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抽出匕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终于,楚思衡睁眼了。 他看着赫连珏,唇角艰难地往上扯了扯:“赫连军师……若就这点手段……还是…尽早去给赫连氏的列祖列宗谢罪吧……” 赫连珏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思衡,我说过,我给过你很多机会。”赫连珏将瓷瓶送到楚思衡眼前晃了晃,“思衡,你可知这是什么?” 楚思衡没有说话。 赫连珏拔开瓶塞,一股诡异的腥甜在地牢里弥漫开来。 楚思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又抬眸看向赫连珏,忽而轻叹一声:“赫连珏,你知道……我在王庭为何不佩剑吗?” 赫连珏停下手上的动作:“哦?” “连州楚氏,剑不离身,月华剑出鞘……是斩奸邪……”楚思衡对上赫连珏好奇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不是杀畜生。” 赫连珏的手指猛地收紧。 “楚思衡!你不识好歹!”赫连珏怒喝一声,掐住楚思衡的咽喉,将里面的东西灌了进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蛇游进身体里。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被铁链锁着,动不了,也无法运起内力,只能任由那条蛇在身体里游走。 赫连珏将瓷瓶随手一扔,脸上再次挂上了笑容:“思衡,好好享受吧。” 他满意转身,走出地牢。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 …… 那感觉起初只是冷。 寒意从五脏六腑逐渐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将根须扎进每一寸血肉。 然后是疼。 和噬春散一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周围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最终陷入黑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无边的冷和无边的疼。 ……以及一点近乎幻觉的温暖。 楚思衡竭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他努力将眼缝睁大,那片白原来是一件白衣。 白衣……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看清那人容貌后,不禁唤出了声:“师父……” … - 作者有话说: 师父:我和你师娘还没团聚呢,徒儿你可不能死啊[爆哭] 第198章 解心结 “小楚。”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穿过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轻轻落进楚思衡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涟漪。 “小楚?” 又是一声轻唤, 比方才近了些。 楚思衡的眼睫颤了颤, 下一瞬, 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那双手干燥温暖,带着他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楚思衡挣扎着睁开眼, 看见了一道模糊的白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师……父……” 楚望尘抚过他的头顶, 温声道:“小楚, 你做得很好。” “师父……” 楚思衡想要回握住那只手, 可铁链绑着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静静感受着那只手抚摸自己,就像小时候半夜做噩梦, 跑到师父房间寻求安慰那样。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眶湿了。 楚望尘抬手替他拭去眼尾那点潮意, 一如儿时那样哄他:“别哭,有师父呢。” 楚思衡浑身一颤,泪水不受控滑落。 从穿上这身白衣起,他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尘关上几千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我是楚望尘的徒弟,是连州百姓的倚仗, 怎么能哭? 哪怕后来在云衿雪山那般绝境下,他也只是无声落了一滴泪。 可此刻在楚望尘面前,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毒素还在肆虐,楚思衡没有清晰多久, 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他咬牙不让自己阖眼,只为了多看两眼,多说两句:“师父……我好累……真的…好累……” 楚望尘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将楚思衡揽入怀中。那冰冷的刑架此刻仿佛不存在,只有那双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 “师父知道。”楚望尘温声哄着,“师父都知道。” 楚思衡靠在师父怀里,像一只终于得到庇护的小兽。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幻象,可此刻这个怀抱的温度就是真实存在的,伤口和毒素带来的疼痛与寒意,似乎都在这个怀抱中淡去了许多。 “师父……”楚思衡喃喃道,“我好想你……好想师娘……我没能带师娘回家…对不起…师父……” “傻徒儿,说什么对不起?”楚望尘轻声打断他,“小楚,你听师父说,你做得很好——在连州、在京城、在北境,你都做得很好,比师父当年的手段厉害多了。”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楚望尘猜到他想说什么,伸手一点他的额心,轻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先听师父说完。” “……嗯。”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有些不服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师父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楚望尘顿了顿,在他耳边坚定道,“当然,你也是师父和师娘的骄傲,一直都是。” 楚思衡一怔,抬头看他。 楚望尘眼含笑意:“遇见你师娘,收你为徒,是师父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两个决定。师父相信你,区区蛊毒,怎能打败我们连州楚氏?” “师父……” 楚思衡张了张口,却见那双温热的手覆上来,轻轻合上了他的眼帘。 “睡吧,师父守着你。”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小楚,永远记住,你师承的一切都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是不认输的。” …… 黑暗重新淹没了他。 意识再度从深渊里浮上来时,楚思衡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那种疼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无处不在的痛感。他微微垂眸,就见自己身上多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不至于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看着那些被包扎的伤口,楚思衡笑了。 看吧赫连珏,到头来,你还是得按我的意志来。 地牢里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和那些沉淀的毒素混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缓了片刻,楚思衡压下痛感重新睁眼,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艰难扭头,只见牢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角落里,正低头清理着什么。他的背有些驼,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摆处还打了几块补丁,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楚思衡望着那个背影,神色微变。 那个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回首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楚思衡瞳孔微缩,居然是曾经那个硬塞给他糖葫芦的老伯!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老伯见楚思衡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朝他走来,关切道:“公子,你还好吗?” “……老伯,”楚思衡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老伯无奈一笑:“害,如今外头乱得很,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这牢里清净又安全,索性就来这儿谋个生路。” 西蛮一夜变天,赫连珏要彻底控制王都,肯定需要大量兵力,连牢房的守军都被他调走了一半,只能另寻人来暂时承担牢房的清理活计。 老伯在西蛮本就孤苦无依,如今又不能上街谋生,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 现在看来,他运气不错。 “倒是公子……能被关到这里头,还被折磨成这番模样……可是得罪了那位赫连军师?” 楚思衡垂着眼,没应声。 老伯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懂,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劲你。公子身上的气质,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这样的人,我上一次见还是……” 第264章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半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来,一看就是在怀里揣了许久。 老伯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裹得厚实,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琥珀般的光。 楚思衡抬眸,看着那几颗糖葫芦,眼神有些怔愣:“上一次不是……” 老伯把油纸包往楚思衡跟前递了递,笑道:“公子这样的性子,说不要那就是不要,上回那串你一定没吃成,这回可不能再拒绝了。” 楚思衡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糖葫芦……是酸的。我…不喜欢吃。” 老伯一愣,手里的油纸包停在半空。 “酸的?”他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困惑,“糖葫芦怎么会是酸的?吃过的孩子都知道……公子,你…是没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跃过牢房中那扇小的可怜的窗户,望着外面的月光。 老伯看了半天,轻声询问:“公子……小时候没有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依然不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卖相实在不算好看。 “既然公子不愿吃……”老伯重新抬起头,声音苍老而温和,“那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楚思衡没有回应,老伯便当他默认了。 “很多年前,我在街头卖糖葫芦,勉强养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中原客人。”老伯面露怀念之色,“那位公子长得可真好,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那气质,一看就是贵人,跟咱们这些老百姓不一样。他在我摊子前站了很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的糖葫芦。” 楚思衡眼里似有什么飞速闪过,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老伯身上, “我以为那位公子想吃,就递了一串给他。他接过糖葫芦,却问我卖糖葫芦一日能挣多少,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就如实说了,能勉强养家糊口,不至于让孩子饿着。他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到了我手里。”说到这儿,老伯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抖,“那里面是一袋黄金。”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黄金?” “是啊,当时可给我吓坏了。我连忙把袋子还给他,他却拒绝了,说他用这些黄金,请我帮他一个忙。”老伯看向楚思衡,徐徐道,“他说,他有个徒弟,从小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家,却没过上两年安生日子,又要面临生离死别……他答应了要带糖葫芦回去,可惜他得食言了,所以就请我帮忙,待将来那孩子来了西蛮,让我补给他一串糖葫芦,就勉强当是兑现当年离别前的承诺,给他的徒弟补上一句‘对不起’。” 说到这儿,老伯注意到,楚思衡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老伯叹了口气,继续道:“一袋黄金,足以让我收养的那孩子过上好日子,于是我答应了。我问他将来该如何认出那孩子,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那位公子却只是笑了笑,说‘等将来我看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他便走了,直奔王庭的方向。” …… 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楚思衡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靠着那袋黄金,我收养的那个孩子已在中原安家,日子过得很好。而我每年都在做糖葫芦,等着那个孩子,这十几年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会来西蛮,我真的能认出来那位公子说的人吗?”老伯看向楚思衡,欣慰地笑了,“直到看见公子,我才明白当年那位公子的意思。有些人,有些关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楚思衡不受控颤抖着身体,锁链哗哗作响。 糖葫芦……约定…… 师娘。 是师娘。 楚思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想起以前,师娘怕他吃坏牙,每次都把糖葫芦外面的糖衣敲下来给师父吃,一本正经对他说“糖葫芦太甜,小孩子吃了会烂牙”。 所以他吃到的从来都只有里面的山楂,并不知道外面那层糖衣的滋味。 而在师娘离开后,他便不喜欢糖葫芦了。 但原来……师娘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用血肉之躯为师父复仇、为中原争取时间前,想的不是师父,不是计划,而是自己,是那个注定食言的承诺。 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牢房地面上,无声无息。 老伯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个油纸包。地牢里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些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葫芦上,糖衣微微泛着光。 过了很久,楚思衡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疲惫,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眸深处重新燃烧起来。 老伯见时机成熟,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公子,尝一尝吧。这是老头子我亲手做的糖葫芦,可甜了。” 楚思衡点了点头。 老伯小心翼翼拈起一颗糖葫芦递到他唇边,楚思衡微微启唇,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流进心里。山楂的酸仍在,可被外面的糖衣裹着,酸中带着甜,甜里透着一丝清爽的酸,恰到好处。 这才是糖葫芦的味道。 这一刻,甜味取代了笼罩于心血腥味。 楚思衡闭上眼,慢慢品味着这股甜。 那些年独守尘关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那些不敢哭也不能哭的时刻,那些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委屈,连同现在身上的伤痛,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有人在乎的。 楚思衡睁开眼,眼底最后那一丝迷茫和软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老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就让老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给他黄金的人。 “公子……”老伯喃喃道。 楚思衡轻轻动了动手腕。 透支的内力在经脉里重新流动起来,一点一点,反过来压制住了吞噬他神智的蛊毒。 虽然身上还有伤,虽然还不能挣脱这些铁链——可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由蛊毒吞噬神智的楚思衡了。 天下第一,不认输,更不会输。 … 楚思衡再次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颠簸。 他下意识活动手臂,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引起了身旁人的注意。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楚思衡艰难睁开眼,慢慢转过头。 赫连珏坐在他旁边,姿态闲适,像是坐在自己花园里赏花。马车里光线昏暗,却遮不住他眼底那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睡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不会醒呢。”赫连珏把玩着他的一缕青丝,嘴角噙着笑,“这样多好,醒着可比睡着有意思多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赫连珏,目光空洞而涣散。 赫连珏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样子,继续往下说:“思衡,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吗?” “……” “城楼。”赫连珏缓缓碾出这两个字,“黎曜松带着大军已兵临城下——他来得可真快,我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重整好兵力。看来……他是做好牺牲万人救你一人了。” “……”楚思衡依然没有反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一片昏暗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赫连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甚。 “我本来还在担心,以你的内力,蛊毒还得要些日子才能完全发作,没想到你倒是争气。”他伸出手示意楚思衡靠过来,楚思衡在原地僵了片刻,缓缓倾身靠向赫连珏。 “黎曜松要是看见你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赫连珏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他搂入怀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千里迢迢带兵来救你,结果你已经是我的了。你说,他会不会当场疯掉?” “……嗯。”楚思衡闷声应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对他的话有反应。 马车继续向前。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到马车停下,他被赫连珏带下马车,被人押上城楼,绑上刑架…… 城楼上的风很大,混合着沙尘,打在伤口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城楼下,黑压压的大军陈列开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一个人骑在马上,甲胄在身,正仰头望着城楼。 黎曜松。 几日不见,黎曜松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可那眼里的杀意,却是前所未有的深重。 赫连珏垂眸欣赏了片刻,轻笑出声:“黎将军,别来无恙啊——这么远跑过来,是来接人的?” 黎曜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265章 赫连珏抬手轻抵上楚思衡的肩,动作亲昵得刺眼:“黎将军千里迢迢来看你,思衡,不打个招呼吗?” “……” 黎曜松的目光落在楚思衡身上,等待着哪怕只是一个点头的回应。 可楚思衡没有动,哪怕一个眼神也没有。 “黎将军,你就这么看着?”赫连珏往城楼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望着城下的大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想知道他为何不理你?” “你对他做了什么?”黎曜松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准确传入赫连珏耳中。 “我给他种了以我赫连氏血脉培育的蛊毒,等过些日子,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得我一个。” 黎曜松握紧缰绳,却没有赫连珏预料内的暴怒。 赫连珏眸中掠过一丝不悦,又道:“黎大将军果然沉得住气,连心爱之人即将被他人夺去,都能面不改色。” 赫连珏捏起楚思衡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城楼下的黎曜松对视:“过了今天,他就会彻底成为我的人。当然,若你现在救下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黎大将军,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故意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那么,你要拿你的将士的命来换他吗?” …… 一片死寂。 赫连珏早已算到黎曜松会不惜一切代价带兵杀过来,索性撤回了在外的所有死士,把他们都集中在了城门前——只要黎曜松下令攻城,那么他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死士。 届时,他不仅能看到黎曜松痛失所爱,还能看这群中原人自相残杀。 就算黎曜松不下令攻城,他也会在蛊毒彻底吞噬楚思衡神智后放出蛊虫,将这支大军收为己用。 盘算间,城楼下终于有了动静。 黎曜松抬起了手,却没有下令攻城。 下一瞬,赤色的烟花弹尖啸着升上天空,在城楼上空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赫连珏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轰——! 一声巨响从王都东边传来。 赫连珏猛地转头,甚至还没来得及锁定方向,又是一声巨响! 西边、南边、北边,无数声巨响从王都的各个方向同时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涌,整个王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剧烈颤抖起来。 赫连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黎曜松,黎曜松依然望着他,眼里却多了什么东西。 和他先前一样的、嘲讽的笑。 黎曜松悠悠开口,这次声音很大,几乎全军都能听见:“朕代表中原百姓,给赫连军师送的登基贺礼,赫连军师可还喜欢?” “你——”赫连珏赫连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缓过来,“黎曜松,这是你自找的!” 他暴怒地抽出腰间匕首,朝楚思衡猛刺过去。 刀锋泛着寒光,直取楚思衡咽喉。 他要让那人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眼前。届时他再用蛊虫,让思衡“活”过来…… 电光石火间,楚思衡猛地睁开了眼。 嘭! 几声闷响同时响起,束缚住楚思衡的锁链骤然崩裂。赫连珏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撞来,他甚至没看清楚思衡是怎么出手的,胸口就像被千斤巨锤狠狠砸中。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城墙另一端。 墙砖迸出数道裂痕,烟尘弥漫。赫连珏从墙上滑落下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不…怎么会……你明明已经……” 楚思衡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截铁链。风吹起他的血色衣摆,如一柄出鞘饮血的剑。 他转头,望向城楼下的人。 黎曜松看着那熟悉的眼神,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思念:“思衡——” 楚思衡的嘴角动了动,无奈道:“黎大将军,地图都给你了——你用火药的技术还是那么烂。” 黎曜松下意识想反驳:“这次我是按……” “怎么这次不多用点?”楚思衡悠悠补上后半句话,“起码往他脸上炸点吧?” 黎曜松光速改口:“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对着他的脸炸!” 城墙下的赫连珏:“……………” …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小丑] 本来想在地牢断的,但写不到打脸太憋屈,临时多加了一段[爆哭] 第199章 尘埃落 黎曜松恢复意识时, 远处已隐约可见尘关轮廓。 见他睁眼,陈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黎将军,您醒了!” 黎曜松动了动手臂, 发现那股刺痛感淡了不少。阖眼感受片刻, 他发现自己体内竟多了一股内力——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内力。 “是思衡的……对了, 思衡呢?”黎曜松抬眸环顾四周, 昏暗的马车里并不见那人的身影。 陈勇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禀将军, 楚公子他…他……” 黎曜松明白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暗自垂下眼, 指节无声攥紧, 又缓缓松开, 哑声问:“现在我们在哪儿?” “回将军, 还有一个时辰,便能到落星湖了。” 黎曜松“嗯”了一声, 又问:“吕昭那边可有消息了?” 陈勇正要开口,马车骤然一顿, 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陈勇急忙掀开车帘,“可是遇敌了?” “不是敌军。”驾车的侍卫摇了摇头,朝前一指,“好像……是吕将军他们!” 陈勇抬眸一看,惊喜道:“还真是!将军,是吕昭他们!” “走, 过去与他们汇合。” “是!” 侍卫徐徐向前,朝不远处的大军驶去,正在休整的大军见有马车靠近,下意识拔刀警戒, 却被吕昭抬手拦下:“都别冲动,先能他们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黎曜松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看清来人是黎曜松,众人皆是长长松了口气。 “黎将军?”吕昭愣了一瞬,旋即单膝跪地,“末将有负将军所托,请将军责罚!” “不怪你,谁也没有想到赫连珏的死士会埋伏在此。”黎曜松伸手扶起吕昭,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可有受伤?折损了多少人?” 吕昭摇了摇头,将情况细细道来—— 面对死士的围攻,吕昭当即下令众人分散撤退,由于他们动作快,死士未能及时反应,并没有折损多少人。期中吕昭亲自带队引开部分死士,还意外擒获了一名死士。 只是经此一乱,原本制定的进攻计划被全部打乱,吕昭担心大漠深处还有埋伏,不敢贸然深入,故而没有按原计划继续率兵进攻,而是退到西蛮边境暂时休整,同时派人向连州传信给几位州主——他们所制的抵御赫连氏剧毒的解药,并不能彻底破解死士身上的毒。 黎曜松听完,欣慰地拍了拍吕昭的肩:“你做得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吕昭是他上位后亲自提拔上来的,年纪虽轻,行军打仗却颇有天赋。离京前,黎曜松亲点吕昭领兵,便是看中他这份审时度势的沉稳。 “将军…陛下过誉了。”吕昭垂首道,“此乃末将分内之责,只是眼下计划已然暴露,潜伏在王都里和流沙湖附近的兄弟……怕是凶多吉少了。” 黎曜松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起伏的沙丘,望向西蛮的方向。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将落日遮去大半,只余一抹暗红的光正挣扎着从云隙间渗出来。 楚思衡的内力还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那温热熟悉的内力,此刻却刺得他胸口发闷。 黎曜松抚上心口,沉声道:“传令全军,撤回连州。” 吕昭一怔:“那王都那边……” “会有人通知他们撤的。”黎曜松转身朝马车走去,“赫连珏既然安排了死士在商道上埋伏,说明他对我们的行动早有预料,他是在将计就计。” 黎曜松嘴上说得平静,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吕昭跟上几步,问:“那要不要派人去接应埋伏的弟兄们?” 黎曜松掀开车帘,闻言顿住身形,下意识攥紧了帘子:“……不必。他把路都安排好了,弟兄们不会有事。当务之急是回连州整兵,把那个死士交给白憬和秦离,破解不了死士身上携带的毒,硬攻就是送死。”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吕昭望着那晃动的帘布,沉默片刻,转身奔向大军:“传陛下旨意——全军撤退,回连州!” 马车内,黎曜松缓缓阖上眼,温热的、带着楚思衡气息的内力在经脉间游走,好像那人就在他身边。 “思衡……”黎曜松在心底轻唤,“等我。” 马车驶入连州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黎曜松下令让大军去休整,自己则带吕昭和陈勇直奔楚氏旧宅。 第266章 推门声惊动了院中几人,白憬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人是黎曜松,愣了一瞬便收回目光。他什么也没问,只道:“一路辛苦,先来吃饭吧。” 黎曜松没应声,他这会儿哪有吃饭的心情?直接命吕昭陈勇将那个被砍了十几刀的死士架到白憬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冲得白憬连连后退。他以袖掩鼻,眉头紧锁:“这……这什么玩意儿?” 与此同时,秦离三人亦闻声赶了过来,看清院中情形后皆是一惊。 看着那个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死士,雷震脚步一顿,不由瞪大了眼:“这是个什么怪物?” 苏衍凑近两步,借着廊下的灯光仔细打量那死士的面容,神色一凛:“这……莫非就是西蛮的死士?” “对,就是这怪物。”陈勇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这怪物邪门得很,吕将军砍了那么多刀还能动,我俩一路压着才勉强没让他作妖。大伙都离远点,可别被他碰……” 陈勇话音未落,秦离已越过他走到死士面前。她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死士的神情。 片刻后,她“唔”了一声。 “怎么?”白憬偏头看她,“想到什么了?” “我明白了——先前咱们漏了这样关键的东西。”秦离抬手指向死士的颈侧,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蜿蜒没入衣领,“制造死士的关键并非是蛊毒,而是赫连氏的血。” 闻言,白憬也凑了过来,他用锅铲轻轻挑开死士的衣领。锁骨下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像是被生生烙进皮肉里的。 这一幕更加确定了两人的猜测——先前楚思衡从赫连珏那里拿到的解药,只能解死士表面覆盖的剧毒,却无法破解他们体内混合了赫连氏血液、控制他们心神的剧毒。 但现在不一样了。 秦离绕着死士转了一圈,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那笑意落在死士空洞的瞳孔里,竟让那张木然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活着的死士。”秦离的比划着,“咱们连血带肉,把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剖开来瞧——总能瞧明白,这毒到底是怎么长的。” 黎曜松听到此处,终于开口:“需要多久?” 白憬与秦离对视一眼,白憬抬手,比了个“三”。 陈勇眼睛一亮,感叹道:“厉害啊,不愧是神医!” “别拿你的速度败坏我们医宗的名声“秦离“啧”了一声,一巴掌拍掉白憬一根手指,转而看向黎曜松,语气笃定,“小黎,给我两日,秦姨保准你能重新发兵西蛮,救回小楚!” 黎曜松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却只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多谢秦姨,多谢白师叔,就拜托你们了。”黎曜松顿了顿,“我……去趟尘关。” 众人静了一瞬。 “去吧。”白憬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正好有人在那里等你。” 有人等? 带着疑惑,黎曜松来到了尘关。 一道灰色背影立在崖边,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回头,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霜。 黎曜松脚步一顿,怔在原地:“雪衣殿下?你怎么会……” 按计划,雪衣受邀参加阿古达生辰宴,应该在王庭负责接应楚思衡和楚南澈才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她根本没有去西蛮,而是一路直奔连州! 雪衣看着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阿古达的生辰宴,本就是赫连珏用来夺权的契机。” 黎曜松的心猛地一沉。 “按西蛮的规矩,继承人过了十八岁生辰,便能正式继承王位。生辰宴结束后,就是他们的继位仪式。”雪衣回首望向尘关的弯月,“赫连珏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是说……赫连珏早就计划好,要在生辰宴上动手了?” “嗯。他本想联合众臣反对阿古达这个‘傻王子’继位,但他心里清楚,阿古雄不会轻易妥协,所以他在西蛮各处提前埋伏了死士,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黎曜松沉默了。 原来如此…… 在他和思衡费尽心思运兵、筹划、埋伏的同时,赫连珏也没有闲着。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殊不知赫连珏同样在暗处进行自己的计划,并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所以赫连珏将计就计,将本该用来对付阿古雄的死士拿来对付他们。 “你们把计划告诉我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本想传信提醒你们,可赫连珏那个畜生,竟在上次来漠北时,在漠北埋伏了捉鹰人!” “捉鹰人?”黎曜松眉头一蹙,“难道是……” 雪衣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不错,赫连珏知道我会靠冰儿传信,所以企图用捉鹰人断开漠北与外界的联系。冰儿离开漠北没多久,就中了他们埋伏……从漠北到西蛮,冰儿根本用不了两日,加上雪翎莫名的不安,我才意识到冰儿出事了。” 黎曜松心下一紧:“那冰儿现在……” “冰儿没事,修养些时日就能好。可当我再让雪翎去传消息时,已经是生辰宴当晚了……怪我,是我疏忽,没及时把消息送到,害得思衡……” “不怪殿下。”黎曜松轻声打断她,“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重新整兵,杀回西蛮。” 雪衣当即点头,问:“此时赫连珏必然已经控制了王都,布下重兵防着你我,你准备怎么做?” 黎曜松抬眸看向尘关外西蛮的方向,沉声道:“赫连珏抓了思衡,肯定会用他来威胁我。我可以带兵正面攻城,吸引他的注意。殿下则带兵直入王庭,断他后路。” “只控制王庭不够。”雪衣神情严肃,“赫连珏用几十年的时间在王都内建起了一道防线,城中防线不破,就伤不到他的根。” 提到城中防线,黎曜松忽然笑了:“此事……殿下可以放心。” “哦?” “这一步,赫连珏是想不到的。” …… 赫连珏的确没想到。 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王都各方响起时,他正缓着那股滔天内力带来的伤害。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崩裂,硝烟弥漫。那道他耗费几十年心血筑成的内城防线,正在一片接一片的爆炸声中塌成废墟。 “不…这不可能……” 火药在他严格管控之下,楚思衡绝对偷不到。出入王都的商队百姓皆要经过盘查,也不可能从外面运火药进来……那炸城的火药是哪里来的? 正当赫连珏疑惑时,楚思衡拖着锁链,走到了他面前。 赫连珏竭力抬头,楚思衡方才那一掌内力极强,似乎震断了他的肋骨。 “不…不可能……”赫连珏咬牙看着他,“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毒?” 楚思衡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解的毒。” 赫连珏恶狠狠瞪着他,忽然笑了:“呵……楚思衡,你以为解了我的毒,你就赢了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即便自己的肋骨断了,即便敌军已兵临城下,那双眼里的怨毒依然如毒蛇般死死缠着楚思衡:“你的三哥……哦不,楚南澈——楚氏皇族唯一的正统,他活不过今日了。” 楚思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再度凝聚内力,凌空一掌打向赫连珏! 一声巨响后,赫连珏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嵌入了身后的城墙。墙体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这一掌,是为阿古达。” 楚思衡缓步上前,又是一掌! 墙体崩裂得更深,鲜血顺着赫连珏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一掌,是为了我的师娘。” 楚思衡在他面前站定,血衣随风翻飞,猎猎作响,好似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第三次凝聚内力—— 这一次不是掌,是拳。 拳头迎着赫连珏的面门落下,拳头堪堪停在眼前。那一拳分明没有碰到他,赫连珏却觉得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下一瞬,无数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他的经脉……他的武功…… “这一拳,是为赫连氏犯下的罪孽。” 楚思衡收回手,将内力灌入手中锁链,锁链便如活了一般缠上赫连珏,将他死死困缚在城墙上。 “赫连珏。”楚思衡后退一步,落下了最后的审判,“你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下方战场走去。 这一路,无人敢拦。 走下城楼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到他身上。原本在城门后警戒的士兵齐齐拔刀指向楚思衡。 楚思衡没有停。 他走一步,士兵们退一步。刀尖始终围着他,持刀的人却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楚思衡行至城门前,与那群无知无识的死士对上。 第267章 死士嗅到楚思衡身上的血腥味,空洞的眼底泛起诡异的波动,纷纷朝他涌来。 楚思衡掌心运起内力,径直掠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死士。 他以手为刃,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胆寒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他的士兵见状,皆是面露惊恐之色——死士身上的剧毒,对此人竟然完全没用! 楚思衡停下时,身后已是一片倒伏的尸骸。 月华心法第七层,归源。 万物归源,功法大成。 达此境界,内力不竭,百毒不侵。 眼看楚思衡就要解决完所有死士打开城门—— “拦住他!不能让他开城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呆立的西蛮士兵如梦初醒,持刀蜂拥而上。 楚思衡转身准备迎击,忽然一支暗箭从左侧袭来,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小巷中杀出,直直撞入士兵中与他们厮杀成一团。 楚思衡仅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黎曜松的手笔。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转身继续朝城门走去。 在刀刃碰撞声中,西蛮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外的战场同样是一片混乱。将士们与死士厮杀成一团,期间有不少将士都碰到了死士的身体,却毫发无伤。 于是楚思衡安心掠过在前厮杀的将士,落在了大军前列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黎曜松几乎是滚落下马的。 他朝楚思衡狂奔而来,盔甲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却在靠近的那一刻倏地收住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他,又怕眼前之人只是幻影。 直到楚思衡在他面前停下,笑着唤他:“曜松。” 下一瞬,他才猛地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黎曜松的力道极大,撞得楚思衡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楚思衡没有推开,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背。 黎曜松的手触到他后背的潮湿,那片衣料已被血浸透,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闷痛。 他默默松开几分力道,生怕压到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楚思衡看出他的担忧,轻声笑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黎曜松没有说话。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楚思衡的脸,想为他拭去颊边干涸的血迹,可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怎么也擦不干净。 “是我不好……”黎曜松抵上楚思衡的额头,“我该早点来的……” “那可不行,你早来了,我还没法突破瓶颈,练成月华心法呢。”楚思衡笑着移开话题,“而且你已经来得够快了。这才几日,你就整兵杀了回来,还在赫连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你安排得好。”黎曜松解下披风,轻轻披到楚思衡身上,遮住了那身被血浸透的白衣,“若没有你的计划,就算弟兄们能混进城,顺利找到了圣山脚下荒村里遗留的火药,在断联后也会变成一盘散沙,哪还有引燃火药破坏赫连珏城内防线的机会?” 从一开始制定计划时,楚思衡便考虑到计划中途有变,他们自顾不暇,无法及时传递消息的情况,故而给每个潜伏的将士下了一道死令——不见赤色烟花,按兵不动。 而赤色的信号烟花,楚思衡只给黎曜松做了一个。只要他放出赤色烟花,便代表核心战力无虞,可以行动。 “那也因为是你。你说可以,众人便信。”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脸庞,仔细端详了片刻,“毒可解干净了?” 黎曜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握住那只手,缓缓按在自己的胸口:“干净,特别干净——不信你来查查?”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真实得让人心安。 “这么多人呢,收敛点。”楚思衡默默收回手,耳根微微泛起一片薄红,“城门口这边基本没问题了,我们得去王庭,赫连珏有后手,南澈可能有危险。” “不必担心,王庭那边有雪衣殿下。”黎曜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雪衣殿下此刻,多半在报仇了。” “?” 等两人安顿好城门前的战局赶回王庭时,就见各处守卫都换成了漠北士兵。恍惚间,楚思衡还以为自己到了漠北。 雪衣没有进大殿,而是托腮在台阶下坐着,正与楚南澈商议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两人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雪衣眼尖,瞥见两人身影后立即朝他们挥了挥手,朗声道:“王庭已拿下,怎么处置你们决定!” 楚思衡一愣:“这……可这是雪衣殿下您带兵打下的,这样会不会……” “不会不会。”雪衣摆摆手,笑得洒脱,“要没有你当初让我绘制的那份王庭布局图,我从后面带兵潜进来,一时还真分不清哪是哪,也没法第一时间救出三殿下,更不可能速战速决。” “可是……” “再说了,本王已有整个漠北,旁的实在懒得再管,打一打出出气就够了。不用觉得亏欠本王什么,只要——”雪衣忽然伸手比了个数,“我们家冰儿的聘礼不少于这个数就行。” 看着雪衣比划出来的数,黎曜松与楚思衡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只有楚南澈含笑点头,郑重应道:“记下了,请殿下放心,一定一分不少。” 得到楚南澈的答复,雪衣满意地拍了拍衣摆,起身扬长而去。 楚南澈收回目光,看向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心疼和如释重负的放松:“没事就好。接下来,准备如何?” 楚思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漠北士兵,片刻后,才轻声问:“阿古达的……遗体,眼下在何处?” 楚南澈愣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去:“被他父亲带回寝殿了。” 楚思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如今天下格局已变,西蛮……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黎曜松上前一步,胳膊搭上楚南澈的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这还用问?当然是由你来处置了。” 楚南澈一惊:“我?” “嗯哼,姓楚的是你,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黎曜松拍拍他的肩,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当初我们可是说好了,我打你坐,结果呢?你知道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那帮老狐狸,还是得你去收拾。” “那你……” “我当然是功成身退咯。”黎曜松喜滋滋揽过楚思衡的肩,“我与思衡被折磨那么久,该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歇歇了。当然,以后若是有仗要打,我们随叫随到。没仗打,就不要来找我们。” 楚南澈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发俸禄也不用找吗?那怕是要便宜朝廷那群老狐狸……” 黎曜松眼睛一亮:“等等!” 他正要开口,却被楚南澈抬手制止:“好了,此事稍后再议,你快带思衡去处理这些伤吧。再拖下去,恶化就麻烦了。” 黎曜松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抱起楚思衡往偏殿走。 … 热水一桶一桶提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满室,将烛光晕染得朦胧柔软。 黎曜松挥手屏退侍卫,关上了殿门。 楚思衡站在屏风边,正欲抬手去解衣襟,手腕却被黎曜松轻轻按住。 “我来。” 黎曜松的声音很轻,动作更轻。他垂着眸,指尖触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一点一点解开系带。衣料早已干硬,血迹凝结成深褐色的斑块,每揭开一寸,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终于,衣袍褪下,露出了楚思衡的上半身。 黎曜松的呼吸骤然一滞。 记忆里那具如上好羊脂玉的身体,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痂痕边缘翻起;有的还在渗出细细的血丝,洇在皮肤上,触目惊心。划伤、捅伤、还有鞭伤……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黎曜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落在何处。 楚思衡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安慰:“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不碍事。” 黎曜松没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楚思衡抱到浴桶边坐下。他上半身伤口太多,不能直接入水,只能把腿泡进去。 楚思衡扶着桶沿坐下,热水堪堪漫到腰际,蒸腾的热气让伤口隐隐作痛,又带着几分舒坦。他闭了闭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黎曜松挽起袖子,浸湿帕,拧出多余的水,从后背开始,一点一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帕子拂过伤口时,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忽然有些想笑:“你这样能擦干净吗?” “我……” “可以重些,我没那么娇气。” 黎曜松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轻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楚思衡深知劝不动,便随他去了。 第268章 血迹太多,一盆水很快染红。黎曜松换了盆清水,继续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终于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血污洗净,露出皮肉翻卷的狰狞。 黎曜松盯着那些伤口,沉默地拿起一旁的膏药,用手指剜出膏体,轻轻涂抹上去。药膏带着清凉的气息,与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楚思衡微微蹙起眉,又很快松开。 处理好后背的伤,黎曜松便开始处理他身前的伤口。那些伤口更深、更密,有几处几乎是贴着要害。 他照例先用帕子擦拭血迹,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腰,再到…… 黎曜松动作一顿。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汽氤氲间,腰下的景象隐约可见……他顿时觉得耳根一阵发热。 黎曜松却只是轻轻抬起他的腿,目光掠过那处,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腿上的血迹。 “先养伤。”黎曜松的指尖轻扫过他大腿内侧的皮肤,嗓音微哑,“待伤好了,再一并补上。” “……”楚思衡的耳朵更红了。 处理好身上的伤,黎曜松起身换了一盆清水,又取来皂角,仔细替楚思衡清理被血污揉在一起的头发。他动作轻柔,像在打理什么珍贵的丝缎:“这么软的头发,可不能脏了……” 楚思衡不语,只是微微朝后靠了靠。 清理好头发,黎曜松将楚思衡从水中抱起,仔细包扎好伤口,又取来提前备好的衣袍给他穿上。最后,他用内力仔细烘干楚思衡的头发。 待这一切做完,楚思衡才轻声开口:“曜松。” “嗯?” “等下……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黎曜松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楚思衡笑了笑,打开柜子,拿出藏在里面的银冠递给黎曜松:“那你帮我束发戴冠吧,我……不能这样过去。” “好。” 黎曜松接过银冠,替楚思衡细细梳理好头发,戴上银冠。望着镜中熟悉的模样,楚思衡才终于确定——他回来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楚思衡便带黎曜松来到了大殿前。 推开殿门,楚思衡却没有迈进去,而是撩袍跪地,对着大殿缓缓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黎曜松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磕完头,楚思衡才踏入殿中,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王座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径直走到王座下,运起内力,一掌拍下! 轰的一声,地砖四分五裂,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楚思衡蹲下身,用手扒开碎裂的地砖,让那些土彻底露出来。他的动作虔诚得像在挖掘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他停住了。 他的双手捧起一捧土,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那土的颜色很普通,褐中带黑,甚至有些干涩。他却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黎曜松蹲到他身边,轻声问:“思衡,这是?” 楚思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帕,将那捧土一点点包进去收好,这才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是师娘。”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黎曜松心头一震。 楚弦……那样一代天之骄子,最后竟被埋葬在西蛮王座之下。 楚思衡将那捧土抵上心口,在心中低语:“师娘……徒儿来带你回家了。” … -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章 ~ 第200章 刃归鞘 楚弦回到连州那日, 尘关上的梨花开了。 不是一两朵的试探,而是一夜之间,满树花枝倏然绽放, 白得像落了雪。风从关外吹来, 花瓣便簌簌飘落, 纷纷扬扬, 落了楚思衡满身。 他跪坐在木碑前,坐了很久很久。 木碑换了新的, 他用月华剑刻上了新的字—— 连州楚氏,恩师楚望尘 楚氏皇族, 太子楚弦 之墓 徒, 楚思衡立 风又起时, 一片花瓣缓缓落在“楚弦”二字上, 像是谁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楚思衡看着那片花瓣,忽然笑了。 “师父。”他轻声道, “我把师娘找回来了。” 花瓣随风再动,飘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将那片花瓣拢入掌心, 随即感觉周身一暖。 “伤才刚好一点就坐在这里吹冷风,也不多穿点。”黎曜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穿得这么单薄,染风寒了怎么办?” 楚思衡顺势靠入黎曜松怀中,唇角微微扬起:“我在尘关上住了那么多年, 可从没染过风寒。” “那也不能这样吹。”黎曜松替他拂去肩上的花瓣,把人搂得更紧了些,“眼下惊蛰才过,能暖和到哪儿去?咱师父师娘看到了不得心疼啊?” “你这唠叨的功夫, 都快赶上他们了。”楚思衡无奈笑了笑,抬眸看他,“别嘴贫了,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黎曜松笑着指了指楚思衡身后的两桶水,“喏,你要的漓河水,从你说的那个位置打上来的。你都不知道,扛着这两桶水上来有多累——” 楚思衡熟练侧首,在他唇角轻轻一啄:“那可真是……辛苦我的黎大将军了。” 黎曜松的眼睛瞬间亮了,“噌”地起身便将那两桶水提到楚思衡身前:“不辛苦不辛苦!不过思衡,你要水做什么?” 楚思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里仔细取出那块方帕小心翼翼展开,用手舀起一捧水,轻轻淋在土上。他没有抬头,只是让黎曜松去看一眼木碑。 黎曜松抬眸看了一眼,并没看出什么端倪:“怎么了?” “看后面。” 黎曜松绕过木碑往后一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 木碑后的坑……居然被挖开了! “这…思衡,这……” “我挖的。”楚思衡头也不抬,手上继续动作,漓河水与泥土在他指间交融,一个简单的泥人很快成了形。 黎曜松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又是一惊——那坑里,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小泥人! 那泥人四肢简陋,甚至没有五官,只有脸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尘”字。 “这小泥人是?” “师父。” “哦,师……啊?”黎曜松错愕抬头,“师……这是咱师父?” 楚思衡唇角弯了弯,眼中却有淡淡的水光:“嗯,师父说,人死后身体会慢慢腐烂,那样就不好看了。他死后,要把自己的骨灰雕刻成人,永远保持年轻帅气,还要和师娘这样葬在一起。” 闻言,黎曜松不禁笑出了声,又连忙收住:“这……咱们师父这样,真的不会挨咱师娘的打吗?” “挨打当然是会的。”楚思衡捏着手中的泥人,语气里透露出几分怀念,“但是嘛……挨过打后,该纵容的,师娘还是会纵容。” 他将新捏的泥人放在掌心端详片刻,又拾起一根小树枝,在泥人的脸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弦”字。随后运起内力将泥人烘干,俯身把它放进坑里,放在了那个刻着“尘”字的小泥人身边。 两个泥人并肩躺着,简陋却庄重。 很快便有花瓣落下,轻轻盖住了它们。 楚思衡看了一会儿,扭头对黎曜松道:“曜松,帮我一起填上吧。” “嗯。” 两人一同捧起泥土,一捧一捧,轻轻覆在那两个小泥人身上。没有言语,只有泥土落在泥土上的细碎声响。 填好坑,两人又烧了些纸钱。火光亮起,纸灰随风飘散,与梨花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灰。 黎曜松看着木碑上的字,良久,轻声问道:“他们的关系,不写在木碑上吗?” 楚思衡缓缓摇头:“不用,这样就挺好。此处毕竟是大楚的西南边境,比起师父师娘之间的感情,这个地方更适合留他们活过一世、最该被人记住的名字。” 黎曜松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对着木碑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沉,风变得急促。 黎曜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发凉,自己的体温已经暖不过来了,忍不住低声劝道:“思衡,天快黑了,风也大了。你伤还没好利落,再吹下去,咱们师父师娘该心疼了。” 楚思衡沉默半晌,终是轻轻点了头:“嗯,走吧。” 两人返回旧宅,用过饭后,楚思衡便径直去沐浴。有秦离给的药膏相助,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现在已经能下水,不需要黎曜松帮忙了。 然而他刚褪去衣襟入水,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楚思衡一惊,连忙坐进水里,诧异问:“你怎么进来了?” “沐浴啊。”黎曜松理直气壮说着,手上已经很自觉地脱完了衣服,“反正这桶够大,两个人洗也不挤,何必再多浪费一桶水?” 第269章 “……” 浴桶确实够大,两个人并肩坐着也绰绰有余。但黎曜松显然不满足于只并肩坐着。老实了没多久,便又往楚思衡身边靠了靠,肌肤相贴的触感在水汽中变得格外清晰。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没动。 黎曜松便更加得寸进尺,下巴直接搁上了他的肩窝,热气喷洒在耳侧:“思衡——” “别闹。” “没闹。”黎曜松的语气倏地正经了几分,“思衡,再过几日,我们便回京一趟吧。” 西蛮局势基本稳定下来后,黎曜松便带楚思衡回了连州养伤,楚南澈在三日前也传信来说他已平安回京。眼下楚思衡的伤已基本痊愈,京城那边有些事,终归还要回去一趟的。 楚思衡微微点头:“嗯,那明日便出发吧。” “思衡,等把皇位还给南澈,咱们便四处走走看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何?” “听起来不错。”楚思衡靠近他怀里,“不过……你真的舍得吗?那可是整个天下,多少人为之挤破了头?” “有什么舍不得?”黎曜松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都没你重要。” 楚思衡笑了:“那可说好了,往后的日子,都一起过。” “嗯,一起过。” … 春末时分,京城已是满城飞絮。 两人入城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黎曜松勒马停下,看了一眼熟悉的街巷,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楚思衡笑问。 “没什么。”黎曜松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回回来,心情不一样了。” “那是自然的。”楚思衡几乎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局面,“毕竟……有人替你扛了。” 宫门前,一名年轻的太监早已等候多时,看见那一红一蓝的身影后,连忙上前行了礼,二话不说便带他们往御书房去。 来到御书房外,内侍正欲通报,里头已经传来楚南澈的声音:“直接进来就是。” 两人推门而入,就见楚南澈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案上的文书堆得小山似的。 数月过去再看到这一幕,黎曜松依旧下意识觉得头疼。 “坐吧。”楚南澈搁下笔,没好气地笑了笑,“终于舍得回来了?” 黎曜松没敢接话,只是径直走到御案前,从怀里掏出两方锦盒放到了案上。 楚南澈垂眸看去,是玉玺和凤印。 黎曜松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试图直接开溜:“物归原主,告辞。” 楚南澈看着那两方印,抬眸叫住他:“曜松,你……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不想。”黎曜松毫不犹豫拒绝,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就一武夫,打仗没问题,但你让我天天坐在这儿批奏折,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那我宁可回西蛮啃沙子。实不相瞒,我现在看到奏折都头疼,这活我是真干不来。在朝廷,我顶多适合做个王爷——闲散的,最好没事能不上朝的那种。” 楚南澈无奈笑了笑,转而看向楚思衡。 “十四州弟子本就不适合为官,我还是更适合做个剑客。”楚思衡顿了顿,偏头看了黎曜松一眼,“在朝廷,顶多……做个闲散王爷的王妃。” 黎曜松的眼睛瞬间亮了:“思衡!” “……不用穿粉色的王妃。”楚思衡幽幽补全了后半句。 楚南澈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有点眼疼。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笑:“所以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归我,你们就负责逍遥快活喽?” “那我们……” “俸禄不要了?” “要!”黎曜松下意识答道。 “既然要俸禄,那便代表你在朝廷还有官职。”楚南澈笑道,“既然有官职,那在京城自然就要有居所。” 黎曜松心下一动:”南澈,你的意思是……” “你们要逍遥快活,随意,但偶尔还是要回来帮帮忙的——”楚南澈取过一本话本放到案上,可翻开话本,却是一本图册,详细记录着西蛮现存的绿洲。 楚思衡一惊,拿起话本道:“这,这些是……” “是阿古达搬过来晒的‘书’。”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悲痛,“他将西蛮的一切用这种方式托付给了我,他是真的很爱那片土地。” …… 御书房一时陷入沉默。 “所以,我把那片土地还给了他们。”良久,楚南澈轻声开口,“他护了我两年,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恩将仇报去杀他的父亲,西蛮那边现在虽有吕昭和陈勇盯着,但阿古雄是否会真心悔改,我不确定,所以我需要你们做我的底牌。” “这个嘛……”黎曜松摸了摸鼻子,“打仗倒是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俸禄照发,每月派人送到黎王府,王都我也会让人定期打理,还有这个。”楚南澈指了指案角那盆含苞待放的仙人掌,“至于你们,平时爱去哪儿快活就去哪儿快活,需要你们的时候人在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愉快应下。 其实只要不批折子不上朝,对他们而言什么都好说。 商量完最大的事,楚南澈忽然又问:“对了,你们要不要见见赫连珏?” 楚思衡一惊:“赫连珏?他也在这里?” “嗯。”楚南澈无奈笑了笑,“阿古雄不想看见他,但又不想便宜他就这么死了,就让我带回来关进天牢了。” 黎曜松立马来了兴致:“看,当然要看!有些事,我要让他好好看看。” 楚思衡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天牢里,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火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摇曳,将墙上的水痕照得明明灭灭。走到尽头,狱卒停住脚步,躬身退到一旁。 黎曜松接过灯笼,往牢里随意地照了照。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蓬头垢面,身上的紫袍早已破败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听见动静,那人艰难地抬起了头。 赫连珏,曾经那个阴险毒辣的西蛮军师,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他眼神空洞地掠过黎曜松,然后……猛地定住了。 楚思衡站在黎曜松身侧,一身青衣,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此刻他正拿着串御膳房刚做的糖葫芦,低头咬下一颗,一股酸甜在唇齿间化开,令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赫连珏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赫连珏颤巍巍起身,锁链晃动的声响在牢房里格外明显。他死死盯着楚思衡,难以置信:“你……怎会穿青衣?不……当年尘关上的明明……” 楚思衡咽下那颗糖葫芦,淡然开口:“当年,根本没有什么剑仙,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赫连珏呼吸一滞。 “穿白衣,是我师父教的,他说白衣是大侠的标配,那样打架气势上不会输。”他抬眸对上赫连珏那双浑浊中夹杂着震惊的眼,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至于你说的什么剑仙风骨——只不过是我打累了,背对着你偷偷吃颗糖犒劳一下自己而已。” 黎曜松笑出了声。 赫连珏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七年……整整七年,他被那个白衣胜雪、翩然若仙的背影折磨了七年,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刻的身影……原来只是一个累了的少年,在偷偷吃糖犒劳自己? “不可能……”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不可能……” “剑仙剑仙,既是仙,人间又怎么可能寻得到?”楚思衡侧首看了黎曜松一眼,“我只是一个心里有苍生,有所爱之人的剑客罢了。”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黎曜松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回头,垂眸看着赫连珏崩溃的神情,一字一句道:“看清楚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他。” “你永远也得不到的他。” 审判落下,火光离去。 余下的黑暗,将会伴随他一生。 … 新帝登基的日子依旧定在二月初二。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楚南澈身着玄色龙袍,一步步登上御阶。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 百官俯首,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大殿,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而这庄严的一幕中,却有一角格格不入—— 黎曜松一身暗沉红衣,抱臂靠在柱子上,唇角噙着笑,目光落在那个一步步走向龙椅的身影上。楚思衡站在他身侧,一袭素雅蓝衣,与黎曜松那身热烈却不张扬的红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仪式冗长而繁复。楚思衡看着楚南澈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接受百官朝拜,忽然凑到黎曜松耳边,低声打趣道:“南澈可比你有样多了。” 黎曜松笑着回答:“所以说啊,我不适合干这个,还是只适合……干你。” “……闭嘴。” 第270章 日头渐渐升高,仪式终于到了尾声。见时机成熟,黎曜松与楚思衡走上前,没有跪拜,没有行礼,就像寻常朋友见面那样,站在他面前。 黎曜松解下腰间的重黎剑随手抛了过去,好在楚南澈身边的小太监十分激灵,连忙飞奔过去接下了。 虽然入手的重量让他有些苦不堪言。 “重黎镇国。”黎曜松正式行了军中一礼,“陛下有令,臣必归之。” 楚南澈会心一笑:“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他话音刚落,楚思衡也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月华剑抛向小太监。 小太监手忙脚乱接住,两把剑抱在怀里,压得他双腿微微打颤,却不敢露出半分狼狈,只能咬牙硬撑。 “明月高悬,庇护苍生。”楚思衡行了一个君臣之礼,“愿陛下能如明月之辉,护天下安宁。” 两把剑,两个人,给了天下最结实的屏障和保障。 同样,给了新帝最大的底气。 无论内贼还是外敌,谁也别想在他们剑下翻了这片天。 楚南澈看着那两把剑,忽然笑了:“一次给我两把,御书房可没地方挂啊。” “那不是还有金銮殿吗?”黎曜松耸耸肩,笑得没心没肺,“反正给你了,你看着办,我们可走了。” “站了一早上,我再不放你们走怕是把你们关出毛病了。”楚南澈摆摆手,“去吧,保重。” 两人最后朝他行了一礼,这一礼,无关君臣,只有故友。 阳光从殿门倾泻而入,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红衣如火,蓝衣如水,在春风中轻轻扬起。 满朝文武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里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那两个曾经站上过顶峰的人,就这样轻轻松松放下一切,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像一柄锋利的刃,出鞘时威震天下,归鞘后安然无声。 殿外,阳光正好。 两匹骏马早已候在宫门外,黎曜松握着缰绳,侧首看着楚思衡:“思衡,咱们先去哪儿?” “离京。” “离京后呢?” “不知道。”楚思衡笑着与他对视,“管它呢,走哪儿算哪儿。” “那就走吧!” “走!” 两人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奔出。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路边树上的飞鸟。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跨过城门。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过往已尽。 前方,是再无需剑锋所指的地方。 天下刃,终归鞘。 〖下卷终·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红心] 从去年暑假开学写到今年寒假开学,真的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后期收尾明显觉得吃力,感觉很多地方都没处理好,后续会全面精修,尽量少一点bug[爆哭] 番外会和修文同步进行,但可能不是日更(虽然正文最后也没做到日更,在这里磕个头)大概都是小情侣黏黏糊糊的日常,有几个脑洞手馋好久了嘿嘿嘿[黄心]刚开学比较忙,番外大概这周三或者周四开始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