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影帝少年时代》 第1章 《重回影帝少年时代》作者:莫寻秋野【完结】 文案: 豪门 / 校园 / 救赎 / 重生 内娱顶流的摇滚歌手陆灼颂,曾经是跋扈得无法无天的首富财阀少爷。 然后财阀破产了。 陆灼颂::) 于是一夜间,他被千人黑万人骂,背上了吓死人的上亿债务,成了路边人人可欺一条狗。 陆灼颂万念俱灰,眼看着人生无望时,影帝安庭突然走了过来。 影帝拿出一张黑卡。 “里面有三个亿。”他说。 陆灼颂:? 我去。 这么帅。 陆灼颂被影帝救了。 此后,影帝罩着他,影帝给他还钱,影帝还扶持着他重新回到顶流。 陆灼颂顺理成章地和对方谈上了恋爱,成为了一对国内顶流的国民cp。 恋爱第三年,影帝死了。 跳楼自杀。 * 影帝男友死后,全民哀悼。 而陆灼颂忽然得到一通男友留下的遗言。 原来,他这位温润如玉,风光无限,内娱顶流演技超群,人生顺利无比的著名影帝,居然有十分不堪的过去。 他打小出生在一个恐怖的白血病家庭,作为白血病亲属的骨髓库,做了多次骨髓移植。 吃不饱饭,睡不好觉。 在学校也受欺负。 陆灼颂气疯了,随后一个意外,穿越回了十二年前。 彼时,他十六岁。 影帝男友十七岁,正是被学校和家人一起欺负的时候。 而破产的陆氏财阀,此时,如日中天。 *****剧情需要,主角自杀,请勿效仿! 娱乐圈角色均无原型,鞠躬。 1v1,he,双洁 摇滚主唱狗塑炸毛0x演员影帝猫塑惨惨1(受救攻!) 排雷:作话必看! 非典型双重生,攻会逐渐恢复记忆← 1.攻有一位没有任何感情的前男友,和攻谈恋爱是为了欺负人+pua,实际上没有任何一方真的动心,只是一种对外的名义声称。攻没法拒绝这位同学有其根本原因。如对此设定有感到不适及时退出,弃文不必告知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穿越时空 校园 he 救赎 主角:陆灼颂 安庭 配角:一张合照 一句话简介:重回过去救男友 立意:以积极向上的态度面对过去 第1章 坠落 快冬天了。 夜里吹着大风,风冷得骇人。 凌晨十一点多,夜幕四合,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边的店门都已经闭了一大半,唯有几家苦逼的24h营业店还坚强地支着灯。 街道尽头的拐角里,一辆黑色保时捷突然开了出来,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路边。 放下手刹,停下车子,车灯灭掉。陆灼颂戴上黑色墨镜,拉起口罩,最后拿着鸭舌帽往脑袋上一盖,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一遍仪容,确认自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了,才谨慎地下了车。 他迈着一双长腿,走进路边一家24h营业的粥店,径直来到前台,开门见山:“26。” 26是取餐码。 前台的店员没有动作,她呆立在原地,朝他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倒并非是她不知道这是取餐码,只是陆灼颂脸上墨镜口罩帽子一应俱全,这大半夜的,他嘴里蹦出来的26听着非常像“抢劫”。 陆灼颂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敲桌面:“26啊。” 店员如梦初醒,支支吾吾应了两声,把26号的两份粥从后头拿了过来。 陆灼颂接过,打开袋子,确认了里面的东西,转身走了。 店员抻着脖子,疑惑地盯着他走出门。 关上店门,陆灼颂脚底生风地往路边跑。 真冷! 钻回保时捷里,他关上车门,打开热风。摘了脸上的装备,露出一张红发蓝眸的深邃帅脸,陆灼颂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假如刚刚的店员看见这张脸,多半要惊叫一声。 毕竟这是国内顶流的脸。作为爆红的歌手,陆灼颂目前的代言广告遍地跑。 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让他有双漂亮的蓝眼睛。再加上一双浓烈的剑眉星目,陆灼颂帅得惊为天人。 他把粥放到副驾驶座上,张嘴就骂:“什么有病天气,我——” 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 到了嘴边的“操”一顿。陆灼颂把手机从上衣兜里翻出来,接了:“哪位?” “你还好意思问哪位呀?” 挺甜的一道女声。是跟陆灼颂组双人组合的姑娘,他的搭档,给他打鼓的鼓手,叫路柔。 陆灼颂专门唱摇滚乐,上个月发的新歌现在正挂在各大音乐软件榜首居高不下,专辑卖出去了两亿张。 直到两小时前,他都还在海城的巨馆里办演唱会。 陆灼颂把手机送到另一边的耳朵边上,摆正身位,启动了车子:“还不睡觉?” “我当然已经回酒店了,打这个电话是告诉你,你的两条银项链,还有演唱会那套衣服的上衣,全都忘在化妆间了。”路柔无奈着,“到底跑得有多急啊,灼哥,你怎么不干脆连贝斯也扔这儿。” 保时捷开上了主路,经过了一家唱片专辑店。店门口和旁边的墙上,大咧咧地贴着一大排陆灼颂的帅脸。那是他新专辑的宣发海报,店家给了顶流该有的待遇。 陆灼颂视若无睹,吸吸鼻子,打了转向灯:“要赶飞机,没办法,先在你那儿放着吧。” 路柔疲惫地拉长声音抱怨:“知道——明天就是你和安老师的恋爱三周年,你得早点回去。你骗他明天才回去,但是今晚要卡着零点提前到家,给安老师来个惊喜,因为他最近在电话里好像不开心——我知道的,你这几天一直在说。” 她嘟囔着,“刚刚八点钟一下演唱会,你就跑得没影了。为了老公不要搭档,重色轻友。” “放什么屁,我对你好的没边了行不行。回头给你转个红包,东西先在你那边放着。” 路柔笑了:“不用,这点儿小事,我又不是要你钱才打电话的,就是告诉你一声。话说,你没被粉丝认出来吧?” “放心吧,没有。我都快包成粽子了,我妈要是还活着,都认不出我。” “那就好,你开车吧。开慢点喔,别急着回去见老公就危险驾驶。” “……”陆灼颂脸红了红,啧声,“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路柔又笑两声:“行了,拜拜。” 电话挂了。 陆灼颂嘟嘟囔囔又抱怨了路柔几句,把手机拿开,刚想往手边一放,却看见屏幕上闪过两条通知。 【未接来电 1通】 【微信语音通话:未接通】 这两条试图给他打过来的电话,都是来自安庭——那个陆灼颂现在快马加鞭要回家去给个惊喜的男朋友。 一晃的空,他俩都谈三年了。谈得家喻户晓,全世界都知道。 因为两个都是顶流。 安庭是影帝级别的男演员,和陆灼颂的咖位不相上下。他手上的奖项不计其数,每年都被提名,获奖。 前几个月,他刚在飞鸟电影节拿了两项奖,上个月就又被这月月底的什么金象奖提名,估计又得捧着个奖项回来。 陆灼颂看了看时间。 到家也就只有十几分钟了,他干脆就把手机放一边,没管这两通电话。 还是一会儿直接见面,来个惊喜好! 就是为了这个才狂奔回来的! 陆灼颂踩着油门开过绿灯的十字路口,越想越心潮澎湃,嘴角都压不下去。 他拐着方向盘转了弯,在车子里大叫着欢呼一声,还啪地把车载音乐的dj打开,扯着嗓门起了一句男高音的头:“cacciatore——” 保时捷高调地呼啸而过,尾气吹飞一路落叶。 一转眼到了家楼下,陆灼颂喜滋滋地开门下车。 顶着冷风,他去打开了后备箱。一大捧玫瑰正放在里面,一打开就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红色的玫瑰开得艳丽,像一大捧血。 这是陆灼颂提前让他的小助理买来的。 他在外办演唱会,车子一直停在机场那儿,小助理手上也有他的车钥匙。 等他今天飞回来,都要晚上十一点了,花店早已关门,只能提早部署。 陆灼颂哼着歌,把脑袋探进后备箱,将捧花上歪掉的小卡片摆正。车子一路颠簸,它都被颠歪了。 白色的小卡片上写着三周年快乐,和去年二周年的一样,是同一个花店定的。 陆灼颂捏捏玫瑰,悄悄扯下来一瓣要落不落的花瓣,鬼使神差地犹豫了下,他就把花瓣别在了自己头发上。 像安庭去年收到他的花时做的那样。 那人每回收到陆灼颂给他的花,都喜欢折一枝,或者摘片花瓣来别在他头上,干净修长的手再有意无意地掠过他耳尖。陆灼颂每每抬头一看,就看见他含笑弯着的眼睛。 第2章 想着,陆灼颂的耳尖泛上一抹血色。 一阵冷风忽的吹来,陆灼颂后脖颈一凉,打了个喷嚏。 手机又嗡嗡几声,时间已经23:56。 “我操,坏了!” 眼瞅着零点将至,陆灼颂顾不上回味了,赶紧把捧花抱了出来。捧花后头还有一个抹茶蛋糕,他—— 咚! 一声巨响,从车头前面传来。 整个车子重重一震,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到了车上。 陆灼颂都被带着狠狠一震。 保时捷的报警声,突然尖锐地响起。 作者有话说: 再次高亮:本文所有角色从头到尾全部原创,没有原型,请勿代入真人,鉴定真人。 开文啦,先排雷: 1.第六章 最后部分回到过去 2.攻在过去有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实际上对方是80者,没有任何第三者感情,有了的话你们砍死我因为这是纯爱文 3.有很多现代架空私设。作者找了很多资料,但毕竟不是专业对口。剧情需要,病症相关会和现实有出入;受是财阀阔少,有钱到非常离谱,请别带脑子不要深究并丢掉逻辑,涉及到回忆杀的桥段私设更多。 4.有受差点被强制但被攻及时救下来的情节,接受不能请及时退出 以上四点如有不能接受,请及时弃文,弃文不必告知 为区别回忆杀,所有回忆杀章节都是同一章节名:胶卷 没别的啦,祝大家食用愉快 第2章 白血病 车灯开始频繁地双闪,随着警报亮了又灭。 陆灼颂怔怔地杵在那儿,漂亮浓烈的脸跟着车灯忽明忽暗。 警报声刺耳而尖锐,陆灼颂反应不过来,直到眼睛被灯闪得开始刺痛,才回过神。 他直起身,往车前走,手里还拿着玫瑰。 车的远光灯还没灭。 陆灼颂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近了,看清了。 他的车前面,有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脸朝下,身形瘦得吓人,穿了件宽大的白衬衫,手臂上一片骇人的血口子。他身下的血已经流成了个泊,在往外洇洇地蔓延。 风在吹,那人一头黑发也在晃。 是个男人,头发留得有点长,已经被血浸得一缕一缕。发丝间露出的耳垂上,夹着一枚荆棘状的银色耳骨夹。 陆灼颂两手往下一垂,手上一松。 砰的一声,玫瑰、蛋糕和热粥,全都摔了一地。 蛋糕摔烂了,玫瑰也摔得花瓣四飞。 陆灼颂却没听到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骤然失声,风声都戛然而止。 他往前踉跄半步,然后就疯了似的加快脚步,连滚带爬地朝车前那人跑了过去。 他把人从地上翻起来,动作慌乱无措。 这人满脸是血,半张脸都血肉模糊。陆灼颂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些,看清了他的五官模样。 是安庭。 “庭哥!庭哥!” “庭哥!!” 安庭没有反应,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又流下血来,脸被再次一点一点染红。 陆灼颂连忙把他的脸再次擦干净。血很烫,烫得他的手开始发抖,不听使唤。安庭头上的伤重得触目惊心,血肉都砸烂了。 陆灼颂简直头昏目眩上不来气。四面八方都在天旋地转,他慌得泣不成声,匆匆忙忙地脱下衣服去止血,又翻出手机叫救护车。做完一切他就抱着安庭,声嘶力竭地叫了他好久,叫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安庭醒了一次。 救护车来之前,他醒了一次。但没有说话,只是无神地望着夜空。陆灼颂叫了他好几声,他终于偏偏脑袋,失焦的双眼望向陆灼颂,半晌,朝他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安庭闭上眼睛,又昏了过去。 救护车来了,医护们一冲而下。 陆灼颂跟着上了救护车,去了医院。 医护们把急救床推着一路奔,车轮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叫喊,最后冲进了手术室里。 手术室的铁门碰地关上,把陆灼颂关在了外面。 他站在门前,僵了几秒,张着嘴嘶喝地喘着气,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疼得发紧。 陆灼颂失魂落魄地往后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咚地摔在了地上。 他盯着手术室,突然不明白了,什么都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跳楼了? 他离开家去开全国演唱会的时候,安庭还好好的,那时候他笑着跟陆灼颂说,等他回来,他们就正好三周年了。 安庭说他会好好准备的,会等陆灼颂回家。 说这话的时候,陆灼颂看见了他耳朵上那枚荆棘状的耳骨夹。有点松了,好像要掉下来,于是他走过去伸手,还给安庭轻轻摁紧了一下。 怕把他耳朵弄疼,陆灼颂都没敢用太大力气。 安庭愣了愣,旋即朝他弯眼一笑。 那耳夹是陆灼颂给他的,是给安庭的二十七岁生日礼物。 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凄惨的白炽灯光铺在地上,手术室外,寂静无声,只剩嗡嗡的耳鸣。 安庭死了的话,他怎么办。 怎么办? 陆灼颂想不出答案来,他没想过这一天。他垂下头,抬起发抖的手。两手手心里都一片猩红,都是安庭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急匆匆地要他赶紧叫安庭的家属来,说要签字。 十几分钟后,高鸣音接到陆灼颂的电话,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医院里——她是影帝演员安庭的经纪人。 陆灼颂不知道安庭父母的电话,只能叫她来。 她来的时候,陆灼颂已经爬到了旁边的一排铁皮椅子上坐下,正低着脑袋蔫蔫地沉默。他目光已经变得恍惚,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攥着裤子,颓得像个死人。 看见她来,陆灼颂手撑住椅子,想站起来,又再一次无力地跌了回去。 “陆老师!”高鸣音看见他,跑了过来,“现在怎么样了?医生呢!?” 她面容急切得都扭曲了,急得都有些不寻常。 陆灼颂愣住了。他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刚刚那位医护就从后面走了过来。 “家属吗?”她对高鸣音说,“去那边签……” 高鸣音转头一看,瞧见她身上的手术服,立刻冲过去说:“做手术了没有!?他有急性白血病!” 护士一震:“什么?” “急性白血病啊!” 高鸣音急得眼泛泪花,抓住护士的胳膊摇了几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一个多月前查出来的,他还没接受骨髓移植!手术乱做会不会有危险!?别随便——” 正说着话,高鸣音的肩膀被人一拉。 她不得不被拽着转过身去。 一转身,她和陆灼颂四目相对。 陆灼颂居然站起来了,他正脸色发青,瞳孔在颤。 “他什么?” 他怔怔地问她,声音生涩艰哑,“安庭怎么了?” 高鸣音顿时哑然,脸色一白。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护士就着急忙慌地喊了声“快过来”,把她拽走了。 陆灼颂赶紧追了上去,他两腿虚得直疼,动了一下就差点跌倒。 他咬紧牙关,扶着墙,一步步跟了上去。 高鸣音把病历从包里拿出来,交给了护士,护士转头急匆匆地又冲进了手术室,临走前叫她把安庭家属叫来签字。 高鸣音打了电话,把安庭父母叫来了。 等电话挂了,陆灼颂就上去拽住了她。 高鸣音转头又和他一对望,再次僵了脸色。 陆灼颂脸色惨白。 额前的红发把眉眼遮了一半,他的面庞毫无血色,蓝眼睛里血丝密布,浸着一片水光,医院的白炽灯一打,绝望和恐惧都十分刺眼。 陆灼颂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只有两行泪光蜿蜒了下来。 高鸣音喉咙里突然涩得发疼。她想起上次看见陆灼颂这个样子,还是三年前,陆灼颂的吉他手死了的那天。 她张张嘴,欲言又止一瞬,终于说:“他……他不让我说,安庭不让人告诉你。” 陆灼颂沙哑道:“为什么?” “那会儿,你刚出门去办演唱会。”高鸣音说,“你走之后没一个礼拜,他就查出病来了。查出来之后,大家都说,给你打电话吧,他不让人打……他说等你回来再说,他说你票都卖出去了,粉丝的机酒也早都定了,这会儿叫你回来,不知道得损失多少钱。” “他……可能是觉得治不好了吧,你回来也没用。” “他哥哥就这么死的。”高鸣音小声道,“先天白血病,五年前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死亡 “他家里有隐性基因,他哥哥一出生就是白血病。就比他大个三岁,小时候就开始治,治到五年前……还是没治活。” 第3章 “五年前,就死了,做了二十多次骨髓移植了,也没用。” “所以,他不告诉你,大概就是因为……他觉得,迟早也得死吧。” 消毒水和浓重的药味儿混在一起,越来越刺鼻。 陆灼颂松开高鸣音。 他晃晃悠悠地退了几步,耳鸣声钻心地响起。他恍惚地回头,看见天花板上的数字时钟,血红的时间在规律地一跳一跳。 已经半夜一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陆灼颂快站不住了,他想吐,他头晕目眩,心脏也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上不来气。 他往旁边一踉跄,摔在了墙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抓住。 * 二十几分钟后,安庭的父母来了,他们急匆匆地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陆灼颂已经回到手术室前,缩坐在旁边的小角落里,没抬头,只听见走廊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忙碌。 高鸣音指着他,告诉了那对父母他是谁。安庭的父母没做声,也没和他说话。 医护又来说了情况。他们说情况危急,然后就下了病危通知书,让他们又签字。又有几个人匆匆进了手术室,走廊上再次安静下来。 将近三个小时的手术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陆灼颂慢慢抬起头。 医生拉下口罩,表情沉静,低下眼帘:“我们尽力了。” 陆灼颂愣在了那儿。 * 安庭死了。 就这么最后一面都没有,一句话都没有,突如其来地没了。 他母亲——陆灼颂第一次见她,那是一个穿着长裙子的中年女人。她呆若木鸡,愣了好久,就扑通一下瘫坐了下去,抓着自己心口的衣襟,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音。 男人蹲下去,想把她扶起来,女人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男人又拉了她几下,最终也崩溃了,蹲下去和她一起抱头痛哭。 两个人伤心欲绝的哭声,听得旁人都肝肠寸断,面露不忍。 陆灼颂还是恍惚,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该哭一哭,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滴眼泪都没有。 手术床推了出来,那人身上盖上了白被,脸上也罩了白布,白布上染了一大块血。 陆灼颂呆呆地望着医护们把那张床推了出去,推去了太平间。 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甚至觉得那不是安庭。 安庭说要等他回家的,那不是安庭。 安庭的父母去太平间确认了尸体,医院把他送去了殡仪馆。 记者不知道从哪儿闻到了味儿,把医院门口和殡仪馆门口都围得水泄不通。安庭的死很快得到证实,这件事立马变成新闻,在半夜上了热搜,没两分钟就爆了,铺天盖地的私信把陆灼颂微薄的平台都挤爆炸了。 陆灼颂一条都没看,热搜也没看。 从殡仪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雪了。看不见一点亮光的黑夜里,飘起轻柔的白雪花。 陆灼颂仰头看天,往空气里呼出一口白气。 真冷,雪也下得真早,陆灼颂忽然想起安庭跟他确认关系的那天。那年的雪也下得很早,安庭凑到他脸前,朝他脸对脸地呼出一口白气,弯起眼睛笑了,温温柔柔地笑,然后在他嘴巴上啄了一口。 陆灼颂又垂下脑袋。 他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雪落了他半个肩头。 回到家里,陆灼颂把衣服一脱,进了卧室躺到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一次都没醒。 安庭办了明星追悼会,连着办了好几天。 新闻上的播报一条又一条。不愧他这么多年造了这么多堪称神级的影视作品,全国都为这件事伤心欲绝,不管是自家还是各家,粉丝们都自发默哀,各大平台一片一片的全是蜡烛,不知道多少人差点哭晕过去,老天爷也又下了好几天的雨。 陆灼颂却没去追悼。 醒了也没去。 他的经纪人姜骁气炸了,追上门来好几次,气得要把他绑着也要去。可陆灼颂打死不开门,持续在卧室里躺尸,老姜只能在门口无能狂怒,唾沫星子横飞,把他骂得飞天。 陆灼颂无动于衷。 姜骁没招了,身上还有不少工作,只能撤退回去,转而开始给他打电话催促。 “外头粉丝都把你骂疯了,你知不知道!” “好说歹说同居了三年,之前为了你,人家安庭差点被一起连坐封杀!” “再说谁不知道你俩在谈,早八百年前你俩就公开了,恋综都上过多少个了,你还专门给人家写过歌!二少啊,就算没结婚,你名分在他那儿多重,全世界谁不知道!?” 烦死了。 陆灼颂摁了免提,把手机放头顶,抓起被子往头上一拉。 “你要是不去,得被黑成什么样!你没去追悼会的热搜已经爆了十几来个了!你再这么继续不出面,叫人怎么给你压热搜!?安庭跟你不一样啊,人家路人缘也好粉丝缘也好,外头全在给他伤心,这节骨眼上,你却装死?你真想死吗!” “你到底为什么不去!?” “你本来黑料就不少,再这么下去,你打算怎么摆平!?” “你还当自己是财阀阔少吗陆灼颂,财阀早破产了,你身后没人了!” 陆灼颂放在枕头上的手一紧。 “安庭都死了,这回要是再出事,还有谁给你兜底!?你身边还有谁——” 陆灼颂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机,往墙上猛一扔。 砰一声巨响。 手机碎了,摔在地上,再没了声音。 卧室里窗帘紧拉着,一片昏暗。陆灼颂骨头发僵地坐在床上,好半晌才扭了扭头。卧室里的窗帘密不透风,看不清是晚上还是白天。 突然咕咕两声,陆灼颂肚子叫了。他却在床上又一动不动好久,直到肚子又催促般叫了好几声,陆灼颂才慢吞吞地下了床,去厨房找点吃的。 一出客厅,他才看见外面的落日。或许是日出,陆灼颂分不清。 家里有点乱,沙发上堆满了衣服。 他揉着脖子,头疼得难受。走进厨房,把橱柜挨个翻了一遍,没看见什么想吃的东西。 陆灼颂咳嗽两声,打开了冰箱。 一瞬间,芬芳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握着冰箱门,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冰箱的花。 整个冷藏柜塞满了形形色色的芬芳花朵,红玫瑰、蓝月季、白玉兰和向日葵,所有花都开得正好,满满当当的,被冰箱暖黄的光照得明艳。 第二层正中央,那堆红玫瑰中间,摆着枚小卡片。 陆灼颂伸出手,要碰到的时候,又触电似的猛一缩,指尖被冰得发僵。僵了会儿,他再次试探着伸出手去,把那冰凉的白色小卡片拿了过来。 【三周年快乐】 【对不起】 【我爱你】 安庭写的字。 陆灼颂站在冰箱前,好久没吭声。他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几个月前他和安庭一起看过的一个电影片段——一个女人一开冰箱,看到了满冰箱的花。 陆灼颂就笑着说,以后有空,给他也搞一个。 安庭什么反应,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样子,连他说过的话都想不起来。 陆灼颂笑了声。 他伸手,把这张小卡片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纸被撕成了碎屑,往地上一扔,洋洋洒洒地洒了一地。 陆灼颂关上了冰箱门,把所有的花都关在了里面。 * 天黑了,外头没有一点亮光,陆灼颂也没开灯。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的一片方方正正的青白光,把他的脸照得没有分毫血色。 安庭的追悼会开了全程直播,陆灼颂打开笔记本,进去看了一会儿。 这个时间,追悼会早已结束,他看了重播。 重播也有弹幕。 弹幕上飘过一片言论。 【那阔少爷还没来?】 【笑死,早就不是少爷了。】 陆灼颂扫了几眼,全都清一色地在攻击他。 追悼会上人很多,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在。他们正一个一个走去棺材前,把一朵一朵花放进安庭的棺材里。 所有人都掩面哭泣,面露不忍。 陆灼颂看见他父母站在前面,都已经双目红肿,还在流着眼泪,旁边还站着一个礼貌微笑的白净男青年,大概是他哥。 陆灼颂揉揉太阳穴,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阵小刀剌肉似的闷闷钝痛,思考都很迟缓,只记得安庭还有个哥。 【我早说了陆灼颂不是个好东西】 【就是个臭傻.逼,唱歌只会瞎嚷嚷,怎么让你们这群弱智群体又捧成顶流的,真看不懂。】 【这都第七天了,安庭死了七天了!家里死条狗都得来看一眼吧?】 第4章 【现在还没出面,怕不是心虚吧!】 【哇塞细思极恐,现在还不出来,不是心虚是什么啊?】 【他把安庭逼死的?】 陆灼颂啪地摁了暂停。 视频里,所有的一切立马都停下了动作。 陆灼颂盯着飘过去的一行弹幕。 【不是心虚是什么啊?】 【不是心虚是什么啊?】 【不是心虚是什么啊?】 陆灼颂视线飘开,看了眼旁边。电脑旁边,放着他白天里摔碎的那个手机。 屏幕已经碎成花,开不了机,陆灼颂却清晰地记得安庭打给过他的两通电话,就在他死前二十分钟不到。 是心虚吧,没说错。 他就是心虚。 没接到安庭死前的两通电话,也没回拨回去。安庭不知道是想跟他求救还是想说遗言,总之陆灼颂一个都没接到。 他就是心虚。 他不敢去看,他送不了花,也没法给那人追悼。 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 他没资格。 陆灼颂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盖住眼睛。眼泪从他掌心底下流出来,在他脸上蜿蜒着落了下去。 追悼会办了七天。第七天的追悼会结束后,安庭就被送去火化了。 连火化都被直播了,这行为着实有点非人。 可陆灼颂这几天脑子太木,跟傻了差不多,愣是没觉出什么不对,开着小号进去看了。 安庭正被推进焚化炉里。 尸体的一截手臂,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床台。 他手腕内侧,有半圈纹身。 只纹了三个字,“陆灼颂”。 纹身往下,是一片乱七八糟的血红划痕,像是割腕的痕迹。 整条手臂都割得面目全非了,却偏偏没动那三字纹身一分一毫。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匆忙上来,把他的手塞了回去,继续往焚化炉里推。 安庭又慢慢地往火炉里进。 陆灼颂愣在电脑前,良久,才颤颤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边肩膀。 他慢慢用上几分力气,用力得指关节发抖,抓得自己肩膀骨头发疼。 那里是和安庭一起纹的身,他在右边肩膀上刻了安庭的名字缩写,刻了一大片。 安庭被送进了焚化炉,也被火吞噬了。 他被火化了,葬礼定在明天。 直播间的弹幕上,划过一片蜡烛。 直播关了。 直播结束了,直播间里再没有任何画面,也再没有任何弹幕。 陆灼颂没动,手一直握着胳膊。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滴答答地走,一秒一秒,都带着指针的声音。 死寂之间,电脑上响起一声消息提示。 陆灼颂回过神,瞄了眼右下角。 是微信,路柔给他发了消息。 【明天你去吗?】 【葬礼。】 陆灼颂靠在沙发上呆滞了会儿,窸窸窣窣地缓缓起身,点开那个对话框。 去…… 这个字刚打出来,他手指一僵。片刻,又把这字删了。 ……不去。 陆灼颂又把这俩字也删了。 去。 不去。 去。 不去。 就这么来来回回在对话框里打打又删删,他深深叹了口气出来。 【我不知道。】他最后回复。 这话一发,聊天界面最上头立马就开始【对方正在输入中】。 【来吧,灼哥。】路柔发来消息,【总得去送他一下,对吗?】 陆灼颂回:【我不知道。】 路柔:【……】 陆灼颂转头看了眼窗外。 夜深了,黑夜漫漫。今晚是阴天,天上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在黑暗里借着电脑屏幕的白光,陆灼颂慢吞吞地打字。 【怎么就死了呢。】 【生了场病,怎么就因为这个死了呢。】 【还能骨髓移植什么的……我可以给他做配型的。这病能治的,也不是没希望。】 【他怎么就死了。】 【他是心理又出问题了吗,你说。】 陆灼颂发出一长串自言自语似的消息。 路柔:【我也不知道。】 【大家都没想到的,太突然了。安老师月底还有奖项提名,好多合约都没到期……就这么死了。】 路柔发着消息,【会不会是,不想住院?他之前不是就很讨厌往医院去吗,一发烧就让私人医生上门,死都不去医院打水。】 陆灼颂垂下眉眼,嘟囔着:“胡扯。再讨厌医院,也不会因为这个去死。” 这话,他只是嘟囔,没打出去。 他只回复路柔:【我想想吧。】 路柔回他:【好,那我明天先去葬礼。】 【嗯。】 第4章 胶卷01 陆灼颂去厨房拿了两瓶酒。 他坐回到客厅地毯上,还是没开灯。一片黑暗里,他把两瓶便宜啤酒全都打开,对嘴闷了。 第一口酒辣得嗓子疼,陆灼颂一下子就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还没缓过来,就自虐般灌下了第二口。 大半瓶子的闷酒下去,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陆灼颂喝得昏昏沉沉,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斜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酒瓶,做了个灯光璀璨的梦。 梦里是余老板的生日宴。 余老板是娱乐圈里知名的赞助商,资助了不少电影、电视剧和唱片公司,连综艺节目也经常砸大钱赞助,其中更不乏音乐综艺。 整个娱乐圈无人敢得罪大老板,所以娱乐圈的半壁江山全都赴宴了,不管是唱歌的、演戏的、还是干主持的。 陆灼颂也来了,穿得人模人样,一身孤品黑西装,里边一件骚气的红衬衫,没打领带,散着胸前两颗扣子。 他那时刚出道,圈里的人都不认识。经纪人带他去,完全是去给圈里人刷脸熟,让人给他打招呼,攒点人脉——是的,让人给他打招呼。 陆灼颂那时金贵得很。 他背后是一个雄厚的家族财阀,拥有在全世界都排得上号的恐怖财产。 他是全球首富家的二少爷。 论起身价,他比那回的宴会主人身价都贵上好几倍。 他那天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晚了足足两个小时。 可余老板看见他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躬身弯腰,给他笑呵呵地打了招呼,然后就把佣人叫了过来。 佣人抱着一瓶上好的红酒,来了。 大老板亲自把这一瓶金贵的红酒双手奉上,端给了他。 “陆少,这是我家珍藏了很久的上好红酒,一般人,那可是这辈子都喝不到!”大老板激动得抑扬顿挫,“今天听说您要来,我特意从酒窖里拿出来的。白泰拉兰!百年前的,早就停产了,绝版的!您今天,就品一品?” 陆灼颂瞥了眼那传说中的绝版红酒。 现在市价,好像三百多万一瓶。 才三百万,个低级货。 “喝点儿吧。”他摸了两下手上的金表,给了个面子。 大老板欢天喜地,赶紧送他去了宴会最豪华的一块地方,给他满上了酒,才恭敬地离开。 陆灼颂靠着金贵的软沙发,喝了几口红酒。 没坐一会儿,就有好几位经纪人带着自家大腕,来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 陆灼颂一个眼神都没给,坐在座位上,自顾自喝酒。 跟他来的经纪人姜骁站了起来,从善如流地带着笑容迎了上去,和来人握了遍手,熟稔地和每一个人都互相介绍了一遍。 陆灼颂还是自顾自地自己喝,来人全交给经纪人去对付。 跟着他来的,除了经纪人,还有乐队的其他人。一群人一块儿坐在沙发上,沾着他的光,陪他喝,都一声没吭。 半个小时过去,来找他结交的明星一个又一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有人新来,每一个都满脸堆笑,还越来越多,一点儿不见少。 陆灼颂嗤笑一声,往后头沙发上一靠,转头扫视了一圈四周。 宴会场里人人都光鲜亮丽,漂亮脸蛋看都看不完,像蚂蚁似的乌泱泱一大片。这圈子真是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只要有钱,几刀子下去,完全能划拉出来一个。 不过不论男女,好几个都漂亮得有点千篇一律。 “谁整容,谁没整容,一眼就看得出来。” 经纪人还在前头给他应付人,陆灼颂就在后头一点不压音量地发表起了评价。 他把手在膝盖上一放,一托腮,懒洋洋一笑,和坐在身边的人说,“悲剧啊,医美在退步。” 面前,正和姜骁打招呼的对方经纪人笑脸一僵,而他身后的那位笑容僵硬的中年帅气大叔更是瞬间脸黑——这位乐坛的情歌歌王,因为整容十余次,导致脸僵的都出了恐怖谷效应,最近甚至都没法张嘴说话。 这事儿,谁都知道。 第5章 陆灼颂直接把人家雷区踩了个光辉灿烂、应接不暇。 还是贴脸踩的! 空气一下子陷入诡异的气氛里,周遭的一群来巴结的明星都不禁谨慎地后退了几步。 经纪人姜骁的背影也一动不敢动。 气氛有些不对,陆灼颂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转头,才看见来人正好是这位整容歌王叔。 “哎哟,”他一乐,“怎么是你?我都没看见你。放心啊,叔,没说你。” 他还火上浇油! 姜骁吓疯了,连忙解释:“您别误会!” 陆灼颂丝毫不在意,继续拿起酒杯抿了口酒,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对方的经纪人。 那人脸都青了。 可没过两秒,他就扯扯嘴角,硬扯出来一个不失礼貌的尴尬笑容:“没关系。” “陆少果然坦然,说话真爽快!我们都明白的哈,您说的当然不是李老师了。这是我的名片,日后有共演或者合作需求,随时联系。” 被他得罪了个狠的大腕愣是一句话都没敢多说,青着脸,强扯着笑,交了名片,又和他这位陆少毕恭毕敬地点头打了招呼,才转身离开。 姜骁松了口气,回头苦着脸看了眼陆灼颂。 一看就是求他别再惹事。 “看我干嘛,继续上班啊。”陆灼颂一脸混账样地笑,还露出颗得意洋洋的虎牙,“没事,没人敢得罪我。” 姜骁不敢说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头,不得已地继续迎上笑容,“哈哈”地拉住迎面而来的下一位知名女星。 “二少,快歇会儿吧。” 旁边有人也劝他,“少拉点仇恨,咱有钱也不能这么折腾,你刚出道。” 陆灼颂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是个帅哥,但比他差点,也算是个五官清秀的标致人。 是他的吉他手,叫陈诀。 “没事儿,谁敢说我。” 陆灼颂边说边扭头,再次扫了一眼全场,“话说回来,来得还真全。” “毕竟余老板资助了不少剧组和公司,今天除了艺人,作曲的和导演也来了不少,说不准就能碰上个机遇……” 陈诀唠唠叨叨地说了两句,陆灼颂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眼睛无聊地满地乱飘。可他再怎么看,宴会场里也就那些东西:一群光鲜亮丽、衣着豪华的漂亮明星,娱乐圈的管理上层,制片人和导演和什么唱片公司。 互相交杯的香槟,互相奉承的商业互吹。 好烦。 陆灼颂揪了颗桌上果盘的葡萄,送进嘴里。忽然,他瞥到一个人,于是目光一顿,嘴巴里也一顿。 “那是谁?” 陆灼颂问。 陈诀话语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一个漂亮男人正被人群簇拥。 那男人模样温柔干净,长的十分好,有一双乌浓的笑眼。灯一照,他白净的肤色几乎变得透明,深邃圆润的乌黑眼睛亮晃晃的,一笑就弯起眼角来,眯起一对浓密柔和的眼睫。 瞧着他估计有一米九,又高又瘦的模样,宽肩窄腰腿长,身材比例好得逆天。一头乌黑碎发长到肩下,就那么随意地拢在耳后。 他也是西装革履,但显然衣品不错。 西装外套没系扣子,里头穿着件灰衬衫,领带打得松松散散,上头扣子也空着两颗,锁骨处就那么半露不露的。一只拿着香槟的手骨节分明,瘦得修长,青色血管蜿蜒在皮肤底下。 一眼过去,就见他正笑意吟吟地微低着身,听着旁人说话,时不时温顺地点几下头。 站在远处一瞧,就像捧温水里倒映的半块月亮。 漂亮,帅气,也惹眼,但极其温顺听话,一直在低眉垂眸。 “啊,那是安庭。” 陈诀一眼认了出来,“影帝级别的演员,很有名。前几年刚出道就爆火了,初作里演的一个配角,就直接把奖项提名拿了大满贯。这几年都不知道拿了多少个影帝级的奖了,不管什么电影奖,每年都有他。” “是吗。” 陆灼颂把嘴里的葡萄咽下去,又喝了口红酒,饶有兴味地把安庭的脸打量了几下。 “听说是攀上了个大金主,不然哪儿会拿到这么多角色,他没什么背景。”陈诀说,“不知道真的假的。” 长的倒确实挺好。 圈子里从来不缺漂亮皮囊,这宴会场里也是,但安庭还是在这里漂亮得很突出。 陆灼颂好半天没移开眼,难得生起兴趣。 这很少见,他这个阶级,长得漂亮的和帅的,早都见过一大堆了。 一个略显年迈的人信步走到了安庭那边,说了句什么。一群人话语一顿,一回头,立马又都簇拥过去,笑着和那老人说起了话。 那老人虽老,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地颇为从容,像个资历甚高的学者。 应该是演艺界的大导演,或老演员。 一群人又转而一拥而上,恭维起他来。连那安庭也弯起眼来笑,还从旁边桌上给老人取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他。 跟别人也没什么区别。 陆灼颂啧了声。 带着假笑左右逢源,说些漂亮话,阿谀奉承地维持脆弱关系——安庭和别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给自己谋生的人,一枚站在台前的棋子。 陆灼颂兴趣散了,把空了的红酒杯子往旁边一送。 陈诀马上给他倒上一杯新酒。 俩人一碰杯,干了。 宴会继续,灯红酒绿的杯子碰个没完,时不时地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发出一阵上流人的笑声。 陆灼颂又几杯红酒下肚,姜骁却还在应付来巴结的明星,这群人简直源源不断,走了一伙就又来上一伙。 小陆主唱无聊得满脑袋直冒泡,又转头往安庭那边一看。 安庭没影儿了,那里只剩下之前和他说话的人群在继续攀谈。 陆灼颂没在意,叫陈诀去给自己叫了杯冰球威士忌换换口味。 没一会儿,威士忌送来了,他拿着就喝了几口。 威士忌里好像掺了龙舌兰,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调的酒。两口下去,陆灼颂就开始晕了。 他转身告辞,一个人晕晕乎乎地走去阳台那边,推开窗门走出去,想透透气。 一推门,迎面冷风一吹,陆灼颂顿时清醒了不少,视野里都清明了。 他舒服地长舒一口气出来,一抬眼,忽然看见一个人。 深夜里,空无一人的阳台上,有个人正靠在栏杆旁边。 十二月的冷天,冷风正过大地。那人却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单薄的灰衬衫,靠在阳台边上吹风,上半身往前倾着,一脑袋略长的黑发飘飘摇摇。 陆灼颂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关上门,悄悄靠近。 他走到那人旁边,看清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是安庭,刚刚那个被人群簇拥、光鲜亮丽的安庭。 他全然变了,脸上是病态的青白,耳尖被冻得血红一片。他嘴里叼着根烟,望着楼下,乌茫的目光里一片病入膏肓般的无神,任由冷风吹打。 烟头冒着火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发丝翻飞,把他恍惚出神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陆灼颂骤然愣在那里,忽然夜晚失声,心脏失拍。 突然,他听见一道突兀的、轻柔的声音—— “怎么睡在这儿呢。” 陆灼颂浑身一抖,整个人骤时如坠冰窖,一下子被拉出梦里。 陆灼颂醒了,安庭单薄的身影在他面前忽的消失。他恍惚一瞬,想起来,财阀早就破产倒闭,家破人亡,他背后谁都没有了,谁都不在了,陈诀死了,连安庭也死了。 陆灼颂把身子都蜷起来,捂住肚子。胃开始疼了,疼得他低吟一声,咬着牙低声骂了两句操,吸着气半睁开眼。 眼前泪水朦胧,一片迷离,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片刻,视野清明了点儿。一片黑暗里,他看见安庭正坐在他面前,身上穿着那件鲜血淋漓的白衬衫。 作者有话说: 提示:上一章是追悼会第七天火化,也就是说今天是头七 谢谢大家支持,今天换了角色卡! 第5章 真相 陆灼颂愣住了。 死了的安庭跪在他面前,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他身上和脸上都已经干净了,没有血,只有那件白衬衫还和那天一样,鲜血淋漓。 安庭又问:“怎么睡在这儿?” “……你不要我了吗?”陆灼颂说。 安庭手一僵。 “你不要我了吗?” 两行眼泪忽然从脸边掉下。陆灼颂张嘴,刚要说话,一股伤心涌上心头,声音一出就呜咽一声,控制不住地嚎啕起来。 他抓住安庭的胳膊。他哭得睁不开眼了,又看不见安庭了,陆灼颂怕他走,就紧紧抓着他。安庭身上冷,胳膊像块冰,陆灼颂手心里面都被冻痛,皮都要被冻掉了。 第6章 安庭俯下身,把他抱住。 一股困意忽然袭来。 陆灼颂不想睡,可敌不过这股没来由的强烈困意。他被安庭扣在怀里,渐渐哭不出声,抓着安庭的手也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别走啊。 他不甘心地竭力睁眼,却还是睁不开了。 ……别走。 别走,求你了……别走。 眼皮沉重地闭上。 陆灼颂又迷迷糊糊地做梦了,他又回到了宴会上。冷风肆虐,凄冷的夜晚,他走出宴会,看见安庭站在栏杆边上,青白的脸色麻木不仁、仿佛精神在身体里无声崩塌。 陆灼颂走上前,刚想说话,一眨眼,面前又变成一片火海。 他站在火场外。火烧的楼宇,在隆隆地塌。 陆灼颂脑子一嗡,本能地想跑进去救人,跑出去没两步,被人用力拉住。 他回头,看见了安庭。 安庭阴着脸盯着他,一双浓眉压得乌眼都阴沉吓人,脖子上气出了一道道骇人的青筋,像要杀人。 陆灼颂呆呆望着他。 热风在旁边灼灼地吹,几乎要把他半边身子烧死。 “……对不起,”陆灼颂说,“我该接电话的,对不起。” 一句话,安庭倏地面色一软。 他变回那张平静的脸了,然后平静也渐渐消失,面庞逐渐带上了隐隐的悲痛。 大火轰隆隆地从火场里烧了出来,烧到他们身边。人群里响起尖叫声,人们四散奔逃,只剩下他和安庭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陆灼颂眼角一湿,又有眼泪往下流,可还没落下脸颊,就被旁的热风烧干了。 “我可以给你移植的。”陆灼颂说,“为什么没等我?” 安庭嗤地笑了,笑容讽刺。 他低下头,闭上眼,轻轻摇头,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陆灼颂。 “不要移植。” 安庭终于说话,声音有些哑。 热风把他的前发吹得飘摇,他垂头望着地面。 “很痛的,灼颂。”他说,“会做个没完,你别做,也别难过。” “本来,也没办法跟你说什么的,一直都没办法。那两个电话,接还是不接,都没区别。”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啊。” 梦戛然而止。 陆灼颂睁开眼,看见卧室的天花板。 一行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陆灼颂缓缓从床上坐起,扶着自己疼得欲裂的脑袋。 他看看四周。 自己居然躺在卧室的床上。 他再一看枕头,全湿了,大约是昨晚哭的。 ……好痛。 脑袋好痛,胃也痛。 都是因为几天没吃饭,昨晚还一上来就喝了两瓶酒。 上次吃饭还是摔手机那天。冰箱里除了花就没东西,陆灼颂饿得熬不过去,还是点了份外卖。可那顿饭吃的味同嚼蜡,后来他就又足足两天都没吃。 陆灼颂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出了卧室,出门时还撞上了门框。 他痛得唔了一声,然后就继续往外飘飘忽忽地走。 天已经亮了,客厅没拉窗帘。大好的天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照亮客厅上的一片狼藉。两个啤酒酒瓶放在那儿,瓶子里还剩下一点,没喝完。 陆灼颂宿醉得头痛。他挠挠睡成鸟窝的红毛,根本想不起来昨晚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睡到卧室去的。 一动脑,头就更痛了。陆灼颂嘶了一声,放弃思考,转头去洗了个热水澡。 半个小时后,他头披着毛巾出了浴室,从沙发上找到遥控器,开了电视。 快九点了,眼看着安庭的葬礼要开始,电视上也在现场转播。 【影帝演员安庭的葬礼即将开始,娱乐圈内各方都来到了现场悼念。】 娱乐新闻栏目,女主持清澈用力的声音字字清晰,【echo乐队主唱陆灼颂,仍未到达现场。】 陆灼颂在原地僵了一阵,继续抬手摁着毛巾,闷不做声地给自己搓干头发。 搓得差不多了,他放下毛巾,去冲了杯咖啡,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坐了回来,把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又开了机。 电视上,新闻转播去了殡仪馆外。一群保安围在场馆周围,外头是人山人海的一大片粉丝。所有人穿得灰灰白白,风里夹杂着哭声,她们举着写有安庭名字的黯淡灯牌,沉默地围了一圈又一圈。 女主播阐述了遍粉丝们的到场,镜头又一转。葬礼已经开始,安庭的父母并肩站在台上,身后是他的遗像和骨灰盒。 他的父母眼中仍有悲恸,但都平静了许多。 “感谢各位,来送犬子最后一程。” 他父亲开了口,声音像裹了把沙子,沉重而沙哑,“衷心地感谢各位。” 他和身旁的妻子一起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陆灼颂喝了口咖啡。 他父亲站起身来,继续说:“小时候,安庭其实是个不算很听话的孩子。” “他经常不听我的话,总有自己的想法,成绩也不好。当时,我生气于他的不懂事,但现在一回想,他也是个有个性的聪明孩子……” 陆灼颂皱眉。 听了这话,他莫名心里不舒服,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陆灼颂烦躁地一撇头,本想看看窗外,却忽然看见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有一串钥匙。 他一怔,起身走过去,把那串钥匙拿起来。 钥匙上还挂着他之前某次专辑的附赠品,是乐队的印象钥匙扣制品。 安庭的。 居然是安庭的钥匙,陆灼颂这几天都没发现。 他把钥匙拿起来,好好端详了下。 这不是安庭的车钥匙,也不会是家门钥匙,他家是智能指纹门锁。 陆灼颂忽然想起安庭还有个柜子,柜子上就有把锁。他一直好奇里面是什么,但安庭从来不让他打开,也不让他看。 陆灼颂走进书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神秘兮兮的木头柜子。 他把钥匙插进锁里,正好契合。 咔哒一下,锁开了。 柜子里面东西不多,就几张纸,和一堆成山似的药。 陆灼颂把药从里面拿了出来,一个一个翻过来看。 阿/普/唑/仑片、劳/拉/西/泮/片,还有氯/硝/西/泮。 基本就这三种药。 陆灼颂翻过来一看用途,浑身陡然一僵。 用途全写着:焦虑症、抑郁症,失眠。 余下的便不太相同: 有的可作为抗惊恐药。 有的镇静作用强。 有的抗惊厥作用迅速。 陆灼颂僵在柜子前好半天。 半晌,他拿着压在柜子底下的几张纸,回到了客厅里。 他坐在茶几前,全然听不到电视里的声音了。他拿着那几张纸,一行一行地看了过去。 都是病历,心理科的病历。 第一张是焦虑症确诊,第二张是惊恐障碍和创伤性应激障碍确诊。往后就是一些注意事项和用药须知,和两张复查结果。 一张是三个月前的,一张是一个月前的。 三个月前的复查结果,各项指标都好得出奇。 一个月前的复查结果,全都跌了回去,所有病症成了重度。 陆灼颂捏着纸边,死机似的呆住了。 突然,咔嚓一声。他回过神,才看见自己撕掉了纸的一角。 陆灼颂抓着一角白纸,没有任何反应,又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耳边嗡鸣,他盯着白纸黑字的复查结果,上头“重度焦虑”“重度创伤障碍”的几个大字,变得像一张蜘蛛网。 一张把人裹住,吸得骨髓都不剩的蜘蛛网。 叮—— 陆灼颂一抖。 电视的声音去而复返,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安庭他父亲还在说话。 葬礼上窸窸窣窣,人们掩面啜泣。 陆灼颂喘了几口气,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手也在抖个不停。他从旁边的纸抽里抽出来几张纸,擦掉额头上的汗。 他又目光复杂地看去手里的诊断书。 陆灼颂放下诊断书,看了眼电脑。 刚刚叮的一下,就是电脑上传出的消息声。 他的笔记本不常开,一开机就自动登录的,也只有一个工作邮箱。知道这个邮箱的人也没多少,就那么几个。 陆灼颂凑过去一看,果然,是邮箱里收到了个邮件。 他心不在焉地点进了那封邮件里。 这邮件,其实他前几天开机时就已经收到了,但陆灼颂懒得开,这么多天都没管。这个特殊时期,谁有心思管这狗屁工作邮件。 但这会儿他心太乱,乱得像团麻。脑子里正控制不住地乱七八糟胡思乱想着,也没有自己在干什么的自觉,就这么迷迷瞪瞪地点进去了。 第7章 网页打开,进了邮箱收件箱的界面。 一看见发件人,陆灼颂猛地回过神。 安庭。 * 外头天光大亮,日光晴朗。 阳光投进客厅里,照在陆灼颂身边不远处。 陆灼颂坐在阴影里。电脑前,他的手指僵得没法动弹。他盯着发件人的名字,几乎要把那两个字瞪出个洞。 是安庭。 真的是安庭。 好久,他逐渐缓过来些。咽了口口水后,陆灼颂点进了邮件里。 邮件是定时发送的,在安庭死的第二天中午就发了过来。 里面什么都没写,只发来一段录音。 陆灼颂没多想,直接打开了那段录音。 开头,是一小段的窸窸窣窣,而后是一声安庭轻轻的叹息。 “阿灼。” 安庭叫他,声音沙哑,像被药液泡毁了。 陆灼颂心脏猛地一抽搐,啪地点了暂停。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跑去找了耳机,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连上耳机后,他把耳机戴到头上,动作小心、谨慎,又没来由地珍重。 陆灼颂伸出手,指尖都在抖。他咽了几口口水,终于心一横,重重摁下播放。 录音的进度条,又往前行进。 陆灼颂摁着耳机,死命地把安庭最后的声音往自己耳朵里压。 于是,遗言的声音只在他耳边响起。安庭临终的话,或许是在这世界上最后说出口的一段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电视上悼词依旧,外头吹起了风,家里的老式挂钟,依然滴答滴答。 挂钟的秒针走了半圈,呼地一声,外头骤然大风起。 陆灼颂脸色陡然一变。 滴答。 滴答。 滴答。 挂钟在一秒、一秒的走。 屏幕上,音频的进度条也在往前慢慢地挪。 分针往下掉了一小段,天上的太阳往上爬了一截,屋子里的日光更多了些。一群飞鸟飞过空中,楼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换了几个来回,日光缓缓地漫到了陆灼颂身上。 录音走到了尽头,安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陆灼颂死寂愕然的脸,在日光底下,被一寸寸曝开。 半晌,他终于伸出手,缓缓地将头上的耳机摘了下来,脸色已然惨白,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电视机的声音,重新回到他耳里。 依然是他父亲在说话。 “我们曾是美好的一家人。” “能够养出安庭这样对社会有用的孩子,我很骄傲。” 陆灼颂僵着脖子,抬头望去。 他父亲满是皱纹、黯然神伤的遗憾面庞,道貌岸然地站在那里。 “我很遗憾,没有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陪在他身边。我想,他一定是不想让我们伤心,他一定也想见到我们,见到他最爱,也对他最好的父母。” 陆灼颂两手抓住耳机,手背上爆起一条条骇人的青筋。 他把耳机往外掰,耳机发出一阵咔咔的声音。 “他和他哥哥一样,都是很好的孩子。如果他哥哥还活着,想必也是和他一样的大明星。” “而我,已经失去了他们两个孩子。” “希望他们能在九泉之下相聚。”他父亲说,“尽管阴阳相隔,我们也永远都是一家人。” 咔嚓一声巨响,陆灼颂把耳机生生掰成两半。 碎片飞了出去。 ------------------------------ 葬礼现场。 台上的男人说完这话,就顷刻间情绪失控,开始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他又把话往下说了很久,边说边哭,声泪俱下。 男人的西装袖子都因为抹眼泪而抹湿了,再加上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真是个痛失爱子的可怜父亲。 可话说着说着,葬礼上就有人觉出不对劲儿了。有一些人暗暗皱眉,碍着摄像机还在拍,也没法多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最终,男人说:“感谢社会各方在他意外去世之后,给我家提供的帮助。这些钱,我想用来给大儿子修缮坟……” 话刚说到一半,灵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男人话语一顿,厅里的人也转头看去。 “你干什么!?” “陆先生,麻烦你说句话好吗?” “现在来也太晚了吧,你还想进去!?” “喂!你听人说话没有!?” 阻拦来人的叫嚷声越来越近,但显然没一个人拦得住他,时不时地还传出有人被他推飞出去的惨叫声音。 那脚步声越来越响,逐渐来到了门前。 碰的一声巨响,厅门被人重重推开。 一个红毛脸色阴沉地大步闯了进来,气势汹汹。他身上穿着黑色摇滚背心,外套一件朋克风皮衣。脖子上戴着几圈银链子,皮衣落下了半边肩膀,露出那上面张牙舞爪的纹身,纹着“at”两个英文字母。 “灼哥!” 路柔刚叫他一声,又发觉不对。 陆灼颂一脸杀气,脖子上青筋四起,两手攥紧成拳。 他推开所有人,直接冲到台上,对着男人,抬手就是用力一拳。 场地里响起一片尖叫声。 男人被揍得猝不及防,狼狈地后退踉跄出去好几步,鼻血喷涌而出。 陆灼颂又抡起胳膊,铆足了劲,给了男人的脸狠狠一拳。男人惨叫着一屁股摔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坐起来,陆灼颂冲上去把他死死摁住,开始一拳一拳地往脸上用力地揍。 安庭母亲终于反应过来:“啊啊啊!!” “我操,快拍,快拍!” 一个老牌制作人抽了两下旁边摄影小哥的头皮,催促,“赶紧!拉近,拉近!拍近景特写!” 摄影师立刻架好镜头。 摇晃的镜头里,场地里的人脸都晃来晃去,一片混乱。有人往外跑,有人往远躲,有人眼睛发光地赶紧拍摄,有人立马打电话给自家新闻社。 也有人赶紧爬上去,拉住了陆灼颂。 陆灼颂被几个人强拉着从那老头身上离开。他用力挣扎了好几下,没挣脱开。 老头也被扶了起来,人们把他围成一圈,嘘寒问暖。 陆灼颂喘了几口粗气,终于忍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咆哮起来:“装你狗日的什么家庭和睦,我操你全家!!” “你们家大儿子白血病,你俩就是把他当骨髓库生出来的,这话你怎么没敢说!?!” “他才三岁就被你摁着去做穿刺,十岁不到就给他哥做了十四次移植手术!你怎么不说啊!?你敢说吗!你对着这些摄像机,你对着全世界,你敢说吗!?” 老头面色一僵。 场地里瞬间安静。 “他被他哥欺负,一天天吃不上饭,身上都被掐紫了,你当没看见!你怎么不说!?” “上学的时候,班里有人欺负他,欺负了好几年,你俩嫌他烦!他因为做手术学习不好,只能留级,你还嫌他蠢,你怎么不说啊!?” “他十九岁才高考,高考结束了他说他成年了,他不想再给他哥做手术,你们两个畜生就硬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说他不听话,要给他治病,你怎么没说!” “什么一家人,去你爸的一家人!你就是个畜生,你们一家吸血鬼,寄生虫!!” “半年啊!”陆灼颂歇斯底里,“在里面呆了半年,你们两个畜生!畜生玩意儿!死全家的混蛋!!” “你有资格办葬礼吗,你有资格接他回家吗!?” “滚啊!”他喊,“什么一家人,什么你骄傲!?现在他红了又死了,你跑来这里装慈父,狗日的玩意儿,你恶心不恶心!?” “我告诉你,他哥就算还活着也是废物,跟你一样的废物!蠢货!!” “就是个命贱的玩意儿,这辈子别想比上安庭!” 陆灼颂红了眼,眼泪又掉下来,声音也开始抖。他深吸一口气,又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这辈子都别想比上安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跳崖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男人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女人站在旁边,愣愣地流着泪,四周所有人沉默无言。 只有陆灼颂上不来气的喘息声在响。 他恨恨地瞪着男人,两肩上上下下地不停起伏,双眼通红地掉着泪。 男人也死瞪着他,脸上五官一直抽搐,嘴唇一直蠕动,却始终没开口,大约是找不到借口。 死寂地僵持半晌,陆灼颂深吸一口气,眼神颤巍巍地飘开,哆嗦着看向旁边。他看着那放在中央的遗像,和遗像前的骨灰盒。 遗像里,安庭还在笑着看他;骨灰盒只有小小一个,不大。 陆灼颂突然一咬牙,甩开旁人,朝着骨灰盒冲了过去。他抱起骨灰,塞进自己怀里,转身冲出了灵厅。 厅里的人如梦初醒,顿时炸开了锅。 一群人追的追、喊的喊、拦的拦。陆灼颂不顾一切,突破重围往外跑,怀里死抱着安庭最后剩下的东西。他听见有人骂他,有人喊他,但他紧咬着牙,没有回头。 第8章 吵嚷声几乎刺破耳膜,他听见男人在身后无能为力的不甘大吼。 外面天气骤变,居然开始下起了暴风暴雨的雨夹雪,疯了似的天气。原本围在馆外的粉丝们被雨雪击打得四散开来,有人找地方避雪去了,有人还咬着牙□□在原地。 保安在大吼着维持秩序,叫人有序撤离,声音几乎湮灭在风里。 陆灼颂脱下外套,裹住骨灰盒,一头闯进了白茫茫的雨雪中。 极端的恶劣天气,风在尖啸,几乎看不清路。 雨打在身上都是疼的,陆灼颂咬牙忍着。他抱着安庭跑到车前,钻了进去。 殡仪馆里的人追了出来,几个摄像机也跟着不要命地闯进雨雪里,扛着机子轰轰烈烈地去抓拍。 安庭父母急得大喊大叫,骂得陆灼颂爹妈不存。 陆灼颂不做理睬。他一脚油门,保时捷打开远光,大声鸣笛,高速从没有粉丝的后门门口冲了出去。 他带着安庭跑了。 * 陆灼颂这一跑,就是在直播间里跑了,在全国近上千万人实时观看的眼皮子底下,抢了安庭逃了葬礼,然后下落不明。 一下子,全平台都炸开了锅。 线上线下都疯了,热搜瞬间爆炸,殡仪馆外也又来了一大群粉丝。 馆内,同样是房顶都快被掀翻。 警察到了现场,顶着暴雪把馆外的粉丝们赶走。姜骁赶紧拿出手机,给陆灼颂打电话,可他一个都没接。几通电话下去后,他更是直接关机。 姜骁生生晕了过去。 安庭父母报警了,偏偏这会儿天气恶劣,雨雪大得摄像头都没用,天地一片白茫茫,最多最多只能看见车子的远光灯,车牌号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警察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天气过去再说。 这个破天儿,警车都出不去。 安父安母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个时候突然下大雨大雪,这是老天爷都帮陆灼颂啊。” 人群里,有人窸窸窣窣地掩嘴谈论,“怕是那些事儿都是真的了吧。” “我天,这都21世纪了,还有这种狗血剧情……” “快别说了!” 几个十八线小明星在角落里聊得正欢,经纪人就连忙赶来制止,推推搡搡地把他们带离了出去。 雨雪一直下到了晚上。 入了夜,雨雪小了,警察立刻出动。 可陆灼颂消失得干干净净,监控也没用,谁都找不到。陆灼颂没回家,也没去姜骁预想猜测的那几个地方。 一群人急得不行。 事情越闹越大了,殡仪馆外头又围起了一群粉丝。这一群人吵吵嚷嚷的,甚至在喊打喊杀,嚷嚷着要陆灼颂滚出来。 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真是乱上加乱。 警察不得不分出警力,又去疏散那些粉丝。 事情是彻底乱了套了。路柔站在人群外围,望着一群人吵来吵去的,厌烦地望了眼天边。 须臾,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睫一动,戴上帽子转过身,一溜烟地就跑走了。 22:34. 温京的一座偏郊墓园。 晚上的墓园阴森至极,几棵大树鬼手似的在雨里摇摇。连墓园门卫都关紧了门窗,缩在小屋子里不吭声。 路柔停好车,跑进了墓园里。 天上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雪。墓园没灯,四周一片漆黑,雨声凄厉。路柔一手撑伞,一手拿着手机,打着亮光,轻车熟路地上了半山腰。 陆灼颂果然在。他坐在一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梧桐树下,面对着一排墓碑,抱着手里的东西,一声不吭地挨着风吹雨打。 孤零零的。 那么大的财阀,全世界只手遮天的一个财阀,最后只剩下了他。 他身上就只有一件黑色背心,外套不知道去了哪儿。 路柔急忙跑过去,放下伞,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到了他身上。 陆灼颂整个人都已经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一头红发也凌乱狼狈地塌着,还有雨珠正不停从发丝里往下落。 路柔张嘴,刚想问他外套哪儿去了,一低头,看见他怀里的骨灰盒被一件皮衣包得严严实实,正是他的外套。 “……别在这儿挨淋啊,”她说,“四个人都得急死了。” 陆灼颂没吭声。 路柔喘了几口,把伞拿起来,转头看了眼墓碑。 正对着陆灼颂的那块墓碑,写着“先母陆简”。 那是陆灼颂的母亲。财阀破产后,她死了。 雨水打在墓碑上,顺着墓碑往下丝丝缕缕地流淌。雨夜里没有一点光亮,那石碑沉默地矗立在那儿。 整个墓园寂静无比,空旷的山上,风吹的像哭声。 陆灼颂笑了一声。 “就剩这么点了。” 他搓搓怀里这包得严实的骨灰盒,“就剩这么点了。” “……回家吧,”路柔说,“回我家,没事的,我们想想办法。” 陆灼颂明白她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叹出来。 “有什么办法,人家是亲生父母。”他说,“我什么法定权利都没有,我都没法决定把他埋在哪儿。” 他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呆呆地望向面前的墓碑。 雨水还在从他脸上一滴一滴地流下去,路柔才看见,他那双湛蓝的眼睛红得像要出血。 他哭过了,他歇斯底里地哭过很久了。 “灼哥,你别这样。”路柔说。 陆灼颂笑了声。 他转头,终于把目光投向她。 “陪我去个地方吧。”他说。 大雨倾盆。 陆灼颂浑身都湿透了,像个已经回不去家的小狗。 路柔看着他,想起四年前出事时,全世界拿来骂他的那个词。 他们叫他败家犬,丧门星。 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想起那些往事,路柔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她扯扯嘴角,强扯出来个笑,说,“哥,哪儿我都陪你去。” 这话一出,倾盆的大雨忽然没了声音。 路柔转头看向伞外。 雨停了。 停的真是突如其来又毫无预兆,路柔都有点不敢信。她又伸手往外探了探,确定真是没再下雨,才拿开了伞。 天上依然乌云厚重,没有月亮。 陆灼颂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路柔跟着他站起来,往外走。陆灼颂接着往山上走去了,路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跟了上去。 刚下过雨夹雪,路上泥泞。 走了很久,他们到了山顶。 说是山顶,但其实它是个高山崖,尽头是一片围起来的栏杆。大风肆虐地在吹,旁边地上还有几片薄雪。 陆灼颂脱下路柔的外套,只穿着件无袖背心,单薄地顶着寒风,带着身上还没干的一身雨水,走到山崖的栏杆边上。 他身形摇晃,风也越来越大。 陆灼颂边走边慢慢解开骨灰盒。走到栏杆边上,他就打开盒子,毫不犹豫地扬手一挥。盒子里的骨灰顿时飞到空中,随着大风轰地消散而去了。 “!?”路柔惊得脸一白,“灼哥!” 她冲了上去,但没用。 还没跑几步,骨灰就全都散去了,它随着高处的山风,眨眼间就不知飘去了山上哪个角落。 路柔气急了:“你这是干什么!?” 陆灼颂垂下手,把空了的盒子随手往脚边一扔。 骨灰盒掉到地上,响了几声,没了动静。 陆灼颂慢吞吞地披上自己湿透了的皮衣外套。 “总比被抓回去,摁在黄泉路上,还跟那个哥哥相亲相爱来的好。”他说,“他会觉得这样好。” “……” 路柔说不出话来。 陆灼颂掏出手机,摁亮了屏幕。他没把手机亮度调低,屏幕一亮,他就被刺得两眼一眯。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小路。” 路柔应:“什么?” 陆灼颂沉默。 无声很久,他抬头,望向山崖外的远方,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如释重负般地笑了出来。 他看向她:“对不起啊。” “我走不出来了,是我的错。” 路柔一怔。 还没来得及出声问他什么,陆灼颂就把手机凑到嘴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安庭的骨灰,是我陆灼颂扔的,全程是我自愿,和路柔无关。” 说完这话,陆灼颂把手机拿开,在屏幕上一点,扬手就把它朝路柔丢了出去。 “诶诶!?” 路柔吓了一跳,大叫着跑过去伸手一接。可离得太远,手机接住又脱手几次,她匆匆忙忙踉踉跄跄好几下,才有惊无险地接住了机子。 她松了口气,定睛一看,屏幕里居然是录音软件。 并且刚刚结束录音。 路柔愣住,又听见脚步声。 第9章 她抬头。 一片黑天下,她的手机手电筒为了照路,还一直开着。 昏暗的光里,远处,她看见陆灼颂朝着山崖边上跑了过去,像每一次奔向舞台。 “再见!” 陆灼颂朝她大声一笑。 他越过栏杆,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山崖。 那道身影,骤然消失在崖边。 路柔心脏一停,尖叫着大喊:“灼哥!!” ——风声尖锐地嘶鸣。 一阵天旋地转,剧烈撕扯,好像关节骨头都已经被摔断,陆灼颂却还在往下不受控地掉。有什么带刺的东西锐利地划到了他的脖子,扎进了皮肉里,然后就那么顺势在脖子上裹了一圈。 他又滚了满身泥泞,那带刺的东西绕在他脖颈上,随着下坠而越划越深,扎得血珠淋淋地落。等他有所发觉的时候,早已经痛得出不来声。 终于一声巨响,他停了下来。 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陆灼颂后背上一片剧痛,骨头好像全碎了,他却一声都叫不出来。喉咙上不知道到底卷到了什么,一片湿润,好像在洇洇地往外流血。 陆灼颂动不了,浑身都在疼。他身上也失温了,越来越冷了,可他却扯扯嘴角,喑哑地笑了出来。 恍惚间,他看见了自己家的客厅。 外头一片暖光,家里暖和得不像话,安宁极了。他深深陷在懒人沙发里,眼睛有些睁不开,脑子也迟钝,好像刚从一个很长的噩梦里醒来。 迷迷糊糊间,他闻见了一股饭香味儿,听见厨房里传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陆灼颂立刻醒了,从沙发里一个打挺坐了起来,他转头往厨房一望,看见他最熟悉的身影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起来,冲了过去,跑进厨房里,往那人后背上一抱。 那人被他一顶,回过头来,乌浓的眼睛无奈地看着他。 “说了多少遍了,我在厨房的时候不要进来。”他声音依然温柔,“溅到油怎么办?” “不怕,”陆灼颂把他抱紧了,小声说,“我做噩梦了。” 安庭笑了,问他:“什么噩梦?” 陆灼颂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剧痛将他从真正的梦里叫醒。 他被刺骨的疼叫回神,朦胧又艰难地半睁开眼,看见风声呼啸的乱山,看见满地的血。 ……操。 梦都不让人做。 他骂了两句,又沉重地闭上眼。身上的手脚关节都摔断扭曲了,他痛得上不来气。 临闭眼前,他好像看见旁边沾血的枯花重新挺起了胸膛,悄然盛放,然后慢慢往回缩去,变成一株小野草,最后钻回大地。 如同生命倒流。 天上又开始下雨了,是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夹雪,雨雪从地上飞回了天上。雨夹雪大了,又变回极端的暴风天气,山间一片白茫。远处街道上的红绿灯开始变化,人们却在诡异地倒着走,大屏幕上的广告也在倒放—— 咚咚! 陆灼颂吓得一激灵。 他从睡梦里惊醒,在床上猛地一个抽搐。 “二少,”门口的敲门声又规律地响了两下,女佣甜美的声音很有礼貌,“失礼了,二少爷,已经七点了,请您下楼和陆总用早饭。” 陆灼颂脑子剧痛,身上也痛。他没多想,下意识地就应了声:“知道了……” 应声完,他迷迷糊糊一抬头。 看见一间标准的豪宅少爷房。 一本日历挂在墙上,从左到右,黑白分明、清清楚楚地标着年月日—— 2014年9月25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不好意思今天生理期晚了一些,今天在评论区发红包哦,明天要控制字数就不更新了(正好生理痛),因为需要上榜 谢谢大家支持! 第7章 重生 陆灼颂躺在床上,仰着脑袋,愣住了。 他是倒着脑袋看见日历的。 陆灼颂一个鲤鱼打挺,刚要正坐起来仔细看看,浑身猛地一痛。 他一声惨叫,嘎巴一下,又摔了回去。 跳崖留下的痛感居然还残留在身上! 刚刚这么一动,浑身骨头就像又全碎了一遍。陆灼颂两眼挂泪地颤颤巍巍伸出手,捂着自己后背,在床上慢慢翻了个身。 他龇牙咧嘴地定睛往墙上一瞅—— 2014年9月25日。 还真是2014年! 不对啊,今年是2026年11月29号! 一四年都是十二年前了! “二少?” 门口的女佣又敲了两下门,“二少,您还没醒吗?” 陆灼颂回过神。 他刚要应声,转头一看四周,又发现不对。 房间里的一切摆设,都过分熟悉。 墙上贴着红黑的摇滚海报,桌上摊着写着歌词的纸。角落里有个复古留声机,旁边是几个上万的音响。地上铺着豪贵的波斯地毯,墙外还有一整个宽阔无比的大阳台——整个卧室大得离奇,处处写着“有钱”俩字。 陆灼颂想起了什么。 他目光发木地又低头,捂着自己作痛的身体,坐了起来。 身下的床也是分外熟悉,无比豪华。 陆灼颂松开自己,又抓了一把身上的黑色真丝睡衣。他愣了好半天,懵逼地眨巴两下眼,又抬头。 这不是他的卧室吗。 这不是财阀还没出事前,他在家族庄园里的卧室吗! 财阀不是早没了吗!? 不对!他不是跳崖了吗!! “二少?” 门口又笃笃两声。 女佣都叫了他三遍了。 陆灼颂翻身下床,一瘸一拐地跑去开了门。 两个眼熟的女佣正站在门前。 门一开,她们就吓得一抖,茫然地望着他。 陆灼颂也茫然地望着她们——他还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和她俩对视片刻,陆灼颂就想起来,自己以前从来不会亲自开门。 他只需要在房间里喊一声,她们就会拿着衣服进去,然后伺候他换衣服、洗漱,下楼吃早饭。 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和她们呆呆地对望片刻,陆灼颂憋出了一句:“这儿该不会是天堂吧?” 女佣:“啊?” “大家都死了?”陆灼颂眉角抽搐几下,“不对啊,我是中国人啊,现在应该看见黑白无常而不是来天堂……” 女佣:“……二少?” 陆灼颂没听见,把脑门一撸,开始头脑风暴:“难不成是因为祖上血统?这样啊,外婆是巴黎人嘛,老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外婆是天主教徒所以那全家都得是上天堂……” “二少?二少!”女佣慌了,“二少你没事吗!” 后头的女佣拉了她一把,小声说:“快去——” 还没来得及说去什么,旁边传来咔哒一声。 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干什么呢这是?” 陆灼颂瞳孔一缩,手僵住,转过头。 陈诀穿着一身早秋的休闲衣服,正手握着门把手,刚把隔壁的门关上,转身朝他走来。 这个三年前就只能午夜梦回里见到的死人,刚刚还只是块墓碑的人,就这么走回到了他的视野里。 他依然是那样,脸上还带着几分浅笑。他一直是这样面庞清秀的浅笑模样,他的嘴角天生就往上扬一些,天生的一张笑脸,总是笑,面无表情时都带着笑,连死时都好像在笑。 “怎么了,二少?” 陈诀走到他面前。他耳朵上带着跟陆灼颂一起打的几个洞,还有几枚跟他同款的耳坠,随着动作轻轻地晃,“怎么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陆灼颂伸出手,揪住陈诀的左半边脸。 陈诀“卧槽”一声,被扯得往陆灼颂那边踉跄两步,嗷嗷地叫起来:“二少!二少!” 陆灼颂置若罔闻,伸出另一只手,把陈诀的另一边脸也揪住。 然后,他把陈诀来来回回地拉扯了会儿。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而把陈诀的圆脸一捧,搓猫搓狗似的猛搓了一通。 陈诀被搓得呜呜嗷嗷地怪叫一阵。 好半天,陆灼颂收起了手。他呆呆望着陈诀,恍恍惚惚地后退了两步,突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两个女佣吓得尖叫,陈诀也吓得大叫一声:“二少!”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眼睛通红地又举起手,还要给自己一巴掌。 陈诀冲上来,拉住他:“你干什么二少,你打自己干什么!你这金枝玉贵的,一会儿我怎么跟陆总解释!我怎么跟我妈解释!许哥都得揍我了!!” “许哥”俩字一出,陆灼颂立马一怔:“谁?” “什么谁,许哥啊!”陈诀拉着他,“你就我们这两个左右护法,怎么连许哥都不知道了!” 陆灼颂瞳孔一缩,惊惧顿时如潮水袭来。 他浑身上下的血,骤然如坠冰窖,全冻成了冰。 第10章 * 陆灼颂当然知道“许哥”。 一个陈诀,一个赵端许,是他这个财阀二少从小到大的两个跟班。 陈诀是他母亲陆简的贴身司机的儿子,赵端许是他父亲付倾那边一个下属的儿子。 两个人的家庭都和财阀有关系,儿子又都正好和陆灼颂年龄相差不大。那两人干脆就把儿子都给了陆家,从小就跟着陆灼颂当陪读。 这俩人从幼儿园开始就跟着他,陆灼颂当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当然知道——知道赵端许那白眼狼当了他十几年的跟班,最后却害得财阀破产,害死了他全家,又撞死了陈诀,还把陆灼颂连蒙带骗地送到了一群老男人的房间里。 如果没有安庭,他那时候就完了。 “你怎么了,二少,怎么脸忽然白成这样?” 陈诀见他脸色吓人,松开他的手,试了试他脑门的温度,“是不是发烧了?” 陆灼颂一声不吭,死死地瞪着陈诀的脸。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看见陈诀担心他的脸在变形。他眼睁睁看着陈诀一点点瘦成骨头架子,左半边脑骨陷了下去,大滩大滩的血往下流,死不瞑目地无神望来。 冷风不停地吹。 陆灼颂一把拍开陈诀的手,转身就往楼梯那边跑过去。 “!?二少!?”陈诀喊,“二少,你去哪儿啊!睡衣还没换呢!” 陆灼颂没理他,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向楼梯。 操你大爷,根本不是天堂! 那狗日的混蛋怎么可能上天堂,那狗东西是被判了死刑,该下地狱的!! 这是回来了! 事到如今,陆灼颂终于明白了——他根本不是死后上了天堂才和亲友重聚,是穿越回了十二年前! 所以陈诀活着,那狗日的赵端许也活着! ——也活着。 陆灼颂滞了一瞬,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安庭的脸。 ……安庭也活着。 陆灼颂跑下了楼梯,冲进了餐厅。 一楼餐厅里,几个佣人正有条不紊地忙碌。 挂在墙上的电视里,正放着英文新闻,桌子上摆了几份早餐。黄油面包和鸡蛋培根的香气四散着,母亲陆简刚接过佣人递来的一杯咖啡,他姐姐陆声月正在她身旁的一排绿植前逗花弄草。 清晨,安宁极了,阳光也很好,照在她们身上,铎了一层金光。 餐厅的高级木门开了又关上,轻轻发出一声咔哒声响。 听见声音,那两人回过头来,望向他。 看见他身上的睡衣,陆声月一皱眉:“你穿了个什么就下来了?睡衣都没换?” 陆灼颂没说话。 他栽栽愣愣地往前晃了两步,眼睛里倏地就红了。 陆简本来也想说些什么——他们是财阀世家,就算是在家里,穿着睡衣到处走也是不像话。 可一看见他眼睛里骤然就发红,和随即掉下来的几颗豆大的眼泪,她立刻说不出话来了。 陆灼颂往前晃悠几步,朝着她们走了过去。 脚步逐渐加快,他狂奔般冲了过去,伸手,将她们猛地一起搂住。 两个人被他撞得往后一同踉跄。 陆灼颂把她们搂紧,垂下脑袋,浑身发抖地耸了几下肩膀,喉咙里压着的哽咽终于没憋住,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 陆声月莫名其妙了一阵:“你哭什么?有病啊,哭丧吗?” 陆灼颂哭得更大声了。 他扬起头,哭着嚎啕起来,声音肝肠寸断。 外头晴天朗朗,秋阳当空,已经没有雨雪。 一阵晴风吹来,庄园里的大树叶子被吹得摇摇。 陆氏庄园的前院里,园丁已经把大树都修剪好。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拎着工具箱来到了后院,照例将花丛的洒水器打开。 水珠哗啦啦地落下来,扫向花草。 天上的太阳逐渐往正空中升了去,渐渐地,将这一片原本背阴的地方也照射到了。 洒水器的水被太阳一照,闪烁起了金光。 闹剧似的嚎哭过后,陆灼颂把睡衣换了。 这会儿,他穿着件宽松印花白背心,套着件格子衬衫,一声不吭地坐在切斯特菲尔德的贵族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 陈诀站在他旁边,干笑着给他削苹果。 陆灼颂吸吸鼻子,表情有点倔,又揉揉肩膀。 还是有点疼。 跳崖的时候,肩膀骨头好像被一个什么玩意儿刺穿了。别的地方都好多了,已经不碍事,就只有肩膀和喉咙还是疼得厉害。身上各处也还有点不适,这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体,和二十八岁区别真大,纯纯是缩水了一大圈。 陆声月坐在他对面,还是一头雾水:“所以,你一大早起的哭什么?” 陆灼颂撇撇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能哭那样?”陆声月不信,“你在美国受欺负了?” 陆灼颂初中是在美国上的。 他抽抽嘴角:“没有。” “也是。”陆声月摸摸脸,唔了声,“你都初中毕业了。再开学,你都要去英国上高中了。” 陆灼颂没吭声,脑子钝钝地回想了一会儿。 26年的时候他二十八,14年这会儿是十六岁。算一算,确实刚从美国的中学毕业,眼看着要在自己的意愿下,改去英国伦敦继续读高中。 父亲付倾轻轻抚掌,慈爱地笑了两声——他也来了,这会儿正和陆简坐在一起。 而赵端许这个狗日的玩意儿也在场,是刚刚才来的。 他就站在陆灼颂另一边。 陆灼颂偏头侧眸,看了这人一眼。赵端许正模样笑眯眯的,安安静静地守在他身后,看着十分老实。 真他妈会演。 付倾开了口:“大约是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孩子想家了。” 陆灼颂回过头,看见付倾伸出宽厚的手掌,安慰似的轻轻拍拍陆简,“你也别太担心,儿子有时候是很感性。” 他又看向陆灼颂,“可你这毛病得改一改,没几天你就得去英国……” “我不去英国了。”陆灼颂说。 付倾声音一顿。 陈诀和赵端许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讶异地望着他。 “哦,不去英国了。” 陆声月没多大反应——姓陆的都没多大反应,“那你想去哪儿?” 他们以为陆灼颂是心血来潮,要换个国家留学去。 多大个事儿,家里这么有钱,陆灼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结果陆灼颂说:“不出国了,去新城。” 陆声月刚把一口苹果茶送进嘴里,闻言全喷了。 ——新城是国内最边上的一块地方。地处三线不说,还雪大雨大雾也大,要什么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8章 找到 “新城!?” 陆声月腾地站起来,难以置信,“你去新城?去新城干嘛?打铁啊!” 新城是个北方的重工业城区,盛产钢铁。 付倾也不赞同:“是啊,儿子,咱家这财大业大的,你完全能去国外的名校上学,干什么非得留在国内?还是那么个小破地方?” 陆灼颂瞥过去一眼,没理他,又把目光投向陆简。 财阀姓陆。 财阀顶头做主的老头子,叫陆山鸣,是他外公。 陆灼颂和他姐也都姓陆,所以这一家的家主,是他妈妈陆简。 陆简才是财阀的陆总,而付倾只是个入赘的男人。 付倾让不让陆灼颂走,并不重要。 陆简说了才算。 而陆简相当淡定,未发一言,正手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苦咖啡在喝。 陆简已经四十出头,脸上多了些浅皱纹,但依然漂亮。那一头金色卷发随意地拢在左边肩上,身上有一股生来就金贵的淡然气场。 几个人都齐齐看着她,她却不紧不慢地靠着沙发,优雅地把咖啡抿了一口又一口。 过去了快一分钟,她都没放下杯子。 座上没人敢吭声,一双双眼睛只是或发怵或不安、或焦急或冷静地看着她。所有人都沉默地在等待,也只能等待。 直到陆简慢条斯理地把杯子交给了旁边的佣人。 见她放下东西,有了要开口的意思,陆灼颂就说:“我必须去新城。” 安庭在新城。 他家是新城的。 陆简看了他一眼。 陆灼颂目光很坚定。 陆简收回目光,把两手握在一起。她握着自己的左手虎口,白玉般的纤长手指搓了两下皮肤,没说话。 良久,她不急不缓地问:“去新城哪个高中?” “三中。” 陆简点点头:“去吧。” “我——啊?” 陆灼颂都做好辩论到底的准备了,没想到他妈却迎头就给了个松口。他愣在那儿,准备好的一肚子墨水猝不及防地全成了废料。 第11章 好半天,陆灼颂懵逼地眨巴眨巴眼:“可、可以去啊?” “去呗。” 陆简回头,对佣人说,“去做杯荔枝绿茶,嘴巴有点苦。” “好的陆总。” 佣人弯身离开。 “等等。” 付倾握住陆简的手腕,一脸不赞同道,“jane,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 “陆氏财阀的儿子,去一个三线城市的公立高中上学?”付倾说,“让人知道了,多掉家族的面子,那不得被人笑话死。” “会被人笑话,那是家族能力不足。”陆简回答,“我陆氏家大业大,谁做生意不得看我的脸色?谁敢笑话我儿子?” “在国内上了个普通高中,大学还可以出国,研究生也可以出国。学历上升的后路多的是,他怕什么?” “如果这个高中,他中途不想上了,到时候再让他转学去国外名校,也来得及。他现在想去普通高中,就向下兼容,去体验体验基层。这又怎么没面子了?这难道对财阀来说,不也是需要的吗?” 付倾哑口无言。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显然还是不想让陆灼颂去。但他也确实被驳得无话可说,只能不甘地咬咬嘴唇。 陈诀在陆灼颂旁边蹲了下来,陆灼颂看了他一眼。 陈诀手上已经端上来了一盘子切好的苹果块。估计是刚才陆灼颂说话时,他自己背过身去倒腾出来的。 陈诀没说话,但眉头微微一蹙,显然也有些疑惑——估计是纳闷他家二少突然抽什么风,放着好好的伦敦不去,要去新城那种地方。 陆简往沙发上一靠,将两腿一叠,拿出手机来,最后做了总结:“好了,我去叫人给你联系新城三中,十一小长假过完,你就转学过去。伦敦学校那边的入学手续,就给你取消了。” “等不了。”陆灼颂说。 陆简手上一顿:“等不了?” “我今天就走。” 陆灼颂说完就站起来,转身离开,“谷叔,叫人帮我订票。” 谷叔是陆氏的老管家。 突如其来被少爷在全家面前这样点名,他老腰一僵,直接在原地一个立正,挺胸抬头地罚站起来,满头大汗地一声没敢吭。 陆灼颂脚步腾腾地走出去,关上了门。 大客厅里一阵死寂。 谷老管家悄悄咪咪往沙发上看去,试探着望向陆简的脸色。她还是那样,面色平静,无波无澜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望着陆灼颂离开的大门。 谷管家更不敢动了。 还是陈诀最先有反应。他立刻朝着陆总一家弯腰鞠躬,把苹果盘子往旁边佣人手上一塞,转身就追了出去。 门再次咔哒一声合上了。 “谷学。”陆简淡淡叫他。 谷叔赶紧朝她低头弯身:“陆总。” “给他定个头等舱吧。”陆简说,“他要走,就让他走。” * 陆灼颂回到卧室里,把行李箱拉出来,二话不说就胡乱收拾一通,五分钟就把东西塞成个小箱子,拎起来就往外一推。 陈诀追过来,一推开门,他家二少的箱子就这样咕噜噜地朝自己腿边溜过来了。 陈诀惊呆了:“你这就收拾完了?!” “急着走。”陆灼颂挑了一把红白色贝斯,匆匆装进专用的琴包里,“快走,你把你那电吉他拿上,别的就别带了,要什么东西,到了那边之后我给你买。” “哦哦,行。”陈诀说,“那我去叫许哥,他还在……” “不叫他,就你跟我走。”陆灼颂说。 “诶?”陈诀愣了,“不叫他吗?你是过去上学的吧?” “对,上学,不叫他,以后我都用不着他。”陆灼颂走过去,把箱子跟贝斯一块塞给他,“你去门口等我。我还有点事,办完了我就出去找你。” “你干什么去?”陈诀问。 “少问!” 陆灼颂头也不回地放下一句话,就掠过他跑了。靠着这些年在舞台上又要唱又要跳的基本功,他速度快的可以,一溜烟就没了影。 办完了事,陆灼颂又往外跑。陈诀已经在别馆门口等他了,还很听话地背上了他那把电吉他。 一辆加长版黑色豪车也停在门口,是来接陆灼颂走的。 陈诀说:“陆总叫人给你定了两张头等舱的票,两个小时后就起飞。本来要给你申请航线坐私人飞机的,谁知道你这么急急慌慌地要走。怎么这么着急去新城,到底干嘛啊?怎么了?” 他嘴上疑惑得很,腿上还是很尽职地拉着陆灼颂的行李箱一路小跑,把行李箱交给了来接他们的豪车司机,然后就跑去给陆灼颂打开车门。 上了车,司机往附近的机场开过去。 去机场要一个小时。 机场倒是不远,只是出陆家的地盘就要半个小时。家里太大了,打这里起方圆十公里内,全是陆家的。 陆灼颂还是没回答陈诀,他望着豪车窗外那片广阔草坪。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草地,被修剪的十分漂亮的绿植,一直绵延向大门式的庄园入口。 陆灼颂喘了几口气,脑子还有点发懵。他也才反应过来,这时候家里是有私人飞机的。 只是私人飞机起飞,也要最少提前24小时申请航线。陆灼颂走的这么快,来不及申请。 最近三年穷惯了,他都忘了财阀里都有什么,也忘记了这会儿过的都是什么有钱日子。 “一会儿到了新城,我要去个地方。”陆灼颂说,“你先去找个酒店吧,我要自己去。” “你要去见人?”陈诀问。 “嗯。” “见谁啊?” 陆灼颂没吭声。 沉默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还不认识。” 到了机场,他们过安检,上飞机。 飞机起飞,落地,四个小时的机程。 陆灼颂的财阀家庭在遥远的另一边的南方海城,全国最繁华的顶尖一线城市。来找安庭,他算是飞了一整个国家。 一下飞机,冷空气就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凉得刺骨。 新城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小秋雨,好在不耽误降落。落地后,陆灼颂把自己的身份证和一张黑卡扔给陈诀,叫他拿着先去找个酒店后,就一溜烟跑了。 新城机场,人来人往。 陆灼颂跑出机场,在门口拦了辆车。 他钻进车子里,说:“三中!” “三中?”司机一顿,“三中可远啊,你……” 陆灼颂急了:“远就远,快走!多少钱我都给你!” 一听这个,司机不说话了,一脚油门就踩了下去。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正好停在三中门口。 陆灼颂给了钱,跑了下去。 校门口空空荡荡,一片安静,半个人影都没有。 陆灼颂跑去拍了门卫的门,问高一什么时候放学。 “下午三点半,今天早点儿。”门卫说,“明天放假。” 陆灼颂谢过他,也松了口气,转头找了个地方等。校门口不远处有个小卖部,他干脆就蹲在小卖部的屋檐底下,紧盯着三中的校门口。 天上阴雨连绵。 三点的时候,学生放学了。 大片大片的学生开始从学校里冒出来,往外走。陆灼颂站到旁边的台阶上,垫着脚往校门口张望,眼睛跟电子波动速读似的,把学生的脸一个一个飞速扫过去。 学生出来了一群又一群,陆灼颂却始终没见到熟悉的脸。小卖部前渐渐聚集起了一堆来买零食的人,四周热闹起来,放学时刻,一群学生笑得乐不可支。 陆灼颂烦躁无比地啧了几声,嘟嘟囔囔地抓了几把头发。 眼瞅着学生都要走完了,他还是没看见安庭。 陆灼颂骂了句操,往旁边墙上狠狠锤了一拳头,他又转头回望身后那群早已经走出去的学生,焦急地把每个人的脸飞速地重新看了一遍。 看漏了? 安庭到底哪儿去了,不会今天没来上学吧? 他正焦急地思忖时,一阵刺耳的笑声,突然从不远处传过来。 陆灼颂一愣,回头,才看见校门口最边上的一块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了一群学生。 四五个学生,正把一个学生团团围在中间。 被围着的学生个头很高,身形消瘦。他背靠着栏杆,皮肤是病态憔悴的青白,长袖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半边肩上挎着个旧书包,长长的刘海把脸遮了个七七八八。那右边脸上还贴着个白色贴布,正低着头不做声。 一个人用手指往他脸上用力地猛戳了几下,嬉笑着,很大声地说了句什么。学生没有反应,周围一群人却哄堂狂笑起来,有人趁机往他瘦弱的肩上用力砸了几拳。 学生默默地往后又退几步,后背紧贴在铁栏杆上。 陆灼颂看见他把嘴紧抿成一条颤抖的线,似乎是很疼,很屈辱。 第12章 陆灼颂剑眉一拧,转身朝着那群学生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又忽然脚步一顿——被欺负的学生绷紧了瘦削的下颌线,陆灼颂看见他侧边脖颈上的一颗痣。 莫大的熟悉感忽然袭来。 陆灼颂愣在原地,心脏停了一拍。 这愣住的片刻,一个人就把手里的奶茶盖子打开,扬手,把茶全泼在了那学生脸上。 学生一哆嗦,被奶茶浇成了个落汤鸡。一个胖子伸出手,把他前发一薅。 学生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他被扯得仰起头来,一张病脸曝光在了雨里。 奶茶混着雨水,顺着他疼得狼狈抽搐的乌浓眼睛,淌了下来。 呼地一声,突然刮起一阵大风。 陆灼颂满头红发轰地乱了,瞳孔在眼眶里一缩,连心脏都突然一紧。 “……安庭!!” 他大声喊,声音被放学的喧闹人群湮没。 那群学生没有听到。他们拽着安庭的头发,把他拖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明天就上榜啦 第9章 卷毛 陆灼颂破口大骂一声,冲向小巷。 他从小卖部的台阶上跳下,正好踩进水泊里。雨水啪地飞溅起来,湿了一裤腿。 小卖部前,学生已经聚集起了不少,好多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还有人惊叫出声。陆灼颂拨开聚集起来的人群,挤着人缝,冲了出去。 那群学生已经把安庭拖进巷子里了。 陆灼颂跑进去一瞧,是一条昏暗逼仄,臭气熏天的巷子,到处堆满垃圾。 安庭被那群人踢倒在一堆垃圾上,三四个人都把脚踩在他身上,旁边还有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举着手机,在嘻嘻哈哈地录像。 他把手机往安庭脸上送:“来,看这儿啊,嘬嘬嘬——” 安庭躲着镜头,把双手挡在脸前,手腕却被人强硬地拽了起来。陆灼颂闯进来时,拽着他的手的那个胖子,正好往他脸上扇了一耳光。 一群人又开始狂笑。 笑声刺耳得像一把把刀子,对着耳膜往脑子里捅。 陆灼颂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抄起旁边一根木棍,冲上去,往那胖子后背上用力一砸。 棍子当即砸断了,胖子痛得一声惨叫。 旁边跟他一伙的学生听见声音,一回头,大惊失色:“胖哥!” 胖哥往前踉跄一步,弯下了腰,龇牙咧嘴地往后背一摸,摸到一些血。 一些小血点洇了他后背的校服,湿了几块。 “谁啊!?”胖子气得回头臭骂,“有病吧,哪个狗日的死爹玩意儿不长眼!?” 一群小弟跟着他一回头,才看见陆灼颂,和他手里的半截棍子。 “你他爸谁啊!” “日你爹了,个小白脸,多管闲事什么玩意儿?” 录像的那个更是直接把手机怼到了他脸上,嘴里吧唧吧唧嚼着泡泡糖,一嘴烟味的问他:“哎,你哪个学校的?怎么没穿校服,你街溜子啊?” “你老大谁啊?” 手机往他脸上一直怼。 陆灼颂没吭声。 他手里攥着断了半截的木棍,一直没吭声,也没看旁边的手机镜头,只是低着头。雨下个不停,他的头发又淋湿了,前发凌乱地塌下来,挡住了整个眉眼。 没人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哪儿。 一群混混逼近过来。一张张歪瓜裂枣的脸,各个狰狞得像个鬼。 “说话啊,你谁啊!” “哑巴吗你,你妈没教你说话?!” 安庭从垃圾堆里爬了起来。 陆灼颂怔怔地看着他。他动作很慢,骨头僵硬,连爬起来都狼狈不堪。他太瘦了,校服湿淋淋地一贴皮肤,皮包骨头般的消瘦身体就一览无余。 他领口上全是奶茶,发丝也被茶液黏得一缕一缕,稀碎的仙草和珍珠洒了一片,头发上也沾着细碎的垃圾,衣服上印着脏兮兮的几个脚印。 他半张脸都红了,是被打的。 茶液和雨丝还在一起从他惨白的脸上滑落。安庭咳嗽几声,嘴角边上沁了血。他抬起手捂住嘴,那手腕上瘦得腕骨凸起,有好几圈清晰可见的伤,一道一道地叠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一堆刀口。 雨突然大了。 陆灼颂站在滂沱的雨里,把手里的木棍猛地攥紧。 咔地一声,木棍被攥得木屑都爆了出来。 “喂,问你话呢,哑巴了?”录像的瘦子把手机贴到他脸上,往他脸上啪啪拍了两下,又嗤笑,“小样的,敢打胖哥——” 瘦子的手腕倏地被抓住。 陆灼颂把他手腕用力一攥,腕骨往上狠狠一掰。 瘦子惨叫起来,手一松,手机掉到了地上。 陆灼颂抬起腿,一脚重重踩上去。 手机连带着录像都咔嚓一声,碎了,屏全黑掉。 “我日你——!!” 瘦子还没来得及骂完,陆灼颂另一手攥着木棍就砸了上来,往他脑袋上狠狠一闷。 咚的一声,木棍全碎了。 瘦子两眼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往下栽楞了下去,脑后的木屑飞飞扬扬。 瘦子倒到地上,扑街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 陆灼颂丢掉手里只剩几厘米的破烂脆木棍,低着脑袋闷头走过来。他拽住一个人,转头把他摁在墙上,泄愤般地,一拳就往人脸上砸了过去。 那人结结实实吃了一拳,大骂一声,转身就跟他扭打到了一起。 胖哥回过了神来。他大骂一声陆灼颂那入赘的爹,带人冲了上去。 乱斗一触即发,一群人打成了一团。 逼仄的小巷子里就这么爆发了一场斗殴。外头只听咚咚锵锵一阵乱响,皮肉相揍的声音夹杂其中。不时有人撞到墙上,发出几阵惨叫,然后又是几声重响。 一阵混乱后,四个人全倒在了地上。 陆灼颂甩了甩手,喘了几口粗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五个学生。 大雨滂沱地下着。 陆灼颂气喘吁吁地抬头,抬手抹了把嘴角,又看巷子里面。 安庭还坐在那儿。 他头上被泼的奶茶都被冲干净了,没动,坐在垃圾堆上,怔怔地看着陆灼颂。 雨丝从他脸上往下滑落,从他讶异的眼角往下滴。 陆灼颂也怔怔地看着他。 七年后的生日宴上……那光鲜亮丽的影帝演员,他以后的爱人,他体面风光的男朋友,在十七岁的年纪,居然就这样脏兮兮、瘦嶙嶙地坐在垃圾堆里。 安庭伸出被拽变形的袖子,扶住旁边的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从地上拿起脏了的书包,挎到了肩膀上。好像被打疼了,他一直咳嗽,直不起腰,扶着墙弓着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陆灼颂抬脚走向他,慢慢地加快脚步,最后朝他跑了起来。 他冲刺般扑到安庭怀里,抱住了他。 安庭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你干什么!?”安庭嘶哑地喊他,“你谁啊你!不是——哎!!” 安庭站不稳,眼瞅着又要跌回去,陆灼颂一把抱住他的腰身,把他扯了回来。 他们一块往后跌跌撞撞了几步,又一起稳住,停了下来。 陆灼颂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埋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呼吸带上了一丝轻微的哭腔。 安庭一僵。 他已经把手放在陆灼颂肩膀上,已经往外推了半下。可陆灼颂一发抖,他的手就僵在了那儿,再也没动。 陆灼颂抱紧他。 “对不起……对不起,”陆灼颂哭着说,“我对不起你……” 安庭还是没动。 “我脏,”他说,“起来吧,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陆灼颂声音发闷。 “认错了,我不认识你。”安庭推推他肩膀,“起来。” 陆灼颂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安庭“呃”了一声。 陆灼颂张张嘴,刚要说话—— “宝贝儿——” 不远处的巷子口那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他话尾拖着长音,就这么恶心巴巴地往巷子里叫着。叫完了,还哈哈一笑。 安庭突然一推手,把陆灼颂推了出去。 陆灼颂被他推飞到墙上。 咚的一声,他的后脑和墙面撞了个亲密接触。 他嗷一嗓子,捂住后脑,痛得眼前冒了两颗金星,两眼直冒泪光地望向安庭。 安庭低头整整身上的衣服,冷冷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委屈巴巴视若无睹,挎好书包,扶着墙面往外走。 陆灼颂转头往外一看,巷子外头站着个人。 那人留了头羊毛卷,长的倒是白白净净,可惜五官不怎么样。一双吊梢眼和下垂眉吊在脸上,戴着一嘴牙套,笑起来就像个奸商,还长了一脸的雀斑。 他手里拿着一柄黑伞,身上穿着和安庭一样的校服,把袖子和裤腿都挽了起来,脚上穿着双嘚嘚嗖嗖的漂亮球鞋,边站着边晃腿。 第13章 一瞧见陆灼颂,他那一双吊梢眼一下就瞪得老大,稀奇地把陆灼颂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陆灼颂也一挑眉,同样把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很眼熟。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思索间,一道霹雳轰地劈过陆灼颂的脑海。 伴着女主持播报安庭死讯的清冽声音,电视上放送的葬礼画面,陆灼颂想起来了。 三天前! 三天前——十二年后的安庭葬礼上,这人当时西装革履,就笑眯眯地站在安庭那死爹妈旁边! 陆灼颂当时还以为是他哥——真是安庭死了他脑子都不转了,安庭他哥早在五年前就嗝屁了,怎么可能是他哥! 是这货! 这货在安庭葬礼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安庭葬礼上!? 话说他谁啊! “这是谁啊?” 羊毛卷也嚯了一声,抻长脖子,看了眼地上,又看了眼陆灼颂,“兄弟,都是你干的?” 陆灼颂没做声,对着他表情一凝。 这羊毛卷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是好人,安庭早介绍给他认识了。 普通的关系,也不可能在葬礼上出现。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啊。”羊毛卷依然笑着,“这么能打,你是谁啊?” 安庭走过去,从羊毛卷身边路过,出了巷子。 “路人。”安庭说,“别管他了。” 有了他这答案,羊毛卷哈哈一乐,也不问了,跟着安庭转身就走。他一伸手,就把安庭搂住,离开了。 走出去几步,羊毛卷大声地捏着鼻子嘲笑:“我操,安庭,你身上好臭啊!是不是要死了啊你?简直是巨人观!” 陆灼颂眉头轻拧。 说话真难听。 再说巨人观也不是这个意思。 思索片刻,陆灼颂抬脚跟了出去。 巷子外有一圈学生,原来刚才所有人是都在这儿悄悄围观。 陆灼颂一出去,就有人后怕地拉着朋友撤了几步,也有人好奇地投来目光。更有人直接搭话,比了大拇指给他:“兄弟,勇啊!” “谢谢。” 陆灼颂转头看了一圈四周,在人群外找到了安庭,他正和羊毛卷往外走。 “不是,你是真的勇,得亏你没在我们三中上学。你知道你刚刚打的是谁吗?”那人说,“你打了那个胖子倒没啥事,可你认识刚刚那人吗?头发有点卷的那个。” 这人开了个头,别人也附和起来:“是啊哥们,那可是郑玉浩!三中大少爷!你要是在这学校,可就真完蛋了,郑……” 陆灼颂满心满眼就只有那个影帝,半个字儿都没听进去,追着安庭小跑了出去。 出了人群,他拉起帽子,偷偷在安庭后面跟踪起来。 羊毛卷往外走了几步,身边又多出来俩人。 那两个人显然是羊毛卷的跟班,卷毛一过去,他俩就勤快地围了过去,和卷毛嘻嘻哈哈的,笑得一脸狗腿。 四个人一起回家去了。 陆灼颂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就这么跟了一路。 那四人走出去一段距离,羊毛卷就松开了安庭。他把他往外一推,还掐着鼻子朝他嫌弃地摆摆手。看得出是让他离远点,嫌他臭。 羊毛卷跑去跟前面的俩人一块走,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自顾自地聊起了游戏和最近的篮球赛,把安庭冷落在后头。 他们仨手里都各自有一把伞,可却没一个给安庭撑伞的。 安庭孤零零地走在后面,手插着上衣口袋,挨着雨淋,领子上还是一片奶茶的脏污。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看着是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孤立。 陆灼颂咬咬牙,暗自骂人:“傻.逼卷毛。” 作者有话说: 《 三 中 大 少 爷 》 第10章 老破小 在沿着路走了七八分钟之后,沙比卷毛的那两个狗腿,就分别在两个十字路口前和卷毛挥挥手,拐过弯离开了。 又走五分钟,卷毛也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 他转身,和安庭笑着说起了什么。 安庭的前发湿淋淋地挡着眼,陆灼颂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说着说着,卷毛伸出手,摸住他受伤的半边脸,轻轻揉了两下,眉毛还往下一撇,一脸的哀伤,好像是挺心疼他。 陆灼颂看得眼皮一跳,脑门上爆了个青筋。 你大爷! 全世界谁不知道安庭是他的! 就算是录综艺,但凡有人要跟安庭肢体接触,都得对着镜头先说一句“不好意思陆老师”!! 卷毛拍了拍安庭的伤脸,扬起一个十分明媚的笑来,然后朝他挥挥手,也拐过弯去,朝着路左边,蹦蹦跳跳地跑了。 安庭一眼都没撇卷毛,转头就继续径直往前走。 陆灼颂气得牙根都疼,还得悄悄摸摸地继续跟上。 雨一直没停,安庭自己淋着雨走了十多分钟,进了一个老破小的小区里。 陆灼颂目送他进了二号楼的六单元。 老破小的隔音相当不好。陆灼颂站在楼下,没一会儿,就听见二楼左边屋子里传出门被打开的吱呀声音。 片刻,安庭就走到厨房的透明玻璃边上,接了杯水。 陆灼颂站在楼下看着他,直到安庭喝了半杯水后转身离开,玻璃里再也看不见人。 陆灼颂离开了。他边往外走,边抬手打了个电话。 陈诀很快接了:“二少,见完人了?” “嗯。”陆灼颂说,“你给谷叔打个电话,让他叫人来帮我租房子。” 陈诀想也知道会这样,堂堂陆氏财阀的二少爷,怎么会屈尊住那普通高中动不动就六人八人甚至十人的宿舍。 但他疑惑了下:“租房?不直接买吗?” 陆氏这种大财阀,不管是陆灼颂还是他姐姐陆声月,需要去哪儿生活的时候,都是直接买一套好的住,再从陆氏那儿找几个佣人过来照顾。 “不买,我们租。”陆灼颂说。 “行,我这就联系谷叔。我刚刚看了一下,三中附近虽然没有别墅区,新城的富人区也远,但是……” “不用找了,我挑好了。” “挑好啦?哪个小区?” 陆灼颂已经走回到小区大门口。 隔着老远,他望着小区门上金漆都快掉完的老锈招牌说:“新润一号。” 满空乱连的电线上,一群乌鸦啊啊的叫,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陈诀来了。 一位西装革履的房产中介也来了。他来自陆氏财阀持股80%的全国连锁房产公司:新润集团。 陆灼颂站在他俩跟前。 陈诀给他撑起了一把伞。秋雨正习习,仨人齐刷刷站在新润一号这老掉牙的小区门口,对着外墙瓷砖都掉了八九块的门卫室,对着拱门掉了一大片漆的大门,对着一旁门柱子上那经年累月、风吹雨打才能留下的乌黑痕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房产中介大叔——房叔汗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老命落九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把满脑门的庐山瀑布擦了擦,干笑着说:“陆少,我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集团最近刚交房的高档小区,还有个新兰一号……” “没搞错,就这儿。”陆灼颂睨他一眼,“还有,你们起的什么破名。新兰什么一号,新兰该99。” “……您说得对。”房叔说。 陆灼颂抬脚往小区里面走,房叔赶紧跟了上去。 房叔要哭了,也真是怀疑人生。谁想得到他们这小破城市的房产,有朝一日居然也能等到这么一尊大佛! 全国财产值断层第一的陆氏啊! 那个大公司也好这个大公司也好,所有商业巨头,不管出身高低,不管卖的什么东西,都要低下脑袋先看一看人家陆氏脸色的——陆氏财阀! 怎么金枝玉贵的陆二少会来新城,还要租房!? 他又怎么会租老破小!这种阶级的大少爷,不应该随手买个富人区的大平层,再雇几个佣人伺候他吗! 这有钱人到底是想来做什么?他想干什么?他要什么? 要是猜不出陆少的心思,明儿他是不是得原地辞职,喝西北风去了? 房叔胆战心惊地跟着往里走,欲哭无泪地又开始猜测这是不是大股东财阀那儿来的监督人士,是来考察他们集团的房产水平的。 那也不至于让陆少本人亲自来吧! 就算是少爷来体验基层工作,陆氏也得派个专业的跟着啊!他们又不缺专业验房的! “你叫什么?” 陆灼颂冷不丁开口,正头脑风暴思考中的房叔吓了一跳。 “您叫我小王就行。”房叔擦着汗说,老腰都尊敬地一弯。 “哦。”陆灼颂抬手一指旁边,“那户二楼的人家,你知道什么吗?” “诶?” 第14章 房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就看见了安庭家。 他家窗台栏上摆着几盆花,还有一兜子菠菜。 “六单元的202吗?”房叔说,“这倒不怎么清楚,我们集团只是经手房产,并不管理,物业是外包给专业公司去做的。” 他拿起手里的一本文件夹,飞速地翻阅了一遍,“那户人家已经住这儿七八年了,没有卖过房子,也没有出租。陆少,是看上那间房子了?” “不是,你不知道就算了。” 陆灼颂没多问,他往后退了几步,环绕了一圈四周。 看见院子中央的一个小卖部,陆灼颂一顿,眼睛眯了眯。他又移开目光,最后把目光定在了二号楼正对面的四号楼。 陆灼颂往那边一指:“那边那栋,三层往上,有没有?” * 新润一号,四号楼,六单元,301。 靠北,背阴,七十五平,有暖气,但没电视,没冰箱,没wifi,没燃气。 “我操,四无房子。” 陈诀如此评价。 但显然他家二少极其满意。 房叔擦着汗说这屋子要啥啥没有的时候,陆灼颂半个字儿没听,直接往北边一走,窗户一开,往围了个铁栅栏的窗外探头一瞧,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回头就说要这间了。 房叔被他吓傻了,连着确认了十遍有余,都还是不相信陆灼颂居然真的要住个老破小,还是个四无老破小。 最后陆灼颂不得不亲手给他写了个确认书,房叔才心惊胆战地收了他的钱和合同,离开了。 “二少还没成年,租房子要担保人签字的。给二少担保的多半是陆总吧?或者付总?” 陈诀两手负在身后,一边在这间发了一半霉的房子里东张西望地溜达,一边很松弛地念叨,“知道你要租这个老破小,那两位估计也不会同意吧。” 陆灼颂也有点愁这事儿。 他趴在北边的窗台边上,开着窗户,往外头望。 这间屋子和安庭家几乎是正对面,只是比他家高了一层。高一层就正正好好,能俯视他家。 比如现在,陆灼颂能看见他家厨房摆了三口锅,而厨房旁边的卧室里,挨着窗户的阳台边上,有张躺椅。 虽然这有点猥琐,但安庭家里本来就不是个好地方,陆灼颂想多看他一会儿。 他必须要这间房,他不放心安庭。 可他家那个俯视众生的财阀阶级,就算是一向开明的陆简,估计也不会同意陆灼颂上学住在这破地方。 正愁眉苦脸地思考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了陆灼颂身旁。 陆灼颂转头一看,是陈诀。 陈诀凑在窗台边上,把楼下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出陆灼颂在看什么。 陈诀问他:“二少,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灼颂又瞥了眼安庭家里。 “你有点怪啊,二少,今天一起床就奇奇怪怪的。”陈诀说,“二少下午见谁去了?” “都说了你不认识。” “不认识也可以听听嘛。”陈诀也往窗台上一趴,“二少是为了那人才来的吧,为了那人还要在这儿上学?” “……嗯。” 陈诀有点忧心忡忡:“你别被人骗了,人可不能为了谁就把前途都赌上。” “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二少知道最好。” 陈诀往窗外看,窗外吹进来的丝丝秋风把他前发吹得摇摇。 陆灼颂转头看了陈诀一眼。外头阴雨连绵,陈诀面作思索,目光苦恼,手搁在嘴上,指尖轻敲了两下人中,还是一脸纳闷。 “想什么呢?”陆灼颂问他。 陈诀说:“还是在想二少怎么了。” 陆灼颂笑了声:“不想跟二少住老破小?” “那倒不是,二少去哪我去哪儿。”陈诀说,“我就是不明白,二少怎么突然伦敦也不去了,好地方也不住了,连许哥也不带了。许哥最近也没得罪你啊,昨天还好好的。” 陆灼颂从兜里拿出瓶可乐,是他刚在等陈诀和房叔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买的。 他拧开瓶子,喝了几口可乐。 汽水的汽儿辛辣地过了嗓子,陆灼颂轻轻打了个嗝。 小区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树,郁郁葱葱的。 雨风一过,一阵哗哗响。 “我做了个梦,”陆灼颂望着那棵树,“还挺长的。” “梦见什么?” 阳台已经擦过了,很干净。陈诀从包里拿出几袋零嘴,撕开袋子,放到了陆灼颂手边上。 陆灼颂没动,望着窗外说:“梦见我带着你俩去了伦敦,上了三年高中,然后大学考上了伦敦的皇家音乐学院。” “毕业之后,我就带你俩回国来了。我们组了个乐队,跟之前在纽约说好的一样,你给我做吉他手,赵端许给我做键盘手。后来还有个姑娘上门自荐,说要给我打鼓。” “小姑娘鼓打的是真的不错,我就给收了,就这么组了个四人乐队。” 陈诀乐:“这不挺好的嘛。” “是挺好,我妈还给我创了个娱乐公司,专门用来供我们四个出道。”陆灼颂从手边拿出根百奇来,咔吧咔吧咬了几口,“找了经纪人,招了好多工作人员,公司一天比一天大,没几天,我们乐队就混成了国内的顶流,还拿了奖。” “后来,我带着你们去了个宴会,遇见了个人。” “长的很漂亮一个男的,是个演员,还是影帝级别的。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加了人家微信。”陆灼颂咽下嘴里的百奇,“结果之后足足一年多,人家都对我爱答不理。” 陈诀正吃薯片,一听这话,差点一口薯片呛在喉咙里。 “我操,谁那么胆大包天,”他咳嗽着说,“他居然还敢看不上二少?!” 陆灼颂哈哈了声:“你二少又不是真的金子打的,有人看不上也正常。” 他还真就笑起来了,毫不在乎似的,“也不是没看上我吧,他有天跟我说,‘抱歉,陆少,我真的谈不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没招了。他精神好像也不太好,虽然大家都没发现,他自己也以为装得很完美。” “我就没再跟他说话了,也没逼他。” “然后,”陆灼颂说,“有一天,财阀突然破产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1章 仇富 话锋这么猝不及防地一转,陈诀愣住了。 “破产了?”他问,“怎么就破产了?” “谁知道,好几个项目全都塌了,一点儿预兆都没有。” 陆灼颂直起身,平静地往身上的口袋里摸了几下。都摸了个空后,他僵了一瞬,才想起来什么,默默地收手,又拿起根红酒味百奇来,送进嘴里。 “有人搞的商业陷阱,把陆家套进去了。”陆灼颂继续说了起来。他叼着根百奇,像叼着烟,“陆氏塌没了,背上了天价的债。庄园卖了,飞机卖了,轮船卖了,什么都卖了,还是还不起。” “不知道怎么,还变成了经济性犯罪,好多人都被抓起来审。” “连乐队的所有人,都被抓去审了。” 陆灼颂声音平静,陈诀却听出一股绝望味道。 心情突然变得沉重,陈诀再看外面的秋雨,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好悲伤。 他忧伤地拿起一片薯片,刚送进嘴里咔咔嚼了两下—— “然后你就被车撞死了。”陆灼颂说,“刚放出来那天。” 陈诀噗地一口薯片喷了。 他被狠狠呛到了,整张脸都呛得通红。陆灼颂下意识把手里的可乐递给他,递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于是转身去给陈诀接了杯水。 陈诀快咳死了,他拿过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半,用力地清了好几下嗓子,终于有所好转。 “怎么突然就死了!?”他声音嘶哑,像个抽了八十年大烟的老头,声嘶力竭地对他叫屈,“我怎么突然就被车撞死了,你这梦太不讲理了!” “都做梦了,肯定不讲理了,我还梦见是端许把你撞死的呢,”陆灼颂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过马路小心点啊,尤其小心你许哥的车。” “都什么跟什么啊!” 陆灼颂再忍不住了,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冒了几颗眼泪。 他抹掉泪,转头又笑着去看窗外。天黑了,外面路灯亮了起来,安庭家里也亮了灯。 陆灼颂看见一个瘦得脱相的高挑身影,穿着件旧得发黄的白t,头上盖着条毛巾,湿着头发,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窗边来。 是安庭。 陆灼颂抽抽嘴角,笑不出来了。眼泪掉下来两滴,他伸手,悄悄把脸上的泪痕抹掉。 * 19:09. 新城市中心,千达广场。 就算是个三线小城市,新城也是有繁华地带的。七点出头的时间,千达广场还人来人往。 第15章 商场内,一家全国连锁的拉面店里,陆灼颂正在和陈诀面对面吸面。 新租的老破小里什么都没有,燃气都没通,陆灼颂只能先跟陈诀出来吃晚饭,暂且去他先前找的酒店里住一晚上。 这个破时代,网购都还不怎么先进。 陆灼颂皱着眉划拉手机,正在看线上网店的家电产品。 正翻着,屏幕界面一变,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备注俩字:老妈。 陆灼颂把接听键往上一划,接听了:“喂?” “你的房租合同发到我这里来了。”陆简开门见山,“你确定要住新润一号?” “确定。”陆灼颂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气,“如果不让我住那儿,我就哪儿都不去,在那个小区里睡长凳。” 陈诀噗地呛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他。 陆灼颂撇他一眼,朝他无声地一挑眉,让他放心。 “我并没有说不让你住这里。”陆简说。 陆灼颂刚要把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陆简这话一出,他当场愣了,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原地。 这都同意!? 这居然都可以同意!! “你去上普通高中,那就应该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陆简依然慢条斯理,“现在你选了这条路,就是去靠近基层,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住之前的别墅。” 陆灼颂无话可说,原来他妈早就在暗中打算好了。 他撇撇嘴,把面条放回汤里,用筷子搅了一会儿。 “你入学之后,也不要把家里的事儿到处说。”陆简再次道,“靠近基层,那就成为基层。不许到处标榜自己不一样,更不许到处炫富。” 陆灼颂手上动作一停。 他张嘴刚要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想起什么,他忽的顿在那里,好半晌都没有动静。 旁边走过去了三两个路人,说说笑笑的。 陆灼颂沉默的时间一长,陈诀就察觉到有所不对。他叼着一嘴面,一抬头,就看见他家二少已经愣在了那儿。 “灼颂?”他妈也在电话那头疑惑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陆灼颂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我知道了,我也这么打算的。” 电话挂断了,陆灼颂放下手机,心不在焉地把碗里的面条又划拉了几下。 “二少,二少。” 陈诀叫他。 陆灼颂抬起头,看见陈诀眨巴着一双圆眼,投来纯朴的关怀目光。 “你怎么了,二少?”陈诀问他,“陆总不同意吗?” “没有。” 嘴上这么说,陆灼颂却叹了一声。他拿起筷子,没夹面条,就只把筷子前头送进嘴里,用牙齿干咬了几下。 陆灼颂忽然想起那天。 几年前,财阀破产,众人如树倒猢狲散,又有不少人命丧漩涡里。很长一段时间,陆灼颂都在混乱中度过。 安庭帮了他一把。 这人真是怪。 财阀风光的时候,他不要陆灼颂。 财阀破产了,陆灼颂被万人欺凌的时候,他倒是来了。安庭往他旁边一站,伸手帮他挡下了所有事,还砸锅卖铁地拿钱出来,帮他还债,跟整个圈子对着干。 那天是怎么回事儿来着?陆灼颂记不得了,那段时间太混乱,精神也不太好。他只记得财阀破产的风波过去了,那天好像是他重新出道的第一次录影,录的是个综艺。 回过神的时候,录影已经结束了。他坐在后台休息室的角落里,身上披着个大毯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一声不吭地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低着脑袋,情绪低落得浑身都抬不起劲。 “你别消沉了嘛。” 他听见姜骁的声音,很无奈又头痛的声音,“都这样的,陆少,要重新开始的话,谁不这样啊。” “别叫我陆少。”陆灼颂声音沙哑。 “……可你就是陆少啊。哎呀,别消沉了,虽然大伙确实还是不喜欢你,但是这不是争取到上镜机会了吗!再说了,之前你被黑成那样,让人重新接受你,肯定还需要一段时间的!” “而且,也不是我说你,你之前的确太跋扈了……现在大家都仇富,谁有钱就讨厌谁,更别说你还是个前财阀少爷。” “但是事情要看开点!”姜骁猛地拔高声音,满腔激情地燃起来了,“你看人家安老师,不也是力排众议地一直在帮你吗!至少他不仇富!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陆灼颂指尖一动。 他心中也悄然一动,一股暖流打胸腔里流过,刚把头抬起来一些,他就听见安庭那道清冽淡然的声音:“谁说的。” 姜骁:“……” 陆灼颂:“……” “我也很恨有钱人。”安庭淡声,“自以为是,还傲慢得要死,有钱就算了,还天天炫来炫去,拽的生怕谁不知道他投胎投的好。” “从来都目中无人,不把人当人看,每天对着别人吆五喝六,也不考虑别人感受,甚至都用不着考虑。”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安庭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好像在接水,陆灼颂听见水落在杯子里的声音,哗啦啦地响。 “捏着点权利,就把别人榨的一滴血都不剩。” 安庭在水声里说,“全是自私自利的混蛋。” 陆灼颂气笑了:“那你还帮我?” 安庭没说话。 他好久都没说话。 接水声停了,空气都快结冰了,陆灼颂都恨恨地把唇都咬出血了,安庭才终于开口:“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陆灼颂心里一动,悄悄地把毯子拉下来一截,露出一双眼睛,往安庭那边望过去。 安庭正好也回眸望来。 四目相对了,安庭坦然地望着他,不知怎么,又沉沉说了一遍:“你不一样。” 哗啦一声,出餐口的铃叮铃铃地响了。 “牛肉面好了!” 后厨在里面喊了一声,一个服务员立马跑过去,端起餐盘,出餐去了。 陆灼颂松开筷子,一低眸,筷子前端已经有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他捏着筷子转了一圈,思忖过后,对陈诀说:“等进了三中,你就别再叫我二少了。” 陈诀叼着一嘴的面,不解:“为啥?” “我妈让的,说在基层别炫富。”陆灼颂说。 “那我叫你什么?二少本来就是二少。”陈诀一脸为难,“我也不能叫你名字啊,多不像话。” 豪门规矩很多。 陆灼颂挠挠头发,想想也是,考虑了会儿说:“叫老大吧。” 陈诀想了想:“也行。”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陆灼颂又拿起筷子吃饭。 一个服务员端着一大瓶绿油油的汽水饮料路过了他们,陈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一会儿,转头拿起菜单来。 看了片刻,他眼睛又一亮,转手把菜单两手拿好,呈到陆灼颂跟前:“老大,这家有个奇异果气泡饮,我想喝。” 陆灼颂嗦着面看了一眼:“要吧,要两杯。” * 第二天一大清早,陈诀退了酒店的房。 陆灼颂带他从五星级酒店出来,打着哈欠,直接打车去了附近的电器店。他亲力亲为地把冰箱、电视,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电器都买了。 买了电器,他顺路又去了附近的家具店,买了些那个老破小里没有的,或者已经太旧的东西。 比如小茶几和沙发,餐桌和书桌。 那老破小里的沙发真绝了,活脱脱一个老破。里头棉花和弹簧都蹦出来了,陆灼颂一进门,那沙发就坦诚相待地和他暴露了自己所有内胆。 买了个真皮沙发,陆灼颂舒服多了。 全买好了,也安排了送货上门,他带着陈诀回了小区。 坐在小区楼下,指挥完工人们把东西搬上去,陆灼颂又打了几个哈欠。 擦掉哈欠出来的眼泪,他一转头,就看见陈诀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干嘛?”陆灼颂问。 “没,”陈诀一脸复杂,“二少,你没事吧?” “?” 陆灼颂一脸疑惑。 “你怎么会砍价的,”陈诀声音都有点颤了,活见鬼了似的打抖,“二少,你这辈子都没砍过价啊!” 陆灼颂默了。 他也明白过来,陈诀是在震撼于两个小时前,陆灼颂在买沙发的时候,跟老板掰扯了半小时的那三百块零头。 三百块钱,对一个学生来说,确实不菲。 但对于一个财阀少爷来说,无异于把一分钱钢镚掰成一百份还只取其中一瓢。 陆灼颂流了颗豆大的冷汗下来,哈哈笑了声:“闲着没事练练砍价。” “练这玩意儿干什么!” 陆灼颂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说“因为之前破产了!连死的时候都还欠着他庭哥八十多万!之后一直在还债!还吃了两年拼好饭!早就习惯砍价了!甚至对怎么叠加外卖红包这事儿都非常熟练已经白嫖了不下一百顿一毛钱炒饭”吧! 第16章 “行了行了,少管我,”陆灼颂摆摆手,干脆不解释了,“你赶紧上去,看看他们搬没搬好。” “好吧。” 陈诀听话地转头上去看了。 陆灼颂松了口气,一转头,愣住了。 十七岁的安庭正站在对面楼的单元门口。 正是中午,今天也是个大晴天。朗朗的大太阳底下,那苍白瘦弱的少年遥遥地望着陆灼颂,被太阳刺得眯了眯眼,眉头轻拧起来,一脸疑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2章 小卖部 安庭站在单元门口,还是那副消瘦样。他脸上依然贴着块贴布,眼底下还是那样的憔悴青黑,身上是一套很旧、也很宽松的灰色运动衣,惨然地拓落着他一身瘦骨。他把袖子拉得很长,盖住大半手掌,手里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垃圾袋子。 安庭眯着眼,把陆灼颂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转身就走了。 陆灼颂坐在马路牙子上,眼睛开了自动跟随似的盯着他。他盯着安庭慢腾腾地走到垃圾桶边上,慢腾腾地扔了垃圾,然后慢腾腾地挪着步子,去了小区院里中央的那个小卖部。 小卖部坐落在这左半边的院里,外表和整个小区的建筑风格一样。大约是小区建起时,就一起给它建了。 陆灼颂不悦地一眯眼。 他把手一撑,从地上利落地跳起来,也往那小卖部跑了过去。 安庭比他早一步先进去。陆灼颂掀开帘子一推门,就看见他已经站在一排简易的蓝色货柜前,背对着他,刚把一瓶酱油拿到手上。 小卖部和小区一样又老又破又小,门一推就吱吱呀呀地响。 听到开门的动静,安庭就回了头。 看见是陆灼颂,他目光一顿,讶异了瞬,又把脑袋转了回去,不动声色地从货柜上拿了袋盐。 “这么巧。”陆灼颂走进来,看着他说,“你也住这儿?” “……嗯。” 安庭应了声,没多说话,只慢吞吞地挑调味料。 “我正好也搬到这儿了,就在你对面楼。你刚刚看到了吧?” “嗯。” 安庭没什么反应,头也不抬,就只是闷头挑自己手上的东西。他额前碎发有些长,把一张脸遮得若隐若现,陆灼颂只看得见他嘴角破了块皮,红红的。 受伤了。 大约是昨天被打出来的。 陆灼颂眼中一沉,又转头一撇,就见小卖部里头坐着个老太太,——果真坐着个老太太,老太太也果真正抱着个大白胖猫撸来撸去。 和安庭给他的遗言里一样,老太太长了张观音面相。那张脸轮廓圆润,眉毛弯的像月亮,一双眼的眼尾自然下垂,右眼下头还有颗泪痣。 长得那叫一个慈悲为怀。 往那儿一坐,跟等着受拜似的,就差个莲花座了。 陆灼颂往“观音”老太太那边走过去。 他伸手,在她跟前的玻璃柜子上敲了几下:“两瓶可乐,十瓶水。” 饮料柜在老太太身后。 老太太弯起眼睛一笑,点点头说好好好,把白猫往玻璃柜上一放,转身去给陆灼颂拿袋子,找水。 一笑起来,更像观音菩萨现世了。 老太太跟他聊天:“怎么买这么多水呀?” “有人来帮忙搬家,买点水当辛苦费。”陆灼颂说。 “我瞧见了,好多人来呢,你住的是四号楼吗?” “嗯。” “哎哟,一来就买这么多家电,屋子里很空吧。”老太太把水给他装好,“怎么没见你父母?” “上班去了,公司里忙。” “那也够狠心的,就让你一个小孩忙来忙去。” 陆灼颂低头扫了一圈她柜子里摆着的烟,张嘴刚要继续说什么,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它瘦削惨白,病得发青,五根手指十分修长,甚至比普通人都要更长一些。手背上也破了些皮,有些地方伤出几小块红,而其余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清晰地蜿蜒着,像一条条细蛇,病恹恹地性感。 陆灼颂不吭声了,这一看就是安庭的手。 他抬头一看,果真是安庭走到了旁边来。 安庭把手上的酱油醋盐放到柜子上,哑声说:“多少钱。” “等一下,等一下。” 老太太回过身来,把水交给陆灼颂,慈眉善目地和安庭笑笑:“小庭,你哥还没出院?” 陆灼颂刚伸手去摸钱包,一听这话,他手一停。 “还没。”安庭说。 “家里就你一个?那你记得关好门窗,最近晚上冷。”老太太点了一遍他的调味料,“一共十三块。” 安庭从兜里摸出一打皱巴巴的抠搜零钱,在老太太又继续起来的唠叨声里,一张一张慢慢数出来,凑好。 陆灼颂手摁着钱包,没动,悄悄看他。 “你妈也真是心狠,你明明也做了骨髓手术,居然就放心你一个人在家。”老太太唉声叹息,“不过你也别太怪她。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跟你哥两个,都是她的亲儿子,当妈的哪儿有不心疼的?可你哥毕竟病的重多了,她得多照顾点。而且你命好,不像你哥,一生下来就白血病……” “你回家那天,你妈不是也给你做了粥吗?心里还是有你的。还有你进仓那天,我听说你妈也围着你哭了,肯定还是心疼你的,是不是?” 安庭没回答。 老太太越说,他眉头皱得越厉害,嘴角也紧咬起来。不知道怎么了,他指尖都开始发抖、发青,好像血液流不过去了。 他把点出来的十三块零钱给了老太太,拿着那些调味料,转身就走。 陆灼颂匆匆也付了钱,追了出去。 “庭哥!不是!” 陆灼颂喊他,“安庭!” 安庭走出去还没多远。 他脚步一停,回过头,眉头还是微蹙着。 陆灼颂看着他眉间那道深沟,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一直都皱着眉。在小巷里皱着眉,回家时也皱着眉,出门时皱着眉,在小卖部里也皱眉。 明明做演员的时候一直笑。 他还接了综艺,他甚至是个国民级搞笑综艺的常驻mc。 “干什么?”安庭问他,“愣着干什么?” 陆灼颂回过神来。 “还疼吗?”陆灼颂问他。 “什么?” “我说,还疼不疼?” “不疼。”安庭转过身,“打了一巴掌而已,能疼两天吗。” “不是,我不是说昨天……也是想问你昨天的事儿来着,”陆灼颂语无伦次,“我是问你,你做的那个手术……还疼吗?” 安庭脸上的烦躁一滞。 他好像连呼吸都滞了,陆灼颂看见他的胸口突然没了起伏。片刻后,连那对紧绷的肩膀都往下垮塌些许。 再看向陆灼颂时,他的目光变得说不出的复杂。 “早没事了。” 安庭哑声说完,又往家里走。离开时,他抬手捂住侧腰。 “安庭,”陆灼颂又叫他,还往他那边追了两步,“你是三中哪个班的?” 安庭又停下了:“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你告诉我。”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行吧,不说就不说。”陆灼颂又往安庭身边跑,这回跑到了他前面去。他转过身,和安庭面对面,堵住他面前的路,“昨天那群人,总欺负你吗?欺负你多久了?昨天跟你一块回家的卷毛是谁?” 他一鼓作气连环炮似的问了一堆。 安庭眉头皱得更深了,眉角都直跳:“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灼颂好像听不见,又追问:“你被欺负多久了?他们总打你?” “……你管我这些干什么,有病吗。” 安庭的语气冷得像冰,眉头也又皱起来,厌烦之意溢于言表。他推开陆灼颂,直直又往家里走。 可陆灼颂就像听不出好赖话似的,还追上来问:“昨天那个卷毛是欺负你的,是不是?” 安庭脚步一顿。 他刚走进单元楼,踏上了一层台阶。 晴阳当空,空气忽然停顿,只听见外头的风声响了一阵。 安庭站在单元口里面,陆灼颂站在单元口外面。一道清晰的明暗分割线,把他们黑白分明地分开。 陆灼颂的目光如芒刺背。 须臾,安庭再次抬起脚步,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走到往二楼去的台阶跟前,他正好转过了半个身。安庭抬起眼皮,悄悄瞥了门口一眼。 陆灼颂还站在那里,海一样蓝的眼睛,直直地、心疼地望着他。 安庭收起目光,仍然没说话,沉默地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3章 出院 遇到了个怪人。 真是遇到了个怪人。 安庭走上二楼,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烦躁地转了两圈。 第17章 咔哒一声,家门打开了。刚要进家,他又忽然止住脚步。 安庭忽然出神。刚刚那少年的模样,渐渐充血似的涌上心头。 少年站在单元门前,被太阳照得浑身都亮,薄背窄腰的身形一览无余。 他一头张扬而刺眼的红发,红发底下的那张脸锐利而英气。 真是一张凌厉立体的漂亮脸。该深邃的地方全都极其深邃,长睫和剑眉也极其浓密,一对蓝眼睛亮得像炉火。剑眉眉骨清晰,斜飞入鬓。下颌紧绷着,修长的一截脖颈,面上嘴角往下,紧咬着唇,一脸的凶相,可偏偏眼眸像只小狗似的委屈不甘,锁魂钩似的直直地盯过来。 隔着一些距离,隔着半层台阶,少年就那么直直地望着自己。不知怎么,那目光说不出的复杂,像在看一个阴差阳错地死去的故人。 ……怪人。 真是个怪人。 拉着门的手渐渐缩紧,安庭逐渐心神不宁。 手机在兜里嗡嗡两声。 安庭被拉回过神来。他顿了一会儿,迟缓地摸了一番身上的兜,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是个早被时代淘汰的老人机,屏幕是绿的,看着极其笨重。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干什么呢你,接电话这么慢?”电话里的女声很不耐烦,“一天天的,你能不能动作麻利点?不知道家里多困难吗?” 安庭没吭声。 “问你话呢!……算了!跟你说话就来气,也不知道你这破性子到底随谁,跟个哑巴似的。你哥出院了,你把家里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你前两天不是又发烧了吗。别传染给你哥,赶紧开窗透透气。再买点酸梨去,在家炖个梨汤,让你哥回家就能喝点热乎的。听到没有?” “嗯。” “嗯什么嗯,说话啊,听到还是没听到!” “听到了。”安庭声音很低。 “跟你说话真费劲。”女人嘟嘟囔囔,“你发烧好了没有?昨天下雨浇到了没?” “浇了,”安庭说,“伞被抢了。” “那你就去杂物间睡觉。”女人说,“我两点半回去,你等我电话。到时候,你下来把东西拎回家,就去杂物间呆着吧,有事没事儿都别出来。你哥刚出院,医生说了,回家要做好防护,你别碰他。” “哦。” 一个“哦”字,不知怎么又刺激到她了。女人又激动地骂他几句,才把电话挂掉。 安庭把老人机塞回兜里,拉开门,进了家。年久失修的铁门一动就吱吱呀呀,关上的时候也发出了很大声响。 屋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拖鞋都只有三双,是按着家里的人数买的。客厅里,只有一个老吊灯孤零零地挂在天花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个破灯壳子,简洁地挂着个灯泡。 墙上的墙皮已经掉了一大半,地上的电线亦是连得乱七八糟,茶几也好,沙发也好,都又破又发霉。 这些年,为了治他哥得的白血病,家里能卖的全卖了,都没剩什么东西。 安庭脱了鞋,拖着沉闷的步子,把调味料放到厨房里,打开家中所有的窗户,头重脚轻地又出了门,去超市买了酸梨。 又回了家,在厨房炖好了梨汤,他哥也出院回来了。 安庭下楼去接。 家里的那辆桑塔纳小破车,已经停在了单元门口。 他哥坐在后排,是一副和安庭只有三四分像的枯瘦模样。这人十分的虚弱,靠坐在车座上,脸上毫无血色,像个骷髅似的皮包骨头,瘦得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 看见安庭,他就扯扯嘴角,病恹恹地笑了。 他妈张霞正坐在他身边,担忧地拉着他瘦如枯槁的手。 他哥一笑,张霞才转头看过来。见到安庭,她温柔的眼睛立刻嫌恶起来,别开了眼。 安庭目光淡淡,并没多大反应,他早已习惯。 主驾驶的车门开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削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满下巴的胡茬,穿得十分朴素,宽松的裤子就那么半挂在腰上,一身衣服穿的活像个逃荒的,上身和腿五五开,挺滑稽。 是他爸,安海刚。 太阳正当空,正面照在所有人脸上,安海刚也被刺得眯了眯眼。 他朝着后备箱走了过去。 “拿上去,放好就去杂物间,别出来。” 他爸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了出来。两个盆,一个大包,还有其他杂七杂八一些东西。 安庭走过去,伸出手。 安海刚正在把后备箱的东西往地上丢。 他冷眼一瞥安庭的手:“什么意思,不能干活了?” “弯不了腰。”安庭淡淡说,“我也两个多月前才出医院,骨髓穿的刺才好没多久。” 安海刚被他一句话怼的说不出话来。 他撇撇嘴,低低骂了句“矫情玩意儿”,弯下腰去,把地上的东西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安庭转身就往楼上走。 来来回回搬了两趟,东西就差不多了。 最后还剩下个盆和折叠床,安庭下来了最后一趟。从安海刚手里拿过东西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对面的楼。 在对面楼的三层左边窗口,他看见一个眼熟的红毛脑袋。 那人就站在窗台边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 安庭抽了抽眼角。 都被看见了,红毛却丝毫不以为意。他甚至干脆大大方方地往窗台上一趴,直接赖那儿不走了。 像个地痞流氓。 安庭叹了口气,拿着东西上楼去了。 他放下东西,打开杂物间的那扇木门,吱吱呀呀地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 片刻,外头的门又开了,他哥回家来了。 父母围着他嘘寒问暖。 “看着点,别摔了。” “拖鞋在这儿呢,先穿上,地上凉,还没开始供暖。晚上吃什么?妈去给你做。” “先喝点梨汤吧,都在锅里熬好了。” “喝完了,你就去晒晒太阳。医生说了,多晒太阳好。” 张霞和老安忙忙叨叨,时不时和他哥轻笑几声。 安庭的后腰忽然又开始痛。 他背靠在阴冷的杂物间里,沉默地低眼看着在空气里飘荡的灰尘。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他面前是一大堆早已用不上的杂物,角落里有张简易得过头的破床褥。安庭叹了口气,把外套从身上蔫蔫地脱了下来。 把衣服往脑袋上一盖,安庭仰背靠在门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毫无疑问地又被调休,只放了周六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安庭起床上学。才六点多钟,家里一片安静,还没人起床。 他从杂物间里走出来,拿上校服外套,带上一把零钱,静悄悄地出了门。 秋天的六点钟,天亮的还算早。太阳已经升起一些,是血红的朝阳。 路上没什么人,小区楼下乱糟糟的。垃圾桶边上堆满了没扔进去的垃圾,一排自行车和电动车乌泱泱地挤满了大半边路。不知谁在空地上拉了根晾衣线,一大片五颜六色的衣服和床单挂在上头,大清早的就迎风飘扬。 一走到小区门口,安庭沉默了。 红毛就站在门口。他靠在门卫室的门边上,两手插兜,叠着双腿,戴着个潮流黑墨镜,像个收保护费的地痞。 安庭停在原地,脑子里冒过去一串省略号,开始思考要不要掉头去翻北门的墙。 北门有点远。 他最近腰也很痛。 但是北门没有红毛。 思及此处,安庭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红毛叫了他一声:“干什么去啊?” 安庭加快脚步,毫不留恋。 红毛追了上来。这人跑得挺快,几十米的距离,没几秒就赶上来了,还在安庭身边蹦跶两下,跑到了他跟前:“你去哪儿啊,不上学吗?” 安庭停下来了。 他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绝望地闭上双眼。 “你想干什么。”安庭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求饶。 “我没想干什么啊,我想跟你走嘛。”陆灼颂说,“你去哪儿?那边是近路吗?”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也去三中啊。”陆灼颂把双手往自己脑后一放,一脸悠哉,“我要去办转学手续,我妈让我过去见见老师。” 安庭睁开半只眼睛,往他身上一瞥。 红毛穿着一件黑底卫衣,胸口上是血溅开的印花;两只袖子撸了起来,手上各穿着个露出五指的手腕袖;腿上一件破洞牛仔裤,腰带扎得乱七八糟极具艺术感,还丁零当啷挂着一堆银链子。 安庭又看看他耳朵上。 那两个耳朵也挂了一堆滴里嘟噜的耳钉耳坠,十分精彩。 沉默几秒,安庭问他:“你就这么去见老师?” 第18章 红毛眨巴眨巴那双清亮的蓝眼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抬头,再次无辜地朝他眨巴几下眼:“不都这么穿吗?” “……你以前在学校就这么穿的。” “对啊。” “你哪个学校的?” “我美——……” 红毛张嘴正要说,突然卡了壳。他张着嘴僵了几秒,缓缓收起扬着的脑袋,低着头,把手往裤子上讪讪蹭了两下:“没——上过什么好学校,咳。” “所以你哪个学校的。” “伯城七中。” 没听过。 “换身衣服再说吧。”安庭转身就走。 “没事的!我就这么跟你去嘛!”红毛又跑着跟上他,在他旁边咋咋呼呼地叫,“我哪儿不行?你说!我都给脱了还不行吗!你不喜欢的我都脱了!” “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好吗,是老师喜不喜欢的问题。”安庭说,“再说你怎么脱,你难不成要在大街上脱衣服吗。” “也可以的!” 神经病吧。 安庭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他被吵得脑仁疼。 他揉了两下脑袋,刚想再说什么,旁边突然有人喊了声“二少”。 很大声,很用力。 喊完一声,还又喊一声:“二少——” 红毛一下就炸了:“靠!” “?” 安庭扭头,看见一个朗目疏眉的清秀少年朝着他们这边跑了过来。那人背上背着个包,沐浴着朝阳,满面笑容,发丝和衣角都在金风里飘摇,相当青春的一个画面。 安庭又看向红毛。 红毛不知道怎么了,居然吓得冲那少年连比划带尖叫,还呜啊啊啊地叫个不停,像活见鬼了。 他背对着安庭,安庭看不见他什么表情,但那清秀少年显然是愣住了。片刻,少年看到了安庭,好像才明白什么,恍然大悟似的改口:“哦哦,老大!” 安庭:“……” 俩傻.逼。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真是俩傻.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4章 转学 安庭翻了个白眼,走了。 “庭哥!”红毛又喊他,“不是,安庭!” 红毛再次大呼小叫地追上他。 安庭懒得理,自顾自地往前走。但红毛又跑到了他前面去,还从挎着的包里拿出一个袋子,塞给他说:“你没吃早饭,这个拿着。” 安庭一顿。 被塞进手里的袋子热乎乎的,是三个大肉包子。 很久没碰到什么热乎东西了,安庭的脑子有点发懵。他愣愣望着手里的纸袋子,手心里都被烫得发紧。 他看向红毛,和他坦然的双眼四目相对。 安庭喉结微动,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块什么东西。片刻,他紧咬住唇,眉眼一垂,将包子用力塞回到红毛手里,声音发硬:“我吃过了。” 红毛讶异:“吃了?吃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拿走。” 红毛狐疑地盯着他,显然不太信。 安庭当没看见,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门口走。 红毛却是个死缠烂打的小混账,居然又跟上来了,还问他:“昨天你没在卧室睡吗?我就看见一个骷髅躺过去了。靠北,我是为了看你才住那破地方的,不是为了看鬼片。你去哪了?” 这话说得安庭一头雾水,他思忖片刻,记得自己家里好像没有骷髅的人体模型。 一转念,他才忽然想起,昨天他人在杂物间,而厨房旁的南卧里,只有刚出院的那位白血病亲哥在。 红毛是在骂他哥那个病秧子是骷髅。 和鬼片。 ……他怎么这么骂人,骂的真脏。 安庭撇头一看,就看见红毛很不爽地摆着小脸,眼里亮亮地烧着两团怒火——安庭更一头雾水了,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这人太怪了。安庭又想。 “别那么说我哥。”他说。 红毛不说话了,脚步慢了下来。 往前走了一阵,红毛都再没吭声,也没再跟来身边。安庭回头看,就见他还是没离开,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只是保持了一段距离,并且又用那种好像在看死人似的眼睛看他。 不甘又心疼的那种。 安庭站在那眼神面前,诡异地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个音容宛在的遗像。 ……他有病吧。 安庭把脑袋扭了回去,心里又闷闷骂:神经病。 半个小时后,三中门口。 正是登校的时候,校门口熙熙攘攘的全是学生,和送学生来的家长。 大片大片的人正在乌泱泱地进学校去。安庭跟着人流进了学校,往前走了一阵,再回头,身后就没了红毛的身影。 大约是被人群冲散了。 安庭停在原地,滞了片刻,转头望向高大的教学楼,面色变得有些沉重。 叹了口气后,他抬起脚步,走进了教学楼门口。 拖着沉重的步伐,他上了三楼。 走廊里光尘漂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赶去教室,脚步噔噔地响。离早自习还早,大多人都脚步轻盈,并不着急,还和旁人闲聊着玩笑话。 安庭不声不响,过于瘦的身形夹在一群活蹦乱跳的同龄人里,憔悴得格格不入。 旁边路过的俩男生本来在很大声的说话,一看见他,忽然没了声音,开始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也不知到底是小声地说了什么,安庭也没细听。只是从他身边一过去,那俩人突然就爆发了一阵大笑,还互相推搡着锤了两下肩膀。 安庭揉揉耳朵,转头一看,那俩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隔壁班去了,还在意犹未尽地笑。 安庭阴沉地捏捏耳骨,浑身上下散发着低气压,闷闷不乐地走到了高一(一)班的门口。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站在门外,都能听见里面有聊天声。 安庭拉开门。 他一走进去,教室里的声音立马戛然而止。 安庭没去看同班同学的僵硬神色,也没去看羊毛卷满怀恶意的笑脸。他转头一瞧,果不其然,自己的桌椅已经没了,地面上洒满了散发着臭味的垃圾。 “哎哟,你座位哪儿去了?”羊毛卷揶揄着说,“闹鬼了啊亲爱的,座位没了!” “你干脆坐那堆玩意儿上头上课吧,挺适合你的。”旁边一个矮矮胖胖的狗腿也说。 “那可是浩哥特意给你找的新鲜东西,里面还有早饭呢!”另一个高高瘦瘦的狗腿一噘嘴,一脸羡慕,“浩哥真爱你,好羡慕哦!” 仨人哄堂大笑。 安庭看了眼那些垃圾。里头有两个卷饼的残羹,以及被踩爆的两三个杯装豆浆。黏糊的液体洒了一地,泡着草稿纸和铅笔碎屑。 大约是卷毛在教室里吃完早饭后,带着那俩人,随手扔在上面的。 安庭一句话没说,他仰头看了眼羊毛卷,忽然朝他弯起眼,极其温顺地柔和一笑。 然后,他挎着书包,转头又走了。 ------------------------------ “你是明天就来上课,还是等十月一的小长假过去再说?” “明天吧。” 陆灼颂毫不犹豫。 教师办公室里,一个慈眉善目的胖乎小老头坐在他面前,拿起茶缸,往里头吹了一大口气,点了点头,没说啥。 这是陆灼颂的新班主任,高一(一)班的小老头,教半个年级的语文。 陆灼颂刚去见过了教导主任,教导主任也按着他的意愿,把他分去了高一(一)班,随即就把他带到了教师办公室里,交给了一班的班主任,也就是眼前这个小老头。 “明天上学前,头发给我染回去。”小老头指着他一脑袋的红毛,“耳坠摘了,怎么想的,敢戴着来学校。” 陆灼颂“哦”了声,伸手把耳朵上的东西一个一个摘了下去。 陈诀在他旁边干笑两声,也伸手,开始把耳朵上的东西往下卸。 “还有……” 小老头正要继续说,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小老头止住话头:“进。” 门被推开了。安庭面色阴郁地走了进来,一张脸沉的像块要碎的斑驳玻璃。不知怎么,他的头发还乱了,乱糟糟地斜挡着眉眼。 陆灼颂一怔。 安庭张了张嘴。可一看见陆灼颂,他也骤然一僵,张着嘴停在了那里。 俩人四目相对,空气僵了几秒。 “干啥。” 小老头打断了发僵的空气,“两两相望啥呢,演言情重逢戏啊?尤其是你,安庭,你干什么?不上早读来干嘛?” 安庭回过神来。 他看了陆灼颂一眼,和小老头说:“座位。” 小老头刚喝了口热茶。 俩字儿一出,小老头手上一顿:“没了还是脏了?” “都有。”安庭说,“地上脏了。” 小老头一脸愁苦:“找到了没?” 第19章 “回不来了,在垃圾站。” 小老头的脸色更愁苦了,挥挥手说:“去搬个新的吧,我一会儿就给他们打个招呼。” 安庭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陆灼颂转头问:“他座位怎么了?” 小老头瞥了他一眼:“问题那么多?” “问问都不行?” “不行!”小老头强硬地说,“怎么跟老师说话的!尊敬一点啊我告诉你!校服和书都拿好,回去吧!明天来上课!” 陆灼颂抽抽嘴角。 小老头不说,他也没招了,只能拿上东西先回去。 陆灼颂去了理发店,憋屈地把头发染成了黑色。从理发店出来后,时间已经下午,他把东西往家里一放,又去校门口等安庭。 这回却怎么都没等到人。学校门口人都走完了,陆灼颂也没看见他。 天都已经黑的没边了,陆灼颂又在附近心急如焚地找了好久,都没看见安庭的影子。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陆灼颂往他家中一看,只看见他爸妈和他哥在卧室和厨房里——安庭居然还没回家。 陆灼颂趴在阳台上等了好久,等到晚上八点多,安庭终于出现在对面单元楼下的那条回家路上。 他不知道又遭了什么,正低着脑袋慢慢地走,脸上又多了几道破皮的伤,浑身骨头僵硬的像个行尸走肉。 陆灼颂看得直皱眉,心里冒火,又疼得要渗血。他啪地打开窗户,张嘴想和安庭喊——他妈的到底是谁欺负你,你为什么不打他,为什么不反击,你晚上被带去哪儿了,谁给你弄的。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谁敢把你弄成这样! 话全都在嘴边了,陆灼颂又突地止住。 他最后什么也没喊出来。 陆灼颂绷紧的肩骨渐渐垮下,沉默地看着安庭一步一步,走进了漆黑的单元口。 陆灼颂把窗户的把手握紧。 明天就给他出头。 陆灼颂想,明天他去了学校,就要给安庭出头。 第二天一早,陆灼颂挎着书包,带着陈诀,迫不及待地跑去学校。 他去班主任那儿报了到,小老头带着他俩,进了班。 教室里挺安静,所有人都落了座。 光尘在空气里飘飘忽忽,陆灼颂走进去,教室里哗地一声,窸窸窣窣地掀起一波惊呼和交谈。 陆灼颂没细听,也不在意这些。他放眼扫去,在靠墙的角落里,看见了安庭。 他缩在座位上,只占了一点儿位置,就那么隔着整个教室,遥遥地望着他。 看见是他,安庭讶异一瞬。 他旁边,居然坐着那个羊毛卷。 羊毛卷很显然搞了那种蛮不讲理的三八线,一个人大咧咧地趴在桌子上,一口气把两张桌子占了足足四分之三。他面带着笑,正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把陆灼颂上上下下地来回打量。 大半地方被霸占,安庭也只能在旁边缩着。这人骨架大,肩宽腿长的,再瘦也是这个骨形,往那儿一缩,瞧着可怜巴巴。 陆灼颂低低骂了声操。 “你坐那儿吧。”班主任往教室中间一指,第四排的地方,有两个空桌子,“昨天给你搬来的。” 陆灼颂瞥了眼小老头,转身拿起个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摁着粉笔屁股,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刺耳的声音。 所有同学惊叫起来。 所有人捂住耳朵,被呲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不是!”第一排的男生大叫,“你干什么啊你——诶?” 他话都没说完,陆灼颂已经从讲台上了跳了下来。他目不斜视地路过空桌,直接走到了最后一排去,边走边把自己袖子撸了起来。 他抓住羊毛卷的椅子。 卷毛趴在桌子上,正同样捂着耳朵,眼角还挂着泪。 下一秒,椅子被陆灼颂伸腿一绊,卷毛猝不及防地连人带椅子被翻了过去,又遭一甩,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人还在空中没落地,陆灼颂一脚踹在他后背上,将人踢飞了。 作者有话说: 某红毛完全忘记了答应老妈的低调行事) 第15章 少爷 卷毛飞了出去。 他后背上被印上了个滑稽的鞋印,往前四仰八叉地扑着倒下,摔了个狗啃泥,像个青蛙似的趴到了地上。 重重一声巨响。 班里吓得又尖叫几声。 几声惊叫后,所有人都震惊地定在原地,全都吓懵了。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个乒乓球。 陈诀站在讲台上,亦是惊得原地死机,一对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豆丁那么大点。 他在干嘛? 诶?为什么突然动手打人? 啊?二少看那人很不爽吗? 二少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啊? 动手怎么不提前打个信号?话说为什么动手?? 正纳闷时,陈诀回过神来,忽然发觉周围气氛有所不对。 他往台下一看,才见这些学生一个个已经面如菜色,瞳孔地震,就像被混凝土灌了整张脸似的,僵硬得有些不太寻常。 陈诀心下冒了个问号,转头一看老师,就见这个胖乎小老头竟然也是同样。那张老脸已经惨白,冷汗刷刷的正往下淌,眼珠子都滴溜溜地颤个不停。 气氛有些诡异了。 超越了震惊,整个班级似乎是在恐惧,甚至连班主任都在恐惧。 陈诀往旁退了几步:“二——不是,老大……” 他走下讲台,朝着陆灼颂伸出手,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群众之中有人拍案而起:“浩哥!” 陈诀吓得一激灵,爪子往回一缩。 他转头望去。拍案而起的是个矮胖如红烧狮子头的小黑胖子,坐在靠墙那排的里面。他直接从座位上挤了出来,把坐在过道边上的同桌女生往前狠狠一压。 女生痛呼一声,胖子却看都没看一眼,急急忙忙地朝着卷毛奔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浩哥,你没事儿吧!” 又有一个人啪地拍案而起。 陈诀再次循声看去,那是个瘦成个竹节虫的大高个男生,长了张令人残念的大马脸,五官分布的像按了【随机】的捏脸软件,眼睛太高鼻子太长,像老骥成精。 他也喊着浩哥,冲了过去,俩人一块儿把那卷毛从地上扶起来。 卷毛痛得龇牙咧嘴。 陆灼颂朝着那卷毛冷笑一声:“你——……” 正说着话,他就被人从后往外狠狠一推。 陆灼颂猝不及防地往旁边一歪,撞到了桌子角上。 后腰被桌角狠狠怼了,他痛呼一句我操,捂住后腰,再一抬头,就看见安庭跑了出去。 陆灼颂一怔。 安庭跑去卷毛身边,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来,眼里水光闪烁,声音都担心得发抖。 “没事吧?”他问卷毛,“哪儿疼没有?” 陆灼颂愣在原地。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安庭把那卷毛扶着,轻声细语地关心他,小心翼翼地给他拍掉身上的灰。等卷毛扶着他站了起来,安庭就抱着他的胳膊,又转头愠怒地瞪向自己,憔悴的眼中怒火中烧。 “你有病吗?”他说,“你突然打人干什么!” 陆灼颂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望着安庭那双厌恶地看来的眼睛,那双像看仇人似的看过来的眼睛,脑子里一下子全白了,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 怎么这么看我。 他望着安庭,说不出话,胸口像被生生捅了一刀,只有心底里还在零星冒着几句喃喃。 怎么这么看我。 不对啊,你怎么这么看我。 你从来没这么看过我。 安庭把卷毛的胳膊抱紧,拉着他往远处走了几步,远离了陆灼颂。他又皱起眉来了,眼睛里对他的嫌恶越来越重。 陆灼颂正发愣,讲台上咚的一声巨响。 “陆灼颂!”小老头咆哮起来,“滚出去站着!” * 教师办公室。 “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老头面红耳赤,直拍桌子,桌子上的茶缸被砸得起飞了好几下,“转学第一天,你就给我闹这种事!上来就打人!?人家郑玉浩招你惹你了!” 陆灼颂靠着墙,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白灯,呼地朝着自己刘海吹了口气,没吭声。 “你打谁不好,你还偏偏打——偏偏打郑玉浩!”老头气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打人都不会挑人,你脑子有问题吧!” 陆灼颂心不在焉:“谁打人还挑人啊。” “怎么就不挑了!?”老头又把桌子一砸,“打普通人跟打了校长,那能一样吗!” “他是校长吗?” “你真当他不是吗!” 小老头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他跟前。他咬着牙压低声音,指着外头说,“你以为安庭昨天过来说座位没了,我为什么没问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第20章 “郑玉浩是新城金融公司大老板的儿子,教育局的局长是他家亲戚!校长见着他,都得跟他打招呼!你有几条命啊,家里多大权势,敢打他!?” 陆灼颂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不知道啊,我家里多大权势。” 数不过来。 算权势面积也算不出来,太大了。 “你少给我装傻充愣!我告诉你,幸亏这次打的不严重,你赶紧去给人家鞠个躬道个歉!”小老头说,“今天别上课了,滚回去思过!” “惹都惹了,我滚回去有什么用?”陆灼颂说,“再说我为什么道歉,我又没做错。” “什么!?” “安庭都被他挤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吗?我……” “我怎么没看见了,我一直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又怎么了,有办法吗!?” “他一个不满意,动动手指我就得免职回家,几十年全白干了,退休金都没有!到时候换个老师来,还是一样!没伺候好他就滚回去,人家有权力啊,你懂个屁!” 小老头眼圈红了,又往他跟前走几步,声音压的更低,更哑,“谁不想帮安庭?谁都想!主任也想校长也想,可帮得了吗!?那是个大少爷,是个太子爷!谁帮得起!?” “我人微言轻,你也是!主任也是校长也是!这学校里谁说话都不管用,他们有钱有权的,说话才最管用!” 陆灼颂仰头看着他。 小老头眼睛通红,呼吸十分粗重,满脸都是不甘。 对视片刻,陆灼颂朝他一笑:“他这就太子爷了?” 小老头一愣:“?” “我惹都惹了,你也不用管我。”陆灼颂毫不在意,“到时候,如果他想叫我滚蛋,你就听他的话咯。” 说完,陆灼颂弯下上半身,呲溜一下,直接转头就从小老头的胳膊底下钻出去了。 “拜拜,老师!” 他一溜小跑到门口,还回过头朝小老头阳光灿烂地笑着打了个招呼,从门前跑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小老头站在墙边,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还是气不过,又朝着空气狠狠打了一拳。 作者有话说: 陆:小本生意别拿出来说 以及大家放心虽然这章这么写了但安确实不喜欢郑,原因会在后文里说的 第16章 斯德哥尔摩 走出办公室,迎面吹来一阵秋风。 是走廊上的窗户没关。秋风卷着几枚落叶,寂寥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斜斜歪歪地飞进了走廊里。 陆灼颂突然有点想抽烟。于是伸手往裤兜里一摸,摸了个空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会儿他才十六岁。 不但不能抽烟,还不能买烟。 陆灼颂放下手,烦闷地哼唧了声。 “怎么说,老大?” 旁边传来声音,陆灼颂转头一看,陈诀坐在办公室门旁边,正仰着头望着他,一双圆眼亮晶晶的。 “回教室还是回家?”陈诀问他。 “回教室。”陆灼颂说,“你不在教室里,在这儿干什么?” “找你啊,我去哪儿都跟着你。”陈诀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开个破金融公司就把自己当太子了,真服了,身价还没我一半高。” “你听见了啊。” “就隔着道墙,”陈诀指指旁边墙上的白砖,“再说,我耳朵很好。” 陆灼颂笑了声,点点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把他一搂,跟他勾肩搭背地回了教室去。 刚下早读课,正在下课期间,教室里窸窸窣窣的有些声音,不少人都在聊天。 可陆灼颂推门一进去,立马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了他几眼,目光各异。 有人惊恐,有人发怵,有人同情,有人不解。 陆灼颂视若无睹,搂着陈诀,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最后还是坐到了教室中间第四排的地方,和陈诀一起。 陈诀已经把他的书包放好,陆灼颂一坐下,他就帮陆灼颂把书本纸笔都往桌子上摆,摆得整整齐齐。 陆灼颂又回头望向安庭。 安庭还缩在那个座位上,他侧着身,手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盯着旁边那一片大白墙,一眼都没看他。 他旁边的卷毛也仍然是那样,欺男霸女地伸着双臂,嚣张地摊了一大半桌子,正在和那两个跟班聊天,笑得嘻嘻哈哈。 陆灼颂往他那儿一看,卷毛似有所感地一抬头,便和他四目相对。 卷毛脸上忽的就没了笑意。 他扭过头,一托腮,目光挑衅地直直看向他,伸出两根指头,指了指自己后,就伸出去往他脸上一戳,还挑了挑眉。 这是让他等着。 意思是盯上他了。 陆灼颂眯起眼,扭回了头。 这位三中太子爷的身份确实厉害。一整天下来,全班没有一个人敢接近陆灼颂。 倒是经常有人向他投来同情的无声视线。 熬到下午放学,陆灼颂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安庭也起身走了,他才带着陈诀跟着起身,跟了出去。 安庭是跟卷毛一起走的,陆灼颂跟在这一行人身后。 放学时间,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里,所有的影子都被拉长了很长一段。 学校门口又是人挤人,熙熙攘攘的像菜市场。秋风萧瑟地吹,比早上更冷一些,把人的刘海吹得乱飞。 四面八方全是人,呜呜喳喳的全是说话声。陆灼颂被吵得不行,也被挤得有点难受。明明还没出道,他却又体会到了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的那个滋味儿,就差一群摄像机怼到脸上开始不停地噼里啪啦打闪光灯了。 国内学校就是这点不好,上学放学都跟囚犯放风似的,一窝蜂的全都往校门口涌。 陆灼颂踮了几下脚,往前面看。 不知不觉间,他和安庭之间已经多出了一些学生,就这么被人群分开了一段距离。 也并没把人跟丢,多了这么些人给他一隔,安庭很难发现他了,陆灼颂就没太在意。 陆灼颂揉揉脖子,身上真是腰酸背痛。 估计是现在的身体的问题。十六岁这会儿,他之前过的可是老美高中十点上学三点放学的神仙日子,像今天这样一坐就是八九个小时的生活,还是第一天。 能习惯才怪,腰酸背痛才正常。 安庭还在被卷毛搂着脖子往前走。卷毛只顾着自己,根本不顾安庭,陆灼颂看见他被拽得踉踉跄跄。 “你还跟着他啊,老大。”陈诀走在他身边,“人家根本就不领情,你瞧瞧早上给你那一顿骂的。话说他到底谁?你不会来新城,就是来见他的吧?” “我心里有数。”陆灼颂只说。 “就算你这么说……” 陈诀为难地干笑,刚要再劝劝,突然,人群之中伸出一只手,啪地往他手上一抓。 “?” 又啪一下。 陆灼颂一低头,看见一只干净白皙的男生的手,扣在了自己胳膊上。他一转头,就见陈诀胳膊上也多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手来。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他和陈诀都被这只手往右边一拽。 “哎!!”陆灼颂大叫,“谁啊!我操!人贩子!!” “贩你大爷!” 一个人把他拽了出来。 陆灼颂被拽出放学的大流,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旁边的一条小路上。他抬头一看,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们班的人,陆灼颂记得他,他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文静男生。挺白,小帅,脸蛋溜圆,留了一头妹妹头似的三七侧分,左眼底下一颗泪痣,戴着方框眼镜,长得老实巴交,看着就是个很听话的尖子生。 也是今天陆灼颂拿着粉笔制造噪音时,第一个朝他喊“你干什么啊你”的哥们。 哥们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抬手抹了抹脸上的冷汗。 “还敢从门口走?”他对陆灼颂说,“郑玉浩肯定带着人在门口埋你,你还往那儿去,真是傻.卵。” 陆灼颂直起身:“要埋就埋,好像我打不过他一样。” “你还敢打,班主任没告诉你他是谁吗!” “我知道,大少爷嘛。”陆灼颂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你又哪位?” “李远驰,咱们班班长。” 李远驰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简单地介绍了一句,又一脸遗憾地说,“估计过两天就不是你的班长了。惹了郑玉浩,恐怕过不了几天,你就要被学校以左脚先进校门之类的奇葩理由退学了。” “哇,”陆灼颂面无表情地感叹,“这么大权力,我好害怕。” “……我怎么一点儿看不出来你害怕。” “哪儿能呢,草民瑟瑟发抖。” 陆灼颂抬起手,往额头上一挡。这条小路面朝夕阳,阳光直朝脸上洒,实在太刺眼。 小陆同学挡住眼睛,又半眯起一只湛蓝的眼,像没睡醒似的:“你拽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他在门口等我?” 第21章 “算是吧,多少我算是班长,不能见死不救。” 李远驰一撸头发,往身后那条小路上一指,“走到最里面,翻了墙,右转就是十字路口,那块儿正好没有摄像头。你绕点远路吧,过个马路,从对面走。” “郑玉浩要是埋你,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埋,也不是带上那两个小弟。学校里不少高年级的混子都跟他关系不错,领个红包,就会帮他揍人。” “很可怕的喔,安庭都不知道被打过多少次了。” 陆灼颂本在很无所谓地听着。 直到李远驰轻飘飘地放下这一句话,陆灼颂骤然一缩瞳孔,伸手就把他一拽。 李远驰呜嗷一声。 小陆同学力气不小,又拽得突然,李远驰回身时猛地一踉跄。 一回头,他对上陆灼颂的眼睛。 落阳照在里面,他眼里杀人般的愤怒清晰无比。 李远驰一惊,懵在原地。 陆灼颂深呼吸了一大口气。 他闭上眼,竭尽全力冷静下来。再睁开眼,眼里的愤怒平息了些许。 “……安庭。” 陆灼颂盯着地面,盯着地上他们长长的影子,“安庭,怎么惹到那个混蛋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远驰莫名其妙,只想反问这句话。毕竟陆灼颂是才转学过来第一天的转学生,跟安庭又没什么关系。 话都到嘴边了,可陆灼颂抬起了眼。李远驰一望见陆灼颂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又一下子失声了。 “……” 张着嘴哑了片刻,李远驰朝旁边的小路上撇撇头,“这边来。” * “也不知道安庭是怎么惹上的。” 沿着小路往里面走了些,李远驰带着陆灼颂走进学校最西边的一道高墙旁。 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仨人或蹲或站地躲在墙里面,吹着空旷的小风。正是放学时间,这条小路上空无一人。 李远驰从包里拿出一盒盒装牛奶,边嗦着吸管边说:“咱是高一,才刚开学没一个月,其实大家都还不太熟。但是新城这一片,初中就那么几所,高中也就那么几个,所以互相认识的挺多,好多都是一起考过来的。” “我跟安庭初中就认识,同班了一年多,但我不认识郑玉浩。大少爷的初中,好像是在别的学校上的。” “不过安庭好像认识他,放学的时候,郑玉浩经常来校门口找他。每回一找完,第二天,安庭就会身上带伤地来上学。” “他好像被姓郑的欺负很久了,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谁问他他也不说。我自打初二那年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受着,也不告诉老师,他爸妈好像也不管。”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惹到人的,一个外校的,还惹的人家放了学就来堵他。” 陆灼颂没做声,脸上的神色还是那样平静而锐利。他目视前方,看着校园里的紫藤花枝丫低垂,正随风轻轻摆动。 李远驰看了他一会儿,劝了句:“兄弟,你要是单纯看他可怜的话,最好算了吧,他也不会领你的情。” 一听这话,陈诀就叼着根百奇附和:“没错,没错,你看早上你帮他的时候,他怎么对你的。” “就是,你也不是第一个了。”李远驰也说,“之前也有人想帮他,说权力就算再大,只要往上写个举报信什么的,说不准有用。结果刚冒出个头,骂了一句郑玉浩,安庭就不干了,站起来就护着郑玉浩,还说那哥们多管闲事,生了特别大的气。” 陈诀听得呆了:“我擦,他有病啊——哎!” 陆灼颂抬腿就给了他一脚。 陈诀往前一趴,差点跪下。他无辜地捂捂屁股,抬起头,就被陆灼颂又狠狠瞪了一眼。 陈诀缩缩脖子,看不懂他家二少了,自己这明明是在给他说话。 “他说不准真有病呢,我看安庭是斯德哥尔摩了。”李远驰把最后只剩下一点的牛奶嗦得哗哗响,“脑子要是正常,他会跟霸凌者谈恋爱?” 陆灼颂转头:“谈什么?” “谈恋爱啊。”李远驰一脸无辜,“安庭跟郑玉浩谈着恋爱呢,人家是郑少男朋友。” “他俩都好两年了。” 陆灼颂一下子垮了——他那张一直冷静自持十分平静的脸,瞬间四分五裂、全面崩塌、失去一切表情管理,且极速红温成樱桃炸弹。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 “好两年了!?!?!” 李远驰被他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牛奶一挤,从吸管里飞出来一道漂亮的白色弧线。 陆灼颂从墙边上直起身,背着身往前咚咚走了两步,一回头,整张脸扭曲得像火爆辣椒,失去人形般地怒吼: “男朋友?他是安庭男朋友!那我是什么东西!一觉起来原配变小三吗!啊!?” 李远驰:“……?” 陈诀:“?” “见鬼的玩意,他不是说我是他的初恋吗!不是这辈子只爱过我一个吗!不是说要跟我结婚?!搞毛!?一直是骗我的是吗?!” “我是小三啊!我操!哈哈哈哈哈!我是小三!” 陆灼颂疯了似的扯着头发往外拽,在原地踉踉跄跄几步,转着圈,仰天大笑,“老子被骗了啊!” 陈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二……不是,老大?” “操!!!”陆灼颂又咆哮。 陈诀爪子一哆嗦,墩地坐回去了。 陆灼颂持续咆哮:“亏老子一回来就跑过来找你,私人飞机都来不及申请!我放着纽约不去、伦敦不去、多伦多不去,放着那么多上门来发录取的海外贵族学校不去!” “我大老远跑到这么个破地儿,就为了你才来上这个傻.逼公立高中!你对得起我吗!安庭!你知道老子已经八百年都没有五点半起过床了吗!我还为了你从山上跳下来了,有多痛你知道吗!连你的骨灰都是我扬的!那死卷毛管你鸡毛事情了!?” “你那破葬礼,他们都在全程办直播!你死了以后他开心得不行!狗屎!!” “结果我是小三!我是陆家二少啊,我现在是小三!你睡我那么多次,我是小三!!” “你这个爱情骗子!”陆灼颂大展双臂,朝天大吼,“天打雷劈吧你,安世美!!” 陆灼颂垂下双手,气喘吁吁地晃悠着地后退两步。须臾,他又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向天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个活疯子。 李远驰:“……” 李远驰一动不敢动。片刻,他才扭过半个脑袋,震惊无比地悄声问陈诀:“你兄弟,有癔症啊?” 陈诀瞳孔地震地睨他一眼,没敢吭声。 陆灼颂笑得更癫狂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提醒:灼不是三!不是三! 依旧有原因,而且安和郑谈也不是真的谈,只是80的一个借口,男朋友的这个误会也会在三章内解除!朋友们放心放心 第17章 斯德哥尔摩2 太阳落山,夜幕将要四合。 最后一缕残阳,奄奄一息地落在天边。 新润一号,四号楼,六单元,301。 陈诀打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孤寂地望着远处,看见那天边掠过了一排飞鸟。 秋风瑟瑟,小陈同学也颇为风中凌乱。 家里一片死寂,陈诀往对面的楼看。对面二楼的卧室窗户边上,那个病号还躺在那儿。那货打周六回来就躺在那儿了,今天早上上学出门前,他也躺在那张躺椅上。瞅着年纪轻轻的,就瘦得像骷髅,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陈诀回头望了眼。 陆灼颂也躺在床上。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毛团子,一言不发地散发着低气压。 打二十分钟前从学校出来,他就一直这个状态。 “二少,”陈诀说,“干嘛心情这么不好,你真看上人家了?” “滚。”陆灼颂说。 他声音哑得很可怕。 “在学校大喊大叫半天,你嗓子都哑了。”陈诀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煮蜂蜜水,一会儿喝点吧。” 陆灼颂没吭声。 陈诀煮上热水,备好蜂蜜,又走回来了。 他趴在窗台上,重新往外头一看,在对面单元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噢哟,”陈诀惊呼,“那个叫安庭的在下面诶,二少,我去!他居然就住咱们对面!” 这名字一出,陆灼颂立马又炸了:“滚啊!!” “行行行,我不说了。” 陆灼颂骂骂咧咧几句,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他骂得有点搞笑,陈诀哭笑不得了会儿,又望向窗户外头。对面楼下,安庭正在步子缓慢地往里走。 他看起来又被折腾得够呛,不知道是被那个卷毛怎么了,浑身都脏兮兮的,弯着后背低着脑袋,好像疼得直不起身来,就那么佝偻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第22章 他外套都被扯乱了,身上脸上全是泥。 贴在脸上的那块贴布好像也被扯下来了,露出了底下的皮肤。不过离得太远,陈诀看不清具体模样。 看着实在很可怜,陈诀坐在窗台前托着腮,有点讨厌不起来这人了。 “他回家了没?” 背后陡然冒出陆灼颂的声音。陈诀讶异地回过头,见他并没动,还是待在床上当毛毛虫。 “他回家了没。”陆毛毛虫又在被子里闷闷问了一遍。 “哦哦,刚进单元。”陈诀说。 陆灼颂哼唧一声,没再多问。 陆灼颂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抗拒,陈诀就大着胆子叹道:“不过怎么说呢,这人还真是,又可怜又可恨。” “被欺负的都斯德哥尔摩了,也没办法吧。那群权势把他压着打,谁都帮不了,他脑子被打出问题也在所难免。” “他也只能斯德哥尔摩了,只有这样才能面对现实。”陈诀说,“得骗骗自己,不然就要崩溃疯掉了,过得太压抑了。” “他自己估计都没觉得,自己是在被欺负。” 话落,陆灼颂指尖忽的一抽搐。 陈诀并未察觉,他看着安庭走进去的那个漆黑的单元口,怅然地继续:“被打压的日子只能一直过,要不然就去死。他肯定不想死,就只能当人家是喜欢他才这样……” “不对。” 嗖的一下,陆灼颂从被子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陈诀吓了一跳。 被子从陆灼颂头上滑落下去,露出一颗毛茸茸的乌色脑袋。 “二少?”陈诀说,“什……” “不对。”陆灼颂打断了他,“不对,他不是这种人。” 陈诀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陆灼颂两眼发怔发直,直勾勾地盯着床单发皱的一角,像魔怔了。异样的违和感终于浑厚沉重地从心底里沉甸甸地升起,警钟似的,震耳发聩地回响。 三年前的往事浮现眼前,陆灼颂看见安庭的脸,听见他说的一句又一句的话。 昏暗的房间,连绵的阴雨,床头上卷巴巴的厚厚一沓死亡通知书。陆灼颂看见安庭愤怒的双眼,看见他薄唇开开合合,在说着什么。 坐起来。 【坐起来。】 难道你真的想死吗。 【难道你真的想死吗。】 陆少。 【陆少。】 你想让那群人高高兴兴地吃你绝户吗。 【你是真的想让那群畜生高高兴兴地把你家吃绝户吗。】安庭看着他,【陈诀要白死了。】 【你必须活着。】 【找证据去,不然所有人都是白死。】他说,【你还活着,就还没输。你唱这么多年摇滚,反叛精神喊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最后被欺负得自杀吗。】 咚。 咚。 “他怎么可能……斯德哥尔摩,”陆灼颂喃喃,“他不是,他不可能斯德哥尔摩。” “他绝对不是斯德哥尔摩。” “他如果是斯德哥尔摩,那时候就不会……” 不会什么? 陆灼颂没说,话说到一半,他就深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话全都给咽了下去。 陈诀发懵地看着他。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感觉到陆灼颂忽然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沉重。 “那就说不通了。”陆灼颂又说。 陈诀持续懵逼:“什么说不通?” “他没有斯德哥尔摩的话,为什么答应那卷毛?” 陆灼颂自言自语完,就猛地清醒过来,骤然拧过头。 他脸色青白得可怕,瞳孔都缩小了好几圈,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毛骨悚然的事实。 陈诀被他瞪得后脊骨一麻,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一把掀开被子,跳下了床,指着他大叫:“给周秘打电话!” “啊?” “打!”陆灼颂喊,“安庭没骗我!快打!” * 周秘是陆氏财阀秘书部的员工之一。 陆氏财阀如此庞大,金贵权势多如牛毛,秘书必不可能只有几个。秘书部也是财阀的重要部门之一,其中员工不下千人。 而周秘——周清女士,她在秘书部的工作,主要是照顾好陆氏二少陆灼颂的一切事宜,帮他处理日常生活起居必要的手续,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儿。 比如前些天二少突然要去新城,就是谷管家给她打的电话,机票由她来定。 再比如前天二少突然要住老破小,是她立刻打电话到新润集团,叫去了那位王经理。 又比如现在,二少有了新的需求。 “郑玉浩?” 周女士刚下班。刚入夜,海城的光明路街头,她手里拿着一份三百块的牛油果沙拉,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哈欠,在红绿灯前扶了扶银制的方框眼镜,“请问这个郑玉浩是怎么了,二少?” “你不用管怎么了,明天先给我查他家背景。”陆灼颂说。 “二少,你查情报是要有具体理由的,怎么能无缘无故就查人家。再说,陆总做事是要求条理的,秘书部所有记录都是……对了,你查这个郑玉浩,陆总知道吗?” “哦,要对她保密。” 周秘求饶:“保密……什么保密呀,二少,没法保密的,财阀的电脑后台都有监控的呀。” 陆灼颂改口:“那不保密也行。” “……” 周秘服了,陆灼颂真是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 要我说,陆总就不该把二少送去美国。你看看,七八岁就往那边送,现在才回来,老美直接把他定型了!好好一个少爷这被搞的什么样——周秘悄悄在心里大吐特吐。 “总之,帮我查查他家怎么样,听说是开金融公司的。这个金融公司倒不重要,我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周秘问:“什么?” 陆灼颂拿着手机,站在窗台前。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深深地望着对面二楼。 对面的卧室里,那个瘦得像骷髅似的白血病病号坐在躺椅上,正眉眼弯弯,手捧着一碗热羹,和一个女人说说笑笑。 陆灼颂眯起眼,眼底里一片讳莫如深。 他开口:“我要,那家公司的——” 风声呼啸。 陆灼颂交代完事情,挂了电话。 他把两手插进校服裤子的口袋里,站在窗前,沉默地望着那母子情深的一幕,胃里一阵反酸,恶心得想吐。 如果是这样,那就真的太恶心了。 那命运这东西真的太恶心了。 十七岁的孩子,能被四面八方的、造化弄人的恶意裹挟成这样。 那真的……太恶心了。 作者有话说: 好的我觉得在座各位应该都猜出来了) 第18章 斯德哥尔摩3 第二天。 老旧的小区门口空空荡荡。 红毛不在。 安庭揉揉锁骨上的一道口子,松了口气。 揉揉作痛的肩头,他上学去了。 一进教室,安庭就看见郑玉浩坐在窗台上,正和孙野及刘鹏两个跟班嘻嘻哈哈,咔吱咔吱地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值日生不敢言语,只低着头都给扫了。 安庭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今早少见地没出什么幺蛾子,他的座位完整无缺地待在原地。 可能是郑玉浩昨晚挺过瘾。 安庭昨天被他带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市场里,然后就被一脚踹进了垃圾站中。那里头全是恶臭熏天的厨余垃圾,残羹剩饭、削下的果皮、泔水烂肉,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食物一堆起来,整个垃圾站都滑溜溜的。安庭在里头挣扎着站起来几次都没成,狼狈地摔了好几跤,裹了一身的垃圾,还被一道铁丝在锁骨上划了个口子。 大少爷站在外围哈哈大笑,捏着鼻子拍了好几张照,笑得尤其开心,估计是过瘾了。 难得安稳的一个早上,安庭放下书包,就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是上早读了。郑玉浩坐了回来,把他往里一挤。 安庭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看见他满怀恶意、还颇为期待的表情,便苦着脸,艰涩地朝他一笑。 “轻一点好吗?”他求饶说,“昨天真的很痛,家里又不给我洗热水澡。” “很疼啊?” 安庭点点头。 “疼就对了,”郑玉浩笑了,“看我心情吧,我想想今天要怎么玩你。” “好吧。” 安庭顺从地在墙角缩起身。 安庭讨好般地笑,半低下头,才看见自己的指尖又在神经质地发抖,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抠在了手上,抠得已经破皮,皮肉都生疼。 安庭抽了抽还在带笑的嘴角,把两手悄悄握在一起。这样演戏又不是第一次,他麻木疲倦地暗暗安慰自己,安抚般搓了搓手。 一阵视线突然射来,他抬头望去,就看见教室中央那块儿,红毛正侧着身,望着他。 目光如炬,剑眉轻拧。 第23章 好似对他不满。 安庭不明所以,别开了脸。 一天的课下来,红毛还是时不时地看他几眼。 安庭一开始会对视一下,后来头都懒得抬了。郑玉浩倒是总“嚯”几声,说:“那姓陆的总看我啊。” 看的多半不是你。 安庭知道,但没吭声。他靠在墙上,把语文书翻了几页,挑着看了几篇课文。 “还是得抽空揍他一顿,还敢瞪你爷爷我了。” 安庭捏着书页的指尖一顿,须臾,把边角搓了两下,就神色如常地翻了一页过去,好似什么都没想。 放学后,郑玉浩却还是没能堵到红毛。红毛不知道从哪儿走的,总之郑玉浩连着两天都没抓到人——他昨天也在门口埋伏了。 郑玉浩气的不行,把红毛的祖宗问候了一遍,又拽着安庭,泄愤地揍了一顿。 安庭已经习惯,一声不吭地挨了。 第二天上学,安庭脸上多了块淤青,也多了块贴布。 小区门口依然没看见红毛,郑玉浩也依然在教室里和两个小弟笑着扯皮。红毛来了之后,又往安庭这边频频投了几次视线,安庭也依然没理。 上午,上完两节课,到了大课间。去操场做完操,还剩下十多分钟。 安庭被郑玉浩拉着去了厕所。 郑少要去跟两个小弟抽烟,安庭被拉过去望风。 “妈的,陆灼颂那死傻.逼。” 郑玉浩蹲在地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骂骂咧咧,“昨天居然没蹲到,前天也没蹲到!” “就是,操了,那小白脸几把到底从哪儿走的?”高高瘦瘦的孙野也附和地骂骂咧咧,“浩哥上礼拜五发红包找人来凑的局,开始还没一会儿呢,那死玩意儿全给打了一顿!局没开成不说,还害得浩哥又赔了不少医药费!” “去去,那点儿钱算鸡毛。”郑玉浩挥挥手里的烟。 “浩哥你当然不缺钱啊,但这事儿能这么算了吗?”胖乎乎的刘鹏愤慨极了,“你的钱也是钱,那傻.逼糟蹋了你的钱,就必须得还!他别想就这么翻篇,还钱!” “那也是。” 刘鹏这话说得郑玉浩心花怒放,他嘴角压不住地笑,“行!今天哥几个必须把那狗日的堵到!我今天就跟在他后边走了,我看看他要去哪儿。” “可以啊!浩哥聪明!这法儿好,保他跑不了。”刘鹏笑嘻嘻的。 卫生间的大门边上,忽然传来两声沙哑的咳嗽。 郑玉浩不吭声了,往门外一看。咳嗽的是安庭,他倚靠在卫生间门边,守在那儿望风。 郑玉浩呼出一口白烟,盯着安庭的脸看了一会儿。 烟气朦胧间,安庭一半身子照着走廊上的阳光,一半陷在厕所的昏暗里,被阳光拢出一把瘦弱的少年身形。几缕发丝垂在他惨白的脸边,一双眼睛被厕所里飘出来的烟气儿呛得发红,像块脆弱玻璃,咳得瘦弱的肩膀都跟着耸了几下。 郑玉浩噗嗤一笑。 他最后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随即毫不留情地掐灭。随手把烟屁股一扔,他站起来,走到安庭旁边。 安庭还捂着嘴在咳嗽。 郑玉浩走到他面前,突然把手放到他脖子上,猛地掐紧! 安庭吓得往后一缩,本能地抓住郑玉浩的手腕,浑身绷紧了骨头,目光恐惧。 郑玉浩被逗得笑出声了,收起手:“逗你玩呢,瞧你吓的。” 安庭抿抿嘴,眼神闪烁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去,不敢和他对视。 郑玉浩最吃这套,一看他在自己的威压之下害怕得都不敢吭声,乐了,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地搓了两下,一脸怜惜:“行了,不就碰了你一下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安庭的神色有所缓和,但手指僵硬,直挺挺地绷紧着,怎么都不肯跟他十指相扣,一阵阵发抖。 郑玉浩哈哈笑了声:“怕成这样啊?别怕我,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郑玉浩松开手,伸手往他肩膀上重重揍了一拳头。 安庭吃痛地一闭眼。 “走啦!” 郑玉浩心满意足地转身就走,孙野和刘鹏俩人赶紧掐了烟就跟上。 安庭揉着刚被打的地方,哑声说:“你先走吧,我去个厕所。” “哦。” 郑玉浩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直接走人了,他从来不等安庭。 另外俩人跟着他一起离开。仨人潇洒地走出厕所,笑闹着混进回班的人群中,一眨眼就不见了。 一瞬,安庭冷下了脸。他双眉一压,阴着面色走回厕所里,拉下半边校服领子,几步冲到洗手台前,将水龙头一把拍开,拧到了最大,冷水。 他把刚刚被碰了的手按到水里,猛搓好几下,往手心里挤了足足五六泵消毒洗手液。手上泡沫还没洗完,他又烦躁地一捧冷水扑到脖子上。一截干净瘦弱的脖颈,没一会儿就被搓成个全红。 他咬牙咬得嘴巴里都咯咯响,心里厌恶至极。 碰的一声,男厕所里突然传出门被踢开的声音。 安庭一哆嗦。 “2020年,飞鸟电影节最佳新人男演员金奖,金象电影节最佳配角金奖,金白羊断层第一潜力演员。” “2021年,中国影视最佳男主角,全界影帝,桃李电视节潜力金奖,国际白木樨金奖影帝。” “22年意大利金罗马电影节影帝,美国小金人提名——” 念到此处,一个人从男厕所里走了出来。 一张英气的剑眉星目脸。 陆灼颂。 陆灼颂往旁边的墙上一靠,双臂一抱,脑袋一歪,扬着脖子,和安庭四目相对。 “小金人影帝哥,”陆灼颂说,“我知道你很会演戏。那么多奖嘛,你每个电影都爆档。所有演员这辈子有一个就知足了的影帝级金奖,你每年都有。”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这会儿就这么会演了。你才多大啊,真是不愧张导对你的评价,天生的演员呐,安庭。” 安庭眉头轻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们班班长初中就跟你认识了吧,真是把人家骗的团团转。连我也是。要不是知道你那些丰功伟绩,又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有过那么多事,我也要被你骗过去了。” “哈?” “演什么,还演。”陆灼颂看着他,“你都快恨死那卷毛了吧。” “人家都说你斯德哥尔摩,可你看你现在,那货跟你牵个手,你恨不得把手都洗掉一层皮。” 陆灼颂朝他放在池子里的手努努嘴。 安庭低头一看。水冷,他又搓得厉害,这会儿右手已经红得难以直视,冻得面目全非,正在冷水池子里不断打抖。 冷水还在哗哗地往下落,冲进池子里。 安庭僵了须臾,把手又用力搓洗两下:“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陆灼颂平静道。 “……神经病!” 安庭关上水龙头,转身正要走,陆灼颂喊他:“站住!” 安庭一顿,不情不愿地回过头。 陆灼颂从墙边起身来,朝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几步。 他走近了,安庭才看清他紧蹙的剑眉,看清他眼睛里的两团灼灼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自责的懊悔。 又在替他难过什么。 神经病。 安庭想,就是个神经病。 “安庭。” 陆灼颂在他面前停下,叫了他的名字后,又声音一顿。 好像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又好像太过沉重或尖锐,陆灼颂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沉默了下来,又面露一丝不忍和心疼。 喉结滚动几下,过了好半天,陆灼颂重重叹息一声:“庭哥……你就过的这种日子吗。” 又什么日子了? 他知道什么,在这儿演什么!? 安庭莫名其妙又无比烦躁,张嘴就想骂他,陆灼颂却先一步又开口:“你哥白血病,你已经给他做了二十四次移植手术,可没人关心你疼不疼。你哥厌恶你,在家里欺负你,你父母视而不见;到了学校,那个郑玉浩也欺负你,老师也视而不见。老师不敢管他,你父母虽然知道,但也不关心这件事。” “因为对方是你哥的白血病的资助人,和私人主刀医师的儿子。” 上课铃声突然响起。 很大的声音,噔噔咚咚。 噔、噔、咚、咚。 安庭站在厕所门口,浑身上下骤然沉寂。他脖子发红,全身发冷,搓了冷水的双手抖得毫无知觉,冻得刺痛,好像真的活活掉了一层皮。 他怔怔望着眼前,回不过神,脑袋里一片空白。 上课铃声还在响,很响的声音,从未如此振聋发聩,带得他胸腔里都响,身上所有的毛细血管都在跟着咚咚地跳。 半晌,铃声停了,安庭终于取回一些意识和知觉。 四面八方一片死寂。他僵硬地抬头,僵硬地抬起双眸,再次怔怔地望向陆灼颂。 第24章 这人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依然是那双眉眼。 愤怒,懊悔。 和心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9章 放不下 安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好半晌,他冻红的指尖一动,终于可以出声,“你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声音哑得太不像样,像泡了十多年发霉的雨水。陆灼颂的脸色更难看了,视线中又多了几分心疼。 陆灼颂说:“所以你没办法拒绝。” “……” “他父亲是你哥白血病的捐款人,他母亲是一家私人医院的医生,正好专攻白血病。那家医院的院长,和他父亲也有关系。” “那家私人医院,他父亲投了40%的股份。” “所以你才会给你哥做了二十多次移植。”陆灼颂说,“一般的医院,要做骨髓移植,不可能让同一个人在短时间进行这么多次。身体评估,风险评估,什么都要来一遍。只要一项指标不过关,手术就不能进行。” “有他家资助和医院背景,你哥才能做这么多次手术,你也才能做这么多次移植。所以你也没法拒绝郑玉浩的任何要求,也没办法接受别人帮你。” “就算在学校里帮了你,他一个不高兴,就可以让父母断供给你家的捐助。” “到时候,你一样死。” 安庭愣在原地。 他张张嘴,又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像卡了块被火烧得滚烫的铁,烫得有话说不出。 眼前突然酸得涨疼。 陆灼颂从校服的外套兜里掏出一方帕子,朝他走了过来。 他把帕子塞进他手里,仰头说:“别哭啊。” 哭? 谁哭了? 一抹湿漉漉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安庭伸手一摸,指尖上是一抹水。他愣了须臾,脸上又接连落下不少眼泪。 是他哭了。 安庭才反应过来。他慌忙抹了两下脸,可眼泪汹涌至极,擦了又落。心里的委屈突然也倾泻而出,完全收不住,他抹个不停,怎么都擦不干眼泪,反而受不住地哽咽出几声来。 真的太狼狈了,安庭立刻羞恼地转身,逃似的快步离开。 “庭哥!”陆灼颂跟上来了几步。 “别跟着我!” 安庭朝他吼。 吼完一瞬,后悔突然冲上心头。被眼泪浸湿的视线里,他看见陆灼颂陡然停下,朝他伸出的手无措地收了回去,再也没有动作。 两人面对面地僵了片刻。 安庭回过身,匆匆地跑走。 推开走廊上的门,他冲出教学楼。 * 学校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刚打了第三节课的铃声,所有人都在上课。安庭找了个角落一坐,缩成一团,沉默地流了半天泪。 他没出声,只是捂着双眼流泪。 过了不知多久,心情才平复了些许。 他揉揉心口,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安庭捂着眼睛没抬头,脚步却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怎么躲在这里哭。” 熟悉的声音。 安庭悄悄挪开手指,睁开通红的双眼。还是看不太清,于是他又眨了几下眼,才依稀看清来人。 又是陆灼颂。 陆灼颂手上拎着个袋子,在他跟前蹲下,又从兜里拿出包纸巾。 他从里面抽出张纸,说:“哭一哭也好,这种破日子,总不哭会疯的。” 一张纸递了过来。 “不要。”安庭哑声说。 “不要什么,领子都哭湿了。”陆灼颂往他跟前递,“又不是买你命的东西,拿着。” 安庭还是没动。 他用手擦擦没哭完的眼泪,低头吸吸鼻子,垂眸说:“用不着,拿走。” “嘿,你还挺倔的,真看不出来。”陆灼颂直接把纸塞进他手里,“怎么跟我当时一样,怪不得对我耐心那么多。” 安庭:“……” 安庭把纸丢了回去。 “不要,”他倔倔的,“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认错人了。” “才没认错。行了你,别撑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家也没有。”陆灼颂说,“放心吧,就他家那小本生意,连我一根头发丝儿都削不到。” “我是来帮你的,庭哥。” 安庭沉默地抬头望。 陆灼颂蹲坐在他面前,光鲜亮丽的一张脸。教学楼后身的阴暗一隅,半点儿阳光都照不到,他湛蓝的眼睛里却依然亮着惊人的光,带着意气风发的傲气。 “我能帮你。”他说,“要是再推开我,我就跟你一块哭了。” “……” 陆灼颂又把纸递了过来。 安庭沉默须臾,终于伸手接过。 他把纸拿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哑声说:“你帮不了我。” 陆灼颂嗤一声笑了,把手里的袋子拿了出来:“我家是陆氏财阀。” 安庭看智障似的看他。 陆灼颂一挑眉:“不信啊?” 安庭点点头。 “我就知道不会信。”陆灼颂嘟囔了句,也没多坚持,往地上盘腿一坐,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个布丁来,递给他,“喏。” “不要。” “嘶。”陆灼颂狠狠一瞪他,“我刚说什么了!” 他说“再推开我我就跟你一块哭了”。 安庭低下眼帘,还是倔:“不要。” “操。”陆灼颂骂了一句,“我真哭给你看啊!” “随便你。拿走,我不吃。”安庭两手攥住他给的纸,神经质地把纸撕成一条又一条,“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别插手。反正……——!?” 突如其来的一勺子,一下子塞进了他嘴里。安庭吓了一跳,一个激灵坐起身。 一坐起来,他就看见陆灼颂笑嘻嘻地松开了手。而他嘴里,多出了个塑料勺子,还有一勺子柔软的食物。 下一秒,一股焦糖的甜味儿在安庭嘴里蔓延开。 安庭愣住了。他一低头,才看见陆灼颂手里有个开了盒的布丁,布丁里已经被挖了一勺。 甜味儿在嘴巴里要命地蔓延。 “……” 安庭默默地把勺子从嘴里拿了出来。 他诡异地沉默了,嘴角开始不断抽搐。 低头和勺子用力地对视好久,最终还是没迈过心里那个坎儿。安庭舔了口勺子,然后默不作声地悄悄抬手,闷头把陆灼颂手里的布丁悄咪咪地拿了过来,闷头挖了几勺,又闷头送进了嘴里。 他边吃,边吸了几口气。气息还抖着,带着哭腔,几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泪还在顺着脸颊淌到下颌处。 “你像那个一直哈气结果被送了一口猫条的流浪猫。”陆灼颂说。 安庭抬眼一睨,瞪他,眼睛里还冒着洇洇水光,眼眶也发红。 陆灼颂半点儿不怕他,爽朗地笑了几声,把手边的袋子放到了他身边。 “都是你的了,”他说,“你喜欢吃甜的对吧,全是,拿走吧。” 安庭瞥了眼袋子,里面装满了吃的,大都是甜点。见鬼,陆灼颂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甜的。 “不要这么多。”安庭闷头品着布丁,吸吸鼻子,脸上还是倔,“这个多少钱,回头给你。” “用不着,我还欠你钱呢。”陆灼颂揉揉自己后颈,忽然扯出一个发涩的苦笑出来,“别总觉着要还我,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我……我也放不下你。” ——我也放不下你。 我也放不下你。 安庭本来在疑惑着陆灼颂能欠自己什么钱,可他最后半句话一出,安庭就听见自己脑子里嘣地一声。 瞬间,世界失声。 高层楼宇的冷风扑面而来,安庭一咬塑料勺子,突然浑身顿住,全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开始细密地作痛。 我也放不下你。 【我放不下你。】 诡异的熟悉感逐渐笼罩全身,他咬着勺子愣在那里——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安庭脑子一片空白,没想出答案,只听见冷风呼啸。 眼前忽然一片茫茫,视野里恍恍惚惚地乱成一团乱码。像电视机和电脑故障,许多画面都乱七八糟地缝在一起。 他听见自己喘气,心脏像被人紧攥着似的上不来气。他看见昏暗的房间,看见远处的窗户大开着,深夜的冷风吹得窗帘尖叫。有大片大片的血砸进洗手池里,他伸手去抹鼻子,却怎么都止不住血。他两手在控制不住地抽搐,头晕眼花地看不清眼前。 他好像握着什么,手里好像握着个手机,在录音。 【我放不下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像在哭,【我什么都放得下,什么都无所谓,不想管……】 【……可只有你,阿灼。】 【我只放不下你。】 第25章 【……阿灼,去给别人,唱个新歌吧。】 “哎!” 安庭一震。 他回过神,一抬头,陆灼颂正拿着左手在他面前晃。 “干什么,吃个布丁都能发呆。”陆灼颂坐了回去,“那么好吃啊?” 安庭没吭声。 他低头看看手里还剩一半的布丁,突然食不知味,兴趣全无。 把勺子一放,他把布丁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站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你回去上课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20章 胶卷02 安庭走了。 还没走几步远,后头传来从地上爬起来的窸窣声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陆灼颂果然又跟上来了,跑到了他身后:“那一起走啊,你也回教室吧?” “我不回。”安庭说。 “诶?”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安庭又往前走了些许,才停下身,转过头。 陆灼颂正停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不解地看着他。 “我回家了。”安庭说,“今天不想上了,别跟着我。” 陆灼颂忙说:“那我也不上了,我跟你回家吧。” “我都说了,别跟着我。”安庭倦倦地重复,“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安庭脸上泪痕还在,眼睛也通红,泪还没流干。阳光洒在他肩头上,漫在他脸上,却显得模样越发消瘦,眼泪越发明显。 陆灼颂僵在原地。 他喉结微动,欲言又止好多下,却再没说出一句话。 安庭转身走了,陆灼颂没再跟上来。 “安庭,”陆灼颂在他身后又说,“我会帮你的,你别怕。” 安庭脚步一顿。 也只是一顿而已,他旋即又往外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没有人能帮他,他知道,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做这种梦了。他从学校外墙慢吞吞地翻墙出去,一时心思游离,下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了个空。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像摔裂了似的痛。安庭干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也不抬地死了几分钟,等身上好些了,才重新爬了起来。 拍拍身上的灰,安庭回家去了。 正好到了中午,是饭点。 家里边开着火,厨房里咚咚锵锵地在忙。 他妈张霞正在切肉,菜板被砍得咚咚响,上了年纪的油烟机哇哇大叫。声音太大,她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安庭把门开了又关,张霞头都没回一个。 他哥倒是出来了。安庭脱了鞋,再一抬头,就看见他哥从南卧里探出一张皮包骨头的瘦脸,有些讶异地望着他。 这病秧子咳嗽几声,问他:“怎么回来了?” 安庭没回话,低着脑袋往杂物间去。 把杂物间的门关了大半,他就听见他哥开始叫:“妈,妈。” 安庭一回头,从还剩一小半的门缝里,看见病秧子往厨房慢腾腾地走去了——又去告他的状,这货总跟爸妈告他的状。 安庭懒得理,把门一锁,脱了外套往地铺上一躺。眼睛红肿得要睁不开了,他整个人都已经哭得没力气,两眼沉沉一闭,拉起被子就睡了过去。 很快进入梦乡,他却听见一阵喧闹声。 像是一场宴会。 一片黑暗里,混乱的喧哗四处响起,逐渐把他脑袋吵得剧烈作痛。 【安老师……】 【安老师,安老师。】 【安老师,你也来这场宴会了呀?】 【你看,这是我们公司的新人——】 【是不是又被奖项提名了?你就带带我们公司的新人嘛。反正你还没cp,得绑定一个嘛,这一行都这样,就带上综艺去——】 一声又一声,一直有人叫他,一直有人说话。 说的所有话全都混在一起,越来越大声,呜呜哇哇地响个不停。安庭越睡越不安稳,疼得耳朵里都要流血。他低低呻.吟了声出来,伸手捂住半边耳朵。 所有的声音忽然倏地安静。 世界安宁了。 “那是陆少啊。” 须臾的宁静后,又有人说。 但这次只有一道声音在长吁短叹,动静不大。 视野里也终于有了画面。还什么都看不清,他就听见那人继续喃喃着,声音像蒙着层纸似的发闷,“那是陆少,哎……真是命好。” 眼前逐渐清晰,他看清了。 安庭站在一个盛大的宴会场里。场地大得可怕,四面八方全都是着装精致的上流人。礼裙西装琳琅满目,四周灯光耀眼,男女老少纷纷攘攘地聚集在一起,人人都漂亮得发光。 地上红毯铺遍,墙上复古花纹繁复无比,一个水晶吊灯璀璨地挂在头上。巨大的香槟塔摆在正中央,堆得像个金山,酒液和杯子被灯光照射着,反着刺眼的光。 人人手里都端着杯香槟,气氛却有些古怪。 所有人都望着宴会场入口,一动未动,连交头接耳的说话声都很轻,像生怕惊扰了谁。 安庭望向入口那里。 有个身着华贵西服的拄杖男人,正在对一个薄肌窄腰、肩高腿长的漂亮红发青年点头哈腰,陪笑着讨好——那拄杖男人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全娱乐圈最有钱的赞助商。 宴会主人恭敬得都像太监拜见皇上了,红发青年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青年高调地扬起脑袋,一张傲脸嚣张得混不在乎,扫了一圈整个宴会场之后,才拿那双生得极好的蓝眼眸凉薄地撇了宴会主几眼。 “那是陆氏财阀的二公子。只要他一句话,随随便便就能封杀一波人。” 身边的声音又继续说话。安庭回过神,转头一看,才看见自己身边也簇拥了一群形形色色的人。 而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漂亮长裙的年长女性。一头大卷发,脸上有些许皱纹,但岁月不败美人,她漂亮得依然明显。 “刚出道两三个月吧,是唱摇滚的。听说刚从海外毕业回来,是英国的皇家音乐学院来着?” 她说,“一回国,陆氏就开了个娱乐公司,全公司上下就捧他一个艺人。这才多长时间,就是国内顶流了。” “乐坛才几个顶流,易诗城和李老师那几个人,诚诚恳恳地唱了好多年,才在榜上站稳名字,时不时争争第一。他一出来,全都退居第二三四五,给太子爷让位了。” “真是命好,”女人说,“投胎投的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幸亏不是学表演的。要是那位陆少学的是表演,该给太子爷让位的,”女人意味深长地看向安庭,“就是你了。” 安庭捏着一杯香槟,依然面带微笑。不为所动地望了几眼那位金子堆出来的陆少,他一声没吭地抬手,喝了几口香槟。 远处,宴会主从佣人手里拿过一瓶红酒,对着陆少双手奉上。 陆少摸摸手上比人命都贵的劳力士金表,兴致缺缺地点了头,依然凉薄,笑都懒得笑一下。宴会主却如蒙大赦,高高兴兴地请着陆少,把他带去宴会的豪贵一角,品酒去了。 确实命好。 看着早习惯被人这么讨好了,真是命好,这种到处是把人当狗玩的、资本的社交宴会场上,也可以冷着脸。 嘴巴里忽然没了酒,安庭一顿,才发觉杯子里的香槟都被自己喝光了。 他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发抖,嘴角也有点发僵,坚持不住地垂了下来。安庭弯着双眼,把空酒杯往旁边桌子上一放,抬手揉揉嘴角,悄悄地把它硬往上拉了一下。 在宴会场里又呆了几十分钟,脑子里开始发乱了,他找了个借口离开。 推开宴会厅圆形的落地门窗,走到外头的露台上。大作的冷风迎面一吹,像要发病似的乱麻脑袋终于清醒许多。 安庭松了口气,转身背过大风,从西装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和一包烟,背身点上了火。 他又转回身。脱了外套,只穿着件单薄衬衫,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露台边上。 终于能不笑了,他叼着烟往外望,上身靠着栏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放空得麻木不仁。他听不到身后那只一窗之隔的宴会热闹声了,只看见遥远无际的黑暗天色,身上已经被冻得毫无知觉。 真是有钱,宴会场底下就是庄园前院,宽阔的草坪一望无际,漂亮路灯一个又一个,像公园似的,全都亮着,不知道一晚上得多少电费。 冷风吹得浑身发抖,头疼欲裂,安庭一动没动。发抖的指尖划了两下冻僵的皮肤,两处都毫无知觉。已经心悸得浑身发躁,安庭分不清到底是被冻的,还是发病了。 安庭望着露台底下,两层楼的高度。 摔下去能不能死? 他出神地思考起这事儿来,一时间地面都在眼睛里忽远忽近。心思又飞出去了,乱七八糟地乱作一团,他一会儿想自己摔死的死相,一会儿想明天能上的热搜头条,一会儿想宴会里那帮明星导演得吓成什么样。 第26章 想的越来越吓人,他却一点都不害怕,甚至除此以外也没什么情绪。他好像真死了,情绪像块没了命的烂肉。 忽然,身边窸窣一响,安庭回过了神。 一转头,他看见一个红发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安庭愣了须臾。 他熟稔地扯出个商业假笑,把嘴里的烟拿掉:“陆少,您好。” 陆少不知怎么也愣了,安庭出声叫他,他才应了声:“啊。” 安庭直起身,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随身小烟盒,把手里的烟往里一摁,灭了之后,塞回口袋:“您出来透口气?” “呃,差不多。”陆少说,“你没事吧?” 安庭僵了瞬。 冷风肆虐,陆少额前的碎发被吹得翻飞。几缕扫过他眉眼,凌乱之间,朗星似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没事吧?”陆少又问他,“你叫安庭来着?” “对,我没事。”安庭保持微笑,“怎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陆少说完就突然嘶了声,剑眉一拧,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脸不耐。 这是喝酒喝着了,在头痛。 安庭看得出来。跟安庭不一样,他这大少爷一疼就很明显。毕竟命好,从来不需要忍疼。 安庭笑着朝他弯弯身,轻轻道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等等。”陆少又叫他。 安庭回过身。 “给我个联系方式。”陆少眯着半只眼说。 “……” 怎么会有这么理直气壮管人家要联系方式的人。 安庭一边抽出钢笔,往自己名片后边写上微信号,一边这样想。 不是这么玩的吧?一般不都是礼貌地先询问“您方便给我个联系方式吗”,先试探试探那样。 不管是商业目的还是出于别的想法。 安庭脸上的笑容有点难绷。他嘴角抽搐几下,抬眸,悄悄瞥了陆少一眼。 这人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死样,脑袋微扬着,嘴角往下,笑都懒得笑一下,凉薄地瞥着他手上的动作,和刚刚余老板给他上供红酒一模一样,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行吧。 安庭多少理解点了,这少爷过的就是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根本不用试探,他要什么,别人就得给他什么。 安庭把钢笔盖上盖,递出了名片:“前面有电话,后面是微信号,您随时可以加。” “哦。”陆灼颂接了过去,“谢谢。” 还行,知道说谢谢。 安庭笑着点点头:“不敢当。” 他朝着陆少一弯身,将钢笔塞回胸前的口袋,转身把外套一披,回了宴会场里。 等宴会散掉,安庭上了商务车,一开手机,微信里已经有了个小红点。 他加上了陆少,在聊天界面礼貌地打了招呼。 第二天一早,陆少当头给他一个霹雳,发来一条消息:【你有女朋友没?】 安庭:“……” 安庭放下手机。 他刚起床,还在厨房里吃早药。看完这条,他就把刚睡醒的鸡窝脑袋砰地磕在家里的岛台厨房上,额头冰冰凉凉地冷静好久,又站起来,神经质地抖着手,从药板里多抠了两颗药片,一口水送进了嘴里。 【没有。】他终于回复。 陆少秒发下一句:【男朋友?】 【……也没有。】 陆少没再说话。在对面琢磨半晌,又发:【你喜欢男的女的?】 安庭两眼一黑。 他直挺挺地躺回卧室去了,把被子一拉,又睡了一觉,没有回陆少。 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想,怎么会有这种人…… 作者有话说: 应该算甜的吧今天,谢谢大家支持! 第21章 胶卷03 【干什么不回我了。】 【我说错话了?】 【我就问问啊。】 【没别的意思。】 安庭捂着脸,在床上瘫了好久,不想面对现实。 他没回复陆少,又躺了一上午。 这几个小时里,陆少又噼里啪啦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手机滴里嘟噜响个不停,安庭最后摁了免打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彻底不看了。 当天下午,安庭的经纪人高鸣音照例带着一堆之后的工作安排上门。 她在客厅坐下,还没说话,安庭先一步把手机递给了她。 “什么呀?” 高鸣音疑惑。 “你先看。”安庭又颠颠手机。 高女士接过来,往上一划拉,立马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声。 “他这是看上你了吧!”她发出凤凰涅槃般凄厉的尖叫,“他这绝对是看上你了!安庭!你被陆氏看上了!?” 安庭嘶了声,捂着脑门仰在沙发上,发出一阵气若游丝般的低吟:“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怎么小点声,你看他给你发的什么!”高鸣音指着陆少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这几天有没有空出来吃饭’,底下发的地址还是外海那个五星级露台旋转餐厅!鬼都知道那是约会圣地,吃完往楼下一走就是酒店!” “我知道啊。”安庭捏捏眉间,面露痛苦,“你别喊,没准他也没想那么多。那家餐厅是他家的,或许就是吃饭方便……” “哪儿没有他家的东西!”高鸣音说,“餐厅有他家的,酒店有他家的,商场有他家的,汽车有他家的,电器有他家的,你住的这个富人区也是他家盖的,没准你躺着的那个沙发都是陆氏名下产的!” “……” 安庭无言以对,这个世界确实纯纯made in 陆氏。 “他自己家的东西,他能不知道什么样吗,能不知道这个餐厅是干什么的!?”高鸣音简直声声泣血,“你这是被他看上了啊,安庭!那可是陆少!你怎么敢不回他的,他随便一句话,你下一秒就得滚出娱乐圈了!” “真刺激。”安庭两眼放空。 他平淡如水还人淡如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高鸣音差点被气的喷血。 “什么呀你,你怎么这个反应!该不会犯病了吧!” 她急匆匆地冲到安庭沙发后面,把手里一个纸袋摔在他旁边。安庭转头撇了一眼,就见那是满满一袋子药。 都是抗抑郁焦虑和惊恐的药。 安庭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惊恐障碍。这些他离不开的精神类药物,一直是工作室的助理去买。安庭毕竟是个出名在外的影帝,要是亲自去买,被狗仔拍到,明天就上热搜了。 安庭有病这事儿,只有他的个人工作室和所属公司的高层知道。 从前他还有ptsd——创伤性应激障碍,不过这两年好多了。 高鸣音像龙卷风摧毁停车场似的从袋子里急匆匆掏出药,拆了一盒,拿出一板药,往他怀里一塞。 “我吃过了。”安庭淡淡塞回去,“姐,我现在很清醒。” “那你说什么疯话!” 高鸣音更气了,一拳锤到药袋子上,直接一跨腿从沙发后边翻了过来,坐到安庭旁边,面红耳赤地跟他比划,“你到底清不清楚什么情况?醒醒啊安庭!陆少看上了你,那就是陆氏看上你了!你敢这么跟人家甩脸子?你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那是陆氏!陆氏!!” “你怎么敢不回他的啊,亲爱的,你多少也要婉转地婉拒一下——不,婉拒也不好,一个惹他不高兴,他说不定就掐死你了!” 说不定就掐死你了。 郑玉浩笑嘻嘻的麻子脸立马在安庭眼前一闪而过。 安庭抽抽嘴角,伸手把药又拿了回来,握在手里,用力摁了一下。 凹凸不平的药板在手心里硌得肉疼,安庭平静多了。 “这怎么办……”高鸣音愁眉苦脸,像要哭了似的,“早知道就不让你去那个宴会了,怎么把陆氏给惹上了。” “不去宴会,又要得罪余老板了。”安庭说。 高鸣音苦着脸:“怎么左右都是狼啊。” 安庭斜眸瞧了她一眼,笑了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往厨房去。 “安庭!”高鸣音追上来,“你怎么一点儿都不上火,那是陆少!” “我知道,是陆少。”安庭打开冰箱,“那我也没办法,不想回。” 高鸣音急得在厨房边上团团转,最后一跺脚,咬着牙说:“实在不行,你就直接跟他说你有病吧,说不准他就兴致散了。这顿饭你就先陪一下,跟他这么说说试试,好不好?这么冷处理肯定不行!就当是跟他玩玩了,行吗?你就乖一点,听话,陪他玩玩!” 安庭刚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蓝莓。 他动作一顿,忽然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不要。”他说。 高鸣音闻言又气又急:“不要能行吗,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反正不要。”安庭说,“再跟少爷谈一次,我就跳楼了。” 第27章 他关上冰箱门,转头,平静地望了高鸣音一眼。一眼千言万语,高鸣音和他四目相接,忽的也说不出话来。 高鸣音嗫嚅半晌,苦丧着脸问他:“那要怎么办?” 安庭没说话。 他盯着冰箱的缝隙,心神发麻作痛。 “要是得罪陆氏……”高鸣音欲言又止,“你知道什么后果的,安庭。” “我们得罪不起。” 安庭叹了一声,扬起脑袋,看着高处的天花板。 “我想想吧。”他说。 高鸣音走了。 她放心不下地又连劝告带嘱咐地说了安庭好几句才走,还说要回公司找人商量商量。 安庭也不知道她去找谁商量,又能商量什么。 这是公司艺人被财阀看上的魔幻事件,商量估计也商量不出什么。 转眼,入夜,安庭拿着手机,对着聊天界面沉默好久——把界面往上一划拉,是几十条的信息,全是陆少给他发的消息。 家里没开灯,安庭对着屏幕发呆半晌,渐渐眼前都笼了一大片黑。他躺在黑暗里,忽然笑出了一声,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开始疯了似的大笑不停,笑得咳嗽不断,声音沙哑。 他躺在床上摁着心口,几乎上不来气,笑得胸口都在一抽一抽地疼,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发笑,讽刺嘲讽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他觉得自己命格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怎么出走半生一回头,又被强权盯上了。 笑得两眼都发黑了,安庭才收声。他把手机抓在手里,在聊天框里把一句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办法发出半条消息。 晚上还没吃药,他心里闷得难受,又有点躁,就厌烦地把手机一扔,嘟嘟囔囔骂了句人,自暴自弃地想等陆少上门逼他那天再说,起身就要去厨房接水吃药。 手机突然声音很大地响了一声。 安庭起身的动作一顿,一转身,是陆少又给他发了消息。 他不是给设的免打扰吗。 安庭莫名其妙,眯起眼定睛一看,陆少居然变成了特别关心。 ……高鸣音。 这一看就是高鸣音干的,她悄悄改了后台设定。 安庭烦躁地啧了声,正在病头上,他简直想拿着把菜刀冲出去杀人。他气冲冲地拿起手机,陆少只发了一句话来。 【忙的话,就不用出来吃饭。】 安庭点开聊天框。刚暴躁地打了两个字,对面又冒出一句: 【行吧,我就是想追你。】 安庭手指一顿:“……” 【但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我不会逼你,我对权力强夺来的关系没兴趣。】陆少发着消息,一句又一句,【我不会拿这个压你,你不用害怕。】 【你就当是个刚出道的歌手看上你了,和陆氏没关系。】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先吊着我呗。】 【所以。】 【我能不能追你?】 安庭放下手机,看向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小雨了,一阵一阵,淅淅沥沥的。落地窗被打湿了,一颗一颗水珠无措地抓在玻璃上,又不受控地往下摔落。 安庭突然想起郑玉浩来了,想起郑玉浩霸.凌他的一次又一次,那些把他折腾得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日子。 他敛眸,颤着青白的指尖,低头打了一句:【我很难追。】 【没事儿,】陆少回他,字里行间满不在乎,【我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这些天在攒v前的榜单,会更的少一些,v后会肥肥的! 今天先写完了就早发几分钟 第22章 胶卷04 第二天一早,八点。 朗朗晴天,阳光普照。 顶楼复式大平层的家里,门口的门铃忽然响了。 安庭窸窸窣窣地从沙发上起身。 路过梳妆台,他顺手拿起梳子,梳了几把头发,又用遮瑕把眼底下的一片病青色给遮上,把后发也徒手抓了两下造型,才去开了门。 一开门,一大堆箱子堆满楼道。 正中央还站着一个专业送货小哥。 安庭两眼一木。 着装整齐的送货小哥朝他一鞠躬:“安先生,早上好,这是陆少给您送来的。” “……送的什么?” 小哥拿起清单,毫无感情地报“菜名”:“意大利arca手作孤品黑西装一套,法国cinno北极星宝石一套,劳力士新品手表……” 安庭举手打住:“够了。” 小哥把清单递给他:“请您签收。” 安庭接过,低眼一扫。 清单上洋洋洒洒的一大片奢侈品,一个比一个贵,价格后边跟着的零比命都长。 安庭抽了两下眉角,叹了口气,认命地签了字。 认命了。 只能认命了。 小哥把箱子一箱一箱送进他家里,然后离开。 安庭站在一堆琳琅满目的高贵奢侈品箱子中间,像根枯死的老木似的,直挺挺地沉默了很久,一动没动。半晌,他慢慢盘腿坐下,松开力气,直直往后重重一倒,咚地摔在地上。 冷硬的柔光砖地板摔得人骨头疼,后脑也被自己磕得生疼,安庭一动未动。 他死气沉沉地望着挑空了两层的天花板,浑身都没力气,恍恍惚惚的,客厅里那个自己几年前亲自选来的上好吊灯,越来越像手术台上刺眼的手术灯。 宴会场上的陆少浮现眼前,是那张命好的冷脸。 视野里开始发眩发晕,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陆少那张浓眉大眼的好脸变成一圈旋涡,黑乎乎的看不清,逐渐变成那张笑嘻嘻的麻子脸。 “……该死的有钱人。”安庭轻声嘟囔。 该死的有钱人。 * 一晃两个月,陆少陆陆续续给他送来了好多东西。 其中的东西大多贵得离谱,动辄就千万上亿。哪怕安庭已经是个影帝,家里住着几千万的富人区房子,也很难对那些东西出手。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了杂物间,没有打开过任何一个。 陆少每天给他发来的消息,安庭也零星地挑着回一回,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公司也传来消息,要他别怠慢陆少。 可安庭真的没那么多精力拿来给陆少,他连精神状态都分不出来多少。小时候有郑玉浩的难堪事情,安庭真的没法再对哪家少爷敞开心扉。光是回回陆少的消息,他都要多磕几口药。 陆少在娱乐圈里平步青云。 他的专辑全球畅销,成了全民流行曲,很快就在大场馆里连开演唱会。 他去了好多节目做了嘉宾,转眼又斩获音乐节冠军,没几天又接了好多代言。 他经常上热搜,各种词条都有,不是新专辑就是上节目的事,他有时还出手给困难地区或者家庭捐款,一出手也动辄千万上亿。 可人升得太顺,就必然有旁人看不顺眼。没多久,陆少的黑热搜也被一盘一盘端了上来,真事假事两两掺半。 陆少的性子还不是很温和,路见不平就要干,浑身上下都是有钱人的傲慢和自负。于是,他那些黑热搜一下子越上越多,陆氏压都压不下来。 安庭对这些没兴趣,只是在剧组的片场听旁人聊天时,简单听了一耳朵。 他们说陆少真是脾气暴躁,真是典型的跋扈公子,不把普通人当人。不是前天在哪儿打架了,就是昨天在演唱会上大骂粉丝,今天又在哪个节目组耍大牌了。 三番两次地就捅个新篓子。 “人品真烂。”众人评价。 陆少的风评变得很微妙,转眼又多了不少黑粉。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位置纯粹是陆氏拿钱捧出来的。 “哪儿有一张专辑就把易诗城打下去的。” 片场角落里,安庭听见两个后勤小声嘀咕,“那个陆灼颂,水分百分百。” 陆少原来叫陆灼颂。 安庭才知道全名。 他没说话,只拿着剧本去了旁边,面带微笑又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 他在外头一直面带微笑。 两页剧本翻了过去,安庭一回神,才发觉自己走神了。他手一僵,又默默地把刚翻过去的两页翻了过来。 “呀,安老师!” 嘀嘀咕咕的两个后勤才发现他来了,慌忙叫了他一声,跟他打招呼,“今天的拍完了吗?辛苦了!” 安庭转过头,一弯笑眼:“你们也辛苦了。” 他一笑,俩人愣了好半天,呆呆地红了大半张脸,小声回应:“没、没有……” 安庭礼貌地朝他二人笑笑,合上剧本,起身离开。 他走出去了一段路,男后勤才歪歪脑袋,和旁边的女后勤说:“安老师长的是真好啊,我一个直男都有点心动。他一笑,我感觉片场都又亮堂点儿了。” 女后勤十分赞同地点头如捣蒜,又惋惜了脸,拿起手机来,在热搜的大眼界面划拉几下:“哎,其实这陆少长的也挺好,可惜人太烂。” 第28章 * 又一晃三个月。 夕阳西下,安庭家里。 开放式厨房里传出滴滴几声提醒,是电热水壶响了一阵,水烧好了。 高鸣音把水壶拿了起来。壶里是热茶,几颗红枣和枸杞飘在养生的茶水里。 她拿着壶走去客厅。 安庭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又抽哪门子风,居然把一条白毛巾盖在整张脸上,仰着脑袋朝着天花板,两条胳膊搁在沙发上边,没骨头似的瘫在那儿,像个刚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死人。 “别演尸体了,”高鸣音拿小腿轻轻踢了他一下,“茶好了,正热乎的,你喝一口。” 安庭伸手把毛巾拉下来,眯缝着一只眼,歪歪栽栽地坐起来。 他伸手揉揉肩膀,又这幅病恹恹的样儿。 安庭一直这样。他在人前一直温润清贵,笑意吟吟的,镜头前面永远风光无限,但私底下却一直是这副模样。不用装的时候他就病病栽栽,眼底下总一片青,动不动就躺尸,每天都一副被精神和心理疾病搞得要死不活的濒死样子。 高鸣音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给他倒了杯热茶:“杀青宴前天也结束了,我一会儿再去给廖导送点儿礼,改天私底下再吃顿饭,你这个新电视剧就暂时没事了。” “哦。” “吃药了吗?”高鸣音问他。 “还没。” 高鸣音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清水,拿了一板药。 安庭吃了药,喝了水,高鸣音又问他:“你和陆少怎么样?” “还那样。”安庭咽下嘴里的药,“保持联系,接受礼物,尽量热络——我多听话一人,公司让我干的,我一直全力以赴。” 高鸣音听得皱眉:“怎么还是这样,他没约你出去吃饭?” “约过,但那之后没多久就进组了。”安庭说,“连他送来的东西都是物业那边代收,我昨天回来才收走。” “也是,你一直都没时间。”高鸣音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不过前天杀青了,没什么事了,你那个综艺还没来通告。等过段时间,陆少那边风头过去,他再约你出去的话,你就去跟人家吃顿饭吧。” 刚吃了药,安庭脑子里迟钝,没听出话里的不对,只应了一声“嗯”。 “陆氏好歹是陆氏,你千万别惹人家不高兴。你现在是影帝,说白了,就是一条巨大的商业线。你这张脸早就不只是你的东西了,上边和底下,多少个人指着你吃饭呢?” “陆氏要是把你封杀了,不知道得多少人有损失,多少人得失业……” 高鸣音又唠唠叨叨起来,像唐僧念经,生怕他不知道陆少这事儿的严重性。 安庭听得脑仁生疼,要中紧箍咒了,求饶道:“别念了,姐,我知道了,我出去吃就是。” 高鸣音松了口气:“你知道就行。” “吃饭也要等他开口。”安庭捧起手里的热茶,吹了两口热气,“他最近安分得很,都没给我发消息,估计在录新歌吧。” 高鸣音愣住了:“说什么呢,你不知道?” 安庭抿了口茶:“什么?” “陆少啊,最近在风口浪尖呢。”高鸣音说,“所以我才说,等他那边风头过去。” “他哪天不在风口浪尖。十一个热搜,天天有他。” “什么呀,这次更严重。他被捐款家庭给曝光了。” 曝光? 捐款家庭? 安庭没听明白,边喝了口茶,边朝她疑惑地挑挑眉。 “……你呀,你偶尔上点儿网吧,冲冲浪。”高鸣音无奈地捧起热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来,“陆少出道以来经常捐款,这你知道吧?时不时就做个慈善。” “这我知道。”安庭说。 “前段时间,他一个粉丝给他发了私信。” 高鸣音搓搓玻璃杯上的纹路,“那姑娘前年突然得了白血病,快两年了,家里的父母都没配上型。不过骨髓库已经要排到她了。可她家里没钱做手术,排到也不管用。父母天天哭,她也天天疼,只想死。” “陆少看见这条私信,马上就走了捐款手续,一个人捐给她五百万,还留了个电话,让她有困难就打,钱不够就要。” “那粉丝父母高兴得痛哭流涕的,都给他跪下了。” “孩子母亲说女儿有救了,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都成个水龙头了。哭着哭着,她就摸摸自己的肚子,说让陆少放心。” “她怀孕了。” “她说她已经怀上两个月了。就算这次骨髓移植,小孩的病没能完治,几年后又复发的话,也不用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肯定能和她家女儿配上型,什么时候都能做移植。” 安庭喝茶的手一顿,一口热茶倏地停在嘴里。 “陆少一下子就生气了。”高鸣音说,“他把捐款合同抢回来就撕了,当场起了个新的。内容多了一项要求,就是那母亲马上去把孩子流掉,不然他这个钱就不捐。” “那母亲吓傻了,最后吵成一团也没出个结果,她就偷偷开了手机录像,把陆少曝光了。” “这几天一直挂在热搜上没下来呢。”高鸣音又喝了口茶。 安庭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着她把第二口热茶如常地送进嘴,吞咽了一口,喝了下去。 他也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可嘴里咽不下去。喉咙里像突然多了块滚烫的铁,他突然再也不会吞咽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胶卷05 【你凭什么说不捐就不捐!?】 四周黑暗。 家里又没开灯,外头天色已黑,安庭坐在冷硬的地上,靠在窗边。 手机里,屏幕上,正播放的视频里,画面里是一大片的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屋子里的吵骂声。 【就是!有你这样的吗,说不捐就不捐了,还要逼我们把孩子打了?这是什么人呐!】 【大家都看看,这太不讲理了,欺负老百姓!】 陆少的声音冒了出来:【我欺负老百姓?】 【我欺负老百姓,还会来这儿?】他说,【我要是欺负老百姓,会给你五百万?我为什么不捐了,你心里不知道吗!你是觉得自己怀了个孩子,还是怀了个药包!?】 【眼睛都没睁开,骨髓就被你分配了!你把他说的跟去药店开个单一样!你能好好养他吗!】 女人大叫:【我怎么就不会好好养他了!我会怎么对他,难道你说了就算吗!】 陆少大声反驳:【你根本就不是想要这个孩子才生的!】 【你现在说什么会对他好,你自己信吗!等到这孩子进手术室的时候,你会像心疼大女儿一样心疼他吗!到时候,你会像希望大女儿别再做手术一样,盼着他也别做手术吗!】 【你得巴不得他去做手术吧,盼着医院赶紧把他骨髓抽了,给你大女儿用!你只会盼着他去医院挨刀子!】 【这种目的不纯而生下来的孩子,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出生!】 【生下来也是在你家受苦!】 生下来也是在你家受苦! 生下来也是在你家受苦! 安庭按着手机音量。 他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他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视频里的吵架,转头望向外头。夜已深,他的身形被月光在窗边上笼出孤寂消瘦的一圈。 安庭出了神去。视频放到了头,又从头重播,就这么放了一遍又一遍。 陆少歇斯底里地一直喊,翻来覆去地一直喊。 安庭从口袋里掏出烟来,难得抽了一根。他狠狠深吸好大一口,像想把心里的什么囤积多年的东西一块吸走。 缥缈的白气在黑暗里飘飘悠悠。 半晌,安庭把麻木的视线垂下,青白的指尖在屏幕上哆嗦着误触了好几次,退了出去。 他回到微信,找到陆少的聊天框。 一点进去,最后一句,是他四天前回复的对方。 又在这界面上沉默很久很久,安庭把烟头毫不心疼地摁在旁边昂贵的窗框上,终于慢吞吞地发了一句消息。 。:在忙吗 陆少的头像图是个红白色的贝斯。 安庭这话一发,对面立马变成输入中。 swinet:没 swinet:少见啊,主动找我 swinet:你家吹邪风了? 。:没吹。 。:看陆少最近比较水深火热,想问问。 swinet:哦,你说那件事 swinet:没事,我没有把人家怎么样 swinet:我不会耽误小孩治病的,医院那边安排得很好。到时候要是事情没解决,还是先把手术做了再说 swinet:我可以事后再找个理由跟他妈继续吵嘛 。:……怎么跟我解释这么多 。:我没要怪你 swinet:我去不早说 swinet:我以为你也觉得我不讲理 swinet:本来就是啊,对吧,为了给姐姐移植才生下来的小孩,能过得好吗 第29章 。:过不好。 swinet:对吧! 。:嗯。 。:会被父母摁在手术台上。 。:不愿意也没办法。 想了想,安庭又补发俩字:【大概。】 陆少在那边打打又删删,头顶上【输入中】的字样闪烁了片刻。 swinet:吓我一跳,说得好像你就是一样。 。:我没有。 。:我很好,好得很。 。:我前天拍完戏了。 swinet:我知道 swinet:看见你们导演发朋友圈了 。:嗯。 。:我最近没事。 swinet:喔 swinet:那你打算去哪儿玩几天吗? 。:…… 。:没打算。 。:最近降温了,外面冷,很闲。 swinet:确实降温了,哎好冷 。:……你最近是很忙吗 swinet:还好,那件事交给公关部了,我妈叫我别乱出头 安庭无可奈何地打了一句明话:【晚上方便出来吃饭吗?】 【哪天都行。】 【我最近没事。】 最后一句话一出,屏幕最顶上的“正在输入中”立刻一卡,消失了。 陆少不说话了。 陆少好久都没动静,安庭拿着手机等了半天,贴着冷窗的半边身子都有点僵了,陆少终于蹦出一句: 【我靠,你是这个意思啊。】 安庭嘴角一抽,生生被气笑了。 这大傻子。 * 吃饭的时间定在了这周五的晚上,地点还是陆少最开始发给他的那个旋转露台餐厅。 安庭花了一整天来精心打扮,翻箱倒柜地把所有衣服都试了一遍,才找出一套满意的。临出门时,他把衣领往下一扯,用力露出半片胸膛,还往头上喷了两下香水,用遮瑕把眼底的一片病青色盖上,最后戴了一条银的锁骨链。 安庭提早去了餐厅。 已经九月底,天气确实转凉,这几天降温很猛。 五星级餐厅,外表富丽堂皇,挑高的穹形圆顶,矗立在海边。 安庭戴着墨镜和帽子,走近过去,在餐厅门外腰细腿长地一站。 他等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阵小跑来的脚步声。 “哟!” 安庭侧头。陆少戴着个冷帽和蓝墨镜跑了过来,额前和两鬓露出几簇红毛。 他显然也是打扮过。灰色连帽卫衣的外头,叠穿了件黑皮衣,底下一件灰蓝的破洞牛仔裤和一双靴子,腰间几条银链子一晃一晃,还是一如既往的朋克风。 陆少拉下半截墨镜,朝他笑笑,一双蓝眼睛亮着光。 安庭忽然被晃了下眼,他听见身后餐厅里,传出缓缓流淌的一首柔和钢琴曲调。 陆少伸手,将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左手拉了出来,牵住:“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你们好,相信有人会奇怪这个作者怎么这个时间发更新,是这样的作者看轻了陆少庭哥的实力,榜单美滋滋地算错了,上了更好的一个榜单,不得不在今天紧急提前入v,晚上还有两更 以及实在太紧急了存稿不够,入v的万字会分成两天来发,大家多谅解支持 第24章 自曝 笃笃。 笃笃。 耳边传来敲门声,安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陆少倏地没了影,高级豪华的餐厅也消失而去。 安庭看见低矮可怕又发黑的天花板,沉压压得像要掉下来砸个稀巴烂。后腰被硌得生疼,他睡眼惺忪,浑身骨头僵硬地从破褥上缓爬起来。 他往窗外望。 回来的时候没拉窗帘,外头已经天黑。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天上一片昏沉,窗户上是一片往下滑落着的雨珠。 笃笃。 杂物间的门又响了。敲门声很轻,像生怕把谁吵到。 安庭摁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走到门前,他把门打开,吱呀一声。 张霞站在门口。 安庭抓了两把头发,转身回屋,一屁股坐回到了破褥子上。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身体困顿地摇晃两下,显然还没醒。 张霞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墙上摸索一番,啪嗒开了灯。 灯泡接触不良地闪了两下,亮起昏暗的光,照亮安庭的模样。他的左胳膊露在空气里,惨白的灯底下,一大片的血口子十分显眼。 “你怎么回事?”张霞像没看到,问他,“今天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安庭闷着头没吭声。 张霞走到他身边:“你这样,郑少万一不开心了,怎么办?” 安庭还是没吭声。 他闭着眼,什么都不想看,只昏昏沉沉地想再睡一觉。 一片黑暗里,他听见张霞叹了口气。忽然,一只手摸了过来,按着他的头发,轻柔地抚摸了两下,像心疼孩子的母亲。 是张霞。 张霞坐到他身边,把他的脑袋轻轻地揉着。 “小庭,”她语气温柔,“妈知道,被欺负不好受。可郑少是你哥的捐助人,为了你哥,你得忍忍。” “爸妈都在忍。你看你爸,没日没夜地在工地上工,受包工头的气;妈妈也有空就去摆摊,受客人的气,还得被城管赶……咱们一家都为了你哥,在加油呢。” “等你哥的病全好了,就再也不用受气了。”张霞说,“吃点饭吧,今天还什么都没吃吧?”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庭抬起脑袋,睁开眼一望。 张霞手里有个盘子,她正把盘子往安庭怀里送。 盘子里是半盘米饭,还有一些剩菜汤。 一些蔫蔫的豆角丝和小白菜,还有五毛一包的小榨菜,被吃了一口的蛋黄,一堆不见荤腥的残羹汤,就这么和米饭稀拉拉地拌在一起。 像喂狗的汤拌饭。 “吃吧。”张霞又颠颠一盘子狗饭。 安庭垂着脑袋接了过来,也接过了张霞另一只手上的木筷子。 盘子冷的吓人,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好凉,”他哑声说,“又这么凉。” “今天也是一直藏在冰箱里的,怕你哥看见。这大半夜的,要是起火给你热了,你哥就得醒了。” 张霞说,“就这么吃吧。别怪你哥啊,他得病这么久,没办法像你一样上学,出去玩,心里不舒服,才处处找你茬。” “他也看不得爸妈对你好,这也没办法……你要理解你哥。爸妈平常是为了照顾你哥心情,才对你大吼大叫又冷脸的,你也要理解爸妈。” “其实大家也都爱你,小庭,等你哥病好了,肯定也很后悔现在这么对你,他会跟你道歉的。” “你哥是个好孩子,你也是。所以你别任性了,好吗?” 安庭没说话,捏着筷子,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又冷又硬。 “今天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请假了,说你不舒服。但明天你还是得上学去,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张霞说,“爸妈的工作是出去给你哥挣钱治病,过好日子。郑总那边,也不是什么钱都出。” “你的工作,就是照顾好郑少。郑少高兴了,郑总才会也高兴,你哥也才能平安。” “你得照顾你哥。”张霞说,“我们是一家人,要共患难。” 安庭无意识地把指尖猛一攥,指甲抠进了筷子里。细小的筷子没撑住,安庭几根手指一滑,筷子就啪地一声飞了。它摔在远处的地上,几声清脆响,落在了尘土堆里。 张霞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不说话了。 “……抱歉。”安庭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着脑袋,像个真的知道做错了事的小孩。挺高的一个人,缩得像个鹌鹑。 张霞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她把角落里的脏筷子拿了起来,去厨房换了双新筷子回来。嘱咐安庭明早把这个碗洗了,早点吃完早点睡后,就回屋睡觉去了。 扒拉了两口冷饭,安庭实在咽不下去,放到了一边,起身关了灯,又倒在褥子上睡了。 他又梦到了陆少,梦见那个九月底的秋天晚上。 陆少带他走进了餐厅。服务生一看见他们就连连弯身,恭敬得头都不敢抬。 餐厅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陆少为他包了场。他们坐在靠在外海海边的绝佳位置上。陆少给他开了最贵的红酒,上了最贵的菜,点了两个摇曳的烛台。 他们把墨镜和帽子都摘了,陆少露出漂亮的蓝眼睛,就那么亮晶晶地一直望着他。 安庭面上带着在外人前的一贯微笑,望了很久他的眼睛,脑子里却有根弦一直在抖。 他心里在翻涌。越是对着陆少有那心思,以前的事就越是铺天盖地而来。陆少漂亮热情的笑脸又开始扭曲,变成旋涡,黑乎乎的看不出模样。 陆少一直在跟他说话,边喝酒边吃东西边说起最近的事,开开心心的,眼睛都笑得弯起来。可渐渐地,安庭开始一个字儿都听不到了,他嘴角开始抽搐,额角上多了几道青筋。 第30章 往事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剥夺所有氧气,颠倒所有器官。 吃到一半,安庭再撑不住了,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来,站起来捂住嘴,往卫生间跑。 他冲进厕所里,昏天黑地地吐了一顿,吐得胃里翻涌酸水,浑身像痉挛了一样痛。躯体化突然就来了,他头疼欲裂,好半晌都没意识,心悸又手抖,上不来气地一直喘,骨头像被碾碎了。 好半天,他才晃晃悠悠地起身,推开隔间的门,出去洗手池边,漱了口,吃了药,再走出去时,陆少站在卫生间门口,两手绞着衣角,紧张无措地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 “没事吧?”陆少问他,“怎么了,是什么东西过敏了?” 安庭没吭声,只是两眼发红地看着他。 露台上十分空旷,夜里的风在吹。陆少的红发被吹得翻飞,碎发扫过那双发亮的眉眼——真好啊,陆少特别好,安庭突然就这样想。 他呼地叹了一声,抬头看着明亮的月亮,和万里无云的夜空。他看见天上无数的星星,和陆少海蓝的眼睛一样亮。 “抱歉,”他轻轻说,“我好像真的谈不了。” 陆少蓦地怔住。 安庭低头看向他,嘴角还在不住地抖。他用力扯了几下,终于在麻木的精神里夺回一点自主权,朝陆少扯出个苦笑来。 “但你很好,”他说,“谢谢你。” 风在尖啸,安庭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风声,还是自己过去的哭声。 陆少站在他面前,怔了很久,问:“谢我什么?” 安庭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噗嗤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摇摇脑袋:“不知道。” ——窗外一阵欢快鸟叫。 安庭在床上猛一哆嗦,眼睛一睁。 他醒了。 仰面躺在破褥子上,望了好久发霉的天花板,外面的死鸟又引颈叫了两声,安庭还是没回神。 他面露呆滞、满脑子空白。 胸腔里的心脏,在前所未有地轰然跳动。 * 天蒙蒙亮,安庭捂着脑袋,走在上学路上,太阳穴突突地疼。 头好痛。 服了,头好痛…… 睡了觉比不睡还难受。 安庭脚步都有点飘忽,像喝完酒似的飘飘,好像梦里那几杯酒和躯体化真的都来了一遍。 好怪的梦。 做的什么破梦,居然梦到当上了什么影帝,还得了精神病……甚至后半夜睡的回笼觉,都和上半场梦连上了。 还是个连续剧,安庭越想越服气。 走着走着,到了小区门口。 忽然,一股说不出的视线扑面而来。 安庭青着病脸一抬头。 陆灼颂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抬头四目一对,安庭眼睛里一晃,梦里的秋夜去而复返,陆灼颂变成了戴着冷帽墨镜、笑意吟吟的潇洒陆少。 安庭浑身一顿,一眨眼,眼前又立刻恢复如常。 陆少变回了穿着校服的陆灼颂,旁边还站着他那个眉清目秀的好兄弟陈诀。 陆灼颂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走了过来:“早。” 安庭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抿抿嘴,径直走了。 陆灼颂径直跟上:“你没事了吗?” 安庭不说话。 出了小区,安庭一如既往地上学去。陆灼颂跟在他后头,也一如既往地唠唠叨叨。 安庭被他唠叨得头痛。可不知怎么,他突然变得不是很想给陆灼颂泼冷水,愣是忍着头疼没说话,兀自疼得眉角抽了一路。 路上,他偶然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突然看陆灼颂那一脑袋老老实实的黑发很不顺眼。 梦里,红发的陆少又浮现在他眼前,带着一脸意气风发的笑。 ……那就是个梦。 安庭心里忽然猛跳几下。他咳嗽几声,重重地、暗自对自己强调几句,就是个梦而已。 一晃的空,俩人走到了学校。 到了校门口,安庭才想起什么,回头问他:“你昨天被打了没?” “没,”陆灼颂揉揉后脖颈,“我听见了,你那好男朋友想尾随我嘛。我还想跟他碰碰的,结果昨天他爸来接他了,一出校门他就走了,没能碰上。” “是吗。” 安庭转头,走进学校,眼瞅着要到教室门口。他顿时心情变得沉重,叹了口气。 一拉开门,郑玉浩又跟他那俩小弟坐在窗边,很大声地嘻嘻哈哈地笑。安庭一进来,郑玉浩就眯着眼往他这边一斜,不怀好意又得意洋洋地嗤了一声。 安庭走到座位上,一看。 椅子上全是胶水,桌子歪了,上头被人用记号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字。横七竖八又大大小小的,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 最中间三个字,巨大无比,十分刺眼。 【血包库】 安庭一下木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他耳边炸开一片刺耳的哄堂嘲笑,人却迟迟回不过神。他怔怔望着桌上那片字,站在桌前,无所适从地一动不能动,像躺在移植手术台上,又被打了麻药。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疾步走近,走到他身边。 安庭终于回过神。他一抬头,见到陆灼颂站在了他桌边。 这人低着头,垂着黑发,盯着他的桌子,看不清表情。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沉声:“道歉。” 郑玉浩正在那儿挎着两个小弟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响得能掀翻房顶,根本没听见。 陆灼颂吼:“滚过来道歉!!” 全班被他吼得一震。 郑玉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珠在瞳孔里缩小成豆丁大点,脸上再无笑意,满脸生寒地盯了过来。 他“嗤”了声:“哈?” “道歉?”郑玉浩又笑出来,“我为什么道歉?” “你——” 陆灼颂气得人都红了,安庭看见他从脖子到耳朵红了一大片。 他怒气冲冲地朝着郑玉浩走出去两步,安庭吓得赶紧拽住他:“行了!用不着你,我擦擦就掉了!” 陆灼颂回头怒骂:“这是擦擦的事儿吗!” “那不然还要怎么样,用不着你管!” “我偏就要管!” 陆灼颂甩开他,抄起值日生放在旁边的拖把,踹开跟前的椅子,朝着郑玉浩就冲了过去,一拖把就糊到他脸上。 郑玉浩始料未及,从窗台上摔了下来,咚地摔在地上。 俩小弟又叫:“浩哥!” 陈诀惊呆了,也叫他:“老大!” “叫什么老大!”陆灼颂破口大骂,“叫二少!!” 作者有话说: 陆:俺妈叫俺低调做人但是你们欺负俺老公逼俺 下一章就v了,大家多多支持! 第25章 陆氏 陈诀一听这话, 立时热血沸腾,整张脸倏地通红,仿佛一个信徒似的, 澎湃地大吼:“二少!!” 郑玉浩把拖把从脸上薅下来,一脸水淋淋的脏污, 脸边还黏了个烂纸片。 他呕地往旁边干呕一口, 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二少个几把!操你全家了真是, 敢这么跟我——!!” 郑玉浩越说越气, 爬起来,冲上去, 跟陆灼颂扭打在一起。 陈诀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 撕开他俩,把陆灼颂护在后头,一拳往郑玉浩的麻子脸上揍了过去。 这一下正中面门, 再加上陈诀手上还有两枚摇滚戒指,便打得郑少爷一张脸都凹了进去, 鼻血立飞三千尺。 郑玉浩的俩小弟见状, 冲过来也加入战斗。战争就这么一触即发,五个人乱成一团,周围桌椅都被撞倒。 没几下,郑玉浩和他那俩小弟竟然就落了下风。仨人急眼了,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当武器,边打过去边骂: “死小白脸!” “还特么二少,二你大爷!老子才是少爷!” “王八操的, 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一片混乱。 打得砰砰乱响。 安庭靠在自己桌子边上,看得惊呆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冲过去拉人:“陆灼颂!” 几个同学也吓呆了,有两个及时反应过来,立马冲出教室去:“老师!老师啊!!” * 五分钟后。 嗙一声响,小老头愤怒地把自己的老水杯重重摔在桌子上。 陆灼颂眼见着那水杯一蹦,洒了半桌子水,然后呼呼悠悠转了半圈,摔到地上,啪的碎了。 小老头气呼呼地指着他们几个,刚张嘴要开骂,水杯就碎在了自己脚边。 小老头一顿,低头,看见一地碎片,脸色立马又扭曲了——那大概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老baby。 “……你们俩!要上天吗!” “尤其是你!”小老头指着陆灼颂,气得唾沫星子乱飞,“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看看让你打的!” 第31章 小老头转手一指郑玉浩,“你想怎么赔,你能怎么赔!?” 陆灼颂偏头看了眼。 郑玉浩和他两个小弟坐在办公室旁的一张黑皮沙发上,校医正在旁边,拿着一堆医用药品,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郑少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香芋奶茶,看起来闲适得很。 教导主任满脸堆笑地守在旁边,对他嘘寒问暖。 陆灼颂摸摸自己脸上的一道口子。 同样伤到了脸,他和陈诀却得站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训话。 “他看起来需要赔吗?”陆灼颂收回眼神,“还特意给人家买杯香芋奶茶?那我也要,我喝石榴气泡。” “石榴什么气泡,你还气泡!?”小老头喷他。 教导主任目光不善地回头一瞪——郑玉浩那杯香芋奶茶,就是她去给买回来的。 她从沙发那边站起身,踩着一双黑色小高跟,蹬蹬地走来,目光灼灼地钉在陆灼颂身上。 “许老师。”她盯着陆灼颂。 小老头——许老师许仁立马点头哈腰,赔着笑:“林主任。” “这就是你们班的学生?”林主任把他打量一遍,“转学过来才几天,闹了多少事了!怎么教育的!” “您说的是,我这就教育,马上教育!”许老头擦着汗,“小郑,不严重吧?陆灼颂!赶紧给人家道歉!” 许老头转过头来,对陆灼颂皱着老脸,咬着牙挤眉弄眼。 陆灼颂完全不领情:“道歉?我为什么道歉?” 许老头:“你!” “我又没做错,道哪门子歉?”陆灼颂直勾勾盯着教导主任,“他就应该在别人桌子上写脏话,别人还得感恩戴德地给他磕一个,你是这个意思?” 教导主任眉一拧眼睛一瞪,眼珠像要凸出来:“你怎么回事,敢跟老师顶嘴!?” 陆灼颂乐了:“说不过我就拿身份压我?” “闭嘴!”教导主任拔高声音,“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道尔顿。” “……什么玩意儿?” “美国。”陆灼颂手插口袋,“你要给那边打电话?我手机里还存着呢,正好。” 教导主任眼睛一凛。 她扬起手。 啪! “二少!” 陈诀大惊地跑上前,扶住了陆灼颂。 陆灼颂后退两步,捂着被打肿起来的脸,懵了那么一下。 片刻,他直起身,看向教导主任。那女人瞪着一双凸得吓人的眼睛,还愤怒地看着他,手上保持着刚刚扇了他一耳光的姿势。 “主任,这是干什么!” 许老头吓得声音发颤,刚想劝两句,陆灼颂就突然笑出声了。 他好像疯了,笑得声音沙哑,极其高兴,听起来没有一点怒气。 许老头愣了,回过头,就看见他轻轻推开陈诀,自己伸手,把嘴边的血抹了一下,还真的挺高兴似的,满脸都是笑,甚至赞许地朝林主任点了点头。 “你完了,”他说,“你干不了了。” 教导主任冷笑一声:“教育学生,本来就是工作内容,什么干得了干不了!” 说罢,她一指身后的郑玉浩,“你打了同学,还不知悔改,我是替你父母教育你!我告诉你,这个学校容不下你了!马上把你父母叫来,办退学,报警!你必须赔偿这位同学的损失!” 陆灼颂眼瞅着郑玉浩脸上的狞笑越来越得意——真是刺眼,所有老师都偏向他,所以他笑得十分夸张。 “无所谓。”陆灼颂也轻轻一笑,“叫吧,但是他父母也必须来。” “可以啊,”郑玉浩一摊手,“我也无所谓,都来吧,当面解决一下。” 许老头苦着脸,找出陆灼颂的学生信息,给他母亲打了电话,又给郑玉浩的父亲打了电话,因为郑母没接。 几个人暂时熄了火,在办公室里安静地等着双方父母到场。 突然,办公室的门碰地又被推开。 陆灼颂转头看去,是一个模样深沉的中年女人推门而入。她一脸慌张,满脸惨白,把整个办公室扫视一圈,就赶忙冲到了郑玉浩跟前:“孩子,没事儿吧?听说你被打了?” 郑玉浩好整以暇地嗦着吸管,没回话,也没看她,不知怎么,又眯着眼盯着陆灼颂。就那么喝了半杯香芋奶茶后,才喟叹一声,松开了杯子。 “没事。”他对女人笑着说罢,站起来,朝陆灼颂也扬扬头,“还有你,我给你个机会,怎么样?” 陆灼颂面露疑惑,朝他一挑眉。 “我拿个拖把,也往你脸上怼一下,咱俩就算扯平了,我不计较了。” 说完,他转头就问:“可以吧,校长?” 推门进来的女人,原来是校长。 “我要是不追究,他就没处分了,也能继续上学。要是能这样,我就跟我爸妈说点好话。到时候,我爸妈也不会为难你们,百利而无一害啊,不好吗?” 校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灼颂,为难地犹豫一会儿,点了头。 郑玉浩哈哈一笑,把旁边的刘鹏一拍,道:“快去,把厕所拖把往蹲坑的水里沾一遍,再拿来——最好是有料的坑。” 刘鹏得令一乐,转头就领命办事去了。 一听他这样说,所有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陆灼颂瞄了眼校长,校长面露苦涩;许老头也抿抿嘴,满脸不忍地有苦说不出;只有教导主任一脸严肃的大义凛然,好像这样很应该。 “我好像还没答应。”陆灼颂淡淡说。 “你忍一忍吧。”校长拍拍郑玉浩的肩膀,“就听他的话,没办法。” 陆灼颂一笑:“你们这真是个烂学校。” 校长脸一僵。 陆灼颂抬脚,向郑玉浩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教导主任拽住他。 陆灼颂把她甩开,直直地继续走。 教导主任急得喊他:“你站住!” 陆灼颂不闻不问,走到郑玉浩跟前。 郑玉浩嘴里咬着吸管,仰起头,一双眼睛极其无辜。 “很爽是吧。”陆灼颂手插着口袋,俯视这卷毛,“手里捏着点权利,让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是不是很爽?” 郑玉浩面露意外了瞬,又弯起一双笑眼:“对啊,超级爽。你也想试试?可惜啊,命都是先天自带……” “把安庭每天欺负得头破血流还要对你笑,你干了好几年了,是吧?” 郑玉浩脸色一滞。 他噗嗤一笑:“不是吧,你是心疼他啊?怎么,你喜欢他了?” 陆灼颂声音发冷:“我问你,是不是,欺负他好几年了。” 他的语气冷冽至极,字里行间全是质问。 郑玉浩不悦地脸一沉,把奶茶往手边一摔,腾地站了起来,阴着面色和陆灼颂脸对脸:“是又怎么了?” “你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他活该啊,谁叫他命不好!就是个贱命根子,一个破血包库,本来就是拿来给人玩的!” “你心疼他?你有那实力心疼他吗!他爸妈都不心疼他,你以为你救世主啊?我告诉你,老子想玩谁玩谁!”郑玉浩往他胸口猛戳几下,“别说他,就是你,我揍你一顿,也没人敢说什么!” 陆灼颂抬着眼睛,没说话,蓝眸里火光如炬般盯着他。 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郑玉浩往外一仰头,忽的笑了出来说:“哟,看来你的屎尿拖把做好了。” 陆灼颂侧耳一听,听见那脚步声里带着喘息,但显然是个中年男人的喘息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个身形瘦挑,穿着正装的地中海眼镜男人。 郑玉浩一看见这人的脸,愣住了:“爸?” 老师们也讶异:“郑先生?” 郑晓东把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都跑乱了,一身西装也皱皱巴巴。大秋天的,他愣是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弯腰捂着肋骨,喘得像个破风箱。 陆灼颂仰头望天,叹了长长一声:“fuck。” 这一法克,法克得郑晓东几根头毛一抖,再不敢喘了,赶紧站起身,冲过来就把郑玉浩往外一拉。他连滚带爬地凑到陆灼颂跟前去,仰头一看。 陆灼颂低头,朝他一挑眉。 “哎哟,陆少!”郑晓东赶忙赔笑,“这不是陆少吗!” 空气顿时变了。 一片疑惑的安静里,陆灼颂往旁一扫,看见所有人都呆着表情,疑惑地互换眼神,显然是都没明白什么情况。 “来。”陆灼颂拍拍郑晓东的肩膀,把他衣领一拉,拉着他站了起来,指着刚摔了个屁股蹲的郑玉浩,“告诉你这位刚打了陆少的儿子,陆少是谁。” 一听这话,郑老板顿时面色扭曲,一张瘦脸铁青无比。 他嘎吱一咬牙,眼角直抽地盯着郑玉浩,简直要白眼一翻当场晕死。嘶喝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老郑才攒足勇气,小声地问:“你……你打他了!?” 第32章 郑玉浩一脸懵逼,看看他又看看陆灼颂,不知怎么,突然没什么勇气点头。 可所有人都或茫然或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被架在视线中央,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啊……” 郑晓东白眼一翻,当场跪了。 “不是,打他又怎么了!”郑玉浩莫名其妙,“打就打了啊,又不是没打过!我天天打同学,你也没……” 郑晓东爬起来,一拳头砸在他脸上:“混蛋!!” “这是陆少啊!”他撕心裂肺,“打他跟打别人能一样吗!这是陆氏财阀的二公子,全国首富的那家陆二少!!” 空气骤然又一僵。 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或狐疑、或惊悚、或难以置信的视线,纷纷扫到陆灼颂身上。 “你打他,你有几条命啊,敢打他!你知不知道咱家有陆氏六十多的融资,能在新城干成这样一手遮天的,那是陆氏给的权利!是你爹我在陆氏求爷爷告奶奶拿来的!!”郑晓东要疯了,“快道歉!道歉啊!” 郑玉浩捂着被打的脸:“你有病啊爸,你脑子没事儿吧!首富家儿子能在这个学校上学?” “废什么话,快点道歉!刚才财阀的电话,亲自打到我这儿来问我的,能有错吗!” “那肯定是诈骗电话啊,还用想吗!” “你!” 郑晓东气得又给他一拳,郑玉浩咚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仰面摔倒成四脚朝天的王八,刚刚止住的鼻血又喷了。 陆灼颂笑出了声,慢慢悠悠地拉着陈诀,坐在了郑玉浩刚坐着的黑皮沙发上。他好整以暇地斜斜一靠,两条长腿一叠,伸手把旁边还剩个底的香芋奶茶捏起来,打量几眼后,往地上一扔。 啪地一下,塑料杯的奶茶滚了一地,一些液体倾泻而出,流了一条污痕。 郑玉浩满脸是血,难以置信地望了会儿那条像蛇一样的污痕,抬头看向陆灼颂。 陆少? 开你爸国际玩笑,这能是陆少!? 首富啊,疯了吧,他爸疯了吧,首富财阀的公子哥能在这儿!? 郑玉浩脑子晕晕的,正在心里骂,外头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老师:“校长!!” 站在门边的校长转过头。 来的老师气喘吁吁,将一个电话交给她,一脸惊悚道:“有电话找你,说是陆氏财阀!” 郑玉浩呼吸一停。 校长也脸一青:“什么?” “说什么,要了解情况!”那老师声音发抖,“刚刚传真机那边还传来了陆氏盖章的好几个文件,好像陆家有孩子在咱们学校!在一班!我听着不像骗人!” 校长青着脸,回头又望望陆灼颂。 陆灼颂像没听到似的,优哉游哉从兜里掏出一把耳坠,开始当着校长的面,堂而皇之地挨个往自己耳朵上挂。 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僵硬无比,空气逼近死寂。 好半晌,拿着电话来的老师终于发觉空气有所不对,小心翼翼地捂着电话话筒,试探着叫:“校长?” 校长才回过神,她慌忙接过电话,走了出去。 两分钟后,她从外面走了回来,脸色更加发青。 教导主任和许老头望着她,目光里无言地尽是求证——尤其是教导主任,她浑身都开始打抖,投向校长的目光不自知地开始哀求又凄切,两腿的小腿肚子都在颤——她生怕是真的。 校长抖着眸子抬头,咽下一口口水,用力地点了头。 “真是陆氏的……”她声音哑得断断续续,“亲生的,财阀二儿子。” 咚的一声,教导主任满脸惨白地重重瘫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好像呼吸系统出问题了,她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地落在空气里,连后背都像个虾一样弓起来。 “下午先别辞职啊。”陆灼颂轻飘飘说了一句,“我还没报警。”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好土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怎么我写掉马这么土啊啊啊啊但是又很爽 好吧我是土狗 第26章 道歉 教导主任愣愣地回头。 她已然被吓得没人形了, 浑身都在发抖,那双老鹰似的眼睛里无比惊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滚。 “哎呀, 我还是喜欢你刚刚瞪我的样子。”陆灼颂笑,“哭什么啊?不会弄死你的, 顶多让你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 “聊聊吧, 你扇过多少学生的巴掌?” 教导主任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无助地哽咽。 “给你吓的。”陆灼颂嗤地一声, 拿起校医先前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创口贴,撕开, 贴在自己嘴角边上, 慢慢悠悠地想了会儿,“郑老板,你那公司叫什么来着?” 老郑立马浑身上下都惨白透了, 冷汗刷拉拉地往下流。 他把郑玉浩薅起来,拽到陆灼颂跟前, 摁着他跪下:“不好意思, 陆少,不好意思!这孩子让他妈惯坏了,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育!” 郑玉浩低低惨叫一声。 “谁跟你说他了,”陆灼颂拿出手机,撇都不撇一眼,“我在问你家公司。金融公司,是吧?叫什么?” 老郑脑门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陆少, 这事儿我一定严肃处理!您,您要是不放心, 我这就把他揍一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小公司计……” 话没说完,陆灼颂把屏幕一按,一段声音从手机里放了出来。 【贱人东西,我告诉你,老子想玩谁玩谁!】 【别说他,就是你,我揍你一顿,也没人敢说什么!】 老郑叽儿地不吭声了。 像是生怕他没听清,陆灼颂把录音拉回去,并放大音量。这回倒带了好多,声音更是大得如雷贯耳。 老郑十分清晰地听见,他的宝贝儿子,在大言不惭地笑: 【你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 声音太大,这句在办公室里余音绕梁三遍有余: 管得着吗你你算老几—— 你算老几—— 算老几—— 老几—— 几—— 老郑两眼一翻,仿佛看见了奈何桥。 他是老几? 他是老大!! 老郑伸出颤抖的手,把脖子上的领带用力扯松,又把衬衫扣子硬扯开两颗,终于呼地一口气喘了上来,从奈何桥上回了头。 他气得把郑玉浩拽起来,脖子上直爆青筋,怒骂:“怎么跟陆少说话的!你有毛病吗!” 郑玉浩显然已经懵得大脑停止运转了,他傻愣愣跪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清澈。 老郑给了他一巴掌,他也只是啪地歪了脑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严父了。”陆灼颂把录音暂停,存成音频文件,“你要是没默许,一个十六的小屁孩,能在学校里无法无天成这样?” ……你不也才十六吗。 陈诀心里头腹诽,面上什么都没说。 陆灼颂把手机一撇,扔在了跟前的小桌子上,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本来呢,我也是想低调点的。毕竟财不外露嘛,我也不像某些人,希望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我来这学校,也是有点私人目的,可我也不打算拿我家来压别人。”他浅笑着,把手一摊,“可你这太过分了。” “厉害啊,郑老板,我家给你生意做,你就这么玩。” “资助一个白血病人,就能理所当然地把人家孩子当狗对待?”陆灼颂说,“你把别人当什么了?” 老郑面露呆滞,懵了一会儿,终于陡然一惊:“陆少,陆少是说……安庭?” 陆灼颂一挑眉。 老郑赔笑起来:“陆少原来是路见不平,你瞧这事儿闹的……陆少别生气,那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在我们这些老百姓之间正常的,算不上大事——” 砰的一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陆灼颂把桌子上的药箱踢飞了,里面的镊子剪刀都一起砸了一地,盒子和药品乱飞。 老郑心惊肉跳地一哆嗦,摁着自己儿子,在原地啪地跪好,再不敢吱声。 陆灼颂撸了把刘海,往沙发上一靠,仰头悠悠看天,一声叹息。 “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他长长叹,“哦,原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小打小闹,是能把别人拽着头发往巷子里拖的,是能随随便便扇别人耳光的,是能往别人脸上泼水的,是能逼着别人跟自己早恋的——”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气越重,愤怒掩盖不住,字字咬牙切齿,咬字极重。 老郑抖如筛糠。 “我说错话了!”他忙改口,“陆少别生气,是我思想有问题!我以后一定改,我儿子也一定改!我这儿子,陆少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就是公司那边……您千万别迁怒公司那边,也求您千万别和陆总说!” 陆灼颂没吭声。 他盯着天花板,揉着疼得发跳的额角。眼睛里阴沉一片。 第33章 其余人也没敢吭声,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他往前一倾,俩手放在膝盖上,把面前这几个人从左到右重新扫视一遍。 几个人怕的怕、跪的跪,发怵的发怵。 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 陆灼颂笑骂了声“操”,摁着自己膝盖,一个“嘿咻”,站了起来。他突然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散步似的,往饮水机那边悠悠走过去,还把两条胳膊往两边闲适地晃了几圈,像做伸展运动。 老郑摁着儿子,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像没看见,背对着他俩,优哉游哉地开始研究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有个桌子。 几个纸杯子放在桌子上,旁边是热水壶和纸抽一类东西。陆灼颂拿起个纸杯,打量几眼,又不满意地放回去。 他往办公区走了几步:“许老师。” 许老头赶忙:“哎。” 陆灼颂把前后办公桌扫了一遍:“别的杯子,你还有没有?” “有,有个备用的。” 许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打开自己抽屉,从里边拿出个旧水杯,诚惶诚恐地双手递上。 陆灼颂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拍拍许老头的胳膊,转身走了,去饮水机跟前接了水。 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 陆灼颂又去办公区溜达了一圈,在各个桌子上挑挑拣拣半天,最终,拿了一瓶透明胶水。 他回来了,朝郑老板那边走了过去。 那俩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陆灼颂端着水杯,喝了口水,走到郑玉浩跟前。 他抬起杯子。 整整一杯子水倾斜而下,哗啦啦地全都倒在了郑玉浩头上。 郑玉浩一哆嗦。 老郑还摁着儿子的头发,也被陆灼颂浇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把手缩了回去。 一整杯的冷水全都浇了下来,一点一点,把郑玉浩浇成了个水淋淋的落汤鸡。水见底了,陆灼颂把杯子往下晃了晃,一滴都没放过。 等杯子里真的一滴都不剩了,他把空杯子往旁边一送。 许老头赶紧双手接过。 陆灼颂拿出刚刚的透明胶水,拧开盖子,倒着拿在手里,开口朝下,手用力一攥。 一瓶子胶水,也全都稀稀拉拉地淋到了郑玉浩脑袋上。 胶水混进冷水,浇得郑玉浩愈发头昏脑涨,眼前发晕。他气得浑身发抖,紧咬着唇,两手五指颤个不停,指甲都在地上用力地抠——他都快把牙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屈辱! 胶水淋完了,头顶还噗呲噗呲地又响了几下,陆灼颂连瓶子里的空气都给挤了个干净。 陆少终于把胶水也拿走了。 郑玉浩一脑袋的胶黏,湿漉漉地淌着凝水儿。他跪在地上,还不敢动。 陆灼颂扔掉空了的胶水瓶子,从一张桌上抽了好几张纸,攥在手里。他悠步走到小郑同学跟前,隔着纸,把他胶黏的前发一拽。 郑玉浩被逼着抬起脸。 他疼得眉眼痉挛似的抽搐,满脸五官都气得狰狞,不服又憋屈地瞪着他。 “很爽是吧?”陆灼颂笑着,“手里捏着点权力,让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是不是很爽?” 郑玉浩面色扭曲,他听出这是刚刚的对话。 “的确是超级爽啊,我有时候也想试试。”陆灼颂说,“你说的没错,命这东西,还真是不一样。” 陆灼颂带着笑地一偏脑袋,伸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把医用剪刀,是他刚刚掀飞到地上来的。 他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嚓咔嚓剪了两下空气。 锋利度听着不错,陆少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他转手一剪子,把郑玉浩的头发给剪了一大撮。 郑玉浩两眼一瞪,气得没忍住:“你他——” 老郑吓得喊:“闭嘴!” 郑玉浩又闭嘴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随手把他的头发扔到地上,还用一堆抽纸包着。 郑玉浩愤恨得整个脖子都通红。胶水和水混在一起,湿湿黏黏地打湿视线,他整个脑袋都极其不适。 陆灼颂甩了甩手,啧了声。 他手上还是黏了胶水。 陈诀很识时务地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陆灼颂。 陆灼颂拿着湿巾擦了手,低头问:“郑老板刚说,我想怎么教育你儿子,就怎么教育,是不是?” 郑老板忙不迭地应:“没错,没错。” 陆灼颂笑:“我就不教育了,就麻烦郑老板在这儿教育给我看看吧。多好,学校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嘛!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这儿!你儿子刚才还做了个教具来,不用白不用啊,是不是?” 教具? 郑玉浩莫名其妙,什么教具? 下一秒,走廊上再次响起一阵咚咚的巨大脚步声。 郑玉浩突然明白了,心里重重咯噔一声! 刘鹏欢天喜地地拿着一把臭气熏天的拖把,跑进了办公室里,一脸意气风发、堆满横肉的笑。 他刚进门,就开开心心地喊:“浩哥,老天都帮你呀,正好厕所里有猛料!” 话喊完,他才看见郑玉浩跪在地上,模样滑稽,满脸绝望。 陆灼颂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嘴角带着浅笑。 老郑也跪在旁边,望着那精彩绝伦的一把棕色拖把,一张脸怔成了大小眼。 几个老师全都木着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表示才好。 只有陈诀忍不住了,噗地一下爆笑出来,倒在了沙发上,把沙发锤得咚咚响。 * 安庭从体育馆那边拿了把新椅子。 回到教室里,他拉着椅子,闷头回到座位上。 天气阴沉,外头忽然没了太阳。整个教室里,笼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陆灼颂完蛋了啊。”有人轻声说。 “肯定完了,敢那么和郑玉浩动手……他怎么想的,这都敢打。” “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哥们就不小心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急着上课,没来得及道歉,没两天就被退学了,还记了大处分……真惨。” “今天他就得退学了,肯定。” 安庭把所有话听进耳朵里。 他也认同。打了郑少,今天陆灼颂就要拜拜了。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堵。 第一节课的铃早就响了,但讲台上没有老师。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有点多,说话声此起彼伏。 也难怪,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本来是班主任老许的课,结果出了事,他没空上,就成了自习。 安庭打开后头的值日柜,里头放着扫帚拖把,上头还挂着几块抹布。 他拿出一块,转头去擦桌子。 不知怎么,不太好擦,大概是时间久了,字都写得太牢。他手把着桌子边缘,一点一点地,用力把字擦掉。 “血包库”三个大字都要烙在眼睛里了,桌上留下被晕染开的墨黑水渍。安庭嘴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儿,眼前忽然有点模糊,他吸吸气,突然掉了几颗泪。 安庭松开手,慌忙抹掉眼泪,又狼狈地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把泪憋回去。 哭什么。 哭什么啊到底,就一个词儿而已。 有什么的。 再说,这也是事实。根本没什么,不值一提,到底哭什么—— 【到底哭什么?】 陆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庭一僵。 所有情绪突然止住,他瞳孔缩小几分,怔怔望着桌子。 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一片模糊里,他看见陆少。 陆少站在他面前,还是红发,瘦了一些,模样成熟不少。 陆少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拧着眉,望着他,好像对他很不满。 【为什么哭?】 【为什么要自豪这种事?】 【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擅长这种路子,你觉得是什么好事吗?】 【为什么要一直哭?】陆少问他,【为什么一直在哭?】 安庭张了张嘴——他本能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少的模样渐渐消失。 掉了几颗泪,眼前又变得清晰了,还没擦干净的黑字回到眼前。 紧绷的骨头倏地松下来,安庭搓搓胳膊。 不知怎么,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跳都咚咚地响。 平静下来后,他拿起抹布,继续把桌子擦干净。 刚把桌子擦好,安庭转头一扫。旁边,郑少的桌子上也有点脏了。 安庭伸手过去,刚擦了一下—— “我操?” 窗边有人惊呼,“我豆,劳斯莱斯吧那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往外头看了过去。 看不见的就站起来,往窗边凑。 “我去,真是!” 第34章 “还是幻影!!” “我滴妈,牛逼啊。” “怎么往学校里边开?” “怎么有人在旁边陪跑?那是老春吧?” 老春是副校长。 “校长炫富呢?” “去你大爷,她要有这实力,咱就是贵族学校了!” 一群人惊叹得热火朝天。 安庭放下抹布,也往窗边走过去。他一米七几的高个头,只垫垫脚,一抻脖子,就隔着人群看清了楼下。 真有一辆幻影缓缓开了进来,副校长还真的正在陪跑。 开到教学楼楼下,车子停下,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西装的大背头墨镜男人。男人显然极其有钱,身上西服的版型和材质就不似寻常,衬得窄腰肩宽,魁梧壮硕得恰到好处。 一群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好几把帅。” “我可以!” “一边儿去,我也可以!” 突然咚地一声,教室前门被人重重摔开。 学生们吓了一跳,赶忙转身要跑回座位上。然而刚有动作,他们定睛一看,却见是个老疯子站在门口。 老疯子顶着一头屎,一脑袋头发黏糊糊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淌东西。他脸上更是被糊了一大片恶心的屎色,身上穿着三中校服,领子和上半身全脏了,小脸扭曲而狰狞,面红耳赤的直痉挛。 隔着老远,还散发出一阵恶臭。 教室里爆发尖叫:“啊!!” “你谁啊!”班长喊,“有叫花子啊!大马猴!快去叫老师!” “闭嘴!!”老疯子嘶哑大叫。 教室瞬间安静。 居然是郑玉浩的声音。 所有人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地,安庭更是瞳孔骤缩地愣住了。 郑玉浩两眼直抽,死死地瞪着安庭——那眼神又愤恨,又不解,还很不甘心,但不解在其中占比最大。 安庭本能地后退几步,又疑惑:他干嘛这么看过来? “三秒,过时不候。” 教室外,突然悠悠传进来这样一句。 陆灼颂的声音。 郑玉浩整张脸一哆嗦,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恨铁不成钢的低吼。嘎吱嘎吱地,把牙咬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三。” “二。” “我知道了!”郑玉浩崩溃地大吼出来,“安庭!对不起!!” “……?” 安庭彻底傻了,懵逼地眨了两下眼。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说话的人走了进来。 是陆灼颂,他得意兮兮地挂着一脸嚣张的笑,笑得一颗虎牙清晰可见。他又把校服袖子撸到小臂,耳朵上也又挂上了一堆耳钉耳坠。 郑玉浩恨恨地回头瞪他,咬牙切齿。 陆灼颂视他如屁,捏着鼻子绕过这个散发臭味的老疯子,走到了安庭的座位上。 他拽起郑玉浩的桌子,往窗边走。桌子腿拖在地上,刺耳地滋啦啦了一路。 “让让!”陆灼颂大声说。 陈诀跟在后面,张着双手疏散人群:“都躲远点啊,我们二少发威了。” 围在窗户边上的所有同学全都被驱赶开,离得很远。 陆灼颂两手抓起桌子,往窗外大力一扔。 碰的巨响,桌子砸碎玻璃,飞出教学楼,从四楼一跃而下,摔在了地上。 咚! 作者有话说: 纠结标题纠结了会儿!明天就不更啦,夹子当晚23:00再更,更万字w 今天评论有红包! 第27章 跟我走 玻璃碎得很响。 班里响起尖叫声, 所有人连连后退,男男女女都和旁人抱作一团。 细碎的玻璃碎片也洒在教室里一些。 外头,桌子咚地掉到地上, 又是哐当一声巨响。 飞出去的瞬间,桌兜里的卷子和书本, 哗地全从空中洒了出来, 飞飞扬扬,被外头的风吹回窗洞里来一些, 落在教室的地上。 陆灼颂抬脚就踩上一张, 拧着脚脖,蹂躏似的踩了好几下。 他仰起头, 又意气风发地对着前门一笑:“愣着干嘛呢?” 所有人都朝前门看去。 郑玉浩还站在那儿。 “去拿呀, ”陆灼颂朝着教室外撇撇头,“自己搬上来。” 郑玉浩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不要了行吗!” “我允许你不要了?” “……” 郑玉浩浑身都开始剧烈发抖,站在那儿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一张面红耳赤的脸又开始抽个不停, 脸上脏水都滴滴答答地渗进上半身里, 青筋从脖子到耳根边爆了一大片——他好像快气死了,但愣是一句话没敢说,只是咬牙。 我操,你不骂他吗? 郑玉浩居然不骂人!? 全班人都懵逼而震惊。 陆灼颂找了张桌子,随意地往后一靠:“以前怎么让安庭去找的,你现在就怎么去找。” 这话一出,全班都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安庭报仇。 所有人又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安庭。 安庭更是懵,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望着陆灼颂。 突然, 教室外头闯进来一个地中海男人。 安庭转头一望,就见那地中海男人满头大汗淋漓,一进来,就风风火火地把郑玉浩还算干净的左手袖子一拽:“赶紧——呕!赶紧去!” 男人被郑玉浩身上的味儿冲得差点吐在教室里。 郑玉浩挣扎几下,拗不过,不情不愿地被他爸一脚踹出去了。 陆灼颂低头搓搓手指,漫不经心:“跑着去。” 男人朝着教室外咆哮:“跑着去!!” 郑玉浩跑了起来,走廊上噔噔一阵响。 片刻,脚步声消失在耳畔。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学生都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安庭,再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远处那位男人。 安庭也站在人堆里,比所有人都更加懵逼地望着前门的男人——他认得那男人,男人经常在他哥住院和移植手术开始前后,时不时地露一下颐指气使的傲脸。 那是郑玉浩他爸,一位安庭家里恨不得去给挂在墙上上供的金主。 安庭眼睁睁看着这位金主弯着腰,像条狗似的便宜兮兮地笑:“陆少,您满意了吗?” 安庭心中震撼,安庭怀疑人生。他伸手捏了把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痛感。 没做梦。 居然不是梦。 有个同学突然如梦初醒:“我靠,这是高空坠物啊!楼下不会有人吧!” 他说完,就连忙往窗外看。 一群同学也跟着往窗外看。 一看,一群人又齐齐愣住了。 刚从那辆劳斯莱斯上下来的男人,就站在桌子旁边,守着楼下的一片空地。他一脸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好像早已想到。男人手里拿着个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面目冷峻地把手机放到耳边。 挺巧,陆灼颂的手机响了。 陆灼颂拿起来,瞟了一眼就给挂了,目不斜视:“让他在下面等一会儿。” “好嘞。” 陈诀拉开窗户,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地朝下面震声喊,“哥——在下面等会儿——” 楼下的男人点了头,收起了手机。 一群人更惊呆了。 “……哥们,”李远驰颤声说,“你,你认识楼下那个啊……” “保镖。”陆灼颂道,“提前让他过来清场了,省着砸到人。我还没蠢到没有准备就高空坠物,我很有素质的好吗。行了,郑老板,知道你现在该干什么吗?” 郑老板冷汗涔涔的笑容一僵,转头望向安庭。他眉角抽搐两下,咬紧牙,闭上眼,十分忍辱负重般,朝安庭深深弯下腰,鞠躬道:“非常对不起,小庭。” 陆灼颂冷声:“小庭也是你叫的?” “……” 郑老板又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非常、非常抱歉,安庭同学!” 安庭说不出话。 他望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切,微张着嘴,好半晌都没找到声音。 过去好久,他才飘忽地回答:“没……没事。” 陆灼颂从桌子上直起身。他回眸一撇,深深地看了安庭一眼——一眼千言万语,安庭和他四目相对,看见他眼里一股毫无来由的深重释然,像松了一口浑浊的气。 对视这一瞬,学校的铃声响了。 噔噔咚咚的声音,很响,压过所有声响,像宣告什么结束了的警钟。 第一节课,下课了。 - 不多时,教学楼下头传来喧嚷声,是郑玉浩的声音。学生们凑在窗外低头一看,看见这大少顶着叫花子似的脑袋,在楼下花坛里,艰难地把桌子往外拽。 陆灼颂扔的也真是厉害,直接把桌子镶进了花坛中。四个桌子腿儿,有仨都深深嵌进土里,旁边还卡了棵树。 位置实在太巧妙,郑玉浩有力气也难用,费了半天劲儿都拔不出来。 第35章 几分钟过去,他拔的气喘吁吁,放弃了,转头想去找帮手。 那位西装革履的保镖把他拦住。 “抱歉。” 保镖声音洪亮,又很有分量,“二少说了,您必须一个人拔出来,一个人搬上去。” “……我搬不出来!再说教室在四楼啊,我一个人怎么——” “抱歉,这是二少的意思。”保镖的声音毫无感情,“以及,我听说您在学校里,相当横行霸道。” “二少既然这样做,那一定是您先做过了这样的事。那么,以前欺负别人这么做的时候,您怎么没想过,教室在四楼?” “教室,是突然在四楼的吗?” 郑玉浩哑口无言。 他眉头抽搐几下,只能把一句“□□爸”咽进嘴里,气冲冲地把牙咬碎,转头继续搬。 他在楼下使出吃奶的力,甚至气得大吼了出来:“啊啊啊啊!!!” 陆灼颂在楼上笑出声。 单枪匹马地干了好半天,郑玉浩终于把桌子拔了出来。他把桌子往花坛外搬去,一个没注意脚下,又被花坛的槛儿绊到了。 郑玉浩立刻在空中疯狂摆动起姿势,试图找到平衡。 最终全是白搭,郑玉浩脸着地,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后,他抹了把鼻血,吭哧吭哧地把桌子拽了出来。 郑玉浩扶着桌子,喘着粗气。 气儿还没喘匀,一个手递了过来。 郑玉浩抬头,看见了保镖。 保镖手里有根黑色马克笔。 “?干嘛?” “请在桌子上写满对自己的脏话。”保镖说,“像您今早做的那样。” “……” “二少说了,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五十字以上,必须极具攻击性。写完以后,就搬上去请二少检查。二少说可以了,那才可以,不然就再搬下来,在我这里擦了重写。” 嘴里嘎嘣一声,郑玉浩活活咬牙咬出一声巨响。 陆、灼、颂!! ——高一(一)班,今天非常热闹。 整个教室一上午都没课,一群人把窗边的玻璃扫了个干净,就在窗边站成一排,看着郑大少爷怒吼着搬着摔变形的桌子,上上下下跑了足足十几趟。 他把桌子无数次地拉到陆灼颂面前。 桌子上还写满了字。 陆灼颂只瞟一眼:“不行。” “写的太轻。” “这儿少一撇。” “太草了,看不懂。” “水滴在上面了,太脏,不看。” 过了四五遍,陆灼颂看都不看了,管班长要了本英语的课外读物,坐在那儿翘着腿看了起来,头都不回:“晕字。” “字太少。” “骂人太低级。” “不够犀利。” “有味儿。” 郑玉浩又上上下下跑了三四遍,陆灼颂也速读完了那本英语短篇小说。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眼罩,就在椅子上一靠,更是眼睛都不睁了。 他连理由都懒得编了:“下去重来。” 就这么上上下下二十几趟,郑玉浩虚脱了。 第二十二次上来的时候,他腿肚子都抖出了残影。这人抱着桌子腿儿,跪在地上,喘得像条狗,舌头都吐在外头,呕了好几口。 安庭都有点看不过去。 全班没一个敢吭声的,安庭就走过去,对陆灼颂说:“差不多行了吧?” 他一说话,陆灼颂才抬起手,把脸上的眼罩往上一抬,懒洋洋地露出半只蓝眼睛。 “干什么?”陆灼颂一眯眼,“你心疼他?” “不是,你要把他玩死了。”安庭说。 安庭其实说到这儿就行,可不知怎么,一看陆灼颂微眯起来的那只眼,又看见他往旁边一撅的嘴,他莫名就知道陆灼颂很不高兴。 “我没心疼他。” 安庭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蹲下去,很小声很小声,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气音说,“他欺负我,我又不喜欢他。” “你别玩太大了,会不好收场。” 这话一出,陆灼颂脸上神色立刻缓和很多。 他看了看安庭,又偏头看了看快累死的郑玉浩,起身站了起来。 他朝郑玉浩走过去,终于正眼看了他的桌子。 写的还行,洋洋洒洒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中央一句“死麻子脸”,四个大字刺眼至极。 “行了。” 陆灼颂踢了一脚这张变形桌子,地上的郑玉浩也被踢得一哆嗦。 “今天就放过你。”他说,“以后再碰安庭一次,全家等着要饭去吧。” 教室前头的郑老板赶忙点头弯腰:“是是,以后绝对不犯。” “赶紧滚。” “好的!” 郑老板抓起郑玉浩,忙不迭从教室里滚了,临走前还在前门对陆灼颂一鞠躬,大声喊:“谢谢陆少!” 教室里一阵:“……” 有人叨咕:“为什么谢谢啊。” 旁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 陆灼颂打着哈欠回过身,往里走了几步。 陈诀说:“做的有点过头了吧?” “还行。”陆灼颂随口应,回座位上,拿了书包,“走了。” “啊?不上了?” “今天不上了。”陆灼颂回头看安庭,“你也是,跟我走。” 安庭愣住。 陈诀刚拿起书包。一听这话,也愣了:“啥?” 陆灼颂没理陈诀。他走到安庭跟前,把他的右胳膊极其自然地拿起来,拽着就从后门走。 安庭的座位就在后门边上,陆灼颂把他书包也拿上了。 安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带出了教室。 “二少?二少!” 陈诀追了出来。 走廊里,校长和班主任都罚站似的站着,一看就是正在等他。 陆灼颂一出来,校长就连忙迎了上来。 “陆少,这是去哪儿呀?不上学了吗?”校长追着一路陪跑,话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我们学校还是不错的,陆少要是哪儿不满意,先跟我商量商量,能整改的地方我们都会改!” “可能我们老师先前是有点失礼,您放心,我肯定都会严肃处理!陆少千万别动气——” 陆灼颂理都不理,拽着人出了教学楼。 保镖已经在门口等着,陆灼颂把安庭的书包扔给他:“车开过来。” “是。” 保镖应下声,迅速跑离,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没几分钟就到了跟前。 陈诀上去开了车门。安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少连人带包地强行塞进车里。 安庭终于回过了神,从千万级的劳斯莱斯里爬起来,羞恼:“等一下,你干什么!?” 陆灼颂上车,摁了里面的关门钮:“废话,帮你,昨天说过的。” “什么帮我?我知道你家很有钱了,但你能不能——” “开车。”陆灼颂无视他。 “……喂!” 保镖启动了车,车子四平八稳地出了学校。 “我说你……” 安庭侧过半个身来,想对他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讪讪止住——他看起来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太突然,且十分匪夷所思。 安庭到现在还有点消化不过来。他抿着嘴角,局促地把两手握到一起搓了搓,沉默片刻,组织好一段语言:“我知道,你家很有钱,我也非常谢谢你今天做的,但是你还要帮我什么?再说——” 陆灼颂一偏眸,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安庭浑身一抖,立刻收了声。他脑袋一低,往车子角落里蜷缩起来,再也不言语了。 他看起来是怕惯了,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这样示弱示乖,和不再声张。 陆灼颂本是想开口回答他的,没想到只看了一眼,这人就是这样的反应。 他怔了会儿,心上痛得酸胀起来:“这么怕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那个卷毛,不动你。你就没看出来,我今天这么压着他是为了谁?” 安庭松下浑身紧绷的骨头,又抽抽嘴角,眼神不自在地往旁边飘开。 “说了帮你,就是会帮你。”陆灼颂说,“我知道你讨厌有钱人,所以一开始也没说。我真的也是想低调点,想慢慢来的,毕竟你这人确实挺难追。” “可你看看,你这都过的是什么鬼日子?” “本来今天我也没想说,我打算先偷偷去郑家露个脸。” “可你看看今天。” “人家骂你骂到脸上了,你一声都不敢吭。谁都压着你,谁都不敢给你出头。”陆灼颂说,“这么多年,没人救你。我再不给你出头,再装下去,这破日子你还得过多久?” “慢慢来?慢慢来的后果是不是你还得受好久的罪?” “去你妈的慢慢来。” 安庭抿抿嘴,低下了头,把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他一声不吭地把手握得很紧,指甲在皮肉上乱划,无措地抠出了好几道十字的印。 第36章 “你不过了。”陆灼颂突然说。 “什么?” 安庭抬头看他。 陆灼颂也在看他:“你不过这日子了。” “跟我走。不管你讨厌有钱人,还是现在看我不顺眼,都必须跟我走。” 安庭的瞳孔忽的一缩。 车子忽然停下。 安庭回过神,向窗外一看,车居然停在了自家门下的单元门口。 滴滴几声,车门自动开了。保镖推门下车,迅速守在门前,恭恭敬敬地为陆灼颂开了门。 陆灼颂下车,头都不回地往安庭家的单元里去。 陈诀跟着下去了,安庭愣了须臾,也赶紧下车跟上。 单元门前还有几个同样西装革履带墨镜的保镖,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一群钢浇铁铸般的健硕保镖,齐齐朝着陆灼颂一鞠躬:“二少。” “二少,这边请。” 走在前面的保镖开路上楼,带着陆灼颂往楼上走。 狭窄的楼道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安庭跟在最后,莫名心跳加快。他眼睁睁看着陆灼颂领着这么一群不知来意、还极其壮硕的人,杀到了自己家前。 安庭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好像该喊,该报警,至少也该给爸妈打个电话,毕竟这一群人杀气腾腾的,也不知道要进去干什么。 那好歹也是家,是他晚上要回去睡个觉,吃顿冷饭的地方。 除了那个杂物间,他也确实,无处可去。 家里只有他哥和他妈。 陆灼颂又一直是个举动奇怪的红毛。 就算现在这群人已经杀到了家门口,通风报信已经来不及,那最少也该报警…… 安庭把心一横,将手探进兜里。刚摸到手机,又顿住了。 【跟我走。】 【跟我走。】陆灼颂看着他,【必须跟我走。】 【你不过了。】 “……” 安庭用力攥紧了手,凹凸不平的手机按键硌得他手疼。 昨晚做的梦,也倏地浮上他心头。 …… 安庭用力吞咽了一口空气,喉结上下一动,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 刚刚握得太用力,他的手竟然已经没法松开。关节完全弯不过来,就那么扭曲着僵在兜里。 陆灼颂已经走到家门口,一个保镖在门边站好,望向他。 陆灼颂理理身上的衣服,朝门边的保镖扬扬小脸。 保镖点头,抬手敲了门。 门咚咚两声。 里面响起一阵应门的脚步声。 张霞的声音响起:“谁啊?” 陆灼颂没做声,保镖们也没做声。 张霞没多想,直接打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门边的保镖拉住外头的门把手,哐当一下,就全给打开来。 张霞一声惊叫。 保镖推门而入,张霞吓得往后一退,撞到墙上,一屁股摔坐下去。 打头的保镖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确认没事,回身点头示意。 陆灼颂抬脚走进。 一进屋子,一股发霉味儿就扑面而来。 陈诀跟着一进来,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心里立刻一咯噔,看向陆灼颂,吓得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家二少面色如常,又往屋子里进了几步。 “诶?” 陈诀错愕。 他声音太小,陆灼颂没听见。 “你们谁啊!”张霞尖声喊,“进我家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的!” 陆灼颂视若无睹,几个保镖跟在他身后。陆灼颂放眼一瞧四周,就见这家真是破的破旧的旧,一个看得过眼的家具都没有,墙壁和天花板都发霉地黑了一片。 旁边的门咔嚓一声,开了,是南卧。 一个皮包骨头的惨白病秧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看到那张和安庭三四分像的脸,陆灼颂面色一沉。 一看见客厅里的状况,病秧子吓得又缩了回去。 “妈,”他声音很是害怕,“怎么回事?这都是谁啊?” 张霞一下就从地上蹦起来了,朝着卧室冲了过去。她挡在门前,双手一张,把南卧牢牢实实地护在身后,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别出来!”她大声跟门里的那人说,“别出来,安生!妈妈在这儿,不用怕!” 安抚完心尖上的宝贝大儿子,她转头又凶着脸喊:“你们到底谁啊!” 陆灼颂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朝旁边的保镖一扬手:“手机拿出来。” 保镖拿出手机。 “录像。” 保镖端起手机,开始录像。 “录什么像!?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灼颂一句话都不跟她多说,进去就把他家翻箱倒柜。 安庭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也走了进去,一进去就看见这幅画面。 陆灼颂在到处翻翻找找,张霞在旁边又怕又急,大喊大叫。 翻了一会儿,陆灼颂手里多了几张纸。他扫了几眼,脸色更加阴沉。他好像生气了,安庭看见他眼里闪烁起愤怒的火光。 陆灼颂旋即朝着南卧就过去了。张霞吓得赶紧去阻止,被一个保镖轻而易举地拦在原地。 “儿子!”她大声叫。 陆灼颂推开南卧的门。 那病秧子吓得尖叫,往一张床的角落里缩,抱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陆灼颂进去扫了一圈。 卧室里有两张床,但其中一张堆满了杂物,俨然成了个行李桌,根本没打算给人睡。 陆灼颂指挥着保镖,把卧室里两张床各自拍了一遍,转身就出来了。 一出门,他看见安庭已经进了屋来,表情复杂地站在一群保镖后面。 “你到底睡的哪儿?”陆灼颂问他,“这卧室里的床,你明显没睡。” 张霞一转头,才看见安庭。 “你干什么呢!”她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喊,“脑子有毛病啊,快去帮你哥!没看见你哥被欺负了!?这么多人,把你哥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安庭本来正要说话,张霞这么一喊,他突然不说话了。 他很不自然地僵了一瞬,朝着最里面的杂物间扭扭头。 陆灼颂看了看张霞,又看了看他。 他走过去,拉起安庭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地牵住。生怕他伤心多想,陆灼颂用力把他的手一握,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跟前用力一拽,像要把他从哪个漩涡里拉上岸。 安庭看见他眼睛里的担忧,亮晶晶的。 安庭又愣了神。 陆灼颂拉着他离开,往屋子里的杂物间去。贴身跟着他的一个保镖先一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杂物间里的霉味儿刺鼻地冲了出来,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陈年旧物。窗帘是烂的,灰尘在空中漂浮,唯一称得上是家具的,只有角落里一床破烂单薄的床褥。 陆灼颂脸一黑。 “你就睡这个?”他指着那褥子问。 安庭点点头。 陆灼颂脸色更难看了,怒火在眼睛里烧得更加明显。 他挥挥手,让身后的保镖进去拍了一圈。 走出来后,陆灼颂拿出手里刚拿到的几张纸。 “从今天起,安庭跟我走。” 他松开安庭,走到张霞跟前,开门见山。 他把手里的几张单子展开,展示在张霞脸上,“这几张从你家翻出来的检查单和病历单上,都写得很清楚。” “他在两年内,做了三次移植手术。并且在术前检查单上,医师早已写的清清楚楚,他的身体不适合再进行移植。” “已经手术次数太多,出现了不良体征和抗药性。并且长期营养不良,有可能会造成内脏损伤,导致死在移植仓里。你们明知道有这些风险,但还是让他上了手术台。” 张霞莫名其妙:“关你屁事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伸手就去夺陆灼颂手里的单子。 陆灼颂迅速一抽手,张霞抓了个空。 “你明知道他在学校里受到霸.凌,也没有管。”陆灼颂把单子对折几下,又收起来,“学校里到处是摄像头,证据一样很多。” “证据”这词儿一出,张霞蒙了一下:“什么证据?” 陆灼颂没立刻说话,他回头看了眼安庭,又是深深的一眼。 “我有理由怀疑,”他静静看着安庭,“你没尽到监护人的责任,严重侵害青少年身心健康。” 张霞呆住。 缩在卧室床里的那个病秧子也呆住。 “从现在起,安庭要紧急避害,”陆灼颂收回目光,看向张霞,“他马上要起诉你,被害人和加害人不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要跟我走了,就这样。” 整个屋子都静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陈诀从震惊里回过神:“二少?不是,怎么突——” “你神经病吧!” 张霞尖叫起来,她用力一挣,没挣开保镖的桎梏,于是就跟条案板上的鱼似的,边用力扑腾边叫,“关你屁事,我儿子都没说什么,你管狗屁闲事!那是他哥!亲哥!!给他哥捐骨髓,他肯定心甘情愿的!我们是一家人!你没爸妈教你是不是!?” 第37章 陆灼颂说:“他愿意的?你怎么知道他愿意的?” 张霞说:“我是他妈,他愿不愿意我还不知道吗!谁能比我了解他!?” 陆灼颂说:“你问过他怎么想的吗?” 张霞吼:“你管我问没问过!滚!从我家滚出去!!” “为了他哥,他死手术台上都没关系?” “废话!”张霞情绪激动地怒骂,“不然我生他干什么,他就是为了这个出生的!他的骨髓就是他哥的!!” 整个屋子再次静了,静得出奇。 张霞还面红耳赤地愤怒着,可忽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只有陆灼颂转过半个身,仰起头,对着他家发霉的天花板,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霞刷的面色惨白,连忙转头,对着安庭连连摆手:“不是,小庭,你听妈解释,妈不是这个意思……” 安庭站在门后。 外头是阴天,昏沉沉的屋子里没有光。他站在杂物间门后的阴影里,已经很久没去剪过的头发长长地垂在眼前,遮住半张神色。 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嘴角紧抿,脸色凄白,惨瘦的身影突然变得格外狼狈。 好半晌,安庭终于张开嘴。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嗓子一呛,咳嗽了起来。 他不说话了,只是咳嗽。安庭捂住嘴,往前晃晃悠悠走了半步。 安庭朝门口走去,看着是要从这里离开。 张霞彻底慌了,又叫了他好几声。 安庭头都没回。 卧室里的病秧子也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喊他:“安庭!” 安庭停了下来,嘴里的咳嗽声也一同止住了。 病秧子嘴唇嗫嚅几下,声音发抖:“你走了……我怎么办?” “别走啊。”他说,“你知道的……我经常复发。” 安庭咳地又咳一声,抬起灌铅似的沉重脚步,又往外走。 从陆灼颂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陆灼颂轻声说:“抱歉。” 安庭在他身边又停住。他抬抬脑袋,偏眸,望了他一眼。陆灼颂也看向他,他看见安庭乌茫的眼睛已经破碎。 “……我在,”安庭哑声说,“我在楼下,等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今天只憋出了八千,明天会双更补上么么么 第28章 离开 安庭离开了。 他走出家门,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摇摇晃晃的, 好像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陆灼颂看在眼里,心疼得胸口难受, 好像心脏在往外直冒血, 突然就十分后悔。 虽然是为了推安庭一把,可刚刚逼他母亲说出的话, 也确实太残酷。 爹妈不是爹妈。 安庭只是个给大儿子生骨髓的药包。他们只是这样看待他, 所以无所谓他住杂物间,无所谓他受欺负, 无所谓他每天生不如死。 他和那些杂物没区别。他只需要为他哥贡献价值, 除此以外,没有用处。 陆灼颂越想越自责,拉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保镖, 往门口那儿一指。 “跟他下去,”陆灼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家钥匙, 交给他, “对面楼,402,我家里的冰箱里还有点吃的,给他拿点儿下来。” “好的。” 保镖拿着钥匙走了,追了出去。 陆灼颂松了口气,回过头。 张霞还被保镖拽着站在那儿。刚刚闹了好大一通,她情绪太激动, 这会儿披头散发,喘着粗气, 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陆灼颂笑了声,往他家沙发上一叉腿,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他摊开手,勾勾手指,逗狗似的,“这位偏心的妈,我们好好算一算。” * 等一切都解决了,陆灼颂出门下楼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外头一片风吹雨打。秋雨斜斜地下着,遍地吹着凄凉的风,一树一树的叶子在风雨里哗哗地摇。 走出楼道,陆灼颂转头一瞧,看见单元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安庭蹲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着雨淋。 他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营养不良的一具身体,像张在雨里飘摇的瘦纸。雨把外套打湿了,他露出的半截胳膊上,也淋了一大片雨珠。 他旁边,陆灼颂刚叫下来的保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黑伞,也被雨淋成了个落汤鸡,墨镜上都在淌水儿。 “……”陆灼颂想骂人,“有伞不打,你王八蛋啊?” 落汤鸡保镖说:“二少,他不让我给他打伞。” “他不让你打你就不打了?” “我一打伞,他就往外走,”保镖委屈,“我一过去他就走,一过去他就走,后来还直接往小区外面走,叫都叫不住。我没办法,只能不打伞了,叫他回来坐下。” “这要是他跑出去了,二少你找不着……” “……” 陆灼颂听的没招了。 他看看安庭,又看看保镖,叹了口气,嘟囔着:“你怎么有脸嫌我犟的。” 陈诀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拿过另一把黑伞,刚走过来,在他身后撑起:“他什么时候说你犟了?” 好几年以后。 这话当然不能说,听起来像个小精神病,所以陆灼颂并没回答。他转身,从陈诀手里拿过伞,说:“行了,都上车,该干嘛干嘛去。车开走,去把对面家里搬空,不在这儿住了。” 陈诀早习惯二少爷的突然变卦,十分接受良好地只问:“住哪儿去?” “哪儿好住哪儿。”陆灼颂说,“去学校十分钟车程内,最好富人区,没有就最高档的地方。” “得嘞。” 陈诀接了命令,回头拿了一把新伞,跑到对面的家去。 保镖们也立刻散了,各去干各的活。站在安庭旁边的那个保镖还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着陆少发落。 陆灼颂嫌弃地往远处一挥手,这保镖如蒙大赦,朝他一鞠躬,也跑去给陆灼颂搬家干活了。 劳斯莱斯开离了楼下,绕了一圈,停去对面。 一会儿的空,所有人都鸟兽群散,安庭家的单元门口前,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陆灼颂举着把伞,走向安庭。 他走到安庭身边,把伞倾向他。 “又哭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没吭声,陆灼颂看见他抓着胳膊的手攥紧了,攥得一阵阵发抖,指尖发白,好像失血。 “哭了也没什么,这种破事儿,谁都会想哭。你也挺会哭的,哭一哭也好看。”陆灼颂伸手掏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拿着。” 安庭没动。 陆灼颂并不在意,拿着纸巾,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跟他挨在一起,手里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许多。 这么一搞,陆灼颂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没一会儿就全被淋湿,但他不在意。 “今天还没有好地方住,跟我去开个酒店,住几晚。”他说,“以后你就跟我走,不回来了。这几天就不上学了,等十一放完再说,反正没人敢说你。你爸妈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帮你解决。还有……” “为什么帮我。”安庭哑声冒出一句。 陆灼颂的话一顿。 他看向安庭。安庭没抬头,还是那样,脑袋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手发抖地攥着袖子。 大约是陆灼颂没回答,安庭又闷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帮我。” “你先帮过我。”陆灼颂说。 “……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但你帮过我。”陆灼颂说,“你不用当自己受不起,也不用觉得我像诈骗。我没骗你,我就是要帮你,你就当是小时候救的一条差点死掉的小猫小狗来报恩了。” 安庭没再说话。片刻,他细细索索一阵,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脑袋。 陆灼颂转头去看他,看见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看见他眼睛里洇洇冒着水光,看见他红了一大圈的眼眶里,正掉下汹涌的泪,却没发出半点儿哭声。 泪珠子无声地掉在了他细瘦苍白的胳膊上,和着雨珠淌了下去。 安庭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插进发丝里,挡住了大半张脸。 陆灼颂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安庭声音有点倔。 陆灼颂说:“当猫当狗也行,我不排斥。” 安庭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而后慢慢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息像一口哀叹,在凉凉的秋雨里四散。 他声音很哑:“你刚刚不用那么说,我也知道。” 陆灼颂哦了声:“那我是猫还是狗?” “……我说我妈。” “……哦。” 第38章 “你不用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安庭揉揉头发,头又往下低了几分,乌黑的前发挡住一截眉眼,“她生我就是为了这个,我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如果我哥没有白血病……我就不会出生。她说过,说过好多次,说我要感谢我哥。” “我才几岁的时候,就去给我哥做手术了。” “很小就做手术了……那天我嗓子都哭出血了,还是被摁在台上,抽了骨髓。” “我爸妈对我一直不好,我都知道。” “我哥,其实小时候,人还可以。刚开始给他做手术的几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也心疼我。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后来我哥也不喜欢我了……他看我不顺眼。” “他的病情恶化了,他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也开始扭曲了。” “他开始把我当成仇人了,越看我越不顺眼,开始欺负我。” “他打我、骂我,我爸妈没阻止他。他们说没办法,我哥生了病,就是会有一些情绪……之后,他们就顺着他的脾气,就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把我赶去了杂物间……说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陆灼颂没说话。 他撑着伞,双眼失神地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听着这些安庭早跟他说过了一遍的话,心里一片乱麻,酸酸胀胀的。 “可谁照顾我的情绪。”安庭哑声,“我也被欺负了,我妈怎么没护在我门前。” “所以你不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血包库。”他说,“我知道。” 安庭吸了口气。 他又哭了。 陆灼颂伸手,把刚刚的纸巾递给了他。 “你的骨髓,不是你哥的了。” 陆灼颂看着他,“你的骨髓是你的。” “跟我走吧。” 安庭一僵。 哗的一声,雨下大了。 雨丝哗啦啦地在伞边落下来,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老小区里,泥土的芬芳蔓延,安庭好久都没敢抬头。 他攥紧了抓着头发的手,良久,五指又慢慢地松开来。几缕发丝蔫蔫地垂下,安庭放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头,望向陆灼颂,露出呆愣的一张脸。那双还通红的眼睛里,依然裹着水光,眼泪还在蜿蜒着滑落,可不知怎么,那颤动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片光芒。 好半天,安庭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 他终于伸手,从陆灼颂手里小心地拿过了那包纸巾。 撕开纸巾,安庭抽出一张纸,擦了脸。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发青的侧脸,看着他那几缕被打湿的可怜发丝。真是个狼狈不堪的十七岁,陆灼颂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十七岁时,过的是这种日子。 陆灼颂想起他二十九岁死时的遗言。 声音带着录音软件特有的细微电流声,在他耳边说:【我哥死的那天,我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很确定,如果死的是我,他们不会这么伤心。】 【我就想,一定要活着。】 【九年前……还是十年前呢,我不记得了。总之最后一次移植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安庭麻木地说,【我一定要活着。那混蛋活不了多久,会复发的,所以我要活着。】 【我之所以能从精神病院出院,就是因为我哥又复发了,他需要骨髓。我妈用移植威胁我,说只有再给我哥移植,才放我出去。】 【那最后一次移植,白血病的病症领域也正好有了新的医学发现。我哥请到了专家操刀,说那一次移植,有很大希望能够完治。】 【但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他没有那种好命。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笃定,但我就是知道。】 【只要活着,活的够久,就是我赢。】 【只要活得比他长,只要我活蹦乱跳地一直上电视,只要我一直活下去,就是我赢了。】 【所以不管活成什么样,不管想死过几次,不管有多少病,我都活过来了。】安庭说,【输了一辈子了,我想赢。】 【不过到底活了个什么,我也不知道,】安庭笑了出来,陆灼颂却听见他发抖的哭腔,【所有人都说,我演了很多好角色,造了很多经典。他们都说有意义,我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意义。】 【我以为我一直是想活的,可现在决定去死了,反倒很高兴。】 【我原来一直想死。】安庭说,【对不起,灼颂。】 【让你一个人了。】 【……让你一个人了。】 陆灼颂伸出手,碰了安庭的头发。 安庭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缩。他惊疑不定地瞪过来,满脸不解。 陆灼颂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僵住,又往下落,慢慢地放在了他肩膀上。 “别让我一个人。”他轻声说。 安庭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陆灼颂笑了,说:“你别让我一个人就行。” 雨还在下,没一会儿,对面楼底下开来几辆搬家的大卡车,是陈诀叫来的。 搬家工人们上上下下,很快把对面家里搬了个空。 陆灼颂坐在开到对面楼下的劳斯莱斯里,看着陈诀撑着把伞站在雨中,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边对着来报告的搬家工人头头点点脑袋;边在电话里很大声地和老破小的中介说退租,边接过工人头头递过来的不知什么东西的文件,洋洋洒洒地签了字。 “行了知道了,二少不一定要住哪儿去呢,明天把房退了再说。”陈诀在车外说,“东西都搬空了,你明天来收房就行。” 陈诀挂了电话。 陆灼颂托腮望着窗外。 安庭坐在他旁边,在座位上窸窸窣窣了好一阵。陆灼颂一回头,就看见他坐得很不自在,东张西望的,十分局促,不停挪着姿势,好像怎么坐都不舒服。 “怎么了?”陆灼颂问他。 “坐不习惯。”安庭小声嘟囔,“这什么车?他们说是什么幻影。” “哦,是幻影,劳斯莱斯幻影。”陆灼颂说,“没什么不习惯的,也只是辆车而已。” 说话间,车门从外面自动打开了。 陈诀开了副驾驶的座,进了车里。他长呼一口气,和陆灼颂说:“二少,没事了。” “没事就吃饭去吧,午饭还没吃呢。”陆灼颂看向安庭,“吃什么?” “什么都行。”安庭说。 “我也什么都行。”陆灼颂又看陈诀,“你吃什么?” “我也什么都行啊,我听二少的。”陈诀说。 仨人全是不挑的,陆灼颂有点服了。 他一蹙眉,凶着脸撇撇嘴,沉吟了片刻。 他刚想出几个吃的,司机位上的保镖忽然放下摁着耳机的手,冷不丁开口:“二少。” “啊?” “陆总刚刚来消息了。”保镖报告道,“陆总说,二少自爆身份,肯定是遇到了事。要是受气了,就不在这儿念了,回海城去。” “不想出国,就在海城读贵族学校,家里有钱,二少没必要扎在平民堆里受鸟气。” “二少要是回去,就叫周秘书现在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保镖说,“陆总问二少的意思。”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转头看了眼安庭。 安庭像是完全听不懂,又或许是隐约听出了什么意思。他又不言语了,又在座位上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搓着两只手,心不在焉地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了事,乖乖等着发落的小孩。 陆灼颂伸手,往他胳膊上轻轻揉了一把,抬头说:“不回去,继续在新城呆着。” “不回来!?!” 啪一声响,一只骨节分明、遍布青筋的有力的手,拍在陆氏财阀最顶楼的办公室中。 陆简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一整面的巨大落地窗前。 夜已黑,她抿了一口咖啡,低头俯瞰整个海城。 陆氏财阀,现今如日中天,连财阀所处的地段都是海城的最中心。这里,一片商业帝国般的高楼大厦,尽是陆家的财产。 她的办公室,地处海城最高。 俯视着远处公路上一片如蚂蚁般的车水马龙,陆简波澜不惊:“不回来又怎么了?” 身后拍桌的不是别人——别人也没这个胆子,拍桌的是她丈夫,陆灼颂的亲生父亲。 付倾。 真是有个好名字,随便被人叫个全名就是原地当了大小爹。 “他不回来,还在新城那个破地方待着干什么?这才过了几天,陆家的身份就爆出去了!”付倾有些上火,“堂堂陆氏财阀的儿子,这下是真被人知道,在基层上课了!” “关于这件事,我好像之前就说过。”陆简侧身,云淡风轻地抬起半个眼皮,“他想在基层体验生活,就随便他。” “这是体验生活吗,陆氏的身份都爆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陆氏少爷,还怎么体验生活!?” 第39章 陆简说:“要是无缘无故,他会要暴露身份吗?” 付倾一僵:“你什么意思?” “你儿子的性格,你自己不清楚?”陆简笑了,“要不是有人欺负到脸上,或者别人受欺负太过分,他也不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 付倾被说得一哽——陆灼颂还真是这样的人。 雷厉风行的一个人,风里来火里去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谁当恶霸横行霸道。 “就算是这样,可他最近举动多奇怪,你看不出来吗?”付倾软了声音,无奈地说,“jane,你是这一家之主,孩子都听你的话。灼颂这孩子又从小有自己的想法,跟他姐姐不一样,反叛的很,需要你多加归正。再这么在外头放养,还不知道要怎么学坏。” “他哪里奇怪?”陆简转身,坐回到座位上,“十六七岁了,想出去闯闯,很正常。” “可他放着国外不去,怎么偏偏去个小县城?”付倾十分不解,“而且这次,连小赵都没带上。” “他想带谁,就带谁。”陆简抬眼看他,“我还从不知道,当少爷和大小姐的,要带谁不要带谁,还得先问问当事人。” 付倾苦笑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一直跟的好好的,突然说不要就给扔下了,这也太任性了。” “财阀的儿子,凭什么不能任性?”陆简把咖啡放进盘子里,睨他一眼,“还是说,你连拒绝一个子公司副总儿子的权利,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29章 穷味 付倾脸上的表情有所僵硬。 旋即, 他柔和了神色,哈哈一笑:“怎么会,只是小赵一直和他玩的挺好的, 这回说不带就不带了,还走得这么急, 我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啊。”陆简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 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我还以为, 是我儿子不出国,不带着他, 姓赵的没法白嫖到好学校了, 你心里不乐意了呢。” “说什么呢?小赵跟着他,哪儿是为了这个。”付倾说,“小陈不是也一直跟着儿子吗, 难不成也是为了混学校?” “小陈我知根知底,那是陈雨泽的儿子。”陆简说, “她给我开了二十几年的车了, 上学的时候就跟着我。” “那小赵也是知根知底的呀。jane,子公司是我付家的家族公司,当年我入赘嫁给你,是带着整个公司入赘给你的,公司也是财阀的一部分。” “你怎么能把公司说的像外人呢?”付倾走到她身边去,痛心疾首地捂着自己胸口,“小赵他父亲赵冉, 也是我付家里的人!他和小陈没区别,甚至比小陈跟咱家更亲, 不是外人,是陆氏的一员!” “他是财阀的孩子,你怎么说话这么冲?” “而且,高中很重要。”付倾语重心长,“灼颂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县城里?” “为什么小县城毫无意义?”陆简反问。 付倾一愣:“当然毫无意义。家里能把他送去顶尖的海外高中,小县城能有什么意义?” “难道顶尖的海外高中,就一定比小县城好?”陆简头都不抬,“你说这话的根据是从哪儿来?” “陆氏家大业大,做着数不尽的生意。就算除了面向阶级和有钱人的奢侈品,面向普罗大众的食品、家具、超市,这些东西,我们也在发展,甚至是占了陆氏收成的一大部分。” “最终,给这些消费买单的是谁?” “……” “回答我,”陆简说,“谁给财阀做的这些生意买单?” “普通人。”付倾有气无力,“那些平民老百姓。” “普通人从哪儿来?” 付倾抖抖嘴唇,“各个地方。” “包括小县城。”陆简睨他一眼,“对吗?” 付倾咬着牙,“对。” “所以,小县城和海外没区别。” 陆简点开手边的一台电脑,打开秘书发来的一个新文档,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小县城也是一个地方,海外也是一个地方。顶尖的高中里有值得去的意义,小县城同样有。” “挣普通人的钱,就往普通人的地方去看一看,他做的对。” “总是高高在上,不往下看,迟早会摔下去。”陆简淡淡说,“你也最好往周围看看。” 付倾一愣。 陆简拉过键盘:“就这些。” 以这一句话结束所有对话,她敲响了键盘。 哒哒的声音响在宽阔的办公室里,不大。 付倾再没说出话,他也不能说了,陆简已经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夜里八点多。 夜幕已经四合,一轮明月高高挂在空中。 陆氏的大楼前,是一大片赏心悦目的绿化带,深深浅浅一大片绿。迎面夜风一吹,吹来混着泥土味儿的草香。 虽然已经进了深秋,但海城还很暖和,并不冷。 陆氏大楼里,有几十层都还亮着灯。夜里灯火通明,仍然有没下班的人在走走动动。 大楼前台后面的墙上,一张巨大的股票显示器上,又红又绿,巨额的数值起起伏伏。 付倾走过宽阔安静的前台大厅。 大楼的自动玻璃门打开,他踩着发亮的高端黑皮鞋,走出了陆氏大楼。 一出门,他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付倾停下脚步。 大楼门口,不远处,一盏路灯底下,赵端许靠着电线杆,眯眼笑着,正点着手机。 赵端许人很温柔,付倾觉得他很温柔。和陆灼颂不同,赵端许被他母亲养得很好,总是彬彬有礼,面带笑意,笑得直把一双眼睛眯着弯起。 付倾走向他,昂贵的皮鞋在干净的大理石的地砖上哒哒作响。 听见脚步声,赵端许一抬头,立刻笑意更浓,收起了手机:“舅舅。” 付倾是赵端许的舅舅。 赵端许的父亲赵冉,是他姐夫,他是付倾亲姐姐的孩子。 付倾问他:“怎么来了?” “我爸说舅舅替我着急,我就来看看。”赵端许面露柔和的笑,宽慰他道,“没事的,舅舅,小灼可能就是嫌身边人太多了,就想暂时撇掉一个,清静清静。” “他怎么不把陈诀撇了?”付倾十分不满,“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分不清亲疏。陈诀说到底跟他没血缘,你才是他亲表哥。真有意思,不留着亲哥,反倒把外人一直带着。”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伦敦也不去了,害的连你都没学上。”付倾叹了口气,“你舅母这儿,刚刚我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舅母疼小灼。”赵端许说,“没事,不行的话,我就在海城随便找个学校上,不碍事。就是可惜小灼了,怎么跑到小县城去上高中。” “就是,这不是浪费财阀资源吗?这傻小子。”付倾又重重叹气,挥挥手说,“没事,你舅母听不进我说话,会听你表姐的话。一会儿我给你表姐打个电话,让她来劝一劝,她正好还没走。” 陆声月在英国读商学院。 陆简就这两个孩子。付倾本想让陆灼颂来继承财阀,他毕竟是个男孩,比起女孩来更能顶事。女人毕竟只是女人,压根就撑不起财阀这么重的财权。 偏偏这小子半点儿不稳重,一看正经书就秒速入睡,只有玩他那贝斯的时候相当精神,对商学也好管理也好,全都没有兴趣。 相反,陆声月沉沉稳稳,也爱钻研,还成绩颇佳连续跳级,十六岁就考了牛津大学的商学院,正在那边研学。 赵端许听了这话,点点头:“表姐要是不愿意,舅舅也别太逼着,我怎么都行。” “放心,不会让你上不了好学校。”付倾说,“走,上车,我送你。” 司机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 付倾刚往那边走了两步,赵端许又叫住他:“舅舅。” 付倾停住脚步:“嗯?” “送就不用了,我叫家里的司机送来的,车就在那边。” 赵端许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付倾看了过去,那边确实有辆商务车,在路灯底下黑得发光。 赵端许正色道:“我今天来找舅舅,是还有一件事想说。” “听说小灼今天突然在学校那边,爆了陆氏的身份。我总觉得不对,过去秘书部问了问,一问才知道,小灼这几天还叫周秘书查了东西。” “查了什么?” “查了一个家庭,还有这个家庭背后的公司,和一个私人医院。” “公司?”付倾一头雾水,“什么公司?” “一户金融公司,在新城那边。”赵端许说,“我又查了查,发现那家公司老板的孩子,就在表弟那个学校上学。” 付倾表情一动。 赵端许睁开眯起的眼,露出忧心忡忡的目光:“查这些倒没问题,都是表弟的自由。可他才十六,什么都不懂,从小就娇生惯养的……查这些是为了什么?万一在外面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第40章 付倾抹了一把脸。 面露凝重地沉吟片刻,他立刻说:“我去找小月。” 付倾转身上车。司机为他打开车门,等付倾进去,又将车门关上。 司机朝赵端许鞠了一躬,转身上了主驾驶,驾车离开。 赵端许又眯起眼睛笑了,大楼下的秋风,吹得他衣发翻飞。 “打扰了。” 新城,一家五星级餐厅中,富丽堂皇的雅间里,服务员推来银制的推车,将餐品一盘一盘地端了上来。 “这是鲍汁扣花胶。” “盐煎神户雪花牛肉。” “西班牙海鲜饭,和蘑菇奶油浓汤。” “巴斯克水波蛋配巴约纳火腿。” “这是帝王蟹,已经帮您拆蟹了。” “三份香煎鹅肝,需要帮您浇上鱼子酱吗?” “四碗红糖冰粉,四碗杨枝甘露,四碗香橙蒸蛋、蓝莓布丁。” 菜上得眼花缭乱,陆灼颂看见安庭眼睛都直了。 陆灼颂有点想笑,心里也感慨了阵。破产以后,他就很少进这种五星级的地方了,就算能进,也是安庭带着他来吃。 “别愣着了。”陆灼颂往桌子上撇撇脸,和安庭说,“吃吧,都是你的。” 这可怜小孩愣愣地看看他,又愣愣地看看桌上的一堆菜品,还是一脸茫然恍惚,好半天才拿起筷子来。 陆灼颂颇为溺爱地看着他。 陈诀捧起他那一杯杨枝甘露,有点不理解:“二少,你拿这么多甜品干什么?你不是不怎么爱吃甜的吗。” “给他点的。”陆灼颂指指安庭。 “那要四碗干什么?我们就三个人。”陈诀说,“还有谁要来?” “没啊,给他吃两碗,怕他不够。” “……” 陈诀没话说了。 他看向安庭。 这人显然很不自在,大约是不习惯这种富丽堂皇的高端场所,一直都缩着身子,浑身骨头都绷得很紧。 陆灼颂一说把东西都给他点了两碗,安庭就更紧绷了。他的嘴巴紧抿成一条线,把筷子攥在手里,犹犹豫豫地望着桌上的菜,瞳孔在眼睛里抖个不停,始终没动。 陈诀有点儿怜悯地看了他几眼。 去他家走了一圈以后,陈诀对他只剩同情了。 陈诀拿起手边的公筷,亲自夹了一筷子帝王蟹蟹肉,送进了安庭碗里。 “没事,就是个饭店而已。”陈诀安慰道,“跟着二少,这都正常,随便吃就行。” 安庭局促地点点头,嘴巴惶恐地张张,没说出来什么,只嘟嘟囔囔:“谢谢。” 陈诀一笑,转头一看陆灼颂,就见这人忽然就凝重了表情,拿着筷子把碗里的鹅肝戳成了个筛子,眉间拧出个川字来,似乎是在想事情。 还是很严重的事情。 “二少?”陈诀叫他,“怎么了?” 陆灼颂回过神,看了陈诀一眼后,他眉间有所舒展,应了声:“没事。” 陆灼颂好像有点心烦,又拿起菜单来,翻了几页后,问了一句:“喝不喝酒?” 陈诀一愣:“啊?” 他还没回答,陆灼颂把手边的铃一拍,把服务员叫来了。 “巴兰红酒。”陆灼颂把菜单一合,“拿两个杯子。” 那服务员也一愣,赔着笑说:“抱歉,先生,我们这里不向未成年提供红酒。” 陆灼颂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二十八了好吗。” 安庭噗地一声,把一口浓汤呛在了嗓子里。 他抽了两张纸,捂着嘴侧下身,弯着腰,用力咳了起来。 陈诀捏着一勺子蒸蛋,也僵在原地。 服务员瞪直了眼睛。 空气突然变得很古怪,陆灼颂眨巴两下眼,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什么。 操,给忘了,现在才十六岁。 服务员用瞪直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通:“先生,你确定你二十八岁吗?” 陆灼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两手拿起杨枝甘露的杯子,挡着嘴,讪讪地闷声说:“一瓶可乐,可口可乐。” “好的。” 服务员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见好就收,根本不多问,转头就去给他拿可乐。 等服务员出了雅间,陈诀惊疑不定道:“二少,你没事儿吧?” “没事。”陆灼颂仰头把杨枝甘露一口闷了。 “你最近很奇怪啊,突然就取消出国,要来新城,还突然要住一个老破小。”陈诀望向安庭,“铁了心要找的,还是个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安庭咳了一会儿,好多了,直起身。 陈诀刚好把视线投来,安庭看见他疑惑又同情的目光——看得出来,陈诀是既纳闷陆灼颂怎么突然举止怪异,又可怜安庭这人的遭遇。 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安庭这人。 陈诀又扭回头,看向陆灼颂:“而且,你今天进他家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话说得陆灼颂莫名其妙:“我进他家还要有事?” “他家里一股霉味儿啊,你没闻到吗?” “我闻到了啊。” “那就对了,你一直对穷味儿过敏啊!”陈诀啪地放下勺子,“从前只要碰点儿生漆,闻到呛味儿,吃到难吃的东西,你就完全受不了的,会全身都发红,咳嗽个没完!” “连你前几天非要住的那老破小,都是我先进去喷了一遍消毒水,你才进去的!怎么今天没事!?” 陆灼颂哑口无言。 他以前还真是对穷味儿很过敏! “最近出了点儿事……”陆灼颂尴尬地打了几声哈哈,“这不是好事吗,你家二少更适应社会了。” “适应穷味儿算什么适应社会!”陈诀没来由地愤慨,“你金枝玉叶的一个人,用不着适应这个!” 陆灼颂突然说不出话。 他嘴角抽搐两下,连做戏的笑都笑不出来了,嘴边朝下撇了去。杨枝甘露的甜味儿还留在嘴里,他却忽然吃出一股铁锈的苦味儿。 那是现在啊。 他暗暗在心里说,陈诀,那是现在。 世事无常,陆灼颂后来没钱了。陆氏就像块肉一样被分了,他连家都没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他去天桥上挨了好几宿,身上只剩几分几毛的钢镚儿,落魄得去路边翻了垃圾吃。 还被人拍到了,上了最丢人的一次热搜。 那会儿他也确实是过敏了,天天都过敏,还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全身都发红,红的地方痒得像有虫子在爬,他就一直抓,抓得破皮出血了,还是痒。 他浑身发红,咳嗽个没完,还把翻到的垃圾偷偷往嘴里塞。真的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在街头强。 安庭把他拉起来的时候,陆灼颂已经把自己浑身抓得破皮出血了,声音都嘶哑,半句歌都唱不出来。那时候三天没吃饭了,他跟安庭说饿的时候,哑得都没声音。 安庭脸色很难看,请了私人医生到家里来,费了好多时日,才把他慢慢养好。 陆灼颂越想越心神不宁,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直往外酸胀地洇洇冒血。他突然真的饿了,拿起筷子,把面前的雪花牛肉一口气夹了好几个,全都一股脑送进了嘴里,把自己塞成了个仓鼠,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得要爆炸。 一口气塞得太多,他嚼得想吐。 陆灼颂捂住嘴,打死都不吐出来。他竭力把满嘴的肉全都嚼烂,费力地咽下,然后看向安庭。 安庭眼睛瞪得微圆,茫然疑惑地看着他。 “二少,你吃那么急干什么!”陈诀吓得把水递过去,“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好怪啊!” “没怎么,”陆灼颂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好得很。” “……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0章 胶卷06 “好得很。” 陆灼颂喝了几口水, 撇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又发了会儿呆,忽然, 手边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 指节比常人还要长一些的手, 拿着一杯杨枝甘露,伸到了自己旁边来。 陆灼颂愣了。 把杨枝甘露放在他旁边, 这只手缩了回去。 陆灼颂抬起头, 看见安庭别扭的脸。 “给你了,”安庭讷讷地说, 心不在焉地往碗里戳了几筷子, “放心,我没喝。你喝了吧,润润嗓子。” 陆灼颂愣了片刻, 又一下笑出声来。 安庭偷偷瞧他,看见陆灼颂捧起自己那杯杨枝甘露,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像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安庭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这口气。 吃完了饭,三人离开餐厅,去了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开车送他们的,又是那位雄壮冷酷的保镖哥。 车子开到了酒店楼下,保镖哥给他们开了车门。 陆灼颂下了车,忽然转头问保镖:“对了,我妈没说别的?” 第41章 保镖哥回想片刻, 摇摇头:“陆总传的话,除了跟二少说, ‘受了气的话就回去’以外,没说别的。” “行吧。” “陆少,有事要和陆总说?” “没事,回头我自己打电话。” 陆灼颂把安庭拉起来,往酒店里走。 他没回头,但看起来心事重重。 * 五星级的酒店套间,豪华繁丽得没话说。 安庭一进来,就差点被亮瞎眼。 这套间大得离奇,四周宽阔,有一整面的大落地窗,还有好几个小房间。陆灼颂把他带进一个很好的单人间里,说:“先住这儿吧,我跟陈诀住另一间。” “衣柜里有睡衣,你可以换。等明天不忙了,我带你去买衣服。” 说完,陆灼颂放下一句“有事儿叫我”,转身就要走。 安庭慌忙叫住他:“陆灼颂。” 陆灼颂顿住:“什么?” “那个……谢谢你。”安庭语无伦次地拽拽自己的衣角,“真的,很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你,没事吗?” 陆灼颂愣住了,失笑出来:“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啊。” 安庭对着他皱了眉,眼里一片担忧。 他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灼颂神色如常,似乎是真没什么事,虽然刚刚在饭店举止怪异了那么一下。 现在想来,安庭还是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跟饿死鬼一样,往嘴里塞了那么多肉。 “……好吧,”安庭说,“谢谢你,真的。我……我以后就这么跟着你了?” “那当然了啊。没事,你的事,以后我都帮你扛。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陆灼颂顿了顿,“吃饱了吗?” “嗯。”安庭点头,“你点了很多。以后不用点那么多,我吃不了多少。” “这个年纪就该多吃点,吃不完就打包呗。”陆灼颂说,“我养得起你,别总那么有心理负担。” 安庭没做声,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一直以来的各种怪事冲上心头。安庭其实心里有些荒谬的猜想,但这想法实在太荒谬了,他几次试图开口,都没能问出来。 陆灼颂看他欲言又止的,说:“怎么了?想说什么?” “……” 安庭看着他和梦里那陆少一样的眉眼,沉默了很久。 思索半天,安庭问他:“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你?” 陆灼颂一下子就顿在了那里,安庭看见他的瞳孔一缩。 陆灼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番,再开口说话,声音哑了些:“怎么这么问?” 安庭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来。 “没事,”安庭说,“没见过就算了,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帮我这么多。” 陆灼颂讶异的神色缓和下来,变作一片失望。 “是吗。”他垂下眸,“没什么,你别在意。” “是我欠你的。” 陆灼颂转身走了。 偌大的酒店房间里,剩下了安庭一个人。 安庭在原地又呆立好久,才慢腾腾地转身。 慢吞吞地脱了校服外套,他往床上一躺,咚地仰面倒了下去。 床很软,软得很不真实,安庭五味杂陈地躺着,把双手放在胸口上,一握,像在棺材里要长眠似的一个姿势。 看着头顶那个华贵而低调的吊灯,安庭胸口一提,深吸了一口气,又叹息一般长长地呼了出来。 这样好吗。 这样真的就好吗。 安庭想不出答案,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脑子发白,又乱成一团。他本能地不敢去信,可事实又的确是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安庭搓搓左手手腕上的几圈隐隐作痛的口子,想起昨晚还在睡的那个破烂杂物间,又想起他哥和他妈的模样。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画面都过了一遍,最后,陆灼颂刚刚关门走前的最后一眼,那张突然落寞下去的脸,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沉沉地镇在了安庭心底。 【我二十八了好吗。】 安庭忽然又想起陆灼颂说的这句话。他说得满脸理所当然,怎么看,他都是真心认为自己二十八。 安庭眯了眯眼,昨晚那个做了影帝的荒诞梦又上心头。 ……不会吧。 安庭闭上眼,翻了个身,趴了下去。 不会。他想,不会的,怎么可能。 床太软,没几秒,他生起一股睡意。 ——刷拉。 安庭柔眉一蹙,眼皮一抖。 他隐约听见雨声,好大的雨。 有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是车载香水。香得太过分,令人反胃,直想吐。 安庭身子被颠簸几下,瓢泼的大雨越来越大。他睁不开眼,一片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黑暗里,他听见车子里有热风声,风在呼呼地吹。 【——????九日,陆??????……】 收音机里传出声音,滋滋啦啦地回响,一阵刺耳。 安庭眉头皱得更深。 外头雨声嘈杂,夹杂电流的收音机声也十分嘈杂。忽然又响起一阵微信的语音铃声,副驾驶便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一转,调低声音后,接起电话。 她大声地讲电话:“哎,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大概还有十分钟不到。今天过去就能签续约合同,没问题!” 高鸣音说起电话来,就不管旁边人是死的还是活的,特别大声。 安庭啧了一声,认命地睁开了沉重的眼。视野里一片雾气,他一睁眼就头疼欲裂。 车上果然不适合睡觉,安庭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又疼又酸。他扶着旁边的车门把手,从后座上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浑身都睡得皱皱巴巴。 一件驼色的风衣外套从身上滑落下去,安庭看了眼自己这件长风衣,打着哈欠抬起头,望前面。 他坐在一辆车的后排座上,高鸣音和司机坐在前排,车正开在高架桥上,桥上一片车水马龙。 天色已经全黑,雨夜里一片凄凉,路上的车灯连成一片。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被调小了很多,高鸣音还在大声讲着电话。 “您需要拍新广告?当然没问题,安庭是代言人嘛,应该的!我回头确认一下他的档期就联系您。” 安庭咳嗽两声,从旁边拿起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刚咽下去一口水,收音机里滋啦两声,传出新闻女主播小而清晰的声音: 【今天下午四点,陆氏财阀正式宣布破产。】 安庭喝水的手一顿。 最后一口水停在嘴里,没咽下去。 【据悉,四月中旬左右,经匿名人士举报,陆氏财阀的几大重要项目出现严重纰漏,有偷税漏税、伪造公章等严重违法犯罪行为。陆氏名下的公司内部,由于数据出现错误,导致143名员工死于工事事故。】 【三日前,财阀的一处度假别墅发生火灾,火势严重,有两名人员葬身火海。经警方调查,死者为财阀总裁陆简,及副总裁陆声月,双方皆留下绝笔遗书,系赔罪性自杀。】 【今日,陆氏财阀的附属子公司总裁付倾,发布破产声明,宣告陆氏……】 啪! 高鸣音把收音机关上了。 女主播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语气轻快地继续讲电话:“行,都没问题。这么长时间的合作关系了,您的为人我清楚。” “……” 安庭不爽地挖了她一眼,把嘴里的水咽了下去。 又互相吹嘘几句,高鸣音挂了电话,回头就说:“醒了?那收拾收拾,马上就到了。一会儿开拍前,还要见谷秘书,你知道吧?卖奶茶咖啡那家大公司,要跟你续约代言合同。” 安庭嗯了声,没多说。 他慢吞吞地把盖在腿上的风衣拿起来,往外口袋里一掏,拿出一板药,细长的手指抠出来了两颗。 “陆氏居然破产了。”车子随着车流开下了高架桥,司机唏嘘着说,“也是,枪打出头鸟,那么大一个财阀,不知道多少人想让她死。” 高鸣音大惊:“陆氏破产了啊!” “对啊,广播里正在播呢,刚宣布的。姐,是刚刚没听见?” “打电话呢,没听见。”高鸣音咋舌,“也是,出了那么大事,还逃税了,他家不死谁死。” 她忧心忡忡地又扭回头,“幸亏你有先见之明,前年没答应陆少。要不然,现在你也肯定被一块儿卷进去了,我说不准还得去所里看你。” 安庭没吭声,把药片塞进了嘴。 高鸣音感叹着回想:“你那天说跟陆少出去吃饭,回来就告诉我你把他拒绝了,吓得我三天晚上没睡着……” “我知道,你怕他封杀我。”安庭喝了水,把药吞了,“我是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才去直说的。” “话是这么说,那万一你想错了,陆少就是那种人呢?”高鸣音说,“还好,后来的确没出什么事。” 第42章 一说这话,高鸣音又紧张起来,从副驾驶上扭过脑袋:“哎,你把他给你的礼物都还回去了吧?” “早都寄回去了。一件不差,放心吧。” “那就行,这节骨眼上要是被翻旧账,翻出什么事儿来,就完蛋了。”高鸣音坐了回去,“衣服穿好,到地方了。” 车子正好打了左转的灯。 安庭半眯着眼,往路边一看。 海城电视台到了。 车子进了电视台。 “这期综艺,是这季最后一期收尾。”高鸣音说,“你好好演一演,掉点儿泪,可怜点,容易吸粉。等结束了,还有个合同要签。” “知道了。” 停在大门口后,商务车的自动车门打开了,安庭拿着风衣下了车。 电视台的大门口,不少工作人员正在进进出出。安庭一下车就立刻切换状态,挂上一脸开业的微笑,和出门来的几个人温和地点了头。 门口的自动玻璃门打开,等在门前的两个助理立刻跟上他,高鸣音也下车跑来。 “安老师!” “您好,安老师。” “今天来得有点晚呀,这边请。” “这是今天的台本,您看一下。”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领路,路两边的人都纷纷和他热切地打招呼。安庭一一回以致意,又笑着接过台本:“谢谢。” 递来台本的已经是节目组的老员工,和他打了不少照面。即使如此,迎面被他这张脸一暴击,她还是红了脸颊,腼腆地点点头,就转头跑了。 安庭依然保持微笑,往里走。 正跟着人往今天的化妆间里去,突然,嗙当一声巨响。 安庭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都消了一瞬。 他心理不好,容易受惊。 声音太大,围着他的一圈人也都吓了一跳。一时间,走廊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窸窸窣窣地往出声的地方看去。 安庭捂着心口揉了两下,也心有余悸地往那儿看。 往旁边拐去的一条走廊那儿,有个人倒坐在墙上,身上头上全是被扔的纸,看不清模样,像是从屋子里被扔了出来。 他面前的门口大开着,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安庭记得那儿,他有几次也被分在那里。那是个休息室,是给明星或者贵客等待用的。 而站在门口的男人,他也认识。 “哎,那不是余老板吗。”有人小声说,“那个经常给赞助的……” “快闭嘴!”旁人赶紧提醒。 出声的工作人员立刻噤声。 那的确是余老板。 那个总是搞宴会,让全娱乐圈的明星去给他捧臭脚的资本家。 安庭前两年被陆少看上,就是在他的宴会上。 安庭边想边扭头,忽的一愣。 倒到墙上的人一声不吭地把身上的纸拨拉下来了,露出一脑袋红毛。 是陆少。 “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得留着给你的赞助?你当我傻吗!”余老板破口大骂,“没家的玩意儿,你家都破产了!你跪下来有屁用!” “你背债多,关我屁事!老子的钱才是钱!” 余老板朝着他啐了一口,“一周内看不见五百万违约金,就等死吧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担心财阀的不用着急,提醒大家灼在找老公前还自己离开陈一段时间,说有事 咱灼不是有了老公忘了家的人 第31章 胶卷07 砰的一声, 休息室的门被重重摔上。 “真他妈服了,还有脸来求我!” 隔着一道门,休息室里又传出骂声来。 “个孤儿东西, 也不想想我给你家送了多少礼了!只管你要违约金,还不谢谢老子!还有脸求我别解约?我不解约等死啊!?草你……” 余老板边骂边往里走。渐渐地, 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再也听不见。 周遭安静了下来,走廊上死寂一片。 不久, 人们开始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悄声嘀咕;好多人都毫不忌惮地伸手指着陆少,对他指指点点。 陆少坐在地上一动没动, 身边散落着一地狼狈不堪的纸。他身上也还挂着一大片白纸, 余老板大概是刚把一沓合同摔在他脸上了。 众目睽睽之下,陆少没有说话。他慢吞吞地把头上的纸拿了下来,在手里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那是陆少诶。” “我就说他来了也白搭嘛, 余老板怎么可能可怜他。” “听说乐队都要没了。” “好多赞助代言都被撤了,因为是他家的原因, 所以是他担违约金……” “陆氏破产还要赔钱, 身上不得有几个亿的债了?” “哪止啊,陆氏那么大的财阀,少也几百亿了。” “好可怜啊。” “可怜什么,活该,之前一直牛逼哄哄的,到处耍大牌。” “别这么说……” “本来就是活该,叫他那么嚣张, 这是报应。” “听说他妈和他姐都死了……” 悄悄话的声音此起彼伏,窸窸窣窣的, 声音很小,又细又密,像一根根针,往脑仁里扎。 陆少垂着脑袋,把头上和身上的纸都一张一张地拿了下来,又把身边的纸也捡了。他渐渐捡得手都发抖,指尖也开始发青。 “还怪可怜的。”高鸣音嘟囔。 安庭的身后吵闹起来,有个男人小声嚷嚷着:“拍!这包能成热点的!怕啥啊,陆氏都死光了,能有谁找你事儿!” 安庭转头,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这只手上拿着手机,越过了他。屏幕上是录制画面,画面放大了四五倍,只拍着陆少。 安庭眉头一蹙,抬手,啪地把手机夺走。 “!?”男人吓了一大跳,气冲冲地转头,“你干什么!” 等看清是安庭,男人又一哽,尴尬一笑:“安老师啊……” 安庭摁下终止录制,把视频删了。他回头一看,看见这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是电视台新闻部的。 “新闻部拍点有用的,”他把手机扔了回去。 安庭走进走廊里。没人敢上前的走廊里,所有人窸窸窣窣交头接语的走廊里,只有安庭走向陆少。 “安庭!”高鸣音大惊失色地喊他,“你要干什么!?” 安庭置之不理,走到了陆少面前。 走廊上明亮的灯光,把他的影子笼在了陆少身上。 陆少迟缓的动作一僵。 安庭蹲下去,把他身边还没捡起来的几张纸,都帮他一一捡起。 陆少不动了,沉默地低着头。 安庭扫了一眼纸上内容。纸上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是乐队和余老板的代言和赞助。 安庭叹了一声,没说什么,把剩下几张都帮他一起捡了之后,送到了陆少面前。 陆少还是没动,他把嘴紧抿着,那薄唇几乎绷成一条直线。 安庭把手里的纸往他跟前又送了送。 陆少终于抬头,露出一张赤红的脸。他在哭,眼泪在脸上滚滚地落,下颌屈辱地紧绷成一条线。 好像是被打了,陆少左半边脸上,是一片狼狈的红肿。他紧咬着唇,咬得嘴边渗了几颗血珠,剑眉也拧成了一团,锐利浓烈的蓝眼睛带着流泪的水光,像玻璃似的脆弱,愤恨地瞪着他。 安庭被他的脸深深震住,愣在原地。 陆少从他手里啪地夺过合同,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一句话没说,抹着眼泪就往外急匆匆地走。 安庭站起来,回头望去。 陆少用力地推开人群,离开了。 人们被他推得惊呼几声,让开了路。所有人都回头望着他,看着他笨拙难堪地推开安全出口的笨重铁门,头也不回地闯了进去。 “……” “你说你帮他干什么?” 五分钟后,化妆间里。 高鸣音气得手机都拿不稳了,语气发抖,“你帮他干什么!你是不知道陆少现在被封杀了吗!” “知道。” “知道你还帮!” “看不过去。” 安庭化完了上镜的妆,换上了节目组给的衣服。 这是个室内综艺,今天分给安庭的衣服比较轻便,一件圆领短袖外叠穿了件拉链帽衫,下头一件宽腿的灰黑牛仔裤。 裤带一别,拉出安庭逆天的长腿。出道的几年里,冲着他这身材比例,好多时装秀和品牌都请他出席或代言。 安庭对着一面全身镜,头也不回地整理外套,“就帮了那么一下,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个屁啊,你知不知道会被连坐的!”高鸣音气得直拍桌子,“你知不知道民意多吓人?现在陆氏犯罪了,多少人在网上狂喷!正在风口浪尖上,你现在帮他一把,被人拍到了的话,就会直接被连坐!” 安庭没吭声,心不在焉地把帽衫的拉链拉上。 第43章 “真要是被拍到了,谁管你是影帝还是什么!你做事之前能不能三思!能不能!” 上身效果不太好,安庭又把拉链拉开。 高鸣音要被他这人淡如菊仿佛耳聋的反应气死了,在后头连训带求地唠叨了好半天,才终于又坐了下来,喝了大半杯水,喘了口气。 “好啦好啦,高姐,不是多大的事儿。”助理在旁边笑着打了圆场,又扭头和安庭说,“老板,节目组说计划有变,一个嘉宾老师因为拍摄要晚到一个小时,让您先吃饭。” 对个人工作室的助理来说,明星就是老板。 助理说着,把一个盒饭递给安庭,“这是节目组给的。” 安庭接过,说了声谢谢。 一偏头,他就看见旁边的桌子上还放了一盒同款盒饭。 “怎么还有一盒?”他问。 助理偏头一看,说:“哦,那是给易诗城的。老板你这个综艺是和城哥一起的嘛,都是固定mc,这回你俩也是同一个化妆间。” “城哥今天好像也有安排,得晚点儿才来。” 安庭把自己的盒饭放到一边,听了这话,“哦”了一声。 他没说话,但脑子里闪过陆少刚刚的模样。 陆少瘦了很多。 虽然安庭在两年前拒绝了他,但毕竟都是娱乐圈的明星,他还是时不时地会在综艺或者红毯、电影节一类的地方见到陆少。 陆少真的瘦了不少,大约这些天没好好吃饭。 也没钱吃饭。 安庭拉开塑料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自己这份盒饭。 “说起来,”助理又说,“老板你上礼拜录综艺,还被城哥在节目里摆了一道吧?” 不提这壶还好,一提起来,安庭一下就满肚子鬼火往上冒。 “我记得好像是城哥偷袭你。哎唷,那段很有意思来着,还上热搜了。” 助理说,“城哥还掀你老底。哎老板,你说他是怎么知道你老大不小了还喜欢在外卖里偷偷点儿童套餐,就为了吃套餐里自带的甜点——诶?” 话没说完,助理一抬头,他的安老板已经没影了。 “?人呢?” 高鸣音没好气道:“刚拿着盒饭出去了,找地方吃饭去了吧。” “为什么不在这里吃?” “鬼知道。” 助理唔着声,转头一看。 “诶。”助理茫然地看着空了的桌子,“城哥的盒饭呢?” “鬼知道。”高鸣音说。 * 安庭拎着两盒盒饭,走在电视台里。 他拿着手机,给陆少发了消息,问他在哪儿。 然而消息一发就红了,下面冒出条提醒: 【对方的账号已无法使用】 陆少把号注销了。 安庭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迷茫地在电视台里转了会儿,抓了几个人,问他们看没看见陆少。 工作人员们虽然都迷茫,但看在他漂亮的笑脸和影帝的高贵面子上,还是给他指了路。 兜兜转转半天,问了不少人,安庭最后来到一处熟悉的收纳室。 他推开笨重的铁门。 收纳室里很少有人来,没开灯,一堆录制用的杂物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整个场所。借着门开的一瞬,亮起的一条细长灯光里,安庭看见一个红毛缩着双腿,蜷在角落里。 门一开,红毛一抖。 安庭走进门。红毛站起身就走,转身朝着里面去。 “那边没路。” 安庭关上身后的门,挪着脚步,慢吞吞地悠哉走进来,“最近有两个综艺同时收官了,那边的安全出口,被节目组的闲置设备堵上了。” 陆少的红发在黑暗里也特别明显。 安庭看见他浑身一顿,犹疑片刻,就硬着脾气又往里面去。 走到最里面,他摸索着一碰,在出口处摸到一片冰凉的录制设备时,又僵在那儿了。 安庭把盒饭放到旁边,好整以暇地双手插兜,看着他。 陆少吸了口气,又闷着头转身,直直地往安庭这边来。他脚步很响,带着一股倔强的气儿,像头小倔牛似的,气势汹汹地就朝他这边顶过来。 安庭伸手把他肩膀一扣,一下就把这头小红牛摁停在了原地。 “让开!” 陆少终于说话了,声音哑得吓人,“滚!” 安庭摇晃了下身子,并不松手,也不让开,拉着他抱住。 “跟我闹什么脾气。”安庭低头说,“好了,别……” “滚!!” 陆少更加声嘶力竭,他猛地一用力,把安庭推了出去。 安庭松了手,往后踉踉跄跄几步。 “装他妈什么好人!”陆少嘶喝着声音,带着破风箱一样的哭腔喊,“你他妈都把我甩了,现在装他妈什么好人!?” “反正你也是觉得我可怜,反正你也觉得我活该!” “滚啊你!”陆少哭得说不出话了,“滚!!” “……” 安庭没说话。 收纳室的铁门,十分隔音。 密闭的房间里一片安静,陆少喘不上气的嘶喝十分刺耳,哭声亦是。他渐渐蹲了下去,又抱着膝盖,攥着袖子,浑身发抖地哑着声音哭:“反正我活该……我活该……” 陆少哭得越来越沙哑,渐渐发不出声音。 安庭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 “吃饭了吗?”他问。 陆少一滞。 他僵着脖子,慢慢把头扬起来。他发亮发红的星目在颤抖不停,诧异地望向安庭。 安庭朝他弯起眼睛,笑了。 “吃点饭吧。”他柔声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胶卷08 陆少还没回答, 他的肚子就先一步“咕咕”地叫了起来。 “……” 陆少轻轻咳了一声,把脑袋重新埋下去,倔倔地闷声说:“吃。” 安庭轻轻笑出了声, 转身把盒饭拿过来给他。 收纳室里太暗,安庭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底下, 陆少挺不服地凶着张带泪的倔脸。他扒拉着塑料袋, 翻出双一次性筷子,边吸着气边掰开, 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饭。 手电筒一照, 安庭才看见,陆少袖子里面, 手腕下边的皮肤上, 有一片红。 “手怎么了?”安庭问他,又拉拉他,“别蹲着了, 那边有坐的地方。” 陆少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把盒饭吃得风卷残云。又饿死鬼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青椒肉丝和一筷子米饭, 他才鼓着腮帮子站起来, 被安庭拉着,去了旁边坐下。 “没怎么,”他盯着盒里的饭,边嚼着嘴里的边说,声音还是哑,“擦到了。” 陆少说完就呛到了,一口饭呛在嗓子眼里, 咳嗽得很厉害。 他咳得像要死了,却又把一筷子饭往嘴里塞。 安庭吓得把他摁住。 “干什么, 还吃?都呛到了。”安庭说,“别塞了,我去拿水,不许吃。” 陆少讪讪停下了手。 安庭站起来走了,把手电筒放在了陆少身边。出门前,他又放心不下地回头提醒:“我回来之前不许吃。” “哦。”陆少还在咳嗽。 安庭小跑着出门,拿到了好几瓶水,又跑了回来。陆少老老实实地坐在收纳室里,还真很听话地一动没动,只是闷闷咳嗽着。 安庭把一瓶水递给他,陆少打开后就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瓶,有所缓和。他清清嗓子,又往嘴里塞饭。 安庭本想问他多久没吃饭了,话到嘴边又一顿,听起来有点像嘲讽陆少怎么这么惨。 坐在陆少旁边好半天,安庭肚子里酝酿出来的话总是欲言又止。 总是这句也不好,那句也不对。 沉默了好久,安庭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到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声。 陆少扒拉了好多饭,转头看他:“你不吃吗。” 他看着安庭手里。 安庭手里还有一份。 “不吃,我吃过才来的。你那份,也是节目组搞错了,多拿了一份。” 中午什么都没吃的安庭这样说,“我这份,你也拿去吧。” 很巧,手机嗡嗡地响了。安庭把手里的盒饭塞给陆少,起身就接了电话,没有看见陆少瞬间黑下去的面色。 电话是经纪人打来的,催他赶紧回去,说要对台本。 安庭挂了电话,回头说:“我走了,要开机了。” 陆少没做声。 昏暗的光线里,他低着脑袋,一口一口,慢慢往嘴里塞饭。 安庭推门离开,有些放不下心地又回头看。收纳室的铁门慢慢关上,门缝里的陆少没有抬头。 门关上了。 铁门关上时很响,吱呀呀两声,哐地咔哒一下,把一切都关在了黑暗里。 安庭手一松,忽然有一瞬,感觉自己是张霞。 收纳室不是收纳室,是老小区的杂物间。 第44章 缩在里面狼狈不堪的不是陆少,是“安庭”。 * “我盒饭呢?” 安庭回了休息室,一开门,易诗城就笑眯眯地问他。 这人长得很帅,眼角一颗泪痣,也是乐坛的顶流。 “取外卖去了吧。”安庭也笑眯眯地回,“可能去点了个儿童套餐,就为了吃里面那个焦糖布丁。” 这是上期综艺易诗城拿来揭安庭老底的台词,一个字儿不差。 易诗城眉角一抽:“报复我啊?” “就报复你怎么着吧。” 易诗城气笑了,嘟嘟囔囔骂了几句人,没跟他多计较,转头叫助理去旁边便利店买几个饭团去。他俩关系算是不错,就算下了节目,也时不时地会聊天喝酒,算是朋友,不会为了一盒盒饭就怎么样。 安庭没多理他,走到一旁去拿台本。他的助理满头大汗地给易诗城道了几句歉,又跑到他身边:“怎么回事老板,你不是拿着城哥的盒饭走的吗!不是去跟他一起吃饭!?” “我有病吗,跟他单独吃饭。” 安庭背着身,仗着外人看不见,凉薄着帅脸瞥了他一眼,“少管了,去给我也买俩饭团。” 助理一头雾水:“你不是吃完了吗?” “当夜宵。” “行吧。” 助理还是不太理解,但乖乖地去给他买饭团了。 没一会儿,节目组就来叫人。 综艺开机、录制、走流程,最后打板,一套下来忙了五个多小时。下机已是凌晨,安庭笑着跟人一个个打过招呼,满身疲惫地回到化妆间。 一打开门,助理叫他:“老板。” 安庭偏过头,看见一脸复杂表情的助理,和他旁边那张桌子上多出来的一份盒饭。 一份原封不动的、装在袋子里的一个盒饭,和两瓶水。 安庭滞在原地,半晌,修长的手从门把上缓缓滑落下来。 “陆少刚来过了,”助理嗫嚅着小声说,“他说,把这个还给你。” 安庭喉咙发干:“还说别的了吗。” 助理摇摇头。 雨声凄厉。 窗户上,噼里啪啦地砸着雨点。 瓢泼大雨。 好大的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3章 做梦 好大的雨。 轰一声惊雷, 安庭惊得在床上一哆嗦。 一睁眼,他看见酒店暖黄的灯。 和灯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安庭慢吞吞地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他困困地眯着眼看窗外, 窗户上是噼里啪啦的雨点。 真下雨了。 安庭揉着脑袋爬起来,拖着闷痛的身体, 迷迷瞪瞪地去把窗帘拉上, 灯关上,又晃晃悠悠地爬回床上。 这回却死活都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就是那盒被陆少送回来的盒饭, 还有他在收纳室里眼睛水洇洇的倔强样子。 等又清醒一点,安庭又想起老破小单元楼下, 头也不回地杀进他家里的陆灼颂。 外头雨声凄厉。 翻来覆去半天, 安庭又缓缓坐了起来。 一片黑暗里,他揉揉自己的后脖颈,长长叹了一声。 他爬下床, 打开门。 反正睡不着了,他干脆出来走走。 打开门, 一出来, 刚走两步,安庭又停下了。 套间里没开灯,一片黑暗里,他看见一头亮眼的红发。 客厅里有人。 客厅旁边就是往外去的一大片露天阳台,窗户是一大块通透的落地窗。没拉窗帘,外头打着明亮繁华的暖灯,光芒照着雨丝, 大片地漫射进房间里,把那人的模样照得朦胧。 他孤零零一个人, 坐在窗边的一把小桌子旁,深陷在一个懒人沙发里,却没躺着。 他前倾着身,托腮望着窗外,手里捏着根烟。那张白天还神采奕奕的脸上。此刻麻木无比,眉眼紧蹙一片,面前的小桌子上,还有杯冒泡的啤酒。 安庭走近过去,闻到一股烟味儿。 他被呛到,咳嗽了声。 抽烟的人回过神,侧过脑袋,一双蓝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陆灼颂。 看见安庭,陆灼颂的蓝眼眸一愣,旋即就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烟摁灭,把面前的烟气挥了两下,又把手边的啤酒往远处推。 “怎么醒了?”陆灼颂问他,“那张床不舒服?” 安庭摇摇头。 “床很好,是我不习惯。”他说,“你怎么抽烟?” 陆灼颂朝他尴尬地笑笑:“没事。” “谁卖给你的烟?”安庭问他,“你又出去说自己二十八了?” “没有,我出去瞎买的。”陆灼颂拿起啤酒,讪笑着送到嘴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还这么管我……你大半夜起来干什么?” “我没管你,就是问问。”安庭走到他旁边,蹲了下去,“我也不敢管你。” 陆灼颂表情微妙地沉了一下,撇撇嘴。 安庭仰起眼睛:“头发染回去了吗?” “嗯。晚上把你送回来,就又出去了。”陆灼颂说,“我想染就染,校长又不敢管我。我去把她染成红的,她都不敢说我。” 安庭无言以对。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嗤地一下笑了出来。 他边笑边抬头,仔细看了会儿陆灼颂。头发变回红的,陆灼颂跟他梦里的那个陆少就一模一样了。漂亮的蓝眼眸,一蹙起来就有股倔劲儿的剑眉星目,连紧绷的下颌线都一模一样。 大约是因为又做了个梦,安庭忽然觉得陆灼颂有点儿可怜。 “怎么这么看我。”陆灼颂有点发毛,又拿起啤酒,“跟看小流浪狗似的。干嘛?不是之前还对我爱答不理的,好吓人。” 一说之前,安庭垂下眼眸。 “抱歉,”他讷讷地说,“之前,是对你很凶。” “……” 道歉来得突如其来。陆灼颂怔怔地看了会儿他,呆呆地答,“没事。” 安庭低着头没抬,在他跟前乖乖地蹲着,温顺地像个刚找到家的小流浪。 他还真是变得挺温顺。陆灼颂仔细想想,才发觉,自打上午带安庭从家里跑出来了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陆灼颂忽然就也笑了,说:“我才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 安庭不明所以地抬头。 “现在没跟我演戏吧?”陆灼颂问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姓郑的,跟我这儿装乖呢?” “……没有。”安庭说,“真的没有。” “没有最好,你这水平,我真的认不出来演了还是没演。”陆灼颂说,“你要是想骗我,容易得很。但我不喜欢你骗我,我会生气。” 安庭听了,点了点头,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陆灼颂看出他若有所思,问他:“想什么呢?” “想那以后不能跟你撒谎。”安庭老老实实地说,“你生气挺吓人的。” “……” 陆灼颂本想反驳他去你二舅的老子多温柔似水一个男的,但仔细一想,在安庭跟前这几天,陆灼颂每回生气不是踹人就是骂人,简直一个活的士力架,横扫愤怒做回自己。 今天最狠的这一次,还把郑玉浩祸害成那样。 陆灼颂又没话说了,只能无语地喝了几口啤酒,暗暗决定以后矜持一点。 “我以后真的就跟着你了?”安庭突然又不确定地问他。 这是他今天第四次问这句话了,在车上的时候就问了几次。 陆灼颂第四次肯定地应下:“当然啊。为什么总问,我看起来很不靠谱?” “不是。”安庭抱住膝盖,“就是觉得不真实。” “昨天还在睡杂物间,今天就来了这儿。” “我本来还一直得顺着郑玉浩的,每天都得跟他走,今天突然就不用了。我这么个命烂的东西,突然就不用受苦了。”安庭低着眼睛,一片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跟他爸还给我道歉,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刚刚一醒,还迷迷糊糊地以为在杂物间。” 陆灼颂没说话。 片刻,他放下酒杯,转身,朝安庭张开手。 “抱抱?”他说,“不在杂物间了,来抱抱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这章因为有一半的回忆杀,所以为了方便大家订阅分了两章更新,饿死我了我要点个咖喱包吃) 第34章 拥抱 安庭愣在了原地, 呆呆地望着他,一动没动。 陆灼颂张着手呆了好半天,安庭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思, 就只是震惊地愣着。 陆灼颂莫名其妙:“怎——……” “怎么了你,还不快过来抱抱”——这话刚出个头, 陆灼颂被酒精泡掉了半个的脑袋忽然取回一些神智。 他望着还穿着三中的校服短袖的、十七岁的安庭, 终于回过神来。 安庭才十七岁,还没跟他谈恋爱。 并没有跟他那么熟。 第45章 陆灼颂嘴角一抽, 讪讪地把手收了起来:“不好意思。” “不……”安庭顿了顿, 说,“不是那个意思。” 安庭支支吾吾着, 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确实也该局促不安, 一个认识了还没两三天的男生,突然给他做了这么多,大半夜的还要跟他抱一抱。 陆灼颂想想都觉得诡异, 自己都忍不住噗嗤笑了:“算了,没事, 你就当我抽风了, 刚刚的当没听到。” 陆灼颂把头扭了回去。 他又喝了口酒,然后看着面前的小桌子,看着小桌子上的一片窗外打进来的光,忽然又惆怅得心脏抽痛,突然很想二十九岁的安庭。 如果是二十九岁的安庭,会来抱他的。 会来抱他的。 他会把陆灼颂扣在怀里,拍拍他的后背, 揉揉他的脑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手边的啤酒拿远些。 安庭不喜欢他喝酒, 也不喜欢他抽烟。 雨好像下得太凉了,窗边传来丝丝缕缕的冷意。 陆灼颂半边身子发冷,血液忽然都流得不太顺畅。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低下眼睛,又往地上看,目光出神地没有聚焦起来。 二十九岁的安庭死了,扔下他死了。 突然,身边一阵窸窸窣窣响。 陆灼颂转头看去。 安庭放下双膝,跪在他面前,直起了上身,在地上往前蹭了几下,靠近了过来,张开了双手。 安庭抱住了他。 陆灼颂愣住了。 雨在身后,哗地大了。 十七岁的安庭把他扣在怀里,扣得越来越紧。他双手都放在他后背上,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手揉着他的脑袋,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呼吸都融为一体。 “真的能跟着你吗。” 安庭声音发闷,他把脸埋在陆灼颂颈窝里,陆灼颂颈窝里开始发烫。 “真的,能一直,跟着你吗。”安庭又说,“像我这样,只会添麻烦的,什么都不会的……也可以吗。” 陆灼颂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呼吸突然很不顺畅。 陆灼颂听见安庭的呼吸声。太近了,连彼此呼吸时,胸膛的一起一伏都紧贴在一起。 陆灼颂张了张嘴,半句话都没说出来,反而失笑了一声。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抬起手,牢牢抓住安庭的后背,把他也抱住,抱紧,两手紧抓起他后背的衣服。 陆灼颂把脑袋慢慢垂下去,埋在他身上。 “跟着我吧。”他说,“一直跟着我吧,求你了。” “……不要怕,不要怕,我养你。” 安庭默不作声地把身子一蜷,向陆灼颂怀里缩起。 “好。”安庭说。 他声音有些抖,好像哭了。他也确实哭了,陆灼颂感觉到肩膀上很快湿了一块儿,感觉到他在轻轻发抖。 陆灼颂在他身上拍拍,也往他身体里蜷。 他们像雨里找不到家的两只小流浪,就这么茫然无措地抱在一起,蜷了半天。 过了不知多久,陆灼颂把他松开了。外头的雨还在下,陆灼颂背对着窗户,安庭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但依稀看出他在笑。陆灼颂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下了酒,不喝了,站了起来,说睡觉吧,不早了。 安庭点点头。 陆灼颂站了起来,拉着他,往他那间房走过去。 把他送到门口,陆灼颂就说:“睡吧,明早去看房子。看完房子,就给你去买几身衣服。” 安庭又点点头。 陆灼颂把门关上了。 安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门就在眼前关上。 没说出口的话只能又吞回去了。 安庭转身,又躺回去了床上,在黑暗里和天花板上的灯再次对着互瞪半天。 本来想问他的。 安庭本来想问陆灼颂的,虽然压根就没想好怎么问。 他已经做了两个连续剧似的诡异的梦。陆灼颂总出现在梦里不说,还在梦外也说了和梦里很符合的话——比如那天从厕所里推门出来,对着安庭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遍奖项名。 然后说起影帝什么的。 那时听起来很诡异,可居然跟当晚做的梦呼应上了。 陆灼颂还说自己二十八。 安庭总觉得这里面有关联。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但他想问问陆灼颂,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修长的手指盖住疲惫、沉重、发红的眼睛。 他手上全是刀痕,一道叠着一道,细细密密。 改天再说吧。 安庭闭上眼,想,又不急着这一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安庭往门前看了一眼。 声音消失了,门口又安静下来。 安庭犹豫片刻,最终没起身,抓起被子一盖,又睡了。 这儿是个五星级酒店,出不了什么事。 他这样想。 外头雨声倾盆。 雨势大了又小,小了又大,下了好长时间,又很突然地停了。 天上云散月明,旋即,又乍破天光。 第一缕晨光乍破,白驹庄园大酒店门前的一片翠绿草地,露珠清冽地挂在叶子上,被晨光照得发亮。 光芒蔓延大地,早上到来,橘色的白昼铺向天边。 一声尖叫,突然在安庭门外炸开: “二少!!” 一声就把向来觉浅的安庭吓得一激灵,在床边一个扑腾,咚地掉到地上。 躺在地上死了片刻,安庭困倦又懵逼地坐起来,一头长得遮眼的头发乱糟糟的,锁骨清晰得吓人。他捂着自己摔痛的消瘦肩膀,咳嗽了两声。 门口那儿传来陈诀的声音:“怎么回事二少,你睡这儿干什么!” ? 安庭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拿起校服外套,一边往身上穿,一边走了出去。 刚把门一开,门口地上就有个什么东西,直直地往屋里地上倒了下去。 安庭眼疾手快地伸腿一挡,那东西就斜斜倒在他的小腿上。 东西还挺沉。 安庭定睛一看,就见这哪儿是什么东西。 是陆灼颂! 陆灼颂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抱着一瓶见底的啤酒,就靠在他门口边的门框上,闭着眼,沉沉地睡着,像一个晚上醉倒在路边的酒鬼。 陈诀正拍着他的肩膀。 安庭把门一开,陆灼颂就往里倒了下去。陈诀吓得又尖叫一嗓子,赶紧把陆灼颂拉回来,晃着他的肩膀:“二少!” 又晃了几下,二少终于醒了。 他皱皱眉间,像只小狗似的,把五官拧了会儿,才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看见了陈诀。 “……哟,”陆灼颂抬起手,茫茫然地跟陈诀打招呼,“早啊。” “早什么呀二少,你怎么跑这儿来睡了!”陈诀说,“而且你怎么喝酒了啊,你哪儿买的?陆总不让你喝的!” “你小点儿声……”陆灼颂被他喊得面露头痛,捂着额间揉了两下,“怎么一大早就那么精神,真羡慕你们小年轻……” “别把自己说的像个老头似的行不行?” 陈诀还是听话地放轻了声音,“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昨晚睡得好好的。” “没办法嘛,睡不着……”陆灼颂抱怨似的嘟囔,“我前半夜就做噩梦了,后半夜想睡睡不着……” 陈诀有些无语:“想睡睡不着,所以你就把自己睡到这儿来了?” 安庭在一旁放下腿,沉默地旁观到现在,终于也低下身,拉了一把陆灼颂。 陆灼颂被转头看他。 “站得起来吗?”安庭问他,“我扶你。” 陆灼颂眯着一双还没醒来的眼,眼睛里像笼了片雾气,一片朦胧茫然,有些失神。他被安庭拉着,又愣了会儿,才点点头。 安庭把陆灼颂扶了起来。 一起来,这人又把脸一皱,面露痛苦。 陈诀吓了一跳,又问他怎么了,陆灼颂就摆摆手,嘶地吸着凉气说:“骨头疼,睡地板睡的。” 陈诀就叹气:“你说你睡地板干嘛,睡不着把我招呼起来呗,咱俩想办法。” 陆灼颂哼哼一笑:“你能想什么办法,睡你的得了。别放马后炮了,天都亮了,叫个客房服务去,让他们上早饭。” 陈诀说行吧,转头叫早饭去了。 酒店恭恭敬敬地把早饭送了上来。 五星级的酒店的早饭,琳琅满目还营养均衡,在桌子上摆了一大片。三个少年洗漱过后围成一桌,把早饭分着吃了。 安庭吃早饭时小心翼翼,不敢动筷子,还不停地往陆灼颂那边看,谨慎地察言观色。 “吃你的饭,不用一直看我。” 陆灼颂打了个哈欠,“放开一点,陆少真不会对你怎么样。” 安庭又点点头,老老实实地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了,一会儿就去看房子,然后就给你买点衣服去。” 第46章 陆灼颂揉揉自己昨晚刚染回来的红毛,喝了口冰咖啡,被苦的一啧舌头。 “好。”安庭说。 “这个别喝,苦的要死。”陆灼颂把他手边的冰咖啡拿掉,转头对陈诀说,“叫两杯甜橙汁来。” “好嘞,三杯行不行?” “点吧。”陆灼颂允了。 陈诀欢天喜地地就去打客房电话了。 陆灼颂扭回头,盯着安庭。 安庭端着一盘蓝莓果酱松饼的早餐,有点笨拙地用刀叉划开了一块,叉起来,放进了嘴里,腮帮子直鼓地嚼嚼嚼。 吃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到餐桌上一片安静。 安庭抬头,和陆灼颂四目相接。 “……怎么了?”安庭放下叉子,讪讪地把跟前的盘子推远,“不能吃这个?” “谁说不让你吃了,吃。” 陆灼颂说罢,把左手放到餐桌上,托住半张脸,五指在脸上一放,两条腿在餐桌底下一叠,高贵且嚣张地斜着身子,浑身上下都一股权势滔天的少爷味儿。 陆灼颂就这样看着他,说完这话就一笑。 “就是这辈子头一回当小三,很新奇。”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二编:觉得评论区一条评论很好,所以按着评论改了一点!谢谢大家 第35章 商场 “这辈子头一回当小三。” 陆灼颂这话一出, 安庭大脑宕机了。 他思考片刻,听明白了,陆灼颂这是在揶揄郑玉浩和他的“恋人”关系。 安庭拿起叉子, 闷闷地低头搓了几下:“什么小三……他就是在欺负人,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 我怎么觉得他还挺喜欢那么叫你的。”陆灼颂哼笑一声,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还叫你宝贝儿。” “他自己自说自话, ”安庭说, “我可没有答应。” 这话确实,在那个小巷口的时候, 安庭并没答应郑玉浩那一声“宝贝儿”。 后来在厕所里, 郑玉浩也对他说“我是你男朋友”,安庭同样没有应声。 陆灼颂卷起盘子里的一叉子意面,心里还是不满意, 很烦躁地撅起嘴,啧了声。 陈诀打完客房电话, 坐了回来。看见他俩没在吃饭, 就笑吟吟地问:“聊什么呢?” 陆灼颂瞥了陈诀一眼,没作答,又语气强硬地对安庭说:“等十月一的七天放完,回去上学了,你就跟他分手去。” 安庭脸色难看:“还用得着分手吗?” “怎么用不着了?” “本来就不是正经开始的关系,谁都知道是欺负出来的……” “你少来!你知不知道别人都以为你斯德哥尔摩了?你俩那关系,还不够深入人心吗!”陆灼颂一拍桌子, 火冒三丈地道,“都有人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你是郑少男朋友了!分手去!” “……” 安庭无言以对, 点了头,“好吧。” “这还差不多。” 陆灼颂终于满意了,他拿着叉子,松开意面,转而插起面前的一块香肠,送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很用力地嚼。 他嚼得下巴上上下下,动作幅度极大,脆骨香肠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响,好像在撒气。 安庭一脸愁苦地把空叉子送进嘴里,瘪着嘴咬了两下,一嘴的铁锈味儿。 吃完了饭,陈诀把带来酒店里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安庭根本就没行李,只有一个书包,于是拿起来就走。 一出门,他就看见陈诀换了身帅气的新衣服。一身板正的白t白外套白裤子,亮得人眼睛都一疼。 看见了安庭,陈诀就笑笑,背起一个双肩包,叫他等一等,说陆灼颂还在换衣服。 过了会儿,陆灼颂也出来了,穿着报道那天安庭见过的一身。腰带上丁零当啷地挂着一堆银链子,很朋克,很摇滚,也很亮眼。 “走吧。”陆灼颂说。 安庭看看他俩,又看看自己。 他伸手,把校服领子拉起来看了看。 ……好土。 安庭有点自惭形秽,他低头,局促地把衣服往下扯了扯。 “别看了,给你也买衣服去。”陆灼颂催促。 安庭回过神,应声:“好。” 陆灼颂已经走到门口等他,安庭挎着书包,跟着走了出去。 昨天的保镖哥一如既往地在门口等候。 他们出去的时候,保镖站在劳斯莱斯旁边,摁着左耳的耳机,手插着口袋,似乎正和谁说着什么。 陆灼颂带着人一出来,保镖哥就立刻收起手,恭敬地一鞠躬,为他们打开了车门。 “早上好,二少。”保镖说。 陆灼颂挥挥手,就算是打了招呼。他爬上车,打了个哈欠。 安庭跟在他后面上了车,陈诀照例坐到了副驾上。 保镖为他们关上车门,坐去了主驾驶,说:“有关二少学校那边的教导主任,周秘书说,已经派代表来做处置。校方那边很配合,相信这两天就会出结果。” 陆灼颂毫不意外:“喔。” 保镖把车子启动,开了出去。 安庭小声问他:“教导主任怎么了?” 陆灼颂还没说完,陈诀就在前排冷笑一声说:“昨天把二少得罪了。她为了讨好那个姓郑的,把二少打了。” 安庭吓了一跳,转头问他:“严不严重?” “还行。”陆灼颂揉揉脸说。 那教导主任力度虽然不小,但或许也是怕事闹大,没敢太用力。陆灼颂昨天在办公室里缓了会儿,脸上的肿就自己消下去了,这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出来。 安庭松了口气,说:“教导主任巴结郑玉浩,不是一两天了。刚开学的时候,她还刻意守在我们班外面,就等着放学的时候给郑玉浩送礼,让他回家带给他爸。” “我靠。”陈诀在前头说。 陆灼颂毫不意外:“没事,她干不了了。” 他说完,就朝安庭弯眼一笑,身子朝他那边歪过去,靠在两个座位中间的小桌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放在膝盖上,两腿又一叠,左腿放在了右腿上。 这么一放,小腿的裤腿就短了一截。 陆灼颂今天穿的是双短靴子,裤腿儿往上一抻,就露出一截线条利落干净的小腿。 安庭看了一会儿他叠在一起的双腿,又看了看他得意洋洋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安庭朝他勉强地笑了笑。 不知怎么,安庭总有种违和感。 到底是哪儿违和,他说不上来。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地方。 安庭往外一看,看见外头是新城富人区的大商场,大阳城。 出名的奢侈品商场,从一层到十层全是贵的让人眼珠子往外蹦的各种奢侈品。衣服珠宝家具,价目表上通常跟着一大排零。 连商场里的奶茶果汁店,卖的饮品也是三位数起步。 车子停下,安庭都有点不好意思下车了:“没必要在这儿买吧……” 陆灼颂都已经下车了。一听这话,他把身子一低,一脸凶样地朝车子里“哈?”了一声。 “放什么屁,跟着我还能让你穿五位数以下的?”他凶道,“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让人知道陆少给身边人买杂牌子穿,我活不活了?下来!” “……” 怎么还挺霸道。 安庭有种自己被人包养的荒谬感,没话说了,只能下去。 进了商场,陆灼颂带他直奔五层,上来就进了品牌店。 两个保镖跟在他们身后。 品牌店是家大店,店面宽阔至极,明亮而宽敞。 陆灼颂一进店,店员就立刻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得知陆灼颂身份,她赶忙请他坐下,转头就去里面喊店长。 陆灼颂转身就坐下了。 安庭打小就没怎么出来逛过,有些稀奇,并没坐下。他左瞧瞧右看看,小心地从旁边拿出一件普普通通的宽领黑衫。 衣服版型不错,安庭把后面的吊牌拿出来一看—— 【??99999】 安庭喉咙里呛了口口水,立马咳嗽了起来,赶紧把衣服塞了回去。 陆灼颂听见他这边的声音,走了过来:“怎么了?” “没事!”安庭慌慌张张,“没事,真的没事。” 陆灼颂把他刚刚手忙脚乱塞回去的衣服拿了出来——安庭塞得太慌了,衣服挤在里面,一眼就看得出来。 衣服一拿出来,陆灼颂突然一怔。 他突然不动了。 呆住片刻,陆灼颂把衣服拿起来,对着安庭,出神地一比划。 陆灼颂表情奇怪,安庭忽然不太敢动。 好半晌,陆灼颂收起了手。 他把衣服塞进安庭手里,说:“就这件吧,拿着。” “这件很贵。”安庭连忙说。 “无所谓,买得起。”陆灼颂说,“明天把头发扎一下。” “为什么?” 第47章 陆灼颂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笑意盈盈的“陆少”。 店长来了。 店长是个笑眯眯的漂亮女人。 “陆少来了,怎么也不提早说一声?让我好好准备下呀。”店长笑着说,“陆少先坐,先喝两杯饮料吧。您要喝点什么?今天来买衣服吗?” “给他买点衣服,”陆灼颂指指安庭,和他手里那件黑衫,“这件先拿着,你再看着给他搭几身。” “好的!” 店长把他们请进了vip专区坐下,转身就去找衣服。店员也抱着饮料就上来,给陆灼颂倒喝的。 她问:“陆少,喝点什么?” 陆灼颂坐在了座位上,朝着她怀里的芬达点了一下。 店员立刻殷勤地拿出玻璃杯,给他倒上芬达。 陈诀坐到他旁边,对店员说:“给我倒杯冰红茶呗,谢谢姐。” “好嘞,不客气!” 店员也给陈诀倒了冰红茶。 安庭见状,走过去也要坐下,然而屁股还没挨上板凳,陈诀就把他胳膊一拉。 “你不用坐了。”陈诀有些同情,“你也坐不了多久了,喝杯橙汁等着吧。” “?” 安庭很奇怪,“我为什么坐不了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陈诀说。 店员很有眼力见,听了陈诀的话,就立刻倒了一杯橙汁。 陈诀把橙汁递给安庭:“加油,哥们。” ? 加什么油。 安庭一头雾水。 店长很快抱着一堆衣服回来了,一身一身地给陆灼颂看。 陆灼颂不满意,就摇头,店长就毫不犹豫地把衣服扔到一边的篮子里;陆灼颂点头了,满意了,店长就把衣服递给安庭。 她指着旁边说:“试衣间在那里。” 安庭进了试衣间,换了衣服出来——两分钟后,他终于明白陈诀什么意思了。 陆灼颂满意他身上的衣服,就点头留下,然后安庭去继续换下一身;陆灼颂不满意,他也得回去,继续换下一身。 他忙里忙外换衣服换个不停,一刻都不得歇,可陆灼颂倒好,就在试衣间外头一坐,又两腿一叠,靠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地喝他的橙色芬达,看走秀似的,打着哈欠,把各种风格的安庭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像是看爽了,安庭有几回一出来,就看见陆灼颂朝他餍足般的、很满意地笑。 换衣服换了一上午,终于结束了。 店员拿着陆灼颂给安庭挑的三十多件衣服和十多双鞋,请着陆灼颂去前台结账。 安庭扶着店门的墙,长长叹了一口气。 陈诀干笑着拍拍他的肩:“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也这样吗……” “嗯呐,都这样,二少要自己给人挑。”陈诀说,“很累吧?” “还好。是他花钱,他要给人挑,也正常,就是有点……” 安庭话还没落,店员就在后头的收银台上说:“总计二百七十万三千零八百元,谢谢您的惠顾!” 安庭:“……” “很贵啊?”陈诀看见他青了的脸,哈哈一乐,捏着手指说,“还好啦,对二少来说,就是指头缝里流出来了这么一点。” 安庭抽抽嘴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哟?” 一听这声音,安庭浑身一紧。 陈诀全然不觉,“嗯?”了一声,睁着双无辜茫然的大眼睛,回头就看过去。 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胖子站在他们身后,旁边还跟着三四个歪瓜裂枣的小弟。 一伙人都眼神不屑地盯着他们。 “这不是上回被英雄救美的安庭吗。”胖子嗤地笑起来,说,“怎么没上学,跑到这儿来了?郑少带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安庭:陆少包养我 陆少:你先包养我的 ———————————— 谢谢大家支持 第36章 撺掇 “郑少带你来的?” 胖子眯缝着一双被脂肪挤成一条线的眼睛, 嘻嘻笑着。 安庭晦涩沉默地望着这伙人,没说话。 陈诀转过头:“你认识啊?” 陈诀眼里有光。不知怎么,安庭心里的阴霾散开了些。 安庭答:“算认识。” “这谁啊?” 一个瘦子手插着兜走上前, 把陈诀上下打量一番,“郑少新找的玩具啊?还是新收的兄弟?” 陈诀“哈?”了一声, 刚要说什么, 胖子那边突然有人抢先一步开口。 出声的是个染了干巴巴黄毛的人,他抓住瘦子, 有些忌惮:“不对, 这人怎么穿的名牌?” 这话一出,胖子一伙人把陈诀从头到脚打量了番。 “这是名牌吗?”胖子狐疑, “不就一身破衣服。” “郑少穿过同款, 胖哥你忘了?”干巴巴黄毛说,“那回郑少周末撺掇的局,他就穿的这一身。郑少说了, 这牌子就喜欢把名字打在一个金属扣腰带上,当成装饰, 挂在衣服上。” 黄毛往陈诀身上一指。 陈诀和安庭也不由自主地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陈诀把外套敞着怀, 因此,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穿在里面的那件白t。 白t版型不错,掐出少年人的精瘦窄腰。中间腰线上,的确挂着一条金属扣白色腰带,腰带上极其艺术性地绣着:halcyon。 “这么一说,”陈诀看向安庭,“好像是这样, 这牌子一直很嘚瑟。” “名牌咋了?带条腰带就是名牌了?”胖哥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我把我姥爷的大背心子拿出来, 也扣条这个腰带,那大背心子也是名牌了不成!” 胖哥越说越气,往黄毛屁股上猛踹一脚,“一看就他妈是郑少不想要这破腰带,才扔给他的!傻逼!!” 黄毛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捂着自己的屁股蛋,委屈巴巴:“我这不是怕你打错人,惹郑少不高兴!” “滚你妈,一天天的就知道给老子找不顺心!” “就是,这就是你不对了,涛子,咱打错人又怎么了,打就打了!”瘦子嘚嘚嗖嗖地帮腔,“帮郑少打的人,就算打错了,这倒霉玩意儿又能上哪儿告状去!” 一群人哈哈大笑。 安庭看见陈诀脖子上爆出一道青筋。 陈诀直接气笑了,他拍了两下手掌,就跟这群混混一起笑了起来,还边鼓掌边笑,边笑边点头,还挺赞许似的。 “……陈诀?”安庭担心,“你没事儿吧?” 陈诀不语,只是笑,笑了半天才深吸一口气,指着这群混蛋问安庭:“你们新城是狗日的哥谭还是米花啊?犯罪都市吗!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事在商场里光明正大地喊出来!” 安庭无话可说。 “哟,仔细一看,”瘦子盯着安庭,“胖哥,你快瞅瞅,这血包库换了新衣服。” 安庭眉头一拧。 陈诀亦是不爽:“你说什么?” 胖哥没吭声,斜楞着嘴角笑,把安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从店里出来时,陆灼颂没让他换回校服,让他穿着最后一身要买的衣服离开了。 安庭穿的是身很符合陆灼颂审美的衣服,一件深领白背心,外头一件灰黑格子短衬衫,外套一件简单的针织衫。 往下去,是一条黑色阔腿牛仔裤,有一些破洞;一条棕色腰带,挂着几条银链子。 胖哥说:“郑少真善心大发,还给你买衣服了?是想撺掇个局,刻意买的吧!” 旁人附和:“我看也是,就是拿来给哥几个祸害的!” 一群人又笑成一团。 胖哥心情大好,朝安庭走过去:“郑少在哪儿呢,我看看!” 安庭终于开口:“郑玉浩不在。” “不在?咋可能不在,他不在你敢逃学?”胖哥不以为然,推了他一把,直直就往店里去,放声喊,“郑少!今天撺掇一局不!” “撺掇一局?”陈诀扶住安庭,问他,“刚刚好像也说了,什么撺掇一局?” 一提这个,安庭脸色更加难看。 “你新来的,不知道吧!” 说话的是那瘦子,他得意洋洋,“郑少喜欢把大伙凑到一起,一起玩玩这个血包库。” “反正把他打了,谁都不会说什么。郑少有这么个好玩具,就分享出来了呗,有时候玩抽签,有时候玩石头剪刀布,各种各样玩他的办法都有!” 瘦子说罢,又乐起来。 话音刚落,店里突然传出一声胖哥的惨叫。 一个人影直直飞了出来,从瘦子的脑后擦了过去。 咚一声巨响。 瘦子笑声一顿,一回头,看见他胖哥以一个十分滑稽搞笑的姿势,倒立着倒在墙边。 瘦子:“……?” 几个小弟又在里面惨叫,瘦子茫然地看去。 其余两个兄弟也都倒了,像小鸡似的被丢了出来,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第48章 而两个钢浇铁铸般的大背头保镖,攥着两个砂锅般大的拳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瘦子惊呆了:“你俩谁啊!?” “胖哥!”唯一幸存的小弟跑去扶胖子。 两个保镖并不答话,只是走到店门口,然后侧过身,给身后的人让出条路。 一个十分眼熟的红毛,从两人之间走了出来。 “各种各样玩他的办法,都有。” 红毛慢吞吞地把瘦子刚刚的话说了一遍,抬起脸,一双蓝眼睛冷得能结冰,“这么好玩?” 瘦子两眼一瞪。 他大叫:“你怎么在这儿!?!” 红毛并不答。他把手里的小票对折了好几下:“这么想撺掇一局,行啊,陆少陪你们撺掇一局。” 瘦子傻了:“啊?” 陆灼颂朝着两个保镖一撇脸。 两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心领神会,一个走上前,另一个摁住耳机,叫来了在附近的同伴。很快,四五个西装革履的大背头从四面八方冒出头,都朝这边走了过来,把这一伙混混全都摁住。 瘦子也被脸朝下摁倒了,他十分不服,嗷嗷嚷着不停挣扎:“你到底谁啊!你想干什么!!” 胖哥也嚷:“操你妈的小白脸,你敢这么对老子!?你等着吧,这事儿我要告诉郑少!” “等死吧你——啊!” 保镖们把他们二话不说地押走了。 安庭看着这群人像一群犯人一样被押走。 店门口,还剩下两个保镖。 两个保镖从店长手中拿过陆灼颂刚买下的衣服,走到陆灼颂身边,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陆灼颂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拿出一沓子钱,塞给店长:“不好意思。” 店长满面春风地接过钱:“陆少别放在心上,慢走,下次再来!” 陆灼颂转身走了。从安庭身边一过,他就抓住安庭一只胳膊,拉着他往电梯那边走。 安庭猝不及防地被带走。陆灼颂带他乘着电梯,坐到地下停车场。 就见那一群混混正被保镖们拽着头发往一个角落里拖,像一直以来他们对安庭做的那样。 其中一个保镖跑了过来:“二少,怎么处理?” “听他们的啊。”陆灼颂朝那群混混扭扭脸,“不是说要撺掇一局吗,问问他们从前怎么撺掇的,你们就陪他们撺掇撺掇。” 安庭:“……” 安庭突然发现,陆灼颂是个很懂得什么叫以牙还牙的人。 保镖朝他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转头跑了回去,开始执行陆灼颂的命令。 陆灼颂把安庭拉着去后面围观。安庭就眼见着那群混混被一群人高马大的保镖围成一团,吓得全都哭了。 一说从前怎么把安庭当局撺掇的,一个个话都说不全,支支吾吾半天,死都说不出来一句,反倒还嘴硬着叫喊,问陆灼颂到底是谁,说要跟郑玉浩告状。 陆灼颂冷笑一声,完全无所谓:“你告去呗。先说说,你们是怎么撺掇出一局的?” 这群人依然嘴硬着大叫:“你等着吧你!郑少弄死你!!” 好在陈诀刚在商场里听了两耳朵,立马就举起手跟陆灼颂告了状:“二少,那个瘦子刚刚说是玩的抽签和猜拳!” 他又指着胖子和瘦子,“这俩混蛋还骂安庭血包库!” 这一告状,就把这群混混告得脸色惨白。 陆灼颂倒是如沐春风地朝他们一笑,灿烂的笑容相当可怕。 “这么撺掇的啊。”他笑着说,“行,我今天不拿这招废了你们,我就不出这个商场了。” 他一挥手。 保镖们会意。于是就按着从前的玩法,他们玩着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就过去揍一拳头。 陆灼颂又给这群混混挨个起了编号,然后叫人撕了两页纸。 把纸都撕成长条,一张上面写了一种又一种的揍法,另一张上面则写了这些人的编号。 保镖们就这样做了个小抽签桶,递给了陆灼颂。 陆灼颂抽到哪两个,就对哪个人用对应的方式。 一群混混被这种随机匹配揍得满地找牙,没一会儿就哭得撕心裂肺,连连求饶,吓得涕泪横流。 “我错了还不行吗!”他们哭叫着,“我错了!哥!我管你叫哥!!” 陆灼颂置之不理,转头问安庭:“你也玩玩?” 安庭没说话,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那群混混。 他们爬都爬不起来,哭得眼泪鼻涕流一脸,没一会儿就全都鼻青脸肿的,狼狈又滑稽。 从前,坐在那里挨打的一直是他。 郑玉浩就是这样带着人把他围在中间的,也玩这些抽签和猜拳。 那时候,他们边玩边笑。安庭坐在这群人刺耳的笑声里,怕得精神萎靡,像个破布垃圾似的蜷在角落——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招是什么,会是几个人来。就像上刑场一样,他只能慢慢地熬。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身上疼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流着血,也爬不起来。 他连哭都不行。 哭会让这些人更兴奋。 安庭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灼颂。 他看见陆灼颂烧着火光般的蓝眼睛,看见他又拧起的眉眼。陆灼颂在为他不平,安庭知道;陆灼颂这是在给他报仇,安庭也知道。 陆灼颂是在心疼他。 安庭忽然心里没来由地安宁,大概是因为世界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陆灼颂。一个有能力阻止他的痛苦,也愿意出力的,还由衷地在心疼他的人。 又看看那群东倒西歪的混混,安庭忽然就一笑,慢慢地走到陆灼颂身后去:“我不玩了,我没力气,还是他们打的最狠。” 陆灼颂面露遗憾:“哦。” “但他们还玩过别的呢。”安庭说,“你知道大满贯吗?” 陆灼颂不知道。 但“大满贯”这仨字一出,他看见那群混混突然全都一僵,露出活见鬼的惊恐表情。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7章 新房 “大满贯”估计不是什么好词。 陆灼颂朝着这群混混一挑眉, 转头问安庭:“大满贯是什么鬼?” “把所有惩罚都混在一起。”安庭看着他,“除了这些打法,还有泼水, 拽头发,用笔往脸上画鬼脸等等。” “大满贯的玩法, 还是抽签。但所有的签上只有数字, 从一到十,而且会有很多重复的。” “每个人轮番抽, 一次抽三张。只要三次都是同一个数字, 或者都是奇数、偶数,只要符合一个规则, 就看作是抽到了大满贯。” “那所有的惩罚, 这个人都能玩一遍。” 陆灼颂脸色黑了又黑。 听到最后,他脸色凉得像冰:“嚯……” 他边“嚯”边慢慢地把头拧过去,吓得那帮混混抱作一团, 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 “我要告诉郑少!”其中一个大叫,“你!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陆灼颂视他如屁,冷冷对保镖说:“找水来。” 保镖应:“是。” “也找笔去,找那种往脸上涂了一个月都洗不掉的来。” “是。” 陆灼颂又问安庭:“还会怎么玩?” 安庭望着那群混混,一挑眉。 胖哥惊恐地大吼:“你要是敢,明天我就弄死你!!” * 一个小时后。 一群保镖全都来了一遍大满贯。 五个混混被打得四脚朝天,各个鼻青脸肿的像猪头,趴在地上, 脸上也被乱七八糟地画满涂鸦。 陆灼颂坐在旁边的一个豪车车头上——那是百万级的迈巴赫,是跟着他的保镖们开来的, 同样是陆氏的财产。 他盘腿坐在上面,高高在上地看了全程,最后拿着手机对着他们咔咔拍了几张照,就从车头上一跃而下。 安庭跟着他转身就走,朝着后面那辆劳斯莱斯走去。 胖哥在地上匍匐着爬了一会儿,挣扎着抬起脑袋:“狗日的,安庭,你个……你给我等着……做这种事儿,你别以为这就完了,我一会儿就给郑少打电话……等死吧你……” 陆灼颂停了下来。 他慢慢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慢慢伸出手,把两只胳膊上的腕袖摘下,往陈诀怀里一塞,又撸起卫衣袖子,转头就朝胖子悠悠地走了回去。 胖子还正在恨铁不成钢地骂,一看他居然回来了,吓得脸一白。 陆灼颂沉着发冷的面色,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一拳往他脸上砸了下去。 胖子惨叫几声,这回彻底躺下了,想动也不能动。 陆灼颂直起身,甩甩手。 “我跟你也没完。”他说,“你跟你那混蛋郑少一样,再敢碰一下安庭,就给我等着。” 陆灼颂转身离开了。 安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第49章 陈诀就很熟练了,他拉开车门,打开车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抽出来一张,又蹦下车。 陆灼颂正好走了回来,陈诀把湿巾递给他:“二少,消消毒。” 陆灼颂手上全是那胖子的泪水和鼻血。他拿过来,嫌弃地把手擦干净,把脏了的湿巾又还给陈诀。陈诀拿去扔了,然后啪嗒啪嗒又跑了回来。 陆灼颂走到安庭面前。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陆灼颂复杂地看着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可怜,眼底深处还夹杂着几分愤恨和不甘心。 安庭心里忽然一阵发慌。心头上那报仇的爽感瞬间消失,他忽然局促不安起来,一种被人看光的屈辱惭愧感逐渐涌上心头。 被陆灼颂知道难堪的事了。 对望良久,视线万千。 安庭绞紧衣角,低下脑袋。 陆灼颂朝他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把安庭的衣服理了理,把他衬衫的衣领往上抻了抻。 好半天,陆灼颂平静地开口:“以后遇上这种事,就要直接喊。” 安庭愣住:“喊什么?” “喊我。”陆灼颂抬眼看他,“要么跑,要么喊。要么跑进店里来找我,要么就在外面喊,喊陆灼颂,救命啊。我黑卡都不要了,跑出来就救你。” “……” 陆灼颂捏捏他外套上的一枚扣子,“你啊。你就是习惯受委屈了,你爸妈从小就叫你受委屈。叫你把自己的东西拿去给你哥,叫你受欺负也别吭声。欺负你的还是惹不起的人,所以老师也叫你忍,结果你就连喊都不会喊了。” “要喊啊,安庭。” “人疼了要叫,害怕了要喊,哭也要哭出声来。” “别死到临头都不吭声。”陆灼颂说,“你不喊出来,怎么知道有人是能帮你的。” 他的语气越说越沉重,像喉咙里卡了一块吐不出来的血,又用那种看死了的故人一样的眼睛看他。 安庭本是想狡辩两句,可到头来,说不出话了。 他喉结滚动几下,问:“你……是不是话里有话?” 陆灼颂忽然又笑出来了。 “才没有!”他笑着说,“走了,上车!” 保镖为他打开车门,陆灼颂拉着安庭上了车。 话题突如其来地就结束了,陆灼颂把他推着塞进车里。 安庭还没回过神,陆灼颂就把他的安全带系好了,车子就开出去了,他们就出了商场了。 安庭剩下的话也说不出了。他心情复杂地撇撇嘴,往座位靠背上一倒,看着窗外往后倒流的景色。 陈诀坐在副驾驶上,又细品品这一遭,疑惑起来:“话说这几个人怎么会在这地方,他们都是三中的吧?今天上课对吧?逃学逃到这儿来?” “这儿离三中挺远,教导主任抓不着。”安庭说,“学校里经常有逃课的,教导主任爱出来抓人,经常去附近的小市场转。” “……牛逼。”陈诀说。 “三中不是什么好学校。”安庭淡淡地评价。 他转头看陆灼颂。 陆灼颂拿出手机来,点着屏幕,好像没听他说话。 安庭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陆灼颂长而浓密的眼睫低垂着,眼眸蓝得净透清澈,什么情绪都一览无余。他很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想,只是点着手机。 安庭沉默地看了他很长时间,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 陆灼颂刚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一遍一遍地响。 他总觉得陆灼颂该多说点什么,刚刚那个情况,陆灼颂完全可以多说点什么,至少可以多问些什么。比如问他这群人是不是欺负你很长时间了,比如问他被撺掇过多少次,比如问他你怎么没告诉我。 可陆灼颂什么都没问,就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以后再有这种事,要喊。 安庭确实从来都没喊过。喊了也没用,没人心疼他,没人帮他。 安庭沉默地注视他太久,陆灼颂感觉到了什么。他手上一顿,一转头,又和安庭四目相接。 “怎么了?”陆灼颂眨巴两下眼睛,摸摸自己脸边,“我脸上粘东西了?” “没有。”安庭说,“你很好。” “那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没……”安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讪讪了阵,“谢谢你。” “又说谢谢?以后别说谢谢。” “为什么?” “好像关系不是很近一样。”陆灼颂低头又点手机,“帮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的,以后别说。” 安庭思忖一会儿,品出了别的意思:“比起说谢谢,你更想看见别人为了感谢你而做出的实质性举动?” 这话有点绕,陆灼颂手指又一顿,品了半天:“意思是,你觉得我要回报?” “不是吗?” “那你就说回报不就得了,一个词儿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绕。”陆灼颂又无语又好笑,嘟囔着压低声音,“以前我就佩服你,怎么五分钟就能背一大页台词,还能带着情绪。” 安庭没听清:“什么?” “没事。那,假如给你个回报的机会,你打算回报我什么?” 安庭想了想:“洗衣做饭?” “用不着,”陆灼颂说,“家里有佣人。” “那你缺什么?”安庭说,“我真想不到别的了。” “我也想不到。”陆灼颂歪歪脑袋,“现在还真是什么都不缺。” 陈诀在前排听笑了:“你能缺什么啊,陆氏财阀的二少,要什么都有。” 安庭心里咯噔一声,陆灼颂还真是陆氏财阀的二少。 跟他梦里一模一样。 “应该还是缺点什么。”陆灼颂靠在千万级的劳斯莱斯座位靠背上,张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挂泪地看着安庭,“行了,不用想怎么回报我了,你在这儿就行了,什么都不干也行。” “不许跑啊,叫你跟着我,你就跟着我。” 他说完,把身子往前一倾,从旁边车门里边底下的置物框里拿出个蒸汽眼罩,往脸上一盖,“我睡会儿,到地方叫我。” “现在要去哪儿?”安庭茫然。 “喔,去看两个房子。”陈诀说,“周秘书选了两个,都挺好,叫二少亲自去选一下。” 话说到这儿,陈诀咂了下嘴,“不过我真是没看上,那俩房子真破。” 安庭眨巴两下眼睛。 * “这边是富人区的高级公寓,顶楼,朝南,通铺大平层,320平!” “精装修,四室两厅,开放式大厨房,全屋智能家居!” 中介生怕尊贵的陆二少不信,转头就操着新城这片儿唱歌似的口音,蹩脚地喊,“xiaomi,xiaomi!打开全屋灯光!” 不知道是小蜜还是小咪的人工智能听了,应了声“我在好的”,就把客厅那个亮瞎人眼睛的水晶大吊灯啪嗒一下打开了。 安庭震撼地看着一大片从底开到顶的巨大落地窗,看着快把整面墙都铺满的大电视,又看看厨房里的岛台厨房,以及比他命都宽广的巨大面积,感觉自己不过天地一粒蜉蝣。 陈诀说:“记住哦,以后这种叫破房子。” 以后,这叫,破房子。 安庭怀疑人生地站在原地,突然听不懂中文。 “你管这叫破?”安庭颤着手指指着这个屋子问。 “以后这种就叫破。”陈诀嘿嘿一乐,“二少在波士顿上初中的时候,住的是财阀的公馆,占地上万平,几百个佣人围着。” “……新城没有公馆吗。” “没有啊,因为城市太小吧。”陈诀说,“你难道会在厕所放一个超级液晶大电视还拉个网线吗?” 安庭服了。 他突然发现陈诀是个很会比喻的人。 他转头,陆灼颂正双手插兜站在窗边,俯瞰着底下的城市。中介围在他身边,还在为他解说这间屋子。 陆灼颂看起来兴致缺缺,咬了几下嘴里叼着的棒棒糖。 他回头,和安庭对望:“这间怎么样?” 安庭说:“很好。” “确实还行。”陆灼颂说,“先把另一间也看了吧。” 陆少这话一出,中介就带着他们把另一间房也看了。另一间房也是不输这间的好房子,轻复式loft,上下楼,就是一楼的天花板有点低,看着有些沉闷。 陆灼颂选了最开始这一间,于是他们搬了进来。 陈诀给搬家工人们打了电话,他们很快应召而来,把之前陆灼颂从老破小里搬走的家具都抬了进来。 陆灼颂在家里转了一圈,把安庭塞进了最好的那间南卧。 安庭很不适应,推脱着说别的屋子也行,不用这么好的。陆灼颂一听就又不高兴了,凶着脸把他硬塞进去。 “能不能接受自己过点好日子?”陆灼颂骂他,“滚进去!不滚我踢你了!必须睡这间!” 安庭被他一凶就缩了脖子,不敢回话。 第50章 他抱着书包,畏畏缩缩地进去了。 保镖们把陆灼颂给他买的三十几件衣服都拿了进来,一共七八个大袋子,上衣和裤子都有,还有几双风格不同的鞋。 陆灼颂站在门口,又气得不轻:“我又不是要欺负你才让你跟着我的!” 他顶着一头红毛,落地窗外头的太阳一照,活像气得要冒烟。 “对不起。”安庭讪讪,“别生气了,对不起,我就是不太习惯睡这么好。” 安庭把双手握到一起,闷闷地搓了搓,指甲不安地抠着肉,声音也低得嘟嘟囔囔。 陆灼颂一下子就没脾气了,他像哑了火的炮仗,戛然而止地没了声音。 陆灼颂叹了口气,说:“不习惯,也要习惯下来。跟着我,我是要你以后好好的。” “要睡南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陆灼颂说,“我是要好好养你,知道吗?” 安庭愣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抬起头,呆呆望着门口。 陆灼颂站在那儿,表情坦坦荡荡,清透的眼睛里也坦坦荡荡——他是真的就这么想的,安庭看得出来。 “我也养得起你。一个南卧,让你睡你就睡,我就是想让你睡好的。” “这房子好几个南卧,三个人全都能睡有阳光的屋子,你睡一个又怎么了?我就是想让你睡好的。” “你就心安理得地给我受着,想要什么就说。我家的钱够养你一百辈子,知道吗?” 安庭还是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点点头。 陆灼颂就笑了。 “过来。”他说,“衣服先放那儿,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还没来得及修文这章我再修修x 以及插画活动近期就展开啦,封面是绝美 第38章 伤口 安庭不明所以, 跟着陆灼颂走了出去。 卧室外,搬家工人们把家具电器都已经放好,整体布局还挺不错。 大件搬完了, 他们就开始把一些零零碎碎的琐碎东西往屋子里搬,大都是些个人物品, 和锅碗瓢盆的用具。 陈诀也在干活, 安庭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电贝斯,往隔壁的屋子里送。 那好像是陆灼颂的屋子。 又往外走了几步, 就见客厅里摆着两个看了就贵的音响, 旁边还摆着一把电吉他。 “那是你的吉他?”安庭问。 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哑,安庭说完就咳嗽两声, 又清了清嗓子。他揉揉闷疼的脑袋, 有点昏昏沉沉。 陆灼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喔,那个不是,那是陈诀的, 我只带了一把贝斯。”他指了指自己房间那边,“刚刚他们拿进去了。你有兴趣?” “还好。”安庭说。 “晚上来我屋子里吧, 我给你弹曲子。”陆灼颂说。 安庭心里头哑巴一下, 抬头看他。陆灼颂又那样大大方方地看他,眼睛里坦坦荡荡,微抬着脸,一脸理所当然。 “不用了,”安庭说,“感觉很麻烦。” “不麻烦,来吧, 我什么都会弹。”陆灼颂说,“明晚也来吧, 我想给你弹。外头的夜景应该,也不错。”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陆灼颂不知怎么,磕巴了一下。 朝南的落地窗外,洒进来一片金黄的光。今天天气晴朗,洒在陆灼颂身上的太阳也很亮,在他后背上毛茸茸地铺上一层金黄。 安庭本来张嘴想婉拒,他真的不是很愿意对付这种事。 虽然陆灼颂对他很好。 是陆灼颂气冲冲地把他从那个狗日的白血病家里拽了出来的,安庭并不讨厌他,现在还算得上对他很有好感——但要在大晚上,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要听他慢慢地弹曲子,还要绞尽脑汁地和他对话,聊天,适度且不过分评价他弹琴的水平,且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安庭想想都觉得很煎熬。 他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痛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可安庭看见陆灼颂冒水光的蓝眼睛。 太阳很好,陆灼颂的脸也很红,眼睛像小狗似的水汪汪,满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希冀。 “来吧。”陆灼颂说,“我给你买点蛋糕,你可以边吃边听。” 安庭顿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心里头一阵发软,他只能点了头。 陆灼颂笑了,拉着他往旁边走。 安庭被他拉到一个原木柜子前,柜子上放着个很朋克风的盒子。盒子上头有个凸起的银色骷髅头,陆灼颂把锁打开,盒子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排银链子首饰。 外表长得这么狂野,结果居然是个首饰的收纳盒。 陆灼颂把其中一条拿出来,转身,踮起脚,把它戴到了安庭的脖子上。 安庭一僵,一动不敢动地站在原地。 陆灼颂把项链拉到他脖颈后头,窸窸窣窣地戴好。动作有些暧昧了,陆灼颂凑在他身前,指尖划过他头发,小臂搁在他肩膀上,两手在他后颈上蹭来蹭去地忙活。 肢体接触有些多,连呼吸声都变得很响。偏偏陆灼颂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就这么压着他给他戴。 安庭耳尖红了一片,不知怎么,一下子想起陆少那句“好吧我就是要追你”。 安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忍耐。 片刻,陆灼颂松开了。 “好了,”陆灼颂后退两步,把他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这衣服就该配点链子。” 安庭低下头,自己胸前多出了一条银项链。 他把项链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下。项链的模样也很摇滚朋克,背面是个唱片,正面是个小胶囊药板的形状,底下还刻着一排音乐播放器似的小图标。 有点怪,但也很精致漂亮。 “这是哪里买的?”安庭问。 “波士顿。”陆灼颂说,把项链盒子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再拿两条吧,都是我的,我给你两条。” “我……” “不许拒绝。” “……” “说要给你,就是要给你,给我挑。” 陆灼颂真的有点霸道。 他也又倔着一张脸了,安庭没招,也不敢反抗可怕的财阀,只好在他的盒子里挑挑拣拣,拿了两条素一些的、看起来没那么值钱的项链。 安庭挑完了,陆灼颂把盒子又拿了回去。 他从里面又拿了条银手链出来。 安庭头皮一紧,把手往身后藏。 陆灼颂果然是又想亲自给他戴上。他朝安庭伸出手,但手伸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又把手缩了回去。 安庭松了口气,悄悄地搓了搓手腕上那些细密的口子。 “手拿出来。”陆灼颂说。 “……” “拿出来。”陆灼颂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地,抬起眼皮睨他,“你不会以为我年纪轻轻就瞎到那个地步吧?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好几次了,你把袖子拉得那么长也没用,很明显。拿出来。” 安庭抽抽嘴角,把手在身侧蹭了两下,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把手递了出去。 针织衫的外套袖子被他拉得很长,拉到了手指底下,大半个手掌都盖住了。 陆灼颂拉过他的手,把袖子轻轻地往上掀。 安庭怔了一瞬。 陆灼颂刚刚语气很凶,现在也拉着个脸,不像个善茬——但这么一个小凶神的恶煞模样,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袖子被一点一点地拉到手肘上头,露出一截小臂。 安庭白得十分病态,皮肤惨白而发青,仿佛血液在身体里流得很不顺畅。 胳膊上,几条青色的血管往外凸着。而胳膊肘里面的地方,青得最是可怕,还留着几个些微发紫的针眼,恐怕是给他哥移植时留下的抽血痕迹。 细瘦的手腕上腕骨凸起,有几圈歪歪斜斜的口子环绕着,都结痂了,却还红得吓人,划得很深。 陆灼颂看得心脏咚咚作响,心惊肉跳地把安庭的手攥紧,又呼吸急促地往下望。 安庭的小臂上,也有细细密密的一排口子,杂乱无章地层层叠叠,有深有浅。 所有的伤口都在空气里暴露无遗,安庭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把指尖蜷了起来,整只手都攥成拳头。 陆灼颂抬头看,看见他不敢抬头的窘迫模样。陆灼颂叹了声,伸手,把安庭攥成拳的手笼在自己手心里,像是宽慰似的,轻轻揉搓了几下。 那只瘦弱的手一下子就一僵,须臾后,像冻僵后被烤了暖火般,慢慢柔软了下来,松开了手掌,任由他揉搓着。 “你自己划的?”陆灼颂问他,声音难得柔软。 安庭静了半晌,点了头。 “以后不要划了,别让自己受伤。”陆灼颂说,“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心悸或者失眠?” “没有,还好。”安庭说。 “头会疼吗?会不会胃痛?心慌吗?有没有胸闷,上不来气似的那种?” “没有。”安庭低头垂眸,“为什么,问这些?” 第51章 陆灼颂没答话,只是捧着他受了好多伤的手,看了又看:“一会儿我叫个私人医生来,给你上点儿药。以后别划了,不开心就跟我说,我想办法。” “我不会带着你去医院的,还是在家里请医生来,不用抗拒什么。” 安庭边听边点着头,乖乖地没吭声,不知怎么,看起来有点内疚。 但听到最后,他又有些不明白,小声询问:“抗拒什么?” “医院啊,你不能去医院。”陆灼颂说。 安庭更不明白了:“我为什么不能去医院?” 陆灼颂张了嘴,刚发出一声气音儿,抬头一和他对视,看见他眼睛里的茫然,陆灼颂忽然脸色一恍,才明白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没事,”陆灼颂说,“我忘了,还没到那个时候。” “忘了什么?” “没事,我抽风了。”陆灼颂把他的手松开,“不用挽袖子,就这么待着。” 陆灼颂转身就走了,没再跟他多说。 安庭也只好不再问了。 虽然还是很在意。 陆灼颂去打了电话,过了十几分钟,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医生上了门来。 医生端着他面目全非的胳膊打量一会儿,给他上了药,绑了绷带,细致地处理了每一道伤。 “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他说,“上了药很快就会好,二少不用担心。” 陈诀把医生送出了门,回头,也长吁短叹地心疼:“我天娘啊,看着就疼,你以后千万别划了。” 安庭摸摸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条胳膊和手腕,闷闷点了头。 “怎么手腕上都那么多,你割腕了吗?”陈诀拉住他,“别碰了,刚上完药。” “痒。” “痒很正常,你忍忍,别碰。” 陈诀硬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安庭只能松开了胳膊。 “所以,你是割腕了?”陈诀又问他,“你爸妈没拦你?” 安庭心里哑口无言,只觉得陈诀真是个神人。他都不知道该说这人心大还是率真,一般人看见别人手腕上有几道疑似割腕的口子,谁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 谁不是先暗戳戳试探一下? 怎么会有这种人。 陈诀还没完了,问完他就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着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安庭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转头看陆灼颂,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陆灼颂在专注地盯着他的胳膊瞧,拧着漂亮剑眉,沉着脸,头都没抬。 安庭心里麻了,认命了,一脸命苦地回答:“他们没拦我,让我有本事就割。” “我操,俩畜生。”陈诀直抒胸臆。 一听这骂人的话,安庭突然心里没来由地安宁了。他呆愣了一会儿,忽的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满目释然,对陈诀敞开了心扉: “我不想再移植了,前几个月,出院回家那天,就往手腕上划了好几刀。他俩就说,要割就割,割了也能救回来,救回来之后照样救我哥去,这辈子都别想死。” 他抬起手腕,看着上面的两圈绷带,“我胆子也不大,割得不深,很快就救回来了。” 陈诀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安庭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心疼,于是朝他一笑,主动说:“没事,不会流血了。” 陈诀哎了一声:“以后跟着二少,不用靠这招威胁别人了,你也别再划了。” 安庭点点头,又看陆灼颂。 陆灼颂脸色又难看很多,盯着他那只绑满白花花绷带的手,思绪万千地出了会儿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他抬头问安庭:“明天出去玩?” “啊?” “散散心呗,这么多糟心事儿,我明天带你出去玩。”陆灼颂说,“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插画活动也上线啦,感谢大家支持财阀工作(不是) 第39章 告状 全国连锁的811便利店, 大多数都占着个一亩三分地的大空地,并且只有一层楼。 胖哥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小台阶上,满脸是伤, 一张大饼脸被风吹得直掉泪,衣服脏得没人样。 他旁边的两个小弟发出一阵哀嚎, 哎哟哎哟地说:“我操了, 痛死老子了……” “哎哟……” 胖哥吼:“别叫了!操你们二舅的,不就让人揍了一顿, 一个个嚎得跟他妈上坟似的!” 胖哥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机,打量自己的“帅脸”。 他的胖脸面目全非, 眼睛底下肿了一大片, 脂肪堆着肿包往上挤,半边眼睛都成了三角形,睁都睁不开。 这也就算了, 还满脸都被用记号笔画了东西。 左脸和右脸各自一个王八,脑门上一坨屎。 想到那混蛋红毛刚刚边阴笑着, 边咔嚓咔嚓地对着他的王八脸拍了几张照片, 胖哥脑门上就直爆青筋。 “傻逼红毛……” 旁边哗啦一声,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 瘦子哭丧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他脸上丝毫没变的一个王八三坨屎,胖子愣了:“你不是说去里面洗脸!?” “洗不下来啊胖哥,你也不用去了,我都把店里面半壶消毒洗手液用光了,啥都搓不下来,出来的时候店长直瞪我。妈的, 到底拿的什么牌子的记号笔。” 瘦子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但胖哥已然听得脸色扭曲。 胖子大骂一声, 蹦起来就往里面冲。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欢快地叮叮咚咚响了一阵。“欢迎光临”四个字儿还没说完,胖子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厕所里。 十分钟后,他蔫儿吧地出来了。 胖子深吸了几口气,坐了回来,脸上还有他那俩王八一坨屎。 他垂着脑袋,牙咬得嘎吱嘎吱一阵响,颤着手从袋子里掏出一袋湿巾,暴躁地往脸上一按,又痛得尖叫出来。 “□□爹!!!”他骂。 “他奶奶的,那红毛到底谁啊!谁啊!?怎么有那么多保镖!有病吧,我找安庭关他屁事,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胖哥骂得面红耳赤。 一骂就骂出共鸣来了,其余几个兄弟不禁也义愤填膺地道: “就是,关他屁事啊!” “他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要不是那几个保镖,我就把他连带着安庭一块揍了!” “奇葩玩意儿,带几个保镖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没那些个保镖,早被兄弟几个打出屎了!” “好像郑少没保镖一样,有本事跟郑少对轰去啊!” 胖哥一听,突然茅塞顿开。 “对啊我操,带保镖怎么了,郑少也有啊!”胖哥一拍掌,“不就是个少爷吗,郑少也是少爷!还是个比他厉害多了的少爷!□□爹,给郑少打电话,让郑少对付他!” 这话一出,几个小弟愣了。 “给郑少打电话吗?”有人犹豫,“不好吧胖哥,从来都是郑少联系我们去打谁打谁,从来没给郑少发过消息。” “也没人敢呐,谁敢给郑少发消息……” “傻逼吧你们,是从来没发过,又不是不能发!”胖哥大骂,“这回又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是安庭!” “谁不知道那血包库是郑少的东西,可以随便玩的?今天敢跟我们这样,还敢跟别人跑,明天就敢跟郑少甩脸子,郑少能放着不管?!” “再说这红毛,还敢带着他跑,笑话!新城这片儿,谁不知道郑少最大!我听都没听说过那小红毛,他能厉害得过郑少!?” “必须跟郑少告状!” 胖哥拿出手机来,二话不说,给郑少打了电话。 电话嘟嘟嘟了一会儿,传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擦?” “怎么了胖哥,没接?”旁边小弟说,“在忙呢吧,郑少。” 胖哥一头雾水,挂断了,心里琢磨琢磨,又觉得不对,毕竟这会儿放学了,郑玉浩应该是在看手机。 于是他又打了几个过去,却均是没被接起。 忽然,手机上头的通知栏一闪。 微信那边来了一条消息。 是郑少。 神裂光牙:【有事?】 郑少有个很牛逼的网名。 胖哥赶紧告状:【郑少,我今天遇见血包库跟别人在一起】 【那货还给他买衣服,还不让我们打他!还带了一群保镖,把我们打了一顿!】胖哥添油加醋,【血包库还说了,郑少你啥都不是,就狗屎一个,忍你很久了!】 胖哥又赶紧打补丁,【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血包库说的!】 胖子喜滋滋地打完字,拿着手机,得意洋洋地等着这位真少爷下指示。 什么红毛,什么保镖,就那么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背头,肯定不如郑少的保镖! 第52章 谁能比郑少更有权有势? 郑少家里可是金融公司!懂吗红毛,是金融公司! 只要郑少派出来,你那群狗屎保镖,一转眼就—— 神裂光牙:【哦。】 ?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胖子一脸懵逼,郑少又发来消息:【知道了,你先不用管。】 这话一出,胖子又舒爽了。 不让他管,就是要自己出手! 郑少已经生气了,你们全都完了! 胖子重重叹出一口浑浊的恶气,痛快极了。 他已经跟郑少撺掇过好几局了,已经很了解郑大少爷的作风。 胖子眼前几乎浮现起郑少笑眯眯的雀斑脸,那满怀恶意又丝毫不怕的笑容。 以及红毛跪在郑少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的模样。 犹如大仇已报,胖子爽得天灵盖都要飞了。他一个打挺就从地上蹦了起来,“啊哈”一声大笑。 一瞬间脸上不疼了、心里不气了、迎面的秋风都柔和了,连远处钢铁厂的大烟囱里飘出的烟都看起来很香甜了,像大棉花糖。 “郑少要搞他了!”胖子哈哈大笑,“小样的,跟我斗!” 围在他身边的一群小弟闻言大喜,像群猴子似的欢叫,发出一阵返祖似的动静。 胖哥又心生一计,两手啪地一拍,对瘦子说:“去,给峰哥打电话!等十月一放完假,开学了,叫他们来三中这儿,一块堵那个红毛!” 瘦子心潮澎湃:“行!” 说起峰哥,他们在场这一拨人,谁都知道。 峰哥是隔壁七中的问题少年,染着一头黄毛,骂过老师打过父母,耳朵上开满了洞,打遍新城无敌手,还有个随便就能睡的漂亮女朋友。 他们班主任都不敢惹他,学校所有学生都对他敬而远之,活得那叫一个狂放不羁爱自由,所有人都得给他让路,简直是这一片的问题少年心中的偶像。 “峰哥一来,我看那红毛还能怎么样!”胖子阴恻恻地笑着,“操你妈的,我要把他脸上画满屎坨子,让那混蛋哭着叫我胖爹!” 胖子嘴一咧,又扯到了伤口,嗷一嗓子。 风呼地大了,胖子龇牙咧嘴地嚎到一半,鼻子里又一痒。 “啊——” “阿嚏!” 陆灼颂吸了口气。 他鼻尖又跟小狗闻味儿似的动了两下,一痒,又接着打了两个。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陆二少的肩膀耸了几下。他揉揉鼻子,“哎”了声,又吸两口气。 “谁骂我……”他哼哼唧唧地嘟囔,想了想,又觉出什么,“不对,好像是一想二骂三惦记,那是谁惦记我?” 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番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没人回答。 陆灼颂看向窗外。他所处的顶楼的是三十二楼,一幢在新城里算得上顶天立地的房产。 地上的车也好,人也罢,全都像蚂蚁一样,连那些房子都活像地产营销中心摆着的模型。 新城是座重工业的城市,远方有一排钢铁厂,大烟囱里飘着成团的大白烟,像一团团云一样往外冒。 已经快天黑了,天边只剩一缕残阳。 陆灼颂发了会儿呆,又想起安庭手上那些伤。 一道道口子像往他眼球里割,陆灼颂太阳穴突突的跳,心疼得难受。他看着窗外出了神,忽然想起几年前。 那会儿,是他跟安庭同居的第一年。在家里大扫除时,陆灼颂从他书房里扫出两张单子。 是收款明细,明细抬头写着整形医院,收的钱还不少,要了好几万。 陆灼颂吓一跳,以为安庭真和那些狗仔传言的一样整过容,可往下一看,项目却是祛疤祛痕。 还很多。 【你做了祛疤手术?】 陆灼颂没多想,拿着单子就去厨房问他了。 暖黄的灯底下,是一片饭香味儿。安庭那天做的是蛋炒饭,他正在灶台前忙碌,滋啦啦的油声在响。 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里,陆灼颂看见安庭僵住了。 须臾,那人才把手往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过身,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温柔浅笑。 【身上有疤,小时候淘气,受了伤。】安庭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走过来,拿过他手上的两张单子,依然在笑,【伤在胳膊上,还挺明显的,就在这儿。】 安庭把自己小臂上指了一块。 确实是个很明显的部位,一撸袖子就看得见。但那儿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一片白皙,只留着几条往外凸的蜿蜒青筋,还有洗菜留下的几颗水珠。 【公司说留着太难看了,影响演戏,就去做了祛疤。】 安庭扫了几眼单子,就把它对折几下,撕掉,扔进垃圾桶,【伤的深,就多做了几次。】 做了几次? 伤到哪儿了? 陆灼颂当时一概没问,安庭看起来很轻松。他就以为都是真的,所以什么都没问。 他忘了对方是个演员。 陆灼颂悠悠叹了口气,忽然想,当时要是多问几句,是不是之后他也就不跳了? 想完他又觉得可笑,安庭跳楼又不是因为他没问这事儿。 门口忽然笃笃响了两声,陆灼颂转头望去:“谁?” 门吱呀一下,打开一条缝。 安庭探头探脑地从外头小心地挤进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试探的光。 看见他活生生的脸,陆灼颂心头上的阴霾散了些,至少安庭现在还好好的。 陆灼颂笑了:“怎么了?大大方方进来呗,怕什么。” “没,我是想问你……” 安庭打开门走了进来,刚走两步,陆灼颂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一声怒吼,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吉他音,喊起了一首撕心裂肺的重金属摇滚。 安庭吓得一激灵,咚地往墙上一倒。 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盖着眼睛,呼吸停滞地僵了几秒,才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陆灼颂尴尬地朝他笑笑,拿起手机,“我回头换个铃声,这个确实挺吓人。坐吧,先坐那儿。” 陆灼颂指着自己的床。 安庭心有余悸地揉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走了过去。 陆灼颂拿起手机,一瞧,是陆声月。 他接了起来:“喂?” “喂什么啊你喂!”陆声月大声嚷嚷,“你在搞什么啊,校长都把电话打到秘书部这里了!” “啊?” “啊什么,你是不是把同学掳走了?!”陆声月说,“人家父母跑到学校门口闹事,都被记者拍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陆少:拐个老攻怎么了! —————————— 此时的胖子仍然没有意识到谁才是爹 第40章 告白 陆灼颂毫不在乎, 也毫不意外。 他嗤地一笑,在窗台上窸窸窣窣地换了条腿,继续悠哉地盘腿坐着, 问:“校长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就说学生父母都来学校门口闹事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来的。” 作为财阀的下一任接班人, 陆声月见过各种大世面。刚气哄哄地跟亲弟弟撒气地喊了头两句,她就冷静了下来, “在校门口喊着说你带人强闯民宅, 警察都叫过去了。妈叫秘书部从新城的分公司派人过去,替你出面调解。” 陆灼颂又乐了:“嚯。” “嚯什么嚯啊你, 爸爸都气疯了。”陆声月语气嫌弃, “下午他又去财阀了,又去跟妈妈讲道理,非要把你弄回来。” 陆灼颂依然毫不意外:“他怕不是最近一直都很生气吧。” “你也知道啊?” “我这回没带着他那心肝大外甥, 他当然生气了。”陆灼颂握着自己一截脚踝,搓搓凸出来的那一小块骨头, 抽空看了安庭一眼, 语气淡淡,“不过回去是没门。” 安庭坐在他放在地上的懒人沙发里,大概是不好意思坐在别人床上。 沙发很软,安庭又高又瘦的一个,坐在里面很不自在,整个人又蜷成一团。 他真是睡惯了硬的,受惯了委屈, 坐不惯好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硬邦邦的, 浑身上下都肉眼可见地在绷紧。他前倾着身,只坐着个沙发边边,把脸藏在手臂里,抱着膝盖,一双乌浓的眼睛悄悄躲在后头,紧张地望着他。 陆声月刚开始说的那两句话声音很大,安庭估计是听见了。 “不论你搞什么,我倒是都无所谓,你这小混蛋从来都想一出是一出。”陆声月在电话里继续说,“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真的把同学拐走了?” 陆灼颂“啧”了一声:“什么叫拐,怎么就拐了?” 陆声月语气一讶:“你是没拐?” “我直接抢的好吗!” “……” 陆声月深吸了一口气。 陆灼颂把手机拿远。 “you、stupid、jerk!!!” 陆声月果然骂他了,声音大得像摁了免提。 第53章 还用的英语。 她用英语继续骂:“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你吃饱撑了没事干吗!没事干你就买本商学书看啊!你是不是皮痒了怎么能强抢老百姓,你有病吧!想当混账富二代是不是,真当世界上没人能治你呢!?现在就给我回来!不回来我就——” “好了好了,我错了。”陆灼颂揉着耳朵,“别生气嘛,我这也是有原因的。” “你能有什么原因!?” 陆灼颂没吭声。 外头的天彻底黑下来了。陆灼颂看着最后一缕残阳消失在天边,眼眸往下一撇。 沉默片刻,他说:“是这样的。” 陆灼颂轻轻开口。 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润滑了下,去掉令人匪夷所思的部分,陆灼颂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到最后,陆声月没了声。 电话对面好久都没动静,直到一声无力的叹息响起。须臾,传来一声冰箱打开的声音,是陆声月去冰箱里找吃的了。 “行吧,”她最后同意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没意见了。你想拉一把就拉一把。” “我可以不回去了?”陆灼颂哼笑一声。 “随你。”陆声月不知往嘴里放了什么,嚼了几口后,优雅地咽下,才慢吞吞地继续说,“是这样的话,我就支持你。爸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帮你解决,反正他也不敢给你打电话。” “妈那边……看起来也不用担心,刚才秘书部来报告的时候,我看她挺淡定的,直接就叫新城那边的公司派人去了。” “是吗,”陆灼颂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陆灼颂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去。 天黑了,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安庭还蜷坐在那里,缩成一团,像生怕被人赶出去的什么小动物。那双眼睛在不安地闪烁,很亮,在黑暗里也很清晰。 陆灼颂从飘窗上一跃而下。他走到旁边,手在墙上摸索一番,啪嗒点了灯。 床头边上,那盏不刺眼的暖黄小灯亮了起来。 “他们去学校了吗?” 安庭悄声问他。 陆灼颂拿起柜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嗯。” 陆灼颂讲电话讲得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地把水喝了好几口,没空说话。 安庭也没再说话,空气里静了一阵。 “我可以回去。”安庭说。 陆灼颂一愣,放下杯子,笑出声了:“为什么你要回去?” “他们都去学校了。”安庭讪讪地坐直一些,说,“已经够了,现……” “去就去呗,去闹事算什么本事。”陆灼颂说,“坐公交到学校,往门口一坐,直接开哭就行了。撒泼嘛,谁都做得到,连学历要求都没有。” 陆灼颂拉上窗帘,转身走向他。 安庭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愕然着脸,望着他一步步走近过来。 “别总那么害怕。”陆灼颂走到他面前,在地毯上坐下,盘起腿来,和他平视,“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你哥病成那死样子,就算前段时间才做完手术,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又会复发。他那病,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这个时候,你跑了,他俩得慌成什么样?当然要想尽办法把你带回去。” 安庭明白了什么:“你早知道会这样?” “猜到了。”陆灼颂说,“我知道没那么容易,不过你家的手段比我想的低级很多。” 陆灼颂朝他坦然地一笑,蓝眼睛里又很亮。 安庭怔了片刻,眼睫忽闪了两下。他慢慢低下脑袋去,失神无措地盯着卧室里的地毯纹路,心里头忽然全乱了,白糟糟的,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把你交回去的。”陆灼颂说。 安庭又呆呆地抬头看他。 床头边的暖灯照着陆灼颂。 陆灼颂把身子往前倾,整个人都凑在安庭膝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既然把你抢过来了,那不论出什么事,我都要保你。” 陆灼颂说,“我也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就能把你带走。我有心理准备的,所以别一听出了什么事儿,就总往最糟的那边想。” “我家可是陆氏。” “别怕,安庭。”陆灼颂说,“你不会回去的,有我在,永远都不要再害怕。” 安庭动了动喉咙,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怔怔望着陆灼颂,瞳孔发颤,心里炸着一片惶恐的暖流。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帮我?”安庭问他,“你到底是想要我什么?为了什么?” 陆灼颂不说话了。 他望着安庭红起来的眼睛,看着他忽闪不停的不安视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两天里,安庭一直这样。 总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狐疑不定地问他,总要时不时地向他确定。 陆灼颂总说什么都不要他的,总说会一直带着他,总坚定地告诉他答案,肯定他每一个不安。可即使如此,他还是问,不停地问。 大约,从这个一直什么都没有的可怜小孩的眼睛里看过来,越是这样坚定而没有所求的肯定,就越假。 因为陆灼颂从来不说理由,只是肯定。 人家凭什么帮你? 有钱有权有势,闲着没事儿带着一个累赘? 陆灼颂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安庭。安庭垂着那双长睫,正在惴惴不安地偷偷看他。陆灼颂一抬头,和他撞上视线,安庭又立刻触电似的撇开脑袋。 安庭又哭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哭,眼睛里垂着一片水光。眼睛往别处一撇,睫毛一抖,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吸吸气,喉结上下一滚,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两行。 陆灼颂两眼痛苦地一闭,深吸了一口气。 真没招。 陆灼颂最看不了他哭,所以也很少看安庭演的戏。 嘴巴抿了两下,陆灼颂下定了决心,从地上爬了起来。 安庭抬起手,抹抹泪。 陆灼颂转身往屋子里头走去,没一会儿,就又回来了。他手里多了几张纸巾,他低身递给安庭。 安庭接了过来,闷声说:“谢谢。” “不客气。” 陆灼颂转头又走了,须臾后再次回来。他手里多了张写字的纸,还有一根笔。 陆灼颂左右一望,瞧见一旁靠墙的地方有个小桌子。他把桌子拉过来,“啪”地把纸摁在桌子上:“写。” 安庭眼泪还没干,他扬着泪汪汪的乌黑眼睛,懵逼地和陆灼颂对视。 陆灼颂理所当然地盯着他。 安庭懵逼地指指自己:“我?” “废话,这屋子就我跟你,不是你写难道是我写?”陆灼颂往那纸上撇撇脸,“写。” “写什么?” “我说什么,你写什么,”陆灼颂说,“快写,写完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这样对你。” 有了这话,安庭细细索索地动了起来。 他坐好,把擦泪的纸一团,放在旁边,伸手拿起了笔,写字。 “保证书。”陆灼颂念,“不管听到了什么,绝对不把陆灼颂当精神病。” 安庭:“……” “绝对不把陆灼颂当傻.逼。” 安庭:“………” “绝对不讨厌陆灼颂,绝对不对陆灼颂敬而远之,绝对和陆灼颂保持和以前同样的态度。” 安庭:“………………” “写啊。” 陆灼颂看他写完“保证书”仨字儿就不动了,有点急,“快写!” “不是。”安庭放下笔,一脸诚恳,“你迄今为止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已经很令人匪夷所思了。” 陆灼颂:“……” “有话你直说就行。”安庭说,“我早习惯了。” 陆灼颂仰头望天。 他抹了把脸,重新坐在了地毯上,揉了两把自己的红毛脑袋。 把两手搁在膝盖上,陆灼颂又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地兀自在心理纠结片刻。半晌,他抬起头,一双剑眉已经拧出了个川字。 安庭望着他,乌黑的瞳孔茫然而疑惑。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叹了一声。 “男朋友。”陆灼颂终于和他对视,“我是你十多年后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41章 保证书 “我是你十多年后的男朋友。” 这话一出, 安庭瞳孔一缩。 震惊、诧异、愕然、难以置信,所有惊诧的神色都在他脸上走了一遭。但忽然间,陆灼颂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果真如此”的、不怎么意外的坦然。 那一丝坦然在安庭眼中一闪而过, 很快消失。陆灼颂愣了一瞬,要出口的下一句话突然卡在嘴边, 没再说出来。 直到安庭不确信地问他:“真男朋友?” 第54章 陆灼颂才回过神。 “真男朋友, ”他说,“我可没像你现男友一样, 拿权势压人。” “……” 陆灼颂鄙夷地睨着眼:“我可没逼过你。” 安庭:“……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陆灼颂冷笑一声, 朝他翻了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这事儿, 我也没想告诉你, 毕竟听起来确实很扯淡。”陆灼颂说,“但这的确是真的,我跟你处了三年。” “你总是担心这, 担心那的。你就是苦日子过惯了,也习惯被别人压榨了, 给你什么都不敢放下心享受, 所以,我现在才告诉你。” 陆灼颂看着他,“我是你以后的男朋友,给你这些,理所应当。” “因为我爱你。” 安庭又瞳孔一缩。 “我什么都不要你的。”陆灼颂说,“懂吗?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心疼你。” 安庭喉结滚了几下, 声音艰涩:“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陆灼颂眉角一跳,险些被他气笑:“你听见我说什么都不要你的了吗?” “我……” “好了, 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陆灼颂直起身,往后头一靠。后面是他的床,床垫是千万级的奢侈品牌,一靠,就软软地陷进去一大半的身子。 “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陆灼颂喃喃重复了一遍,又仰头看天花板,“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给你什么,你就总想还我什么。” “明明不用的。” 天花板的角落被照成暖黄的一角。 陆灼颂盯着那处,盯得入神,好像又看见安庭第一次答应他出来吃饭那天,看见他发抖的唇角,看见他强撑着没事的脸,发白的笑,看见他最后狼狈地发了病,踉踉跄跄地跑去卫生间。 “你啊。”陆灼颂沉在回忆里,说话像自言自语般喃喃,“你自打出生起,就没被谁真心实意地心疼过,也不知道被人心疼是什么样。” “安庭,心疼你的意思是,用不着你非要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被心疼。” “就是心疼你,才想要你好一点。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才想一直给你什么东西。是喜欢你,心疼你,爱你,想让你开心点,才给你的,不是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 “你也没有添麻烦。心疼你,就是心疼你有一堆自己处理不了的麻烦事。想给你解决,想让你幸福点,才会心疼你。” “不要有负担啊。”陆灼颂说,“不要有负担,爱就是爱你。” 安庭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却没说出话。 陆灼颂低头看他,看见他无措的脸,发抖的眼睛。安庭不知什么时候把两腿放到地上,几乎是在他面前跪着。 “我……”安庭嗫嚅着声音,“我,我……” 他很急,他想说什么,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陆灼颂就笑了:“行了,结巴什么。说了不要你的,就是不要你的。也用不着你回答我什么,我现在又不是你男朋友。” 陆灼颂摁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桌子上只写了个抬头的保证书随手一团,扔给了安庭。 他转头往回走,“以后别说什么要回家去了啊,我好不容易把你抢出来的,别让我看不起你。” 陆灼颂又倒了杯水,往墙上一靠,对安庭扬扬脸,“那个保证书,拿出去丢了吧。” 安庭怔怔地望着他。 陆灼颂坐到旁边的一把贵气椅子上,整个人团作一团,抱着膝盖坐在上头发呆。 等到身后的门咔哒响了两声,陆灼颂回过神来,一回头,就见安庭没了影子。 安庭走了。 操,怎么就走了!? 陆灼颂黑了脸。 旋即暗暗一复盘,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十分赶客,给十个人听了,得有十二个会识相地离开。 但他其实没那个意思。 又说错话了! 陆二少一阵烦躁,伸手把红毛脑袋抓成一个鸟窝,嘟嘟囔囔地用英语骂了一串人,拿起手机划拉两下。 他点开一个软件。 是个连接摄像头的软件,一进去就出现了一个屏幕。画面里是个圆顶书房,一排排复古书架漂亮繁杂,摆满各色古书。 书房桌子上,有个电脑。 书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于是陆灼颂点开了下面的回放。 这app十分智能,会智能检测到人形,并在几时几分处标注出来。 陆灼颂例行公事地一一点开。 不久,付倾出现在画面里——这是付倾的书房,理所当然。 摄像头是陆灼颂离开家当天去付倾房里装上的,费了一点力气。 也万幸他的脑子还好用,记得初三从美国回来时行李箱里还有几个针孔摄像头——自由美利坚嘛,每天早上吵醒你的可能不是闹钟,是枪击声;每天半夜楼下的party可能不是健康的舞会,是不可说。 手上备着两个拍摄证据用的针孔摄像头,多正常。 也多亏去的是美利坚,在陆灼颂需要的时候,手上还有此种刚需。 陆灼颂把书房里一天的行踪一个个点开查看,越看,脸色就越不好看。 这几天里,付倾的行踪十分正常。 果然还是太早了,距离财阀破产还有八年,所以现在根本什么都抓不到吗…… 不过也没过去几天,是他太心急了? 再等等看? 把所有回放都看了一遍,狗屁问题都没有。 一整天里,付倾在书房里溜达、品茶、翻翻百年孤独、打打电话关心“父家”,岁月静好。 陆灼颂气得要死,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腿啪地伸下去,在椅子上张开双手双脚,恶犬咆哮似的“啊啊啊”大叫一声,如面条般丝滑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面如死灰地挂在半个椅子上,望着天。 果然还是太早了吗。 混蛋啊,完全抓不到。 虽说早些时候,陆灼颂就用一个邮箱小号,给陆简发了一件有关破产要闻的简讯。 简讯里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是谁想弄死财阀。 邮箱是登入了财阀的最高权限的,她肯定能看得到……但这事儿太扯淡了,陆简估计不会信。 还是需要个证据。 笃笃。 门忽然被敲响了。 陆灼颂保持着一个高难度的挂椅姿势,身形很扭曲地转过了半个去:“哪个?” 来人没做声,只是又笃笃敲了两下门。 陆灼颂只好艰难地把自己翻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前去。 “陈诀?”他边走边说,“什么鬼,你……” 刚走到门前,话刚说到一半,门后边窸窸窣窣了一阵。 一张皱巴巴的纸,从门底下的缝里,细细索索地钻了过来。 陆灼颂愣住。 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安庭写的,他写字不好看,字形瘦瘦高高的,总是歪七扭八,像人行道上走的一排行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都有。 陆灼颂眨眨眼,走上前,蹲下身,一看,保证书三个大字底下,多了四五行条款。 【1.不管听到了什么,绝对不把陆灼颂当精神病。】 【2.绝对不把陆灼颂当傻.逼。】 【3.绝对不讨厌陆灼颂,绝对不对陆灼颂敬而远之。】 【4.绝对保持和以前同样的态度。】 都是陆灼颂之前说过的话,但底下还多了一条: 【5.绝对不会再提回家。】 “我写了。”安庭在门后蔫蔫地说。 陆灼颂:“……” “你别生气,我写了。”安庭说,“别看不起我。” 陆灼颂心情复杂。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抬手捏了捏眉间:“我没生气。” “我不回家了,以后都不说回家。”安庭好似两耳不闻,“我也会去分手的,别生气。” 陆灼颂无力道:“我都说了没生气……” 安庭在外头静了一阵,好半天才又说:“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安庭又不说话了。 好像这次的回答难以启齿,他在外头欲言又止,陆灼颂又听见他来来回回发出好几次急促的气音,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吭吭哧哧的:“男、男朋友。” 陆灼颂突然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安庭这样。 或许是遇见的太晚了,安庭这人一直都成熟稳重,脾气温柔又克制,说话都点到为止。他沉稳得吓人,又或许是久病缠身,脸上总没什么多余表情,平时举手投足间也半死不活的,身上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清苦味儿。 想到他以后,再看看他现在,陆灼颂有点心酸又好笑。 十七岁的时候,原来是这样。 真好啊,赶上了,他也可以这样的。 陆灼颂起了些逗弄心思。 “谁是你男朋友?”他问安庭。 第55章 “……” “问你话呢,谁是你男朋友啊?是不是一个很恶劣的有钱少爷?” 安庭嘟囔着:“不是……” “我好像挺恶劣的啊。光天化日下强抢穷家少男。” 安庭又连忙改口:“是,是。” “你现男友不也是个恶劣少爷。”陆灼颂说,“你男朋友到底谁啊?” 安庭一怔,才反应过来被他耍了,咬着牙羞恼地骂:“陆灼颂!” “哎!”陆灼颂很高兴地应。 安庭又一怔。 他又反应过来,这茬也是被耍了,气得在门口又一声气音,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往他门框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陆灼颂哭笑不得,安庭这点倒是没变。这人心思细腻,太敏感,总怕伤到他家小陆少,一丁点的重话都不敢说,骂他一句“小混蛋”都不敢骂。 陆灼颂把保证书折了几下,塞进上衣兜里,打开了门。 门一开,安庭正好起身。 他抬头,一张咬着嘴角的倔脸映入眼帘。安庭眼睛又红了,扑簌簌地落下几颗泪,拧着眉瞪他。 “我操。”陆灼颂慌了,“我靠,我怎么把你欺负哭了。” “没有。” 安庭撇头,抬起手抹泪,还嘴硬,“没哭。” 陆灼颂看得心里怜惜,低下身去把他一抱,哄小孩似的拍拍后背又揉揉脑袋。他笑了,他搂着安庭,看着他吓了一跳又不敢动的青涩模样,终于有种抓住了什么的实感。 赶上了。他又想,赶上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到了礼拜天就想出去逛x 第42章 母爱 把安庭撸猫似的揉了一通, 陆灼颂松开了他。 “别哭了,”陆灼颂抹掉他脸上的泪痕,好声好气地求饶, “我以后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安庭犟犟地嘟囔:“没哭。” 然后几颗泪又掉下来。 陆灼颂真要没招了, 简直想当场举白旗。 “好了好了, ”他捏捏安庭消瘦的脸,从旁边柜子上抽了两张纸, “二少给你开亲密付, 别哭了。” 安庭拿过纸巾。 如今他不用再怕别人因为帮自己而受牵连,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纸。但他显然还是不太习惯, 伸手过来的时候一颤, 须臾后,才又动起来。 安庭把自己脸上的泪擦掉,问陆灼颂:“什么亲密付?” 陆灼颂卡了一下, 突然不太确定这时代有没有亲密付。他拿出手机来翻了几下,看见亲密付三四天前刚上线, 是新功能。 哎哟, 真好。 “就这个,”陆灼颂说,“绑上这个,你花钱的时候划的就是我的卡,把手机给我。” 安庭还是不太明白,但听话地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 一块沉甸甸的笨重玩意儿落进陆灼颂手里。 陆灼颂一低头,看见一个老人机——一个, 即使是在这个时代,也老旧、笨重得离谱的老人机。 “……”陆灼颂问, “这什么?” 安庭无辜:“手机啊。” “……你就用这个?” 安庭脸一红,低头窘迫道:“家里只给我这个。” 陆灼颂没话说了。 他气笑了,中英交杂地把安庭全家骂了一遍,将老人机扔进垃圾桶。 安庭吓了一跳:“做什么!?” “扔垃圾。”陆灼颂转身回屋,“走,出门。” 安庭不解:“干什么去?” “买手机。”陆灼颂拿起一件外套。 他穿上外套,带安庭出了门。天已经黑了,高级公寓的外头,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富人区商业街,处处都繁华热闹,高雅至极。 两人进了家品牌店,陆灼颂毫不犹豫地刷卡买了最新品。 又花钱买了个手机号,陆灼颂给他绑上了亲密付。 从店里出来后,陆灼颂把手机交给安庭:“卡里三千多万,一年内至少划掉五百个。” “五百?” “嗯。” 安庭傻不愣登的:“五百块?” “……” 陆灼颂都转身往外走了,听了这话脚步一顿。他回过头,一脸的无语,眉角跳了两下,简直气笑了,“什么玩意儿?” 安庭耸起肩膀:“不是说五百个吗……” “五百万好吗!”陆灼颂怒气冲冲,“你当我家是什么小破店了,我只给你五百块!?打发要饭的都没这点!” 安庭被凶得脖子一缩,两眼一闭,可怜巴巴的像只挨骂的猫。 他一这样,陆灼颂立马又没脾气了。 陆灼颂抽抽嘴角,感觉安庭就是一个放气筒。每回只要巴巴地跟陆灼颂装个可怜示个弱,陆灼颂不管肚子里攒了多少气,都会立马被放个一干二净。 真是这辈子都没办法跟安庭发脾气。 陆灼颂又想起安庭出道以来的演艺路子,不由得怀疑:“你现在是不是跟我炫技呢?” 安庭茫然:“什么?” 看起来是没有。 应该是没有。 陆灼颂仔细盯着他的表情,半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可这影帝本来演戏就毫无痕迹。 陆灼颂抹了把脸,突然很想笑,心想估计自己哪天被安庭卖了,他都得傻呵呵地帮人家数钱。 “算了,”陆灼颂说,“一年内至少花掉我五百万,你记住就好。” 安庭点点头,又低头。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新手机的屏幕。好像这是块钻石似的,安庭擦拭的动作轻柔又谨慎。擦干净后,他又攥紧手机,指尖将机子边缘珍贵地摩挲着。 陆灼颂偷偷弯下些身,去瞧安庭。 安庭脸上浮起一大片红晕,嘴角在发抖,怎么都压不住笑。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泛起亮晶晶的水光,就那么把手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两手也开始阵阵发抖。 他很高兴。 高兴得不得了。 陆灼颂心里暗暗草了声。 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手机。”安庭说。 “嗯?” “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手机,”安庭说,“初中的时候,我身边的同学都有手机。可我爸妈不给我买,说钱都要留给我哥治病,不能乱花。” “然后他们都给自己换了新手机,把被淘汰的机子给我了,说能打电话就行,我用不着那么多。” 陆灼颂失声。 片刻,陆灼颂站直起来,伸出两手去,把安庭修长的手,连带着他手里的手机,都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安庭忽然不抖了,两只手冰凉地缩在陆灼颂手中。 “缺什么,以后都跟我说,我会给你。”陆灼颂语气认真而深重,“你在我这儿,什么都值得,什么都用得到。以后,你就过好日子了。” 身边秋风在吹。 几片落叶从旁边被吹着飘过去,几缕长长的碎发扫过安庭的脸颊。他怔怔地看了会儿陆灼颂,忽的,右眼眼角边又掉了颗泪。 安庭笑了,就这么笑着又落了几颗眼泪。 “谢谢。”安庭说,“真的,谢谢你。” 陆灼颂叹了一声:“谢什么。走了,回家。” 他拉着安庭回家了,路上还买了些小蛋糕。回家以后,陆灼颂不想放他走,把他硬拉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拿出贝斯,靠在阳台边上,给安庭弹了半个晚上的曲子。 安庭没怎么说话,就坐在他面前安静地听,小口小口吃了半盒蛋糕。 等到两个人都困得没人样了,才在深夜里各自起身。陆灼颂把他送到房间门口,目送他形消影瘦地往里走。或许是抒情的曲子弹得有点多,陆灼颂突然脑袋一抽,叫住了他:“安庭。” 安庭揉着眼睛回头。 “有什么事,要是我不在,就给我打电话。”陆灼颂鬼使神差地说,“我会接的。” 这话没头没脑。安庭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表情,点了两下头:“好。” 安庭走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灼颂在没人的漆黑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也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第二天早上,陆灼颂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敲门的是陈诀,这货一边敲门,一边在外头二少二少的喊。 熬了半个大夜,陆灼颂头疼得要死。他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艰难地爬起床,打开门一出去,五个女佣排排站在客厅里,训练有素地攥着双手,朝他一躬身:“二少,早上好!” 陆灼颂:“……” 陆灼颂捂着脑袋,一脸懵逼地指着她们,转头,望向陈诀。 “怎么,二少忘了?”陈诀靠在柜子边上,抱着双臂说,“二少每回出来上学,陆氏都给您配备佣人伺候的啊。” “前几天是你不知道抽什么风,非去住那个老破小,陆总才说住那儿就不给配佣人了,那地方全是普通平民嘛,不能搞特殊。” “这回住到高级公寓里来了,陆总就叫人照以往的份例安排了。” 第56章 我操。 陆灼颂痛不欲生地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已经好久都没被人伺候了,破产后的三年里他一直自力更生,还围在他身边愿意照顾他的,也只有安庭。 陆灼颂早习惯了个屁的了,居然没想起来,这会儿他是金尊玉贵的二少爷,是走哪儿就被伺候到哪儿的。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陆灼颂一回头,看见安庭也眯着睡眼,从卧室里困倦地走出来了。 他本来很困,但看见客厅里整整齐齐的五个女佣,眼睛蹭地一瞪,亮起震惊的光芒。 陆灼颂抽抽嘴角,转头挥挥手:“行了,知道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稍等,二少。”站在正中央的女佣朝他深鞠一躬,正色道,“在开始工作之前,还有事要向二少禀报。” 陆灼颂有气无力:“什么?” 五个女佣低身往外走,从原地挪开,露出身后一大片乌泱泱的箱子。 陆灼颂头皮一炸:“!?” 刚刚说话的c位女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方块纸,展开。 瞬间,纸掉到地上,又蔓延出去,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成了一张比命都长的清单。 “考虑到二少的饮食习惯,以及这个年纪需要摄取的营养成分,陆总为您准备了以下货物,请您清点。” 女佣开始报菜名: “鲍鱼、海参、燕窝、花胶、人参、灵芝、帝王蟹十只,澳……” 陆灼颂大叫:“够了!” 女佣闭了嘴,老实巴交地抬头看他。 陆灼颂捏捏眉间,深吸一口气,气若游丝地垂着脑袋挥挥手:“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都收下去吧,别念了。” 女佣们深鞠一躬,乖乖收拾起了箱子。 陆灼颂回过头,捂着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还心惊肉跳得身体里都咚咚响。 才过去几年,他居然就完全不习惯听到这么多奢侈级大补品了。 东西一进耳朵里,他第一反应就是换算成钱,然后就越听越吓人,都要心脏病发了。 “二少?”陈诀愣了,拉了他一把,“怎么了,二少,脸怎么这么青?” “没事,”陆灼颂稳稳神,直起身,看了眼安庭,心情终于平静,“昨晚没睡好。” “是吗。”陈诀还是不放心,拉着他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昨晚好像又带着安庭出门了,带他去哪儿了?” “买手机,他没手机。” 陆灼颂搓搓后脖颈,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持续茫然的安庭,又忽然有点想笑,朝他吹了声口哨。 安庭又茫然地看他。 陆灼颂一下子心情很好。他拍拍陈诀,说:“行了,今天按说好的,带他出去玩。” 陈诀一下子就乐开了花:“包的!我昨晚就订票了,咱今天去游乐园!” 他说完就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去拿手机看票。 陈诀前脚一走,一个女佣后脚就走了上来:“二少。” 陆灼颂抬头看她。 “这些补品,您买的冰箱恐怕放不下。”女佣朝他买的那个冰箱偏偏脑袋,“二少可以买个大冰箱吗?” 关冰箱吊事,那他爷爷的明明是补品送的太多了好吗! 陆灼颂愁眉苦脸地看了眼那些像超市进货一般如潮水般汹涌的补品,觉得“母爱”真沉重。 “行吧,买去吧。”陆灼颂说,“把我钱包拿来。” 女佣转身去拿钱包了。 陆灼颂把一张黑卡从钱包里拿出来,交给女佣的时候,转头看了眼安庭。 他看着安庭消瘦得不像个样的憔悴模样,沉默地若有所思一阵,转头说:“那些补品,以后做饭的时候,给他多做一些。”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43章 鬼屋 陆灼颂指指安庭。 安庭一哆嗦。 女佣顺着二少手指的方向一看, 看见了安庭。 是没见过的人,于是她脸色怪异又疑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 安庭紧张地抻抻衣角捋捋头发, 乖乖地在原地站好。 女佣眨巴眨巴两下眼。 没见过也没事,二少说的话, 听就行了。 于是她点了头:“好的。” 女佣拿着黑卡走了, 陈诀也正好拿着手机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二少二少”地叫个没完。 陈诀把手机打开, 递过来, 让他看订的票。 陆灼颂扫了一眼。 陈诀定的是新城最大的游乐场的票,三人全天, 能玩到午夜夜场。 陆灼颂起身就走:“走!” “好诶!”陈诀乐颠颠地就跟着陆灼颂蹦起来了, 还不忘转身招呼,“安庭!换衣服走了!” 安庭傻愣愣的:“啊?” —— 坐上劳斯莱斯,往游乐场去的时候, 安庭好像还没醒。 他像个加载中猫猫头似的呆坐在车座上,迷茫地望着车窗外头。 看他这个半醒不醒茫茫然的样子, 陆灼颂心生疼爱:“醒了没?” 安庭白着脸, 转头看向他,没气色的薄唇抖了两下:“那几个漂亮姐姐……都是谁?” 来的女佣的确年轻又漂亮。 陈诀在前排带着笑说:“都是陆氏的佣人。像二少这样的陆氏本家,围着照顾的佣人都是固定的一波,那几位都是从海城的陆氏庄园现调过来的。” “是吗……” “你习惯习惯就好了,才五个人而已,二少现在已经很低调了。”陈诀意味深长,“要是以后陆总同意了, 二少能带你回本家,你就会发现, 现在这些简直不值一提,连开胃菜都不是。” 安庭沉默了阵:“那现在这些,具体是算什么?” 陈诀想了想:“拿吃饭来论的话,现在这个水平,顶多算你刚碰了一下叉子?” 好奇妙的比喻。 安庭揉揉作痛的额角,还是有点困。 “好了,别吓唬他。”陆灼颂说,“本家嘛,有空了就带你回去。” 陆灼颂打了个哈欠,呵得眼角都挂了两滴泪。他抹掉泪,问:“没饭吃吗?早上还没吃饭啊。” “喔,刚出门前,有个姐姐说早想到了,给你做了一份早饭便当。” 陈诀从自己的包里掏了掏,掏出两个饭盒,回头交给陆灼颂,“不过午饭就没做了,我去游乐场里给你买。” 陆灼颂接过饭盒,自言自语:“景区里的饭,会很贵吧。” “说什么呢二少,贵能贵哪儿去。”陈诀哈哈一乐,“陆总给你的零花钱,都能收购好几个那样的游乐场了!” 陆灼颂无力地跟着笑了两声——破产后留下的破债如果换成现金,也能收购八百个了。 “怎么有两个饭盒?”陆灼颂打开其中一个。 盖子掀开,里面是营养均衡的一份早饭。今天是培根滑蛋吐司,和五六个小圣女果。 “她们还准备了我那份,所以一共两份。”陈诀说,“不过我看你俩还没起,就没吃,准备把我那份让给安庭了。我自己早上煮了面吃,别担心。” “今天是要去游乐场玩啊,不能空着肚子。不然的话,等到被过山车摇吐的时候,没东西可吐的话,多尴尬。” 陈诀回头一乐:“是不是啊二少!” 他家二少睨他:“滚。” 陈诀乐得两肩直颤,又递过来两瓶鲜奶:“喏,还有牛奶。” 陆灼颂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了几句,接过牛奶,递给安庭一瓶。 安庭接过去,闷声轻轻说:“谢谢。” 他看起来还是不太习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说话和接东西时都低着脑袋,说话也不大声,接过牛奶时还小心翼翼地用着两只手。不知怎么,还又脸红了,大概是不好意思。 陆灼颂并不在意,朝安庭一笑。 让安庭一夜间就像普通小孩一样大大方方当然不可能,他现在已经愿意从陆灼颂手里接过东西了,这就已经足够。至于剩下的,都可以慢慢来。 陆灼颂又递给他一个饭盒:“吃吧。” 安庭点头:“谢谢。” 劳斯莱斯开得四平八稳,不多时就开到了游乐场的路上。导航播报还有五分钟到达目的地,陆灼颂也和安庭把早饭全部吃完。 俩人收拾好了饭盒,安庭轻描淡写地问他:“昨天学校那件事,解决了吗?” “当然解决了,这点儿破烂事。”陆灼颂不以为意,“昨晚给我发了消息,说已经调解好,你爸妈回家去了。” “不过你爸妈那种人,就算这回调解好了,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但没关系,不管之后出什么事,我都能帮你挡。” “你要做的事,就是别背叛我。” 陆灼颂把饭盒放好,偏眸撇他,“要是我这边帮你浴血奋战的时候,你突然当你爸妈的面来一句‘我还是跟你们回去好了’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第57章 安庭喉头一哽:“不会的,我都保证过了。” “哼。” “你哼什么……” “哼!” 陈诀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他家二少撇着头,把脸贴在车窗上,两手抱在胸前,缩成一团,看都不看安庭一眼,好像生着闷气。 陈诀看得一阵无语,突然有点不认识他。 怎么这么像撒娇,有点恶心。 他跟人家撒什么娇啊? 【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钟。】 导航又冒出一句。陈诀一抬头,游乐场巨大的设施已经近在眼前。 “二少,要到了。”他说。 陆灼颂一抬头,也看见了游乐场。 看见那转了几大圈、几乎出了园区的过山车轨道,陆灼颂眼睛一亮。 “过山车!”他大叫,“庭哥!过山车!!” 安庭:“……” 陈诀:“……” 陆灼颂拉住安庭一只胳膊,兴高采烈地指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游乐场,呜呜嗷嗷叫个没完,眼睛里几乎是一片激光——安庭突然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二十八岁。 变脸怎么这么快。 安庭边腹诽,边跟着抬头看,看见那个巨大宽阔、装潢鲜丽的游乐场时,忽然心里失声。 安庭怔怔望着那里。 车子停好,陆灼颂拉着他下了车,奔向游乐场门口。 假期前夕,游乐场人不多。 安庭被他拉着走到门前,又呆愣愣地扬起脑袋。 游乐场门口巨大无比,有个圆形拱门,顶上雕了一片幻想气息十足的云朵和气球——安庭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很想来这种地方。 小学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是小孩。每回一下课,全在炫耀爹妈带着自己去了哪儿,玩了什么,买了什么。 安庭从来没法参与话题。 他没有能拿来炫耀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他只能回家。那发霉的家里,昏暗的光,接触不良的灯泡总在闪。 他的爹妈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永远坐在吱呀吱呀乱摇的餐桌上,叹气发愁他哥的手术费。 他怎么说什么游乐场。 安庭从来没提过。 “安庭!” 陆灼颂叫了他一声,安庭回过神来。 陆灼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面前,手里多了两张票。 小红毛高举着手,在他跟前把票子晃了两下。 “进去了!”陆灼颂说,“别想了,瞎想什么呢!” 陆灼颂笑着说完,把他的手抓住,拽着他往门口跑。 安庭被他拽着往前跑。 晴阳当空,在陆灼颂身上铎下金光。他张扬的头发红的像火,耳朵上的耳坠随着跑动一晃一晃,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 安庭忽然后背发烫,脖颈也发热。他恍惚一瞬,才反应过来,晴光也照在自己身上。 今天人不多,门口几乎没人。陆灼颂把两张票往检票口上一摁,就带着他跑进了园里。 游乐场里更大,一眼过去望不到头。旁边的过山车轰隆隆地跑着,尖叫声不绝于耳。 安庭惘然地抬头看,看见过山车以一个很垂直的角度往下掉了下来。 尖叫声瞬间刺破云霄。 安庭:“……” 他眼角抽动两下,喉结上下一滚,吞了口口水。 坏了。 他也想坐。 “安庭!安庭!” 陆灼颂又叫他。 安庭抬头一看,才见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撒开了自己,已经跑到最近的一个过山车旁边,眼睛闪闪发光地指着那个“全长三分钟垂直过山车”的吓人标题,期盼地望着他。 安庭站在阳光底下,恍惚了一会儿。 他朝陆灼颂小跑过去。 过山车、大摆锤、鬼屋、碰碰车…… 游乐场里有的刺激东西,陆灼颂全都兴奋地拉着他走了一遍——带着陈诀。 中午十二点,陈诀捂着自己的心脏,往前直直一倒。 碰的一声,他倒在“美好时光”的餐饮区的一张木桌子上。 陈诀气若游丝:“我不行了……” 安庭坐在他对面,也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有点白,指尖抠着桌角。 只有陆灼颂精神得很,他双手叉腰撸着袖子,站在一边,目露鄙夷:“你俩怎么这么废?” 男人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废,哪怕对方是陆氏二少。 陈诀一下就不干了,腾地又坐起来:“不是我废啊!是你太奇葩了!谁会把过山车园区的全玩一遍之后直奔鬼屋!?你还把鬼屋绕了三遍!三遍啊!鬼屋再好玩也不能这样吧!你是有什么任务在里面吗二少,为什么非要进去三遍!要刷副本捡掉落吗!” 陆灼颂一哽,莫名红了脸,很不自然地撇了眼安庭,又把目光讪讪移向天边:“没有啊。” “?你脸红什么!” 陆灼颂嘴角抽动两下。 第一次进鬼屋,是安庭要求的。 陆灼颂知道他是易受惊体质,还有点意外。 但安庭想去,陆灼颂就也跟着去了——然后他就发现安庭这人是又菜又想玩。 有点什么动静,安庭都要吓一跳,可碍于面子薄又不敢叫出来,于是就一个劲儿地往陆灼颂身后躲。 他也只是躲而已,没碰到陆灼颂什么。可一被吓到,人就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在一个骷髅突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时,安庭一个猛抱就搂住他,还是那种把人抓得很紧的猛抱。 陆灼颂差点被他勒吐血,骨头都要碎了。但下一秒,安庭就把脑袋往他颈窝里一埋,头都不敢抬。 陆灼颂愣了下,一转头,看见他惨白的耳尖,感受到他发抖的躯体。 ……苍天啊,大地啊。 陆灼颂能刷一天。 正在陆灼颂满脑袋冒粉泡泡地细细沉浸并回味,美滋滋地感觉这段回忆能泡水喝百十年时,安庭冷不丁开口了:“我是贫血。” “啊?” “我是贫血。”安庭惨白的脸上,全是硬撑的倔强,“我没废。” 要是换成别人,陆灼颂肯定就开喷了。 个不要脸的乱找借口——可这话是安庭说的,他又一直做骨髓移植,于是陆灼颂心里咯噔一下,愧疚顿时上脸。 “真的贫血?”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44章 吃面 “真的贫血?” 陆灼颂忧心忡忡。 安庭张张嘴, 本想应下,可一看见陆灼颂担忧的脸,到了舌尖的话生生一转, 咽了下去。 “没有,逗你的。”他说。 安庭把攥在桌边的手拿了下去, 低下脑袋。他长长的眼睫一垂, 把眼仁遮了个七七八八,陆灼颂看不见他的眼睛。 陆灼颂眯了眯眼:“说实话。” 安庭心虚了阵, 支支吾吾:“真逗你的。” “我要生气了!” “……” 安庭为难地抬头, 看见陆灼颂死死地盯着自己,眼里灼灼的热光亮得更真切了, 好像要把他生生烧出个洞。 安庭缩缩脖子, 只好实话实说:“好吧,是贫血。” 陆灼颂紧皱的剑眉一松,转而往下一撇, 转眼就变得心疼至极。 “也是,做那么多次手术。”陆灼颂揉揉头发, “过两天叫个私人医生来吧, 或者去趟医院,也得去看看心理医生。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了,你这身体,得好好做个检查。” 没想到连心理医生都出来了,安庭讶异了瞬。 “今天还是先好好玩,你这些病,二少肯定都给你治好。”陆灼颂朝他一笑, 旋即看看身后和四周,到处都是卖餐点的店, “吃点儿什么?我去买。” 陈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去吧二少……” “歇着吧你,我没有虐待兄弟的爱好。”陆灼颂鄙夷地看了眼他抖如筛的两条腿,“你吃什么?” 陈诀又颤巍巍地坐了回去:“我要芝士热狗和薯条。” 陆灼颂看向安庭:“你呢?” 安庭扶着脑门。 他真的有点贫血了,脑袋供氧明显不足,呆愣半天才回话:“什么都行。” “行吧,我看着给你买。” 陆灼颂转身去买东西了。 今天人不多,但也是有游客的,况且现在正是饭点。陆灼颂晃了一圈之后,就在一条队列后头老实巴交地排起了队。 安庭怎么看怎么觉得荒谬,堂堂陆氏二少,居然在排队。 陈诀吹了声口哨,安庭把头扭了回来,看见他和陆灼颂一样亮晶晶的圆眼,正盯着自己看。 “哎,”陈诀趴在圆木桌子上,仰着头,眼巴巴地问他,“你怎么跟二少认识的?” 安庭迷茫:“我吗?” “是啊,你俩肯定认识吧,”陈诀说,“不然二少怎么会冲着你来。四五天前一大早,他一起床就跟吃错药了似的,出门就奔这边来了,连私人飞机都没等。” 第58章 “一看就是冲你来的,连房子都要住你家对面。他那么娇生惯养的一个人,居然来住老破小,真是闻所未闻。” 安庭心里像中弹似的一颤。 他转头往陆灼颂那边看,大少爷还在排队。 队列有些长,他站在店门屋檐外头。 新城的天宽广无边,云总是很高很高。晴阳的光落在陆灼颂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朦胧,冒着一圈毛茸茸的暖边,像某个遥远的梦。 安庭往前一倾身,胳膊放在圆木桌子上,半趴着托住腮。 “所以你俩怎么认识的?”陈诀又问。 安庭揉揉太阳穴,反问:“你跟着他多久了?” “那得好多年了,十几年了。”陈诀说,“小时候我就跟着他,我妈说我是太子伴读。” “……确实是太子。” “陆氏嘛。”陈诀哈哈一笑,“我妈是陆总的专用司机,所以我家跟陆总关系还算很近。” “所以就从小跟着?” “嗯,”陈诀说,“虽然我比二少大两岁。” 安庭惊讶:“你都十八了?” “是啊,不过没什么丢人的。”陈诀抬手去揉后脖颈,下巴抵着桌面说,“跟着二少多香。” 这话确实。 “我还算好的,二少身边另外还有一个叫赵端许的,以前都是我们三个在一块。” 陈诀无辜地抬着眼睛,“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二少不带他。许哥比我还猛,他可是差二少五岁。” “五——……” 安庭骇得眼睛一震,咳嗽了声。 “不管差多少岁,跟着二少才最好嘛,正常。就算自己家再有钱,也比不上陆氏。”陈诀笑着,“庭子,你多大?” 安庭头一回被人这么叫,无语了阵,没阻止,乖乖地回答:“十七。” 陈诀意外:“十七?怪了,国内的高一不是十六岁吗?” “之前留了几次级。”安庭轻描淡写,“我哥从前复发了好多次,有几年就不停地做手术,留级很严重。” “我爸嫌我留级丢脸,逼我把分提上来了。不过就算再能提,也提不到正常水平,还是低了一级。” 陈诀汗颜:“你已经很牛逼了好吗……” 安庭没说话,转头又去看陆灼颂。 陆灼颂已经排到队了,站在屋檐底下,半趴在点餐台上,前倾着身靠在那儿。他两条长腿随意地叠在一起,后脚悠悠哉哉地晃。 安庭托腮看着他,发了会儿呆,忽然出神地问:“跟着他,是不是很舒服?” “当然啊,毕竟是陆氏二少嘛。”陈诀跟着他望向陆灼颂,“跟着他肯定是能过上原本过不到的日子,不过代价就是要伺候他,帮他提包打杂什么的。” “他说什么就得是什么。不过也是应该的,蹭着人家给的东西,就要给人家当牛做马。”陈诀说,“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安庭还是望着陆灼颂,“就是忽然想,要是我也小时候就能跟着他……要是,给我家资助的是他家的话。” “我是不是也能,早就,日子好过很多了。” 他们坐着的木桌旁,是一张一张的大遮阳伞。 伞下没有阳光,一片阴影。 陈诀瞳孔微微一缩。 安庭叹了一声,目光从高处往下落,看见路边有一个没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奶茶杯套。杯套上是游乐场的吉祥物,它躺在太阳底下,正咧着嘴笑,却被随手扔在路边地上,无人问津,脸上淌着几滴汁水。 “没有那么好的命。”安庭轻轻道。 “不对,不是这么想的,”陈诀蹭地坐起身,急切地诚恳道,“现在也来得及,现在也很早!” “你想啊,你才十七岁,如果你十八岁的时候又被拉去做移植呢,如果十九岁的时候又出什么事?就算你成人了,你那个家,会老老实实放你走吗?”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之后,会出更多更严重的事呢?”陈诀说,“你说不定已经躲过很多更严重的事了,只是还没发生而已,所以你不知道。开心点,你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安庭无言以对。 他看看陈诀,强扯出一个笑来,又低头看着木头桌子上的纹路。 不知怎么,心脏突然咚咚地开始响。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情绪忽然变得奇怪,安庭听见心里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晴阳当空。 游客们在欢声笑语。陆灼颂趴在桌子上,手捂着下巴,面色凝重,脸边淌下几颗冷汗。 一张菜单铺在他面前的点餐台上。 【芝士热狗:48】 【薯条:18】 【可乐:13】 “这位先生,”前台店员笑眯眯地询问他,“您需要点什么?” 您需要点什么? 他不敢需要了啊! 什么热狗要48块,这东西在26年的时候都只要18一个好吗!就在他家楼下的便利店,三年都没涨价!! 再要个袋子也只有十九啊!你家这热狗到底是什么,追着狗屁股砍下来的一手货吗,新鲜到要这个价格!? 陆灼颂抠抠搜搜的老毛病又犯了,破产之后他为了还债,简直是能不花就不花,花也只花最少。 陆灼颂把指甲扣进肉里,对着菜单纠结好半天,抬头诚恳地问:“你家是有什么团购优惠券没挂吗?” 店员露出茫然的小脸。 哦草,14年哪儿有团购和优惠券。 陆灼颂无力地收回前言:“算我没说。给我一个芝士热狗套餐,两杯可乐一杯红枣茶,茶要热的。一碗拉面,加个鸡蛋,还有……” 这家店里什么都有,中西餐都卖。 陆灼颂眼神飘了一会儿,最后定格在最便宜的那一栏。 他默默地把指头挪过去:“一碗这个。” 标价10块。 可能是景区最后的良心。 * 陈诀两眼发木。 他拿着手里的一杯冰可乐,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灼颂端着一盒朴实无华的红烧牛肉方便面:“二少?” 陆灼颂拿着塑料叉子吸溜了一口面:“嗯?” “你吃的什么?”陈诀瞳孔地震,“你在吃什么啊!二少!你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陆灼颂平淡道:“吃方便面啊。吃你的热狗吧,不用管我。” “就算你这么说——让人知道你吃这种东西,我回去要被揍死了!” “不会的,我就是想吃一口方便面……” “想吃什么啊,你都没吃过这东西!行了快住手,突然吃这种便宜玩意儿你会得胃病的!” 陈诀吵吵个没完,陆灼颂被吵得脑仁疼。 十七八的孩子真是吵人,陆灼颂完全不习惯。 他揉揉耳朵,刚想继续说什么,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把他手上的叉子拿了过去。 陆灼颂有些烦躁,刚想伸手把叉子夺回来,一转头,就看见是安庭拿着他的叉子。 安庭模样安静,刚刚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这会儿却轻拧着眉,很不赞同地看着他——脸虽然消瘦苍白病恹恹的,可模样仍然是十多年后的熟悉模样,陆灼颂被看得脖子一缩。 陆灼颂一直被娇生惯养,不会照顾自己,又没有靠山,从前也跋扈惯了,后来也嘴上没个把门的,经常闯祸。 一旦闯了什么祸,没好好吃什么饭,安庭就会这样看他。而每次一这样看他,就是要教训他了。 虽然被教训的时候很爽,但陆灼颂始终都有点怂。 陆灼颂顿时乖了,嗫嚅几下后说:“不能吃吗?” 安庭也愣了下,片刻后说:“不太健康,别吃最好吧?” 安庭像在跟他打商量。 陆灼颂又泄气了,低头撇撇嘴,心想十七岁的安庭在某些事情上,还是没有二十多岁的安庭做得带劲。 陆灼颂很想念会把他压在沙发上教训的安庭。 “早饭吃得晚,你可能还不饿。”安庭站起身来,“我也确实不太饿。你刚刚去的是哪家?我去要个空碗和筷子,我这碗面,我们分着吃吧。” 陈诀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可别。陆二少正是少年脾性的时候,很爱闹脾气,还倔,八头驴都拽不回来。自己决定的事儿,那是必须干到底。 谁拦跟谁急。 陈诀刚想开口劝阻,然而,就见一直都硬着神色的陆灼颂突然小脸一红,倔得紧绷的神色一松,很不自然地松口:“行,那我跟你去吧。” 陈诀:“?” ? ?? 陈诀还懵着,安庭就跟陆灼颂起身走了。 俩人拿回来一双筷子一个碗,陆灼颂光明正大地挤在了安庭身边。他拿起两双筷子一混,不知怎的就弄乱了,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拿走了安庭刚吃过一口的筷子。把一碗面分了后,陆灼颂要了安庭刚吃过一口的大碗,喝了一口汤,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第59章 陈诀仰头看天。 好蓝的天。 好诡异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陆:可是我对你的印乱之心天地可鉴) —————————— 谢谢大家支持! 第45章 告白2 午饭就这么吃完了, 陆灼颂点的那碗方便面,最后谁都没动。临走的时候安庭很讲素质地去处理了,把汤水都去厕所里倒掉后, 才扔进垃圾桶。 仨人出发,继续去别的园区浪。 出了餐饮区, 陆灼颂正好看见路边有游览车在对外租。 陆灼颂租了一辆, 仨人坐上小电动游览车,“平平淡淡才是真”地四处晃悠。 陈诀坐在前头当司机, 还是忍不住说:“二少, 真的,你为什么吃方便面?你也没吃过这东西啊, 你说你娇生惯养的, 吃这东西万一得胃病……” 陆灼颂没吭声,任由陈诀已经把这些话车轱辘似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转头去看安庭。安庭手里捧着那杯热乎乎的红枣茶,咬着吸管喝, 侧脸看着外头的景色。 陆灼颂把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把安庭接出来还没有几天,他虽然好多了, 但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安庭脸上还贴着块贴布, 嘴角边上渗血的小伤还留着痂;贴布是医生给他重新贴上的,底下是片被扇过耳光的红伤。 锁骨上还有一道口子,脸颊边上和耳朵底下,也有些零星的伤,破皮擦破的地方更是不少。 都是郑玉浩前几天弄他时留的旧伤,医生说的那句“都是皮外伤”,也包括这些。 昨天叫医生来时, 这些伤口也都给他做了处理。 陆灼颂拧起剑眉来。 幸亏脸上没留下什么口子,没伤到长相, 也不会留下疤,不会打扰安庭以后出道。 安庭是真的贫血,估计一直以来都营养不良。陆灼颂看见他眼底还是发青,气色很不好,比他这个混了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半个混血还白。 大约是感受到什么,安庭忽的就一回头,和他对视上了。 “怎么了?”安庭问他。 “没,”陆灼颂丝毫不觉得尴尬,继续光明正大地盯着他,“还是得好好把你养一养。”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小猫瘦瘦溜溜的话,还是会多看两眼的。”陆灼颂意味深长。 “我又不是猫。” “很像的嘛。”陆灼颂一笑。 他一笑,安庭突然就眼前一晃。不知怎么,突然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刺眼。 安庭扭过头,咬住吸管看着别处,突然不太敢回头。 陆灼颂哼哼地笑,还挺得意。 陆灼颂边笑,边乐滋滋地一撇头,看见了个5d影院。他一声大叫,腾地站起来,往司机座上一拍:“有影院!5d影院!停车停车!” “哦哦哦!” 车子紧急刹车,然后掉了头,停在路边。 他们从下午又一直呆到夜场,天黑下来后,游乐场更加辉煌热闹。灯光全都一鼓作气亮了起来,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伴着曲子往外喷洒。 一场夜里的演唱会过后,是一条盛大的游行队伍。一群打扮夸张而梦幻的npc站在往前行进的巨大装置上,朝着站在路两边的游客大声笑着打招呼。 伴奏的乐声震耳欲聋,喷泉合着灯光不断变换。 安庭跟着陆灼颂站在路边的人群里看,陈诀也在一旁。 玩了一天了,他们身上都多了东西。三个人脸上都画了彩绘图案,陈诀手上拿着两个气球,安庭手上也拿着个棉花糖。 “过会儿还要放烟花!” 人群之中不知道谁这样喊。一群游客闻言,都惊喜地发出一阵欢呼。 烟花开始放了,五颜六色的花火绚烂地炸在当空。 底下的巨大白色摩天轮,还在慢慢悠悠地转圈。上头七彩缤纷的灯带随之转着,颇为浪漫。 安庭仰头看了两发烟花,低下脑袋。陆灼颂正仰着看天的脸,安庭看见他漂亮的眼睛。 大约是烟花太漂亮,安庭鬼使神差地叫了他一声:“陆灼颂。” 周围人声鼎沸,陆灼颂没听见,连安庭自己都没听见。 游乐场里的声音太响,让人胸腔里都跟着咚咚响,心脏都跳个不停。 “……陆,陆灼颂!” 安庭用尽力气喊他,陆灼颂终于听见了。 陆灼颂转头过来,望向安庭,一脸茫然,一双星目睁得溜圆。 安庭脑子一白,又没来由地开始紧张。 安庭用力吞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番——他看着陆灼颂,该说的话已经到嘴边了,可几次张开嘴,都没法顺畅地发出声音。 好像前段时间被雨淋的低烧还没好,安庭突然头昏脑热,脸上烫得要命。视野里一阵忽远忽近地模糊了,陆灼颂的脸都没法看清。 安庭牙齿打颤,又用力吞咽了好几口。 他想试试。 他想试试,想和陆灼颂试试。 陆灼颂很好——陆灼颂真的很好。四面八方太吵嚷了,安庭说不好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好像很讨厌谈恋爱这件事,毕竟有郑玉浩的先例,安庭不知道在“谈恋爱”这个地狱里有多生不如死。 他也很恨有钱人。 但是陆灼颂不一样。 陆灼颂不一样的,陆灼颂…… 心跳声变得高昂,音乐声也变得激烈。安庭嘴唇发抖,烟花似乎放到高潮了,游客们的欢呼声都越来越响。 烟花很亮。 游乐场里也很亮。 安庭脸上逐渐充血似的变红,十分清晰可见。 陆灼颂瞳孔微微放大。 “我……” “没事的!”陆灼颂突然大声朝他喊。 安庭一滞,好不容易要出口的话僵在嘴边。 烟花底下,陆灼颂哭笑不得地乐了。他把手拢在嘴边,贴近过来,凑在安庭跟前:“没事的,不用跟我说这些!” “就算不是我男朋友,我也会管你!不用逼着自己跟我告白!” “我不逼你的,我说过了!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不用逞强!我不用你跟我谈!” 陆灼颂哈哈笑着,把他一拉,指着天上说,“看烟花了!” 几簇烟花又往空中咻地飞上去,炸成一片花火。 安庭木着两眼。 好像突然出家了,他木着眼睛望着烟花,听着附近人群大声的欢呼,感觉世界和自己隔了一层膜。 旁边的女游客和男朋友高高兴兴地:“好漂亮啊!” 是啊。 好漂亮啊。 午夜十二点,灰姑娘回家的时间,游乐场终于散了场。 陈诀坐上车,还意犹未尽地笑着:“偶尔来这种地方疯一天也很好啊,过山车真是爽毙了!” “对吧?”陆灼颂也乐,然后一转头,就看见安庭半死不活地侧着身靠在车窗上,消瘦的躯体仿佛病入膏肓。 陆灼颂大惊失色:“安庭!?怎么了!” “没事。”安庭沙哑道,“贫血了。” “贫血?也是,晚上吃了饭之后还走了那么久。”陈诀嘟囔着,拿出手机,“不舒服要说的呀庭子,我叫那些姐姐给你煮点东西哦。” 安庭有气无力:“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一家人。”陈诀说。 劳斯莱斯开回到公寓楼下,安庭手插着口袋,唉声叹气地跟着他俩回了家。 刚进家,一个女佣就送上了一碗燕窝。 安庭拿到手里一看,居然是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端着燕窝,穷惯了的不配得感又在作祟:“我……真的能吃?” “吃呗,这玩意儿对陆氏来说,跟买鸡蛋差不多。”陈诀进屋就往沙发上一瘫,“不过今天真是走了好久,哎哟我,我的腿要断了。” 安庭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品了燕窝。 陆灼颂打着哈欠走去卫生间里,说要去洗个澡。 陆二少拉开门一进去,突然张嘴就高歌一句男高音,吓得安庭勺子差点掉到地上。 陆灼颂开始洗澡了,边洗边在里头唱歌,一个女佣在门外等着。 安庭边听他在里头开演唱会,边无语地抽搐着脸,很佩服站在门口的女佣能一直面无表情。 好凶猛的职业素养。 等陆灼颂披着浴袍出来,女佣就迎上前,给他吹了头发。 安庭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燕窝,把空碗还给女佣小姐,一回头,就和陆灼颂四目相对。 陆灼颂恰好吹完头发了,他一边揉着自己的红毛,一边看着安庭,一双蓝眼眸坦诚而无辜。 安庭眉眼阴郁得要流黑水,一对眉角直抽。他明显看得出,陆二少完全没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对。 “怎么了,还不舒服?”陆灼颂唔了声,回头嘱咐女佣们,“明天给他研究研究,贫血要怎么吃。” “好的。”女佣说。 安庭真没招了,他扶住额角深吸一口气。 第60章 陈诀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那我也去洗了!” 他蹦蹦跶跶哼着小曲儿,溜进卫生间里关上门,也开始在里面一展歌喉——安庭听得脑仁生疼,感觉这俩人都没正常到哪儿去。 这么想来,陆少是个歌手来着…… 安庭想起那些梦。 他又想起,那场余老板的宴会上,陈诀就坐在陆灼颂身边。 陆少好像是带着个乐队出道的。 “还是不舒服?” 安庭抬头,陆灼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蹙着眉望着他,“怎么脸色还是不好?” “太累了,没事。”安庭说,“可以问你点事情吗?” “问呗,什么?” 安庭抬眼看了看,看见他身后还有个女佣如影随形地跟着。 他这一眼,陆灼颂就明白什么意思。陆灼颂回头,朝着女佣挥了挥手。 女佣立刻会意,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安庭就问:“你说我是你以后的男朋友,那我们以后都在干什么?” 安庭想检验一下那些梦的真实性。 陆灼颂沉默片刻,对他扭扭头:“这边来。” 安庭跟着他走了,陆灼颂带他到了客厅的落地窗边,这里放了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 陆灼颂带他在窗边坐下。 他五味杂陈地看着安庭沉默很久,说:“九年后,我是摇滚乐队的主唱歌手,你是名誉全球的影帝演员。” 安庭瞳孔一缩。 “但我不喜欢你演的戏,”陆灼颂看着他,“你是以哭戏著称的演员。”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感觉变成恋爱喜剧了我服了,谁还记得我们最一开始是生离死别的 第46章 梦境 是夜。 洗完了澡, 安庭躺在自己的床上。 床很软,人躺进去,像陷在棉花里, 也是陆灼颂花大钱给他砸来的。 不过可惜,安庭有身穷惯了的贱骨头。他睡惯了薄褥子和硬地板, 不习惯这么好的东西, 浑身上下的骨头在被子里绷得像张弓。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眼神呆呆的。 【你是以哭戏出名的演员。】 陆灼颂说这话时的模样历历在目。 他靠在椅子的半边扶手上, 整个上半身前倾着过来,却没抬头看他。 红色的前发挡住眉眼, 安庭看不见他什么表情, 但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 陆灼颂说:“不管是演什么戏,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你永远都得在戏里哭一次。” “每回都靠这个出圈。” 他喃喃, “导演们都致力于让你哭。” “也难怪,你长得好看, 哭得也好看, 大家都喜欢看你哭。最一开始,你也是靠这个发展起来的。” “你最开始是在横店当群演,跑龙套,后来被人挖到了,去演了一个配角。那配角很惨,在电影后面被压垮了,跳楼了……你演得很好。” 陆灼颂叹了一声, 看向窗外。 他望着像一口倒扣的闷锅似的沉沉黑天,沉默了好久, 才说,“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有哭的天赋。” “但我不喜欢。” “人怎么能有这种天赋。” 安庭没说话。 “那根本就不是天赋。” “是你憋太久了,伤心惯了,又不会说话,只能这样哭出来。伤心攒得太多,总是一直哭,总能哭出来,所以大家都以为那是天赋。” 陆灼颂把目光从窗外转回来,怅然地看着他,“是我不好。” 安庭不明白,这怎么最后能拐到陆灼颂身上去:“怎么就是你不好了?” 陆灼颂对着他一笑,笑得苦涩,摇摇头,并不解释。 “这回别再专攻哭戏了,你还是笑的时候更好看。”陆灼颂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很晚了,你去洗个澡睡觉吧。” 陆灼颂起身走了。 黑暗里,安庭重重叹息了一声,抬手遮住眼睛。手臂上白花花的绷带底下,那些旧伤隐隐作痛。 * 天气晴朗,三中门口,人来人往。 “不好意思,陆少。” 安庭红着眼睛,一双浓墨似的眼睛泪光涟涟。 他颤抖着,将身边的郑玉浩揽进自己怀中,抱紧。 “我还是喜欢他,”安庭颤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还是……割舍不掉这个人。我们已经两年了,好了两年了!” “你不能打扰我们!就算你再有钱,我也不会向金钱屈服的!我们才是真爱!” 陆灼颂木在原地。 安庭抹掉眼角热泪:“你请回吧,不管怎么说,我和你之间都是上辈子的事……” “你就当我死了吧。我其实,爱的一直只有郑玉浩!” 说罢,安庭双目一闭,泪水滚滚地落。他声音都颤出三层大波浪,抑扬顿挫地决绝道:“你上辈子,应该也是被我骗了。对不起,你就当我死了吧!” “……啊啊啊啊啊!!!” 安庭吓得一牙刷怼进了嗓子眼里。 他呕地捂住嘴,弓着身,伏在洗手台上,往池子里痛苦地吐出一口牙膏沫子。 屋外嗷一嗓子,是正看电视的陈诀从沙发上倒栽葱地摔了下来。他蹭地爬起来,大惊失色:“怎么了!?” 安庭懵逼地往外一瞧,就听陆灼颂的尖叫声还没停。女佣们齐刷刷地都停了动作,茫然地望着陆少的房间。 不久,岛台上摆着的三个玻璃杯,噼里啪啦地碎了俩。 安庭看得脸上冷汗一流。 不愧是唱摇滚的。 砰的一声,陆灼颂那间房的门开了。 陆灼颂从里面连滚带爬地出来了,他两眼挂泪,顶着个鸟窝脑袋,身上睡衣歪歪斜斜,整个人乱七八糟,显然是刚醒。 呼哧呼哧喘了几口,陆灼颂急匆匆地四处一打量。看见安庭,他就狂奔过去,一把拽住他衣领,把他往后头墙上一摁,大叫:“你喜欢谁!?” 安庭还满口牙膏沫子:“啊?” “你喜欢谁啊!”陆灼颂疯了似的拽着他摇,“我还是那个混蛋卷毛!你要谁啊!!” “我——!?” 安庭被他摇得脑袋晃来晃去,脑浆子都匀乎了,想说话都说不了,眼前直冒金星,“你等……等……” 陈诀赶紧爬起来阻止:“二少!二少!你要把他摇死了!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啊!” 陈诀把他俩分开,陆灼颂往后一退,才看见安庭已经完全晕了,脸色又青又白。 安庭原地晃了一圈,转身扶住墙,咳嗽着缓了几口气,去洗手台前接了杯水,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了,才青着脸说:“我当然要你了,谁会喜欢那个卷毛……” 陆灼颂有些内疚,可心里也还堵着一口恶气。他小脖子一哽,叫道:“你去分手!必须去分手!一开学就去分手!你跟谁处我都认了,但是你不能跟那混蛋!!” “我知道,我也没跟别人处……” “你写保证书!” “……” “写保证书!!” “好好好好,”安庭投降似的朝他举起手,“写,写,你别生气。” 陆灼颂哼哼几声,脾气终于被捋顺了点儿。 陈诀睨着他俩,又一脸魔幻。 哪儿冒出来的保证书啊! 安庭洗了把脸,就跟着陆灼颂进了他的卧室。 俩人在里头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干了什么。没一会儿,安庭走了出来,和一位女佣要了一根笔,又缩头回了屋子里。 过了几分钟,陆灼颂跟安庭一起出来了。不知道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刚刚还怒气冲冲的陆灼颂完全好了,他满面红光,像个骄傲的小狗崽似的仰首挺胸,哼哼地乐着走进卫生间里,洗漱去了。 陈诀看呆了。 安庭手插着口袋,摇摇晃晃地从后头走出来。陈诀叫了他一声,说:“你怎么哄他的?他很难哄的啊!” “有吗?” “当然啊!” 陈诀心说你是不知道,陆灼颂打小的脾气就是个刺头,软硬都不吃,他要是一生气,基本没法哄,只能等着他自己消气! “我也没哄,就跟他说了两句话。”安庭一脸无辜,“他挺好说话的啊,说了两句就不生气了。” 陈诀:“……” 安庭转身走了,陈诀看着他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和安庭认识的陆灼颂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陆灼颂洗漱完之后就走了出来,仨人吃了早饭,陆灼颂就带着安庭出门,去了陆氏的私人医院,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 陈诀觉得陆灼颂有点怪,一进医院他就很紧张,眼睛黏在安庭身上,安庭一有点动作他就一惊,追在人家屁股后面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安庭却从头到尾都没什么事。 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安庭有贫血,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有低血糖症状,免疫力也很低下。医生说他需要静养和大补一下,不能剧烈运动。医生还说他有点低烧,给他挂了水。陆灼颂听了就小脸一垮,问安庭怎么不说自己在低烧?安庭就闷闷地低头,嘟囔着道歉说对不起,都好多天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第61章 陆灼颂一听就没话说了,叹着气坐在了他身边。 陈诀听得也很心疼。安庭做了那么多次移植,那家人一直从安庭身上掏骨髓,吸他的血,安庭这具身体里早就被摧残得犹如风中残烛,营养不良又贫血,身体状况总是很糟,难受惯了,连自己还在低烧都发觉不到。 打完水,安庭的体温恢复了正常。陈诀把医生嘱咐的事情一一记下,跟着陆灼颂,又带着安庭去了一家心理医院。 “轻度抑郁。” 陈诀拿着安庭最后的诊断书,看到了最下面的结果。 “已经很不错了,没事的,慢慢治。你这算很坚强了,我要是你,早在那破家里疯了,就算没被逼死,多少也得来个重度。”陈诀说,“没事的啊。” 安庭听出他是在安慰自己,扯起嘴角笑了笑,没说什么,看了眼陆灼颂。 他看见陆灼颂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出了医院,他们就坐上劳斯莱斯回家。陆灼颂坐在车上,拿着安庭的病历研究半天,越看越表情不好。 安庭偷偷摸摸看了他几眼,心里怪没底的:“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这数值都什么鬼,完全赶不上正常青少年。”陆灼颂翻了几页,重重叹气,“我是没指望你那混蛋爸妈给你好好吃饭,但这数字,跟没吃饭有什么区别?” 安庭没吭声。 陆灼颂又嘟嘟囔囔地把他全家骂了一通。 安庭沉默地抠着两手指甲,坐在旁边听,半晌开了口:“我哥不让他们给我吃饭。” “我知道。”陆灼颂说,“可是,你哥睡着了之后,你妈不是会给你拿饭吃的吗?” 安庭一愣,刚想问他怎么知道,转念又回过神,明白了,估计是几年后谈恋爱那会儿,自己告诉他的。 “那些饭都是凉的,我妈藏在冰箱里,偷偷给我的。”安庭说,“她不敢热饭,怕吵醒我哥。冷饭吃着冰牙,很难吃,我吃不了几口。” 陈诀又在前面气笑了:“狗日的两坨屎。” 真是直抒胸臆。 陆灼颂听得脸色更难看了,也叨叨咕咕一串骂人的英文。他把病历收拾起来,说:“算了,以后我好好养你。” 安庭想到之前的梦,鬼使神差地来了句:“我很难养。” “二少有的是钱,再难养也能养,”陆灼颂淡淡,“没见过钱堆不起来的东西。” 安庭一笑。 劳斯莱斯到了家门口。 陆灼颂说好好养他,是真的好好养。 当晚他打了几个电话,第二天,一个营养师就上了门。从陆灼颂手里接过昨天检查的病历,又和安庭聊了几句,她立刻就研究出一套食谱,和女佣们一起做了出来。 一日三餐,营养均衡,时不时地还加一些下午茶和小食。 短短的十一小长假一过,安庭的气色就好了不少。一转眼要开学了,头天晚上,安庭把校服拿了出来,刚放到床头柜上,卧室的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门是开着的,安庭回过头,看见陆灼颂站在门边,一脸来者不善。 他把两腿一叠,双手一抱:“说好的,明天要分手。” “……” 怎么跟催债似的。 小催债鬼。 作者有话说: 安:你是说我在你的梦里哭得像个0?^^ 陆:……汪。 —————————————— 梦的那段太0了我不行了) 第47章 开学 安庭叹了气, 低头把床头柜上的校服规整好,说:“我知道的,跟你保证过了, 明天会去好好分手。” 陆灼颂满意了,笑了声后又想起什么, 说:“哦对, 你的律师已经找到了。等明天他上班,就去给你整理证据。” 安庭一头雾水:“什么律师?” “傻啊你, 当然是帮你打官司的。”陆灼颂说, “你家的那个情况,你父母强迫你做手术的事, 还有郑家侵害你的事, 全都要起诉一遍。” 他这么一说,安庭才想起来,陆灼颂跑去自己家里闹时, 的确说了什么“起诉”啊“侵害”啊什么的话。 原来他一早打的是这个算盘。 陆灼颂继续说:“而且,就算很不想承认, 那毕竟是你父母。你的户口、身份证, 各种东西都还在那儿,法律名义上你也是他们的子女。不好好做个了断,以后还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必须起诉,要求断绝亲属关系。” “都断干净了,你才能自由。” 最后一句“自由”把安庭砸得晕晕乎乎,呆滞好久才把这些信息消化下去。 “能行吗?”安庭狐疑不定道,“断绝关系, 做得到?” “目前来说,好像还没有实例, ”陆灼颂说,“你会是第一例。” 安庭心里哑然。 陆灼颂说话平静坦荡,眼睛直直地射向他,像两把尖锐的剑。这种谁心里都没底的事,一个前例都没有的事,偏偏陆灼颂说得格外平静,陈述得如同准能做成,绝无意外。 安庭忽然毫无来由地就安心了,他轻轻一笑,说好。 “我要去见见那个律师吗?”安庭问。 “不用,需要的时候再去见。”陆灼颂说。 深夜来了又走,转眼第二天天亮。天边升起朝阳,劳斯莱斯从高级公寓底下开走,载着三个穿着校服困得不行的少年。 陈诀一坐上副驾就昏睡不醒了,仰着脑袋张着嘴开始打起呼噜。陆灼颂也坐在后排打了几个哈欠,他拿出手机看了时间,嘟嘟囔囔:“六点半……” 安庭不懂六点半怎么了:“六点半不对?” “八百年没在六点半的时候起过床了。”陆灼颂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挂泪地看他,“明天能别上了不?今天分手退学得了,不上又无所谓,我带你回本家……不对。” 陆灼颂转念一想,又觉得行不通。 带安庭回去是没问题,以陆简的性子,是会同意的。可陆灼颂现在才十六岁,必定得出去上学,估计在本家的庄园豪庭待不了几个月,就得被赶出国。 安庭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都在张霞那边——也不知道她是把安庭这些证件放在哪儿了,陆灼颂那天去老安家翻了个底儿朝天,居然没找到。 没有这些,安庭就没法像陈诀一样跟着陆灼颂,和他一起出国。 况且现在也不能出国,赵端许的事儿还没解决。 陆灼颂扶着小脸,沉沉叹了一声,满脑门子官司。 哪儿哪儿都是事。 付倾最近完全没动作,赵端许也没进过他书房。 “怎么了,我不能跟你回去吗?”安庭忽然细声问他。 陆灼颂一瞧,看见安庭满脸发怵和后怕,说完话就也瘪下脸去,愁眉苦脸的。 陆灼颂一看就知道,这人在脑补自己一个普通平民不被陆氏接受,会害得陆灼颂和家里对峙一类的极其豪门狗血的情景。 陆灼颂思索片刻:“你想象的事,应该不会发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都看得出来,你八成想的是我妈嫌弃你的出身对你十分不屑最后还给你甩一张几百万的黑卡说‘给你三百万离开我儿子’……” “……” 安庭脸上浮起一片不自然的红,羞恼地抽了两下眉角——陆灼颂说中了,一看就知道。 陆灼颂乐了:“不会发生的,你放心,那都是电视剧。越是有钱人家,越是明白道理的。我是在想别的事,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带你回去。” 怕他多想,陆灼颂又补充了两句,“跟你没关系,是陆氏自己的事。” “是什么事?”安庭问。 陆灼颂没说,他看向车窗外。 太阳真好,只是又冷了些,空气里莫名四处弥漫起一股烧火打铁似的味儿。 看了许久窗外的景色,陆灼颂轻轻说:“一点儿小事而已。” 安庭侧头看着他,眨巴两下眼睛。 一会儿的空,劳斯莱斯开到了学校门口。 保镖停车,走到陆灼颂这边,弯着腰为他打开了车门。 陆灼颂哈欠连天地下了车,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揉掉眼边的眼泪,一睁眼,吓得正打着的哈欠“咕”地一下憋了回去。 校门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但原本人挤人的景象全然变了,学生们井然有序地往学校里进,还都缩着肩膀,一个个心惊胆战,忍不住往路两边打量。 校门口的路两边,一直从马路边上直到教学楼前头,两排人高马大的保镖站得笔直! 陆灼颂一下车,保镖们一个立正,两手往身后一负,大声道:“二少,早上好!” 二少两眼一黑。 他差点当场昏过去。紧急时刻,陆灼颂伸手往自己的人中上狠狠掐了一把,终于一口气呼地喘了上来。 安庭慢一步从车上下来。 一下来,看见如此壮景,他墨眼一瞪,倒吸一口凉气。 第62章 陆灼颂噔噔噔地冲过去,朝着边上一个保镖抬起腿,狠踹了一脚他的屁股。 陆灼颂气得不行,臊得满脸羞红,压低声音,像头小兽似的怒吼:“谁叫你们来的!?” 保镖揉着屁股一脸无辜:“大小姐说的,说二少既然没藏住陆氏的身份,底下还罩着一个可怜同学,就把该给的排场都安排上……” 她有病啊!!! 陆灼颂差点当场昏过去第二次。 往里走的三中学生们窸窸窣窣,陆灼颂不回头都感受得到一群学生怪异的目光,和极其小声的指指点点。 陆灼颂真是挂不住脸了,脸上红得要爆炸:“该给什么排场,你们像一群□□迎接大哥似的站在这儿,这就叫排场了吗!滚!都滚!跟你们大小姐说别管我!” “可是大小姐她……” “走!!!” 保镖老实巴交地嚼了两口空气,拍拍屁股上陆二少金贵的鞋印子,带上一群保镖走了。 校门口恢复了宁静,陆灼颂搓了两把脸,喘了几口气,才好了些。 安庭看看他,又无语地回头看看送他们来的劳斯莱斯,觉得陆灼颂赶人这一出着实是用不着。 还低调,从让劳斯莱斯来送来上学的此刻开始,他就已经低调不了了。 学校门口有没有这么一群保镖喊欢迎二少,其实没什么区别。 陆灼颂缓好情绪,带着安庭和陈诀进了学校。 保镖的事显然已经震撼到了全校,从校门口到走进四楼的教室,所有学生都向他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陈诀都不禁汗颜:“二少,我怎么觉得你赶那些保镖赶得太晚了,这事儿已经全校学生都知道了……” 二少没吭声。 几人上了四楼,走到教室门前。 一拉开门,教室里顿时没了声音。 他们仨来得不早,教室里已经有了一半人。 同学们目光各异,安庭跟着陆灼颂进门,转头一扫,刘鹏和孙野都在座位上,一看见他就老脸一绿,都不自觉地把目光往后面投。 安庭也往后头一看。 郑玉浩来了,坐在他的位置上,顶着一头狗啃似的精彩刘海。 一看见他仨进来,郑玉浩老脸一黑。 陆灼颂朝着他走过去。 周围的同学都倒吸一口凉气,大气不敢出地围观。 咚地一声,陆灼颂把书包砸在郑玉浩的桌子上。 郑玉浩正趴在桌子上,陆灼颂却根本不看他,一书包差点正正砸中他脑袋。 郑大少吓得及时往后一躲,才幸免于难。 陆灼颂手摁着自己十几万的书包,看着郑玉浩,一挑眉。 “愣着干什么,”他说,“滚。” 郑玉浩阴着脸瞪着他,嘴里又嘎吱嘎吱地咬牙,毫不掩饰眼里的愤恨——郑玉浩看他很不爽,根本不想屈服他,陆灼颂看得出来。 陆灼颂嗤地一笑:“你爸没教你是吗?” 一提老郑,郑玉浩眉角一抽。他喉结上下一滚,像是恶狠狠地把一口牙打碎了,混着血吞咽进肚,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转头往他自己的位置上走过去。 陈诀一看此情此景,拉长声音“诶——”了一声,一脸嫌弃地睨郑玉浩。显然,他不想跟这个死雀斑当同桌。 郑玉浩一下子炸了:“诶你大爷!我还不愿意跟你同桌呢!丑b!” “谁丑比!?”陈诀难以置信,“我操,你每天早起看镜子是先开个美图秀秀是吗,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老子比你帅啊!” 郑玉浩喷他:“你帅个der!” “你说话之前看看镜子吧你,长个太监脸!脸上还长那么一堆雀麻子,小心以后把别人吓出密集恐惧症!”陈诀骂骂咧咧道,“丑穷比!” “谁穷!?” “你穷!” 陈诀踹了他书包一脚,直接把包踹飞到了教室最后面。他冷哼一声,搬起自己的桌子,朝着陆灼颂就过去了:“二少,我坐你后边!” 陆灼颂笑得快背过气儿去,点点头,又对着安庭招招手,拍拍旁边的空座。 安庭朝着他那边走过去,但在走到郑玉浩面前时,停了下来。 郑玉浩骂骂咧咧地正要回去捡书包,听见了安庭走来的脚步声。 郑玉浩停下身,回头,正好和安庭面对面。 安庭张嘴正要说话,可郑玉浩一回头,安庭看见他那张麻子脸,顿时浑身一震,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该说的话也没出口。 俩人面对面沉默片刻,郑玉浩对着他一眯眼。 “大课间的时候,”郑玉浩回身看他,声音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听见,“去教学楼后身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48章 分手 郑玉浩撇头离开, 去教室后边捡了书包,又坐了回来。 他挺气,坐的时候很用力, 墩地一下,还嘟嘟囔囔地骂了句什么。 安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会儿, 才往后走。 一抬头, 他就对上了好多人的目光。班里大部分人都偷偷望着他这边,目光或好奇或探究。 安庭走到陆灼颂身边坐下, 细细索索地把肩上书包拿下来。 陆灼颂盯着他:“刚才怎么站在那儿那么久, 还一直盯着他看?真喜欢他?舍不得分手?” “……我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安庭说。 陆灼颂眯着眼盯了他一会儿,哼哼唧唧地撇过头, 好像半信半疑。安庭有点无奈, 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又讪讪闭了嘴。 好像说什么都很奇怪。 他没说话, 陆灼颂也没再说话。俩人沉默下来,只听见教室外头响起一阵急匆匆跑过去的笑闹脚步声。 安庭往墙面上一靠, 看着教室前面发呆。 “我陪你去。”陆灼颂忽然冷不丁开口。 安庭回过神来:“什么?” “我陪你去。”陆灼颂看着他, “万一他恼羞成怒,又跟你动手,怎么办?” 他一双星目里,担忧亮晶晶的。 真是长了双很亮的眼睛,安庭又这么想。 “不会的,我可以跟他还手了。”安庭说,“我又不怕他回去找他爸告状了。我自己去吧, 这种事,只能自己去。” “打得过吗你, 细胳膊细腿儿的。”陆灼颂略微嫌弃地往他瘦削的胳膊上摸了一把。安庭被他一碰,突如其来一哆嗦,忽的就脸上一红。 陆灼颂却丝毫不觉,又把他胳膊捏了两下:“别说了,我跟你去。我躲在你后面,你一个人去见,出事了我再出去,这可以了吧?” “……行。” 安庭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灼颂松开自己胳膊的手。 怎么说上手就上手。 早自习过后的两节课一晃而过,大课间去操场做完操,还剩下十多分钟的下课时间。 安庭轻车熟路地穿过教学楼,带着陆灼颂到了教学楼的后面。 从一楼最北边的走廊穿过去,走到最里面,往楼梯旁边的门一拐出去就是。 陆灼颂很讲信用,到了地方,就在门边一站,不出去了。 安庭推开门走了出去,转头一看,郑玉浩已经来了。 他蹲在教学楼后头的一棵玉兰树底下,后头站着他两个忠诚的胖瘦小哥俩——孙野和刘鹏居然也来了。 安庭心里一紧,没想到他居然还带了人来。 仨人嘴里都嚣张地叼着根烟。 教学楼后身这块,是有监控的,出什么事学校都看得见,但郑玉浩从来不在乎这个破监控。 “我以为我们是单独见面。”安庭淡声道。 郑玉浩还是阴着脸,没说话。他冷眼盯了会儿安庭,伸手把烟从嘴里捏出来,狠狠地呼出一口白气来:“这几天去哪儿了?” “放假。”安庭说。 “你他妈根本没回家!”郑玉浩说,“你知道你爸妈都找疯了吗?你哥都吓失眠了!电话都打到我家来了,你要上天啊!?” 安庭无动于衷,也没吭声。 “说话啊!”郑玉浩咬牙切齿,“有个陆少看上你了,你很了不起是不是!?” “没觉得了不起。” 天气有点凉,安庭紧了紧身上的校服外套,“只觉得老天终于开眼了。” 郑玉浩一顿,愣住:“啥?” “觉得老天终于开眼了啊。”安庭歪歪脑袋,又说了一遍,“不是人的日子过了这么久,我终于也中了一次大奖了。” 郑玉浩气笑了,他嘟嘟囔囔地骂了一串安庭的爹妈,把烟往地上一丢,站了起来。 他走到安庭面前,一双吊梢眼瞪得瞳孔极小。 “你是傻.逼吗?” “陆少会看上你吗?” “你不会真做上什么被豪门包养,以后能做人家金丝雀的美梦了吧?”郑玉浩笑出声了,“你是疯了还是傻.逼了?那是陆氏,知道陆氏是什么吗?” 第63章 “全球都排得上前几的首富,人家的二少能看上你?就你?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货?” 郑玉浩笑得喉咙里咯咯地响,“能不能做点现实点儿的梦啊,安庭,你有什么啊?人家连我这个家境都看不上,能看得上你?” “你真可怜啊,是不是被我玩出精神病了?”郑玉浩笑着伸出手,拍拍他的脸,“回家去吧,安庭,正常人动动脑子都知道,陆少就是觉得好玩,才拉你一把!等他玩腻了,看你烦了,就一脚把你踹走了!” “等到那时候,你怎么回家?你得被你爸打成什么样啊?” “我可比他对你好多了,至少我不会扔了你,是不是?你——” 啪! 郑玉浩再次愣住。 安庭把他的手拍开了,然后伸手一推,把他推开好几步远。 刘鹏见状,腾地站了起来,指着他嚷嚷道:“操你全家的,敢推浩哥!?真以为自己牛逼了是不是!?” 安庭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郑玉浩:“说完了吗?” 郑玉浩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回不过神来。 “你说完了的话,我就说几句。”安庭看着他,“我不会回家。” “还有,从今天起,我会跟你分手。” “如果你还要来找我,我会无一例外地全都告诉陆灼颂。”安庭退后半步,“再见。” 他利落地说完,就回身要走。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直到安庭握住教学楼的后门,拧了半圈门把,郑玉浩尖锐的尖叫响起:“站住!!” 安庭没打算理,可一阵脚步声匆匆跑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绑着绷带的左手一拽。安庭吃痛地一哆嗦,松开了身。 郑玉浩面容扭曲地瞪着他,像只狰狞的鬼:“分手!?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老几啊!” “没有老子,你算个屁!你连学都上不了!要不是老子点名要你,三中能破格把你收进来吗!?” “你狗日的一个低分狗,连高中都上不了的玩意儿,老子看上你,要了你,你还不感恩戴德地给我跪下磕头,还不哄着老子围着老子转,今天还敢分手!?” “姓陆的喜欢你!?你做梦吧你,首富要什么没有?能看得上你?你真当自己万人迷了!?” “他就是临时觉得好玩才善心大发,他把你当成个小流浪狗了!他玩够了,就会把你一扔,根本不喜欢你!”郑玉浩嘶声喊道,“老子才他妈是喜欢你,不然闲着没事陪你玩这么久!?” 安庭愣在原地。 左胳膊的伤好像被摁裂了,好像洇洇地湿出来一片血。但安庭没空管这么多,他脑子发白地看着郑玉浩,看着他这张怒不可遏到五官都在抽搐的脸,耳边嗡嗡地,好一阵不真实。 费劲大半天,安庭终于消化了郑玉浩这番话—— 郑玉浩真喜欢他。 “你真喜欢我?”安庭难以置信。 “你管我那么多?!你——” “那为什么欺负我?” “废话,不喜欢你谁欺负你!?” “为什么叫人来堵我?为什么把我关在体育仓库里一晚上?为什么往我身上泼厕所里的脏水?为什么撕我的衣服?为什么扇我巴掌?为什么拿我当你们游戏的赌注?”安庭问他,“为什么把我往垃圾堆里推,为什么号召全班孤立我?” 郑玉浩不说话了。 安庭沉默地看着他,看见他无话可说的不甘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你不喜欢我,”安庭说,“你是知道,打了不还手的好玩具要没有了,急了,是吗。” 郑玉浩的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你被人喂什么迷魂汤了,你以前不这样的!”郑玉浩失态地大叫,“你不是心甘情愿当我男朋友的吗!?滚回来!” 安庭长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教学楼蒙尘的墙面,沉默很久,回望了一番那些“心甘情愿”的过往,终于被自己惨笑了:“你没长脑子吧。” “……什么?” “那狗日的当然是为了好过一点,演出来的戏。” 安庭回头望他,眼里冷得结成一片冰,“恶心死了,我要吐了。” “去死吧你。” 郑玉浩愣在原地,像迎面被捅了三刀,一会儿的空,脸色就惨白。 安庭拧开门,走回教学楼内。 十月了,天气降温了,外头很冷。安庭拧开门的时候,风还在外头吹,呼啸着叫。孙野和刘鹏也在叫,呜呜喳喳地骂他怎么敢这样对浩哥说话。 安庭把门关上,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尘埃落地。 他垂下肩膀,望着教室门外走廊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炽灯。他往后一靠,重重倒在门上,深吸一口,终于把心里郁结多年的一口恶气,重重地吐出体外。 安庭歪歪脑袋,看向门边。 陆灼颂靠着墙边蹲在那儿,一手搁在脸边,一手搁在膝盖上。安庭一看他,他就扬起脑袋,和安庭四目相接,目若朗星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说你把我当小流浪狗。”安庭说。 “那倒没有,你不像狗,”陆灼颂说,“更像猫。” “他说等你腻了,就不要我了。”安庭说。 “你听他放屁,天杀的。”陆灼颂骂他,“全世界没人比陆少更离不开你。” 安庭就笑了,垂下去的肩膀又耸起来,耳尖红了一片。 “你做得很好了,”陆灼颂抬起手,捏着食指和大拇指给他比了个心。比完之后他僵了一下,好像是觉得太暧昧,还没到时候,又讪讪地把食指一缩,朝安庭竖起大拇指,“剩下的交给我。”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陆灼颂摇晃了下放在脸边的那只手,咂了一下嘴,“权力的游戏。” 他脸边有抹白光晃了出来,安庭才看见,陆灼颂手里是拿着个手机,他是在打电话。 一切发生得极其快,上午的课上到第四节一半,就有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闯进了教室里。 那男人一身体面的黑西装皱皱巴巴,老脸惨白。 看见他,本来还一直回头看安庭、对着他咬牙切齿的郑玉浩一下子就愣住了。 还没等全班和任课老师反应过来,那男人就大叫:“玉浩,快走!郑总找你!” “什么?” 郑玉浩懵懵的,男人却急得已经冲了进来。他拽起郑玉浩就往外走,小声说:“快走吧!出大事了!你怎么搞的,一个电话也不接……公司的资金链断了!” “你家要破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路柔 空气有一瞬的死寂, 郑玉浩刷地脸色惨白。 男人把他从座位里拽出来,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外跑。俩人出门时哐当一下,撞上了教室门, 然后逃荒似的跑远了。 教室的铁门哐当一关,教室里寂静了几秒, 轰地就爆发出一阵哗然。 所有人抓着左邻右舍的同桌大惊失色, 叽哩哇啦地就开始说个没完。任课老师在前面啪啪用力拍了几下讲台,咆哮:“安静!!”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像什么话, 吵什么吵!有话下课再说!” 虽是这么说着, 但老师脸边上也惊疑不定地淌下几颗豆大的冷汗。他抬手用袖子暗暗擦掉,喉结上下一滚, “继、继续上课!” 他回身继续写板书, 朗声继续讲课,但显然谁都没那个心情了,陆灼颂看见整个教室的人都好奇而探究地偷偷投来目光。 “你干的吧?” 安庭在他旁边悄声问。 “权力的游戏嘛。”陆灼颂又吧唧一下嘴, 淡定地望着前面,“一个小破公司, 我说断就断。” 安庭笑了声。 陆灼颂往他那边看了眼, 看见安庭垂着眼睛看着书,嘴角噙着一抹笑,有些欣慰,看着是在偷偷高兴。 陆灼颂眼前一晃,忽然也有些欣慰。 安庭不用再缩在座位上了。 上完课之后是午休,下午又上了课,直到放学的铃响, 教室的前门咚地又被踹开。 学生们都收拾书包准备放学了,值日生都去后边拿起扫帚拖把了。前门的动静一响, 所有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郑玉浩脸色涨红地站在门口,一张麻子脸气得狰狞。 他大吼:“陆灼颂!!” 陆灼颂单肩挎着书包,刚把椅子塞回桌子底下,准备放学。 他朝郑玉浩眨巴两下眼。 郑玉浩推开挡路的人,冲到他面前,怒吼道:“你搞的是吧!?凭什么陆氏突然撤资,当时你说好的,不会把这些事儿的气撒到公司上,你说好了不会动我家公司的!!” 陆灼颂问他:“什么时候?” “啥?” “我什么时候说不会动你家公司了?”陆灼颂一笑,“哪天说的?” 郑玉浩破口大骂一声,怒道:“你装失忆!?那天在办公室,你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我爸要你搞了我之后别给公司撒气,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第64章 “我答应了吗?”陆灼颂哈哈了声,弯着笑眯起来的一双眼,挥挥手,毫不在乎,“答应就答应了呗,你激动什么?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郑玉浩脸色一怔:“什么?” 陆灼颂揉揉自己耳朵,嗤笑玩味地飘开眼睛,毫不在乎地看着半空:“答应你这种下等人的事,也能叫答应?” “你难道会数自己吃了几颗米饭啊?”陆灼颂把眼神飘回来,满怀恶意地看着他,笑了声,“你家的破公司,我想断就断咯。” “很爽啊,手里捏着点权利,让所有人都围着我团团转。” 一刀回旋镖扎到了身上。 郑玉浩脸上的涨红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眨眼间再无半点儿血色。 “权力的游戏嘛,多好玩。” 陆灼颂哈哈地一笑,发出一阵遭人恨的老钱笑声,把安庭一搂,转身就走了。 郑玉浩脑子嗡嗡一阵响。 四面八方射来视线,所有人的各色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郑玉浩摇摇欲坠地摇晃了下,突然站都站不稳了。 陆灼颂突然又把脑袋探了回来:“对了对了!” 郑玉浩吓得猛一激灵。 他抬头,看见陆灼颂阳光灿烂的一张笑脸。 “我忘跟你说了,”陆灼颂笑着补刀,“你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才会在这里吗?” 郑玉浩呆若木鸡:“什么?” “傻了吧你,你老爸是新城金融公司的老板,可你却在这么个普通高中里上学。”陆灼颂说,“你是一直觉得这事儿不公平,才看安庭不顺眼,是吧。” 郑玉浩略微取回些神智来——是的,是这样的,像他这样的少爷,居然跟一群普通老百姓厮混在一块儿。 就是因为他老爸闲着没事儿善心大发,一直资助一个混蛋白血病,钱都流到别的地方去,才会,才会…… 郑玉浩越想越气,又开始嘎吱嘎吱咬牙了,脸色也又开始涨红。 陆灼颂看见他这表情,就什么都懂了。 陆灼颂不由得感叹:“你真的是个傻.逼啊。” 郑玉浩暴躁道:“你懂什么!?” “不懂的是你,”陆灼颂说,“一个白血病再能花钱,几百到一千万之间,也就能下来了。” “你爸开的是个金融公司,一年的年收,怎么也有一个亿多。” “他会连送你出国的钱都没有吗?” 郑玉浩又一怔,愣在原地。 他那双吊梢眼的瞳孔一缩小,又逐渐慢慢难以置信地放大—— “如果你还不明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陆灼颂嘲讽地看着他,“你父亲有钱不给你花,是因为根本就不想给你花,他在外边还有好几个家。” “我看见好多转账记录呢,小郑,你老爹至少已经发展到小五了。” “你没去成的美国英国意大利,法国德国俄罗斯,外面的私生子,大约全都替你看一遍咯。” 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郑玉浩劈成了两半。 他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视野里变得空茫。空气变得稀薄,郑玉浩喘不上气,只看见那个命好的红毛混蛋说完这番雷霆话,就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关上门就走了。 郑玉浩低下头,看着两腿之间地砖的缝隙,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像拉风箱一样响。 他再压制不住心中怒火,撕心裂肺地大骂一声,两手抓起旁边的桌子,轰地就把它砸向旁边的墙。 * 放学时刻,日落西山。 学生们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这些男的真是,外面花天酒地,有几个破钱就飘得到处留种,一群垃圾。” 陈诀揉着脖子往外走,边走边评价,“我靠,我脖子好痛。” 陆灼颂也坐得腰酸背痛——国内的学真不是人上的,他明天想逃课。 三人走出了校门口,往劳斯莱斯停着的方向走。放学的时候门口人多,陆灼颂不想引起交通堵塞和骚动,嘱咐保镖停在了远一些的地方。 陆灼颂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并没回答,转头看了眼安庭。 安庭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远处天边。天冷了,风大了,这人额前的发被吹得飘飘,几缕微长的碎发扫过眉眼,那双墨眸比陆灼颂记忆里青涩好多。 他倒是从头到尾都没发表什么感想。 安庭一低眼睛,又跟陆灼颂对上眼。 “怎么?” “没事,”陆灼颂说,“感觉你不怎么惊讶,有点意外。” “他爸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安庭淡淡,“但他是因为这件事才跟我过不去,我今天是刚知道。” 陆灼颂挺意外:“他没跟你说过?” 安庭摇摇头,又说:“但我确实不惊讶,心里没什么想法,不知道怎么了。” 陆灼颂一皱眉,一时不知道这算是好还是不好——或许是安庭已经出现轻度抑郁的问题,又或许是他压抑惯了,心里出不了什么波动。 “这不行啊,仇人被损成这样了,你多少乐两声。”陈诀拍拍他肩膀,然后极其自然地、很铁哥们地把手肘往他肩上一搭,又一笑,“也没事!多半是现在还没实感,一切来得太快了嘛,以后缓一缓就能笑出来了!哈哈哈!” 他倒是笑得挺欢。 陆灼颂看无语了,安庭也无语了阵,忽然就扑哧一下就笑出来了。 安庭一笑,陆灼颂就心里一动。 陈诀看他笑了,也跟着乐起来。这傻.逼张个大嘴一乐,陆灼颂没忍住,仨人在放学路上笑成仨弱智。迎着落了一半的夕阳,他们发出一阵很少年气儿的笑声。 “哟,就你吧?” 冷不丁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陆灼颂抬头一看。 一群穿着外校校服的精神小伙小妹,乌泱泱地挡在他们面前,数量十分可观。 旁边是胖哥和他的四个小弟。 一看见陆灼颂,胖哥就跟小学生告状似的,黑胖的猪蹄爪子把他一指:“就是他!峰哥,打我的就是他!” 叫峰哥的显然是站在正中央的那个黄毛。 这人长得高而细瘦,脸颊上的两边颧骨往外凸,一双往上扬的狭长上吊三白眼,一嘴的牙被尼古丁腌得干黄干黄。 峰哥把嘴里的烟往地上一吐,抬脚用力碾灭,朝着陆灼颂一挑眉:“你就是那个把他们打了的混蛋?” 陈诀快走两步,挡在了陆灼颂面前:“你想干什么?” 陆灼颂把这群混混扫了一眼,就往远处看去。劳斯莱斯停在不远处,保镖已经从上头利落地下来了。 两边人群里也冒出几个大背头墨镜,乌压压地朝着这边聚集过来——堂堂陆氏二少,就算表面上身边没人,但永远有一群一打响指就能从阴影里冒出来的大背头。 所以陆灼颂丝毫不怕,反而嗤地笑了声。 胖哥和峰哥显然不知道死到临头了,还在笑着大放厥词:“我早告诉你了,死红毛,敢动老子!?哈!我说了要告诉郑少,你今天死定——” 陆灼颂本来不以为然,但忽然眼睛一晃,在那峰哥带来的一群精神小伙小妹里看见了个眼熟的人。 陆灼颂眨巴两下眼。 下一秒,他震惊地瞳孔一缩,肩膀耸起,片刻后把星目一眯,突然近视了一样,难以置信地锁定住目标人物,盯了好半天,从喉咙里爆出一声:“我操!?” 陈诀吓得一哆嗦。 正大放厥词的胖哥也一哆嗦。 陆灼颂把陈诀推开,手一抬,指着躲在“峰哥”后头的那个精神小妹,怒气冲冲地朝着她大步走过去:“出来!” “路柔!”陆灼颂咆哮,“给老子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陆:开不了乐队啊,我鼓手不在 峰:你鼓手来了 陆:? ———————— 谢谢大家支持~ 准备以后每天尽量在作话憋个小剧场朋友们觉得怎么样-3- 第50章 新家 出来? 谁出来? 陈诀一脸懵逼, 安庭也一脸茫然。 俩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就见陆灼颂直直冲进了精神小伙小妹的人堆里,从里面拽出来一个女孩。 那女孩细胳膊细腿儿, 扎着夸张的冲天辫,脸上的妆更夸张——粉底涂得脸和脖子两个颜色, 两颊的腮红粉如蟠桃, 卧蚕厚得像肿包,底下还有一片密密麻麻画出来的假睫毛, 旁的眼线更是又黑又浓又重, 几乎把眼皮子全盖上了,还往上挑得像要上天。 标准得可怕的精神小妹。 陈诀看了一眼, 就把两眼痛苦地一闭。 “你谁啊你!” 女孩尖叫起来, 把陆灼颂的手甩开。 “什么我谁,你给我过来!”陆灼颂又把她拽住,“你画的什么玩意儿?神经病吧你, 过来!” “松手!”女孩大叫,“我不认识你!峰哥——老公!” 第65章 “?” “老公”俩字儿一出, 陆灼颂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惘然的空, 他松开了手。 路柔趁机甩开他,拔腿就往后跑,抓住峰哥的袖子,躲在了他身后。 陆灼颂呆呆地仰头,看见那个头发像枯草似的细狗黄毛,一脸凶狠地朝他走过来几步。 路柔刚说什么? 啊?管他叫什么? 陆灼颂脑子白了一阵,呆呆地抬起手, 指着峰哥:“老公?” 安庭眼皮一跳。 峰哥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啊?” 陆灼颂嘴角抽动了下:“老……公?” “我是她老公怎么了?”峰哥说,“小混蛋, 看上老子的女人了?” “老公!?”陆灼颂气得嗓子都哑了,“路柔!你他妈疯了!你初恋就这b样?我说你怎么死活都不告诉陈诀你初恋是什么样,这玩意儿你说得出来吗!?” 一番话一出,对面所有精神小伙小妹全都一头雾水。 路柔皱起画得很浓的眉毛,莫名其妙地嘟嘟囔囔了句“傻逼”,又往峰哥身后藏了藏。 “藏什么藏!给我出来,你不是喜欢陈诀吗!”陆灼颂指着身后懵逼的陈诀,“能喜欢陈诀,你是怎么看上这种狗东西的!”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循着陆灼颂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看向陈诀。 陈诀僵在原地。 路柔从峰哥身后探出脑袋,也瞧了陈诀一眼。 妆很丑,但她眼睛像只小鹿,滴里嘟噜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尴尬之中,陈诀只得挠着脑袋,朝他们礼貌地尬笑:“你好你好……” 路柔嫌弃地撇他一眼:“谁啊他。” 陈诀:“……” 陈诀欲哭无泪,他也想知道自己是谁! 二少怎么回事,他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峰哥眯着眼把陈诀看了两眼,又眯着眼看看身后。 路柔小小一个,缩在他身后。峰哥一回头,她就仰起脑袋,无辜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峰哥伸手拽住她的辫子,恶狠狠一扯,把她从身后拽了出来,一脚踢了出去。 路柔疼得叫了几声,陆灼颂心头一惊,冲上去把她接住,对峰哥骂:“你对女孩子做什么,有病吧你!” 峰哥并不理睬,只阴着声说:“路柔,你出轨是吧?” “我没有!”路柔急忙辩解,把陆灼颂一把推走,“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你来三中,你能不知道吗!” 听了这话,峰哥的脸色有所缓和。 “是啊大哥,这个嫂子前两天才跟你好上的,肯定没来过三中。”旁边也有人帮腔。 “就是,她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怎么可能能来三中见这个丑比小白脸。”旁边一个人指着陈诀。 陈诀活活气笑了,我操了一声,转头指着自己问安庭:“我长得丑吗?” “你很帅。”安庭淡淡。 “那怎么今天连着俩人说我丑!” “嫉妒你。”安庭还是淡淡。 路柔又朝峰哥跑过去,急得小脸通红:“老公,我对你一心一意的,你还不知道吗!你不能因为别人挑拨离间说两句,就怀疑我,不喜欢我呀!我除了你都没人要了,你……” 陆灼颂快他妈听死了:“路柔!” 路柔视他如空气,还是对着峰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公,我是真的爱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是我的天堂,我的翅膀!” 陆灼颂真的要晕了,他受不了了。他强忍住呕一口出来的冲动,把路柔拽了回来:“够了吧你,就这玩意哪里好,你为什么没他就不行了?!” 路柔拼命挣开他:“我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要跟他结婚的!晚上我们还要去睡觉呢!” 陆灼颂两眼一黑:“结婚?睡觉!?你才多大你就——我真要被你气死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怎么了?他说他喜欢我的,他喜欢我,他给我花钱,我就要跟他结婚!他天天给我买香芋奶茶喝呢!” 陆灼颂脑子一白——他没听过什么香芋奶茶,他刚刚甚至没怎么听清这个名词。 他转头,问陈诀:“项羽奶茶是什么?” 陈诀说:“不知道啊,我连刘邦奶茶都没听过。” 安庭愣了一下才听明白,无语道:“不是项羽,香芋,懂吗?紫色的那种,店里五六块钱一杯的,它不是西楚霸王。” “五六块!?”陆灼颂又炸了,又瞪向路柔,“你狗日的!一个男的一天给你花个五六块,你就把自己卖了?疯了吧!” 路柔浑身发抖:“什么五六块,才不止五六块!他还每天给我吃饭!” “那能有多少钱啊!就因为这个你就把自己卖了?还要去睡觉!?这种b钱我也能给你花!” “他说他喜欢我的啊!” “那怎么了,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嘴上说喜欢你就是真的喜欢你吗,你这个年纪就——” “我要跟他结婚!”路柔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必须跟他结婚啊,我没地方去了!!” 陆灼颂声音一滞,话语戛然而止。 路柔红了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脸上那些廉价化妆品全都花了,一缕缕黑汤流下去。 “你以为我愿意吗!”她发抖着,失控地大叫,“我没钱啊,你懂不懂,没钱!我妈不管我!” “我爸妈离婚之后谁都不管我了,我妈二婚了!有了我弟弟之后她就不管我了,钱都不愿意给我!我根本就没钱吃饭,最近她连家门都换了,新的钥匙没我的份!你知道吗,没有我的!家里一共就三个人要有钥匙,我弟弟才三岁!” “她在赶我走啊,我除了结婚,还怎么能有个家!?” “我当然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了,他有一群女朋友!可我能怎么办,我能选吗!”路柔朝他喊,“我怎么选,你告诉我啊!” 满脸的妆都哭花了,她抽噎几下,又抬手去抹。廉价的粉底液混着黑漆漆的眼线,在她脸上被胡乱抹成一个扭曲的怪物。 忽然满场都静了,再没人说话。安庭怅然地抬头看去,看见那些原本来者不善的精神小伙小妹全都尴尬了脸。 有人沉默地低头,看起来有些感同身受;有人还是不屑地笑着,满脸看不起,但没出声。 那峰哥最为不屑——一个女孩的不幸,在他脸上,只变成不屑一顾的无语嘲讽。 安庭拧起眉来,想起那个杂物间。 忽然,陆灼颂重重叹息了声。安庭一抬头,看见他垂头揉了揉自己的红毛脑袋,然后就直起身,朝着四面八方挥挥手:“都过来。” 一群大背头墨镜立即就从四面八方乌泱泱地压了过来。 一群精神小伙见状,惊叫几声,吓得后退。 陆灼颂不以为然,又朝着远方画了个圈,往自己身边一点,比了个手势,最后打了个响指。 远处的保镖会了意,回到车上,从善如流地开来一辆劳斯莱斯,大咧咧地停在少年们身边。 车门打开,陆灼颂一把拽过路柔,二话不说就往里一塞。 路柔一声惊叫,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摔在劳斯莱斯里面柔软的座位上。 她往外一抬头,就看见陆灼颂一脚把峰哥踹飞了出去,怒骂了一声:“再来找她,我揍死你!” 其余的一群人上来想打他,但旁边围了一圈钢浇铁铸般的保镖,愣是没一个人敢动。 胖哥脸色扭曲半天,拿出手机打电话,始终没人接。 他气得大叫:“郑少不是说要搞你吗!?” 陆灼颂像听见了个笑话似的,哈哈一笑,下令:“打他!” 一群保镖就冲上去,把这一群问题少年摁在地上。 一时间,惊叫声惨叫声响作一团,陆灼颂头都不回,钻上了劳斯莱斯。 陈诀和安庭也跟着上来了,俩人识相地坐到后面。陆灼颂一屁股坐在路柔旁边的位置上,问她:“你家在哪儿。” 路柔傻傻的:“诶?” “说话,你妈家在哪儿。”陆灼颂撇她一眼,“灼哥给你个新家。” 夜幕四合的时候,劳斯莱斯停在了新城一幢高档小区的楼下。 陆灼颂挂掉不知打给了谁的电话,下车去了。 路柔傻愣愣地跟在后面。 陆灼颂从新城陆氏公司叫来的人已经在楼下等候,是专门来陪他走手续的。陆灼颂一走过去,他就朝他深深一鞠躬,恭恭敬敬叫了声二少,就带着他一路上了七楼。 两下敲门过后,门开了,路柔她妈在门后抱着三岁大的儿子。 看见来人,她愣在门口。 陆氏的人交出一系列证明身份的东西后,开门见山道:“陆氏希望收养您的女儿路柔。” 一句话把路柔打成了个傻子。 她愣着目光,看见她妈露出跟自己一样的呆傻表情。 第66章 可下一秒,母亲就喜笑颜开,像家里搁置多年的破旧东西终于有冤大头愿意看上,她眼角都喜滋滋地笑出几道皱纹,高高兴兴地就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拿了一笔“收养费”,答应了对方明天去做收养手续。 她放下怀里的儿子,跑回屋子里,囫囵把路柔的行李全都收拾了,用她一直最宝贝、不准路柔碰一下的高档行李箱装好,推了出来,交给了陆氏。 这个她没有一席之地的家,就这样眨眼间,跟她没了关系。 母亲匆忙之间,只撇了路柔一眼。路柔看见她张了张嘴,可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刚“卖”了女儿,脸上划过一抹愧疚尴尬后,她又低下头,一句话都没说,匆匆地就把门关上了。 最后门关上的一瞬间,路柔好像看见她通红了眼眶,又似乎没看见。她不知道妈妈是真的想哭了,还是自己常年以来太想要爱,以至于生出了一瞬错觉。 她坐在劳斯莱斯的最后一排,回头,从车座上半坐起来,向后望。车子开出了小区,无尽向后延伸而去的公路,将那个高得可怕的小区高楼一点一点抻成数学卷子上丁点大的四边形,一点一点变成几何题上的一颗要被求证的小点。 最后再也看不见。 “坐下。”前排悠悠传来声音,“很危险的,系好安全带。” 路柔转头看向前排,说话的是陆灼颂。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坐没坐相,正斜靠在座位角落里,看着外面。 路柔坐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陆灼颂说,“觉得我肯定有什么图谋?” “当然了!”路柔嚷嚷。 陆灼颂哼哼一笑,一句话也没说。 路柔抽动两下嘴角。 车里弥漫着甜香味儿,但不腻人,闻着十分沁人心脾。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行,我知道了。” 她又睁开眼,认命地把校服外套一拉,视死如归道,“想来就来吧,可恶的有钱人,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你是无法得到我的真心的!!” 高级公寓的顶楼里,陆灼颂把女佣刚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喷了。 “穿上!!”陆灼颂咆哮,“有病吧你,我对你没兴趣,我有对象的!把衣服穿上,未成年小女孩不要动不动就脱衣服还说这种话!” 路柔梗着脖子:“没兴趣你拐我干什么!” “我操了你会不会说话,我怎么拐你了!你说你没家回我才好心把你领回家的,这是慈善好吗!” “你有那么好心吗!” “我怎么就没那么好心了!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你是怎么变成之后那个乖乖的!?” “我什么时候乖过了?我现在这个样儿又怎么了!?” 陆灼颂崩溃了:“不知道!!” 他俩吵成一团,陆灼颂急得把路柔的外套往她身上一个劲儿地拢,还在竭力避免碰到她的身体;他还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让她保护好自己,操心得确实不像有所图谋,像她哥哥。 安庭搅了几勺子碗里香甜柔软的燕窝,听到他说“有对象”时笑了一下,没吭声。 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陈诀倒是疲得不行,他一脸沧桑地望着陆灼颂,扶着脑门,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我真觉得二少可能生病了。”他语重心长。 安庭还是没吭声,只是咳嗽两下。 “你不觉得他今天很怪吗?”陈诀说。 安庭答:“他不是一直很怪吗。” 陈诀一下无话可说了,他仔细一回想,今天的事儿还真是早就发生过一次了,在安庭身上。 陈诀心累地吧唧了一下嘴。 作者有话说: 陈:二少病了! 安:什么病 陈:妄想症! —————————— 谢谢大家支持! 第51章 姐姐 跟陆灼颂相互撕吧了好半天, 路柔累得气喘吁吁。到最后她挥了挥手,不跟这人掰扯了,转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自暴自弃:“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陆灼颂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 气得简直要晕过去。他刚咬牙想再说些什么,可一看她那张妆花了的脸, 又两眼一黑。 陆灼颂操了一声, 挥手叫了个女佣来:“给、给她卸妆!” 一个女佣上前来,手里拿着卸妆巾。 “我自己来……”路柔伸手去接。 女佣把她的手一抓, 放下, 沉默而强硬地上了手。 路柔抽抽嘴角,不再挣扎, 随人家去了。 见此情形, 陈诀乐了声,转头说:“刚开始死活都不接受这点,也跟你一模一样。” 安庭捧着杯热乎梨汤在抿, 闻言,偏眸瞪了他一眼。 陈诀傻乐着装没看见。 陆灼颂走回来了, 在安庭身边气呼呼地坐下来, 拿起筷子后,和陈诀扬扬头说:“明天去挑个架子鼓。” “架子鼓?终于要组乐队啦?”陈诀有些兴奋,“谁敲鼓?” 话刚说完,陈诀忽然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地转头看安庭,“庭子,要敲鼓啊!” 安庭还没说话, 陆灼颂就说:“去你的,他不玩乐队。” 陈诀茫然:“那谁敲?” 陆灼颂夹起一筷子龙虾肉, 朝着路柔那边撇撇脸。 陈诀两眼瞪直,大惊失色地张嘴,刚发出一声气音儿,又紧急刹了车——大声说话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陈诀低下声:“她敲!?” “嗯。” 陈诀把路柔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纠结道:“她敲倒是也可以……可你确定吗?她看起来很不服管。” “我难道很服管?”陆灼颂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但是二少,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接个姑娘回来,跟我们一帮大老爷们住,这怎么看都不好吧?就算你刚刚跟陆总打电话了,但这——” 陈诀说到最后也愣是憋不出半个词儿了,支支吾吾半天后,恶狠狠地叹气,看起来要哭了。 “我要不叫许哥来劝劝你吧,你最近好奇怪啊。”他丧气道。 “许哥”俩字儿一出,陆灼颂嚼着嘴里肉菜的动作一僵。 忽然气氛有些不对——更准确的说,是陆灼颂身上传出的气息陡然变了。 安庭敏感地察到一丝陡然的僵硬,陡然的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抬起眼睛,看向陆灼颂。 陆灼颂只顿了一瞬,很快就又嚼起来了,两颊鼓鼓的,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皮都没抬,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了一片阴影,蓝眸里的底色平静如常,没有丝毫不对。 把嘴里的东西咽了,陆灼颂才淡淡地说了句:“用不着他来,你别叫他。” “可我们还要组乐队啊,许哥是个键盘手……” “我知道,暂时不用他。” 陆灼颂说,“把鼓手培养好了再说。” 陈诀唉着声:“好吧,听你的。” 陆灼颂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十分平静,动作也很寻常,连陈诀都没发觉他有什么异常。 偏偏只有安庭察觉到了,察觉到陆灼颂身上只有一瞬的、怪异的情绪。 他们简单扒拉了几口晚饭。吃了一半,客厅里的路柔也卸好妆了,她去洗了把脸。 陈诀站起来,得去跟她商量商量架子鼓的事。 他唉声叹气——二少决定的事他不会插嘴,他也同情这女孩。可队里有个现成的、磨合性很好的键盘手放着不用,反而要来扶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基础的鼓手,这实在有点儿脱了裤子放屁。 多此一举。 陈诀对女孩是真的没什么意见,但她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合群。如果要磨合,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赵端许和陈诀两个人,已经在十二岁时就和陆灼颂组了乐队,唱了好几年,磨合性好得吓人,几乎可以原地出道。 这个时候加进来一个鼓手,赵端许还不在身边跟着一起磨合…… 陈诀插着口袋往路柔那边走,越走越纳闷,参不透陆灼颂到底在想什么。 他好像对赵端许很抗拒,为什么? 还是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抗拒的。 话说为什么要让这姑娘做鼓手? 二少在车上的时候也没问她会不会打鼓,为什么一下子就拍板决定让她打鼓? 还只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就叫出了她的名字,之前就认识? 怎么认识的啊,新城的一个小姑娘……可这姑娘看起来并不认识陆灼颂。 话说跟安庭又是怎么认识的? 安庭也是。为什么陆灼颂认识安庭,安庭不认识他? 他刚刚还和这姑娘说有对象。是拿来哄她的理由,还是真的有对象? 谁啊,是哪家的千金? 这么多年想嫁给陆二少的千金大小姐都能排队到法国巴黎去了,好多财阀豪门的老夫人都带着自家千金来过陆氏,国内国外的都有。 第67章 陆灼颂见了没有上千也有一百,只是每个都兴致缺缺,提不起劲。 是早就在里头定好了一个,只是还没对外公布? 那也不应该连陈诀这种“贴身丫鬟”都不告诉吧。 陈诀越想问题越多,越想脑子越转不过来。思索间,他走到卫生间门口了,路柔也恰好洗完脸,拉开了门,还在用一条米白色的毛巾擦着脸。 陈诀在门前停下,张嘴出声:“那个,二少让我——……” 忽然,陈诀哑声。 路柔把毛巾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匀称清秀的脸。 一双小鹿眼灵动地眨巴两下,圆润又水灵,上头是一对远山似的浅眉;放下来的冲天辫变作散在肩膀两侧的凌乱头发,又乱得恰到好处。 和之前那副吓死人的妆容一比,这张脸的自然漂亮感愈发强烈。 陈诀呆呆地张着嘴,愣在原地。 几秒后,他手里的手机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手机的惨叫把他叫回神。 陈诀看看鹿妹,又看看地上的手机。 他抹了一把脸,蹲下身,把手机捡了起来,站起身后,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真的,哥衷心地给你个建议,以后别化妆了。” 路柔一头雾水:“啊?” “不化妆比化妆好看八百倍。”陈诀说。 “什么意思,我化妆技术不好?” “不好!” 陈诀说完,觉得力度不够,又强调似的加重语气补充,“非、常、烂!” 路柔:“……” “行了,说正事。”陈诀拿出手机,“打过架子鼓吗?” “那是啥?是架子还是鼓?” 陈诀:“……” 陈诀在心里砰地摔烂了手机。 二少! 你的鼓手啊!连架子和鼓都分不清!! * 陆灼颂并不知道他差点把陈诀气死。 他坐在餐桌前,叉起一块烤得边角微微焦黄的黄油芝士面包,咬了一口。 酥脆的黄油面包在嘴巴里化开,味道相当迷人,陆灼颂舒心多了。 安庭捧着杯梨汤,看了他一会儿。 陆灼颂左手叉子右手刀,眯着眼嚼着嘴里的面包,一脸幸福。 安庭看着他仓鼠似的嚼了半天碳水化合物,说:“我说。” 陆灼颂睁开蓝眼睛看他:“嗯?” “你今天,”安庭欲言又止了下,“怎么那样说话?” 安庭说着,又抿抿嘴巴,往陈诀那边看了眼,“陈诀都觉得你得病了。” 陆灼颂不太明白,夹了块切好的牛排送到嘴边:“我怎么说话了?” 陆氏终归是把他教得不错的,嘴里有东西的时候,陆灼颂绝不说话。说完了话,他也才把吃的送进嘴里。 “你那些上辈子的事。”安庭无奈地看着他,“你怎么一点儿不藏着掖着,全都抖搂出来了?” 他这么一说,陆灼颂嘴巴一僵。 又顿一下,陆灼颂尴尬地又嚼几口,把东西咽了下去。 陆二少拿着餐巾,高雅地把嘴巴边擦擦,才说:“气上头了。” “气上头也不能乱说话呀,”安庭说,“别人还是会觉得你奇怪的,不管多熟悉。”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拿起旁边一杯果汁,咬着吸管,心不在焉地往里头吹气。 果汁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泡。 安庭这么一说,陆灼颂一回想,发觉的确如此。 自打回来开始,他就比较冲动。 他知道重生这事儿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一直刻意瞒着,可行动上却一直是急哄哄的,想到什么就干什么。 死了的人都在身边,他当然急,一直都很急,所以一和自家人扯上关系,那更是不管不顾。 陆灼颂也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前跋扈惯了,想要什么有什么,想说什么就能说,不怕得罪人,所以破产之后也没学乖,曾经给安庭惹了不少事。 可安庭说得对,在旁人看来他太怪了。再这么下去,陈诀没准真的要跟赵端许商量,把他请过来了。 “以后收敛点吧。”陆灼颂自己嘟囔。 安庭点点头,又问他:“那个赵端许,你不喜欢他?” 陆灼颂不吭声了。 安庭看见他眉眼阴沉下来,出神地盯着房间角落里那棵巨大的绿植。 陆灼颂再没说话。 安庭移开目光,识相地不再问了。 两道脚步声响起,陈诀唉声叹气地走了回来。安庭抬头一看,愣住了。 路柔跟他一起来了。去掉了脸上廉价厚重的妆容,她的素颜清秀极了,长得灵动漂亮。 安庭愕然地看着她坐下,拿起刀叉,皱着眉扫了一圈桌上的吃食,然后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干嘛?”路柔说。 “……没事。”安庭讪讪说。 他说完,下意识地去看陆灼颂。 陆灼颂打量了她几眼,没说话,只轻轻一笑,一脸意料之中。 翌日,一个朗朗晴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在操场自由活动。 一群十六岁的青少年在操场上跑的跑闹的闹,还有几个岁月静好的在绕着红色跑道散步。 十月的秋天,太阳并不毒辣。 主席台后头的观众席上,安庭仰面躺倒着,脸上盖着本他从教室带出来的课外书。 还没清净一会儿,班长李远驰闻着味儿就找他来了。 小李同学爬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摇摇他,流着两条宽面条似的泪水,颤声说:“恭喜你嫁入豪门,安庭!” 安庭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见他这个模样,无语了:“谁嫁人了?” 李远驰置若罔闻,又嚎了声:“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 虽然确实是这样。 但安庭觉得李班长脑子有坑。 安庭从座位上慢吞吞地坐起来:“有事?” “没啊,就是过来恭喜你一下。”李远驰吸吸气,摸摸鼻子,“郑玉浩今早都没来,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见老许跟英语老师聊天,说他下午要来办退学手续。” 安庭问:“退学了?” 李远驰说:“嗯呐,好像公司真破产了,他爸还给校长打电话,求校长找找陆灼颂。可校长也不敢给陆灼颂打,就给婉拒了。” “他爸好像急得都哭了,然后郑玉浩就要来办退学。” “听说他在教育局的亲戚都倒台了,他妈工作的那个私人医院也要倒了。”李远驰说,“不知道背了多少债,郑玉浩学都不上了。家里好像也出事了,他爸妈要离婚,他要跟着他妈去别的地方。” 安庭问:“他妈去哪儿?” “不知道,那个私人医院好像被举报了什么,他妈吃了官司,总之先让郑玉浩休学。”李远驰歪歪脑袋,“一晚上出了好多事,陆灼颂真厉害。” 安庭揉揉头发,心说陆少确实厉害。 旋即他又觉得不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许一大早在办公室跟别的老师聊的八卦啊。”李远驰指指办公室的方向,“我装成不确定作业本收没收齐,在那儿数了五分钟。” 安庭服了。 一到听八卦的时候,人的智商和手段都可以上清华。 “话说,陆灼颂呢?”李远驰左右看看,“他不是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吗?” “打电话去了。”安庭说。 昨天才把路柔接回家,今天还有一堆手续等着办。路柔今天没上学,要跟着陆氏的人去办收养。 又带了个人回到自家,陆氏那边也传来不满的声音——这事儿昨晚就炸开了,陆灼颂的晚饭吃到一半,就接了好几个电话。 安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电的人似乎是他父亲。 他对这件事很不满,但陆灼颂却不以为然。 他好像很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也根本就不当回事。 他父亲是陆总吧,财阀的大老板,大总裁。 就不怕把他卡停了,断了生活费吗? “不过你要小心啊,安庭。”李远驰忧心忡忡地又说。 安庭回过神:“我小心什么?” “你爸妈啊。”李远驰说,“郑玉浩他家破产,你哥怎么办?” 这话一出,安庭如梦初醒。 “十一放假前,他们来闹了好久。尤其是你爸,都跟保安动手了。”李远驰说,“那时候闹得很大,你妈哭天抢地的。” 安庭没吭声。 他想了想安海刚的为人——那是个在工地干活的壮年男人,接了好几份工,有些沉默寡言。对他总是很严厉,动辄打骂;对他哥就是沉默的父爱,总一声不吭地围在病秧子身边忙活。 陆灼颂去他家抢人那会儿,安海刚不在。但可想而知,等他回家,张霞会怎么跟他添油加醋地告状。 安庭想起自己第一次拒绝给哥哥做移植时的场景。安海刚把他拎起来,扔飞了出去,面目可怕得像个恶鬼。 第68章 后背又隐隐作痛。 安庭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脸上淌下几颗冷汗。 忽然,有个人喊了他两声: “安庭!安庭!” 安庭看去,是陆灼颂回来了,他就在观众席下头。 陆灼颂库库地几大步跨了上来,一屁股坐到安庭下边一层,仰头,眼睛亮亮地问他:“聊什么呢?” 海一样宽阔的蓝眼睛浓烈锐利地射来。 四目相对,安庭忽然就安下心来。 去他妈的安海刚。 安庭伸手,想揉揉陆灼颂的红毛脑袋。可一想到陆少的尊贵身份,他没敢,只是把陆灼颂肩膀搓了搓,浅笑着说:“没什么。” 安庭是有点怕今天一放学就看见爸妈在学校门口堵着的,虽然他知道有陆灼颂,堵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面对父母,他总是心里难堪。 但今天一放学,校门口风平浪静,谁都不在。 直到车都要开回家楼下了,安庭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郑家倒台得突然,给安家的资助断得也很突然,安海刚应该是得忙着去问资助的事,还没到来校门口堵人这一步。 安庭松了口气。 “干什么,今天动不动就叹气,还绷着脸。”陆灼颂睨他,“你在怕什么?” “没有什么。” “鬼信你,回去跟我说实话。” 安庭无可奈何。 劳斯莱斯停下了,车门打开,陆灼颂钻了出去。 安庭跟着下车,叨咕着:“真的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昨天打的那些电话……” 突然,一声清嗓的用力咳声从身后响起。 安庭吓了一跳,陆灼颂也惊得原地一蹦。 安庭回过头。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一辆同样尊贵的迈巴赫。 一个穿着十分华贵精致,一身复古英伦风的棕发女子斜斜靠着车子,抱着双臂站着。她把墨镜从脸上抬起,露出一双和陆灼颂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跟着陆灼颂往家里走的保镖见状,立刻站好,把头一低:“大小姐。” 周围一圈保镖也纷纷低头行礼。 ? 大小姐? 安庭迟钝的脑子里立马滚了一遍关系——陆灼颂是二少,那大小姐就是…… 他刚思考出结果,陆灼颂就喊了出来:“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2章 痣 大小姐踩着一双带跟的马丁靴, 气质凌人地走了过来,踩了一路哒哒响,一头卷发随着秋风飘。 一股气场扑面而来。 她走到陆灼颂跟前, 陆灼颂也望着她。 陆灼颂满脸惊悚:“你怎么来了?” “傻了啊,我马上开学了。” 大小姐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 “新学期十五号就开始了, 我明天就坐飞机回去。再回来就得半年之后了,就先过来看看你。” “最近你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我顺便来和你谈谈。听说, 你昨天又带了个女孩回家?” 陆灼颂揉揉自己被她抽了的地方,瘪着嘴抬头:“家里不太平, 能怪我?” “确实也不能全怪你。”大小姐感慨道, “可你这回是真的把爸爸惹火了。他自尊心就那么大一点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灼颂翻了个白眼,嘁了一声, 一脸嫌弃。 大小姐一笑,刚要再说些什么时, 一抬头, 看见了安庭。 大小姐突然不说话了。 她眸光滞住,把陆灼颂推开,走到安庭面前,前倾过身去。 安庭紧张得原地立正,肩膀耸起,嘴巴绷成一条直线。 大小姐把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安庭着实有张好脸,虽然长年累月的营养不良让他消瘦至极, 肤色青白得几乎透明,但五官仍是多年后的那张漂亮底子。 从眉弓到下颚处, 他处处都线条柔和,极具温柔。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乌浓的眼睛和浓密的眼睫,配在这张还病恹恹的脸上,说不出的脆弱凄美。 大小姐弯眼笑了,直起身,赞许地点了几下头:“我说呢,他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抢人。原来如此,长这个样子的人,是我遇到,我也得打听一下。” 安庭愣住。 “帅哥,有女朋友吗?” 安庭:“?” 陆灼颂:“?” 安庭战战兢兢地看陆灼颂,没敢吭声。 “有女朋友没有呀?”大小姐又催促地问他。 安庭磕巴:“没,没有。” 大小姐愈发开心:“哎哟,正好!我也没男朋友,来,跟姐姐加个……” “喂!!” 陆灼颂咆哮了出来。 他冲向安庭,直直顶进了他怀里。 安庭被撞得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没摔倒。陆灼颂两手把他腰肢一搂,小狗护食似的,朝着大小姐破防地大叫:“别太过分了!陆声月!我先来的!!” 陆声月莫名其妙:“那怎么了,他不是没有女朋友吗?” “没女朋友就不能有男朋友了吗!?” 陆声月小脸一滞。 她呆滞地看看陆灼颂,又看看腾地脸红起来,手足无措的安庭,明白了。 陆声月吹了声口哨,哼哼一笑:“随你。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到爸爸耳朵里,他又要跟你闹了。” 陆灼颂哈哈干笑,心说要闹就闹,上辈子没死的时候就闹过好几次。 “他可是指着你娶一个家境可比陆氏的财阀千金,让陆氏乘机再往上爬一爬呢。”陆声月说,“虽然这种财阀,全球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 “咱家还有上升空间?”陆灼颂说。 陆声月抬腿踢了他一脚,道:“少贫。小赵现在还没去上学呢,原本的话,你们现在都该跟我一块儿动身去英国。算了,上去吧,我看看你的房子。” 陆声月潇洒地转身走了。 保镖们跟着陆声月一起进入公寓,余下几个站在原地没动,候着陆灼颂。陆灼颂拉着安庭跟上,回头正要叫陈诀,就看见这人站在原地,一脸刚遭了五雷轰顶般的冲击。 陆灼颂愣了下,才想起——卧槽刚刚当着他的面拉着安庭说是男朋友了! “二少……”陈诀两手捂住脸,狂搓两下,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没事,二少,我尊重你……尊重你,人各有志,我尊重你。” 人各有志个屁啊! 陆灼颂抽抽嘴角后,又转头看安庭。 安庭更是灾难,他整张脸全红透了,两边肩膀高高耸着。 他轻轻抽开被陆灼颂拉着的手,蔫蔫地拖着脚步走到一边去,背对着他,不说话,抬起两手,捂着脸,只露出一只越来越红的耳朵。 陆灼颂:“……” 不要这么清纯好吗!! * 等安庭在楼底下缓过来,陆灼颂就带着他俩上了楼。 陆声月已经进屋了,她在屋子里四处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不好。最后坐到沙发上时,已经一脸嫌弃。 女佣给她端上一杯石榴冰萃的冰咖啡,陆声月喝了一口,评价:“什么小破屋子。” 安庭回望三百二十平的顶楼大平层,心里无限悲凉。 “这已经是顶配了好吗?”陆灼颂说,“富人区离学校很远的。” “这小破地方,连公馆都没有。”陆声月说,“所以我当时才反对,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都来了,能不能别放马后炮了?”陆灼颂很嫌弃,“少管我吧你。你几点的飞机?” “私人飞机,不着急。”陆声月说。 “不着急就吃点晚饭再走?” 安庭背过身,在后头悄悄把书包放下。他侧头,看见陆灼颂随手把书包一丢,在陆声月旁边坐下,随心所欲地往沙发后头一倒,简直要瘫成一片水儿。 陆声月哼哼唧唧地懒得吃饭,说:“我去飞机上吃,不然没事干。话说回来,你昨晚捡回来的那个姑娘呢?” “还没回来吧?我叫她做完手续后,去挑个架子鼓回来。” “要把她加进你那个乐队里去打鼓?也行。”陆声月翘起一条腿,抱着膝盖,“你想好怎么跟爸爸解释了没?” “我跟他解释个屁。” 陆声月挺无奈:“你好歹面子上过得去点,跟他好好说话吧。就因为你这个态度,他总是伤心,觉得陆氏把他当外人。” 陆灼颂又朝天翻了个白眼。 安庭越听越听不懂了,真是好奇妙的父子关系。 他有些口渴,去厨房跟女佣小姐要了杯水,一转头,正好撞见陈诀。 安庭摩挲了会儿杯子,踌躇片刻,还是小声地问他道:“为什么陆总会觉得自己是陆氏外人?” 陈诀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又反应过来,哈哈乐了声,挥着手说:“不是,你误会了,财阀的陆总是二少的母亲,他父亲是入赘的。” 安庭讶异:“入赘?” “嗯呐,付总是百川集团的三儿子。你知道的吧?是国内一个很大的公司,做化学工厂和汽车什么的。当年陆氏如日中天,付家想往上爬,就和陆氏提出联姻,让付三入赘给了陆总,百川也和陆氏合并了。” 第69章 “现在百川是陆氏名下最大的子公司,比当年大了不知多少。” 说到这儿,陈诀压低声音,往他跟前倾身,用气音说,“不过付总一直有点心里不平衡,因为大家都更听陆总的话……我说出来不太合适,但他确实有点……嗯。” 陈诀朝他挤眉弄眼的,话没说全,但表情很丰富。 安庭看明白了。 这位付总由于入赘的原因,自觉没面子,心灵比较脆弱。 陆声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了。 “你在新城捡了这么多小孩,妈妈倒是无所谓,昨晚你给她打电话,她也答应可以收养了。”陆声月走到门口去,把鞋穿好,“不过不会收养在她名下,好像是寄养给哪个关系比较近的远房亲戚。” “是吗。” 陆灼颂没什么感想,陆简昨天晚上确实是答应了他。 只要能解决路柔的问题,寄养在谁名下都无所谓,反正最后是跟着陆灼颂。 “她可真疼你,这么多离谱的事儿都顺着你来。”陆声月吐吐舌头,“就是爸爸那儿不太服气,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两个女佣上前,伺候陆声月穿好衣服,又整理了行头。 陆灼颂站在门口送她,两手插着口袋,站得很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看不起的冷哼,一句话没说。 “我走了啊。”陆声月说,“你好好在家呆着,跟爸爸客气点,别到处给人找不痛快。别总喝冰可乐,小心肾虚。” 陆灼颂真服了:“你快滚吧!” 陆声月一笑,又想起什么:“对对,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哎?” 陆声月忽然脸色一松,面露呆滞。 “holy shit,”她说,“我要告诉你什么来着?” 陆灼颂差点喷血:“你不记得了!?” 陆声月揉着太阳穴:“我去,我真的不记得了。哎?出家门前我还记得来着,是件很重要的事,我还心想一定要告诉你……什么事儿来着?” 陆灼颂:“这你怎么能忘的!” “哎哟,我都大二了,修的双学位啊,天天满课,你知道多少论文要写的吗!脑子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事儿。”陆声月说,“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也死不了。” 她倒是看得很开,嘿嘿地一笑就不管了,跟他挥手说:“那我走了,有事发消息。” 门打开来,陆声月走了。 陆灼颂站在门后看着,懊恼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门要关上的一瞬,陆灼颂冷不丁地叫她:“姐。” 陆声月把脑袋探回来:“嗯?” 陆灼颂看着她的脸。 前世烧死她的火海在陆灼颂眼前闪回片刻。他张开嘴,喉结犹豫地上下滚了一番,说:“有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受委屈的话,就跟我说。” “我马上飞到英国去。” 陆声月愣了下,扑哧笑了:“有病啊你,我真受委屈了,多少保镖在身边守着呢?用得着你吗。” 陆灼颂僵着张脸,隔了几秒,才抽抽嘴角笑起来:“那倒也是。” 陆声月笑着骂他神经,就关上门走了。名贵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响了一阵,最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陆灼颂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很久。 安庭站在后头的走廊里,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一阵黯淡,也一动不动很久。 热水哗啦啦地落进浴缸里。 水够了,安庭伸手,把浴缸旁的水龙头拧上。 满浴缸氤氲的热气,往上蒸腾。 安庭泡在热水中。 他拢起热水,往肩膀上洒了一些。 突然,安庭嘶了一声,肩膀抖动。他疼得眼睛一眯,把左手从池子里拿了起来。 划得太重,左手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好,在他胳膊上歪七扭八。好不容易结痂了一些,但昨天郑玉浩那么一拽,又把伤口拽裂了。 一碰热水,就突然刺痛。安庭安抚似的揉揉自己细瘦的胳膊,往伤口上吹了几口气。 他把左手拿出浴缸去,又往后一仰,半躺在热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声。 虽然早就这么想了…… 他看看浴室四周,这到处做工繁复漂亮的地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有钱真好,洗澡都这么奢侈。 他家里的小破卫生间,卫浴都不分离,瓷砖早就发霉了,角落里都是擦不掉的、脏兮兮的黑色。 安庭神游出去。 他想起刚刚的陆灼颂。陆声月走后,他一个人在门口发呆了好久。 玄关门口的灯在他头上亮着,陆灼颂一步都没动。 在想什么呢。 安庭暗暗怅然,完全不敢去猜。 陆声月死了,他知道,那些梦都是真的。 换上衣服出了浴室,他走进客厅,就看见陆灼颂在窗户边上托腮发呆。 安庭走过去,问他:“不洗澡吗?” 陆灼颂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再洗。” 安庭抓住盖在头上的毛巾两边,点点头:“嗯。” 安庭刚洗完澡,身上传出热气来,还有沐浴露的草木香味儿。陆灼颂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窗台这边儿灯光不亮,暗幽幽地把安庭照着。 陆灼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搭上安庭的右手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前拉了过来。 安庭不明所以,但乖乖地顺着他的力气,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问。 陆灼颂不答,张开手,把他腰肢一搂,整个人埋到他身体里。 安庭僵住了。 陆灼颂把他搂紧。刚洗完澡的人真好,浑身都热腾腾的,陆灼颂抱得昏昏欲睡,恍惚间,有种二十九岁的安庭回来了的错觉。 从陆声月离开开始,笼在他心头上的不安,总算散开了。 陆灼颂闭上眼,就这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几分钟,安庭也渐渐地不再僵硬。 “怎么了?”安庭又问,声音关切。 陆灼颂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松开安庭,仰头朝他一笑,站起来说:“没事。” 陆灼颂往外走,朝着厨房里面去:“吃点什么吗?这个点儿,想吃点夜宵啊。” 安庭沉默。 陆灼颂带着笑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来两个布丁,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又嘿嘿地傻乐——安庭看得出他在强颜欢笑。 安庭欲言又止,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被陆灼颂拉着坐下,陪他吃了个布丁。 气氛有些压抑,陆灼颂一直在强颜欢笑,一勺一勺的布丁往嘴里送。 安庭皱着眉,心疼得胸口难受,干脆转移话题:“我们谈多久了?” 陆灼颂咽下布丁:“什么?”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安庭红了脸,说话嘟嘟囔囔,“我们谈多久了?” “喔,三年。”陆灼颂说,“你天天给我做饭吃。” “你不做的吗?” “你不让我进厨房。”陆灼颂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把水煮蛋煮爆炸了以后,你就不让我进了。” “……” 你是怎么把水煮蛋煮爆炸的。 安庭无语地笑了,刚想再说什么,一抬头,却忽然又没了声。 离得有些太近。 窗台边上的桌子很小,他们靠着两张椅子坐着,为了吃到放在桌上的布丁,都前倾着身,几乎是头挨着头。 从没有跟陆灼颂挨得这么近,安庭低眸一扫,扫见他冷白的干净肤色,看见他根根分明的浓密眼睫,还有平静发沉的一双蓝眼睛。头顶暗光一照,十六岁的少年人骨骼分明,匀称漂亮,可却仍然显出几分脆弱。 离得这么近地一看,陆灼颂真是长得毫无缺点。 安庭讪讪撇开脸,几分红晕不自然地飘上脸颊。他庆幸起窗台的灯光不太亮,舀起一勺子布丁,送进嘴里。 就这么无意间的一撇脸,安庭又看见他校服领子里头的一片风光。 陆灼颂锁骨往下几厘米的地方,有一颗长在胸口上的、血红的痣。 安庭突如其来地呆住。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3章 进来 “你还不让我入秋以后喝冰的。” 陆灼颂把小盒里剩下的碎布丁刮下来, 头也不抬地嘟囔,“有时候我熬夜打游戏,你就跟我生气。后来只要你在家, 一到了十点,你就把我往床上拉。” 陆灼颂说着说着就笑了, “我们住到一起的时候, 你都没什么自己的东西。你没物欲,什么都不买。家里除了必需品, 就什么都没——” 陆灼颂终于抬头, 就看见安庭又变成了加载中似的死机模样,呆滞地望着他胸前。 陆灼颂坐直,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自己的领口很干净。 他又抬头, 安庭随着他的动作,抬起眼睛,自动跟随似的, 还在盯着他的领子。 陆灼颂再次低头,揪起领子, 又好好看了一遍——衣服上确实没沾到什么。 第70章 陆灼颂莫名其妙地抬头:“我衣服上沾到东西了?” 安庭回过神, 突然慌了,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没事,拿起布丁,噼里啪啦地往嘴里塞了七八勺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几下。 陆灼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安庭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好像血在往上涌。 陆灼颂紧紧盯了他好一会儿, 没看出什么名堂。 安庭被他盯得脸上越来越红,脑袋越埋越低, 像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安庭把脑袋低下去,陆灼颂就跟着低头,还扒着桌子往他脸底下凑。 “脸这么红干什么?”陆灼颂说,“害羞?不能吧,也没说什么啊。你又发烧了?” 安庭拿着布丁侧过身,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没有。” “那脸怎么……” 话正说着,大门那边传来指纹锁打开的轻快提示音。 陆灼颂不说了,转头看过去,是路柔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把架子鼓搬来的人。 路柔皱着张小脸走进来,很不高兴地换了鞋。 那些人跟在后头,询问:“这个放哪儿?” 陆灼颂站起身来,走上去:“这边。” 他去忙了,安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安庭抬手,一摸自己的脸,烫得简直能煎个鸡蛋。 他揉揉脸,抬起眼,见陆灼颂指挥着那些搬运人员,让他们把架子鼓放到了一处墙边的空地上。 放好架子鼓,那些人走了。 路柔盘腿坐在沙发上,纳闷地问他:“干什么啊,突然让我去挑个这东西回来。”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警惕:“你要逼我去夜店打工敲鼓还钱!?” 陆灼颂啧了一声:“你会不会说话?我发现你说话比我还难听,敲鼓怎么就等于去夜店了?” “那不然是干什么!” “跟我组乐队啊!玩摇滚!”陆灼颂恼了,“你以为你白跟着我?以后你必须给我打鼓!我唱歌你打鼓,我solo你打鼓,我在台上耍杂技你还得给我打鼓,知道没有!” 路柔完全听不懂:“什么玩意儿?我根本不会这个啊。” “你会。”陆灼颂说。 “我不会。”路柔说。 “你会。” “我不会!!” 陆灼颂没耐心了:“你很快就会了!闭嘴!” “……” 路柔眉角直抽,没招了。她自暴自弃地骂了一声:“反正我不会!还有,峰哥呢?你怎么跟峰哥说的?” “干什么,余情未了?真想嫁给傻.逼黄毛?” 路柔骂骂咧咧:“去你的!我是怕他去我家找事!” “怕那干什么,你不用管他。”陆灼颂挥挥手,“专心研究打鼓就行了,别操心乱七八糟的事儿。” 陆灼颂转身往架子鼓那边走,又随口问她买的什么牌子,刷了多少钱。但路柔还是不放心,并不回答,追过去又问起峰哥。 安庭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地盯着陆灼颂。 那边打着明亮的灯,陆灼颂漂亮英气的脸亮得惊人。他绕着架子鼓走了几圈,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随口和路柔说了几句话。 那颈肩和腰肢都在随着动作而动,匀称的线条紧实得吓人,安庭又看见他红发底下的一截白颈——这居然是他男朋友,安庭想。 安庭的目光不太自然地往下去,最后落在陆灼颂说着话的嘴巴上。 安庭默默地把手放在自己后脖颈上,搓了几下,心思飞了出去。 男朋友。 三年的男朋友。 有三年的话,那是不是…… 安庭的耳朵又红起来,他忽然抽不开眼了,他盯着陆灼颂那两片唇肉,吞了一口口水,心脏跳得咚咚响。 牵过手吧? 也抱过吧? 肯定跟郑玉浩不一样,陆灼颂是真的男朋友,所以应该是更亲密一些……牵过手的话,是什么感觉?陆灼颂的手很漂亮的,那天陆灼颂非要给他弹曲子的时候安庭见过。五指很长,节节分明,很白。 抱的时候,又是怎么抱的? 心思逐渐越来越歪了,安庭盯着他出神,终于控制不住地想到最后一层—— 亲过吧? 这仨字冒出脑子来的一瞬,安庭一哆嗦。 “所以我刚刚都告诉你了啊,你买之前要——” 腾! 陆灼颂吓了一跳,紧急闭麦。他转头一看,就看见安庭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吃完了的布丁空盒,脑袋上还盖着那条毛巾,同手同脚的,闷头往自己房间里顺拐着走过去。 他脚步声重得咚咚响,头也不回。 “安庭?”陆灼颂讶异,“安庭,怎么了?” 安庭停在原地。 他背对着陆灼颂,僵持似的停了几秒,语气干涩地哑声:“没事,有点冷,我先回屋了。” 陆灼颂眨巴眨巴眼:“喔。” 安庭朝他点点头——那盖着毛巾的脑袋上下晃了一下,就走进走廊里,回了屋。 陈诀正好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看见安庭回屋,陈诀愣了下,看看客厅的表:“这就睡了?才八点多啊。” “身体不好,想睡就睡呗。”陆灼颂说。 安庭把门关上,门外那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安庭没动。 他长久地握着门把,站在门后。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咚的一声,重重把额头撞在门上。 然后他起身又撞,撞了又起,起了再撞,就这么练铁头功似的闷闷把脑袋撞了好几次。 最后一下,安庭把额头贴在发凉的门上,低着脑袋,深呼吸了一大口气。 在想什么! 想什么!? 才认识几天,就想歪到哪儿去了!? 陆灼颂好心救他,帮他报仇带他脱离苦海,自己就这么惦记他!! 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这么惦记人家! 安庭疯了似的把自己的脑袋一阵乱抓乱揉,直到一脑袋长碎发变成一头鸟窝,他才喘着粗气松手。 安庭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扑通一下,倒到床上。 把脸埋在枕头里,他放空半天,脸上的温度终于退了下去,他终于冷静下来。 安庭长长松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倒。 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安庭有些呆滞,脑袋空空。 他又想起了陆声月,想起她临走时,那件本该告诉陆灼颂但忘了是什么事的几句话。 是什么事? 安庭抬眼望望床头,揉揉额角,眯起眼来。 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 ——模糊。 视野里一片模糊。 安庭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粗重的喘息,看见四面八方在天旋地转,处处发暗。 他好像在被人拉着,又好像在拉着人;他在往前走,但看不清路。 四周的灯光变得刺眼了,不断变幻,大紫大红的霓虹灯撕着眼球,走廊里冷风阵阵,刺鼻的尼龙香水四处萦绕,闻得人想吐。 安庭跌跌撞撞地闯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突然,一股力量把他扯下去。咚地一下,他被仰面摁倒在一个狭窄的沙发上。 “安庭……” “安庭,安……咳……” 有人哑声叫他,声音哑得听不清,咳得像要吐。 身上突然一沉,像被压了。 安庭努力睁开眼,终于看清了。 一个红毛骑在他身上,满脸的伤,满面的潮.红和泪水,连脖子上都血红一片。 陆灼颂。 陆灼颂把两手放在他衬衫扣子上,抖得吓人,整只手冷汗涔涔,同样发红。 “帮我……”陆灼颂去扯他的扣子,动作却很不利索。他抖得什么都抓不住,连颗扣子都解不开,于是哭得越发厉害,“我求你了,帮我,求你……” “你帮我,你不一样……我愿意跟你,我自愿的,我自愿……” 陆灼颂边哭边伏下身,跪在他身上,呜呜咽咽地不停求他。他浑身都又烫又红,像块烧得发红的铁。 安庭看看他,又仰头看看头上。 没开灯的屋子里一片黑,他什么都看不清。 安庭叹了口气,认命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自觉地解开上衣扣子:“知道了。” “你来吧。”安庭说,“随便你,虽然我没做过。” 陆少艰难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像只重伤濒死的小兽。 他眼皮发抖地睁着眼。 安庭瞳孔一缩。 陆灼颂的眼睛里红得可怕,像要流血泪;眼冒着水光,欲望和痛苦搅成一团,在星目里亮得异常。那红发狼狈地散乱,他浑身在发抖,脸上伤痕累累,嘴角紧咬着唇,咬出了几颗血珠。 陆灼颂就这样问他:“怎么……做?” 安庭眨巴两下眼:“?” “我不会,”陆少又哭了,“我不会,你……——唔呃!” 第71章 安庭一翻身,瞬间主次替换,他压在了陆少身上。 陆少仰着脸,通红的脸变得茫然,眼泪呆呆地往下流。 安庭沉默很久,抬起手,摸摸他的伤脸。 “我来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安庭说,“我的手指天生比别人长一些。”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4章 红痣 封闭的空间里, 声音响得异常。 高级会所里好像真的很适合做这种事——这地方起了个好听的名,其实本质上就是个高级很多的ktv。为了给那些老黄瓜有最好的k歌体验感,让他们的歌声能绕梁三尺, 沉浸其中,就做得声音极其封闭。 于是不该有的声音也去而复返, 余音绕梁。 安庭深吸一口气, 直起些身,抓着陆灼颂, 往后一拉。 陆灼颂被他扯得唔呃一声。 他紧咬着唇, 抬起放在眼睛上的手,抖着长睫睁开眼。 他眼睛里水光更多了, 脸上红得一片血色。泪痕蔓延着, 陆灼颂的伤口上都流着还没干的泪水。 安庭把手放在他身上。 陆灼颂的胸膛起起伏伏,气儿喘得捋不匀。 安庭垂着脑袋,一头的乌黑碎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他低头, 把风景一点一点扫过去——不愧是个半混血,即使不开灯, 陆少的肤色也白得十分显眼。 陆灼颂抓着自己的头发, 两手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只蓝眼睛,屈辱绝望地望着他。 “……别看,”他哑得声音低低,“别看。” 安庭把手摁在旁边的沙发边上。 他没回答,只是沉默地又看了他一会儿。就这一会儿的空,陆灼颂哭得更厉害了。 他绝望地把双手盖回眼睛上, 五指恨得痉挛,咬牙切齿地用力地去抠皮肉。 几十天前还风风光光、万人之上的少爷, 现在这副狼狈模样。 “看也没关系。” 安庭弯下身去,凑到他脸边,亲亲他的耳朵,沙哑的声音云淡风轻,“很漂亮,看也没关系。” 陆灼颂呜咽的哭声一顿,他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被一股力量扯开。 到了嘴边的话全都碎了,陆灼颂闷着声音一声惊叫,整个人顿时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在海上被一股力气胡乱撕扯,不断摇来晃去。 他松开手,紧绷着浑身骨头,抓住旁边的沙发边缘,手上用力得青筋暴起。前额的发都在摇动,陆灼颂睁开眼,看见安庭模糊的脸。 陆灼颂把左手伸出来,像溺水般往上抓,胡乱地乱抓一通,什么都没抓到。 安庭伸手抓住他。 手抓住了手,陆灼颂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他死命抓紧,指甲抠进他手背上。 “安庭,安庭……” 陆灼颂哭着喊他,声音细碎。 他心口上的一颗红痣都跟着动作在晃。陆灼颂紧咬着牙,屈辱地不肯叫出声,眼泪不断地流。 安庭没做声,他也紧咬着唇。他紧盯着陆灼颂心口上那颗红痣,脑子里像要炸开。 他伸手去摸,他细长的手指摁住那颗红痣。 那颗红痣。 那颗红痣。 那颗仿佛要被他揉得化开的红痣。 那张求他的脸。 陆灼颂从牙缝里又不甘心地叫了他几声,好似出了什么幻觉,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恐惧。安庭俯下身去,把他抱进怀里。 “是我。”他说,“是我,不是别人。” 一句话,就让陆灼颂浑身一松。半晌,陆灼颂抬起手,双手无力地攀上安庭的后背,也抱了他。 安庭微微抬起脑袋,和他失焦流泪的眼睛对视。 四周的空气突然黏着,四周的氧气突然稀薄。 安庭又伏下去,和他接吻。 “!?!?!” 腾地一下,十七岁的少年从梦里一个鲤鱼打挺,一脚把柔软的豪华鹅绒被子踹飞了半个,笔直地坐在了床上。 高级公寓的房间里岁月静好,一片安宁。花纹复古的窗帘安静地垂着,角落里放着他的书包。旁的桌子上,还放着时下最贵的新品电脑。 秋天早晨,新城的高层外头,一阵呼啸的北风。 屋外传来一阵咚咚锵锵做饭的声音,安庭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气喘吁吁地瞪着被子上安静恬和的格子花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冷汗淋漓,像刚跑完一千米。 心脏也扑通扑通地猛跳。 安庭好半天回不过神,梦里的一切犹然在眼前,十分真实。 他捂着脑门,闭上眼深呼吸好几大口气,终于把喘得肋骨都疼的气息捋匀。 安庭忽然又不太舒服。他口干舌燥地把喉结上下一滚,抿抿嘴巴舔舔嘴唇,鬼使神差地拉开被子。 只一眼,他啪地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 …………!?! 安庭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满脸臊红。 他掀开被子跑下床,却上身一滑,就那么一个趔趄,直接倒栽葱地摔了下去。 咚一声巨响后,安庭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拖鞋都来不及找,冲出去就直奔厕所。 屋外,一个女佣在擦地,一个女佣在下厨。 她们一转头,就看见安庭往厕所里狼狈地冲。 “啊……” 一个女佣伸出手,刚想和他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 安庭拉开了门。 洗手台前,陆灼颂朝他转过小脸,一嘴的牙膏沫子:“嗯?” 安庭顿时僵住,脸上红了又黑。 梦里刚被他做过的脸,就这么出现在面前。 那张刚刚还情欲难抑的脸,变得青涩又茫然,一双蓝眼睛朝他眨巴眨巴。 好死不死,陆灼颂刚起床,他又好死不死地一直有睡相不好的毛病。此时此刻,他一脑袋凌乱的红发,睡衣皱巴巴地歪了半个肩膀,露了一小片胸膛。 那颗红痣就卡在领子边上,欲语还休地若隐若现。 安庭抽了两下嘴角,脸上飞快涨成一片红色。 “怎么了?”陆灼颂松开牙刷,“大早上的,脸就这么红,你真发烧了——诶!?” 陆灼颂话刚说一半,安庭啪地把门又甩上了。 门关上后又自己吱吱呀呀地往后开了半截,可见他力度之大。 陆灼颂匆匆把嘴里的牙膏涮掉,追出去一瞧,这人又同手同脚地僵着身体,走回自己的屋子里,碰地把门关上。 “安庭?”陆灼颂追了过去,“你怎么了?不是?” 陆灼颂抬手敲门,“你大早上的干什么啊,安庭?我惹你生气了?” 安庭一动不敢动。 他背靠着门,低头看着个小帐篷,一句话都不敢说。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安庭快他妈疯了——这到底是做了个什么梦? 他双手捂住脑门,痛苦地闭眼。 一直以来他做的梦都能和陆灼颂说的话对上,所以那些应该都是真的。所以昨晚也是真的?他真的做了?真的出那种事了? 怎么一上来就做这种梦,做这种事!? 伤风败俗! 安庭越想就越是忍不住回想,越回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清晰得他都想骂街了,做的梦不都该一醒来就忘记吗,怎么会越来越清晰!? 安庭绝望地滑坐在地上,帐篷支得越发顶天立地。 陆灼颂还在门外敲:“安庭?你有事跟我说行不行,到底怎么了啊?” 安庭抽着嘴角,抓着自己的头发。 好半天,他憋出来一句颤抖的:“没事。” “没事你大早上的跑什么?” 安庭搓了两把脸,努力冷静下来,找了个借口:“真的没事,想回来换身衣服。” 陆灼颂显然不信,又逼问了几句。安庭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他才半信半疑地离开。 陆灼颂终于走了,安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安庭扶着墙边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屋子里走。他捂着头,脑袋突然开始作痛,大概是情绪太激动。刚起床就这样大起大落地闹,是个人都要脑袋疼。 他从黑桃木的桌子上,拿起抗抑郁的药。 是前段时间,陆灼颂带他去医院开来的药。 安庭抠了两片,放进嘴里,又喝了口水。 吃下药,他平静很多。安庭松了口气,从旁边的纸抽里,抽出来了两张纸。 靠在墙上,他沉默地弯身忙活了会儿,沉默地直起身,把黏黏糊糊的一团纸巾扔到垃圾桶里,又去抽了几张纸擦了手。 安庭换下睡衣,走出门,陆灼颂和陈诀已经在餐桌前吃起了早饭。 听见开门声,陆灼颂就回头看他,那双蓝眼睛狐疑地盯着他,似乎是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安庭避开目光,走向卫生间。 洗了手,又刷牙后洗了把脸,他好多了。 第72章 安庭坐到陆灼颂身旁吃饭,陆灼颂又问他:“到底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安庭说。 陆灼颂还是不信。 但他没深究。 旁边的门又咔哒一声,打开了,是路柔出来了。 她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进了卫生间,去洗漱。 陆灼颂往椅背上一仰,遥遥对着她高声道:“吃完饭去试鼓!” “啊?” 路柔正要关门。闻言她动作一顿,从卫生间的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什么东西?试鼓是啥?” “就是去敲一遍曲子试试。”陈诀说。 路柔撇撇嘴,应了声知道了,就关上门洗漱去了。 卫生间的门一关,陈诀就收回探出去的脑袋,夹了一筷子碗里的阳春面,怀疑道:“她能试鼓吗?她昨天都说自己碰都没碰过了。” 陈诀朝着捞上来的一筷子的面吹了两口气,吸溜进嘴里。 陆灼颂说:“她行的,你就看着吧。” 陈诀哈哈干笑,一看就是并不相信。 安庭夹了一筷子泡萝卜,送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嚼。 他边嚼,边偷偷地瞧陆灼颂。 陆灼颂舀了一勺面汤,吹了几口,送进嘴里。 他吞咽时,喉结一动。 安庭把这动作收进眼里,脸上很不自然地一红。 他逃似的侧开脸,也喝了口汤。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5章 赵端许 吃完了早饭, 路柔坐到架子鼓后面。 她拿着两个银制的漂亮朋克风鼓棒,把它们放在一起敲了敲。两个鼓棒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路柔却眉头一皱。她把鼓棒拿开, 又重新把它们打量一番。 陈诀一看就知道,这姑娘根本什么都看不明白。 他问陆灼颂:“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吧?” 陆灼颂撇都不撇他一眼, 直直看着路柔:“打吧。” 路柔看他:“打啥?” “想打什么打什么。” 陆灼颂往后一靠, 靠在安庭坐着的椅子上,把两手一抱, “你印象里的一首曲子是什么样, 你就打什么样。” 安庭手里拿着一盒牛奶,默默地往陆灼颂身上看了一眼。 陆灼颂换上了校服, 衣服在靠到他的椅子上时, 被一压,压出一片褶皱,也压出他的腰肢线条。 安庭两眼一黑, 又在黑暗里看见陆灼颂潮湿泛红的腰线,上头还挂着些许黏腻的东西。 安庭讪讪移开目光, 抹了把脸, 咳嗽一声,暗自在心底里骂了自己两句。 肮脏。 忽然嗵一声响,是鼓被敲响了。 安庭探身去看,路柔把架子鼓试探地敲了一遍。 路柔又停了下来。她拿着两个鼓棒沉默,和架子鼓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陈诀捂住脸,不忍再看。 然而下一秒,突然一声清脆重响。 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鼓声突然像疯了似的倾泻出来,细密紧凑地大声喧叫! 鼓声节奏极佳、疏密有致, 在一阵暴力式的重金属演奏后,路柔把左吊镲重重一砸。 一声巨响,鼓声结束了。 路柔一甩头发,抬起眼睛,冷眼看了过来。 陈诀呆逼似的傻在原地。 他呆滞地傻眼片刻,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上前,走到架子鼓后边,懵逼地看了路柔一会儿,就在架子鼓附近开始四处翻翻找找。 找了半天,他一无所获。 陈诀直起身:“在哪儿呢?” 路柔莫名:“啥?” “东西在哪儿呢?” “什么东西?” “谱子啊!”陈诀说,“开什么玩笑,你第一次碰鼓能打出这种东西!?你绝对学过,绝对有谱子!谱子呢!?” “?我没有谱子!我就是第一次打的,瞎打的!” “瞎打能打出这样的!?还是第一次!?”陈诀破防了,“你把摇滚当什么了,把音乐当什么了!打死我我都不会信的,谱子交出来!!” “没有!!” 俩人就这么呜呜喳喳地吵起来了。安庭咬着吸管喝了口奶,有些同情陈诀。 刚刚那段鼓乐,他这个外行都听得出来有水平。 一个刚碰架子鼓的人,上手就能敲出来这么一段,那除了老天爷赏饭吃,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自己潜心修行了这么多年,结果凭空冒出来一个天之骄子。只是碰了一下,几秒的空,就是他几年的修行成果。 一个人多年以来的修行,就这么变成了个笑话——是个人都要破防。 陆灼颂笑出声来,从安庭身边起身离开,走到架子鼓旁边去,把俩人分开。 “行了,所以我早告诉你了,”陆灼颂对陈诀说,“我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陈诀都扭曲成火爆辣椒了:“你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你别管。行了,去给我找个教架子鼓的,最厉害的,多少钱都行,叫他三天之内到新城。”陆灼颂喜滋滋的,“马上就能组乐队了!” 陆灼颂还挺高兴。一看他这样,陈诀没脾气了,有气无力道:“那我把许哥也叫过来呗?你的乐队怎么能缺他。” 安庭撇了一眼。 果不其然,“许哥”这俩字一出来,陆灼颂身上的气息一僵。 但他依然掩藏得很好,还是笑着:“先不用管他,你先找个会教架子鼓的来。” “行吧。” 陈诀没多问,瘪着嘴走了,去拿手机,叫人联系老师。 陆灼颂哼着小调,又走回到安庭旁边来。 安庭仰头看他。 陆灼颂还是在笑,好像真的没受影响。 安庭沉默了阵,刚开口想问些什么,门口传来“叮”的一声。 是门铃响了。 屋子里的仨人一同抬头望去。还没反应过来,门铃又催促般地响了三四声。 擦地的女佣将洗地机放好,走过去开门。 陆灼颂纳闷地往门口走过去两步:“谁啊?” “你女朋友?”路柔说,“你不说有对象吗。要不要我躲起来?” 陆灼颂无语地白她一眼:“坐着吧你,神经病。” 听见门铃声,陈诀也从自己的屋子里探出身,露出疑惑的脸。 女佣打开门口的监视器,看见来人后,她起身回头,刚叫了声“二少”,门口又铃铃几声——是指纹密码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就那么开了。 门外的日光,倾泻进没开灯的玄关里。 门外,站着个穿了一身黑的青年。 他眯着一双狐狸似的狡黠眼睛,面白眉细,手还插在口袋里。他有一头乌黑的中分短碎发,身上还披着毛茸茸的晨光,手边是个小行李箱。 陆灼颂的脸刷的褪下大半血色。 青年把门拉开,堂而皇之地拖着小行李箱,走进了玄关。他拉下脸上的黑色口罩,扬起手,笑吟吟地朝陆灼颂一挥:“二少!” 安庭愣着。 他转头看陆灼颂。 陆灼颂站在他前面,安庭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背影。 陈诀眼睛一亮,面露喜色:“许哥!” 陈诀欢天喜地地就朝那青年跑了过去,二话不说就把他一搂,抱着他摇了一大圈。 陈诀抓着他的胳膊,高兴得蹦蹦跳跳:“你怎么来了?” “付总不愿意二少一直留在这儿,我就想过来劝劝。”赵端许无可奈何,“就算不跟着上学,我也过来照顾照顾二少嘛。” “好啊好啊!” 陈诀更高兴了,像个弹簧似的在旁边蹦来蹦去,“我可想死你了,你快进来!” 赵端许便跟着他进来。 进了屋子,他就看见了安庭和路柔。 赵端许睁开一直笑眯起来的眼睛,往他俩身上打量性地瞧了几眼。 他一双眼睛瞳孔小,眼白多,是双三白眼。 安庭把乌浓的眼睛一眯。 不知怎么,他心中升起一股浓厚的不详感。 赵端许正巧和他四目相接,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半晌。 陈诀立马跑过来,把安庭的肩膀一搂,跟他介绍:“许哥,这是安庭!二少最近救的平民一号!” 平民一号:“?” 陈诀又指着路柔:“那边那个姑娘是平民二号!” 平民二号很不爽地一眯眼:“哈?” 赵端许哈哈一笑,对着安庭伸出手:“不好意思,他不太会说话,你别介意。我叫赵端许,也是跟着二少的,初次见面。” 他倒是很有礼貌。 这一笑,他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安庭伸出了手。 两只手正要握到一起,突然,一只冷白的手横空插入,一把将安庭还包着一块贴布的左手夺开。 安庭一怔,抬头。 陆灼颂站在他旁边,把他的手紧攥着,轻笑着看赵端许。 第73章 “如果是为了劝我,你可以回去了。”陆灼颂戏谑地笑,看着他,“我没打算退学回家。” “不要这么断言嘛,二少。”赵端许说,“我是不知道二少为什么来新城,还接二连三地带普通人回家,甚至往本家送收养要求,还要秘书部给你找律师打官司。” “但付总也是担心你在外面被骗,是好心。” “付总是您父亲,二少,他会担心你的。” 陆灼颂说:“用不着他担心。” “不如我先留在这儿吧。”赵端许可怜巴巴道,“回去的话,我也没法和付总交差。二少,我爸那儿不好做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呗。” 他边说边可怜兮兮地拉长声音,放软语气。 陆灼颂无话可说。还没出事前,他一直把赵端许和陈诀都当兄弟,更别提赵端许还确实是他亲表哥。 陆家二少虽然跋扈,但出了名的护短。身边的人只要求求他,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他都会答应下来。 所以赵端许这招很管用,他也一直都对陆灼颂用示弱的这一招。 直到破产前——甚至破产以后,这混蛋还没露出本性之前,陆灼颂都深受其用。 陆灼颂倒是可以在这里强硬地把人赶走。 但太不自然了,没准赵端许回去跟他爸一说,二人就会察觉出什么,就更难抓到狐狸尾巴。 干脆在这儿将计就计。 思及至此,陆灼颂将牙关一咬,继续笑着:“那倒随你,但不许跟我说什么回本家去的废话。” 赵端许也一笑:“那当然,都听二少的。那我住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好。 这房子总共六室三厅,女佣们挤了两间卧室,其余人用了四间。赵端许一来就没了地方,于是陈诀伸手邀请,拉着他去跟自己挤一间。 陆灼颂不同意了,跳出来要陈诀跟他挤一间去,让赵端许自己住单间。 陈诀又蒙了:“为啥啊?” “他要是鼓吹你,让你劝我回本家,我怎么办?”陆灼颂说,“你个墙头草,没主见的东西,谁跟你吹两句枕边风,你就跟谁跑了,我还不知道你?” 陈诀:“……” 陈诀无言以对,欲哭无泪,收拾了东西,搬进了陆灼颂的屋子里。 赵端许哭笑不得地帮他。 一大早起,这仨人就演了这么一出大迁徙。 安庭抬头看看表,去学校早就来不及了,第一节课都开始了。 安庭脸边淌下颗冷汗,本能地有些担心被班主任骂,两边肩膀往上一耸。 陈诀搬完了东西,累得摇摇晃晃,进了厨房,对女佣说:“给我拿杯冰橙汁呗。” 女佣拿来了一杯冰橙汁。 陈诀拿着冰橙汁,唉声叹气地往安庭身边一坐,说:“累死我了。” 安庭没吭声,他抱着一杯梨汤,往屋子里看。赵端许脱了外套,正在满屋子晃荡,东张西望。 陈诀一口干下去半杯橙汁,用力地喟叹一声:“二少真是的,把人说成什么了,我哪儿有那么没主见,哪儿就是墙头草了?我发现他这人有时候真的瞎操心……” 安庭淡淡:“他真的是觉得你没主见?” “什么?” 安庭撇他一眼:“他一个少爷,你们只是两个跟班。就算你们合伙劝他,他也能一句话就让你们都闭嘴吧?” “他会怕你被那个赵端许拉成一伙,一块劝他?他疯了?” 陈诀愣了半天:“你什么意思?” 安庭没吱声,他低头搅搅杯子里的热梨汤,一时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意思。 一种怪异的不爽感笼在心头。不知怎么,一看见那个赵端许,他浑身都不自在,好像身体里有个警钟,自打看见那人以来就一直响。 安庭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响,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响。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呆了很久,忽然,他听见陈诀说:“交给你了。” 安庭一怔。 陈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沙哑,像嗓子眼里卡了一大口血。他像濒死似的呻.吟几口,咳嗽着、艰难地又说:“二少……交给你了。” 一张鲜血淋漓的脸从眼前忽的飘过去。 安庭吓得立即转头,却见陈诀平平常常地纳闷着脸,在嗦橙汁。 看见他扭头过来,陈诀就放下杯子:“怎么了?” “……” 安庭沉默地稳稳神,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我没说话啊。”陈诀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6章 玩玩 陈决一脸坦然, 看着是没说谎。 安庭收回目光。他咬住吸管,喝了两口梨汤。 热乎乎的梨汤下肚,安庭平静了些许。 他的确听到了。 安庭确信自己不是听错, 刚刚那声音千真万确地出现在了自己耳边。 怎么回事。 的确是陈诀的声音,虽然哑得听不出原形。 他正深思, 胳膊肘突然被怼了一下。安庭回过神, 转头一看,就见陈诀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眼睛里直放光。 “你是网恋?”陈诀问他。 “……什么?” “你跟二少啊。”陈诀说, “你是跟他网恋认识的吧?” “……” 安庭木着脸,陈诀爽朗地哈哈一笑:“我说二少怎么突然急头白脸地要来新城, 原来是有个网恋对象了。你那些事, 是不是在网上告诉他的?” “不过网恋这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要是让陆总或者付总知道了,不一定要……诶?你去哪儿?” 安庭懒得理他, 起身径直走了:“找网恋对象。” “喔。” 走到陆灼颂房间门前,安庭敲了两下门。 不多时, 门打开了一条缝。 陆灼颂站在缝里, 手里拿着手机,手机正贴在耳边。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是安庭,陆灼颂怨怼地瞪他一眼,才打开门让他进来。 关上了门,陆灼颂抱怨:“不是说你不用敲门吗。” “感觉没礼貌。”安庭说,“你在给谁打电话?” 陆灼颂还没回答,电话那头被接起来了:“hello?” 陆灼颂话头一止, 侧头,对电话里说:“你到英国了?” “下飞机了, 正要过海关。”电话里传出陆声月的声音,“什么事?” 原来是给陆声月打电话。安庭乖巧地往门后一靠,等陆灼颂打完。 陆灼颂说:“你昨天忘了告诉我的事,该不会是赵端许要来吧?” 电话那边沉寂一秒。 然后陆声月“哦——”的一声恍然大悟:“对对对对!哎哟我终于想起来了,就是这件事!” 陆灼颂啪地捂住半张脸,背过身去。 安庭看见他无声地做了几个骂人的嘴型。 电话里的陆声月一无所知:“前几天小赵说去看看你,看能不能劝一劝,毕竟爸爸气得很厉害。” “小赵对你还不错的嘛,所以我就想,他要去就去呗,还能多一个人照顾你。”陆声月说,“他到啦?” “刚到。” “是吗。” 陆声月那边嘈杂起来,似乎是要过海关了。 几声伦敦腔的英文低沉磁性地传来,陆声月应了几声,就匆匆挂了电话:“要过海关了,拜拜。你跟人家小赵好好说说话,突然冷落人家干什么。” 说完这话,陆声月挂了。 陆灼颂还没来得及应声,手机界面就无情地红了。 他无语了,放下手机,叹了一声后,转过头:“什么事?” 安庭看着他。陆灼颂皱着眉,眉间拧成了一团。脸色也发苦,看起来像有苦说不出。 “你不喜欢他吗?”安庭问。 陆灼颂知道他在说谁,没吭声。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往窗外望去。 片刻,他抬起手,揉了揉脸,像是那块受伤了一样。 “去学校吧。”陆灼颂说。 “已经迟到了。”安庭说。 “没关系,”陆灼颂转头去拿起书包,逃避似的往屋子里走,“走吧。” “陆灼颂。” 陆灼颂没吭声,窸窸窣窣地收拾书包,收拾得还很快,头都不回。 “陆灼颂,”安庭说,“灼颂。” 陆灼颂倏地不动了。 “有话……你要跟我说。”安庭说,“人疼了要叫,害怕了要喊,哭……也要哭出声来。” 陆灼颂身形一抖。 “这是你说的。”安庭讪讪,“我……你,你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的。我也想帮你,你不能自己憋着。” “我是你男朋友,对吧?” 陆灼颂背对着他,站在屋子里,僵了很久。 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慢慢地转过头。 陆灼颂星目通红,一脸受伤,呆呆地流了泪下来。安庭一愣,立刻就慌了神,赶忙走过去:“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 第74章 陆灼颂走向他,一头扑进他怀里。 他抱住安庭,把脑袋埋在他身上,手在他后背上搂紧。 安庭一僵,身上开始发抖。 愣了须臾后,安庭又发觉,不是自己在发抖,是抱着他的陆灼颂在不断发抖,像个受伤后不住恐惧的小动物。 安庭小心地伸手,试探着碰了碰他。陆灼颂没抗拒,安庭便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陆氏会破产。”陆灼颂哑声告诉他,“赵端许和他父亲干的。” 安庭瞳孔一缩。 * “要去上学?” 赵端许站在玄关,目送四个人站在门口穿好鞋,准备出门。 “真去上学啊,二少。”赵端许惊愕道,“一个平民高中,你还真每天都去?真打算在这儿上到毕业?” 陆灼颂神采奕奕地朝他笑:“当然啊,不然来干什么的?” 安庭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放在了门锁上。 他悄悄侧过半个头,神色晦暗地看陆灼颂。 陆灼颂正笑着应付赵端许,全然看不出五分钟前还在抱着安庭发抖。 安庭悄摸摸地盯了他很久。 “行了,你在家好好呆着吧。” 陆灼颂放下这句话,带着其余三人出了门。 连路柔他都带出来了,陆灼颂根本不敢把任何一个人单独放在屋子里,和赵端许独处。 门一关上,陆灼颂脸上就淌下一颗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暗暗在心里把赵端许骂了一通,带着三个人往电梯那边走。 进了电梯,路柔就很无语:“你上学去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上三中。” “你给我去上架子鼓学校,刚给你找了一个。”陆灼颂撇她一眼,“还有,平时闲着没事别跟赵端许说话。有事也别找他,有事找我。” “为什么啊?”路柔说,“他还蛮帅的,他也是跟着你的吧。” 陆灼颂说:“陈诀比他帅。” 陈诀:“?” 路柔睨了陈诀一眼,陈诀正嗦着杯红枣热豆浆。 陆灼颂突如其来地一说到他,他就一脸的痴呆表情。 路柔看了一眼就很嫌弃,啧了声:“好蠢的脸。” 陈诀:“?你会不会说话!你那峰哥好看吗,你不照样把他当天堂!” “提他干什么!?” 俩人又吵起来了,电梯里热闹得很。 陆灼颂无奈地笑了声,心上一阵闷疼又庆幸——疼赵端许以前干的破事,又庆幸一切还来得及。 陆灼颂感觉自己要疯。 一定要做好。 他盯着电梯墙面上模糊倒映出的陈诀的脸,想,这次一定要把所有事,都做好。 没有失败的余地。 把路柔送到刚联系到的架子鼓学校,劳斯莱斯又把他们送去了三中。 都十点多了,学校早就不能放人进去。但看见陆灼颂的劳斯莱斯,门卫老头还是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开门。 没了郑玉浩的教室,班里的气氛比往常松快了不止一星半点,空气里都荡着快乐。 安庭却还是闷闷不乐,一脸忧郁地四十五度望天空。 他偏头去看陆灼颂。陆灼颂坐在他旁边,往椅子上一倒,嘴巴里吃着个泡泡糖,脖子上挂着个白色头戴式耳机,正侧着头笑嘻嘻地和陈诀说玩笑。 陆灼颂来上学,估计是为了躲赵端许。 安庭很明白。 几个小时后,远方夕阳落下,他们放学了。 回到家后,一开门,就见赵端许正坐在懒人沙发上。陆灼颂一回来,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来接。 他眯着狐狸似的笑眼,朝陆灼颂伸出手:“回来了二少,晚上吃过了没?” “没。”陆灼颂把肩上的书包拿下来,塞到安庭手里,“晚上随便吃点吧。” 安庭接住他的书包,不明所以地迷茫了脸。 直到赵端许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蜷了一下,收了回去,讪讪在裤子上抹了两下,安庭才明白了什么。 他抱着陆灼颂的书包,亦步亦趋地跟着陆灼颂,走进屋子里。 赵端许半睁开眼,讳莫如深地看着他俩一前一后地离开。 陈诀腰酸背痛地脱了鞋,一边捶着自己后腰,一边打着哈欠迈上一层台阶。 赵端许说:“陈诀。” 陈诀睁开困得挂泪的双眼:“嗯?” “他怎么跟二少走那么近?” 赵端许朝着安庭撇撇脸。 “喔,因为二少喜欢嘛。”陈诀挠挠头发,“庭子长得也好看,好像之前还和二少在网恋。” 赵端许一惊:“网恋?” “是啊,昨天大小姐来,看上庭子了,刚管他要微信,二少就急了,嚷嚷是他男朋友。”陈诀说,“估计是之前在网恋?” 赵端许笑了声。 他意味深长地又往安庭身上看:“他手段可以啊。” “什么手段?” “一个普通人,能和陆氏二少牵上线,手段还不够吗?”赵端许说,“他该不会是想骗钱吧。” “那不至于吧?他没那么坏。”陈诀苦笑着,“他很可怜的,一直被欺负。二少刚来的时候,他还嫌弃得很,是二少硬把他从家里抢出来的。许哥你在本家,应该也有消息吧?” “是有。”赵端许心不在焉。 传去本家的消息其实倒不多。陆氏财阀的事业遍布全球,每天都忙得两脚不沾地,二少爷固然重要,但只要不是太炸裂的事,秘书部那边就都给解决了,传不到本家里来。 所以传到本家耳朵里的事,也就只有两件: 一是陆二少把同班同学拐了,闹得人家家长跑到校门口哭; 二是陆二少要收养个女孩,请本家出收养手续。 “陆总说二少这是年纪到了,善心大爆发了。”赵端许摊手,“陆氏这么有钱,救两个也没什么。” “那确实是。” 陈诀呵呵一乐,放下书包走进屋,“许哥,你晚上吃什么?” “做什么吃什么。”赵端许说。 女佣们在厨房里咚咚锵锵地忙,赵端许和陈诀一人拿了杯饮料,一块儿往沙发上一坐。 看了会儿电视,赵端许就心不在焉地飘开视线,眼睛飘向安庭那间屋子。 陆灼颂刚刚跟他一块进去了。 赵端许手托着下巴,朝着那间屋子眯了眯眼。 半个小时后,女佣做好了饭。 女佣来请他们用餐。赵端许和陈诀一块儿起身来,刚走到桌子前,赵端许就看见左边一张座位前放了一碗燕窝,和一碗人参枸杞汤。 连座位跟前的餐食,都是一些极名贵的补品。 陈诀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他仰头一瞧,见赵端许沉默而疑惑,又往他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笑着说:“那个是庭子的座位,他身体不好,二少一直让人给他煮补品,还请了营养师做食谱。” 赵端许还没说什么,不远处的卧室门啪嗒一下打开来,陆灼颂和安庭一起出来了。 安庭从他身边经过,拉开椅子,坐到了那张座位上。 陆灼颂也紧跟着坐到安庭身边,拿起筷子就夹起一块神户牛肉。 陆灼颂吃了几口,才发觉哪儿不对。 他一抬头,见赵端许还坐在桌子前面,没坐下,只是沉默地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安庭。 “怎么了?”陆灼颂一脸无辜。 赵端许意味深长地又看了安庭一眼,笑了,说:“二少也到这个年纪了啊。” “哈?” 赵端许拉开椅子,在陆灼颂身边坐下,依然笑意吟吟:“好多财阀豪门都想和陆氏联姻,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千金小姐来见过二少。” “二少一个都没搭理,我还以为二少对爱情这事儿没兴趣呢,原来是喜欢男的。”赵端许朝安庭努努脸,“我都听陈诀说了,二少喜欢这种?” 陆灼颂的脸红了一阵,瞪了眼陈诀。 陈诀一脸无辜地嚼着嘴里的菜——他觉得没什么,赵端许又不是外人,告诉也就告诉了。 “喜欢男的好说嘛,天底下能让二少挑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赵端许无奈道,“可是二少也得挑挑。只是玩玩的话,倒没什么,但真要领回家去,这种家境可不行啊。” “带个不会说人话的回去就行了?” 安庭突然冷不丁开口。 赵端许话一顿,往他那边一看。 安庭捧着那碗人参汤,喝了一口,一双乌黑的眼睛像蛇似的冷冷盯着他。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怪。 陈诀惊恐地看看赵端许,又看看安庭。 赵端许没理他,继续对陆灼颂笑:“二少想玩,身边也有的是能陪二少玩的。要是玩玩的话,我也能陪二少玩玩。” 安庭听出来了,这是旁敲侧击地劝陆灼颂趁早收手,赶紧回本家干正事,别玩物丧志。 像安庭这样的“玩具”,陆氏也能给他准备。 第75章 安庭心里的烦躁顿时到了顶端,他半眯起眼睛来,不悦地盯着赵端许。刚要张嘴说什么,陆灼颂抢下了话头:“我说过,要是劝我的话就滚回去吧?” 安庭转头,见陆灼颂还是面上带笑,但语气却说不出地冷。 赵端许默了一阵,失笑了声:“我也是怕你惹付总生气。” “用得着你管吗?” 赵端许不说话了。他笑着点点头,再不吭声,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两口。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7章 破产 晚饭在沉默之中吃完, 陆灼颂起身就走。 安庭也跟着他回屋去了。 陆灼颂把门关上,抬头说:“你别听他瞎说,你不是玩具。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没有玩你。” 安庭失笑,点头:“我知道。” 陆灼颂松了口气。 安庭想了想, 还是问他:“破产, 他到底是怎么做的,你知道吗?” 陆灼颂没吭声, 脸色发沉。 眼见着陆灼颂那双蓝眼睛沉默地看看自己, 又犹豫地看看别处,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说, 安庭就补充道:“我想帮你想想办法。” 陆灼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安庭一脸的诚恳——他是真的想帮陆灼颂想想办法。 这份诚恳, 陆灼颂八成是看懂了。他斟酌片刻,转身坐到床上,开了口:“赵端许他父亲, 叫赵冉,是我父亲公司里的副总裁。” “那个公司姓付, 是我父亲家族的。当年付家和陆家联姻, 付家带着公司入赘给了财阀。随后,公司就成了财阀名下最大的子公司。” “公司叫百川,百川集团,你应该知道。” 安庭确实知道。 那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八年后,陆氏会被查出偷税漏税,伪造公章。” “两项罪名,都是财阀本家里查出来的。” “但那些税款是经年累月悄悄摸摸漏的, 据说做的很高明。伪造公章的事,则是本家伪造了子公司的公章。” “很离谱, 但事情就是这样。” “后来还有公司数据错误,导致员工在工作中丧生的事。”陆灼颂说,“是百川做的手脚。” “我父亲是百川的总裁。他是个软蛋,入赘给陆氏之后他就自尊心很脆弱。付家给他吹耳边风,他就一天一天地偷偷在本家动手,最后匿名举报,搞垮了陆氏。” “付家想把陆氏吃绝户。” 一句血淋淋的话,陆灼颂轻飘飘地说了。 安庭好半天没发出声音:“那……赵端许和这件事是?” “他也是付家的人,他父亲赵冉是我爸的姐夫,他一直在集团里煽动我爸。”陆灼颂看着他,“以我爸的智商和胆量,没有人在后头推,他做不出这些事。” “而且到最后,我爸爸也被他们踢出去了,最后是他们姓赵的一家吃了红利。” 说到这儿,陆灼颂叹了声,心累地往后一倒,举着双手就大咧咧地倒在了床上。 他盯着卧室的灯:“这些事不能再发生,所以我就想抓到我爸对账本做手脚的证据……只要抓到了,那顺藤摸瓜地就能抓到赵端许。可我他妈的监控都盯了大半个月了,他一次都没动过,操。” 安庭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在他床上坐下。 陆灼颂没说话,目光只随意地一扫,默许了他坐到自己床上。 有了这份默许,安庭胆子大了些。他往床里面一坐,问:“你把监控装在哪儿了?” “家里,本家的庄园。”陆灼颂声音倦倦,“他要是做假账,就不可能在公司和财阀里。” “为什么?” “财阀的电脑后台都有监控,他要是动了,立马就会报警。” 陆灼颂撇头看安庭,“要是想搞事,只能在交税前一晚,把账本拿到本家去,偷偷地弄。” 安庭听得半懂不懂。 对一个还十七岁且成绩垫底的病秧子来说,这些商事儿像天书。 安庭抬起眼睛看天花板,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还是发青的脸上,有些稚嫩的发愁。 他沉吟半天,猜测了句:“还有八年,他或许是还没开始动手?” 陆灼颂小狗似的哼唧几声,没说话。 “当时出事的时候,那些偷税漏税,有证据的吧?他是从哪年开始做的?” “记不清。”陆灼颂说。 安庭愣了:“记不……清吗?” “那会儿账本有一大摞呢,早记不清了,他还做了好多假账。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摞了两大张桌子,看都看不完。”陆灼颂挠挠头发,“第一张……好像是四五年前?七八年前?” 安庭听着都头疼。 陆灼颂拍拍脑门,哼地长出一口气,不想了。 他转过头,看着安庭。 安庭沉着脸,眉头皱成一团,好像在冥思苦想——他真的在担心陆灼颂这件事。 明明自己身上的事还没解决,他却在担心陆灼颂。 郑家破产了,他哥的病还没个着落。儿子突然被拐走,他父母也必定还会做些什么,一切都悬而未落,可他却在担心风风光光的陆灼颂。 陆灼颂忽然就越看他越像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影帝安庭。皱着眉担心他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二十五六岁的安庭,身上总沉着股和年龄不符的忧郁成熟,像片阴沉的雨雾。他总这样坐在陆灼颂床边,沉默地闷着张凄白的帅脸,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一坐就是半天。 安庭守了他好久好久。 明明他可以不管,他可以明哲保身地置身事外,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他还是一头闯进了财阀豪门的这些糟烂泥坑里。 陆灼颂朝安庭伸手:“手给我。” 这话很突然。十七岁的安庭眨巴两下青涩稚嫩的黑眸,朝他递出手。 陆灼颂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头发往床上散着,衣服也往下落,有股凌乱美。他把安庭的手拉过去,两手拉着他的手掌,细细搓着他修长而惨白的手,把他的指关节一节节地揉过去。 手被这么一拉,安庭就扑通趴倒在了他的床上。 陆灼颂充耳不闻,只揉着安庭的手。他太瘦了,连手都瘦得脱相,二两肉都没有,骨节微微凸着。 大约是因为身体不好,总是抽血入院做手术,手上冰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陆灼颂心不在焉地搓着他,片刻,就把安庭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放。 安庭红了脸。 陆灼颂拉着他,揉揉自己的一脑袋红毛,又拉着安庭往下去,用他的手捧住自己的半张脸。 安庭又僵住手。 陆灼颂把脸放在他掌心里,故意眨巴眨巴眼,又装作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他。 安庭腾地就红了一张脸,整个五官都一阵抽搐。 陆灼颂笑了出来,他不用想都知道,刚刚自己的睫毛划过他冰凉的掌心,发烫的脸又埋在他手里,鼻息都清晰可感,安庭这会儿脑子里估计都炸了。 小孩逗起来就是有意思。 还没进娱乐圈,也没经历那些破事儿,安庭情感还算充沛,一逗就脸红。 陆灼颂心满意足地松开他,把他的手拿开。 安庭脸红得要爆炸,根本不敢看他。陆灼颂一松开,他就嗖地埋下脑袋,在他床上趴成一团。 陆灼颂笑得不行。 他一笑,安庭就一哆嗦,把脑袋埋得更深,开始发抖,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陆灼颂笑得更厉害了。 安庭懊恼地往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 隔天一早。 陆氏财阀。 十月初,南方海城的天气秋高气爽。满地都是落叶,来往路人一走,踩得一路嘎吱脆响。 陆氏财阀的商业区,高楼大厦错落有致。秋阳一照,好几个高耸入云的商业楼宇都反射阳光,刺眼地高高伫立在城市中央。 一辆法拉利停在最高的商业楼楼下。 女司机从主驾驶上走下来,撑开一把遮阳伞。她匆匆走到后排,打开靠楼边的车门,将伞递上前。 陆简下了车。 女司机撑着伞,跟着她一路向前,送她到了大楼门前。 自动门宽敞地向两边打开,陆简走入财阀。 正是上班时间,大厅里人来人往。 “陆总。” “陆总好。” 所有人都向她低身打招呼,陆简一个个浅浅点过头,进了电梯。 上了最高层,进入办公室。坐在外面工位上的贴身秘书起身,边跟她进入里室边说:“昨天采矿的合同已经通过传真寄过来了,如果没有问题,需要您签字。中午是和周总的聚餐,已经帮您预约在十一点半,下午两点……” 陆简一一听着,把包放到桌上,办公室里的另一位助理立刻将采矿合同拿了过来。 秘书报告完她一天的行程,合上了文件夹。 陆简点点头:“安排去吧。” 第76章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屋子里的另一位助理为她端上一杯加糖的咖啡,又说:“陆总,付总如果今天还来,要放他进来吗?” 付倾最近总来。 他的态度最近倒是收敛不少,没再像之前那么急,毕竟在陆简这儿次次都吃一鼻子灰。 硬的不行,付倾就软了,最近每次来都是和她打商量,眼巴巴地劝她管管陆灼颂。 陆简没理他。 孩子的路是自己选的,那就自己走。陆灼颂想去小县城,那他就去,上学时期的每一段经历都有它的作用,陆简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想上学,那有的是时间;想暂时去拓宽眼界去玩一玩,也无伤大雅。 至于付倾最近这么急慌慌地天天来打卡似的在她身边游说,陆简也能猜个大半。 赵端许蹭不到陆灼颂能去的高等学府了,他当然着急。 付倾全心全意地爱付家,天天从陆氏往付家掏钱。 付家的孩子没学上,他急死了。 “我忙的时候,不要放他进来。”陆简淡淡,“让他在外面喝咖啡等我。” “好的。”助理说。 她也退下去了,坐到旁边去处理起别的事务。 陆氏的早上忙得昏头,陆简看完合同签了字,又打开电脑处理邮件里的事务。 鼠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一顿。 一条标题是《陆氏破产事宜》的陌生邮件映入眼帘,后头显示着已读。陆简沉默一会儿,默默地划了过去,没做声。 助理忽然起身,又朝她走过来:“陆总。” 陆简抬眼撇她:“怎么?” “大小姐刚刚来消息,说有件事忘了和陆总说。”助理道,“赵端许昨天也去了新城,去照顾二少了。虽然是件小事,但还是和陆总说一声。” 陆简愣住:“他去了?” “是的。”助理说。 “灼颂不是不想让他去吗?” “这我不清楚。”助理说,“大小姐就只说,赵端许也去了。” 陆简不说话了,她眉头一拧,盯了会儿电脑屏幕,就将白玉似的纤手挥了挥。 助理又自觉地退下了。 陆简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脑,思忖片刻后,脸色不甚好看地拿起了手机。 陆简拨了一串号码,打了出去。 ——手机在陆灼颂裤子口袋里嗡嗡振动。 他在上课。讲台上,英语老师操着一口新城口音,讲着一嘴语调很魔性的英语课文。 陆灼颂听得想笑。 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来电号码很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十六七岁的自己记性还挺好,从来不存号码,也不留备注,二十八岁的陆灼颂愣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这是他亲妈。 陆灼颂挂了电话,把手机无情地扔进桌斗里。 “是谁?”安庭瞥他。 “不认识。” 陆灼颂话音刚落,刚要再说什么,突然,走廊上响起一阵骚动。 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听着至少有三四个人。 这些人还在吵架:“你少碍事,我找我自己儿子!” “现在在上课,你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人命关天的事儿!” “滚,滚一边去!我都来好几趟了,再说这回出大事了!” 一阵骚乱里,声音越来越近。安庭听出了什么,脸色刷的一白,立刻拉起陆灼颂,另一只手把陈诀也一拽,把他俩从后门处迅速拉走。 下一秒,教室后门被砰地推开,陈诀的那张桌子哐当倒下。 安海刚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门后,他怒吼:“安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8章 破产之后 “安庭!!” 安海刚冲了进来。他气得脸红脖子粗, 五官狰狞,两眼瞪得极大。 踢开后门两边的桌子,他朝安庭走来, 伸手就往他脸上掴。 安庭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只手——那只长年累月在工地做工的的手,虽然瘦削但却有力, 布满了干粗活而留下的老茧, 黝黑粗糙。 一巴掌下来,会把人打得耳鸣。 那只手在朝他迅速逼近。安庭却一动都无法动, 被恐惧死死钉在原地。 将要被打到的瞬间,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将安海刚拽住。 安庭回过神。 他转过头, 看见陆灼颂伸着手。 陆灼颂生气了, 安庭从没见他这样生气过,那双剑眉几乎倒吊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气哑了:“干什么?你想打人!?” 安海刚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就是他!老公!”张霞挤了进来。她披头散发, 指着陆灼颂,“闯进咱家的就是他, 他把小庭拐走的!” 安海刚一眯眼:“就他妈你?” 陆灼颂没做声, 眼睛死盯着他。他承认了,无声地用那双眼睛。 安海刚把手抽了回去,操了一声:“总算他妈把你抓着了,你爹妈呢,打电话叫你爹妈来!没妈养的东西,安庭,过来!” 安海刚又去抓安庭。 可刚一伸手, 他就又被抓住,抓他的又是陆灼颂。 陆灼颂把他的手扔开, 拉着安庭往后退。 安海刚一愣:“你什么意思?” “他不跟你走!” 陆灼颂向他吼,把安庭往身后藏,又朝外喊,“进来!!” 走廊上再次响起了脚步声,都离得不远。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一群军人。 没一会儿,几个戴着墨镜的大背头一拥而入。 本就不大的教室立刻变得拥挤,虎背熊腰的保镖们齐齐压了过来。安海刚脸上神色一变,怒火肉眼可见地从脸上消退了。 他说到底也只是个工人,尽管在十六七岁的小孩面前肩宽力大,但跟来的保镖一比,就只是个小鸡仔。 “你,你想干什么?”安海刚僵着脸,咬了几下牙齿,指着陆灼颂又骂,“反了你了!光明正大地带人堵我是不是!?老师呢!你干什么吃的!” 他又朝讲台上的老师吼。 英语老师早已傻了,被这么一指才回过神。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安海刚又喊:“报警,我现在就要报警!安庭,跟我回家!”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破事,郑老板都撤款了!现在就跟我走,给人家跪下道歉去!” 安海刚拨开人就要来抓安庭。 保镖们将安海刚拦住,他黝黑的手在原地滑稽地扑腾两下,连安庭的衣角都没碰到。 安海刚气得破口大骂一声,看起来更愤怒了。 “哎,你讲点道理,”陈诀也挡在安庭面前,沉着脸说,“姓郑的是破产了才撤钱的,你带他过去也没用。” “狗屁,郑老板那么大一家公司,能说破产就破产!?”安海刚骂道,“就他妈是你跟别人跑了,惹郑少不高兴了!我真他妈,你就不能给家里省点心!?”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干着三个工地的活!” “一个男人,让人打几顿就打几顿啊,能少块肉吗!?你天天就想着过好日子,家里有那条件吗!让你上学,就是让你给你哥换钱的,一个郑少都伺候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你就不能懂点儿事吗!”安海刚怒吼,“说话啊!又哑巴了!生你干什么吃的,我他妈打死你!去给郑老板道歉!!” 安庭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耳鸣声嗡嗡地响了起来。四面八方都在射来视线,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屈辱和不甘一点一点地扒了安庭的皮,他几乎喘不上气。 陆灼颂突然张嘴骂了一串英文,撸起袖子就往前去。安庭回过神,下意识地拽住陆灼颂。 陆灼颂推开他:“松开我!一个男人让人打几顿就打几顿是吧,我今天打死他!” “不是……”安庭手足无措,“别去了,赶出去就行了!” 陆灼颂说:“我让你受这鸟气!?松手!” 俩人还在拉扯,张霞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安庭动作一滞,抬头一看,就见她摔坐在地上,抹着脸嗷嗷大哭。 “我可怜的儿子!”她哭叫,“我大儿子被你们吓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小儿子还跟别人跑了,不回家!”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大儿子还得了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就……” 张霞嚎得直咳嗽,眼眶通红。 她一哭,安海刚眼睛就慢慢发直了。像个被唤醒雄性本能的野兽,他渐渐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突然一拳头砸向旁边的一个保镖。 * 教室里顿时一片混乱,学生们惊叫着往旁边退。 陆氏的保镖把安海刚摔到地上,将他制服,带走。 英语老师吓得夺门而出,跑到办公室摇人;走廊上其他班级也不上课了,纷纷探出脑袋偷看什么情况。 第77章 跟着跑上来的门卫老头匆匆报警。 课上不成了,陆灼颂和安庭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 等晚上天黑,他们才被放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 “真的很累人啊,警察倒是还好,他爸他妈一直在那儿咋咋呼呼。” 陈诀趴在餐桌上,打着哈欠,一脸疲惫。 女佣端上一碗提拉米苏,和一杯冰橙汁。 陈诀一下就精神了,他嘿嘿傻乐地说了谢谢,拿起叉子就啊呜一下,吃了口提拉米苏:“真是绝了,警察问什么也不听,就一直嚷嚷着要带庭子走,去给姓郑的道歉,把捐助跪回来。” “再怎么跪,他家都破产了啊,怎么可能还给他家捐助。” 赵端许坐在他对面,闻言笑笑:“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爸妈不好好做笔录,好几个小时都说不清。”陈诀说,“前几天破产之后,郑家就把捐助撤了。安庭他爸找到了公司去,郑老板跟他解释好几遍,他听不进去,也听不明白,就自以为是地说安庭跑了,郑少才不乐意了。” “才闹了今天这么一出。”陈诀喝了口橙汁,“不过就算没有破产这事儿,他爸他妈也得闹一次吧。那个大儿子就指望着庭子的骨髓呢,怎么可能乖乖放手。” 赵端许拉长声音哼了一声,不太在乎。 路柔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她心不在焉地有一茬听一茬。 陈诀继续:“中午的时候他俩就吵着要回家,说家里的病人没饭吃,要照顾,离不开人,有抑郁症。真服了,一点儿没把庭子当儿子。” “他也不容易,好了,别说了。”赵端许说,“你之后就别在他跟前提这件事了,他应该很难堪。” “我知道的啦。”陈诀说。 “他人呢?”赵端许问。 “谁?庭子?”陈诀又叉起一块蛋糕,往身后的卧室那边努努嘴,“他回屋了,二少跟他一起。” 赵端许望向那间屋子里。 屋子房门紧闭,灯没开,窗帘敞开着。 安庭倒在床上,被子蒙着脑袋,怀里抱着枕头,只在被子上方露出半脑袋黑毛。 陆灼颂坐在他床边,时不时地伸手拍拍他。 “好了,”陆灼颂说,“没事的,别怕。” 安庭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窝在被子里。 陆灼颂轻轻叹息。 安庭他爸今天跟疯了似的,一直在嚷嚷着打人。安庭就算是在家里长大,估计也很少见他爸这副气急的模样。 他吓得脸都白了,好几次都回不过神。 陆灼颂拍着他的被子,安静地守在床边陪他,没有动。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陆灼颂看向外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天上乌云密布,这一声雷响后,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 ……操。 一模一样。 陆灼颂后知后觉地眼前一恍,记忆翻滚着涌来。 那是陈诀死的那天。 深夜,混乱之后,他被安庭工作室的人送进医院。 陆灼颂的状态极其糟糕。被注射的肌肉松弛剂药效严重,他浑身毫无知觉,又精神恍惚,只能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人随意摆布。 车子开到医院楼下,外头暴雨倾盆。陆灼颂连脖子都没劲儿,头抬不起来,没骨头般地被人拖下车,放在一名助理的背上。 背着他的助理说:“那之后我去就行了,老板。” “你在这里等我吧,别进去了。” 陆灼颂竭力抬头,抬不起来。他只能挣扎着把眼珠往上移,看见安庭坐在车子里。 陆灼颂看不清他,只看见安庭紧绷的下颌线和嘴巴,看见他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安庭的手在抖,青筋往上暴起,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助理放完话就转身了,刚要关上车门,一只手突然从里面伸出来,拦住车门。 一只青筋暴起、五指细长,在发抖的手。 “我也去。”安庭说。 助理愣住:“啊?” 安庭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雨水把他肩发打湿,乌发湿哒哒地贴在他后颈上,风衣拓落出他宽阔瘦削的双肩。 助理傻了似的愣了会儿,急忙忙地就追上去:“老板!你不能进!” “你进医院会——”助理顿了一下,似乎是后头的话不方便说,又匆匆改口,“你怎么能进医院呢,老板!” 助理追进去了,陆灼颂再撑不住,被剧烈的困意和打击笼罩,闭上了眼。 再醒过来,他看见医院的天花板。 病房里没开灯,一片黑。一个输液瓶挂在吊架子上,药液一滴滴地往下落。 细细的管子,连在陆灼颂手背上。 耳边,是暴烈的雨声,和粗重的呼吸。 陆灼颂抬起半个脑袋,顺着呼吸声望去,看见了安庭。 安庭冷汗淋淋,就坐在自己床边的椅子上。那双眼睛恐怖地发木,死死盯着地上的地砖。 陆灼颂张了张嘴,叫了他一声。 声音哑得发不出,只有气音。安庭没有反应,他没听见。 陆灼颂试着动了动。知觉恢复一些了,他的手动了。 他艰难地侧过身,慢吞吞地伸手过去。 啪地一下,陆灼颂的小臂被人抓住。 陆灼颂回过神,愣愣地低头。十七岁的安庭伸出了手,抓住了他。 陆灼颂看见他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那双乌黑的眼睛,说不出的绝望,又说不出地发亮。 陆灼颂愣然。 恍惚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他这样抓住安庭时,安庭会愣愣地看着他。 绝望太亮。 绝望原来这么亮。 安庭的手和他一样发抖。 安庭也伸出另一只手,用两只手抓住了陆灼颂。他竭尽全力地抓紧,犹如抓的是一把救命稻草。 “……你要赢。”陆灼颂说。 安庭愣住了。 “你要赢,”陆灼颂鬼使神差地说,说二十五岁的安庭当时对他说的话,“你要赢,不要怕。” 安庭忽然平静下来,然后又哭了。两行泪从他眼睛里滚出来,一起委屈地往下落。 “我不跟他回家。”安庭说。 “我知道,”陆灼颂说,“我不走,也不会放你走。” 安庭点点头。他安心多了,眼睛缓缓合上。 陆灼颂往后一躺,翻身把他被子抱住,也把安庭抱住了。 “没事,我们今天做得很好。”陆灼颂在黑暗的雨声里放轻声音,脸颊贴在他的被子上,悄悄说,“你看,他没能把你带走。我手机里全是证据,警察都不能让你爸把你带走。” 今天在派出所,陆灼颂拿出了事先存在手机里的所有安庭的病历单。 也幸好律师都写好起诉状了,还及时转给了陆灼颂。有了这两个东西,安庭他爸妈气得满地打滚,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安庭揪着陆灼颂的衣角,躲在他后头,又跟着他走了。 “他还会来吗?”安庭小声问。 “不知道,来就来吧。来一次,我就护你一次。” 安庭沉默一会儿:“下次我挡在你前面。” 陆灼颂笑了:“去你的,用不着。” “我挡在你前面。”安庭很倔地重复。 陆灼颂不说话了。 半天,陆灼颂叹了声:“我知道的,你一直憋着一口气,你想以后有机会就从家里跑出去,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去,再也不做移植。” “你有颗反抗的心,我都知道。” 安庭问:“我告诉你的?” “嗯。”陆灼颂说,“但我听说你在跟郑玉浩谈的时候,气得根本没想起来。” 安庭不说话了。 陆灼颂就乐了:“我没怪你。” “……嗯。” “有反抗心很好,勇敢嘛。”陆灼颂说,“你不是个软蛋,我知道,但你现在力量不大。我现在能护你,你就乖乖躲在我身后呗。我可以的,让我还你点什么。” 安庭在被子里窸窸窣窣一阵,拉下一半被子,露出一双眼睛:“你欠我什么吗?” 黑暗里,陆灼颂平静的蓝眼睛也很亮。 他和安庭沉默地对视。好一阵,陆灼颂松开了他,往床上平躺,一仰,看着卧室里的吸顶灯。 “你知道,赵端许干了什么吗。” 安庭侧着脑袋,在黑暗里凝望他漂亮完美的混血侧脸:“破产,不是吗?” 陆灼颂说:“是对我干的事。” 安庭没听明白。破产是让陆氏破产,不就是对陆灼颂做的事吗? “什么意思?”安庭问他。 陆灼颂笑了一声:“破产之后,他找了五六个业内的老头。” “导演啊,作曲人和发行商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喜欢潜规则,底下包养着一堆明星。” “赵端许把我骗过去,送进去了。”陆灼颂侧下头,和安庭相望,“我差点被一群老头轮了。” 第78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59章 胶卷09 那时, 陆氏已经宣布破产将近一个来月。 陆声月死了,陆简也死了。 陆灼颂每天水深火热,葬礼都没时间办, 也没钱办。他被催债的满世界追,一个月里吃的唯一一顿像人的饭, 还是在电视台里遇见安庭那天。 由于破产, 陆氏的人大多都被叫去警局问话。很长一段时间里,好多人都没能出来。 赵端许和陈诀就身在其中。 陆灼颂平躺在柔软的豪华床铺上, 呆呆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回忆起那段地狱般的往事。 陆灼颂倒是很早就被放出来了,路柔也是。她只是被带去简单问了几句, 当天晚上就被警察放走了, 毕竟她和财阀关系并不深。 陆灼颂出来后,就和路柔每天来回奔走,不知道给多少人磕了头下了跪, 就为了能少一些违约金。 只可惜事与愿违,没什么用, 陆灼颂还是背上了好几十个亿。 后来, 赵端许也出来了。 他也跟着陆灼颂去到处奔波,跑了不少地方。 再后来,某个疲惫的夜里,几十块一晚的发霉漏雨小旅馆中,赵端许给了他一张名片。 陆灼颂挠着破皮流血的过敏胳膊,沉默地接了过去。 那是个音乐发行商,和陆灼颂也有正在履行中的合同。赵端许说他谈下来了, 对方答应可以通融通融,但是有个要求。 要求是什么, 要和陆灼颂见面说。 陆灼颂第二天就去见了。 发行商笑着开门见山:他要睡路柔。 话一出来,陆灼颂立刻脸色惨白地被钉在原地。 那人却哈哈大笑。他拿出一张明黄色的便签,在上头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串时间和地点,塞给了他。 “想好了就让她来。要是到时候没见到人,我们公司就也要找你们要违约金了。” “陆氏出了这些破事,你的歌都被下架了,咱们这可还在合同期内呢。这是你这边的原因,所以照要求,你得赔付……七千万?” “毕竟你的歌很火,赔付是按照影响力和品牌预估收入来计算的。” 发行商把便签往陆灼颂跟前递。 他似乎是想把便签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可陆灼颂当天穿的是件没有口袋的连帽外衣。发行商手上一滞,刚失望地落下手,旋即又想到什么似的,一勾嘴角。 他舔了舔自己肥厚干裂的嘴唇,扯开陆灼颂的背心领子,把便签扔了进去。 纸条划过他过敏发红的皮肤,陆灼颂痛得一哆嗦。 发行商再次哈哈大笑,在他胸脯上拍了两下,转身离开。 陆灼颂闭了闭眼。 很晚了,他们是在公司的走廊里谈的话。空无一人的空荡廊道里,发行商的笑声余音绕梁,渐行渐远。 陆灼颂咬紧唇,开口喊:“我去!” 他声音沙哑,哑得喊声断断续续,是过敏留下的并发症。 音乐人的笑声止住,回过了头。 “……我去,”陆灼颂说,“我替路柔去。” “我比她……活儿好。” 那音乐人笑了,眼睛恶意地扫过他通红屈辱的脸,被侮辱而落下的泪,满意地说:“行啊。” 出了公司,外头在下雨。陆灼颂抖着的手拉开衣服,拿出纸条。他一言不发地把纸在手里颤抖着攥成一团,好半晌才又展开。 皱巴巴的纸条上,写着五天后的日期,和海城一家高级会所的名字,连房间号都有。 五天后,陆灼颂如约到了地方。 他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包得严严实实。即使早就身败名裂了,早就被人拍到在翻垃圾桶的东西吃,陆灼颂也不想连最后一层自尊都丢掉。 为了违约金来卖.身陪睡。 没人想上这种热搜。 陆灼颂戴着黑色鸭舌帽,一张黑色口罩,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走到前台悄声说明来意后,服务生领着他上了楼。走过灯红酒绿的走廊,熙攘的人,服务生打开了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 陆灼颂愣住。 这是一间大包间,昏暗的光线里,包间里足足有六七个人。 全是半老的中年男人。 陆灼颂的视线怔在最里面的那人身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人站起,朝他走过来,脸一寸一寸变得清晰—— “……你,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儿?” 赵端许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 “还用说吗,二少,”赵端许说,“我也想睡你啊。”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他逼近,带着一张张不怀好意的猥琐笑脸。 陆灼颂后退几步,身后传来门被落锁的声音。 他蹭地回头,就见关门的男人大腹便便,又连续把门上了三把锁,才淫.笑着回头看他。 猥琐的视线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通,像打量一道肉菜般,男人眯眼满意地笑了,还舔了舔嘴唇。 陆灼颂脸色惨白。 “放开!” “放开我!!” 他凄惨地大叫,但无人在意。 老男人们反倒更兴奋了,他们擒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膝弯用力一踹。陆灼颂吃痛地腿一抖,当即扑通跪在地上。 一只粗糙的大手摁在他后脖颈上,压着他往下低身。 陆灼颂咳嗽不断,抬不起头。 “干嘛呢,松开点儿,拍不到了。” 赵端许嫌弃地道,然后陆灼颂脖子上的大手松开了些。陆灼颂咬牙切齿地抬头,对上摄像机漆黑的镜头。 陆灼颂愣住。 漆黑的镜头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赵端许手持着摄像机,笑嘻嘻的:“什么表情啊,二少,来笑一个呀。” 陆灼颂嘴唇抖了抖,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马上就变成千人骑万人操的骚.货了,你就不想留下一些好话?说点儿嘛,我之后还得把这个东西卖出去呢。”赵端许说,“我自己也得自留一份,天天对着你打几发。” 陆灼颂的五官气得抽搐。 他呼哧呼哧喘起粗气来。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是你……”陆灼颂恨恨道,“是你他妈……设计我的!?” 赵端许笑意更浓:“哎哟,不傻嘛。” “没办法,大家都想睡你。再说了,我被你呼来喝去这么久,当然要在你身上找回些场子。” 陆灼颂难以置信地瞪他——赵端许还是那副模样,他最熟悉的那副模样。弯弯的狐狸眼带着笑,眉眼间总是得意洋洋。 可此时此刻,陆灼颂觉得他无比陌生。 赵端许转身把相机交给服务生。 刚刚带陆灼颂进来的服务生,并没有走。他把摄像机接过去,端起来,对准陆灼颂的脸,继续拍摄。 赵端许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陆灼颂脸上。 啪一声响,陆灼颂被打得侧过脸。 陆灼颂偏着头,脑子发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一巴掌扇到了脸上。 很用力的巴掌。 巴掌过后是拳头。一下接着一下,陆灼颂被揍得眼前发昏,痛得叫都叫不出声,嘴巴里涌起一阵锈味儿的液体,耳鸣声阵阵。 液体从嘴角流了出去,正渐渐地要没了意识时,他听见有人说:“行了,别打了,一会儿还要上呢。” 赵端许这才收手。 陆灼颂无力地垂下脑袋,血从他脸上掉到地上,溅出几滴血花。 他张着嘴,嘶喝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赵端许扯住他前发,硬扯着把他拽了起来。 陆灼颂呃了一声,仰起脸,五官痛得抽搐。他咬着牙,和赵端许脸对上脸。 “知道吗,二少。”赵端许把他的头发继续往上硬拽,“要他妈不是陆家混蛋,要是陆简是个男人——如果她是个男人,联姻的就会是我妈。” “你这个首富二少的位置……你他妈,你这条命,就他妈该是我的!” 陆灼颂瞳孔一缩。 骤然间,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赵端许做成这样。 一切都源自于这蛮不讲理的恶意。 赵端许从口袋里摸出来个小药瓶。他张嘴把瓶盖咬住,用嘴拧开,然后对准陆灼颂的嘴,把瓶口塞了进去。 陆灼颂立刻挣扎起来,他扑腾得像条案板上的鱼。赵端许掐住他的脖子,逼他仰起头,把药瓶里的药全都送进了他的嘴里。 来不及吐出来,赵端许抄起旁边的一瓶水,再次捅进他嘴里。 一瓶水全都涌进嘴巴,灌进喉咙,甚至在挣扎间灌进鼻腔。 满瓶子的药瞬间全都入肚,陆灼颂被呛得连连咳嗽,还呕了几口,只呕出来两三颗药片。 还没缓过神,他又被压着拽走,按在了沙发上。外套的帽衫被脱了下来,几只大手摁在了他身上。 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有人拽住他的脑袋。有人干脆坐在他腰上,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第79章 “干什……咳!” 陆灼颂说不出话,一开口就咳嗽个没完。 一只手安抚似的拍拍他的后肩,笑着说:“别动,给你打药。这可是好药,肌肉松弛剂,打下去保准你能好好陪睡。” 陆灼颂眼睛瞪大。 他更用力地挣扎,咳嗽着破口大骂,却挣不开;有人拨拉开他后颈的发,粗糙的手指在发红的后颈上摁了摁,就把针头刺进了皮肤里。 一针剂量恐怖的肌肉松弛剂被打入体内。 没消半分钟,陆灼颂浑身上下的力气就明显地消退下去。他逐渐挣扎不动了,逐渐没有动作。 压着他的人感觉到变化,一起笑出了声,慢腾腾地从他身上挪开手。陆灼颂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趴在沙发上,像个死人般无法动弹。 一个老男人拎鸡仔似的把他拎起来,拽到几步远的地方,让他站好,又一松手。 毫无力气的陆灼颂咚地就倒了下去,趴在地上痉挛抽搐,像个破布娃娃。 老男人们哈哈大笑,嘲笑声刺耳如针。 ……操…… 陆灼颂动动嘴唇,连骂都骂不出声音了。视野里忽远忽近,他呆呆地无法动弹,只有眼泪屈辱地从眼眶里落出来。 “这可有意思!” “摄像机拍着没,好好拍啊!” “抬起来,我好好看看他!” 陆灼颂又被人拎着胳膊抬了起来。头发被人一拽,他看见一张张猥琐至极、近在咫尺的丑脸。 老男人们都兴奋地靠了过来,粗糙的手啪啪拍在他脸上。 离得最近的那个老男人笑得最开心。 陆灼颂脑子里嗡嗡作响,忽然觉得这人长得眼熟。 好像在哪儿…… …… ……哦…… 余老板…… 陆灼颂眼角抽搐,想笑却发不出声。 余老板伸手撬开他唇齿,指尖在他舌头上走了一圈,抽出几缕银丝。他颇为满意,收手后,伸手去解开自己的皮带。 “高兴吧,陆灼颂,大家都想睡你,你多受欢迎!”余老板说,“安庭前两天还问我呢,他也想加入!不过他还不够格!等我吃完了,我就把你送到他那儿去!” “能给他吃剩饭,他就该谢谢我了!” 余老板哈哈大笑。 突然,砰一声巨响。 余老板手一顿,他正把解开的皮带抽出来。 陆灼颂脑子麻木迷蒙。 药效已经上来,整个世界像裹了层保鲜膜,他没听见。 又咚一声巨响,他才回过些神。可他动不了,只能看着面前的这群老男人面露疑惑,看向门口。 “还有人要来?” “没有啊,人早齐了。” 余老板将皮带合了合,对服务生冷声道:“去看看。” 服务生放下摄像机,刚走过去要看,突然哐当一下,包间的木门被生生劈开! 所有人大惊,拽着陆灼颂的人都吓得动作一抖。 他下意识地一侧身,陆灼颂的脑袋也被拽得侧向门前。 是一把斧头,砍入了包间的门锁。 那斧头又退出去,接着咚地又砍进来。就这样重复了两次、三次、四次,直到门上的四把锁全被砍飞。 门吱吱呀呀地往后退了一截,又砰地一声,被一脚用力踹开。 走廊里,是灯红酒绿的霓虹灯,夹杂着左右包间难听的k歌声。 刺眼的灯光照在来人身上,谁都看不清。 须臾的死寂后,他走进包间里。 来人穿着件驼色的风衣,里头一件高领修身黑毛衣。那撸起的袖子上溅了一片血,再往下的手上,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消防斧。 乌黑的碎发下,一张从来都温顺的柔和脸庞,此刻面目愤怒阴沉,浓眉沉沉压着双目,瞳孔缩得极小,像是要杀人般嘴唇紧抿,脖子上都气出了一道道骇人的青筋。 陆灼颂越来越朦胧的意识,忽然清醒几分。 ……安庭。 周围的一切突然虚化,陆灼颂什么都看不清了,只看见安庭带着从未在镜头前有过的怒颜走了过来。 安庭抬起手上的斧头,指着那两个还拽着他胳膊的男人。 “松开,”安庭沙哑地低声,又勃然大怒地吼,“松开他!!” 两个男人赶紧扔开陆灼颂,往屋子里头跑。 陆灼颂没了支撑,软绵绵地就要摔下去。要倒到地上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他,把他拽住了。 陆灼颂抬不起头,但隐约感到那手修长、发烫。 余老板大吼:“疯了吗你安庭!你想干什么!?” “你他妈想干什么!?这么多人凑一块儿给艺人下药,你们不想活了是吗!”安庭嘶哑地喊,“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报警了!谁敢动一下我就砍谁,活够了的就试试!反正我有精神病!!” 陆灼颂突然就又笑了。 我操。 安庭也能喊成这样……我操。 作者有话说: 把猫气啥样了) 今天提早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60章 胶卷10 陆灼颂奄奄一息地靠在安庭腿上。 他还是听不清, 整个世界像隔了层膜一样。嗡嗡的耳鸣里,他模糊地听见一片混乱,人们在争吵。 药效起来了, 陆灼颂浑身燥热。 他的知觉突然回来了一些。陆灼颂喘了几口情动的气,呃呃呜呜地在安庭身边蜷缩成一团, 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摸索, 抱住了安庭的腿。 他痛苦地抱紧安庭,安庭也攥紧了他的胳膊。但安庭还是没空管他, 还在吵。 陆灼颂难受得失去了意识。 过了好久, 他被扶了起来。 些许意识回笼,陆灼颂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 他看见脚下的地砖在慢吞吞地后移。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 正往前走,但走得踉踉跄跄。 气喘吁吁的呼吸声响在耳边,搂着他的人状态并不好。 “我会帮你……” 他听见那人哑声说, “我会帮你的,陆灼颂……别怕, 没事了……” “我会帮你……” 陆灼颂鼻尖一酸,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安庭带他进了一间没人的包间,灯都没来得及开,陆灼颂突然生出一股力气,蹭地窜了起来,把安庭按在了沙发上。 安庭吓了一跳。但他没叫出声,就只是激灵般地一哆嗦。 陆灼颂快被折磨疯了,身体里热得要把人逼疯。 “帮我……” 他抓着安庭身上的高领毛衣, 掀起来,里面居然还有件扣子衬衫。 陆灼颂伸手去解:“帮我, 我求你了,帮帮我……” 安庭沉默。 陆灼颂咳嗽着,说话声断断续续。 好半天,安庭叹了口气,从沙发上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皮沙发湿了,陆灼颂在过程里生生昏了过去。**的安庭真是没有开玩笑,他哪边都长得要死。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尖啸的警笛声,再次将他唤醒。 陆灼颂慢慢睁开沉重打抖的双眼。 视野里朦胧了阵,一个拢圆的车顶慢慢在眼前变得清晰,还有安庭完美的下颌。 陆灼颂沉默好久。 他仰面躺着。枕着的东西软乎乎的,是安庭的腿。身上好像盖着什么东西,很暖和,是安庭的长风衣。 车里吹着暖和的热风,陆灼颂躺着看了他半天。这么一个仰视的死亡角度,安庭的脸却依然柔和漂亮。 面庞的弧度恰到好处,柔和间不失锋利。高耸的眉骨低低压着,深邃无比,陷下去的眼窝里,睫毛长而细密,根根分明,连喉结的凸起都十分完美。 稍稍卷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安庭侧头看着车窗外。刚出了大事,他神情阴郁,眉头拧成一团,眼皮发沉。那张温柔的干净长相,难得这样肃冷。 外头不知怎么了,射进来的车光蓝一阵红一阵。 陆灼颂抽搐了下发僵的嘴角,轻轻“操”了一声:“你他妈怎么长的……” 安庭低下头,乌黑的眼仁里一片淡漠宁静。 “醒了?”安庭说,“别说话,松弛剂的效果还没过。” 陆灼颂的确还脑袋闷痛,钝钝地痛。 他半眯着一只眼,试着动了动。只有手指能轻微地动动,其余的地方又开始使不上力。 陆灼颂微张着嘴。不知是不是药打得太多,他感到自己的脸在不受控地抽搐痉挛。 我操,现在该不会嘴歪眼斜的…… 陆灼颂想跑。 这破模样,居然躺在暗恋对象腿上,动都不能动。 倒霉。 操,倒霉死了。 “你真抓我!?” “少他妈碰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哎!别动我!你队长是谁?把你队长叫来!” 车窗外传来一阵骚乱声。 陆灼颂尴尬的少男心事中断了。他想仰头看看,但是脖子又动不了了,只能把眼珠往上抬。 第80章 可除了安庭伟大的脸和夜晚的阴天,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问:“外头……怎么了?” “警察在抓人。” 安庭淡眼看着窗外。作为演员,他职业素养极高地简述了现场剧情,“余老板不服抓,要见海城刑警队队长,警察骂他有病。” 陆灼颂哑声笑了。 跑也跑不了了,安庭也把他看光了,陆灼颂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垂着眼睛看车顶:“你为什么来了?” 安庭没吭声。 “你不是不要我吗。”陆灼颂说,“自己把我甩了,怎么还……” “我没甩你。”安庭说。 陆灼颂虚弱地骂他:“去你的……” “真没甩你,”安庭有些没招,“我是真的不能谈恋爱。” “那为什么来。你也想睡我?” 安庭又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他伸出修长的手。冰凉的掌心贴住陆灼颂伤痕累累的脸,指腹温柔地搓了搓他作痛的脸颊。 “上周跟公司老板出去吃饭,路过一个雅间门口,正好听见你那好键盘手在里头说,要草.死你。”安庭说,“走不动了,就进去凑个热闹。” 陆灼颂嘴角抽搐两下,沙哑地笑出了声。 安庭低头看他。 陆灼颂侧过一些脑袋,目光失神地望向前排。 依然漂亮浓烈的凌厉模样,现在多了青青紫紫一片伤痕,病恹恹地一片凄美,脆弱至极,还在后怕地颤抖不停。 陆灼颂的脸色也惨白得可怕,嘴角还噙着血痕,唯有那双星目还亮着倔强的光芒。 安庭把他的脸捧紧,又搓了搓他。 陆灼颂合上了眼,深吸了一大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陆灼颂说:“你也会这么生气。” “我又不是没脾气。”安庭淡淡。 陆灼颂说:“难看吗。” “什么?” “难看吧。”陆灼颂半睁开一只眼,眼眸颤抖地看他,“我现在……很难看,是吧。” 安庭一怔,心里不禁失笑。 陆少真是对自己的脸心里没数。 安庭摇摇头:“没有。” “难看……我知道,很难看……为了点儿违约金来卖.身……操,丑得要死……” 眼泪流下来了,陆灼颂咬紧牙,眼泪却憋不住。 他不想这样狼狈的,他这几年里还是暗恋安庭的。 可现在被安庭看到了最难堪的时候,还被他知道自己是来卖.身的,偏偏连现在这幅嘴歪眼斜的植物人惨样都要被看个精光。 都够了,他不想哭了。不哭的话,陆灼颂至少在安庭面前还能占个身残志坚的优点。 可他根本收不住。 真心对待这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却恨到要把他这样轮死。 陆灼颂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了。 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 他侧开脸,不想被安庭看见这副样子。泣不成声的眼泪淌下脸,流得很凶,越流越多。他不想哭,强忍着的哽咽闷在嗓子里,古怪地咕咕作响。 安庭没有说话,只抬起手,盖住他半张脸。 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进手心里。 安庭没说话,但捧住他的手已经无声地说了一切。陆灼颂终于没忍住,松开牙齿,哭出了声音,半张脸埋进他手中。 他嚎啕大哭。 可他嚎啕都没力气,只呜呜啊啊地哭叫。 陆灼颂在黑暗里长叹一口气,惆怅迷茫地望着天花板。 一动不能动的时候,有个人接住了他所有的眼泪。 三四年了,已经过了三四年的往事,回忆起来像上辈子——也确实是上辈子了。 再往后的事情,陆灼颂已经不敢去想。 “你没事吗?” 身边冷不丁冒出声音。陆灼颂转过头,看见十七岁的安庭从被子里冒出的一双眼睛,黑润润地发亮。 陆灼颂脑子有点钝:“什么?” “你没事吗。”安庭问,“你不是说,那个赵端许……” 陆灼颂才回忆起来刚刚的对话,笑了声:“没事,后来你来了。” “所以我说,你就当以前救的小猫小狗回来报恩了……我这才哪儿到哪儿,是你先救了我一命。” 陆灼颂说着笑着,蓝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灼灼的光,光里又带着说不清的遗憾。他抬手,把手攥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打在自己身上。 安庭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想他了?” “嗯?” “你想他了?” “想谁?” “我,”安庭想了想,“那时候的我。” “那又不是别人,你说什么‘他’啊。”陆灼颂笑出声了,“想你啊,一直都很想你。” 安庭没说话,在被子里缩起头,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我跟他……不一样吧?” 陆灼颂没吭声。 “他应该比我好。”安庭垂眸,声音发闷,“是影帝,什么都做得很好,人前总能笑。” “不像我,动不动就哭。” 陆灼颂抬起眼睛,看天花板的一块阴忖忖的角落。 “动不动就哭也很好。”他说。 安庭一怔。 “动不动就哭,也很好。”陆灼颂说,“至少说明,你现在哭得出来。” “这是好事。” 空气突然变得压抑而黏稠,屋外的雨都变得细密沉重。 安庭想问为什么,可最终没问出来。陆灼颂又看着天上发呆了,炯炯的眼睛呆呆地出神。 陆灼颂陪他躺了一会儿,起身回屋去了,最后放下一句晚安。 他走了。 安庭把被子从脸上拿下来,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长长叹出一声,对着黑暗发呆。 【至少说明,你现在哭得出来。】 陆灼颂的话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什么意思。 他以后哭不出来的吗? 安庭想起梦里的那些病。他好像患上了焦虑症和惊恐症,但他并不意外。就他那个家庭,这属实不会令人觉得意外。 是因为这个,之后总是哭不出来? 安庭不明白。 他闭上眼,抬手搓了一把脑门。 梦见赵端许吧。 他轻拧起眉,像给自己下咒似的揉太阳穴,虔诚地祈祷起来,想要梦见那段事情。 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动着活下去,至少他要知道,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不然,就只有陆灼颂一个人知道所有的结局的话——就只有他一个人独自记得这些的话,他也太可怜了。 安庭不想让他一个人。 他想都记起来,到时候至少能告诉陆灼颂,他不是一个人。 * 睡前许愿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一阵深秋的冷风拂面吹来,安庭睁开了眼。 他站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面前,长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酒店门前,大门自动打开,他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 今天是来和所属公司的老板来聚餐的。安庭是公司的头部艺人,老板是个老好人,时不时地就要和他单独聚餐,谈谈心。 前台小姐走出来,礼貌地向他一笑。安庭说明来意后,她便领他往楼上去。 酒店大而安静,走廊里没多少人,恬静的灯光洒满视野。 走上二楼,正往里走,左手边的雅间里忽然传出声音。 很年轻的声音,邪笑着说: “我他妈一定要操.死陆灼颂。”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下一章回忆杀就结束啦,么么哒朋友们! 第61章 胶卷11 安庭停住脚步。 话音落下后, 雅间里传出一阵笑声。 都是男人的笑声,听起来都不年轻。 安庭侧首望去,雅间的木门正紧闭着。 “先生?” 安庭扭回头。 前台的服务员站在不远处, 茫然地看着他。 “吴先生的雅间在这边。”她说。 安庭还没回答,雅间里又传出发闷的声音:“怂什么!他不敢报警的, 再说报警能怎么着?” “就是, 陆氏倒成这样,他家全是罪犯, 警察会信他?”另一人附和, “一块儿把他轮了就行,我还没草过男的, 稀奇, 试试!” 又是一阵大笑。 服务员小姐脸色变了。 她显然也听见了。 安庭朝她笑笑:“你去吧,我自己找得到。没关系的,别和任何人说。” 服务员朝他鞠躬, 忙不迭地走掉了。 安庭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点了几下, 给自己老板发了几条消息后, 推开了身边雅间的门。 猥琐的笑声戛然而止。 安庭扫了一眼,座席满了,一共七个人,不少都是圈内耳熟能详的老人,甚至有安庭合作过的导演。 而其中最刺眼的,是坐在主位旁边的那张年轻面孔。 第81章 彬彬有礼的一张帅脸,安庭见过, 在各种陆少出席的演艺活动上。 是他乐队里的键盘手。 安庭面带微笑:“在门口路过,听了一耳朵。刘导, 我也有点兴趣,算上我一个?” 席上死寂一瞬,又立刻哈哈笑起来:“好啊好啊,来安庭,坐,坐!” 安庭依言坐下,刘导揽着他的肩膀,赞许地连连拍了几下,给他介绍起雅间里的人。 安庭听了一晚上老男人们对陆少的口嗨侮辱,然后听了赵端许的计划——他说,跟陆灼颂说要睡路柔,那他八成会自己来。 “他就受不了自己人被碰。”赵端许拉长声音,语带嘲讽,懒洋洋的,“就那么跟他说,保准他自己就来了。” 回过神来,饭席已散,安庭呆呆地站在酒店门口。 寒风迎面一吹,他怦怦震跳的愤怒心脏才平静些许。安庭后知后觉地感到牙根很痛,过了片刻才明白,是刚刚在饭桌上咬牙咬的。 人全散了,门口就只有他一个。安庭蹲下身,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门口风大,他拢起手掌挡着风,点上了火。 安庭吞云吐雾地拿出手机。 他给陆少的微信发消息,消息前面跳出红色感叹号后,他才想起来这号早就没了;他又给陆少打电话,对面传出是空号的提示。 安庭拧起眉,拿着手机沉默很久,焦虑的毛病又发作了,他指尖抖着抠住手机壳,指甲划来划去。 联系不上。 - 时间一晃,到了约好的当天,安庭还是联系不上陆少,只能假模假样地去询问余老板。 余老板却说:“包间号?就不告诉你了,你等明天吧。” “等大伙都做完了,再给你送去。你就别来了,一个演员,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坐一桌。” “等着吃剩饭吧。” “陆少这张脸,吃剩饭也不错了,哈哈哈哈哈哈——” 嘣的一声,安庭脑子里的弦断了。 他立刻从片场起身离开,驱车赶到会所。 暴怒的空白情绪里,回忆翻涌着袭来——赶到会所,冲进前台。服务生支支吾吾地不说,安庭回身拉开消火栓,抽出斧头砍人;吓懵了的人群中终于有人说出包间号,安庭拎着斧子上楼,敲了两下门后无人开门,他拧了门把手,门是锁的,于是他又把门砍了。 一片混乱后,他帮陆灼颂把衣服穿好,横抱着他回了车上。 警察来了,那些老男人被塞进警车带走;陆灼颂也醒了,一动不能动地躺在他腿上,没说几句话就哭了。 安庭低头看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世事无常的悲哀。他用手捂住陆少的半张脸,捂着他哭得发红的脸,轻搓他抽搐的眉角。 陆少很痛苦,他哭得胸膛上下不断起伏。一个动都不能动的人,手都抬不起来,身体却被悲伤冲击出了躯体化。 安庭惆怅地叹了一声。 哭了很久,陆少才平息心情。他在安庭腿上闭着眼,歪着脑袋不做声。 安庭想了想,陆少这么骄傲的人,估计是觉得哭成这样太没面子。 安庭说:“我也这样哭过。” 陆少闭着的眼睫忽闪了下。 安庭用手心轻抚他的伤脸,说:“我比你哭得还厉害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灼颂问他:“为什么哭。” 陆少的声音比刚刚更哑了,他把嗓子哭哑了。 安庭看向车窗外。 警察都要走得差不多了,只零星留下来几个。有两个警察眼睛如鹰隼般直直盯着车里,一看就是在守他。 “因为没有家了。”安庭说,“虽然本来就没有。” 陆少下颌一动,安庭摸到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车里沉默下来,安庭默默地回想陆少的情况。 破产已经一个多月了,陆氏的情况没见好转。 陆简和陆声月虽然是自杀,但也换了一笔不菲的保险金。不过欠的债也不菲,那就是个无底洞,就算用保险金还了一部分钱,估摸着陆灼颂也还欠着好几十个亿。 “路柔呢?”安庭问他。 “在旅馆。”陆灼颂哑声。 “哪个旅馆?我一会儿送你去医院。等出院了,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陆灼颂没说话。 “你住哪儿啊。”安庭无奈,“没事的,说吧。要是太远,先回我家也行。” 陆灼颂还是不说话。 安庭对他的倔样没办法。越骄傲的人估计就越倔,陆灼颂之前傲成那样,现在倔的更是厉害。 忽然,车窗笃笃地被敲响。安庭抬头,才见一个警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车前,正弯着身,一脸正气。 安庭摁下车窗,自觉道:“我一会儿会自己去。” “不是那件事,”警察捏住警帽,“救护车来了,还有,陈诀放出来了。” 陆灼颂立马挣扎起来。 他虽然不能动,但用尽全力地开始扑腾,愣是挣扎着翻了半个身。 陈诀是他的吉他手,安庭知道,总是跟他一起站在舞台前面。 安庭把他从腿上扶起来。陆灼颂通红的眼睛已经瞪得老大,亮起了光,脸上的伤一时都黯然失色。 关系应该很不错。安庭想。 安庭问警察:“在哪儿?” 警察指了指路边。 安庭往那边一看,一辆警车正徐徐停在路对面。 “下去……” 陆灼颂挣扎着抬手,居然真的恢复了一些知觉。他伸出哆嗦的胳膊,咬着牙去够车门。 安庭连忙帮他开门,扶着他下了车。 陆灼颂望向路对面。 陈诀正好也从警车上下来了。他瘦了好多,憔悴的白脸,头发长了好大一截,衣服还是上个月进去时那套,有些脏兮兮,但圆乎乎的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 看见陆灼颂,他高兴地抬起手挥了挥,神采奕奕地跑了过来。 跑到了路中央,他大声喊:“二——” 嘭! 一辆车突然冲出道路,一声巨响,撞飞了陈诀。 瞬间,陈诀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他狼狈地身子弯曲,像块烂布般在空中翻转,最后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车完全没有减速,撞飞了人,又直直地碾了上去,一骑绝尘地开走了。 一切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路上的车子停住了,周围的谈话声停下,连旁边看热闹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路口的红绿灯忽闪几下,滴滴答答地变成了绿灯。 陈诀姿态扭曲地趴在地上,所有关节都往反方向拧着过了去,沾了血的指尖抽搐了几下。 他还活着。他极其不顺畅地仰起脖子,艰难地望向陆灼颂。满脸的鲜血上,他的嘴巴上下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陈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啊啊啊!!” 惨叫声炸破安静。 安庭被用力推开,他回过神,见陆灼颂疯了一样跑了出去。才出去两步,他就扑通倒到地上。 陆灼颂的两条腿痉挛似的开始抖。爬不起来了,他就趴在地上往上爬,像条狼狈的狗,喉咙里不停地发出惨叫。 陆灼颂的手用力往陈诀那边伸,绷成一条直线。 安庭突然又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他猛地抬头,那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刚刚那辆车扬长而去的方向传了回来。 安庭脑子一嗡,冲了上去。他拽住陆灼颂,把他拎起来,往自己怀里一按。 他蒙住陆灼颂的眼睛,按紧他的耳朵;另一手环住他的胸膛,把他牢牢锁在了自己怀里。 那辆车回来了,直直倒着开了回来,油门踩到了底,一声轰鸣,又从陈诀身上压了过去。 后车灯刺眼,照亮陈诀的鲜血和空白的眼睛。喇叭声刺破黑夜,轮胎压过血肉。 骨头碎裂,血肉爆开。 陈诀被生生碾得翻过半个身,脑袋仰向天空。 已经流到下颌的鲜血,又倒流进失焦的眼眶。 那空白的眼睛直直地望来,安庭和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四目相对,脑子里一白。 陆灼颂撕心裂肺地哭喊惨叫,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伸出的双手不断向那尸体扑腾、乱抓、摸索。 安庭几乎要按不住他。 他咬紧牙摁住陆少。 路人尖叫不断,四散奔逃,警察一拥而上。那辆肇事的车停下了,撞人的疯子被警察拽出驾驶座,在冷夜里大笑。 赵端许被压着拷上了手腕,还在得意洋洋地盯着安庭,笑得前仰后合,上不来气,好像大获全胜。 救护车冲向陈诀,红蓝交错的车灯伴着警报,声音震耳欲聋。 深秋的冷夜,落叶飘飘而落。 安庭跪在原地,回不过神来,他突然犯病了,浑身都在发抖发痛,牙齿打颤得停不下来。他出神地看着陈诀被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 第82章 救护车尖啸着远去,鲜红的车灯,一晃就变作医院走廊里鲜红的数字时钟。 一张死亡通知书,交到了安庭手上。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安庭没说话,沉默地颤着指尖,强忍住浑身不适,瞪直眼睛,把上头的字一个一个看了下来。 “陈诀死了。”助理小声说,“医院说,撞飞一次,碾了两次,本来就活不了了。” “内脏全碎了,骨头全都扎进了器官里。上救护车的时候,就已经没气儿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以及偷偷说一下:第五章 陆做的梦看见安很凶地瞪他的样子并不是在瞪他,是59章安砍门进来救他气疯了的样子x感觉没人注意到提一嘴,再次谢谢大家支持ww 第62章 远点 安庭猛地睁开眼。 他一翻身凑到床边, 没忍住,呕地往地上狠狠干呕一口,喘起了粗气。 陈诀死不瞑目的眼睛在他脑海里不断闪回。安庭眼睫发抖,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边,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 鲜血淋漓的死亡。 有冷汗从脸上往下滴落到地板上, 安庭抬手抹了一把, 才发觉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放下手,气喘吁吁地趴在床边, 举着细瘦的小臂, 好半天才把气儿捋匀。 平静下来些许,他慢吞吞地翻身下床, 打开卧室的门。 刚亮起几分的天光稀薄地洒进屋里, 女佣在岁月静好地干活。 安庭一颗还在心有余悸的心得到了平复。他揉揉心口,转身要去找陆灼颂。 可一转身,他看见赵端许正好也从对面卧室里走了出来。 赵端许和他四目相接。 赵端许朝他一笑:“早。怎么了?脸这么青。” “……” 安庭简直想找把菜刀来把这疯子捅死, 以绝日后所有后患。 但现在显然还不能这么做。 安庭抹了把脸,强装镇定:“没事, 没睡好。” “是吗。”赵端许拍拍他的肩膀, “不行啊,住得这么好却不习惯。” 赵端许转身走了,安庭被他拍得心惊肉跳。 看着他进了卫生间去洗漱,安庭走去陆灼颂的屋前,敲了敲门。 陆灼颂没回应,连和他一起住的陈诀都没回应。安庭去客厅里看了眼表,才看见这会儿还不到六点。 照陆灼颂往日的生物钟来看, 是还没醒。 安庭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再次消化了一下昨晚的梦, 才起身来去洗了把脸,刷了牙。 出来后,赵端许已经坐到了饭桌前吃饭。 安庭不想跟他俩人独处一块儿吃,刚做完那种梦,他也没胃口吃饭,干脆去厨房里面找热水泡藕粉喝。 一名女佣上前来帮他:“我来吧。” “不用。”安庭轻声拒绝了,“早上想忙一忙,脑子有点乱。” 女佣闻言,不再坚持,转身离开了。 安庭倒是没找借口,他脑子真的乱,干些杂活有助于放空脑袋。 正脑袋空空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藕粉,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等安庭回过神,身边已经多出一道身影。 赵端许站在他身边,朝他眯着眼睛笑。 安庭瞬间神经紧绷。 “我想跟你说点事情。”赵端许开门见山。 “什么事?” 安庭低头又搅藕粉。 “虽然二少喜欢你,但我很担心你。”赵端许目露忧愁,“你还小,可能不知道,财阀看着光鲜亮丽,其实里面门道很多,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和平。” “全球五大财阀,陆氏可是排第一的,财富值这么多年都居高不下。” “这个地位的财阀,怎么会容许一个家境普通的人进去?” “哪怕是我们这种跟在二少身边伺候的人,那也是有底子的。你别看陈诀那样,他母亲是给陆总开车的专属司机,一个月也有几十万的工资。” “我家是陆氏的子公司,规模很大的,陆氏现在都离不开我家。你看你这样,有什么资本跟着二少?”赵端许唉声叹气,“要跟二少在一起的人,就算比不上陆氏,也至少得是个千金少爷。” “门当户对才能被父母同意,你说是吧?” 碗里的藕粉差不多成型了。 安庭盯着黏黏糊糊的藕粉,闻见红枣的香气。很奇异,他心里一片平静,对赵端许说的一堆话没有任何感觉。 安庭偏眸撇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二少现在是对你有意思,当然宠你。”赵端许说,“可是过段时间,热情下去了,会出什么事就不一定了。更别提陆氏的两位总裁,他父母都很凶的。要是被他们知道,二少在跟你这种阶级的混,那他们都会很生气。” “还是明哲保身吧,安庭。要是真被发现了,为了把你从自己的宝贝儿子身边赶走,那两位……我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能懂我的意思吗?” 赵端许一脸担心,看起来还挺真实。 安庭沉默。他抿着嘴巴,还没想出该回答什么,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安庭回头。 陆灼颂站在冰箱旁边。 他刚睡醒,还一脸的困倦,但那双星目里明显亮着警惕的光。看见他,安庭疲倦的双眼一亮,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安心许多。 陆灼颂走进来,挡在他和赵端许之间,不悦地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这话是对赵端许说的。 “能说什么啊,大早起的,跟他闲聊呗。”赵端许笑着,“快去洗脸吧,二少,饭都做好了。” 赵端许伸手把陆灼颂的肩膀一按,推着他去洗漱。 刚走出去半步,突然,赵端许被推开了。 他愣住,再一抬头,安庭已经把陆灼颂抢了过去。 推开他的正是安庭。安庭两只手牢牢锁着陆灼颂,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好像生怕他被伤害,安庭还侧身把他往后面藏。 空气有一瞬的死寂。 女佣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灼颂也很懵。 他贴在安庭胸膛上,眨巴两下刚醒的眼睛,抬头,看见安庭戒备而不爽的神色。 “我带他去。” 安庭冷冷放下这句,搂着陆灼颂,转身把他带去卫生间。 陆灼颂猝不及防地呜嗷一声,踉跄了几步,被安庭拽走了。 三分钟后,水龙头打开,水哗啦啦地落进杯子里。 陆灼颂对着镜子刷牙,嘴巴里全是白花花的沫子。 他往嘴里送了口水,漱了几口后吐了出来。 把嘴巴漱干净,陆灼颂压了压脑袋上桀骜不驯的两根翘起的睡毛,转头道:“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安庭站在门后,瘪着张很不高兴的脸,在盯着他洗漱。 陆灼颂这话一出,安庭就低头看地砖,没吭声,但眉间皱起来的川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什么好话,是吧?”陆灼颂说,“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没事。”安庭憋出来俩字。 “什么没事啊?” “反正没事。”安庭说。 陆灼颂没招了,安庭有时候就这样,打一下才蹦俩字,闷得像个葫芦。 “他如果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你就直接跟我说,别自己闷头瞎想。”陆灼颂又拧开水龙头,“你就总爱自己瞎想。” 跟你谈的时候有焦虑症呢,不瞎想才怪。 安庭默默在心里嘟囔。 “你出去吃饭吧,我再洗个脸。”陆灼颂偏头说,“真没事儿是吧?” 安庭诡异地沉默了三秒,才点头:“嗯。” “那去吧。” 安庭应了声好,转身出了卫生间。 他刚刚在犹豫要不要把做梦的事告诉陆灼颂,但到头来打消了这个念头。没什么理由,只是觉得还不该说。 出了卫生间,安庭就听见一阵笑声。他走到厨房一看,两眼顿时一黑。 陈诀在跟赵端许揽着肩膀哈哈笑。 梦里惨烈的车祸又浮现眼前,安庭差点要站不稳。 陈诀看见了他,朝他挥挥手:“庭子,早啊!” 他一抬手,更是和梦里一模一样。 安庭受不了了,正好陈诀松开了赵端许,去了餐桌边上要吃早饭,安庭顺势就把他一拉,扯到了自己身边。 陈诀迷茫:“怎么了?” “你答应我,”安庭压低声音,“以后离他远点,行不行?” “谁?” “赵端许。” “许哥怎么了,我干嘛要离他远点?”陈诀一头雾水,“你怎么跟二少一样,突然就看不惯许哥。” 安庭听了,心情复杂。 他都不知道陆灼颂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陈诀说的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咬着牙忍着赵端许到了今天——陆灼颂真不容易,安庭有些心疼他。 第83章 安庭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答应我?” “我答应你什么,许哥挺好的啊。”陈诀说。 安庭生出了一拳把陈诀打断五根肋骨,送他进医院住三个月的冲动。 总比被车碾一个来回好,至少包活。 安庭揉揉眉间,心里一阵烦躁。 陈诀没当回事,拉着他就到餐桌边上坐下吃早饭。赵端许要了杯冰咖啡回来,也坐在了桌边。 安庭愁眉苦脸地刚坐下,身后传来一声:“安庭。” 安庭一顿,回头望去,看见陆灼颂前发湿湿的,站在后头不远处,脸边上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他拿起手机晃了晃,对他说:“一会儿收拾东西,去学校办退学。” 安庭蒙了:“啊?” “陆氏来电话了,我们不上学了,”陆灼颂说,“我带你回本家。”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今天是突如其来的双更嘿嘿嘿嘿嘿 第63章 糖水 新城三中。 教务处办公室。 陆氏的人从教务处走出来时, 安庭还是懵的。 来为陆灼颂办这事儿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他向陆灼颂鞠了一躬,说:“抱歉,二少, 退学手续需要家长双方签字,所以这位的休学和退学都办不了。和学校交涉了, 学校说, 二少直接带着走就行了,反正最后都是不会在这里上学。” 陆灼颂想想也是。 “那直接走吧, ”陆灼颂回头看安庭,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坐飞机回本家。” 安庭懵懵地看向他。 他完全理解不了现状, 脑子里蒙了一会儿, 两小时前在家里的对话才悠悠地浮现在脑海里。 公寓的饭桌上,陆灼颂宣布了回家后,陈诀和赵端许都愣住了。 “本家?”陈诀说, “怎么突然要回本家,不上学了?” 陆灼颂还没接话, 赵端许也忧心忡忡地接着道:“是啊, 而且付总现在很生气,你在这气头上把他带回去,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陆灼颂睨他:“付总?付总算个屁。我妈刚刚打电话给我,亲口说让我带回去的,轮得到你家付总?” 赵端许脸一紧,不吭声了。 他咬紧唇,还是那副笑脸, 但眼里有一瞬的怒火一闪而过。 安庭正看着他。 他没放过赵端许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一瞬很不甘心的恶意。 安庭又敛眸看陈诀。陈诀则面露尴尬,大约是陆灼颂很少这么呛人。 陈诀讪讪地把一块面包送进嘴里, 没再吭声。 手腕突然被人一拉,安庭往前一踉跄。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出了教务处的走廊。 陆灼颂拉着他的手,往校外走。 “你桌子里的东西,陆氏的人会帮你收拾掉。”陆灼颂说,“回家收拾东西就好,私人飞机申请了明天中午的航线,直接飞到庄园旁边的飞机场。” 卧槽他家还有飞机场。 安庭揉揉额角,还是反应不过来:“你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回去?” 陆灼颂停下脚步,回过身,对安庭歪歪脑袋:“因为我妈说可以啊。她早上给我打电话,跟我说可以先回去,还刻意强调可以带你和路柔。她说不想上学就暂时不上,在家里待着,明年再出去也行。正好,我不愿意回去就是因为怕带不了你,你的证件,都在你父母手上卡着。” 安庭问:“明年去哪儿?” “伦敦第一贵族学校,我的高中。”陆灼颂眼睛亮亮地看他,“明年的话,你的官司也打得差不多了,手续可以下来,到时候你就可以跟我去上学了!” “谁还上这破高中,你跟我走!” 陆灼颂一说这事儿就兴奋,凑过来挽住安庭一条胳膊,真跟他在交往似的,整个人都往他身上紧紧一贴,仰着脑袋笑,“我们去英国,我带你上学,再也不回这破地儿受鸟气!” 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回这破地儿受鸟气。陆灼颂这话一出,安庭心里滞住,转眼泛起一阵酸胀。 对,他一直在受气。 他一直在被欺负,直到现在,遇到了陆灼颂。所有一切急速变化,天翻地覆,他再也不用精神麻木地等放学,不用被人扯着头发扇巴掌,不用再像寄人篱下一样活,不用再每天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看人脸色。他可以翻个身站起来了,可以吃一些热乎的饭菜,睡人该睡的地方。 安庭吃吃地笑了,他低下头,才发觉自己脸颊发烫。 一低头,他看见自己手上还包裹着的几圈绷带,那是陆灼颂叫人给他处理过后的伤。安庭把绷带轻搓两下,心口上都在往外溢甜蜜的血。他根本压不住往上扬的嘴角,红着脸一直笑。 他悄悄抬眼,看向校外。 教务处就在教学楼一楼,他们一出来就是校门口。今天是个晴天,天蓝云淡,校门前景色不错。连从前他最怕到达的三中校门口,今天都顺眼了很多。 “再也不回来了?”安庭小声问。 “啊,再也不回来了。”陆灼颂说,“你难不成想回来?” “不是,”安庭笑着,“真好。” “什么真好?” “你真好,”安庭伸手摸摸陆灼颂,“你真好,陆灼颂。” 安庭一叫他的名字,陆灼颂的脸突然腾地一红。 “脸红什么呀?”安庭问。 陆灼颂别开脸:“没有!” “这不是脸红了吗?” “没有!!”陆灼颂骂着抓住他的手,“不许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 安庭还是笑,语气轻柔宠溺,和多年后一模一样,又青涩很多。太阳从头上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出一层金边来,连他脸上的血色都变得透明。 陆灼颂撇开脸,突然没什么勇气去看他。 陆灼颂在心里直骂街:真他妈奇了怪了,都跟安庭三年了,他每天都这样笑眯眯的,还每天都阿灼阿灼灼颂灼颂地叫他,比刚刚亲密八百倍。怎么现在从他十七岁的嘴里叫出自己的全名,陆灼颂反倒心里头直发痒,还不敢看他了? 跟以后叫他时也没什么不一样,为什么现在就听不了了! 神经! 陆灼颂越想脸上越烫,他羞得直咬牙,又愤愤地在心里骂: 狗日的十七岁! * 安庭没再去上学,跟陆灼颂回了家。 这个才住了半个月不到的大平层,转眼间就再次人去楼空。看着渐渐空下来的屋子,安庭坐在还没搬走的一个懒人沙发上,有些唏嘘。 他往前倾身,靠在自己的膝盖上:“你真是想住就住,想走就走啊。” 陆灼颂正好从他跟前走过去,闻言停了下:“那咋了?” “一般人,租房的话,不能这样想走就走的吧?”安庭看他,“要退押金,转租……很麻烦的。” 安庭原本也不太明白这些,他只是个学生。但刚刚一想,不知怎么,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租房这些事情。 大约是做梦做的。有一些零碎的社会常识跟着记忆涌进脑海了,在不知不觉间。 看来在做影帝前租过房。 “我是首富嘛。”陆灼颂一笑,“你的东西收拾完了?” 安庭点点头。 他没多少东西,就只有陆灼颂给他买的那么多衣服鞋子和书包。安庭本想带着书包走,结果陆灼颂不愿意,说他以后都不在国内上学了,用不上,然后扬手就把那些沉重的书本卷子全撇了。 陆二少真是嚣张。 眼瞅着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即将动身离开的实感也越来越强烈。 离开伤心之地的兴奋褪去,安庭终于不安起来。他在懒人沙发里把身子一缩,惴惴道:“你家是不是人很多?” “不多吧,佣人比较多。”陆灼颂说,“干嘛,紧张啦?” 安庭紧绷绷地点点头。 陆灼颂笑了:“紧张什么,别紧张。是我妈同意我带你回去的,家主点的头,陆家谁敢说你什么?” 安庭也局促地朝他笑笑。 另一道声音从门口那边传来:“哎,搬的时候小心点哦,这个不经摔。” 说话的是赵端许。 搬家工人们正把架子鼓往外搬,赵端许站在一边指挥。 一听见声音,安庭顿时笑脸一僵,脸色沉重了几分。 陆灼颂回本家的话,也算是要正式面对这疯子了。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安庭拿出来一看,有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是李远驰,他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你不上学了???】 安庭犹豫片刻,回复了他:【嗯。】 李远驰追问:【那你去哪儿?你被抓回家了?】 【没有,】安庭回复,【陆灼颂要回家,我跟他走。】 【吓我一跳,那就好。怎么这么突然,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84章 【我靠这么快!】李远驰发了个震撼的表情,【也太急了,我服了,那你晚上有空没?】 【?】安庭不解地回,【问这个干什么?】 【咱俩见见呗。】 安庭不知道李远驰见他干什么。 他犹豫片刻,抬头道:“陆灼颂。” “嗯?” “李远驰要找我。” “谁?”陆灼颂懵了一阵,想起来了,“哦,你们班班长。找你干嘛?” “没说。”安庭点着手机,“要去吗?” “他找的你,你想去就去啊。” 安庭唔了声,有些拿不准主意。 从小到大,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任何选择权,也从没人问过他的意见。现在真到了让他做选择的时候,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灼颂无言地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来。 他在安庭面前蹲下,仰起头,和他平视。 蓝色的星目灼灼地、直直地望了过来,像两把剑。 “你想去吗?”陆灼颂看着他,“你可以决定。想去就可以去,不想去就可以拒绝。” “这是你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这种权利。” “安庭,不喜欢的事,不想给的东西,不想去的地方,你全都能说不要。但,要还是不要,是你自己决定的事。” 安庭呆愣愣地看着他。片刻,他把陆灼颂说的话默念了两遍,又低头看向聊天的界面。 李远驰发的最后一句话,安静地躺在最后一栏。 【我想给你点东西。】 夜里七八点钟,安庭顶着深秋的风,裹着陆灼颂给他买的一件风衣,沉默地靠着根电线杆,站在离三中不远的一个路口。 他还是来了。 四周已经夜幕四合,满地都是落叶。风把头发吹乱,安庭捋了捋刘海。 “嘿!” 一道声音传来。安庭转过头,就见李远驰穿着校服跑了过来。 李远驰被吹成了个大背头,背上沉重的书包在一颠一颠。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跑到了安庭跟前。 “等很久了?抱歉啊。”李远驰把手里的纸袋塞进他手里,“给你了,拿好。” 安庭僵了几秒。多年来,下意识的拒绝都成了身体本能,突然被塞了个东西,他险些本能地把东西塞回去。 稳住神后,安庭才问:“是什么?” 他边说边打开纸袋,就见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糖水点心。 “都是我家的东西,我家开糖水铺子的啊,我叫我妈做的。”李远驰摸摸鼻子,“上初中的时候,我就想偷偷给你吃的,结果你每回都扔回来。” 安庭没吭声。 初二初三那会儿,李远驰确实偷偷在放学后跟踪过他几次。等郑玉浩神清气爽地带人走了,李远驰就突然冒了出来,一脸同情地给他递纸,递毛巾,还给他递盒饭。 安庭全都给扔回去了。 “那时候觉得你真他吗傻逼,现在才知道,你也是怕别人受牵连。”李远驰说。 安庭无语:“麻烦以后不要当着别人的面直说傻逼。” 李远驰嘿嘿笑:“就是这么想的嘛。你爸妈来学校闹了之后,我才知道还有这些事儿。” 安庭没吭声,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芒果双皮奶,塞给了李远驰。 李远驰迷茫:“什么意思,芒果过敏?” “不是,吃不了这么多,还你一个。”安庭说,“你给我这些干什么?” “一直以来没帮上你什么忙嘛。”李远驰摸摸鼻子,把双皮奶又塞了回去,“不多,你拿着。我是感觉……挺对不起你的。” 安庭失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李远驰唔了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没帮上你什么忙……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能干什么,一个普通人。 李远驰又问他:“你明天跟他去哪儿?” “海城。”安庭收起袋子,“怎么了?” “没事,问问。”李远驰说,“你能走就好,以后别回来了。我听人说,郑玉浩可能还要回来上学,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安庭心里失声。 他居然会这么说,安庭真是没想到。 向李远驰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安庭就转身走了,一辆劳斯莱斯就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刚走到车前,身后忽然又响起一声:“安庭!” 安庭回头。 李远驰还站在路灯底下,小脸通红,朝他用力挥手:“你好好的啊!” 安庭像被突然开了一枪似的愣住。他慌乱无措了会儿,嘴巴里什么声音都冒不出来,到头来,只局促地抬手,朝李远驰小幅度地挥了挥。 李远驰又乐:“上车去吧!” 安庭上车了,他摁着劳斯莱斯的车窗,望着车窗外。劳斯莱斯开离路口,带着糖水来的小孩在视野里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安庭好久都没发出声音。 沉默很久,他低头,有些惆怅地翻了翻袋子。 忽然,他动作一顿。 袋子里,有个本子露出了一角。 安庭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是个巴掌大的手账本。 安庭不明所以地翻开。 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段字都字迹不同,底下各自签着不同的名字。 都是跟他一个班的人,有一半也都是跟他同一个初中的人。 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可怜巴巴地写满了本子。 安庭僵住不动了,浑身血液忽然都忽然在这一瞬倒流。 所有被忽视的细节,在这一瞬全都冲回脑海——的确总是有人在郑玉浩说话时投来同情的目光,总有人暗戳戳地帮他擦擦桌子,搬开椅子——虽然都没什么大用。 “怎么了。” 安庭回过神,看向旁边。 陆灼颂坐在他旁边的车座上,是陪他来的。俩人四目相对,陆灼颂就朝他挑了挑眉。 他的目光落到安庭手边的东西上:“那是什么袋子?” 安庭合上本子,从袋子里拿出一份芒果双皮奶,塞进了陆灼颂手里。 “三中也没那么烂。”安庭说。 陆灼颂不明所以:“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感慨一下。” 安庭看向车窗外,黑天之下,有一片繁华的车水马龙。 新城还是有好人的,虽然都是普通人,轻易无法改变什么事的普通人。 第二天中午,私人飞机到了起飞的时间。 安庭跟着陆灼颂离开公寓,坐车赶到机场。 五个人齐齐登机。 飞机起飞,落地,在轰鸣声里,停在陆氏本家身后。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64章 本家 陆氏的私家飞机, 缓缓停在机坪上。 机门打开,登机梯放下。 五个人从飞机上走了下来。陆灼颂走在最前面,脸上戴着一副逼格十足的黑墨镜, 空旷的高风把他的外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信步迈下阶梯。 机坪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佣人, 佣人们旁边摆了个大长桌子, 酒水饮料甜品食物,全都一应俱全, 在上面摆的琳琅满目。 架势大得离谱。 陆灼颂一下去, 佣人们纷纷躬身:“二少!” 一个青年管家上前,端来一杯冰可乐:“二少回来了, 您渴了吗?” 陆灼颂摆摆手。 青年管家收起可乐, 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份大到令人震撼的战斧牛排:“二少,您饿了吗?” 陆灼颂:“……” 陆灼颂无言以对了——他以前居然这么夸张的吗! “我不吃,拿下去, 谢谢。”陆灼颂有气无力。 “好的,二少, 那要吃一份佛跳墙吗?” “不饿!” 安庭哭笑不得。 吹来的风轻轻拂面。和新城一降温就像刮刀子似的秋风不同, 海城的风温暖而和煦。 安庭望向远方。 整个机坪宽阔无比,机场边缘的远处,是一片机灯。再往外就是连绵不绝的绿树高山,山头在云间若隐若现。 安庭动了动鼻尖,闻见清新的空气。他不由得提起胸膛,深吸了一大口气。 新城的空气里总带着股钢铁的锈味儿,他从来都没闻过这样新鲜的空气。 “别愣神了, 走了。”陆灼颂招呼了他一声。 安庭回过神。 陆灼颂已经带人走到一辆摆渡车边上了,佣人们将他的行李塞在了后备箱里。 安庭拉着小行李箱走过去, 慌慌忙忙道:“抱歉。” 陆灼颂无奈笑了:“抱歉什么,又没做坏事,别总抱歉。” 安庭闷着脑袋点点头,动作很局促。 一到海城,他就更紧张了。 陆灼颂知道他紧张,没说什么,只笑着把他身子一揽:“上车吧。” 安庭正要听话地上车去,一旁很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声音。 第85章 “我说。” 路柔打断了他俩。她走到陆灼颂面前,“从这儿去你家,要多久?” 陆灼颂鄙夷地一睨眼睛:“说什么呢,这已经到我家了。” “啥?”路柔不解,“这不是机场吗?” “这好像是他家的机场。”安庭小声答。 路柔差点下巴掉地上:“你家的机场!?!” “啊,”陆灼颂砸吧一下嘴,“很稀奇吗?我家是陆氏啊。” 路柔一脸惊疑——她知道陆灼颂家里是陆氏,也知道陆氏是多家大业大的一家财阀,但他妈这么老大一个机场,居然是他家的一部分!? 离谱啊!! 安庭把路柔的神情尽收眼底,有些想笑。 “不过从这里到住家的地方,还是有距离吧?”安庭问陆灼颂,“要多久?” 陆灼颂沉默片刻,把他肩膀一搂,指向远处:“那座山,看见没?就那个若隐若现的。” 陆灼颂手指着的方向,很远的地方,几乎是在视线所及之处的极限处,的确有一座几乎要埋没在天边的山,目测离着机场至少有上千米。 安庭晕乎乎地应:“啊。” “从那儿,”陆灼颂又把他往反方向一拉,指着另一边同样遥远的、若隐若现的山,“到那儿。” “这一片,全是我家。” 安庭:“……” 路柔:“……” 看见他俩渐渐灰白的震撼脸色,陈诀没憋住笑了,他也指指东西两侧:“顺便一提,另外两边是从这个机场到那边外海的地界为止,大概五百多公里吧。这个区就叫陆氏区,这一大片全是陆氏,差不多就是你们新城区那么大。” “这个机场也是陆氏的一部分而已啦,严格来讲,已经到家了。”陈诀说,“所以本家才会叫做‘本家’啊,家太大了嘛,主家都住在陆氏的中心区。” 安庭他妈的说不出话。 陆灼颂倒是轻轻松松地转头就吩咐起人来:“行了,东西都帮我搬上去。你们也早点回去,下回别上赶着接我,谁闲着没事下飞机吃战斧,没事闲的……” 佣人们连声应着,围着车子忙活起来。 安庭和路柔并肩哑巴半天。 半晌,路柔凄凉地蹦出一句:“他妈的有钱人。” 安庭:“……嗯。” 坐上摆渡车,五个人办完出机手续,又换上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回了本家。 从机场到本家,开车二十多分钟。 本家坐落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 车子到了门前,司机拿出对讲机,沉声说了什么后,庄园紧闭的大门才缓缓地向两边打开,将他们放行。 安庭悄悄从座位中间探出脑袋。 飞机是下午到的,这会儿天色已经将黑。广阔辉煌的庄园里,到处都是路灯,它们把庄园照得亮如白昼。 路两边的绿草坪一眼望不到头。 树木形状漂亮地成排地立着,一个喷泉哗啦啦地洒着水,中央是个漂亮的黑马雕像,底下打的灯光照得它霸气侧漏。 中欧洲般的复古双层建筑庄严地立在眼前,幽静至极,大片大片的玻璃门上透出暖色的灯。 随着车子的接近,建筑逐渐变大。 一排佣人站在大门前。 车到了,一位佣人上前来,打开了车门。 陆灼颂下了车,一排佣人恭敬地低身:“欢迎二少回家。” 陆灼颂浅浅点了头,没说话,往门前走去。 佣人们自觉地让出一条大路,两名佣人为他打开了大门。 庄园内部,更是富丽堂皇。高高的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挂在头顶,进门便是通向二楼的白玉楼梯,上头铺着一层厚重的红色毛毯。 安庭要被闪瞎了。 一名佣人上前,帮陆灼颂脱下了外套,拿来了一件更舒适的居家服外衣。 陆灼颂简单换了件衣服,回头说:“进来吧。” 安庭傻在原地,好半晌,才魂不守舍地挤出来一声:“好……” 陆灼颂看他傻不愣登的这个样,吃吃笑出了声。 他伸手过来,把安庭的手一扣,亲自拉着他进了屋,上了楼梯,就往二楼去。 “二少,晚饭已经备好了。”佣人在身后提醒。 “一会儿再去!”陆灼颂遥遥放下一声。 他抓着安庭跑进自己的房间里。 推开门,陆灼颂把安庭拉进屋子,喜滋滋地说:“这是我房间,你在这里待一会儿吧,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饭。” 安庭转头打量一番四周。 不愧是陆灼颂的屋子,整体的风格和所有摆设,都和他的性子如出一辙。 整个屋子都是灰黑配色,墙边摆着几把贝斯,墙上贴着大片的摇滚海报。一旁的柜子上,满满当当的全是cd专辑。 安庭低头问他:“你不带我下去吃饭,是有什么事吗?” 陆灼颂不带他,那必定是有不方便带他的理由。照往常,陆灼颂那可是个恨不得把安庭别在自己腰带上,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的性子。 “今天是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想也知道,我爸妈会在餐厅里等我。”陆灼颂说,“多半要对我开批.斗大会了,我带着你去,你也吃不了几口,还得很煎熬。你就呆在这儿吧,我自己去应付。” “应付得了吗?”安庭担心。 “当然了,那是我爸妈啊。”陆灼颂朝他笑笑,“别担心我,行了我走了!我叫他们多给你拿点甜的!” 陆灼颂放下一句话,就匆匆地又跑了。 脚步声在门外快速消失。 安庭回过头,在陆灼颂的房间里四处打量又瞧瞧,最后在角落里的一把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把浑身骨头用力抻直,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再睁眼时眼角挂了两颗泪。安庭眨巴眨巴眼,又担心起了路柔。 赵端许那货可还在那儿。 不过陆灼颂已经急匆匆地下去了,想必就是去处理他们的。 安庭贸然出去,估计还是给陆灼颂添麻烦。这地方太大,外头又全是不认识的人,安庭干脆在沙发上乖乖窝起来,不动了,等他回来。 赶了一天的路,安庭体力不好,一阵困顿后就睡着了。隔了几分钟后,一阵敲门声冷不丁地响起,他吓得一激灵,揉揉心口,起身去开门。 两个佣人站在门口,推着一辆满载着食物的推车。 “二少吩咐给您送的食物。”佣人向他弯身。 安庭侧身让他们进来。 佣人们把食物都摆放在桌子上,又都退了出去,说在门口等候,让他吃完了后出门叫他们收拾就好。 安庭浑身僵硬地点点头。 佣人们转身就要走了,安庭忽然出声:“哎……” 两个佣人停住。 安庭嘴巴抿了两下,问:“今天是,陆总和付总都在吗?” 佣人点头:“听说二少回来,陆总和付总都回家来了。” 另一个佣人问:“您是有什么事吗?” 安庭摇着头挥了挥手:“没事。” 佣人们没多问,再次向他一弯身,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安庭松了口气,又苦下脸——陆灼颂今晚还真的是要面对父母,真不容易。 安庭坐在桌子前,食不知味地吃了会儿,吃不下了。他坐回到沙发上,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睡过去,他又做了梦。 梦里仍是在医院,四面八方都昏暗且压抑。他拿着陈诀的死亡通知书,摇摇晃晃地走回到病房里。病床上躺着昏迷的陆少,除了手上输的液,医生还在他身体的各个地方绑了绷带,贴了贴布,像处理伤口似的做了处置。 陆少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发红、破皮、流血,还起了一些疹子,安庭看见了。 “医生说是过敏,反应已经很严重。再放着不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休克。”他身边的助理说。 安庭哑声:“什么过敏?” “他好像对很多东西都过敏。”助理说,“毕竟之前一直娇生惯养,一下子没人管了,吃了很多不注意的东西……前几天不是还被拍到在翻垃圾吗,吃了发霉的东西吧。” 安庭不做声了。 他喘了几口气,突然浑身作痛。冷汗贴着皮肤,顺着眉梢流到睫毛上,打湿了视线。眼前突然天旋地转,他捂住脑袋,身体一个失衡,扑通跪到了地上。 安庭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老板!” 助理吓疯了,抓住他的小臂,“你没事吧?快走吧老板,你别在这儿呆着了!” “没事。”安庭推开他,自己扶着旁边的墙,站了起来。 “什么没事,你之前有过那事儿,一进医院就会犯ptsd,谁不知道!”助理拽着他就往外扯,“你这都什么样了,别呆了,快走!” 安庭牙一咬,用力将助理一把推开。 第86章 助理猝不及防地摔了出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咚一声响。 他抬头,茫然地看安庭。 安庭抬手抹掉脸上淋漓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没事。”他瞳孔发颤地回头,看着病床的方向,“别管我,你先回家。” 助理听了,面露急切的担忧。他张开嘴,还没说话,一阵笃笃声忽然响了起来。 安庭转头看向病房门口,那里却空无一人。 笃笃。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安庭从梦中缓缓醒来,睁开眼,往陆灼颂的门前一看。 一个女人站在门前。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下本改写这个,发一下文案,大家感兴趣的支持一下!你的收藏我的动力! 《觉醒读心术后死对头不对劲了》 美术生喻秋转学到某贵族学校,没三天就和同班的一个贱人处成了死对头。贱人叫白燃,成绩垫底,学了个跳舞,第一天就把喻秋的大白颜料踩爆了。然后对他一打响指,拿出一张自己的自拍:“给你我的签名照,消消气。”喻秋:“……” 喻秋气笑了。喻秋自此和他结下深仇大恨,哪怕对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也没察觉。还他大白!!然而这天,喻秋出门没看红绿灯,迎面而来一辆大运撞了上来。轰!*好消息,喻秋没死。 但他一醒来,觉醒了个超能力——他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了!经历几个熟人来望,喻秋终于确定他真的觉醒了读心术。然后白燃这个比来了。 白燃笑嘻嘻:“没死啊?”喻秋干笑着睨他,刚要说话反讽两句,突然听到:天啊我宝宝伤这么重qaq吓死我了怎么出车祸了!老公好心疼! 喻秋:? 白燃又嘲笑他:“出个门还能被车撞,真搞笑,幼儿园没学过怎么看红绿灯吗?” 喻秋耳边:痛不痛啊宝宝qaq好想给宝宝吹吹,痛痛飞走—— 喻秋:…… 喻秋看了看他那张臭脸。 喻秋听见耳边的“痛痛飞走”在余音绕梁。 喻秋两眼一翻,嘎巴一下死那儿了。司机呢。 让他过来。 把我撞死,拜托你。阴郁寡言暴脾气美术生受x随地开屏孔雀自恋舞蹈生攻 *高中原型来自作者留学经历 *传统帅攻美受 第65章 鞠躬 刚从梦里醒来, 安庭脑子还没开机,呆着眼睛愣了会儿。 漂亮的金发女人没说话,往门框上一靠, 很有耐心地看着他。她穿着干练的深蓝色衬衫,肩上披着件白西装长外套, 面庞波澜不惊, 只是随意在那儿一站,一股掌权者从容不迫的气场就扑面而来。 和她面对面地迷瞪了半分钟, 安庭终于反应过来——听见的敲门声不是梦里的, 是现实里的! ! 安庭连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把衣服整理了一遍。 女人轻笑一声, 走进房间里。 她问:“安庭?” 言语过于简短, 安庭愣了下,点点头。 “别紧张,”女人走到他面前, 伸手递出一张小卡片,“我是陆简。” * 餐桌上一片死寂。 桌子四周, 围着一圈佣人, 头顶上的吊灯洒下明亮的光,餐桌上摆着一盘盘珍馐美食。 空气十分僵硬,陆灼颂和付倾面对面坐在桌子上,互相一声不吭地进食。 豪门的餐桌就是这样。 付倾的眼神刀一样射在身上,陆灼颂感觉得出他在盯着自己打着算盘。但陆灼颂不在意,这里这么多佣人,付倾并不能怎么样。 所以, 陆灼颂只是食之无味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哈密瓜,心不在焉地嚼了几口。 “咳。” 陆灼颂抬起眼。 付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把手中的刀叉放下, 直视着陆灼颂:“去新城的学校,考试了吗?” “没有。”陆灼颂说。 “开学考都没有吗?” “转学的哪儿有开学考。” “老师们就没问问你的成绩?”付倾不满,“陆氏的孩子,他们就这样轻待?” 陆灼颂看傻.逼似的看着他:“谁知道我是陆氏的?” 付倾的表情像卡带似的卡了几秒,才想起来,这一次陆灼颂是瞒着身份入学的。 脸色尴尬片刻,付倾咳了声嗓子:“算了。既然回家来了,你就亲自跟简去说一说,把伦敦的学校重新申请了吧。” 陆灼颂手一顿:“什么?” “重新申请学校。”付倾说,“我都听简说过了。可你不去上学,在家里一直呆着,岂不是荒废时间?还有你带回家来的那两个孩子。像什么话,陆氏的少爷带回来两个普通人,还要放在身边!要是传出去,让其他人怎么看?” “爱怎么看怎么看。”陆灼颂说。 “少来!”付倾说,“不说外人,让你爷爷奶奶知道了,付家都要看不起你了!” 陆灼颂强忍住翻他一个白眼的冲动。 “那你的意思是,我要把他们扔出去?”陆灼颂问他,“说好了要收养要起诉,结果出尔反尔的又不管了。这说出去,陆家脸上就好看了?” “不要跟父亲顶嘴!”付倾叹了口气,忽然又语重心长起来,“灼颂,你不要不懂事。陆氏家大业大,家里只有你一个儿子。” “你姐姐是个女孩,心思细腻,万一哪天顶不住了,陆氏到最后还是要靠你……” 陆灼颂往盘子里夹了一块肉:“你的意思是,陆总终究也是个女人,肯定会有哪天顶不住了,到最后陆氏都得归你?” 付倾脸上瞬间毫无血色。 “我可没那么说。”他苦笑着。 陆灼颂瞥了他一眼。 付倾人虽然烂,但长相倒很好。一双长睫丹凤眼上横着一对薄薄细眉,鼻梁高挺,长得清冷矜贵,模样严肃,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梳成了大背头。他已经四十多岁,岁月为这张脸添上几分沧桑,瞧着越发有老男人的成熟韵味。 刚从公司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付倾身上还穿着白衬衫和修身的西装马甲,领带也还一丝不苟地系在胸前。 这样的模样,一旦可怜巴巴地苦笑起来,效力就会更上一层楼。 陆灼颂却不吃这套,他打小时候起就很不喜欢付倾。这人的性子真是绝了,要软蛋有软蛋,要不讲理有不讲理,还跟个墙头草似的说倒就倒。 陆灼颂真的很不理解,陆简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后来遇上安庭了,他懂了,伟大的脸就是能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遇上安庭也五迷三道。 当然,付倾和安庭完全不一样。 “你不要跟我偷换概念,总而言之,你是陆氏的少爷。”付倾说,“这一次去新城,你太胡闹了。” “豪门贵族,我们的面子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做破坏身份的事。我从小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你都忘了吗?” “那两个孩子,你叫你母亲给你处理掉。下个月就是你爷爷的生日宴了,这些事绝对不能传到他耳朵里。” “等她回来再说吧。”陆灼颂瞥了眼陆简的空座位,“还是说,你说不动她,也不敢说了?” 付倾脸色一青,啪地拍案而起。 陆灼颂懒洋洋地把眼皮一抬。 这都能生气? 付倾瞪着他。 还真生气了。 陆灼颂心中好笑,伸手把一块牛排叉起来,送进自己嘴里。 牛肉被嚼烂,吞下。 陆灼颂朝付倾挑衅般的挑了挑眉。 付倾瞪着眼和他对峙片刻,最终回过身,将放在椅子背上的西装外套扯走,离开了。 陆灼颂在后边喊他一声:“你这就不吃了?” 付倾一句话没回,推开门出了餐厅。 陆灼颂想笑。 付倾走了没片刻,陆简回来了。 她看见付倾不在,讶异地一挑眉:“你爸爸呢?” “不吃了。”陆灼颂说。 陆简没多在意,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她脱下白西装的长外套,后头的佣人自觉上前,帮她将衣物放到了椅背上。 陆简重新拿起刀叉,问:“在学校考试了吗?” 同样的问题,陆灼颂答了第二遍:“没有。” “我听说有月考的。” “逃了,没去。”陆灼颂说。 “好吧。”陆简想了想,“那回头给你请个家教来吧。就算在家呆着,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陆灼颂点点头,这个他没意见,在家就能和安庭在一起。 吃完饭,他离开了。 临走前,他和陆简说了句付倾想让他去伦敦。陆简听了,问他:“你想去吗?” 陆灼颂摇摇头。 “那就不去。”陆简说,“回去吧,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早点睡。” 陆灼颂又点点头。 “那女孩我去见过了,给她安排在了你对面的客房。至于那男生……你看着办,我不管。”陆简淡淡,“最近很忙,我大约很少在家,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第87章 “好。” “你爸爸的事,你不用在意。不管他说了什么,还是要做什么,最后都得我来点头。他就那个样子,想到哪出是哪出,做事没个章法,只想大家都听他的话。你就当他胡说八道就行了,别理他。” 陆灼颂说:“你既然都知道,干嘛不离婚?” 陆简没回答,只是笑。她伸手揉揉陆灼颂的一脑袋红毛,又把他的脸捏着摇了两下,走了。 陆灼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声“妈”卡在嗓子眼里,几次欲言又止,都没能说出来。 他没喊出声,陆简也没回头,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拐角处。 陆灼颂回过身。财阀还在,庄园也在,脚下早已被贱卖的红毯铺向远方,宽广明亮的走廊里一切如旧。 重生的那天,陆灼颂急匆匆地就出门走了。 今天又回到家里,他才有时间把这里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陆灼颂慢吞吞地挪着脚步,踩着软得离谱的毯子,回了房间。 安庭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手上拿着手机,眼睛却望着窗外,在若有所思地发呆。 房间里灯光不亮,只点着盏光线温柔的落地灯。陆灼颂远远地看着他安静地、活生生地坐在那儿,心上一阵暖流淌过。 陆灼颂走过去:“在干嘛?” 安庭吓了一跳,才回过神。 “没事。”安庭收起手机,“你吃完了?” “嗯。”陆灼颂应,“你干什么呢?” 安庭没回答。他眼神飘开,又看着房间里的一个角落发了会儿呆,说:“你妈刚刚来了。” 陆灼颂愕然:“我妈来了?” 安庭点点头。他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欲言又止。 “干嘛,想说什么就说啊。”陆灼颂走到他身边,“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安庭摇头:“没什么。” 陆灼颂狐疑地盯着他。 安庭朝他苦笑笑。 倒不是不告诉陆灼颂,安庭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他自己都还没消化过来。 十几分钟前,在这个屋子里,陆简递给了他一张小卡片。安庭犹豫地接过,翻过来一看,发现那是张名片,上面写着陆简的名字和私人电话。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陆简说,“既然来了,就放下心生活。或许会有人来为难你,但不要因为这些心情不好。” “有人为难你的话,就告诉我。” 她的声音温柔、关切,仿佛一位真正的母亲。安庭听得脑子发懵,好半晌才点点头,嘟嘟囔囔地说谢谢。 陆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安庭松了口气,走到门边的陆简突然又回过身:“安庭。” 安庭吓得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他绷紧全身骨头,抬起头,看见陆简朝他深深地弯下了上半身。 她向他鞠着一躬。刚刚还在门前清傲而从容的人,就那样对着他深深地弯下了笔直的腰,脑袋几乎要埋到膝盖处。 安庭愣在原地。 半晌,陆简缓缓起身,目光平静、悲哀、感激地和他对视。 “谢谢。”她说,“真的,谢谢你。” 陆简转身,离开了门前。 安庭久久没回过来神,对着门前发呆——谢是谢谢什么? 又为什么要朝他鞠躬? 安庭笨笨的脑袋转不过弯,或许是因为今天赶路太累,他没有体力动脑了。 都坐在这儿十几分钟了,他始终思考不出来这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陆灼颂说。 “算了,睡觉吗?” 陆灼颂问他。安庭回过神,转头,见陆灼颂双手叉腰地站在自己面前。 陆二少扬着小脸问:“你是跟我睡,还是我去给你找个客房?” 安庭思忖片刻:“陈诀睡哪儿?” 陆灼颂愣了下,突然面红耳赤地炸了:“你他妈想跟他睡!?” “……不是,我怕他跟赵端许睡一起。” 陆灼颂又立马消气儿了:“哦。没事,他自己单间。” 安庭放下心来。 一转念,他越想刚刚陆灼颂的突兀暴怒越觉得好笑,没忍住,扑哧笑了。 “?笑什么!” 安庭说:“没……你还挺可爱的。” 陆灼颂愣了,片刻后腾地又红了脸。他讪讪摸摸鼻子,撇开眼睛,嘟囔着骂了句:“滚。” 安庭笑得两肩乱颤。 “滚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今天就不卡点提早几分钟啦 第66章 同睡 安庭选择和陆灼颂睡了同一间屋子。 他本意是不想再麻烦陆灼颂叫人来准备房间, 但直到一个佣人进来,往二少爷的大床上简单添了个枕头后转头就走,安庭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颤着手指, 指着床上:“我跟你睡……同一张床?” “对啊。” 陆灼颂脱下身上外套,“床这么大, 我们两个睡一起, 不碍事。” 语毕,他抬手把里面的圆领卫衣也脱下来, 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 安庭吓得抬起双臂挡住视线, 但还是晚了一步。 陆灼颂匀称漂亮的上身线条被他看了个精光。 少年人的骨相青涩稚嫩,关节处和胸口前的两点都透着暧昧的肉粉色。后背上的脊椎骨凹进去一条细线, 肩膀后的蝴蝶骨往外突出着。衣服一脱, 一头红发也跟着乱了,几缕血红的发丝洒在耳畔和脸上。 不愧是日后会爬上顶流的歌手,身上没有一点赘肉。一对宽肩下, 腰身修长细窄,越往下就越是白净。 陆灼颂窸窸窣窣地把卫衣从胳膊上脱下去, 发出暧昧的摩擦声响。 他又转过身。胸口上那颗红痣暴露在空气里, 胸膛上带着很有肉感的弧度。干练细瘦的腰肢上,几块腹肌若隐若现。 安庭看呆了,一时间忘了要移开视线。 直到陆灼颂侧身过来,把手放在了裤腰带上。 安庭如梦初醒。 陆灼颂刚把腰带抽出一截,安庭发出一声惨叫:“你干什么!?” “?”陆灼颂转过眼睛,眼仁里清亮亮的茫然,“换睡衣啊。” “你……你你你你你……” 安庭“你”了半天, 吭哧吭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脸颊上越来越烫了,安庭赶紧别过头, 匆匆地跑到角落里,抵住墙角,咬紧牙关不吭声。 陆灼颂才明白过来什么。 他噗嗤就笑了出来。 一笑,安庭就在墙角里一抖,发丝间露出的一小块耳廓越来越红。他抵着墙,滑落着蹲了下去,一眼都不敢回头看。 陆灼颂笑得不行,腰都笑弯了。他换好睡衣,走过去,拍了拍安庭的肩膀。 安庭像受惊的大猫似的一哆嗦,没出声。 陆灼颂说:“行了,我换好了。” 安庭慢吞吞地回过头,脸红得要滴血。 陆灼颂的确换好衣服了,穿着一身黑色金丝的真丝睡衣。 “我天呀,这么纯情。”陆灼颂伸手碰碰他的脸,“以前我在家换衣服,你都是直接盯着我看的。” 安庭简直想不出那个场景。 他也想不出自己怎么有那种勇气! 眼瞅着他又睫毛颤抖地闭上眼,脸上的血色又红了几分,连呼吸都哆嗦,陆灼颂忍不住想笑。 “你这样还蛮有意思,”陆灼颂说,“以前都是你调戏我。” 安庭睁开眼睛,瞪他。 陆灼颂没忍住,扑哧笑了。 十七岁的小孩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真是没有半点儿日后的威慑力。 陆灼颂越发觉得他可爱了。他伸手揉揉安庭的脸,一时间感慨万千。 二十多岁的安庭经历太多,陆灼颂跟他在一起时,他已经是个成熟男人。 安庭总是波澜不惊,陆灼颂在他面前一走一过,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永远都平静地望着他。安庭想什么就看什么,有欲望的时候,就直勾勾地盯着陆灼颂的腰。 “平时病恹恹的,一想干我,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陆灼颂说。 安庭正两手捂着脸。闻言,他抬起头,指缝里露出一双羞得通红水亮的眼睛:“谁?” “你啊,还能谁。”陆灼颂说,“混蛋东西,睡我有那么爽吗。” 安庭像听到炸弹似的两眼一瞪,推开他的手,又把脑袋用力埋下去,两条胳膊挡着发旋,呜呜呃呃地发出一阵低嚎。 陆灼颂愣了下,刚琢磨着自己也没说什么,又仔细回味了下最后一句——诶,听起来是对纯情小孩的杀伤力太大。 嘴巴都没亲过的小孩,陆灼颂跟人家说“睡我有那么爽吗”。 是有点带劲了。 带劲过头了。 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陆灼颂拉着他起来:“好了好了,换衣服睡觉,我去洗漱。” 第88章 安庭羞得不想动,倔猫似的非要蹲在地上,瘪着嘴不说话。俩人拉拉扯扯好一阵,陆灼颂哭笑不得地又哄他几句,才将他扶了起来。 情绪起伏太大,安庭又身体不好,一站起来就两眼一黑,晃了一下,差点摔跪下去。 陆灼颂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住。 他扶着安庭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安庭缓了一会儿,好多了。 陆灼颂确认过他没事,才转身去洗漱。 洗漱间就在他的房间里。 趁他在洗漱,安庭换上了一身带回来的睡衣。片刻后陆灼颂洗漱完毕,走了出来,安庭也进去洗了把脸,刷了牙。 洗漱完毕,走到床边,安庭表情复杂地慢慢上了陆二少的大床。 他动作十分拘谨僵硬,上床后就往里爬,只占了里面的一小块地方。 “真的要睡一起?”安庭把自己抱成个团,一脸局促,“我可以打地铺……” 陆灼颂伸手就把鹅绒被子盖到他脸上。 安庭被被子盖住,变成一团大球。 剩下的话全都被盖回去了,没说出来。 “这么大的一张床,你打地铺干什么,没事找事。”陆灼颂钻进被子,躺下,“在小陆总的两百平米大床上好好睡觉得了。” 安庭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无话可说。 他看了看这位小陆总的床——当然没到两百平米,陆灼颂那是开玩笑。但论起大来,它也足够了,床估摸着有三米多宽,一个人能在上头滚个四五来回。 俩人睡在一起,只要有心,也是能不碰到的。 安庭只好也躺下。 一躺下,他又不说话了。枕头软得十分夸张,脖子好似被一双手舒服地托着,脑袋深陷在柔软的面料里,脑细胞简直都放松了。 安庭本以为公寓里的高级枕头就已经是天堂了,可这么一躺,他发现天外有天。 身侧传来一声哈欠。安庭转头,看见陆灼颂揉揉眼睛,转身把台灯一关。 屋子里黑了下来,陆灼颂声音迷糊地说了句:“晚安。” 睡这么快。 安庭回了句:“晚安。” 陆灼颂没做声了,安庭只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睡的还真是自然,身边可是多了个大活人。 安庭心里叹气,转念一想,又觉得也是应该。陆灼颂早就习惯了他,既然是男朋友,那安庭应该跟他一起睡了很多年了。 安庭也闭上眼。 虽然全程车接车送,但赶路还是累人,他干脆也早点睡。 但不知是不是头一次跟别人挤同一张床,安庭紧张得死活睡不着。他闭着眼睛用力酝酿睡意,好不容易终于困了些,身边忽然响起细碎的声音。 哼哼唧唧的呼吸声混着轻微的磨牙声,越来越接近他。 安庭困得出神,一时没注意到。 直到一团温热的东西忽然拱进怀里。 安庭吓得一激灵,睁开眼,低头。 黑暗里,陆灼颂的脑袋趴在他胸膛上。 半个混血的冷白肤色,在黑暗里也十分清晰。凌乱的红发下,是紧蹙着的浓密眉眼。面庞的线条如刀刻般清瘦,小半张俊秀的脸都懒洋洋地贴着他。 从鼻腔和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呼出的热气,清晰地打在安庭身上。 陆灼颂两手搂着他的细腰,又在安庭身上闷头闷脑地蹭了一会儿。片刻,他底下的两条腿也凑了上来,抬起膝弯就把安庭夹住。 陆灼颂就这么挂在了他身上。他睡着了,嘴巴里哼哼唧唧个没完,时不时地动动鼻尖,嗅闻似的用力吸气呼气,像只挨着主人睡着的小狗。 安庭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为什么过来了……! 不是睡着了吗,怎么会翻过来!翻过来就翻过来,怎么还会抱人! 这还怎么睡,这让他…… “庭哥……” 陆灼颂忽然喃喃。 安庭心里的声音一顿。 陆灼颂把他搂紧了,脑袋用力往他怀里拱:“庭哥……” “你别走……” “别死……别去死,求你……” 安庭不吭声了。 心上的紧张尴尬,忽然在这一瞬烟消云散。他沉默地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房间一角,再也没有丝毫困意。 陆简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洗完了澡,在佣人们的围绕忙碌下,换上了浴袍,吹干了头发。 回到房间,佣人们退了下去。 房间里,付倾坐在一张木质小桌台旁边,喝着一杯安神茶。 他脱了西装马甲,扯松了领带,身上的白衬衫松散下来,额角边上也放下了两缕碎发。 那举起茶杯的手背上,淡青的血管蜿蜒着,手臂的线条十分有力,看起来很性感。 陆简走到窗边,拉开纱帘,看着窗台外一望无际的前院草坪,那些在温煦的夜风里一切如旧的景色。 “你应该让他去上学。”付倾在身后冷不丁出声。 “这次怎么这么在乎他去哪儿?”陆简放下纱帘,淡淡回头,“在家里也很好。” “耽误时间多不好?”付倾说,“他不上学,小陈也跟着耽误时间啊。” 陆简低下眼皮,几乎想象得出赵冉是怎么和付倾抱怨的。 陆灼颂不走,赵端许就跟着被耽误。那孩子是当年付家说尽好话,求了她两个月,才送过来给陆灼颂做陪读的。 事实上,付家根本就没有和陆灼颂适龄的孩子。 赵端许比陆灼颂大了足足五岁,不顾这样的年龄差距,付家非要求着送过来,陆简当时就知道是什么用心。 付家的公司,倒也能给孩子上好的教育资源。可再好的资源,也比不上陆简能给陆灼颂的东西。 当年陆简主动接来了陈诀送给陆灼颂,付家看在眼里,就也起了心思。赵端许就是来蹭陆灼颂的东西的,陆简早就知道。 他今年都二十一了,这个年纪跟着上高中本来就很丢人,现在陆灼颂还要在家里呆一年再说。 这么一弄,赵端许本就稍大的年龄又要加一岁,付家当然不乐意,他家本来就最看重面子——男人的面子,家族的面子。 “是小赵被耽误时间吧。”陆简戳破他。 付倾脸上又露出一瞬的尴尬:“我可没说小赵。” 陆简轻笑。 “你没有做演员的天赋。”陆简说。 还是那个孩子比较会演,陆简想起安庭。 付倾冷了脸:“什么意思,你在暗指什么?” 陆简懒得提醒他注意口气,只道:“灼颂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什么?” “我想做个项目。”陆简走到他身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慢慢道,“是一步险棋,不过我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67章 消息 第二天一早, 门被规律地敲响。 “二少。” 女佣在门口说,“早上好,二少, 早饭马上就要准备好了。” 又笃笃两声,她们在门口说, “陆总和付总都在餐厅里等您。” 陆灼颂在被子里蛄蛹两下, 探出个困倦的红毛脑袋。他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陆灼颂的睡相非常不好, 一觉起来, 真丝睡衣的胸前扣子又解开了两颗,还丝滑地滑下半个肩膀, 露出少年人清瘦的肩头。 陆灼颂把睡衣拉上去, 重新扣好扣子,抓了两把脑袋,听见身后响起一阵不满的哼唧。 他转头, 看见安庭抓起被子,困困地把自己往里面塞, 露出的半脑袋黑毛凌乱至极。 陆灼颂轻笑了声, 问他:“困?” “嗯。” “我一会儿叫人给你送早饭。” 早上一起来,声音哑得都有点暧昧了。陆灼颂清了清嗓子,“你再睡会儿吧,我下去跟他们吃饭。” 陆灼颂站起来,作势要走。 安庭悄咪咪从被子里钻出头,看着他下了床,走去门口。 “陆灼颂。” “嗯?” 陆灼颂停住脚步, 回头看他。 安庭沉默。 “我,”安庭话顿了一下, 问他,“我是死了吗?” 陆灼颂倏地僵住了。 空气忽然凝固住,降到冰点。 安庭悄悄看着他。 陆灼颂僵着脖子,移开了视线。 他背过了身去,背对着安庭,好久都没动。 门口的女佣又敲了几次门,很有规律。 笃笃。 笃笃。 一下一下,像心跳声,很大的心跳声。 陆灼颂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终于涩哑地问:“我是……说梦话了吗?” 安庭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对。” 陆灼颂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们……别说这个,好吗。” 窗帘没拉开,屋子里还一片昏暗。 “我不想说这个,”陆灼颂说,“抱歉。” 第89章 像是逃跑,陆灼颂转身就往门前迅速地走,拉开了门。 女佣们走了进来,给他找出一身衣服,等他洗漱,最后像古代伺候皇帝似的,帮他穿好衣服,出门离开。 陆灼颂走了,这回连一句话都没给他留。 安庭趴在床边等了半天,小陆总却头都没回一下。 一眼都没看他。 门关上了,安庭窸窸窣窣地躺回了床里面。 这真是陆灼颂对他最冷漠的一次。安庭叹了口气,把被子拿起来,盖住脑袋,又睡了一觉。 - 餐桌上弥漫着黄油的香气。 气氛有些诡异,三个人面对面,谁也不说话。 陆灼颂心不在焉地吃了半块面包,后知后觉地感到哪里不对。 他悄悄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父母。 陆简神色如常。付倾却不知怎么了,脸色发凝,拿筷子的手都有点抖。 陆灼颂疑惑地挑挑眉,没说什么。 一家人共同吃过早饭后,付倾和陆简照例出门去上班。 车子开到百川集团楼下,付倾凝重着脸走进公司,脚步比平时更加匆忙。 “什么?” 赵冉难以置信,“陆简要把岭山的地皮买下来?” 付倾气喘吁吁,说了这条消息后就捋不上气儿了。 总裁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为了和赵冉私密地讨论这件事,付倾刚刚把办公室里所有的秘书助理都赶了出去。 没人能指使,付倾只能亲自去了饮水机旁边,喘了几口大气,接了三杯水,咕咚咕咚地就开始喝。 赵冉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赵冉是付家大小姐的丈夫,赵端许的父亲,也是这家百川集团的副总裁。但他长得很普通,胖乎乎的大众脸。 赵冉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买岭山干什么?那地方在外郊山区,离市区远,还环境恶劣,连地都种不了,四面八方全是大山,住都没人住,在那儿放了几十年都没人愿意买。” “就算能开发,也不见得有人会买账,岭山连公交都没通车。”赵冉说,“开发也不知道得先搭多少钱进去,又不一定有回报。” “她说,要投五十个亿,把那儿打造成一个……世界第一的游乐场。”付倾终于喘过气儿来,“总之先把地皮买下来,然后再慢慢说开发的事。她说这事儿如果能成,那陆氏就能更上一步……但是你想,从落实到开发完,得花多少年?” 付倾深吸一口气,眼睛里直放亮光,“这么多年,付家一点点一步步地把财阀的账做坏,这不是个大好的机会吗!” 赵冉愣住,一时间没明白过味儿来。 须臾,他骤然懂了:“你的意思是……” “等她买了这个没人要的地皮,只要把财阀的烂账在上头过一遍,再把她举报,她就是完完全全的洗钱罪!”付倾掩盖不住脸上的喜色,“到时候再把百川的公章拿过去,把百川的烂账也过一遍,不但付家的账能洗清,还能把黑锅扣到她头上!” “岭山的地皮可是她要主动买的,到时候一旦购入,全公司都是证人,跟她签合同的也是证人!” “这种犯罪,钱越多,她被判的就越重!” “到时候,陆氏就是我的了……就是付家的,就是付氏!我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全都能改姓付!” 付倾越说越压不住嘴角,到最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那张清贵脸上哪儿还有半点局促和可怜,简直得意得狰狞而扭曲,漂亮的凤眼丑得像鬼。 赵冉没说话。 他拧着粗眉沉默一会儿,面色凝重地坐了回去。 看见赵冉神色不对,付倾一哽:“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觉得,她是故意的。”赵冉说,“现在陆氏发展的很好,只要稳住现状就能持续稳赚不赔,为什么要做这种风险性很高的开发投资?” 他这么一说,付倾也沉默了。 “陆氏最近很怪,”赵冉越发脸色凝重,“你儿子突然不带小许走了,还跑到外面抓了两个平民回来;现在不去上学,非要留在家里,陆简居然还同意。她确实一直以来都很开明,但也是十分注重孩子教育的,怎么会同意他不去上学……该不会,是注意到什么了吧。” 付倾脸色微凝,苦哈哈地笑起来:“怎么可能,我们一直以来做得这么小心,她能注意到什么。再说,要是注意到了,为什么不来和我们质问?” 赵冉并不答,只是抬起眼皮冷瞥他一下。 “总而言之,不要冒进。”赵冉说,“先看看情况再说,别急功近利。” 付倾不是很情愿地撇了撇嘴。 机会就在眼前,马上就能一举扳倒陆简,偏偏这个胆小鬼不松口。 付愿——付倾的大姐姐又很听赵冉的话,二哥付岩也是和赵冉如出一辙的谨慎。他们要是知道了,多半会得出和赵冉一样的结论:先静观其变。 这样一想,付倾又有些犹疑。 付家大多数都会这样想,那说不定错的是他? 也是,不能太着急,谨慎些也好。 “这件事不着急,收购地皮和后续开发都还需要时间。”赵冉说,“比起这些事,小许的学校还没消息吗?” 付倾不吭声了。 赵冉脸色一黑,叹了口气。 “付三哥,你可是付家的希望啊,怎么能连孩子上学都搞不定?”赵冉说,“别让付家看错人。” 付倾面色一沉。 他沉默地低下头,两手猛地攥成了拳。 指甲抠进了肉里。 赵冉撇了眼他的神色,嘴角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转头打开了电脑。 显示器后头,正隐秘地藏着一枚细小的黑色装置。电脑明明还没开机,它却闪动着运作中的红光。 赵冉并没发现,胖乎的手指悠然自得地在鼠标上点起又落下。 付倾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一句决绝的、哑声的:“你等着就好。” 他转身离开了。 赵冉嗤地笑出声来,很无奈地摇摇脑袋。 蠢货。 ……蠢货。 陆简把一枚小巧的蓝牙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叹了一声,拉开手边的柜子,将耳机送了进去。 助理送过来一份合同,简明概要地和她说明了要点之后,退了下去。 手机在手边嗡嗡震动起来,有个电话打过来了。陆简把合同翻开两页,才把手机拿起来。 看了眼来电的名字,她接了:“喂?” “是我。”付倾说。 “什么事?”陆简一目十行地看着合同,“又是灼颂上学的事?”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让他浪费时间!”付倾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下个月就是付家老家主的生日宴了,到时候他见到了灼颂,我要怎么和他说?说陆氏的儿子要荒废一年,去玩物丧志吗!” 陆简懒得跟他多说话,啪地挂了。 “喂?”付倾叫她,“简,喂!?” 电话嘟嘟的挂断声响起,付倾脸色铁青。 他看着手机上被挂断的界面,气得骂了一句陆家的祖宗。 深呼吸了几口气,付倾冷静了下来,突然又很后悔。 真是心急办错事儿,给陆简打电话有什么用?陆灼颂上学这件事上,陆简从头到尾都顺从得可怕。 她根本不会同意,付倾完全没必要打这个电话。 付倾揉揉自己光洁的额头,又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细地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陆灼颂非要去新城上学,一开始怎么说都不愿意回来。小许去了之后,他就愿意回来了……难道,还得让赵端许自己去跟他说? 不对,陆灼颂之前是怎么都不愿意带赵端许走的,这次回来的原因,肯定不在赵端许身上。 是陆简同意他把那两个平民孩子带回来之后,陆灼颂才回来的。 付倾想到了什么,收起了手机。 坐着电梯下楼,离开集团,付倾走进财阀本部。 秘书部。 看见付倾西装革履地走进来,整个秘书部都为之一震。 好些员工连忙低头:“付总。” “付总,早上好。” 付倾点了几下头,径直走到周清秘书的工位前。 周清正在专心处理线上事务,丝毫没发觉什么。直到付倾走来的阴影往身上一照,她噼里啪啦打字的手才一顿。 周清仰头,看见付倾不苟言笑的脸,吓得一激灵。 她腾地站起来,朝付倾鞠躬:“付总!” 付倾点了点头。 “陆灼颂带回来的第一个男生的资料,有吗?” 周秘扶住差点掉下鼻梁的方框眼镜,愣了会儿:“那个白血病家的孩子吗?” “对。” 周秘低身找资料:“有的,您是要看吗?” “给我打出来一份。” 周秘眨巴两下眼,有些不明所以,付倾好端端的要这个干什么。 第90章 但牛马有牛马的觉悟。付总没说,她就不问。 毕竟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 把所有资料打印出来一份,周秘按照页码排好,最后用夹子一夹,递给了付倾。 “这个叫安庭的男生,手续都还在走流程。二少爷要给他找律师,陆总也已经同意了。第六页开始就是代理律师做的资料和手续,不出意外,马上就要进入起诉流程。” 付倾点着头接过,翻了几页,转身离开了。 出了秘书部,他继续翻了几页资料,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 一阵慢吞吞的贝斯声在响。 安庭眼皮颤了颤,睁开沉重的双眼。 屋子里还是没拉开帘子,昏暗间,安庭摸索着爬了起来,凑到床边往四面八方一瞧,看见陆灼颂蜷在房间角落的那张沙发里。 他往后靠着,坐的简直没个人形。大半个后背贴在沙发上,两条腿高高蜷着,一把贝斯放在怀里,有一茬没一茬地弹着曲儿。 音符像要断气似的,从他手里一个一个慢慢悠悠地往外蹦,艰难地连成一串调子。 但还蛮好听的。 虽然几乎要连不成谱,但陆灼颂手里这首断气似的曲子还挺好听。 陆灼颂戴着卫衣的连帽,整张脸都埋在黑暗里。 安庭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感受到他身上在传出一种死一般的低落悲哀。 安庭翻身下床,朝他走过去。 一走近,陆灼颂手上一顿,不弹了。 断气似的曲子彻底断气了。 陆灼颂把贝斯抱紧,把自己蜷缩得更小,像恨不得变成一粒沙子。 他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头都不敢抬。 安庭突然看不懂他了。 安庭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陆灼颂小声。 “那怎么突然跟我就这样了。”安庭在他面前蹲下来,“是我不该问你死了的那件事吗?” 陆灼颂不说话了。 好了,就是这件事。 安庭问:“是你杀的我?” 陆灼颂摇摇头。 陆灼颂又点点头。 安庭失笑。他伸出手,把陆灼颂的手拉了过来。 “杀了我的人,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安庭轻声说,“你是在自责吗?” 陆灼颂终于抬起头。 凌乱的红发下,他两颊通红,眼睛里盛着一片水光。 居然哭了。 安庭看的心里一软。他本想问陆灼颂到底怎么回事,他是被人杀了还是出了意外,是他自杀了还是不可抗力。可一看到陆灼颂的眼泪,安庭又不想问了,觉得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下去也行。 “好了,我不会再死掉了。”安庭语无伦次,“别哭啊,我……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不去死了?”陆灼颂噎着声音问他。 安庭点点头。 “我不死,你别哭。”安庭说,“我听你的话,以后都听你的。” “写保证书。”陆灼颂哽着声音。 “……” 安庭又无语地失笑了。他抹抹鼻子,嘟嘟囔囔骂了句小混账。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68章 保证 陆灼颂放下贝斯, 从沙发上一翻身,跳起来,小跑着去拿书包。 佣人们早已在昨晚就把行李都送了进来, 并且全都收拾好了。陆灼颂把他那个黑色朋克风的书包找出来,翻了一会儿, 拿出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打开。 里头还有个铁盒子。 他又把里头的铁盒子打开。 里头的里头还有个铁盒子! 他又又把里头的里头的铁盒子的打开。 里头的里头的里头还有个铁盒子!! 陆灼颂就跟开俄罗斯套娃似的, 一连把盒子开了七八个,终于开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被叠成了个方块, 无比细心地密封在了一个塑封袋里。 陆灼颂撕开塑封袋, 拿出纸,放到面前, 拿了根笔给他。 安庭目瞪口呆, 半晌才接过笔。 他又表情复杂地看陆灼颂手里的那堆铁盒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他妈真是找不到形容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国宝文物。 “你……”安庭问他, “装这么多个盒子干什么?” “怕弄脏,会落灰。”陆灼颂拉着他, 坐到桌子前, “写。” 这么一拉一扯的,安庭一抬头,就近距离地看见了陆灼颂的脸。他的脸还红红的,眉头也拧成一团。这人性格很倔,还很好面子,哭的时候眉眼就皱巴巴的,一脸凶样, 总试图强撑出一股“老子没哭”的坚强。 殊不知,这样看起来就更脆弱了。 安庭脸有点红, 抬眸看着陆灼颂发红的眼眶,视线不自觉地就跟着他飘来飘去。 陆灼颂把桌上的乱纸收拾干净,把保证书放在了上面。 安庭问他:“我要写什么?” “绝对不去死。”陆灼颂说。 安庭依言写下。 “有什么事,都要及时告诉我。” “绝对不瞒着我任何一件事。” 安庭一一记下。 写完最后一笔,安庭抬头看他。 陆灼颂不说话了。他面色沉默地望着安庭握着笔的手,目光有些恍惚。好像深陷在了什么往事里,过了好久,他才出神地再次缓缓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等等我。” 安庭迷茫地眨了眨眼。 陆灼颂垂下眼帘:“写吧。” 气氛忽然说不出地微妙,安庭张嘴想问些什么,空气又多出一股不好多问的沉重。 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了。犹豫片刻,安庭低头,默不作声地再次写下陆灼颂的话。 这三条后,陆灼颂想不出什么来了,于是挥挥手,放过了他。 安庭放下了笔。 陆灼颂拿起保证书,捏着皱巴巴的纸边,把新条款一行一行地看了过来。 安庭坐在椅子上,把笔悄咪咪地转了一圈,又偷偷咕噜噜地抬起眼睛偷看他。 保证书的纸看着实在太皱太破了,安庭就说:“我拿张新纸抄一遍吧。” “不用,这张就好。你站起来,谢谢。” 安庭被他“谢谢”得心里发毛,讷讷地站了起来。 陆灼颂坐到椅子上,拿起笔,也在纸张下头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拿了把尺子出来,摁住纸边,把自己刚写的这一条撕了下来。 安庭接过陆灼颂递来的纸条。 他定睛一看,上头写着:【会接安庭的每一通电话】 安庭心里哑巴了瞬,好像明白了什么。 陆灼颂的手里又发出一些声音。安庭转头一看,见他把那张保证书小心地折好,放回了塑封袋里,动作十分谨慎小心,像捧的是个经不起摔的钻石。 安庭看着他把一个一个俄罗斯套娃盒子放回去,问:“我很重要吗?” “嗯?” 咔哒一下,陆灼颂把最后一个大盒子盖好,抬起海蓝的眼睛看他。 “我很重要吗?”安庭重复了遍。 陆灼颂被问得莫名其妙:“废话,你当然重要了。” 安庭腼腆地轻笑起来,脸上浮起两片红晕。 “我,”他说,“我从没被人……很重要地看待过。家里倒是也觉得我很重要,但重要的其实不是我,是我的骨头。” “除了骨髓,我就不重要了。” “郑玉浩也是,他也经常说我很重要,但我知道他是骗人的。”安庭说,“长这么大,你真的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把我的东西藏这么深的人。我不知道之后出了什么事,但……如果是我的问题的话,我应该不会再死的,你很好,我想活着,跟着你。” 陆灼颂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没应声。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陆灼颂还是一脸的呆若木鸡。 安庭尴尬的简直无地自容,脸腾地就红了。他捂住下半张脸,飘开眼睛:“算了,你当没……” 话还没说完,陆灼颂噗嗤笑了。 安庭话一顿。 陆灼颂扶着桌子,弯腰蹲了下去。他朝安庭摆了摆手,闷声笑的上不来气。 安庭愣了会儿,一下子又涨红了脸,连脖子上都红了一片。 “陆灼颂!”他有些恼,“要笑成这样吗!” 陆灼颂往后一倒,坐在地上,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 好半天,陆灼颂又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意犹未尽地去抱安庭,脸上还带着笑意。安庭气得把他往外推,陆灼颂就嘿嘿乐着硬要抱他。 安庭最终还是没推过他。陆灼颂将他一把搂住,哄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就是觉得你特别好……你再跟我保证一遍,说你不去死了。” “滚!” “再保证一遍嘛!”陆灼颂把他摇了两下,“你最好了,再说一遍!我保证不笑你了!” 第91章 “……真不笑了是吧?” 陆灼颂两眼放光地点头。 安庭差点儿被他眼睛里的光芒闪瞎。他闭了闭眼,发觉自己真的对陆灼颂没招。 叹了口气,安庭认命地开口,语气里都带着股认命的自暴自弃:“如果是我的问题,我保证不会再那样了,我不去死了,我以后会活着,一直跟着你……” 陆灼颂被说得越来越美,到最后眼睛都笑得眯缝成一条缝。 话还没说完,陆灼颂突然撒开手,朝天大吼一声。 安庭吓了一跳,刚想着自己是哪句话说错惹他不高兴了,一转头,就看见陆灼颂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像个弹簧。他边跑边朝天欢呼着“老天爷我爱你”,喊得性情了,还现场即兴编了个调儿,飚着男高音开唱:“感——谢——上帝——” “……” 安庭看得无语一笑。 在房间里来回跑了一圈,陆灼颂才摇头晃脑、满脸红光地回来,笑意吟吟地把铁盒子收好了。 他又哼起一首曲子来,调子抑扬顿挫,很洗脑,节奏很快,还拉了一声长高音。 把盒子放回书包里,陆灼颂去拉开了房间的窗帘。阳光往屋子里洒进来的瞬间,他转过头,眼睛笑得弯弯:“这是我给你写的歌!” 他笑起来真是灿烂,比外头的阳光还亮。 安庭问:“什么歌词?” “我写下来给你!” 陆灼颂跑到桌子跟前,伏案写了半个小时,交给了安庭一张笔迹俊秀的歌词。 陆灼颂写字比他好看多了,笔锋有力,着墨点都很讲究,漂漂亮亮地写了洋洋洒洒一整张纸的歌词。放眼望去,全是爱啊自由啊腐朽啊死亡啊,简直是一张死亡摇滚风的暴烈情书。 安庭看得脸一红。 陆灼颂倒是半点儿不害臊,他高高兴兴地又开嗓喊了一句:“让自由带你走——” 还挺好听。 安庭忍不住跟着他笑,脸颊上越来越烫。看着陆灼颂满地咋咋呼呼地乱跑,他感觉世界都亮起来不少。安庭真是不理解自己以后怎么会找死,这么好的陆灼颂,这么喜欢他的陆灼颂,愿意为他做这么多事的陆灼颂。 跟着陆灼颂活着多好。就算陆氏破产了,后来陆灼颂没有钱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是冲着钱去的,陆灼颂不是还活着吗。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后的自己,安庭觉得穷困潦倒的陆灼颂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是影帝,他可以赚钱。陆灼颂要是不行了,他还可以养他。 门忽然笃笃响了两声,又有人敲门。 “来了!” 陆灼颂张着双臂跑到门前,一开门,笑脸顿时一僵。 陈诀跟赵端许勾肩搭背地站在门前。 陈诀笑嘻嘻地挥挥手:“早,二少!” 赵端许也笑:“唱得很好听啊,二少。” 陆灼颂一脸被人从美梦里突然叫醒的僵硬,脸上的血色刷的褪了下去。 “二少?二少?” 陈诀伸手在他脸前挥了挥,“怎么了二少,发什么呆?” 陆灼颂回过神。 “我们不能进去吗?”陈诀问他。 “啊,不是,没有。”陆灼颂磕磕巴巴地松开门框,“进吧。” 陈诀和赵端许走了进来。 安庭还站在桌子旁边。陈诀看见他,挥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和赵端许随便找了两个位置坐下,开始闲聊。 安庭阴着脸没做声,进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又洗了把脸,就在后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当起了背景板。 听了会儿他们三个的闲聊,安庭捋出了点信息。 陈诀和姓赵的是照例来找陆灼颂的。作为陆氏二少的跟班,这两人平时的行动轨迹,就是形影不离地跟着陆灼颂。 陆灼颂去哪儿,他俩就去哪儿。时时刻刻地把陆灼颂伺候好,就是他们这两个跟班的生命意义。 但在陆灼颂和父母吃饭时,他们会短暂地离开。 主家就餐,两个孩子当然不能上桌。他们会在那时候去佣人的餐厅里吃,那是个在别馆的小餐厅。 所以,从昨晚到今早,陆灼颂都没见过他俩。 听见陈诀说起他和赵端许两个人去了小餐厅吃饭,陆灼颂微不可查地阴了些神色。 安庭看在眼里,随口插了句:“那我中午就跟你们去小餐厅吃吧。” 陈诀说:“行啊。”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安庭本来就该去小餐厅吃。 陈诀并没放在心上,转头就用胳膊肘把赵端许一捅,笑嘻嘻地又跟他说起了玩笑。 安庭看了眼陆灼颂,看见他微微发阴的神色有所缓和。 安庭松了口气。 果然是担心这个——陆灼颂刚意识到陈诀还是每天都会主动和赵端许有一段时间的独处,他是在担心这个。 “话说,真的不去上学了啊。”陈诀往后一倒,把一个毛茸茸的抱枕抱进怀里,呼噜了两下,“从今年到明年十月,二少就打算在财阀里过?” “嗯。” 陈诀思忖片刻,脑袋一扬,和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安庭四目相对。 陈诀对着他眨巴眨巴眼,忽然懂了什么,一个打挺又坐了起来:“二少,该不会是因为庭子吧?” “……滚。” 陈诀笑着:“被我说中了吧!” “滚!” 陈诀贱兮兮地继续乐。 又聊一会儿,陈诀就说要去看看路柔,起身走了。他走之后没多久,赵端许也说要去打个电话,也离开了。 陆灼颂把他送到门口。 安庭站在陆灼颂后面。 赵端许笑着跟陆灼颂说了拜拜,然后就关上了门。 门关上时,赵端许睁开了眼。他意味深长地抬起眼皮,眼睛像只狼似的冒绿光,直勾勾地悄悄看向安庭。 安庭也在看他。 门缝逐渐合上。渐渐狭窄的缝隙间,他们在门内门外对视。 咔哒。 门关上了。 陆灼颂如释重负。他回过头,表情变得很凝重。 “跟他吃饭的时候小心点。”陆灼颂拍了把安庭,走进屋里,“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陆灼颂把自己往床上一摔,抱起一双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眉头紧拧地又深思起来。 安庭走到他身边去,沉默地在床边的地上盘腿一坐。 刚刚还欢快的空气,眨眼就凝固得吓人。 安庭坐了一会儿,觉得气氛很僵。他悄悄转过头,看见陆灼颂表情阴沉得很,和刚刚完全不同。 大约是察觉到视线,陆灼颂一低头,就和他四目相对。 “我得想个办法。”陆灼颂说。 安庭点点头。 “赵端许很危险。”陆灼颂说。 “我知道。”安庭说。 “但是现在想下手,在这里也没法下。事情都发生在财阀和公司里,我完全碰不到那儿。”陆灼颂轻声说,“要是我妈能知道就好了。” 安庭想了想:“你妈没准真的知道。” 安庭想起陆简昨天鞠的一躬。 又睡一觉起来,安庭的脑子清醒些了。他和陆简昨天才见第一面,陆简却和他感激不尽地说谢谢。看那样子,仿佛是有大恩大德。 可安庭前十七年的人生根本没见过她,也不可能帮到陆氏什么。 要说帮到了什么,好像也只有几年后,闯进了会所里,还犯了精神病,一斧头把陆灼颂劈出来了——假设陆简知道这事,记得这事,那也就是说…… “怎么说?” 安庭回过神,见到陆灼颂眨巴着蓝眼睛看着他。 安庭想了想,没把这事儿说出来,只道:“也就是说,现在事实上能阻止破产的,其实只有你母亲,对吗?” “那当然了,现在我姐还在上学,在财阀里正经做事只有我妈和我爸。”陆灼颂说,“要是让她信了付家是黑的,她就有的是办法了。” 陆灼颂又叹气,“该怎么让她信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不好意思晚了一些,那就这章评论发红包补偿大家~ 第69章 刀 早晨, 刚七点半出头。 厨房里咚咚锵锵地在忙。 安静间,烤着黄油面包的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是面包烤好了。一名佣人走过去,戴好厚重的手套, 将烤箱关闭,打开, 拿出了里面的面包。 松软的焦香气息, 瞬间飘香十里。 陆灼颂动动鼻尖,往那边看了一眼, 思索片刻后, 他决定过会儿叫人往上面多涂些酱。 很快,佣人们把黄油面包分装摆盘, 端了上来。送到陆灼颂手边时, 佣人拿起旁边的烤椒酱,为他涂上了厚厚一层。 “多涂点。”陆灼颂嘱咐。 佣人点头应下。 “少吃那么多酱。”陆简说。 陆灼颂看向她,她正将一块切好的黄油面包优雅地放进嘴里。 第92章 陆灼颂随口答应说行, 视线又不自觉地往付倾身上飘。 付倾正淡淡地吃着饭,没怎么说话。这都连着两天了, 他少见地没在饭桌上说教, 也没要求什么,老实巴交的。 虽然很清静,但陆灼颂心里更难受了,像有一群蚂蚁在爬似的,一种不安感逐渐笼罩心头。 这太不付倾了。 付倾这人,性子急又嘴巴快,别人随手把他一挑拨, 他就会急头白脸地冲过来大喊大叫。 上辈子陆氏破产后,付倾就兴奋地跑到陆灼颂面前, 告诉他,从此以后财阀就是他们的了,姓陆的已经全完了,这些女的再也翻不了身了。 陆灼颂脸色惨白地懵在那儿好久,怔怔地看着他父亲像个恶鬼一样扭曲的脸,费了半天劲儿,终于明白——是付倾做了这一切。 他当场被气得呼吸性碱中毒,送进了医院,头昏眼花地挂了几瓶水,乱颤的手指才恢复正常。 付家把付倾当刀使,付倾也乐意当这把刀。 所以他现在这么安静,真的很诡异,让陆灼颂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虽说现在还没有日后那些大事,也还没到那个时候,付倾现在顶多只发愁赵端许上学的事儿,但陆灼颂还是本能地不安心。 他见过付倾一疯起来能干出什么。 杀人放火,赶尽杀绝。 陆灼颂差点也成为其中一个。 一想到从前的往事,陆灼颂本能地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害怕。他收回目光,拿起旁边的一杯冰咖啡,狠狠地喝下一大口。 冰凉的苦涩进嘴,又把脑子都冰得一痛。陆灼颂松了口气,总算是冷静下来一些。 “在家里也不要闲着,你那个贝斯,该练的要练。”陆简又嘱咐说。 陆灼颂点头。 他确实好久都没练贝斯了。 “今天晚上在外面有应酬,我和你爸爸,大概要很晚才回来了,你晚上就和小陈把饭吃了吧,不用等我们。”陆简说。 父母不在的时候,陆灼颂就和他两个跟班吃饭。 陆灼颂又点头,还没应声,付倾就不悦地补充:“还有小许。” 陆灼颂:“……” “跟小许把饭吃了。”付倾严厉地沉下声音,语气不容置喙。 他那双好看的薄眉皱得倒吊起来,满脸的不高兴。 陆灼颂看得心上烦躁,真他妈想把桌子掀了,往他这张贱脸上来一拳头。真够玻璃心的,随口一句话,没带上他家人,姓付的就不高兴。 陆灼颂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越想越气,又拿起冰咖啡。刚咬住吸管,他突然目光一愣。 刚刚自己的话在脑海里晃悠了几遍,恍惚间,陆灼颂明白了什么。 “宝贝儿?” 陆灼颂回过神,一抬头,陆简正疑惑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我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吗?”陆简说。 “啊,听到了。”陆灼颂放下咖啡,“我吃饱了。” “不吃了?”陆简看了眼他还剩下大半盘子的黄油面包,“你没吃多少啊,怎么就饱了?身体不舒服?” “减肥,最近胖了。”陆灼颂站起来,整理了把身上的衣服,优雅地离席,“我先回去了,还有个谱子要写。” 话说完,他谨慎地看了眼父母的神色。 陆简虽有些讶异,但点头同意了;付倾嚼着嘴里的水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地点了头。 付倾没注意到异常,陆灼颂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推门出了餐厅,他迅速拿出手机,找到安庭的微信。 别馆,佣人餐厅。 说是餐厅,但这里其实就是个员工食堂。只是有钱人家的食堂也和普通食堂不一样,整个地方装得像五星级餐厅。 安庭手端着杯热可可。 陈诀和赵端许坐在他对面,俩人有一茬没一茬地随意闲聊着。安庭没插嘴,只是坐在对面玩着手机,时不时地偷听两耳朵。 他们已经吃完饭了,盘子里只剩下了一些酱汁和配菜。 突然,手机嗡了一声。 屏幕上方的通知栏里,陆灼颂的名字高挂其中。 是微信,陆灼颂给他发了消息。 内容极其简短: 【拖住】 安庭疑惑地一挑眉,点了进去,回了个字:【赵?】 陆灼颂给他发了个对勾,又补充:【五分钟】 话刚发来,赵端许就站了起来:“行了,吃差不多了,走吧。” 安庭心里一紧。 “也是,都吃光了。”陈诀也站起来,“走吧。” “等等。” 安庭开口拦下。他回复了一句好,然后放下手机,抬起脑袋,一脸浑然天成、谁都看不出破绽的高超无辜,“不用给路柔拿点回去吗?” “不用,她不愿意出来吃,二少叫人准时准点地给她去送饭。”陈诀摆摆手,“走吧庭子,二少差不多也吃完了。天天这么待着也挺无聊的,去我房间挑点儿桌游呗,一会儿跟二少玩玩去。” 安庭犹豫了几秒。 陆灼颂只说让他拖着,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陈诀也不是要带着赵端许去陆灼颂房间里,或许这也算是拖住了。但万一陆灼颂是要在别的地方动手脚呢?万一回去的路上撞见他了,到时候怎么解释? 显然,从餐厅离开就有风险。 思索至此,安庭面向赵端许,张口就扔出一个大雷:“你上次说,让我明哲保身滚出陆氏,具体是要怎么操作?” 餐厅里空气一滞。 陈诀面露呆滞。 他懵逼地朝安庭眨巴眨巴眼,又懵逼地回头看赵端许。 赵端许显然也愣了,那双一直都笑眯眯的狐狸眼睛微微睁开来——他大概是没想到安庭会在这里说出这话。 安庭却还是一脸淡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庭子?”陈诀干笑,“你说什么呢,许哥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安庭不为所动:“有天早上啊,他跟我说我自己不滚的话,陆总付总就要弄死我。” 赵端许嘴角猛地一抽。 安庭继续说:“他还说你妈就是个给陆总开车的司机而已,但他家公司却家大业大,陆氏没有他家都转不了。” 四面八方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歹是陆氏本家的佣人餐厅,此刻坐在这里用餐的人不在少数。听了安庭刚刚这话,周围一圈人的脸色越来越惊悚。 百川集团是陆氏的子公司,这没错。但是谁不知道,当年是百川濒临破产,付家四面楚歌,是付家跑到陆氏来求爷爷告奶奶的,终于讨来了这段婚姻? 谁不知道,要是没有陆氏拉他家一把,付家现在早就坐天桥底下要饭去了? 付家之所以能有今天这样风生水起的成就,也多亏是陆氏在他家公司里挂了个名,把名下百川集团能代理的业务全都一口气拨了过去,付家才能起死回生——这谁不知道!? 赵端许是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敢说这话! 空气僵得一时间没人敢呼吸。 赵端许哈哈一声:“你说什么呢,我可没说过这话。” “是吗。”安庭说,“‘陆氏离不开你家’,这不是你说的吗?” 赵端许面色一凝。他深吸一口气,依然保持微笑,但语气不善了几分:“别乱说话哦。” “我只是把你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怎么就乱说话了?”安庭又拉了把陈诀,“他还说要跟二少玩玩,你也听见了吧?” 陈诀表情复杂,这话他是真的听见了。 在新城的公寓里,赵端许听说二少喜欢安庭,坐在餐桌上就笑眯眯地让陆灼颂多少挑挑对方的家境,然后就说玩玩的话他也能陪——陈诀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般人会立刻想到要跟对方玩玩吗?”安庭一脸无辜地望着赵端许,“他该不会是一直都很想搞搞你家少爷,听了这件事,就找到由头了吧?” 陈诀吓得赶紧去捂安庭的嘴。 他僵着脖子转头,就见赵端许已经完全不笑了。 一直都脾气很好的这位哥面色僵得能结冰,两眼冷冷睁着,死死地盯着安庭。 安庭把陈诀的手从自己脸上掰下来,又继续无辜地扔雷:“但我感觉你说的也对,豪门世家这些事情,确实挺吓人的,我还是走吧。你之前说的明哲保身,要怎么做?” 赵端许没有说话。 他阴着脸盯了安庭一会儿,冷冷转身,走了。 安庭刚想叫住他,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安庭偏眸一瞧,是陆灼颂。 他发来一条消息: 【可以了】 安庭闭上了嘴。 几分钟后,他和陈诀从餐厅走了出来。 走出去好大一截路,陈诀还一脸的惊疑不定,难以置信。 “他真的跟你说了?”陈诀问,“他说陆氏离不开他家?” 第93章 “嗯。”安庭说,“一个字儿不差。” 陈诀抹了一把脸:“他不像是那种人啊……” 安庭在心里叹气。 想了想,安庭问他:“我刚刚看起来像哪种人?” 陈诀茫然:“什么哪种?” “我看起来像真的想要明哲保身,赶紧跑路,还不知道那些话不能乱说,在那儿胡言乱语的蠢货吗?” 陈诀:“你不是吗?” “……” 安庭想给他一脚。 “我刚刚在演。”安庭说,“你许哥也会演戏。真的尊重陆氏的话,怎么会随口就对主家的少爷说‘玩玩’?” “长点心吧,陈诀,别哪天被人撞飞了都不知道。” 陈诀:“……” 陈诀表情精彩,一脸刚被拔了两颗牙似的酸疼。 安庭终于顺心了,也很欣慰。这傻子终于发现身处的世界有些不对了,不管怎么说都算个进步。 安庭跟他摆摆手,往陆灼颂的房间里走。 一开门,就见这边这个傻子抱着个贝斯,正在摇头晃脑、腰肢乱摆地对着窗台激情演奏,一脑袋红毛快甩飞了。 噼里啪啦的一曲过去,电音颤着在空气里werwer一阵,陆灼颂扬手一挥:“谢谢大家!” 安庭:“……” 大家在哪儿呢。 陆灼颂哼哼着一回头,看见了安庭。他连忙把贝斯放下,兴高采烈地朝他跑了过来。 他把安庭拉进房间里,关了门上了锁,眨巴眨巴眼:“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真是傻了!我之前一直想,得证明我爸在做烂账,才能让我妈信服,但这种事儿怎么会能轻易抓到?”陆灼颂说,“就算是带回自己家里做,那也是有风险的。和我妈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家里还有这么多佣人走动,他再蠢,也不会在这里做!” “做烂账的事是证明不了了,可未必别的事儿不能证明!” 安庭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只要能证明付家不是好人,我妈就会查啊!”陆灼颂压低了声音,“她有那个心的话,什么都能查出来。而且,我爸就是付家的一把刀。付家把他放在陆氏,随时准备捅人。” “但是这把刀,谁都能用,对吧?” 安庭一愣,骤然懂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70章 收到 “我大概懂你什么意思了。”安庭说, “但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已经有计划了。” 陆灼颂拿出手机。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个app, 又打开了app内的一个界面,手机里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夹杂着略显沙哑的电流声音。他好像气得不轻, 没几秒就开始嘟嘟囔囔地骂人。 是赵端许的声音。 安庭立刻懂了陆灼颂在刚刚的五分钟里是去干了什么,惊诧道:“你去装了窃听器?” 陆灼颂啧声:“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这怎么就窃听了?我这是绝地求生好吗!” “……” 那能对吗。 那不就是窃听吗。 安庭转念一想, 又觉得好像也没错。陆灼颂上辈子被搞得家破人亡,最后沦落到要为了几百万去卖.身, 怎么不算“绝地”。 现在为了这一切能别再重蹈覆辙, 也确实在求生。 “出事儿之前,我妈一直都特别爱我爸。” 陆灼颂突然说。 他看着安庭:“明明他性格很烂,可我妈就是喜欢他, 还对赵端许也很好。赵端许也是付家的人嘛,我妈爱屋及乌。” 陆灼颂顿了一顿, 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惆怅。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没资格说我妈, 我以前也把他当家里人。” “他是我爸嘛,小时候对我也很好。人啊,只要有点好的记忆,就总能给对方找借口。” 陆灼颂的目光黯淡下去。 安庭看在眼里,忽的想起那晚他在车里一动不能动,只能浑身麻痹地一直哭的模样。 安庭垂眸,眼底一片心疼的绞杂心绪。 “但总而言之, 赵端许和我父亲是一家人。”陆灼颂说,“只要赵端许能说出让人起疑心的话, 我妈就会察觉到他不对劲,然后就会怀疑到付家头上。” “他现在在我妈心里,就是个讲礼貌的乖小孩,只要能打破这个印象就好说。正好,他现在才二十多岁,还没有以后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想不到我会在他房间里装东西。我爸也没长脑子,有话就往付家传。只要刺激刺激我爸,让我爸传话给他,赵端许生个气,在自己房间里骂骂人,我拿到证据,一切就好办多了!” 安庭:“呃……” “?怎么了?”陆灼颂看着他,“干嘛,怎么脸抽筋了?你抖什么?你干什么了?” 陆灼颂话音还没落,就听手机里嗙当一声。赵端许不知摔了什么,突然骂了一句: “我他妈爱玩谁玩谁,关你屁事!” “一个low货平民,也敢这么跟我乱说话?你敢当众羞辱我!?你当老子他妈是谁,我会怕你吗!?我想玩就玩啊,一个狗屁破少爷,我踏马把他操.死都没人能管我!反正陆氏也没多少好日子过了!这里的东西都他妈是我的!” 安庭:“……” 陆灼颂:“…………” - 半个小时后。 赵端许还在骂。 陆灼颂坐在沙发边上,把手机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 半个小时了,这哥们还是气力十足,骂人骂得没一句重复的,气儿都没喘一口。 陆灼颂突然觉得赵端许可能比他更适合当主唱,气息真稳。 这想法刚冒出来,陆灼颂又一阵恶寒。这种三观歪到北极的疯子车祸犯要是抛头露面地去当主唱、当偶像、当明星,那追他的小姑娘得深受荼毒。 还是别了,赵端许祸害他一个就行了,别伤害祖国的花朵。 手机嗡的一声。陆灼颂探头过去一看,电量提示只剩下百分之一,还有六十秒关机。 陆灼颂真是服了,赵端许都给他手机骂没电了。 他起身去找了个充电宝插上。 刚坐回来,安庭说:“你给他关了行吗?” 陆灼颂往他那边看去。安庭正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手抓着头发,面露痛苦:“骂得这么难听……关了吧。” 骂的倒确实很难听。 但陆二少上辈子经历过破产的大事儿,见过众叛亲离的世界,又在破产之后,经历了顶着流言蜚语重回顶流的凄苦半生,早就对这些骂声免疫了。 不过安庭既然这么说,陆灼颂就伸手把界面关了。 “我无所谓,我早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了。”陆灼颂把录音导出,存好,锁上了屏幕,“早就不在意他了。” 世界安静了。 安庭长叹一声,把脸埋进了两手的手心里,低下了头。 “干什么,英雄,你有什么丢脸的。”陆灼颂笑了,“宝贝,掀起你的盖头来。你太牛逼了,我还在想怎么让我爸传话会比较自然呢,你倒好,让你拖个时间,你直接帮我把下一步棋都下好了,太牛逼了。” 陆灼颂一连夸了两句,语气还非常真诚。 安庭抬起头,表情复杂。 “我没说什么。”他说,“你说要拖时间,我就找了个最自然的办法。” “你自然到把我祖宗十八代都在人家嘴里走一遍了?” “……”安庭抽抽嘴角,“我很文明的好吗。” 陆灼颂笑出声了。 他浓密的长睫一弯,脸颊飘上了两抹红晕,整个人都乐得抖了两下。 安庭忽然愣在原地。片刻,他腾地一下子,脸也红了耳朵也红了,又把脸埋进手心里,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每次都被你帮。”陆灼颂说。 安庭不敢正眼看他,只怂怂地在手心里抬起一半眼睛:“嗯?” “每次都被你帮啊。”陆灼颂说,“以前也是,穷途末路的时候,就只有你帮我。” 还有这事儿。 安庭用力地搓了两下脸,试图冷静下来:“我帮你什么了?” “赵端许那事儿之后,你把我送进了医院,后来有事就走了。”陆灼颂低下眼睛,脸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搓着自己的手指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后来出了院,我出门就被追债的堵了。” “你忽然就冒了出来,说要帮我还钱。” “多少年的积蓄啊,三个亿呢。”陆灼颂看着他,“你当场给我还了,眼睛都没眨一下,真帅。” 安庭瞪大了眼。 他主要是没想到自己能把三个亿扔出去,他现在——不,他几个月前,身上还只有一把皱巴巴的可怜零钱。 陆灼颂朝他一笑,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把安庭一搂,亲了一口他的耳朵。 第94章 温热的气息呼在耳廓上,安庭浑身一僵。 “我爱你。”陆灼颂说,“我爱你啊,庭哥。” 安庭僵住很久,颤巍巍地伸出手,笨拙而僵硬地把他抱住。 陆灼颂听见他几次发出短促的气音,却说不出话。 陆灼颂笑了:“没事,不说也行,你记得我爱你就好。” 没错。 安庭不说也没关系,说不出口也没关系。 陆灼颂起身来,看见安庭因羞赧而低下的脑袋,看见他红得像充血似的眼睛,看见他低着眼帘不敢直视自己,陆灼颂就立刻什么都懂了。 这样也很好。 活着就好了。 陆灼颂想,安庭活着就好了。这次自己来得很早,赶上了很多。安庭不会再继续做手术,也不会被父母送进精神病院。这之后的一切都能规避,他的庭哥只是轻度抑郁,陆灼颂能治好他。 等财阀的事了结了,陆灼颂就带他去英国,去伦敦,跑得越来越远。 安庭不会再死了。 一切都能变。 陆灼颂越想越安心,松了一口气后,又笑起来。 陆灼颂又亲亲他的脑门,转身就跑了。他打开房间里的电脑,拿出数据线,把手机上存好的音频文件传了上去。 思索片刻,陆灼颂再次将文件匿名发给了陆简。 他本在犹豫要不要等一个好时机,但转念间,就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等什么等?什么时机才算是好时机?等着的时候,付家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早点发出去,陆简也能早点知道,这些事就能早点解决,省得夜长梦多。 点击发送后,网页上的加载条转了几圈,冒出了个绿色对勾,后面跟着一句“发送成功”。 陆灼颂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往后一倒,重重摔在椅子上。 椅子的滑轮受了力,往后滑出去了一截。陆灼颂仰头望着天花板,原地栽栽愣愣地自转了几圈,又茫然起来。 下一步干嘛? 我操,完全不知道。 算了。陆灼颂想,先等消息吧。 叮咚! 电脑响起声音。 声音很短,是收到邮件的提示音。作为财阀的女主人,陆简经常一头扎进要处理的纸质文件里,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为了能及时处理紧急邮件,她一直都把电脑的提示音开得很大。 陆简从合同堆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居然是上次发来《陆氏破产事宜》那封邮件的人。 陆简无奈地揉揉太阳穴,打开邮件,里面是段音频文件。 她手指一顿。 思索片刻,她从柜子里拿出耳机,连上了电脑,戴在了头上。 她降低音量,打开了文件。 【去你妈的!我他妈爱玩谁玩谁,关你屁事!】 一句污言秽语炸在耳边,陆简手一抖。 她眉头一拧,又把音量调低。 接二连三的脏话里,陆简的脸越来越沉。进度条还没到一半,她就点下了暂停。 外头天晴云淡,办公室里一片安宁。陆简浑身发烫地一动不动了很久,才终于从身体里提起了一大口浊气,用力地呼出体外。 上辈子死时的记忆重回,身上仿佛又烧起来了。陆简脱掉西装外套,撸起衬衫袖子,在冷白的手臂上焦虑地搓了两下,把死亡的高温也赶出了体外。 冷静下来后,她看着屏幕上的录音,目光复杂——她这傻儿子,拼了老命地挖炸弹,生怕她不重视。 陆简都不敢想,他听到这些混账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回了一封邮件,以阻止陆灼颂日后一切可能的自虐行为。 叮的一声。 陆灼颂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电脑跟前一看。 陆简居然回复了邮件,且内容极其简短: 【收到,会展开调查,请勿继续插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71章 绝对音感 “yes!!” 陆灼颂大叫着欢呼了一声, 抓起旁边的一沓子歌词纸,就兴奋地往天上一扔。 纸片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陆灼颂站在其中, 张开双臂哈哈大笑,简直是范进中举现实版。 安庭茫然地看着他。还没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陆范进就转头跑了过来, 火箭头槌似的,一脑袋直直撞进他怀里。 安庭差点被他撞出一口血, 咚地往后一倒, 倒在沙发背上。 陆灼颂捧着他的脸啾啾两大口,兴高采烈地又蹦起来, 大喊一声:“等死吧赵端许!我妈来了!!” 安庭:“……” 安庭揉了揉自己的脸。 发泄了好半天, 陆灼颂才冷静下来。他拉着安庭,躺到床上,告诉他陆简回了邮件, 然后就满脸通红地一直傻乐。 “我妈出手,就什么都不愁了。”陆灼颂说, “等到事情大白的那一天, 我要先把赵端许揍个半死。” 他一脸期待,蓝眸里亮眼的愤恨在烧着亮光。 他真是有双很亮的眼睛,不管什么情绪,都会清晰地映在那眼中。 “你之前没有揍吗?”安庭问他。 陆灼颂摇了摇头,晃着双腿说:“之前简直是在破釜沉舟。我也没钱,你也没钱,跟他闹得鱼死网破的, 也没有那个精神状态。” 安庭想想也是,陆灼颂出了那样的事, 事后的精神状态的确堪忧。 “我后来好多了,就后悔了好几年,当初怎么就没揍他一顿。这次可算有机会了,我必须把他揍进icu。” 说到这儿,陆灼颂忽然不说话了。他深吸一口气,隔了好久,才叹着气说,“当初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坚持不下去了。” 安庭悄悄转头看他。 陆灼颂正在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在透过他看一个故人,又像在眷恋地看着故人本人。 陆灼颂又弯起眼睛笑了,他翻过身,把安庭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身上蹭了一阵。 安庭又身子一僵,好半天都没敢动——他还是不习惯陆灼颂的示好,他不习惯有人这样亲热地碰他。 房间里挂着的时钟转了几圈,外头的日头落下了天边。 晚上的时候,陆家的父母没回来,陆灼颂和其余三个人一起吃了饭。 餐桌上死一般的安静,空气冻冰似的凝固。 陈诀少见地从头到尾没吭声,赵端许也没说话。 气氛有些怪,安庭往陈诀那边看了一眼,就见到他的脸色僵如混凝土,一会儿偷偷看看赵端许,一会儿偷偷看看陆灼颂,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面条,一脸的五味杂陈。 赵端许倒还是老样子,笑眯眯的像只狐狸,一脸从容,丝毫看不出下午在房间里骂街骂了一个小时。 他真是挺会演,安庭觉得他不应该给陆灼颂做键盘手,应该跟自己在演艺圈里一争高下。 谁会当上影帝,还真不一定。 吃完了沉默僵硬的一顿饭,安庭叫陆灼颂先回了房间,自己去找了陈诀。 安庭在回屋去的走廊上抓住了他,俩人去了走廊中途的一个小会客厅。那里有个阳台,他们推门走了出去,靠着阳台栏杆,吹着夜风。 陈诀表情复杂地开门见山:“我觉得你说得对。” “老天有眼。” 陈诀终于开智了,安庭淡淡地欣慰了这样一句,随后问,“我说的哪句很对?” “许哥不太尊重二少。”陈诀说,“我下午回去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打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和他一起跟着二少。我一般不太敢跟二少称兄道弟的,但是许哥就敢。” “但他俩是真的兄弟嘛,虽然是表的,所以我觉得没问题……但前几年,我们在美国学乐器的时候,二少发现自己有绝对音感——你知道绝对音感吗?” “就是在无参照音的情况下仍能辨认乐音的音高的能力,也能辨认除噪音外所有声音的具体音高……呃,我是不是说得有点绕?简单来说,就是随便给他一个声音,他就能听出来是哪个音级。哪怕是厨房里的烤箱滴的那一声,或者车子按的喇叭,甚至鸟叫他都能听出来。” “……那也太天才了吧。”安庭说。 陈诀嘿嘿地自豪起来:“二少很有天赋嘛。” 安庭同意地点点头:“这跟赵端许有什么关系?” “哦,发现这个天赋之后,教乐器的美国老师就特别惊喜,说这个天赋极其少见,是万里挑一的。” “那时候许哥就非常不高兴,硬是靠着后天学习,自己学出来了。” 安庭诧异:“这玩意儿能学?” “后天训练的话,有一部分人也能做到。”陈诀挠挠脸,“许哥学出来的时候,非常嘚瑟,还跟我说‘二少会的他也会,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认音节的东西’……我当时以为是朋友间的那种玩笑话。” “但是我今天仔细想了想,许哥确实在许多事上都很……我说不清,但仔细一想,是有些恶意。” 第95章 陈诀一脸惆怅。 夜风一吹,暗光一打,少年人深邃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前发在夜里悠悠地晃。 安庭多少能理解一些。一直以来当做无话不谈的朋友的兄弟,突然有一天发现,那些自己以为的善意和美好里其实藏着微小而尖锐的恶意,是个人都会一时难以接受。 兄弟突然变成了混蛋。 这很难受。 安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蓝莓糖,塞进了陈诀手心里。 陈诀蒙了:“这啥?” “蓝莓糖。”安庭说,“你二少给我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每天早上都往我手里塞一把。”安庭淡淡,“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诀哭笑不得:“奶奶的,这么多年从来都没给我塞过糖,真是竹马打不过天降。” “你真幽默。”安庭面无表情。 陈诀嘻嘻哈哈地笑骂他神经病,轻轻拍了把他的肩膀,就把蓝莓糖往自己口袋里一塞,挥挥手跟安庭拜拜,转头回房间去了。 安庭看着他跑掉的背影,出神片刻,又叫住了他。 安庭问:“那个绝对音感,你有吗?” “我有屁啊我,你当这种天才是批发的吗。”陈诀说,“有没有都不耽误我玩吉他,管得着吗你!” 安庭失笑:“说话这么冲干什么。” 陈诀哼哼唧唧两声:“心情不好。对了,陆总见过你了没?” 安庭点点头:“我来的那天就见了。” 陈诀说:“喔,跟付总一起见的?” “不是,就陆总一个人。” 闻言,陈诀睨着天花板沉思:“那付总这两天应该要见见你。毕竟是要跟着二少的人,他们两个都要把把关。” 陈诀说完就混不在乎地一乐:“不用担心,付总也不会为难你什么,就是打个照面。我走了啊,你也回房间吧。” 陈诀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安庭看着这个丝毫不知豪门内部暗流汹涌的傻小子小跑回屋。 安庭呆立片刻,心头忽然闹起一阵不安。他眉头微拧,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容易。 带着一肚子心事,安庭回到了房间里。 陆灼颂正站在窗户边上。 他穿着修身的长袖黑上衣,底下是一件很潮流的黑色工装裤。他把贝斯挎在身上,又连着音响,正叮叮咚咚地调音。 电子乐器发出震人胸膛般的声音,带着电流,微微颤动。陆灼颂背对着他,一头红毛低垂,边摸着贝斯边晃晃身子,仿佛就站在舞台边上做准备,下一秒就要登台唱歌。 安庭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没惊动他,坐到了后边的一张椅子上。 陆灼颂又调音了好长时间,才松了口气,放下了贝斯。 一转身看见安庭,陆灼颂吓得一激灵:“操!” 安庭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进来没声音的!”陆灼颂骂他,“我操,你真是属猫的吧,能不能出点儿动静!” “我怕打扰你嘛。”安庭讪讪。 陆灼颂揉了两把心口,松了口气:“你去和陈诀说什么了?” 安庭刚临走时,有告诉他是要去找陈诀说话。 “随便聊了两句。”安庭说。 陆灼颂没多问,点点头:“对了,我妈既然接手了这事儿,我也就暂时不愁家里的事了。这两天要练练贝斯,还要把之前的歌写下来。” “过两天要请家教来家里上课,我妈不让我太闲着……” 陆灼颂唠唠叨叨地说起了之后的安排。 安庭沉默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视线跟在陆灼颂身上飘。 陆灼颂边说边往桌子边上走,把桌上散落的歌词纸一张一张收拾好。 他边收拾,边往那些歌词纸上看了眼。 只一眼,陆灼颂就一啧舌,嫌弃道:“我操了,什么非主流歌词,真傻比。” 安庭又失笑。 “傻逼十六岁。”陆灼颂评价了一句。 安庭笑出了声。 “你笑个屁。”陆灼颂斥他。 安庭笑着点头:“我笑屁。” 陆灼颂无语了,笑骂他一句:“有病。” 安庭趴在椅子上,眼睛弯弯地看他。温煦的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陆灼颂把歌词纸收好,那一脑袋红毛像团温火。 真安宁。 安庭觉得自己能暂时地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暂时忘掉,只活在当下这一瞬间。外面的夜风在吹,陆灼颂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温煦的夜风吹了进来。灯光照着他肩宽腰细的漂亮身形——那是他的。不知怎么,安庭忽然意识到,陆灼颂是他的。 时间能停下就好了,但不停也没关系。安庭想,不管之后会怎么样,至少这一瞬间,他有一个安宁的晚上,一个安宁的陆灼颂。 ——安宁的日子没过多久。 两天后的一大清早,安庭刚跟陈诀吃完早饭,一出餐厅,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 男人手上有块金表,身上的西装熨得一丝不苟。他表情肃冷,走过来就把安庭一拽。 “你好,”男人冷声说,“我是百川集团的总裁秘书,我姓王。” 安庭懵逼了几秒:“你好。” 王秘书张开嘴,刚要继续说些什么时,赵端许突然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看见王秘书,他高高兴兴地一笑,很热络地走上来:“王叔,这么早就来了?” 王秘书话头一顿,对着赵端许鞠了一躬,恭恭敬敬道:“大少爷。” 安庭:“……” 安庭气笑了声,他很好奇王秘书会怎么称呼陆灼颂。 王秘书又看向他:“安庭是吗?” 安庭没回答,只是眯眼看着王秘书,乌黑的眼睛里沉着不悦的神色。 王秘书并不在乎他的不高兴。 “请跟我来。” 虽是说着“请”,王秘书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百川集团的付总,现在开始,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再轻置一个倒计时:距离真·十二年后影帝苏醒,还有:3…… 第72章 付家 王秘书抓着安庭的一只胳膊, 离开了餐厅门前。 这一天果然来了,安庭并没有多意外。他回头望去,就见陈诀也一脸坦然地站在原地, 没有丝毫拦住王秘书的意思;赵端许更是笑眯眯的十分淡定,手插着裤子口袋, 一动不动的无动于衷。 俩人都目送着他离开。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安庭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准备。 王秘书带他走上别馆二楼, 七拐八拐地来到一间木门门前。 王秘书松开了他, 敲响了门,在门口说:“付总, 我带安庭来了。” 门内传出一声冷漠的:“进。” 王秘书推开门。 这是间书房, 但进门的左手边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区。 一排沙发摆在一起,沙发面前是一个矮茶桌,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 付倾正在倒茶。 这是安庭第一次见到付倾。才见一眼, 安庭就呼吸一滞。 付倾长的确实帅气性感,小臂的线条都带着老男人的成熟魅力。 倒满了一杯茶, 付倾放下茶壶。他抬起眼皮, 凉薄地撇了眼安庭。 “坐。”付倾说。 安庭紧张起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吞了一口口水,胆战心惊地坐到付倾对面。他把双腿并拢,双手都乖兮兮地放在膝盖上。 “别紧张。”付倾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我们慢慢聊聊。” 安庭点点头,接过了那杯茶。 茶是热的,安庭把它拢在手心里。 “你跟灼颂回来, 我是很想欢迎你。毕竟他很少离开财阀的保护伞,去新城那种基层地方。”付倾一脸遗憾, “只是他还小,你也还小,有些事,不能像你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 “你的确是个值得同情的孩子,我也能理解他想把你带回财阀的心情。”付倾说,“但是,家境有别,处不来的就是处不来。” 安庭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沉。 “小王。” 王秘书上前,拿出一张空白的支票和一根笔,放在桌子上,推给了安庭。 “写一个你需要的金额。”付倾说,“下午三点半,会有一辆私人飞机在陆氏的机坪等你。” 安庭沉默。 他脸色不好,付倾又一脸很不忍心的同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但陆氏不能容忍一个平民拖自家少爷的后腿。” “他本来可以去贵族学校,但因为你,突然转头去了新城,现在还要因为你的证件不足而等你一年。” “陆家儿子的一年,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付倾语重心长,“那是你付不起的钱,几辈子都付不起。灼颂还小,不懂事,但陆氏的成年人不可能跟着不懂事。我很抱歉,今天你必须离开。” 第96章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陆氏给你的律师也可以继续为你打官司,直到赢下你和你的家庭之间的诉讼。” “陆氏答应给你的,依然会给你。”付倾说,“但你不能继续在这里呆着了。” 安庭沉默地低下眼帘。 空白的支票就在他手边,金额那栏还什么都没写。 “陆总也是这么说的?”安庭问。 付倾脸上僵硬了一瞬。 “当然,”他恢复神色,“这是陆氏上下都同意的决定。” 安庭在心里嗤笑一声。还真是无懈可击的一套话术,该给的全都会给,一分都不少。金额多少,还会交由当事人自由决断——付总果然还是付总,处理事情还是周到的。 安庭正要说些什么,突然门口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木门撞上了墙,又悠悠地回弹回去。 陆灼颂阴着脸站在门口。 书房里的人吓得愣在原地。 王秘书连忙走上前:“二少,您……” 陆灼颂一脚踹在他腰上。 王秘书始料未及地唔呃一声,脸朝下,呱地摔到地上。 陆灼颂走了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灼颂眼睛里有火在烧,安庭缩了缩脖子。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付倾。付倾眼里也有慌乱一闪而过,但转眼就被恼怒和愤恨取代——看来,对于被发现的慌乱,付倾更恼火于陆灼颂的不听话,和事态的失控。 安庭想了想,说:“给你八百万,离开我儿子。” 付倾:“……” 王秘书:“……” 影帝优秀的总结能力,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凝固了会儿。 陆灼颂真他妈笑出声了:“八百万,你打发要饭的?” 付倾揉着眉角:“我没说八百万,我让他自己写金额。他还没写呢。” 陆灼颂站在安庭身边,往桌子上一瞧。 他拿起了那张空白的支票。上下扫了一眼,抬手就把它撕了个稀巴烂。 陆灼颂扬手一挥,碎纸屑飘飘扬扬地洒落。 付倾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走。” 陆灼颂果断拉起安庭,带他走出书房。 “陆灼颂!!”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出一声咆哮。 砰一声巨响,付倾重重把桌子一砸。桌上的陶瓷茶具晃悠了好几圈,颤颤悠悠地发出一阵声音。 陆灼颂停在门前。 “你真是要疯了!”付倾骂得声嘶力竭,“为了这么一个穷鬼,你跟我对着干是吧!你要跟你父母对着干,是吗!” “好!今天要么他给我滚,要么你跟他一块儿给我滚!” “从我家滚出去!!” 陆灼颂一动不动很久,好半晌,声音嘲讽地笑了出来。 陆灼颂张嘴,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还没说出什么来,书房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打开。 “你家?” 外面传进冷淡的声音,语调极其冷静、漠然,不近人情。 “真是奇怪,我记得这家的家主名字,只有我一个人。” 嗒嗒两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摁在了陆灼颂肩膀上,把他和安庭一起往旁边轻轻推了过去。 见到来人,付倾暴怒的脸瞬间一阵青白,所有怒意刷的全都褪了下去。 陆简走进书房中,两手抱在胸前,慢慢停在了门口。 她看着他:“刚刚是谁叫我儿子滚?” 付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扯扯嘴角,难看地笑起来:“我当然不是认真的,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你看看,简,你看看他!” 说到这里,付倾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底气十足的借口,又挺起胸膛来,恶狠狠地大言不惭,“你瞧瞧!上学的年纪,现在哪里都不去了!非要留在家里!资料我都看过了,原因就是这个孩子!” “因为他没法出国,灼颂就要等他一年!” 付倾说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气得昏过去。 仿佛这是一件多罪大恶极的事情。 陆简淡着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回头,望了眼陆灼颂。 “你先回房间。”陆简说。 陆灼颂迟疑地看了看付倾。 “灼颂,”陆简说,“先回去,听话。” 陆灼颂不再说了,拉着安庭走出了书房。 把书房的门关上,两人径直离开。安庭担忧地回头看看,小声问道:“走了没关系?” 陆灼颂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他把他的手腕攥紧了些。 紧得在轻轻发抖。 * 书房的门关上了。 王秘书捂着自己作疼的老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抻抻西装,把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重新往头顶上一捋,还是那个体面的王秘书。 陆简踩着普拉达的高跟鞋,优雅地从他面前走过,坐到了付倾对面的沙发上。 她瞥了眼王秘书,指指脚边的一堆碎纸屑:“扫掉。” 王秘书眼角一抽。 扫? 他看了眼地上那对碎屑,简直要被气笑。 扫?? 陆简当他是谁,他王一权可是百川集团总裁的贴身秘书! 平时接手的都是千万级的合同,对接的都是上亿的业务!别说百川,去了陆氏财阀,那些白领都得恭恭敬敬地跟他低头,谁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句王秘! 这种扫地阿姨才干的活…… “陆总,”王秘书哈哈干笑一下,“陆总您贵人多忘事,我是付总的贴身秘书……” 陆总看都不看他一眼,低着眼帘淡淡道:“扫出去还是滚出去,自己选。” 王秘书脸色一僵。 陆简拿起手边的热茶看了眼,又扬手一泼,泼在了地上那堆支票的碎纸屑上。 王秘书面如猪肝色。 他嘴角抽搐地看付倾,就看见付倾脸色也很难看。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把两手握在一起,气得左手的指甲抠进右手手掌的皮肉里,一声没吭。 看见上司如此忍辱负重,王秘书深吸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也忍气吞声地咽下这种“耻辱”,找来了扫把和拖把,将这一小滩湿漉漉的垃圾收拾走了。 “你还要惯着他吗。”付倾说,“你看看,为了护那个小孩,都敢跟父母嚷嚷了。你再这么宠着他,儿子就要惯坏了!” “他可没跟我嚷嚷。” “……” “我也跟你说过了,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不过就是一年而已,晚一年上学还是早一年上学,对他来说没差别。” 陆简自己慢慢悠悠地用茶桌沏茶,往水壶里放了一小把绿茶叶,语气淡淡,“陆氏家大业大,我儿子这一年不上学,可以在家深造,可以做点儿想做的事,还可以去环游世界。我就当他是上学上累了,休整一年,又怎么了?” 付倾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我原本不想跟你说的。” 陆简抬眼看他,没吭声。 付倾凝重着脸:“小许告诉我,灼颂是跟那个小孩谈恋爱了。” “哦。” “……?”付倾难以置信,“哦?你就这种反应!?” “不然呢。”陆简说,“你难道要我去拆散他俩?十六七岁,正是谈恋爱的时候,很好啊。” “陆简!”付倾气得脖子红了,“灼颂带回来的一个普通孩子,他跟人家谈上了!这你都不管吗!” “你又知道那只是个普通孩子了?” “废话,他的资料我全都看过!家境,生活背景,父母的背调,陆氏全都有!你也应该都看过了!你——” 陆简淡淡:“那只是现在而已,对吧?” 付倾一顿:“你什么意思?” 茶桌上的水壶滴地一声,拉长声音发出长音。 水烧好了。 但他们谁都没动。两个人坐在沙发两侧,隔着一张桌子,长久地无言对视。 “你不要总是这么生气。”陆简看着他,“做事之前,也动动脑子。” “……你,什么意思?” 付倾像复读机。 陆简轻轻一笑,说:“付家终于看重你了,你急于向付老爷子证明自己,急得什么招都用出来了,对吗?” 付倾愣住了。 “你大姐姐和二哥,都是夫人所生的,只有你是个情人所出的私生子。付家从来都没人看重你,偏偏我当年联姻看中了你。” “你入赘我家,嫁给了我,付家也得到我父母的帮助,起死回生了。” “你救了付家。” “付家再也没人敢看轻你。”陆简说,“所以付家求你什么,你都干。毕竟你这辈子就没感受过这群家人对你嘘寒问暖的时候,也没见过你父亲依赖你的时候。对你冷眼这么多年的亲人,忽然一个两个全都巴结了上来,好声好气地心疼你;过去像个冰窟似的付家一下子成了温柔窝,从上到下什么事都要听你的,什么事都离不开你。” 第97章 “所以不管事情现不现实,需不需要,是大是小,哪怕只是赵端许想早点上学的这种破事,一两句就能劝回去的小事,你也要疯了似的给他实现。” 砰一声响,付倾砸了桌子。 整个桌子抖了一下,陆简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丝毫没有害怕。 “我说错了吗?”她问。 付倾又拍案而起,头也不回地站了起来,离开了。 陆简拿起烧好的水,倒进新的茶壶里。 她喝了口新泡好的绿茶,脸色平静。 真是无法无天。 真是无法无天!! 付倾重重摔上车门,坐在豪车里,气得脑子嗡嗡响。他揉揉额角,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真是个疯婆子……”他低声自言自语,“所以女人不能当家,连个儿子都管不好……” 迟早要把陆灼颂惯坏! 说了那么长一串,到头来的中心思想,不还是那个意思!? 她不管陆灼颂,也不让付倾管! 他要是再不管,陆灼颂都成什么样了! “付总。”司机问,“我们走吗?” “走。”付倾深吸一口气,“去财阀。” 车子一脚油门开走了。 陆简站在楼上,走廊里的一扇落地窗后。 她看着车子离开庄园,抬手抿了口清茶。 作者有话说: 2…… 第73章 嘱托 “你答应他了没有?” 外头晴阳高照。 卧室外的露台上, 花儿正开得争奇斗艳。 安庭坐在阳台上的一把藤木椅子上,闻言,茫然地看向了陆灼颂。 陆灼颂背对着他, 正蹲在一团庞大的淡紫色绣球花前,没有回头。 这是他回房间以来的第一句话。刚刚从付倾的书房出来以后, 陆灼颂就一直没说话。回了房间他就开门来了阳台, 然后就面对着这些花花草草,一直保持沉默。 “你答应他了没有。”陆灼颂又问了一遍。 安庭回过神:“答应什么?” “离……”陆灼颂哽了下, “离开我。” “……” 陆灼颂还是没回头, 阳光在他身上铎下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大约是这话太直白,他说完之后就缩了缩身体。 看起来, 是把自己说羞了。 安庭笑了:“没有。” “你是不是想答应?” “没有。” “真没有是吧?” 陆灼颂终于回过头来了, 他拧着眉眼盯着安庭。 安庭说:“真没有。” 陆灼颂没再吭声。那双蓝色的眼睛滴噜噜地又转回去,他又去盯着面前的绣球花,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想了什么,陆灼颂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朝着安庭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急, 气势汹汹的。安庭吓了一跳,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算账的,连忙在座位上一缩,两手捂住脑袋。 然后陆灼颂气势汹汹地就从他旁边路过了。 安庭等了片刻,才把脑袋悄悄抬起来,懵逼地回头望。 陆灼颂在房间里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摁了一遍。 几秒后, 安庭兜里响起电子音: 【您的支付宝已到账:20万元。】 安庭:“……” “有限额,”陆灼颂走了出来, “八百万我能给你,但你要是敢走就死定了。” “……” 陆灼颂说完就又动动鼻尖,吸了口气,像小狗抽动鼻子。他还是满脸通红,一脸的倔和不服,眉眼皱着,眼帘低垂,很亮很亮的星目里还烧着两团火。 他还在生气。 安庭对着他呆了一会儿,噗嗤笑了。 “我能去哪儿?”他说,“都被你带到这儿来了。” 陆灼颂愤愤:“万一呢!我刚刚去问你的时候,你干嘛犹豫了!” “……我什么时候犹豫了?” “就刚刚!”陆灼颂指着别馆书房的方向,急得语无伦次,“我那个,你!你坐那儿,八百万!我问你八百万的时候,你怎么,你——你犹豫了三秒才说话!” 他急得小脸更红了,安庭又愣一会儿,才明白,陆灼颂在说他开口说“八百万”之前犹豫的那几秒。 安庭辩解:“我那是被你吓到了。我没有要走,没有犹豫。” 陆灼颂眼里的怒火有所缓和。他直起身,嘴角又抽动几下:“真没有是吧?” “没有。” 陆灼颂哼了一声,偏开目光,一脸半信半疑的。 “信你这一次,”他说,“反正你要是敢走,就死定了。” 安庭无话可说。 陆灼颂撇开脸,气哄哄地回屋去了。 安庭从椅子上探出脑袋。 陆灼颂回了屋去,拿起一个头戴式耳机。 他把耳机戴起来,坐到了桌子跟前,拿起纸笔写起了东西,嘴巴里又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哼唧什么,听起来像是什么歌的调子。 节奏感很强的歌,听起来很洗脑,很好听。只听了一小段,旋律就在安庭脑子里根深蒂固地挥之不去了。 那调子里带着明显的愤怒,是种好像恋人被人强行带走似的愤恨感。 安庭很无奈。 他日后的男朋友倒是很会唱歌,随口的调子都是这样的水准,也很擅长用情绪渲染曲子。 把现在的他扔去娱乐圈,陆灼颂也绝对吃得开。 他有做顶流歌手的水平。 但也是个很不会撒娇的人,安庭想。 哪儿有人要谁别走的时候会说“不然你就死定了”啊。 这到底是在威胁还是恳求? 陆灼颂倒真是挺生气的,半个上午没和安庭说话。 陆简和付倾那边,也没人再来说什么。早饭过后的那一出像是个闹剧,最后就这么沉默地收了场,没有半点儿回音。 中午的时候,陆灼颂好多了,吃午饭的时候给安庭多要了两份蓝莓布丁,摆在了他面前。 然后陆灼颂就瘪着嘴,巴巴地看了他两眼,眼睛亮汪汪的。 安庭懂了,这是求和好的信号。 他把布丁接了过来,然后将其中一个分给了陆灼颂。 他们本来就没吵架,陆灼颂是在生付倾的气,安庭知道。 大少爷被宠习惯了,生起气来就有点不管旁人,安庭也知道。但陆灼颂并没跟他撒气,就是自己自顾自地生闷气。现在他这劲头过去了,要安庭给个台阶,安庭给就是了。 安庭把布丁一送过去,陆灼颂就乐嘿嘿地接了,还跟他喝酒似的碰了一杯。 “你以后不许去了。”陆灼颂说,“我爸叫你你也别去,用不着。” 安庭点点头,想想后又说:“去也行,付总的面子不能不给。” 陆灼颂还没说话,旁边插入一道声音:“是啊,二少,多少是你父亲,肯定要给个面子的。” 说话的是赵端许。 中午的时候陆家父母不在,陆灼颂又是和这三个人一起吃。 赵端许又是笑眯眯的那张脸,边说话边托腮,一脸从容无谓地插了嘴。 陆灼颂话头一顿,一下子不笑了。 餐桌上忽然蔓延起一股说不出的火药味儿。 陆灼颂眯眼瞧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把布丁舀起一勺子,吃了一口。 赵端许微睁开眼,意味深长地把他俩打量了一遍,眉梢一挑,饶有兴味地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像野兽吞食猎物般,赵端许把食物在牙齿间咬爆。 香甜的肉味儿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赵端许有种自己在吃掉陆氏的痛快感,把这一口肉来回咀嚼了好几遍,最后吞咽了下去。 “对了,二少,”赵端许又笑着眯起眼,“下个月就是老爷子的生辰宴了,你得挑挑礼物了吧?” 陆灼颂没说话,只是把一口菜送进嘴里。 他直接视赵端许如空气,一句话都不接。 赵端许也不尴尬,又继续说:“老爷子本来就不看好你玩乐器,这回要收拾得板正点儿过去。别像上次一样,弄得大家都尴尬。” 陆灼颂抬起眼皮,给了他一眼刀。 “说完了吗?”陆灼颂阴着声音,“再说我先拿贝斯砸死你。” 赵端许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别开这种玩笑。”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陆灼颂在这之后再没说话。 赵端许不知是把他惹生气了就高兴了,还是单纯的只是识相而已,总之也不说话了。 回到房间里后,陆灼颂就告诉安庭,老爷子是付家老家主,付倾的父亲,陆灼颂的爷爷。 也是他和赵端许共同的爷爷。 “很古板封建的一个人,每年过生日都要办生辰宴。”陆灼颂边说边坐在桌前,在一个本子上心不在焉地写写画画,“他不喜欢我,嫌我不务正业。” “但是碍着我妈,他也没法说我什么。” 第98章 “就算私底下再看不起陆家,现在明面上也的确是靠着我们在吃饭,演都得装着演一下。” 安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嫌我搞音乐不正经,还带着他的宝贝大孙子一起玩物丧志。”陆灼颂刷刷地画着,“我每年都不想去,操。” “不能不去吗?”安庭问。 “不去不行,毕竟是亲爷爷。”陆灼颂说,“这个关头,还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也找不到不去的借口。” “而且不去的话,付家没准会觉察出什么来。我妈还没采取行动,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还是去吧。”陆灼颂想了想,“挑个屁礼物,我把我用了五年的杯子送他好了。” 安庭无语地笑了。 “ok了!” 陆灼颂突然语气轻快地欢呼一声,将手里的本子高高举起来,得意洋洋地大笑一声。 “什么ok了?”安庭抻长脖子,朝他本子上看了过去,“你这几天好像一直在写,那是什么?” “你灼哥有生以来最畅销的一首歌!” 陆灼颂拍案而起,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我要给他们看曲子!!” 他说完就推门跑了,大呼小叫地喊陈诀和路柔。 安庭坐在沙发上,呆滞片刻,失笑出声。 陆灼颂这人,真就像阵热浪似的。总是大呼小叫吵吵闹闹,情绪来得快,收拾得也快。 安庭不讨厌他这样。 一个月转瞬即逝。 不久,财阀那边传来了个消息,说陆简买下了一整个岭山地皮,还对外公布说,要用这块地方打造史上最大的一个游乐场,做成世界第一的度假区。 陆灼颂听到这消息后纳闷了三天,说上辈子根本没有这种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这是陆简对付付家的手段。 然后他就又纳闷了——买地皮是什么手段? “商战手段吧。” 安庭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翻了两页书,“你上辈子既然是歌手,那从头到尾应该都没参与过陆家的什么事,估计对商学理解的也不多,看不懂很正常。” “……有道理。”陆灼颂说,“你看得懂吗?” “不懂。”安庭说。 转眼间就到了付家的生日宴前天。 付家老爷的生日宴要举办足足一整天。 陆家的人要提前过去,在那里住一天。虽然同样都在海城,但付家在相隔甚远的一个豪庭里,他们下午就要提前出发。 女佣们围着陆灼颂,给他换了衣服,打扮好模样,又把他的换洗衣服精致地备好,打包成箱送上了车。 陆灼颂踢踢脚上闪闪发光的带跟黑皮鞋,回头道:“那我就走了。” 安庭傻愣愣地看着他,才点点头。 陆灼颂奇怪:“你愣着干什么?”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我身上粘东西了?” “没,”安庭说,“很帅,看愣了。” 陆灼颂脸一红,又扑哧乐了,骂了他一句神经病。 可陆灼颂今天是真的帅,简直和安庭梦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板正的浅灰衬衫,带着碎钻闪粉的黑西装,黑腰带扣在腰上,拉出一双长得逆天的双腿。 小小年纪就身形漂亮,和日后薄肌窄腰的明星模样差不了多少了。 “我大概后天才回来。”陆灼颂挽起袖子,看了看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这两天小心点。” 安庭哭笑不得:“没那么多人想要我滚,你放心走吧。” 陆灼颂还是不放心,又嘱咐好几句,直到女佣上门来催促,他才匆匆地下楼去了。 临走前还喊了一声:“不要谁来都开门!” 简直像三岁小孩的妈妈出门买菜。 好不容易把他送走了,安庭松了口气。 他走到卧室的阳台外,从上头往下看去。一辆加长版豪车已经停在庄园门口,赵端许和陈诀都在车前等着。 他们也去。 安庭忽然又有点伤感。自己不能跟着去,果然还是身份拿不出手。 安庭又叹了口气。 陆灼颂跑到了楼下,在佣人们的护送下上了车。 赵端许和陈诀也上车了,豪车离开了本家,朝着远处离开。 笃笃。 卧室门前传来敲门声。 安庭一怔,回身望去。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 安庭犹豫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门缝。 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佣人站在门前,是接机那天递给陆灼颂一盘夸张的战斧牛排的年轻管家。 “你好,安先生。”管家向他恭敬地鞠躬。 安庭连忙也鞠躬回敬:“你好。” “陆总临走前有嘱托,要我带您去个地方。”管家说,“麻烦您来一趟。” 安庭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 管家带着他出了庄园本馆,在院子里绕了好几个弯。 走过池子,路过小桥,经过好几个正在修建草木的园丁,他们走到后院,然后就越走越隐蔽。 渐渐地,树木茂密起来,阳光都照不进来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狭窄。 一种不祥的不安感从毛孔里往外渗,安庭微蹙起眉。 “不好意思,”他轻声问,“是陆总叫你带我来这里的吗?” 青年管家回头,一脸朴实且正经:“是的,陆总说这里有人在等你。他们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叫我务必马上带你来。” 是陆简让的,那应该…… 安庭放下心来,他们也到了地方。 “到了。” 青年管家侧过身。 路的尽头,道路竟然豁然开朗,一辆车停在那里。 看见车边等着的人的一瞬间,安庭脸上的血色轰地全无。 安海刚站在那里。 “叮铃铃——” 系统默认的一段铃声突兀地在车里响起。 陆灼颂拿出手机来,刚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摁接听,电话就突然被挂断。 他悬在接听键上的手指一顿。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一行通知: 【未接来电:庭 15:23】 作者有话说: 1! 谢谢大家支持,么么么么 第74章 生气 红色的未接来电, 像团血似的横在屏幕上。 陆灼颂握着手机,愣愣地回不过神。 “咦,二少, 你怎么换铃声了?” 陆灼颂回过神来。 他往旁边一扭头,看见陈诀凑过来的一张天真纯朴的脸。 “你一直用的是buton的出道曲啊, 怎么换了?……怎么了二少, 脸这么青!?” “没事。” 陆灼颂解锁手机,点进电话, 把刚刚的未接来电打了回去。 听筒里响起等待接听的嘟嘟声。陆灼颂暗暗攥紧手, 手背上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突然心脏都开始合着听筒里的声音跳, 咚咚地响个不停。 持续了一分钟, 电话无人接听,被自动挂断。 陆灼颂又打了出去。 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陆灼颂表情越来越凝重,第四次放下手机的时候, 脸上已经冷汗涔涔。 “二少?”陈诀小心翼翼,“怎么了这是, 二少, 怎么出这么多汗?” 陆灼颂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紧抿着嘴,脸色已经白得毫无血色,像十二年后跌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那天。 他低下眼皮,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回拨出去五次的电话。 次次无人接听。 “二少,到底怎么了?”陈诀又问他。 “……他不接我电话。”陆灼颂说。 陈诀低头一瞥,看见了陆灼颂手机上的五个回拨。 “庭子吗?那应该是没听到吧?”陈诀说, “没事的,一个电话而已。” 陆灼颂说:“停车。” 车里的空气一僵, 所有人疑惑诧异的视线纷纷回头射来。 司机陈雨泽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下一秒,她又想起陆简和付倾也都在车上,松开油门的脚又一僵,卡在了半途中。 两位总裁是少爷的父母,比陆灼颂高上一级,司机不敢逾越。 她悄咪咪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往副驾驶看去。 陆简就坐在副驾驶上。听见陆灼颂突如其来的这话,她眉头一蹙,很不理解地回头望。 “停车!”陆灼颂又说。 这回他语气很急,急得话尾都在抖。陈雨泽再次松开油门,车速刚降下来些,付倾又冷声说:“走。” 陈雨泽:“……” 陈雨泽一下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车子尴尬地保持着龟速,在道上蠕动了一段。 “走!”付倾怒道,“停什么车,老爷子的生辰还去不去了!开车!” 陈雨泽又看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陆灼颂脸青得像块铁。 “我不去了!”陆灼颂咬着牙,“现在停车,把我送回去!” 第99章 “你不去!?”付倾扭回头,怒不可遏道,“你少给我说疯话,抽什么风,你爷爷的寿宴,说不去就不去!?” “别这段时间你妈宠着你你就无法无天,真是给脸给多了!开车!不去也得去!” 陈雨泽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陆家还从来没在车上这么尖锐地起过口角。她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突然,后车的车门被拉开了。 驾驶座发出警报,陈诀也喊了声:“二少!!” 陈雨泽回头一看,惊得脸白了,陆灼颂竟然直接把后车的门拉开了! 他扯掉安全带,从还在行驶的车上跳了下去。 车速不快,跳下去也没事。陆灼颂转头朝着本家走了回去,边走边把身上那件昂贵黑西装脱了下来,头也不回地扔飞。 空旷的地上秋风在吹,一扔,衣服就乘风翻飞出去。 “陆灼颂!!” 付倾气得也拉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陈雨泽一踩刹车,车子终于嘎地一下停下。 付倾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怒吼:“闹够了没有!滚回来!再这样小心我揍你!” 陆灼颂一把甩开他,一句话都不说,转头继续往本家走。他又拿出手机,重拨了第六次。 电话里的嘟嘟声好像个旋涡,一直持续,还是始终都没有被接起来。 陆灼颂心神不宁,付倾还在后边追着嚷嚷。 “你爷爷的生辰宴!”他大吼,“你敢不去,你为人子嗣,就这么对待长辈!” “你爷爷一年到头就见你这么一次,这你还不去吗!付家请了那么多人,你不去,付家要怎么被人看待——陆灼颂!!” 付倾又冲上来抓住他。陆灼颂扭过头,看见他气愤焦急到扭曲的一张脸。 “走!”付倾有力的小臂扯着他,把他往车子边上硬拽回去,“今天你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不去我就打死你!!” 陆灼颂愣住。 付倾气愤得不似寻常,就像个疯子似的不顾一切。陆灼颂看着他愣了几秒,明白过来了。 “……你干什么了。”陆灼颂说。 付倾脸上一僵。 “你做了什么了。”陆灼颂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叫人对他做什么了,所以我中途回去就完蛋了……是吧。” 心里盘算的事就这么被直白地揭穿了,付倾的脸色更加扭曲。 陆灼颂一把甩开他,再顾不上什么,朝着本家狂奔了回去。 庄园门口,女佣们正在清扫地面。忽然一阵跑步声传来,她们抬头一望,就见刚刚光鲜亮丽出了门去的二少爷风尘仆仆地跑了回来,身上体体面面的衬衫都变得皱皱巴巴。 他惊恐地推开门——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表情,好像只有“惊恐”。 像在害怕着什么一般,陆灼颂推开了门。 他冲进本家,跑上二楼。 一群佣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大惊失色地跟着一拥而进。 “二少!这是怎么了!” “二少要找什么?二少怎么回来了!?” “陆总!快联系陆总!” “出什么事了啊二少——” 堂堂陆氏二少,佣人们当然不能放着他不管。少爷要是有什么事脱离了预定行程,那所有人都有责任。 底下的人乱作了一团。有人跟着他跑上楼,有人赶紧打电话联系陆简。 陆灼颂冲进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大喊:“安庭!” 房间里空空荡荡。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着,温煦的风吹进屋子里,白色柔和的纱帘被吹得一晃一晃。 那风温暖,带着花香,像母亲的手,把陆灼颂的脖子攥紧,让他一口气都呼吸不上来。 他怔在门口几秒,转过身:“他人呢!” 陆灼颂脸白得可怕,模样狰狞得像个鬼。女佣们被吓得一哆嗦,一时间没人敢吭声。 “他人呢!?”陆灼颂咆哮起来,“我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在屋子里吗!?” 一群佣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人说话。 人群之中,有个女佣举起了手:“那个……” 所有人看向她。 说话的女佣唯唯诺诺,怯懦地小声道:“住在您房间的那个男生的话,我刚刚在楼下打扫,看见吕管家带着他出门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她这么一说,好些人也都附和起来:“对对,我想起来了。” “我也看见了,二少前脚一走,他就后脚带着人出门了。” 陆灼颂脸色一变,推开他们,往楼底下冲。 刚跑出去几步,楼梯口那儿忽然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一个人影。 正是刚刚话里的吕管家。 吕管家模样狼狈,看见陆灼颂,吕管家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哭叫着喊:“不好了,不好了二少!” “打人了!!” 陆灼颂像被给了当头一棒,怔愣地傻在了那里。 吕管家脸上涕泪横流的,双眼都给吓得一大一小,看起来有些滑稽。他冲过来,连比划带说地道:“刚刚,刚刚陆总带话,叫我带那个安庭下去,在那个那个,后院后门,说有人等他,我一过去还没三句话,突然来的人就动手——” 陆灼颂湛蓝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抬脚冲下楼,推开大门。皮鞋不适合跑步,跑下台阶的时候他脚一崴,砰地摔在地上。陆灼颂连滚带爬地又爬起来,连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抹,朝后门的方向冲刺过去。 路不长的。原本来说,这条路不长的,可跑了好久都没看到尽头。路上又摔了一跤,陆灼颂破口大骂一句,脱掉皮鞋,光着脚继续在路上狂奔。 肋骨跑得生疼,像有人往他侧胸上捅刀。 穿过布满石子的羊肠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葱葱郁郁的大树下,斑驳的光影里,黝黑的男人拽着安庭的头发,把他拖在地上,往车边拖行着走,像在拽一个装满水泥的破布袋子。 安庭在他手里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手背磨在地上,地上是一滩又一滩的血。 听到声音,男人的动作一顿,扭回了头。 他嘴里叼着根烟。 远远地看见陆灼颂,男人嗤笑一声,挑衅地朝他挑了挑眉。 陆灼颂站在原地,忽然一动也不能动。他怔怔望着安庭,看着他像个死人一样被人拿在手里,忽然迎面又响起保时捷撕心裂肺的警报声。 世界在天旋地转。 陆灼颂微张着嘴,挣扎好半晌,嘴巴竭力张大,喉咙里不顺畅地咕咕作响好一会儿,终于,他惨叫着发出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男人的脸在眼前忽然急速放大,然后被一拳揍倒。他的脑袋磕在车窗上,刚挣扎着要翻身起来,一只手掌就把他摁住。 然后,一拳又一拳,有另一只手把他往死里打。 直到裤腿儿被人拽住,陆灼颂如梦初醒地猛回过神。 安海刚被揍得满头是血,了无生息地贴在车上。 陆灼颂一松开他,这男人顺着车边就软绵绵地滑落了下去。 陆灼颂喘着粗气,耳边震裂的耳鸣声嗡嗡地消去了一些。双手的指关节的剧痛慢慢悠悠地传来,陆灼颂低头,才看见自己的双手在不断颤抖,已经满手都是血。 好像出窍的灵魂回体,陆灼颂的神智好半天才慢慢回笼。他才恍惚地明白,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幕,对着安海刚伸出的一双手,都是他的。 是他干的。 是他打了这个男人。 “呃……” 地上响起气若游丝的呼吸声,陆灼颂赶紧蹲下去。 安庭的手抓在他的西裤裤腿上,刚刚就是他拉住了陆灼颂。陆灼颂把安庭翻起来,把他满脸的血擦掉。 “庭哥……”陆灼颂双手发抖,吓得胸膛不停起伏,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庭哥,庭哥……你看着我,你……安庭……” 安庭的眼皮子在上下打架。他几乎睁不开眼,无神的眼睛闪烁着盯着陆灼颂。好死不死的,这次额头上的伤,伤在了十二年后的同一个地方。那块儿肉血肉模糊,又在不断地往下流血。 陆灼颂不停地给他抹掉血。 “……我没有。”安庭忽然哑声说。 陆灼颂手一顿:“什么?” “我没有……”安庭快说不出话了,那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竭力发出声音,“他叫我回家……我没有……” “我没答应,没背叛你……” “……你别生气……” 陆灼颂怔怔呆在原地。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呆呆地掉了下去,划过脸颊,像颗珠子般落下。 安庭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在他怀里一笑,闭上了眼。 他昏过去了,手也从陆灼颂身上滑落。 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陆灼颂突然回到了那天晚上,又被安庭丢在了风里。 陆灼颂抱住他,额头贴在他的脸上,又一次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第100章 “二少!” 身后传来声音,佣人们终于带着陆总和其他人跑到了这里来。 看见眼前这幅惨状,陆简愣在了原地。 赵端许也愣住了。 陈诀大叫着跑了过去,还没跑到跟前,陆灼颂大喊:“叫医生啊!!” 陆简回过神,立马转头道:“叫医生!” “是!” 老管家谷学转身联系在本家的医生。 他拿出手机,迅速拨通号码,对着电话那边交代了地址。 “立刻派人来,抬着担架!”他语气惊慌,但也算是冷静,“可能需要用到呼吸机,伤势很重,叫病房提前准备!” 佣人们忍不住窸窸窣窣地小声谈论起来。 老管家无措的声音里,陆简回过头。隔着人群,她看见付倾青着脸站在最后面。 付倾心虚地低下眼睛。眼神撇开间,两人好巧不巧地四目相对。 付倾一眯眼,扭头,回身决绝地离开。 陆简也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后面是回忆杀,建议养三章左右哦! 最近过年事情比较多,家里有老人住院了,还需要走亲戚什么的,这段时间改到晚上十一点更新,会尽量多写一点! 第75章 胶卷12 “安庭!” “安庭!” “庭哥!!”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在耳边。 消失的意识慢慢回笼, 安庭被哭喊声叫回来了。 叫他的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渐渐开始扯疼他的心脏。是陆灼颂,安庭听得出来, 可他睁不开眼,浑身上下疼得要命, 骨头好像全碎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一直在往下流,指尖的温度在不断流失, 鼻腔里萦绕着浓稠恶心的血味。 “上担架!” “头部有伤, 双腿骨折!” “呼吸微弱,瞳孔放大, 叫手术室准备好呼吸器!” 好像有很多人来了, 四面八方都变得吵嚷。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被人托起,放到了一张什么东西上, 似乎是担架;然后人们将他抬起来,往屋子里跑。 安庭的两条腿毫无知觉, 好像被人拦腰截断了。他麻木片刻, 才想起来,他爸为了让他别跑,刚刚把他的两条腿活活拧折了。 他又被人抱起来,挪到了另一张冰冷的床上。开门声、推车声、跑动声、关门声、仪器声,眼前的黑暗里照进一团惨白的光,把眼皮里的黑暗照成一团近乎透明的血色。 “先止血!” “头部失血过多,止血钳拿来!” “心率50, 偏低!” “先给肾上腺素0.5mg!” 有什么东西被罩在了口鼻上,氧气涌进鼻腔里。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 体内的不适有所缓解,终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医用手术灯照在头上,像团白火。医生围在灯两边忙碌,目光沉静地死死盯着他,身上都穿着清一色的绿色手术服和蓝色口罩。 安庭太熟悉这个光景,可不止怎么了,那刺眼的手术灯忽然变得陌生。 视野里突然模糊了一瞬,又旋即恢复。这失焦又复明的几秒里,医生们的长相变了。 “全身粉碎性骨折!” 医生的声音好像也变了,更加低沉的一个男声说,“四楼坠落,肋骨碎骨插进肺里了,呼吸功能受创,再给氧!!” “失血太多了,血不够!再去血库调血!” 砰的一声,手术室的门突然拉开。 “患者有急性白血病!”有人喊,“有急性白血病,家族有白血病病史!!” ……谁? 什么? 安庭颤着眼皮,艰难地把眼球转过去一半。视野里一片血红,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手术室里的空气死寂了一瞬。 刺眼的白光照进眼睛里,安庭却连眨眼都做不到。血也流进眼睛里了,又痛又痒。 他忽然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张着嘴不停地吸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音。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头顶上那刺眼的白灯。 盛夏的蝉鸣,突然惨叫般地响起来。 安庭闭上眼,看见新润一号的二号楼六单元。 那个熟悉的老破小家里,木制窗框的窗户正开着,热风往屋子里灌着吹。用了十几年的老电风扇嘎嘎吱吱地转着圈,边动边晃悠。 老餐桌上摆着盘红灿灿的西瓜,上头插着几个叉子。张霞在喂他哥吃,还细心地把西瓜都切成了小块。 夕阳西下,高考考完最后一科,安庭背着旧得发白的书包,回到了家里。 挂墙的日历上,是2017年6月8日。 “我马上就走。” 他听见自己说。 张霞愣住,安海刚也愣住,连他哥也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安海刚问他。 安庭没说话,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抬头,最后把这个欺辱了他十几年的家重新看了一遍。 “不用你管,但是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他说,“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已经移植了二十多次,我已经做得够多,以后我不会再做骨髓移植。” “我成年了,从今天开始,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只是通知。” “再见。” 说完这些,安庭回身就走。 走出去还没多远,安海刚破口大骂一声,冲出门,将他胳膊一拽,硬把他拽了回来。 安庭的胳膊上还留着一片自残的伤,被一拽就痛得脸色一白。 他被扯了回去,安海刚恶狠狠地把他甩到地上。胳膊上的伤全被扯开了,哗啦啦地流下一大片血。 安庭痛得捂住伤口。 安海刚高大的影子拢在他身上。 “你自己做主?我呸!”他往安庭身上吐了一口口水,“老子生了你,你就是老子的!还想跑?生你就是为了给你哥做手术,老子不放你走,你哪儿都别想去!” “你干什么呀,跟孩子动什么手!”张霞跑过来,把安海刚拉了一把,又很不赞同地看安庭,“你也是,好端端的抽什么风?你走什么,离开这个家,还有谁要你?” 安庭扶着墙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阴着眼睛,盯了他们一眼,一句话没说,苍白细瘦的手将书包拿起来,又闷头往外走。 安海刚又把他扯了回来,扬手一巴掌,啪地重重打在他半张脸上。 安庭的半张脸都歪了过去,整个人咚地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张霞一脸懊恼,“又惹你爸爸生气,高考都考完了,你非要给家里找不痛快?” 安庭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低着脑袋没说话。他抬起手,抹了抹嘴角,抹了一手心的血。 脑袋被打得嗡嗡响,安庭扶着脑门,抬头去看他哥。安生瘦瘦小小的一个,坐在桌子旁边,一脸得意洋洋的得逞笑意,眯缝着眼笑着看他。 “我告诉你,高考完了,明天就跟我去工地上干活!”安海刚说,“你哥这儿还需要钱,你别逼我……你干什么?” 安庭又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 半分钟后,他拿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张霞气哄哄的脸色一变,惊叫出来。 “你干什么!?”她大叫。 “滚开!” 安庭歇斯底里地喊,“从门口滚开!我今天说要走就是要走,谁都别想拦我!!” “我今天以后就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爱他妈找谁做手术就去找谁!我不伺候了!我不干了!听清楚没有,我他妈不干了!!” “我再也不进医院了,再也不进医院了!我不进移植仓了,我再也不管他死活了!!” 他呼吸急促,说话短促,两眼逐渐变得血红,“我欠你们什么了,我还要在学校里受欺负这么多年!?我又要挨打又要移植,我很贱吗,我是杀人放火了吗!?” “他得白血病是我害的吗,为什么我要吃不好饭,为什么我要住杂物间,为什么我在哪儿都要受欺负,为什么他就什么都有!?” “生下来健康是我的错吗,没得白血病就要过这种日子吗!为什么不是我得白血病!!” “生到你们家是下地狱吗!?” “滚!”他咆哮,“给我滚!我不伺候了!!” 空气突然冻住,张霞和安海刚都不再说话。安庭气喘吁吁起来,眼睛里忽然起雾,鼻子里也酸得一阵刺痛,上不来气。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却警觉着不敢放松。他立刻眨了几下眼,让视野里恢复清明;手开始发抖了,他就用两手握住刀柄。 他握着刀转向那个病秧子,病秧子终于不笑了,吓得一屁股从凳子上摔到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子一样。 安庭喘了几口气,又把刀尖挪回来,对着生他养他的亲生父母。 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着脚步。 张霞和安海刚连忙躲到了一边去,他们都不敢再拦。 第101章 安庭拿着刀尖对着他们,打开房门。 他侧着身走下楼梯,手里的刀还在警惕地对准他们。 就这么慢吞吞地一步一步下了半层楼,安庭终于松下了半口气。他迅速从楼梯上跑走,直到跑到小区门口,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此时,胳膊上刺痛的伤才传来剧烈的痛感。安庭迟钝地慢慢低头,看见左胳膊上的血已经流成了河,触目惊心地往下滴滴答答着。 右手也抖得拿不住东西了,菜刀啪嗒掉到了地上。 两手都僵得一动不能动,像鸡爪子似的,滑稽地弯曲着。 安庭扯扯嘴角,终于,笑出了一声来。 他像疯了一样笑,越笑越厉害,笑得上不来气了也还在笑。他笑着蹲了下去,笑得满脸窒息般的通红,眼睛都睁不开了,眼泪汹涌地往下流。 砰! 笑声戛然而止。 安庭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愣住片刻,他艰难、僵硬地侧过脑袋。 一个男人的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血红的板砖,表情阴恻恻地盯着他。 四面八方变得漆黑,安庭合上了眼。 再有意识时,他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杂物间里。用来绑他的,是安海刚工地上用剩下的麻绳。 麻绳绑得他惨白的皮肤发红。 安庭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空气里飘着灰尘,外头忽然下起了雨。天上没有一丝光亮,阴沉的灰天下,屋外传来谈话声。 “对,我儿子有精神病。”张霞说,“刚刚拿着菜刀到处乱挥,一点儿都听不进我们说话……你们带走吧。”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安庭脖颈一动,终于抬起些脑袋。 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面前。 安庭灰暗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了。 对了……对。 安庭想起来了。他躺在手术台上,麻木恍惚地望着刺眼的手术灯,终于想起来了。 十九岁那年,高考结束了,他决意一定要从家里逃,结果被他爸又抓了回去……然后,他们就打了精神病院的电话。 安庭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他奋起反抗拿起来的一把刀,最后捅进了自己肚子里。 半个小区的人都看见他手上血呼刺啦地拿着刀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还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精神恍惚。 他被抓进精神病院里治疗。 他疯了一样喊自己没疯,没人信他。他被绑在床上打镇静剂,被做电疗,他不愿吃的药,护士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父母来看过他,然而他们只是站在玻璃窗外冷眼看着他大喊大叫,对他说,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听话。 然后他们走了,说要让他学会听话再说。 安庭被留在了精神病院里。 恐惧,恐惧之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绝望。 两个月后,他终于抓到一个机会,从精神病院里跑了出来。 跑出医院,他像个真疯子一样逃到大街上,在人群里奔逃好久,忽然看见一个熟人。 他拽住那人,那人茫然地回过头。 是楼下小卖部里的慈祥老太太,长的一副观音面相。 “救……”安庭吞了一口口水,已经怕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呜呜片刻,艰难地把词语组成话,“救我,奶奶……救我,你要救我……” “我爸妈疯了,他们还要我给我哥做手术……我想跑,他们就把我关到精神病院……你帮我报警,求你了,帮我报警……” 他越说就越说不出话,眼泪又滚滚地落。 小卖部的老太太越听越惊愕,赶忙安抚他:“好,好,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老太太把他扶住,抱在怀里,安慰般地往他背上拍了两下。 多天来的恐惧和害怕在安抚里渐渐消散。 心里的恐惧一消,疲惫就来了。安庭的眼皮子上下打架两下,没撑住,慢慢合上了眼,在老太太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他睁开眼。 看见精神病院惨白的天花板。 作者有话说: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恐怖我去) 谢谢大家支持! 第76章 胶卷13 安庭瞪着精神病院的天花板, 呆了良久,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玻璃窗外,安海刚和张霞阴沉着脸, 站在那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站在他们身边。 老太太依然是那副模样, 菩萨面相, 一脸慈祥。 安庭愣了一会儿,突然疯了一样翻身起来, 冲上去砸玻璃,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骂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 玻璃被他砸得震抖, 窗后的三人都后退了几步。 “小庭,你不能这样。”老太太欲言又止,“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哥好。你们是一家人, 你妈不容易,再说, 那毕竟是你哥。虽然他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要理解,你们是一家人呐。”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安庭愣在玻璃后面,忽然脑子里什么都冒不出来了。他不动了,他听见蹦的一声,紧绷的神经忽然间全都断了。 再也连不起来了。 玻璃窗前站着的那三个人的脸,突然变成了三个黑乎乎的旋涡,五官往中心扭曲着, 被吸了进去。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安庭再没有跑过了。 医院怕他再跑,又加了两道锁, 可后来,值班的护士有一次在下班时忘了锁门,那道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小门缝。 安庭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呆呆地看着那条小门缝,一动也没动。 同房的病友全都跑了,他还是没有动。 疗程变得频繁,镇静剂一管又一管地推进身体里,安庭的眼睛里越来越空洞。 后来,张霞欢天喜地地跑来医院找他。 安庭眼睛空洞地坐在窗边。 “郑老板不愧是郑老板,找到了全国最好的专家!” 张霞像看不见他的古怪,眉飞色舞地说,“这个专家底下有个实验室,他们是专门研究白血病的!专家研究出了最新的移植手术方案,只要再移植一次骨髓,你哥的病就有很大几率可以根治!” “你出院跟妈妈走吧,小庭,都半年了!” 没有问安庭的意愿,张霞把他接走了。 终于出了精神病院,安庭站在一月的冷风底下,忽然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他好像真的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站在宽阔的天地间,木着眼睛,诡异浓重的解离感绕在脑袋里,身上还是去年夏天入院时穿的短袖。 可是冷也感觉不到了,疼也感觉不到了。好像灵魂出窍,四面八方变得极其不真实。 安海刚的车开了过来,张霞把他拽了进去。 安庭像个木偶,被扯一步就动一步,没人拽就原地不动。张霞扯了他几下,最后恼了,摁着脑袋把他囫囵塞进车里,也不管他脑袋撞到车框上,手臂被老旧车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也从来没有管过他。 上车之后,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 又进了移植仓,做了无数术前检查。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安庭换上白色手术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终于回过一些神。 “这次,能根治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说,“能放我走了吗?” 安庭的旁边就是另一张手术床,他哥的手术床。他哥正紧张地躺在上面,周围一群人在拉着他嘘寒问暖。 这话一出,那一圈人的说话声一止,同时抬头,看向他。 所有的紧张高兴忽然都不见了,场面诡异的像个鬼片。看向他时,所有人面相发冷,蹙眉的蹙眉,不悦的不悦。 “什么叫放你走?”他们说,“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你?” “你家就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我们是一家人。” 安庭不说话了。 他被推进手术室里,熟悉的、惨白的手术灯,在头顶上亮起来。 安庭被刺得双眼一颤。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术灯像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要开始,又像过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术。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疗,但突然很想吐。 麻药被迅速推入体内,他没吐出来。 两眼一黑后再醒来,他闻见移植仓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结上下滚了几番,没忍住,抓住床边栏杆一翻身,呕地吐了出来。 脑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他浑身都开始抽搐,趴在床边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头时不时地从衣服里顶出来。他吐得声音嘶喝,在呕吐间隙里用力呼吸,听起来像要死了。 护士匆匆赶来,把他的呕吐物收拾干净,又立刻做了全身检查。 第102章 医生说他没事,说他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可安庭就是吐,就是恶心,就是呜呜呕呕地吐个没完。他两眼发黑,吐了又昏,眼前一直在闪精神病院里的治疗,和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无力地倒在病床上,像把还会喘气的尸骨。 医生看不懂安庭,他明明指标没问题。 最后看着他死气沉沉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枯瘦模样,医生想了想,说大概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上。 精神层面。 那大概就是了。 安庭捂着作痛的脑袋,心脏还在疼得抽搐。他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总是浑身疼,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时不时地发低烧。护士推着推车在他面前一走一过,他就半睁开眼睛,盯着上头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安庭魔怔地看着那些刀。 他想给自己来一下。划脖子,划手腕,直接捅进肚子里,他忍不住去想各种能去死的方式。 但他最后还是没动,他动不了。 术后的移植仓里,他父母迟迟没来露面。 第七天,他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二儿子,正在另一个移植仓里留仓观察。 终于,她端着从外面快餐店买来的一套油条包子豆浆来了。她热切地坐在他床边,高高兴兴地说他哥恢复得有多好,医生说情况有多乐观。 安庭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张霞自顾自兴奋了半天,直到把话说完,才终于察觉到面前这个“骨髓”一直没回话。 张霞有点儿尴尬地吧唧了下嘴巴,抠了抠手指,又说:“你哥情况很好,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回要是可以根治,咱们家就再也不用花钱了!” “到时候你和你爸出去赚钱,赚的钱都是咱家自己花了,以后咱们一家四口,就能幸福了。” “郑少那边,你也不用受气了。你看,爸爸妈妈有在想你啊,是你自己不懂事。” “油条快点吃吧,一会就放冷了。” “好了,你哥还离不开我,我去他那儿了,有事你自己叫护士。” 张霞说完就苦笑几下,起身匆匆地走了,像逃跑。 移植仓的门打开又关上。 仓里静寂了几分钟,安庭突然腾地爬起来,抓起床上的东西,发疯般噼里啪啦全都扔了,连床头柜都重重推倒,输液架也摔在了地上。 护士吓了一跳,匆匆跑过来一推门,就见他又趴回床上,直挺挺地躺尸。 枯瘦的少年,像具尸体似的无声无息,瘦得像片惨白的纸,浑身上下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他半个人倒在白色被子里,一截胳膊探出了床外,就那么僵硬地端着,五指用力地弯曲着,像在抓着什么,不断打抖。 护士叹了口气,回身离开,拿来了清洁工具,把仓里收拾干净。 期间,安庭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他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愤怒,也没有哭。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了,连情绪的外放都做不到了,就只是趴在那里。 忽然,一只手放在他消瘦的手上。 这只手把一团纸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轻轻地拢了起来。 “晚上是我夜班,”护士说,“今天十二点之后,监控要照例维修,会全部关停半个小时。” “停车场的监控不会关,但医院一楼后边还有个门。” “下到一楼之后,从挂号机旁边的那条路穿过去,靠着中药房橱窗的那边。”她说,“那边有条走廊,往里一直走,在楼梯面前右转,那里有个小门。” “平时晚上会锁,但今天,我去给你开门。” “那里靠着太平间的大房,后面有给灵车开进来的大后门。” “你要是敢的话,就从那里跑。” 少年浑身重重一颤。 他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暗、悲伤的眼睛里,亮起了些许的光。 护士怜悯地看着他,攥紧他的手:“这是我现在手上所有的现金,你拿着走。你的身份证,我一会儿去拿给你。” 安庭才看见,自己的手里多了厚厚一沓红票子。 “你爸妈不敢报警。”护士说,“报警一查,你所有的事情警察都会知道,到时候,你就有权追究他们的责任。” 安庭张了张嘴,呆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滚了几个来回,他终于沙哑地说:“你会丢工作。” 护士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还管我?” “你自己都什么样了,还管我?”她说,“监控没拍到你是监控维修的事儿,不关我事。你就放心地跑吧,我是护士,我不能见死不救。”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敢从太平间旁边跑的话。” 安庭麻木的双眼迟钝地在她脸上呆了很久,像个濒临没电的机器人一样,好半天才慢慢地低下眼皮,僵硬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江小梨】 半夜十二点,漆黑的夜里。安庭背上旧得发白的包,慢吞吞地挪着脚步,从医院的太平间旁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终于隐没在黑暗里。 太平间算什么。 死人和鬼算得上什么,比得上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吗。 撞上了鬼,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安庭跑了,他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纸质票。并没有指明目的地,他只跟卖票的工作过人员说,要最快出发的一趟。 春节将近,春运时节,没那么多剩余的票。工作人员最后递出来一张要坐十个小时的硬座,安庭窝在深夜的绿皮火车里,身上只有一件夏天时的短袖。 坐在他旁边的农民工盯了他半宿,最后看不下去,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给了他。 “俺这儿还有一件。” 安庭正要还给他,农民工就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朝他摆手,强硬地说,“你那件我不要了!穿太久了,脏,本来就打算扔了,俺要干干净净地回家!” “你拿着吧!” 农民工说完就低头摆弄自己放在两排座位之间的笨重大包裹,在里面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军大衣,裹在了自己身上,哼哼地得意笑了两声。 安庭愣着脸呆了片刻,讪讪地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 坐对面的卷发阿姨又把几袋小面包推了过来,还推过来一碗泡面。 “我女儿自己买盒饭吃了,你吃吧。”她骂骂咧咧,“亏我还给她泡了一碗,败家玩意儿,真败家。” “你小点声,都睡觉了。”坐她旁边的女儿瞪了她一眼。 阿姨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火车晃晃悠悠,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一直在响。红烧牛肉面氤氲的热气往上冒,安庭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恍惚的脑子缓不过来,只本能地把泡面拿了过去,拿起上面的叉子,终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面。 跟他挤在一起的三个乘客都悄悄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自那之后过去很久,直到他终于从病症里缓过神来,安庭才明白过来。 那是三个想救他命,又保了他的自尊的路人。 下了火车,安庭到了港城。 火车上并没睡好,安庭的精神状态仍然奇差,脑子里一片白,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出了站后,他就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走到公交车站,又晃晃悠悠地跟着人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他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景象,连一点儿自由的开心都没有。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安庭木木地望着外头,看见几家超市门上贴着招工的广告。 ……那就去超市吧。 他脑子里终于蹦出点零星的想法。 车子晃悠晃悠,安庭把脑袋贴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起了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前方到站,终点站,横店。】 【请乘客在此站全部下车,下车门在……】 “哥们!” 安庭一抖。 他睁开眼,看见司机大叔有些不耐烦的脸。 “怎么还睡着了,终点站了。”司机松开他的肩膀,直起身,“下车。” 安庭呆愣地点头,又看了一圈四周。 车上已经没人了。 背着包走下公车,安庭站在港城的风里,又懵了一会儿。他转身又走,在路上慢悠悠地晃了半天,不远处忽然变得吵嚷。 人也慢慢多了,安庭回过神,一抬头。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在跑来跑去。 民国风的建筑在不远处高低错落,摄影机也摆了一排又一排。灯光道具也都打着,旁边还有个鼓风机在用力地吹。坐在大机后头的导演聚精会神地在看着什么,过了会儿后,他就激动地满脸横肉一哆嗦,大声喊:“卡!” 安庭又愣愣地侧眸。 旁边不远处,红色的俊秀字体有力地写着: 【中国·横店影视城】 第103章 【全影视拍摄基地】 作者有话说: 命运的齿轮就此朝着老婆转动(不是 谢谢大家支持!这个回忆杀主要是想展示一下没有陆少的话庭子要经历什么) 第77章 胶卷14 医院, 21:38。 病房外的时钟跳着血红的数字。 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医护,一走一过的脚步声都十分清晰。 病房里,安庭坐在床边上的一把椅子上, 眼皮抖了几下。 冷汗从额头上流下,顺着高耸的眉骨, 在眼前落下来一颗。 病房瓷白的地砖在眼前忽远忽近了一阵, 慢慢变得清晰。安庭心口发闷,喉咙里上不来气。过了好久, 他才用力地提上来了一大口气。 他又浑身开始疼了, 心脏剧烈地一直乱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巴里漫上一股苦味儿, 安庭咬紧牙, 攥紧手边的椅子扶手。 扶手被攥得嘎吱嘎吱响。手指磨得作痛,安庭却没有松手。 从前的事还在一幕幕地划过眼前,安庭双目失神。他看见横店巨大的招牌, 看见自己恍惚麻木地走进去,昏头昏脑地就跟着人流去了招人的地方。 那时候他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了, 脑子完全不正常。他忘了上车时看到的超市招工广告, 别人在横店里一说有钱赚还包吃一顿,他就跟着走了。 他晕晕乎乎地填表,晕晕乎乎地进组,别人说什么他就干什么。到了晚上,他裹着军大衣就在横店的角落里凑合了一宿。又过了好多天,状态有所好转,他才去找了几十块钱一晚的青年旅社。 可他睡不着, 他整晚整晚地失眠,手术留下的旧伤一直作痛, 噩梦也一个又一个地做。 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了两年,终于有人发现了他。 是后来和安庭签约的娱乐公司。 他们把他从横店的角落里带走,给了他一个配角的戏份。安庭演得很好,但私底下的模样太奇怪,公司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 经纪人带他去了趟心理科,一下,就查出了他身上乱七八糟的那些精神疾病。 焦虑症还惊恐障碍,有创伤性应激障碍,还会解离。 公司高层如遭雷劈,沉默地纠结了很久——和他签约的娱乐公司其实不大,那时候还面临着破产危机,急需一些能成为顶流的新鲜血液。可安庭这个样子,身上俨然是绑了好几个炸弹,捧他很危险。 几天后,公司一咬牙,还是毅然决然地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安庭身上。 他们向他递出了正经的签约合同。 安庭签了合同。 安庭拿不稳笔,签下的名字歪歪斜斜。 等高鸣音把合同收走,叨叨咕咕地又说了很多后,安庭冷不丁地说:“我想多加一条。” “我不去医院。” 他眼睛木木地看着高鸣音,像只濒死的黑鸟。嘴巴里说出的话不像是要加一条附加条款,而是一个乞求。 高鸣音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的病终于被看见了,有人来治他了。安庭慢慢好起来很多,脑子终于能正常地运作,只是每天吃的药和山一样多,刚开始时,情况还极其糟糕,吃了药就往外吐。 高鸣音陪着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难捱的晚上。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安庭想,都已经过去了。 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白砖,拼命地去想那些奖项,去想那些辉煌的瞬间,去想从太平间旁边逃跑的那个夜晚。 他跑出来了,后来也坐火车离开了。他去了横店,被星探发现了,他演戏演得不错,靠着自己杀出来一条血路。公司也花钱给他治病,他的病好很多了,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越是这么想,精神病院里那三人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的模样,就越是清楚。 他哥坐在饭桌旁边看着他笑的模样,就越是清楚。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疯了似的喊叫。眼睛里刺进医用手术灯的灯光,他开始犯病了,已经很久没犯的应激障碍又开始浑身通电似的贯穿他。 安庭紧咬住牙,牙关都咬得咯吱咯吱响,牙根都开始疼的时候,突然,小臂被人猛地一拽。 安庭浑身一抖,突然回过神。 所有过去轰地烟消云散,他眼前忽然清明。脑子里空白半晌,他愣愣地转过头。 像看怪物般,他恐惧地望向手臂上。 发红的、破皮的,起着红疹的修长的一只手,抓在他小臂上。 手背上还有输液针。 安庭又顺着手臂,往床上望去。 凌乱狼狈的红发下,一双很亮的蓝眼睛在绝望地看着他。 安庭愣了很久。 几个仪器滴滴答答地规律作响。 像心跳一样。 ……对了,他陪陆少进了医院。 安庭终于回到了现实里。 “陈诀呢。” 陆少哑声问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陈诀呢?” “……” 安庭没有回答,他放下陆少的手,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打开窗户,吹着冷风,抽了足足三根烟。 发白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走回病房,坐在陆少身边,终于开口:“陈诀死了。” 陆少不说话了。 陆少翻过去半个身,在病床上背对着他。 没一会儿,陆少消瘦的身体开始一耸一耸地抽搐。 他哭了。 安庭向他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拍了很久,陆少长出了一口气。 “你走吧。”陆少说。 安庭手上一顿。 “你走吧。”陆少又说,“你不是不舒服吗。” 安庭僵住了。 “我没有。”安庭说,“你离不开人,我……” 陆少说:“走啊。” 安庭不说话了。 他看着陆少,陆少还是背着身。他在病床上蜷成一团,头也不抬,只有毛茸茸的红毛往外露着一些。 冷汗涔涔地又流下来,安庭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站起来,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安庭拿起衣服,临走时回头又看他一眼,说:“你出院了我再来。” 陆少没吭声。 他无声无息死气沉沉地蜷在床上,枯瘦的身躯,像个死人。 安庭转身出了门。 助理躺在病房门口的铁皮椅子上,正张着大嘴睡得香甜。安庭看得心里一阵无名火,走过去把他踹了一脚:“走了。” 助理一个激灵,抹掉嘴巴边上的口水,应着声跟他离开。 走到电梯前,助理问:“不管陆少了?” 这么一提,安庭才回过神。 “忘了。”安庭说,“那你回去看着他,别走了。” 助理:“……” 助理一脸无语地悄悄朝安庭翻了个白眼,说:“没事,我把你送下去再说吧,我给你打个车回家。”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老板?” 安庭眉角抽搐。 他整张脸都在微微抽搐,身上也还在疼。 “还好。”他强撑着说。 “不舒服的话你要说,”助理说完,又愁眉苦脸地拉下脸,“但你打算怎么办啊,居然报警抓了余老板,还把陆少带到医院来……你还拿斧头劈进屋里去,警察那边还催着你去呢。” “这随便挑一件事都够你在热搜上挂一个礼拜了,你明天可怎么跟高姐说……” 助理唠唠叨叨地说着话,安庭听得想再从旁边找来把消防斧把他也劈了。 电梯停在十八楼不动了,慢慢吞吞地就是不下来。过了半天,它终于开始缓慢地往下落,十八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安庭紧咬住唇,指甲抠进肉里,视野里忽然又开始模糊。 “真是愁人,你……” 胃里突然痉挛,一股苦味儿返上喉咙。 安庭后背一弓,猛地呕了一口。他立刻捂住嘴,连滚带爬地朝着一旁落荒而逃。 助理吓到了:“老板!?” 安庭狼狈地撞开了洗手间的门。他冲进一个隔间,砰地跪在马桶前。 哇地一大口,他生生吐在了马桶里。 助理冲进来,帮他拍着后背。 安庭吐了半天,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慢慢地抬起头。他两眼失焦地看着前方,五脏六腑都疼。 脑子里发眩。 ……操。 他笑出了声来,在心里骂——操。 医院外,大雨倾盆。 助理还在担心地拍他的后背。安庭长睫发抖地闭上眼,缓了好几口气,忽然感到门口有人。 他猛地睁开眼,大惊失色地一侧头。 门口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 目光放松下来,安庭垮下紧绷的双肩。他松了口气,推开助理拍他后背的手。 “扶我下去。”他哑声说。 第104章 - 回家之后,安庭第二天又去了警察局。 事情都已经取证完,警察叫他去做了个笔录,留了他一整天后,就给他定性成了正当防卫,说了几句后就放他离开了。 出来时天都黑了,微博也炸了。安庭一口气霸占了五条热搜,转眼间就被全网黑了。 高鸣音已经开车来门口恭候他,安庭一出来,她跑下来,抡圆了胳膊,仿佛一个铅球锦标赛的参赛运动员,冲刺过来,朝着他脸上就是一个大耳光。 安庭身子一歪,差点没摔在地上。 “高姐!”助理追出来,拉住她,“不至于,高姐!真不至于!老板这张脸还要拿来吃饭呢!” 安庭嘴巴里漫起一股血味儿。 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像已经肿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抹出半个手掌的血沫。 他抬头,看见高鸣音气得煞白的一张脸,看见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安庭没说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疯了是不是!?” “你看陆少可怜,那在电视台帮了那一次还不够吗!” “你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公司吧!当年你是个群演的时候,是谁捞了你一把,知道你有这么多病也没在意,不管不顾地继续跟你签合同,还公费给你治病的是谁!?” “你就这么报答公司是吗!?” 安庭把冰袋摁在肿起的半张脸上,呆呆看着家里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就解约吧。”他淡淡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抱歉回忆杀并没有结束)大家可以再养养!标题不再是胶卷的时候就是回忆杀结束啦 第78章 胶卷15 安庭这话一出, 高鸣音愣住了。 她嘴巴张开,做出口型,却吭哧吭哧了好一会儿, 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憋了半天,她终于发出声音:“解、解约?” 安庭低下头看她。 高鸣音眼角抽搐, 一脸不可置信。 “你要解约?”她颤声, “就为了这件事,公司你都不要了?!” “你让陆灼颂喂迷魂汤了!你被下药了?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解约意味着什么, 就等于在跟外面说那些事儿都是真的!” “就算你做了也没关系啊, 现在就去发声明,说警察搞错了, 你是想去找余老板的, 你去说都是个误会……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安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高鸣音急得表情在扭曲。 安庭笑了一下,说:“起解约合同吧。” 高鸣音又愣住了。 解约合同签得突如其来, 公司老板都吓得开着车冲了过来。 安庭家楼下早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老板只是进楼都很费劲。他进门时假发都没了, 一脑袋早秃的地中海, 寥寥几根毛可怜兮兮地在空气里飘飘。 “安庭啊!” 老板冲过来,往他身上一抱,抱住他一只胳膊,当场给他跪下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商量,你解约,公司怎么办呐!?” “你可是最挣钱的头部艺人, 不能解约,绝对不能解约!” 安庭心里的烦躁到达了顶端。 他仰起头, 看着天花板,心累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淡淡说:“可以。” 老板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那你就跟着我对付余老板。” 老板露出突然被掐了脖子似的表情。 “还要对付现在的陆氏。”安庭低头,“这你也愿意吗?” 老板嘴角抽搐。 安庭朝他一笑,不知怎么了,他浑身上下突然都一股轻松的快意。把胳膊从老板手里抽出来,安庭转身进厨房里拿了杯焦糖布丁,插下吸管喝了大半。 老板并没放弃,站起身来又苦着脸求他。问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问他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干这种自杀式的事儿。 他也不理解,和高鸣音一样。 老板说到最后急眼了:“你到底管他干什么!你这好好的明星演员,你前天刚被提名,还有两个电影等着拍,月底还等着进组!” “好几个代言都还在身上,年底的星年之夜特邀你去当主持的!你有病吧,娱乐圈不待了!日子不过了!你要自杀去!?” 安庭站在厨房里,无动于衷。 咬着吸管喝干了酸奶,他继续吸了几口,酸奶盒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空气里接近死寂。 安庭还是那样,一声不吭。随便别人在耳朵边上吼成什么样,他永远平静得像个聋子,像没有任何情绪。 老板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当时就他妈不该管你这个精神病!” 他摔上门走了。 巨大的关门声,重重的一声,地板好像都跟着门颤悠了几下。 高鸣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说什么,跟着走了,她轻轻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安庭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安庭和公司正式签定了解约合同。 名下的代言全被撤走,所有活动都被中止。公司要了他很大一笔解约金,安庭面无表情地签下了同意。 好在公司确实待他不薄,这几年里大大小小的一半资源,全都一鼓作气地砸在他身上。安庭挣的钱不少,他本人也因为病情,完全没有任何物欲,这些年攒下了不少钱。 解约完成的那一刻,安庭如释重负。 他最后一次走出公司,回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大楼。 然后就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不远处,已经围起一大片记者。电视台都开车来了,远远地,一大片水泄不通的摄影机开始噼里啪啦地闪烁起镁光灯。 安庭摘下墨镜,朝着几乎能把人淹死的记者走了过去。 他身边没有人了,经纪人和助理都被公司收了回去。安庭单枪匹马地走向记者,转眼间就被人群淹没。 机子往他脸上怼。 话筒往他嘴里怼。 记者们语气逼人地尖声问他:“和公司解约,是因为这些天的事件影响吗!” “和陆灼颂有关系吗!” 对付完这帮记者,回到家时已经深夜。 安庭疲得要死,进屋晃晃悠悠脱了大衣脱了鞋,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摔。 刚要睡着,医院那边就有人打来电话。 他们说陆少状态不是很好,每天就颓颓地躺在病床上,护士总能在晚上听见他闷闷的哭声。他们说陆少能动一些了,有时候会下地走走,但走不远,他总是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放下手机没几分钟,又有当时抢救陈诀的护士给安庭打来电话。 在电话对面支支吾吾半天,护士才说:“陈诀当时……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他拉着我说,让我一定告诉你,说……陆灼颂,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求你别不管他。”护士说,“说完,就断气了。” 安庭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肩膀上突然变得沉重,喉咙里也忽然发涩。呆了半晌,他点头说:“知道了。” 这天晚上他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来回,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终于睡着。 安庭做了个怪梦,他梦见会所外发生的那场车祸,四面八方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倒在地上的陈诀。安庭朝他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陈诀就鲜血淋漓地瞪着他的眼睛,嘴巴里不断往外冒血泡。 他抓住安庭的胳膊,费了好大力气,嘴角抽搐着说:“交给你了……” “你别不管他……求你了,交给你了……” 安庭从梦里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青着双眼,沉默地和天花板对望。 他叹了口气。 - 【安庭解约(爆)】 【演员安庭报警抓获余建言(爆)】 【安庭疑似将陆灼颂送入医院(爆)】 【安庭打算站在犯罪财阀身边】 安庭靠在小区门口的电线杆边上,戴着黑色渔夫帽和口罩,鼻梁上顶着副黑墨镜。 他把手机刷新了几次,自己的热搜却始终雷打不动地挂在前排。连首页都已经腥风血雨了,全是在骂他的。 出道这么多年,安庭终于体会到了全网黑是什么感觉。 这么多年来,公司都在把他当台柱子捧。生怕他塌半点儿房,安庭身上的黑料过往都被拼命雪藏,没有对外透露半点儿,公司甚至给他做了一整套对外的人设。 温柔、柔和、温顺,总是笑眯眯的。 从精神病院出来那会儿,他恍惚的像个白纸,高鸣音每天就像催眠一样给他念,久而久之成了心理暗示,安庭好像真活成了这种温柔男人。 安庭把手机收起来,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他买了一大兜子菜肉回家。 回到家里,他难得提起一些精力,给自己做了一大桌子菜。吃了半个电饭煲的饭,他抹着脸深吸了几大口气。 第105章 又过半周,医院突然慌里慌张地给安庭打来电话。 护士说:“陆灼颂跑了!” 安庭愣了一瞬,随即如遭雷劈。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响在身后,安庭头也不回地冲到电梯门前。 “来了一群流氓似的人,没说几句话,陆灼颂就跟他们走了!”护士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在电话里急哄哄地说,“我去拦了,可是那帮男的特别凶,骂我是不是找死……我没敢再拦了,他们从后门跑了!” “行,知道了。”安庭说,“你不用管了。” 又安抚护士几句,安庭挂了电话。他开着辆低调的黑色智己,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后门口。 医院后门是条狭窄的小路,单行道,背对着一片上了年纪的老旧居民楼,路上排了一排摆地摊卖菜和算命的老头老太太。 刚开到后门口,安庭就看见一群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围在门旁边。 这群人简直像是讨债的,光头墨镜花衬衫,乌泱泱地围在一起,好像是在围着谁。 安庭立刻把车开了过去。 “你他妈知不知道多少天了?啊?” “你妈的债就是你的债!狗比兔崽子,还真当谁都惯着你呢?” “操,还有脸住院!不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不是?!有住院的钱,先把你妈欠的债还上啊!” 安庭把车缓缓停在这群人旁边。 他放下车窗,一掌摁在喇叭上。 鸣笛声哇啦一声! 一群地痞流氓吓得一激灵,纷纷回头。 那一张张狰狞的歪瓜裂枣脸上,写满了想骂人。 他们也确实骂了:“我操你妈的!” “要死吗!傻逼!” “我日你妈——哎?” 有个黄毛眼睛一亮,乐了,“哟,这不是安庭吗?” “怎么,解约不当演员了,出来跑滴滴?” 另一个人一眯眼,也才发现,附和着笑:“哎哟我的妈,世风日下啊!现在工作是不好找,那你也不用跑出租吧!” 一群流氓哈哈大笑。 安庭撇都没撇他们一眼,只朝着前面看。 陆灼颂站在流氓中间,身上还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只草草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那件外套布料粗糙,做工不好,陆灼颂高高耸着肩膀,局促地站在那里,看见安庭时目露震惊,又窘迫地凝着张脸,不说话。 安庭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眉眼。 “他欠了多少。”安庭说。 还在幸灾乐祸地嘲笑他的一群催债流氓一愣。 其中一个嗤笑起来:“我操,咋的,你要帮他还?” “多少。”安庭冷声打断。 旁边围着的一群小流氓刚要跟着笑,却这样被他打断了。 一群人的笑脸尴尬地僵在脸上。 他们不笑了。为首的那个光头推开面前的小弟,亲自走到车前。他把黑墨镜从自己鼻梁上拉下来,眯起一双细成缝的小眼睛,把安庭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片刻,他又把墨镜推了回去:“两个亿。” 安庭伸手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棕色的牛皮长钱包。 他拉开拉链,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卡,细长的手指把卡一夹,伸手就扔出车外。 卡飞了出来,光头吓得赶紧接住。他没接住,卡掉到了地上,蹦了两下后跳进了车底下。 光头又赶紧跪下去拿。 “密码六个九,里面有一个亿。”安庭轻描淡写,“我还有一套在白马豪居的房子,顶楼,现在出手能有六个亿。但卖房需要时间,先等着。” 一抹如旭日般闪亮的光头慢慢地从他车窗底下升起。 光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安庭也平静地回望他。 沉默片刻,光头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个名片来,扔进了他的副驾驶上。 “走。”光头说。 一群小弟就跟着他浩浩荡荡地走了。 后门门前一下子变得空荡,也宁静下来。 秋风萧瑟地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灼颂还站在原地。窘迫的眼睛难堪地看了安庭一会儿,他就拉起外套,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转过身,闷着脑袋就要往医院的后门里走。 “站住。” 陆灼颂动作一顿。 “上车。”安庭说。 陆灼颂又往里走。 “陆灼颂,”安庭说,“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温温柔柔的不敢动手。” 陆灼颂突然浑身一抖,然后绷着骨头继续往里走,消瘦的背影还多了几分愤怒的倔强。 安庭叹了口气,嘟嘟囔囔骂了两句麻烦,就扯掉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 敞怀的长风衣被风吹得猎猎,安庭快步走了过去。陆灼颂显然身体还没痊愈,还在摇摇晃晃往医院里走,像片要被吹走的纸。 这张纸刚迈过门槛,后脖颈的衣领就被人抓住,往后一扯。 他哑着嗓子惊叫一声,下一秒,脖子就遭人锁住。陆灼颂整个人都被安庭夹在胳膊肘里一拎,腾空而起,两脚悬空地被带走了。 陆灼颂不断扑腾着挣扎,哑着嗓子喊:“有……你!谁要跟你走!松手!!” 他哑得话都喊不全,安庭没怎么听懂。 安庭停在车前,一手拎着这只暴躁红毛狗,一手拿出车钥匙,操控着副驾驶的窗户升起。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陆灼颂囫囵塞了进去。 关上车门,他走到另一边去,拉开主驾驶的车门,进了车子。 “阿庭!!” 陆灼颂朝他咆哮。 安庭纳闷地眉头一蹙,刚想着这人怎么气头上还这么亲昵地叫自己,一转头,看见他像小狗龇牙似的凶恶愤怒脸,又明白了。 嗓子坏了,这人说话时音节发不全,他在喊安庭,不是阿庭。 安庭摁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后一摁。 “行了,”安庭把他的安全带系上,“老实点,不然……” 安庭话音一顿。 他思考几秒,发现自己也不能把陆灼颂怎么样。 于是安庭只淡淡地坐了回去:“不然就不然了。” 陆灼颂:“……放我下去!!” “放你下去你去哪儿?”安庭踩下油门,“你回医院,也是我花钱。” 陆灼颂不说话了。 车子往前开了出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但陆灼颂并不平静。安庭听见他急促粗重的呼吸,他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也不甘心。 一股视线如芒刺背。 安庭几乎想象得到陆少那双蓝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像过去每一次内娱活动现场。 陆少总这么盯着他。 “我不要你的钱。”陆少终于说话,“你去拿回去!” “做不到。” “为什么!?” “给都给了,怎么拿回来。”安庭说,“好了,你老实点,算我求你了。” “你求我什——” “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急切的情绪了,你就老实点吧。”安庭看着前方的路,“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陆灼颂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安:家人们今天遇到一只小狗他想跟我走 小狗:(大叫)(挣扎)(但不咬人)(大叫)(挣扎)(但不咬人) ———————— 谢谢大家支持,下一章结束就出回忆杀啦!-3- 第79章 胶卷16 陆灼颂再没吭声了, 他从座位上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安庭用余光瞟了几眼,就见他像小狗找窝似的,在副驾上吭哧吭哧地缩起身子,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坨, 低着脑袋抿着嘴巴, 垂头丧脑地不再说话。 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稳,陆灼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车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天公很不作美, 安庭正要直行过去,绿灯就变成了红灯。 安庭松开油门, 车子停下。 天蓝云白, 风轻云淡。面前的红灯跳着血红的数字,天晴得令人浑身发冷。安庭依然麻木,感受不到什么冷热, 只忽然盯着红灯出了神。 安庭的确没什么情绪。 很多年了,他的情绪一直像一潭死水, 只有在轻生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的时候, 会起一些波澜。 他生病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痊愈。什么疗法都做过,药也吃过,病情时好时坏的,但一直找不回情绪的起伏。医生尽力了,他说创伤是永久性的,只能尽量恢复, 是回不到以前的状态的。 医生劝他,不去想就好, 忘了就好,忘了的话就能好很多。 安庭有在努力去忘了,他已经想不起来太多细节。 但还是不能全都忘干净。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公司给他营造的人设很成功,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安然无恙,是个彬彬有礼人生成功的演员。年年都把奖拿到手软,能有什么烦恼。 第106章 谁都不知道他病成这样。 滴——! 后排车催促的喇叭声响起,安庭吓得一激灵,回过了神。 面前的红灯变成绿灯了,安庭踩下了油门。 “你平时不会着急吗。” 沙哑的声音像喉咙里裹着把沙子。从一旁传了过来。 安庭撇了眼陆少。陆少依然在座位上蜷成一团,只是闷头说着话。 安庭回想片刻,才明白陆灼颂是在说什么——他在问安庭刚刚那句“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急切的情绪了”。 “我很少有情绪。”安庭淡淡地说。 “为什么?” 安庭不说话了。 问题太难回答。 朗朗晴光很不识时务地照进气氛沉闷的车里。 安庭问:“路柔呢?” “旅馆。”陆灼颂哑得声音忽有忽无,“陈诀死了,她出不来屋子,陈诀是她男朋友。”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了。 安庭心脏闷得喘不上气,沉默半晌,悠悠地叹了一声。 “你解约了?”陆少又问他,然后突然扯到嗓子,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嗯。”安庭说,“别说话了。” 陆少不听,挣扎着又边咳边问:“干什么解约……” “不知道。”安庭说。 车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安庭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吹进来的秋风卷走些许沉闷,把安庭的发顶吹得头毛乱飞。 陆少还想问他什么,但咳嗽声停不下来。他咳得像要吐血,安庭听得揪心,把旁边的一瓶水递给了他。 陆少接了过去,哆嗦着手拧开,艰难地给自己灌了几口,终于好了些。 怕他还要顶着这个破锣似的嗓子继续追问,安庭干脆打开了收音机。 一阵电流声后,男主播的声音传出来:【陆氏财阀现已正式更名为付氏财阀。】 安庭手一顿。 【财阀总裁付倾,将于明日下午发表记者发布会。他向本台记者透露,届时将会公布有关近日财阀事件的详细情节……】 安庭啪地转台,不自觉地降下了车速,一边看着路前,一边看了几眼陆灼颂。 陆灼颂不说话了,又把脑袋垂下去,两手握在水瓶上,手指指尖用力得发白,往瓶身里用力地抠,抠得瓶子咔咔响。 【由于交通事故被拘留的付氏少爷赵端许,已在今日上午被保释出狱。】 【其家属表示,这件事件内有隐情,请广大群众……】 安庭又转台。 【总裁付倾于前日表示,财阀内部错误的所作所为,皆是前总裁陆简和女儿陆声月两人所为……】 安庭又又又转台。 【付氏……】 安庭重重地把收音机按钮一砸,让它闭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操。” 安庭难得骂人了。 他又往陆灼颂身上看了两眼,这人还是那样,手抓着一瓶水不吭声。右手手背上,那一块清晰明显的破皮的红色十分扎眼。 他不安地继续抓抠水瓶,瓶子一直响。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里相当清晰。 车里又好一阵安静,让人抓心挠肝的安静。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又遇到了红灯,又缓缓停下。 陆灼颂还是不说话。过了会儿,他吸了口气,发出一阵哭腔。 他如安庭所愿,不再硬扯着自己的坏嗓子说话了,安庭却更加如坐针毡。 “……是我的错。”陆灼颂说。 安庭偏头看他。 “是我的错。”陆灼颂喃喃着说,声音抖得厉害,“都怪我……” “是我太跋扈了,是我没给家里好好省心……” “我……” “我卡里还有三亿多。”安庭说。 陆灼颂一怔。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呆呆地看向安庭。 两行泪从他眼眶边上蜿蜒地流下。 日头升起来了一些,照进车里时十分刺眼。安庭抬手把遮阳板放下,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和他四目相接,乌黑的眼睛平静淡然,似乎没什么情绪。 “我的违约金还能拖一段时间,卖了现在住的房子,还有六个亿。还了催你的那家,还有五个亿。” “加一起是八个亿,可以找全国最顶的律师团队了。国内不行,就去海外找,找一个能帮你打翻身仗的律师。”安庭说,“你没错。” “你母亲要是活着,也会说你没错。” “我也觉得你没错。”安庭说,“我喜欢你的跋扈。” 陆灼颂像傻了一样望着他,又回不过神来了。他嘴巴张张合合,哑得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好久,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有八个亿。”安庭说,“都给你用。” “……为什么?” 安庭没有回答,红灯变绿了,他再次踩了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他看着路前方,说:“卖了房子,就得租房去住。没事,我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也租过……” “为什么?”陆灼颂又问。 “……” “为什么?”陆灼颂追着问。 渐渐开进了富人区里,路上的车子变少了。安庭侧眸撇了一眼,看见陆灼颂破碎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陆灼颂很不解。 安庭收回目光,继续目视前方。 “……以前,”他轻轻说,“我希望有人这么帮我。” 车里的空气为之一滞。 “但最后也没有。”安庭轻笑了声,“世界上没那么多爱管闲事的神经病。所以,不用有负担,我其实没在帮你,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你,”陆灼颂嗫嚅了阵,“你就是……为了这个,解约的?” 安庭承认:“嗯。” “……” “干什么,”安庭不用转头就知道,陆少的目光总是很直接,也不避讳人,“干什么用这种愧疚眼神看我,我不是都说了,你没做错什么吗。” “……你,你拍了好多电影的。”陆灼颂说,“这么一来,都要受影响……” “那又怎么了?” “都是作品啊。”陆灼颂说,“都是你的作品。” 安庭愣了会儿,旋即明白过来什么。 “你……你是真的喜欢唱歌,喜欢摇滚,是吧。” 陆灼颂有些莫名其妙:“那不是当然……”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安庭笑了,“陆少,搞艺术搞作品,这是有钱人家想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喜欢,因为热爱,才来做这些事。” “有的人光是活着就要累死了,比如我。我是活不下去才来的,当年只是误打误撞,才去了横店。误打误撞有点天赋,误打误撞能吃这碗饭吃到天家去。因为能活命,我才干到现在。” 安庭说,“我从来没觉得我有什么作品,对我来说,那都是市场需要我做的工作,一个项目,只是偶然需要我这个人抛头露面而已。” “我虽然有在认真演戏,但也只是在工作而已。你让我扔掉那些,我随时都能扔。”安庭看着他,“我其实不喜欢演戏。” 陆灼颂愣愣地看着他。 车子拐弯,行驶进一条小路。两侧的枫树漂亮唯美,满树的红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斑驳的日光照在车上,照得日漏的叶光斑驳着流连。 “……我忽然发现,”陆灼颂讪讪,“我好像不太认识你。” 安庭笑着:“整个娱乐圈都他妈从头到尾没认识过我。” 大家只是喜欢公司给的人设,喜欢安庭这么多年给这个人设演的戏。 安庭心里很明白。 “一会儿回去,我就联系中介。卖房应该快,我那套这几年一直很抢手。”安庭慢条斯理地安排,“我回家要找找房本。明天就去看看租哪里的房,在这件事了结前,最好是暂时去租房住。” “但最要紧的还是联系律师。到家之后,你就告诉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你家的事,我猜得到一点。除了这件事,赵端许那事儿也得起诉。八亿的律师费应该够用,你的病还得接着治,我一会儿去医院问问……” 陆灼颂沉默地听了很久,很久都没吭声。车上的时间蹦过去了两分钟,终于,在安庭扯了很远很远之后,陆灼颂开口:“我说。” 安庭话头一顿:“嗯?” “如果输了的话,”陆灼颂说,“怎么办。” 安庭撇头看他。 陆灼颂低着脑袋,垂眸看着手上。瓶子里的水随着行驶而轻轻晃荡,陆少浓密的长睫在眼底下打下一片阴影。 “你不就也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你解约了,还报警抓人。人设毁了,帮了我……也没法复出。” 安庭没有说话,他转头看着前方。 漫长的小路,好似没有尽头。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将他们摧骨撕折地吹向高空,像命运般的一阵风。 第107章 车子疾驰在路上,没有半点儿减速。 “那就一起去跳楼吧。”安庭说。 陆灼颂怔了一瞬,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安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高挺的鼻梁,温顺的眉眼,没什么精神气儿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他偏了偏眸,坦然地瞥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惊愕的神色呆呆的,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一抹晴光。 风尖啸着吹来。 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场景骤然一变。安庭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看见昏暗的卧室。 是夜,没有开灯,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凄冷的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后背脊骨冰凉。 安庭坐在卧室的窗框上,窗户已经大开。 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夜色。 系好胸前的衬衫扣子,呼地长叹一口气,安庭向后一倒。 他坠下了楼。 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无数记忆化作胶片般的一帧帧,在脑海里如潮水般汹涌地袭来。 他看见陆灼颂,无数的陆灼颂。他看见他带陆灼颂回了家,给陆灼颂找了衣服。安庭虽然人瘦,但骨架大,衣服穿在陆少身上大了一圈,肥肥大大的,陆灼颂穿起来晃晃荡荡。 一撸袖子,就看见陆灼颂身上有很多疹子,破皮发红的伤口一处又一处。安庭拿出医药箱来,沉默地帮他上药,又问他嗓子是怎么搞的。 陆灼颂不吭声,只是低头,安庭也没有再问。隔了半晌,等伤口上好药了,陆灼颂低着脑袋,声音嘶哑地说:“饿。” 安庭收拾着医药箱的手一顿。 他回头,看着陆少,陆少窘迫惭愧地把自己缩起来,抽抽搭搭地又掉了几滴泪,吸着鼻子重复:“饿。” 安庭走过去,揉揉他的红毛脑袋,转身去厨房给他做饭了。 再后来,他带着陆少搬家,去了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生活。他请了私人医生,治了好久陆少,终于把陆少的嗓子治了回来。 然后,是好长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 找律师,起诉,打官司,处理外界舆论。 家的地址被人肉出来,过激分子来砸玻璃,在家门上涂满红漆。从一开始的频繁搬家,到后来他们不再租房,像流浪汉一样到处住廉价酒店。 地狱般的一年过去,案子终于真相大白。 财阀事件进入终审,案件细节终于被放了出来——付倾放火杀了妻女,私底下做了烂账,残害了陆氏全家。 终审这天,安庭在法院外等他。 冬日初,雪在飘,是一场太阳雪。 陆灼颂走出了法院。宽宏肃穆的法院外,有很长很长的一片阶梯。 安庭仰起头,隔着长长的阶梯,长久地和他对望。 寒风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衣发都被吹得飘飘,所有的目光都平静如初。 陆灼颂张开嘴,和他说了什么,看口型是三个字。可离得太远,安庭什么都没听到。 但安庭笑了,他笑着点头,回答:“我知道你赢了。” 轰的一声,尖啸的风声去而复返。 眼前天旋地转,天空在眼前迅速缩小,他咚地摔在车头上,滚了下去,最后一声重响,掉在地上。 痛。 浑身都痛,眼睛里也模糊了,血流进眼眶里。安庭看见沥青的路面,看见从身下蔓延出去的鲜红血泊。 记忆忽然空白,怔愣片刻,他才想起来。 对了。 他自杀了。 他跟陆灼颂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间,陆氏事件的反转一跃把他们扔回了顶流。公司撤销了解约合同,连威胁带哀求的把他拉了回去…… 安庭又被捧回神坛了,日子好起来了,陆灼颂和他在一起了。他说安庭我们好好的,你别去跳楼。 安庭答应他了。 答应他了。 可最后还是没撑住,病太疼了,他睡不着。安庭留下很长很长的一段对不起,匆匆地走了。 他闭上眼,听见车子的警报声和风一样尖啸,然后慢慢消失。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安静下来后又响起滴滴的声音,像是医用仪器的运作声。 身上的疼减弱了些,安庭的意识忽然回笼。沉重的眼皮抖了两下,他缓缓睁开双眼。 陌生的、昏暗的天花板在眼前清晰开来。安庭迟钝地呆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抽噎。 他慢吞吞地偏开眼睛。陆灼颂坐在他床边,垂着脑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 空旷的病房里,他带着哭腔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庭动了几下嘴唇,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 “……灼颂。”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了!!!!!! 谢谢大家支持,大家除夕快乐!谢谢一直以来的灌溉和追更!新的一年我也爱你们!今天评论发红包!! 第80章 离开 “……灼颂。” 陆灼颂立刻扬起头。 视线骤然相撞。 黑暗里, 陆灼颂海蓝的眼睛愕然震惊,眼眸震颤。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满是泪痕和伤口,破皮了几块, 也红肿了几块,眼睛也红得吓人, 正在落泪。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 还犹然缓不过神来。 寂静地相视片刻,陆灼颂腾地就跳起来, 狼狈地扑到安庭面前。 陆灼颂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两手在他身上无措地摸了一阵,最后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半张脸, 将他一点点、一寸寸地看了一遍。 愕然、惊疑, 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蓝眼睛里。 安庭只愣了一下,终于恍恍惚惚地明白, 陆灼颂知道发生什么了。安庭只叫了他一声,陆灼颂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陆灼颂张着嘴巴, 喉咙里挤出一阵很不顺畅的呜咽啊啊声, 像想叫人却突然失声的哑巴。他像捧着一块儿要碎的玻璃般捧着他,突然哭得更凶了,眼泪无声地一直掉。 安庭眼皮抖了几下,刚想安慰他几句,一阵困意又猛地袭来。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安庭闭上了眼。 他又做了梦,梦见前世, 陆氏的案件终审结束后的一个晚上。一个雨天,外面淅沥沥地下着雨, 很晚了,他还没睡,陆灼颂也没睡,两个人各自叼着根烟,肩挨着肩地吞云吐雾。 屋子里没开灯,外头的雨丝很亮,像一根根跳楼的银线。安庭呆呆地看了会儿,忽然说:“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 陆灼颂侧头看他。 安庭感受到他直勾勾的视线,但没有转头。雨忽然大了,又忽然小了,陆灼颂忽然问他:“现在很晚吗?” 雨忽然又下进了心脏里,安庭置之沉默。好半晌,他伸手把嘴里的烟夹了出来,转头一笑说:“吃夜宵吧。” “这个点儿,适合吃夜宵。” 安庭说完就起身,没再看陆灼颂茫然的眼睛。他看了眼黑暗里的钟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钟表哒哒地响。 仪器滴滴地响。 安庭又抖抖眼皮,睁开了眼。 病房里依然是昏暗的,刚刚还在面前的陆灼颂不见了。右手忽然很痛,安庭试着动了动指尖,往手边看去,就看见陆灼颂又坐了回去,两手都抓着他的右手。 陆灼颂在发抖,抓着安庭的手很用力,以至于安庭的手骨很痛。 “你又要走吗。” 陆灼颂忽然说。 “……” “你又要走吗。”陆灼颂声音发颤,哭腔抖得像破产那时一样,话尾几乎哑得听不见,断断续续。 他像无法呼吸似的喘了几口气,缓了好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下次一定会马上接到……” “你别走……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我就只剩下你了,我离不开你啊……你……你说的都什么屁话,什么没离开我,你不是走了吗!?” “什么变成风变成雨,鬼知道你变的哪阵风,鬼知道哪天的雨是你?我他妈要你变成风做什么!?你以为你很浪漫是不是,我不要!我他妈不要!!” “人变不成风也变不成雨!死了就是死了!” “你就是走了!你少蒙我!我没有你了!!” “你他妈救了我啊!我一直想以后会轮到我,我一直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拉你一把,为什么我最后……我最后怎么什么都拉不住!?” “你怕我什么,你心理有病这种事儿我早就知道,早他妈就知道了!” “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我绝对不去给你上坟,草你……”他噎了一下,“是我不好……我,我……我爱你啊……” “我爱你,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有事情没说,可我觉得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以为……我以为我有很多时间,所以你也有很多时间……等你想说就告诉我,人生那么长,我,我以为我可以等……” “是我不好……早知道你这样,早知道有这种事,我就……我就逼着你说了,我……我混蛋,我就是个混蛋……” 第108章 “我这人怎么这样,我什么都,什么都做不好……我好不容易能再来一次,好不容易把你养好了一点儿……怎么还是没接到……我……” 陆灼颂嚎啕着哭了起来。他慢慢地缩起身子,最后缩成了一团,痛苦不堪地埋下脑袋。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撕心裂肺地哭。 安庭沉默了很久,轻轻地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 陆灼颂没有拉他,只无力地趴在那儿。 安庭把伤痕累累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 “我不是给你写了保证书吗。”安庭说。 陆灼颂倏地不动了。 半晌,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蓝色的、血红的眼睛,躲在袖子后面,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安庭朝陆灼颂愧疚地一笑,把他的红发轻轻搓了两下。 “对不起,”他说,“太疼了,难受得受不了,突然就想不开了。” “我不走了。” 陆灼颂傻了似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天,始终没有反应。过去半分钟,他才晃晃悠悠地松开手,站起来,在床边一踉跄,差点跌倒。 他扶住床边栏杆,站稳了。 一张帅脸哭得皱巴巴的,又通红地泛着大片血色。陆灼颂把湿漉漉的眼睛眨巴两下,又落下两行眼泪来。 他吸吸鼻子,颤声:“你说什么?” “不走了。”安庭拉住他的袖子,“别哭了,我不走了。” 陆灼颂还是傻愣愣的没动。 忽然,他的眼眶更红了。更多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好半晌,陆灼颂终于把帅脸一瘪,像个小孩似的,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他扑上来,压在安庭身上,把他抱紧,手在他身上乱抓,哭得声音嘶哑。 安庭的胸口被洇湿了一块。 安庭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也把他抱紧。 “对不起——”陆灼颂大声哭噎,身体不断抽搐,“我下次一定接,对不起……对不起——” 陆灼颂好像真的要上不来气了,安庭赶紧把他的后背多拍了几下。“我知道,我爱你。”安庭拍着他说,“不接也没关系,你没有错,我爱你。” 陆灼颂没回答,他声嘶力竭地一直哭。安庭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歇声。哭完之后,陆灼颂也不走,就在安庭湿漉漉的胸膛上把脑袋一埋,赖着不动了。 安庭也懒得赶他,干脆就这样去了。身上忽然又疼起来,尤其是两条腿,漫上一股扯了筋的刺骨疼,安庭龇牙了一下。 直到这会儿,不久之前的记忆才在脑袋里续上。 安庭问:“我爸呢?” “不知道。”陆灼颂闷声说。 “我昏几天了?” “两天。”陆灼颂在他身上蹭蹭脑袋,蛄蛹了一阵,“庭哥。” 安庭把他脑袋又揉两下,算作回答。 “庭哥。”陆灼颂不依不饶地叫他。 安庭只好应声:“什么?” “你真不走了?” “不走了。” 陆灼颂不说话了。 安庭看了看外面。窗外的天是黑的,暖黄的灯光漫上来,窗外的一棵梧桐树,在随着秋风摇动。 空气里飘着药味儿。这儿好像是医院,但安庭没什么不适。 真怪。 上辈子因为精神病院和最后一次移植,把他搞出了严重的应激障碍,一进医院就爬都爬不起来,现在却没事。 安庭忽然又困了,他拍着陆灼颂后背的手慢了下来,最后停下。 他又睡着了。 陆灼颂摇头晃脑地从安庭身上爬起来。 安庭闭着双眼,长睫浓密地合在一起。他的脸侧向一边,大半张脸都埋在白色的柔软枕头里。额上还绑着几圈绷带,脸上还有一块贴布,安海刚下的手太狠,连这张脸上都用力地揍了好几拳,绷带贴布没贴的地方,也零星有几块破皮的浅红。 他像块易碎的玻璃一样躺在那里,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凌乱的黑发无序地散在脸上,遮住了些许病恹恹的模样。 安庭瘦削的脸颊上没什么血色,睡着的模样毫无防备。 陆灼颂在身边,他就毫无防备。 陆灼颂吸了口气,垂下眼眸,安庭死时的情景还是在不断地涌上心头。他咬咬牙,抹掉脸上的泪痕,把安庭脸边的发丝向两边捋开。 安庭的脸清晰了。一张处理好了的、活生生的脸,还在喘气。陆灼颂又看了他好久,直到心里得以平静,才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起来,坐回到床边。 他又抓住安庭的一只手,细细地搓他细长的手指。像生怕安庭消失,陆灼颂把他握紧,又抬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二天一早,安庭醒了。 他懵逼地睁开眼,一脸加载中的宕机表情。 陆灼颂打电话叫人给他送早餐来,又问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安庭抓了两把睡得很乱的头发,摇摇头。 “做了个怪梦。”安庭看着他,“梦见一只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小红毛狗,一直坐在旁边盯着我,盯了我一宿……没睡好。” “……” 陆灼颂抽抽嘴角。 陆灼颂懒得跟他计较这个了——他以前倒是会计较,但现在不想计较了。红毛狗就红毛狗吧,安庭开心就行。这人都跳了一次了,只要现在能活着,别说当狗了,把陆灼颂说成是头驴他都乐意。 陆灼颂干脆顺坡下驴:“什么品种的狗?” 安庭两手捂着脑门想了会儿:“没记住。” “怎么没记住,你记性挺好的。”陆灼颂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把梳子,“松手。” 安庭眯着半只眼,困困地把手放下。 陆灼颂给他梳了两下头发,想了想,又佩服安庭。有着这么多精神疾病,以前还进过精神病院,受了那么大摧残,神经应该也被摧毁过,居然之后还能记性那么好,几大页的台词说记就记。 给他把头发梳好,陆灼颂又顺势把他从背后抱住。 安庭回过半个脑袋:“干什么?” 陆灼颂不说话,像个推土机似的在他颈窝上吭吭一顿埋,小狗似的乱蹭,在他脖子上亲亲咬咬了几大口。 安庭笑了声,知道他是想要什么了,轻车熟路地侧过身,把他胳膊一拉。 陆灼颂顺从地倒进他怀里。 安庭拨拉开他脸边的红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啄了耳朵,咬了耳垂,抱着他的肩膀,埋头在他脖颈上干了会儿活。 唇齿咬过皮肉,又吸吮了阵。 陆灼颂心花怒放,他美滋滋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眯起眼笑了。 “我爱你!”他说。 安庭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现在去发昨天评论区的红包ww之后再在上章留评就没有红包啦,大家么么哒 第81章 绳子 女佣们送早饭来了, 是一顿粥饭。餐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红枣粥和几盘适口小菜,还有一盘新鲜燕窝。 除了燕窝,这放在平常人家里就是简简单单的一餐。偏偏这该死的有钱财阀摆盘精致, 还做得色泽上乘,隔着老远就飘香十里。 燕窝上头还放了几朵桂花蜜点缀。 陆灼颂在安庭的床边摁了几个键, 病床的上半部分就智能地自动抬起来四十五度。 安庭一惊, 手把住床边栏杆,就这样被托着后背抬起来了。陆灼颂看见他这受惊样就乐, 伸手把他脑袋揉了两下。 女佣们走来床两边, 操作一番,床边又自动摇出来了一个小桌子。 她们把吃食摆好, 退到一边, 问道:“二少,需要我们喂这位……公子进食吗?” 女佣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叫安庭。 “不用,下去。” 陆灼颂挥挥手赶了人, 女佣们鞠了一躬,就推着空了的推车走了。 陆灼颂拉了一把椅子来, 坐到安庭身边。小米粥还往外冒着热气, 陆灼颂用旁边的勺子舀了两下,吹了几口气,放进嘴里一小点,试了试温度。 抿了一下,陆灼颂就两肩一哆嗦,剑眉一皱,星目一眯, 张嘴呼了一大口热气出来,被烫得直吐舌头。 “呸!” 陆灼颂直过身来骂人, “操,厨房干什么的!这么烫!?” 安庭哭笑不得:“粥刚出锅,都是很烫的。好了,给我,我不怕烫。” “狗屁,我家里的要求就是做温乎不烫嘴的!你当这里是哪儿,陆氏!首富!首富的厨房能不讲究吗!”陆灼颂说,“我一会儿骂他们去,你先别吃了!” 陆灼颂边说边把饭撤了,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他还挺不满,气呼呼的,脑袋上直冒烟。小桌上的东西就这么被他一股脑撤下去了,就只给安庭留了一碗燕窝。 安庭没吃。他看看燕窝,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醒来过后的困顿已经差不多都散了,身上已经开始作痛,前天被打出来的伤在处处发力。 第109章 两手都有破皮淤青,绑了绷带,盖着被子的两条腿也直挺挺的,毫无知觉,像被人腰斩了;肩膀很痛,连两侧肋骨也都很疼,他几乎浑身都有伤。 安庭捂了捂伤口,仔细感受了一下,又疼得轻轻皱眉。 “怎么不吃?”陆灼颂问他,“哪儿不舒服?” 安庭摇摇头,问:“刚醒不用检查吗?” 陆灼颂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靠,忘了。” 陆灼颂又匆匆地把燕窝也拿走,收起了桌子,打电话把医生叫来了。 安庭疑惑地仰头看看床头。 医院都应该有护士铃的,陆灼颂按护士铃就行。 安庭不理解他为什么打电话,一抬头,却看见床头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护士铃,应当说是什么都没有。 没过两分钟,病房的门被拉开了。三四个白大褂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专业。 医生护士们向陆灼颂点头示意,然后围到了安庭床边。 他们拉开被子,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了他的伤处,又抽了他几管血。 安庭的床又被放了下去,他仰面躺在床上,心情抑制不住地还是疲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身体被一群人围着这儿按按那儿摸摸,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精神病院,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块躺在案板上的尸肉。 情绪又变得麻木。 检查完毕后,医生们收了手。 安庭默默地把衣服的扣子系好。 医生又向他询问了一些身体感受,比如有没有想吐,会不会心慌。安庭半死不活地逐一回答后,医生点点头,在板子上记录了一会儿。 “恢复情况不错,修养好之后应该就不用担心什么,后遗症应该也不会有,二少放心。” 陆灼颂松了口气。 他一直坐在安庭床边,比安庭本人还紧张。 安庭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转头,才看见陆灼颂目光恍惚,眼底下一片青黑。 医生们走了。 陆灼颂转身又开始忙活。 安庭问他:“你没睡吗?” 陆灼颂身形一顿,又立刻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困。” 陆灼颂说着一回头,眼皮子都耷拉下去一半了,睁都睁不开。 ……他管这叫不困。 陆灼颂把床上的小桌子挪回来,饭菜一盘一盘拿了回去。做到一半,他张嘴打了个大哈欠,眼角边上立马挂上两颗豆大的泪珠。 安庭看不下去了:“你睡会儿吧。” “不困。”陆灼颂执拗地坐下。 “眼睛都睁不开了。” “谁说的,我这睁得大大的。”陆灼颂把发青的眼睛朝他瞪得溜圆,“吃饭!” 陆灼颂拿起小米粥,呼呼吹了两口气,放进嘴里抿了抿。这回温度差不多了,陆灼颂点点头,拉着椅子往他身边又凑过去一些,把一勺子粥送到了安庭嘴边。 “……我自己能吃。”安庭说。 “我要喂你。”陆灼颂坚持。 “给我。”安庭伸手接过,“你去睡觉,别闹了。” “我……” “灼颂。” 陆灼颂脖子一缩。 安庭微拧着眉,乌黑的瞳孔阴郁地盯着他,眼神很不赞同。陆灼颂不敢再坚持了,老实得像个鹌鹑,顺从地把手上的东西交了出去。 安庭伤痕累累的手拿过碗和勺子,咳嗽了声。 陆灼颂的手上便空了。他僵了会儿,收起了手。 安庭一勺一勺地慢慢吃起了粥,陆灼颂一动没动,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真的不心慌?”陆灼颂问。 安庭点了点头。 陆灼颂显然不信,安庭感受到他狐疑的目光。 吃完了一碗粥,安庭放下空碗。转头对上陆灼颂的眼神,他淡淡说:“现在确实没心慌。” 陆灼颂在椅子上屈起一条腿,抱住膝盖:“我明天还是叫个心理医生来。” 安庭临死时重焦重抑,连应激障碍都回来了,陆灼颂不放心。 安庭点点头,并没意见。精神疾病确实该查查,要是那些毛病跟着记忆一块儿回来了,他也得多吃点药压一压。 安庭说:“明天再说,你先睡觉。” 陆灼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安庭平静地和他对视,目光坦坦荡荡。 他看起来确实还不错,只是眼睛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藏着憔悴,像有片疲惫的浓雾,怎么都散不开。 他一直都这样,陆灼颂反而更加不放心。 陆灼颂站了起来,凑到安庭跟前,把他抱了抱,往他脑门上亲了一口,然后回头就把床头柜用力往远处一拉。 安庭:“……” 带着尖锐边角的床头柜被拉到了角落里,陆灼颂又三下五除二地把所有窗户关上,锁好,最后才起身出了门,叫来一个女佣。 五分钟后,女佣拿来了一堆软绵绵的厚海绵,形状有些奇怪,但安庭一眼看出那是干什么用的。 果不其然,陆灼颂把房间里所有锐利的边角都用海绵牢牢包好,最后才墩地一屁股坐了回来,睁着不知几天没睡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安庭沉默一会儿,拿开床上的小桌子,拉开了被子,无言地向陆大主唱展示了自己还打着石膏的两条长长的残腿。 “我不信你。”陆灼颂说。 安庭无话可说:“你信不信我,我这个腿也没法去……” “不信你。” 安庭没招了。 他躺了回去,陆灼颂又盯了他一整天。 这人像门神似的坐在他床边,像熬鹰似的,安庭感觉再这么下去陆灼颂就要把自己活活熬死了。 “你睡吧。”安庭说。 陆灼颂不说话。 安庭痛苦地闭上双眼:“你睡吧,真的,我这腿都断了,能去哪儿?” 陆灼颂还是不说话。 “你说点儿什么。” 陆灼颂说:“我不信。” “……” 安庭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外面天都要黑了,黄昏日落,橘色的落阳在天花板上拉出长长的一条柔光。 “我现在是不是在你这儿连个充电宝都借不出来。”安庭说,“我的信用值。” 陆灼颂说:“你连个先用后付都别想用。” 安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枕头上扬起脑袋,看见陆灼颂的眼睛又红了很多。 “眼睛那么漂亮,再这么熬,要没光了。”安庭柔声道,“几天没睡了?” 他刻意把声音放柔放低放轻,几乎只剩气音。空旷的房间里,安庭的声音就这样静悄悄的,像耳语。 陆灼颂果然受不了安庭柔情似水的这套。他撇撇嘴,低下眼睛,老实巴交地交代:“三天。” “……那天开始就没睡?” 陆灼颂点了点头。 安庭又叹了口气。他抬手,摁着床边的按钮,把自己的上半身抬了起来。 “叫人来吧。”安庭说,“叫人拿根绳子来,绑人不痛的那种。” 陆灼颂迷茫地对着他眨眨眼睛。 “你不是怕我跑吗,那就绑上吧。”安庭朝他伸出一只手,“把手绑在一起,我一动,你就醒了。” “这样,你就能去放心地睡觉了吧?” 陆灼颂:“……” - “你说我是为了谁?” “你说我还能是为了谁!?” 陆氏大堂里,付倾啪地摔了茶杯,杯中茶液洒了半桌。 付倾置之不管,气得脸色通红,他将桌角重重拍了一下:“是!我是做的有些过激了,可我一开始,难道不是好声好气地跟那孩子说话的吗!” “你平心而论,陆简,我一开始是不是给了他好方案,我是不是让他自己写金额,我是不是说多少钱都能给!” “好的方案给了,可他不要!” “他非得这么拖拖拉拉地留在灼颂身边,那敬酒不吃,我当然只能给他吃罚酒了!” 陆简没做声,她盯着付倾的脸。 真是一张气得扭曲的脸,像只恶鬼。陆简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天他放火后站在外围笑着的模样,也是这样扭曲的一张脸。 “所以你明知他家庭不好,还是联系了他的父亲。”陆简说,“你明知道他父亲来把他带走,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但你还是这样做了。” “没错,我就是做了!”付倾恶狠狠道,“我不可能让一个破老百姓玩陆氏的儿子,我没有你这样对孩子不上心!就算他现在会恨我,可以后总有一天,他会感谢我!” 陆简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他没有感谢你。”她说。 身后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一名女佣转过身去,连忙将话筒接起。 付倾怒极而笑:“你又知道——” “那个……” 身后有女佣忽然插嘴。 陆简回头,付倾也话语一顿,抬头望去。 第110章 女佣手摁着话筒,一脸发怵:“二少……朝这边要东西。” 陆简疑惑:“要就给他送去啊。” “可是,”女佣嗫嚅了下,“二少要……绑人不会痛的绳子,还要一张新床……送到,那位的病室里面去。” 陆简:“……” 付倾:“……” 作者有话说: 简:我的老儿子你要干什么!! 灼:?绑老公而已啊 ———————— 谢谢大家支持! 第82章 红线 陆简急匆匆地走到病室。 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得哒哒响。她穿的是昂贵的贝格丽高跟鞋, 鞋根外表镶着碎钻石,每一步都是金钱的声音。 刚刚把付倾强行送走,陆简赶紧来看看情况。她在路上叹着气, 被最近这些天的事弄得头昏脑涨,忍不住低低骂了几句英文。 走到病室面前, 她拉开了门。 哗啦一声。 病房里, 落日依旧。 陆灼颂坐在床前,困得摇头晃脑, 还在硬撑着一口气, 手抓着栏杆,不肯睡觉。 安庭拉着他一只胳膊, 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 陆简听不见。 听见开门声,陆灼颂迷迷瞪瞪地抬起头,伸出手。 看见是陆简, 他又一顿,把手缩了回去。 “……妈。” 陆简无言地看着他。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床上。 安庭回头望着她, 朝她淡淡点了点头。 陆简一愣。 安庭身上的气息变了, 一夜之间突然稳重了许多,再无少年。坐在那儿的仿佛是个年近三十的男人,好似已经在世上挣扎着摸爬滚打很多年。像一抹深海的静流,带着些许微霜。 哐当一下,陆灼颂突然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陆简回过神,下意识地赶紧跑进去了两步。 安庭先一步拽住了他,结果力气不够, 又扯到了伤,被拽得跟陆灼颂一块摔了下去, 半个身子挂在了床边。 陆简看得龇牙咧嘴,小跑过去,把他俩拉回了床上。 有个女佣听到声音,探脑袋进来看了一眼。瞧见这情形,她赶紧跑进来搭了把手。 女佣扶起安庭,陆简拉起陆灼颂。她心疼地拉开儿子的头发看了看,还好没伤到脸,依然帅。 “困了就睡觉啊,这是干什么。”陆简把他拉起来,扶回椅子上,对女佣说,“去拿张折叠床来。” 女佣转身跑出去拿床。 陆简又想起安庭来,转头看向了他。安庭坐在床上,揉着肋骨,眉头微微皱着。刚刚那么一扯,似乎是摔疼了。 “没事吧?”陆简问他。 安庭摇摇头,神色转眼又变得如常。 “习惯了。”他说,“床不错,没摔太疼。” 陆简五味杂陈地笑笑。 “当时只卖了几万块,”她说,“没人要我的东西。” 安庭也朝她笑笑,没再说话。 两人点到为止,都没有再往下说,也都已经心知肚明。 陆灼颂抓着他妈的手,往他妈身上一靠,闭着眼就睡过去了。过了会儿,门口哐哐啷啷地传来一阵声音,他又一激灵,惊醒着坐了起来。 两个佣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床。他们把床放在病床旁边,展开,放好,往上又多加了两张床垫。 陆灼颂松开他妈,又抓着栏杆,晃晃悠悠地再次站了起来。 不睡还好,眯了一小会儿又起来,他就困得彻底没人形了,走了半步就差点又摔。 安庭被他吓得心惊肉跳,陆灼颂一晃悠他就一哆嗦,缠满绷带的瘦手拉着他,生怕他又摔下去。 陆灼颂推开安庭,迷瞪地问:“我绳子呢?” “你要绳子……” 话到一半,陆简看了眼安庭,又巴巴地一抿嘴,不问了。 她从佣人手里拿过绳子,表情复杂。 好巧不巧,这是条红色的布头绳子。 “还小呢,别玩太花。”陆简说。 安庭:“?” 安庭死气沉沉的眼睛都瞪大了。 陆灼颂却只是闷闷点头。他困得快一个字儿都听不见了,压根就没听见他妈嘱咐了什么雷霆东西。 陆简没再多说,带着佣人们走了。 折叠床已经紧挨着病床放好,陆灼颂把病床栏杆放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拽住安庭的手,拿着红绳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最后乱七八糟地用力绑好。 绑结的手都没来得及放下来,陆灼颂就上身一歪,一脑袋往床上砸下去,瞬间入睡了。 安庭无奈地看着他。 陆灼颂外套都没脱,身上穿着件黑皮衣外套。 他的胸膛开始平稳地起伏,薄唇微张,脸埋在枕头里。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还在举着,陆灼颂牢牢抓着他的手掌,睡着都没有松开。 他本能地在拉住安庭。 安庭半躺在床上,凝望他睡着的模样。陆灼颂这人大大咧咧的,睡着的时候一直没什么防备,这会儿却拧着双眉皱着小脸,呼吸沉重,眼睫都时不时地哆嗦一下。 陆灼颂很不放心。 都睡着了,还是不放心。 他在梦里翻过身,手在床上一阵摸索,拉住了安庭和他绑在一起的胳膊。 陆灼颂用力地搂住他。 安庭垂眸。 胳膊被他挤压着,他的呼吸打在安庭的伤口和皮肤上,有些疼,有些痒。陆灼颂的眉头越皱越深了,眼睫不住发抖。 陆灼颂是真的离不开他,安庭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一种被需要感涌上心头,冰冷的身体忽然回温许多,安庭勾勾嘴角,翻过了个身,把陆灼颂的肩膀一搂,抱在了自己怀里。 过了迷迷糊糊大半个晚上,陆灼颂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四周黑漆漆的,暖和得不像话。 睡得浑身酸痛,陆灼颂从喉咙里哼唧几声,困困地抬起半个脑袋。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还好,两只手还绑在一起,陆灼颂摸索着一摸,摸到了安庭的手。 陆灼颂捏捏他的手心,身边的人就抖了一下。 陆灼颂才发觉,自己在被安庭抱在怀里,两人身上还盖着层被子。 怪不得这么暖和。 陆灼颂在被子里缩起身体,又不老实地在黑暗里乱摸。他摸到安庭的腰,安庭的胸口,安庭的脖子,最后摸到安庭的脸。 安庭一声没吭,陆灼颂哼哼笑了,忽然又有些心疼。他刚刚可是躺在折叠床上,安庭断着腿,得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把陆灼颂从折叠床上挪过来的? 这个姿势,他应该也很难受。 陆灼颂忽然就不困了。 “庭哥。”他小声说。 “嗯。” 陆灼颂不说话了。 “干什么?”安庭说。 “我以为你睡着了。”陆灼颂说。 “没睡。”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 好半天,他蹦出一句:“压到伤没有?这个姿势不太好。” “没有,别担心。” “疼吗?” “不疼。” “……跳的时候,疼吗?” 安庭不说话了。 也过了很久,他才说:“不记得了。” “白血病很疼。”安庭念叨着说,“一直在发烧,很难受,要去医院化疗,私人医生解决不了。可进了医院就犯精神病,不去医院就犯白血病……” “太疼了,也没法告诉你,就想早点儿解脱。”他说,“对不起。” “你没错。”陆灼颂说。 安庭真的没错,他最后在遗言里什么都说了。 上次他疼得受不了,跪在地上把痛苦和伤口给人看,换来的是第二天就回到精神病院里。他已经不敢说了,也不敢信了,这份恐惧已经无法超越,无法克服,在他的灵魂里根深蒂固。 安庭没办法再和陆灼颂说什么。 他最后在遗言里说陆灼颂我知道你很好,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我就是说不出来。 他挣扎过了,他想说过,可他说不了。 等到决心赴死的时候,他才终于能把所有的话说出来。 陆灼颂吸吸鼻子,抱住了安庭。 安庭愣了:“你哭了?” 陆灼颂抖着哭腔哽咽了下。 安庭捧起他的脸。 一片黑暗里,他们对视。安庭乌黑的瞳孔很亮,陆灼颂海蓝的眼睛也很亮,水汪汪的。 “好了,我现在很好。”安庭说,“你看,我活着。” “我真的不会走了,现在没有白血病。人一难受就想死,我现在不难受,还很喜欢你,所以不想死,想活着。” “当时,给你打的电话……一开始也没想给你打电话。后来坐在窗边了,忽然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再死。” “不管你接还是不接,我都会跳的。” “所以,真的不是你的错。”安庭说,“我现在很好,你这次救到我了,不是吗?” 第111章 “我以后就跟你好好的,再也不走了。我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你不要哭,我爱你。” “……真的?” “真的。”安庭说,“我爱你,阿灼,你不要自责。” “是我自己找死的错,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眼泪涌上视野,陆灼颂猛地抱住他的腰。他把脑袋埋在对方胸膛上,内芯二十八岁的大男人又哇地哭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天蒙蒙亮了。 陆灼颂把眼睛哭红了,一起床就眼周红肿。 安庭把他抱起来,坐正,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陆灼颂又哭得很凶,脸又哭红了。他再倔倔地把嘴一瘪,整张脸像个包子。 安庭没忍住,伸手捏了捏。 “还挺软。”他说,“好了,不哭了。” 陆灼颂瞪了他一眼。 安庭轻轻笑,陆灼颂瞪人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把这个解开吧。”安庭拉了把他们还绑在一起的手,“你去洗把脸。” 陆灼颂点点头,伸手去解红绳扣子。解了几下,他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儿,这扣越解越深了。 昨天系结时他太困,神智飘出九天之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一个信念非常坚毅,那就是绝不能再让安庭跑了。 陆灼颂就用尽最后的力气系了个死结。起来这么一看,这结简直是天人之作,死结中的大王,一扣环着一扣,陆灼颂忙活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解不开! 等死结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死结,陆灼颂一言难尽地收了手。 安庭也沉默地低头看着。 两人无言地头抵着头,看着这个如蟒蛇绕脖般令人窒息的红色死结。 陆灼颂直抒胸臆:“我是真不想放你走啊。” 安庭:“……” “我们真是被命运的红线连接在了一起啊。”陆灼颂又说,“有灵感了,下午就写个新曲子,《红线》。” 安庭没忍住:“你这红线太粗了。” “过奖过奖,这就是我和你的缘分。” 安庭试着扯了扯死结,气笑了。 陆灼颂推开他:“你别动了,我再试试。” 安庭听话地收手,旁观了会儿后,又觉得不对:“等一下,你为什么把那个结塞进去……” “这个就是要塞进去的啊!” “不对吧,肯定不对。灼颂,听话,你别着急……” “肯定就这样的!你别动!!” “你……” “我操!”陆灼颂大叫,“我怎么把自己绕进去了!” “……我都说了你别着急。真是天才,你不仅唱歌天才,你干什么都这么天才。” 陆灼颂炸了:“少特么哄我了!会这样还不都是你的错,都怪你每次都让我自己脱衣服自己绑自己自己塞进去,我这都成习惯了!你怎么赔我啊!!” 安庭忍不住笑:“好了,我都以身相许了。别乱动了,我帮你解——……” 哗啦! 陈诀带着笑脸推开了门:“二少!我听说庭子醒——” 病房里,安静如鸡。 陆灼颂坐在安庭腰上,安庭则摁着他白净的双手。陆灼颂两只手都被一条红绳暧昧地绑住,他们十指抓着十指,姿势无比“和谐”。 陈诀:“……” 安庭:“……” 陆灼颂:“……” 凝固、僵硬的几秒过去,陈诀僵着笑脸,默默把手上的果盘放在门口,然后缓缓地关上了门。 须臾,门外响起轰轰烈烈的、噔噔跑远的震裂脚步声。 陆灼颂面红耳赤地大吼:“陈诀!!!”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明天要和家人出去玩,可能会断更一天,如果无法更新会请假 谢谢大家支持,记得一定等我回来啊燕子们!!! 第83章 痊愈 陆灼颂从床上爬下去, 朝着门口跑了,嘴里还大呼小叫地喊着陈诀。 安庭拽都没拽住。 几分钟后,陈诀一脸胃疼地被陆灼颂带了回来, 坐到病床前。 陆灼颂也坐回来,把双手递给安庭, 唾沫横飞地骂陈诀:“跑什么跑!神经病吧你!” 陈诀又一脸牙疼地看安庭。 安庭咳了两声, 没敢跟他对视,只低下头, 闷闷地给陆灼颂解开手腕上的死结。 陈诀只好重新望向陆灼颂, 诚恳道:“我觉得吧,二少, 一般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跑。” “……”陆灼颂抽抽嘴角, “咳。” 安庭没忍住,噗嗤笑了。 陆灼颂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安庭憋着笑点点头, 揉揉手背,脾气很好地把陆灼颂的手又拉回来, 继续给他解死结。 陆灼颂抽着脸看陈诀, 支支吾吾一会儿,还想挣扎一下:“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诀无语地看着他。 他居然还想解释。 这还有什么解释的余地吗?! 陆灼颂和安庭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互相握着小手的一拉一扯,一句话都没说就已经把旁人炫了一脸了。陆灼颂这辈子就他妈没有把手这么自然地递给过谁,那安庭也他妈笑得像个狗似的,陈诀坐在旁边都感觉自己真多余,应该赶紧化作一阵风飞走。 陈诀一脸悲壮:“不用,二少, 你不用解释,我已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陈诀说:“以后进二少的房间一定要先敲门。” “……” “二少随时都可能不方便见人。” “……滚!!” 陈诀呵呵了声, 转头看安庭:“你没事吧?” “很好。” 安庭手上动作不快,他慢吞吞地解着绳子,头都没抬。 “没事就行……你真没事还是假没事?都断了好几根骨头了。”陈诀很不放心,“你被送上担架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吓死人了。后来医生说你脑震荡,断了根肋骨,胳膊被拽脱臼,腿也都折了。我看着关节都被拧紫了,真痛死了,我都替你痛。” 陈诀越说,脸色越难看,“怎么可能现在没事?你别像之前在新城那时候一样,发着烧也不说。陆氏医生很多,你疼就要直说,二少给你用好药,能治好的。” 安庭无奈地笑:“我知道,但现在确实不疼。” 陈诀唔了声,拧着眉纳闷:“那大概是打了镇痛药?” “或许吧。”安庭说,“赵端许呢?” 一说到这个名字,陆灼颂的手一僵。 安庭立刻松开解了一半的绳结,及时地把陆灼颂的手拢住,安抚般地搓了搓。 陆灼颂又无声地放松下来,在他的手心里缩成一团。 “许哥,这几天我都没见他。”陈诀坐在椅子上,盘起一条腿来,感慨道,“你是不知道,那天闹得可厉害了。” “二少正要去付家过生日宴,你一打电话,他就着急地要回来看看。付总不让,还跟二少在车里吵了一架。最后二少跳车,闹得最后谁都没去成付家,付家老爷子大发雷霆。” 安庭不可思议:“他和陆总闹了?” “哪儿能呢,老爷子有那心也没那胆子啊。”陈诀说,“他就跟付总撒脾气呗,付总这两天都拉着脸。” “陆总不听老爷子的,但听付总的。毕竟是夫妻啊,陆总总是哄着他。” “而且,陆总没在老爷子的生日宴上露脸,弄得那天的宾客们都很不满。跟付家结交,那大家就是扒着这条线想攀攀陆家。可陆家一个人都没去,谁能高兴啊。”陈诀说,“还有人猜测说是不是陆家和付家关系不好了,现在众说纷坛的。许哥那儿应该也被牵连了吧,他毕竟也是付家的人。付家现在水深火热的,三个父辈互看不顺眼,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安庭慢慢悠悠地把陆灼颂手上的死结解开了。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把陆灼颂被绑红了的一圈手腕搓了两下。 他平静地问陈诀:“我爸呢?” “哦!对对,”陈诀一拍掌,刚想起来似的,“一说这个,你猜怎么着?你爸是被付总叫来的!” “那天带你去的吕管家,他说,是付总在临走前叫住他,嘱咐他说,陆总让人带你去后院,那边有人叫你!” “陆总一听,脸都冰了,说根本没说过这种话。”陈诀搓搓自己的脸,“付总当场就翻脸了,突然就掀了桌子开始生气,把大家吓了一跳。” 安庭颔首,情绪不稳定是很吓人。 “你爸被人送出去了,陆总说她安排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咱也不敢问。” 陈诀说完,突然一哆嗦。他好像才意识到什么,有些惊恐地看了眼陆灼颂。 安庭便也跟着他看了过去。 陆灼颂低着脑袋,没做声。他把安庭的手反手一拉,捧着他修长的手掌,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陈诀暗暗松了口气。 安庭笑了声。他一看就知道,陈诀这是说得性情了上头了,全然忘了二少就坐在跟前,噼里啪啦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他怕陆灼颂生气。 第112章 “先顺其自然吧,我也不可能去找付总算账。”安庭说,“我还不能下地。” “那肯定的,先顺其自然!”陈诀朝安庭感激地递来一眼——毕竟安庭这算是给了他一个说话的台阶。随后,陈诀又忙问,“二少有什么吩咐没?” 陆灼颂并没回答,他盯着安庭:“你是不是反应又迟钝了?” 陈诀疑惑:“有吗?庭子以前不就这样吗。身体不好,干什么都慢慢的。” 安庭没话说。 就他这些病,还愿意动就很不错了,吃的药又都令人情绪麻木,平时的动作都很迟钝。 十六七岁这会儿,精神上的毛病确实还不多,可每天不是受欺负就是做手术,身体机能同样低下,当然也是做什么都很迟缓。 “以前还好一点。”陆灼颂托着他的手,“你真的不心慌?” 安庭摇摇头。 陆灼颂还是不放心,朝着陈诀扬扬头:“先去给他找点粥喝。” “行嘞。” 陈诀站起来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给安庭觅食了。 陆灼颂又打电话找了心理医生来。 过了会儿,安庭刚把陈诀送来的早饭吃完,心理医生就穿着白大褂出现在了门前。在病室里做完例行公事般的繁重心理测试,安庭一抬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个点。 下午时出了结果,安庭从轻度转了中度,多了个应激障碍的病。陈诀吓得小脸煞白,陆灼颂却是松了口气。 心理医生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她多开了些精神药物,随后给他面对面地做了些初步的心理疗法,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嘱咐他不舒服一定要说,又约定好了下次上门继续治疗的时间。 做治疗时,病室里没人,陆灼颂被请了出去。心理医生走了,他才回到屋里,一回来就急忙忙地朝着安庭冲了过来。 眼看着他表情担忧,安庭笑了下,先一步开口:“我没事。” 陆灼颂抓着他的手,很怀疑地把他的脸打量几秒:“真的?” “如果是假的,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上不来气了。”安庭把他的手搓搓,“你见过我躯体化的,第一次跟你出去吃饭那天就是。你这几天都没出病房这里,对不对?” “……嗯。” 安庭沉默下来,思绪逐渐飞了出去。 陆灼颂盯着他出神的脸,说:“我不会再让你爸见你了。” 安庭回过神:“……” 陆灼颂海蓝的眼睛像把剑,坚定而灼热地盯着他。他紧咬着唇,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我绝对,不会再让他见你。” 陆灼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话。 他又生气了,小狗似的眼睛亮亮的。安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一脑袋红毛。 陆灼颂就一直倔着脸,被他揉乱了头发也凝着红肿的眼睛,半点儿都没有软下来。等安庭收了手,他又继续倔强地重复:“以后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不让我带你,我也要带。” “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你也绝对不会再见到他。”陆灼颂吸吸鼻子,“谁再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也别太拼了。”安庭说。 陆灼颂撇开眼睛,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声冷哼,显然是不服,也不会听。 “多半不用担心,你母亲站在我这边。”安庭说,“她做事多靠得住,你比我清楚……” “都欺负你。”陆灼颂嘟囔。 “……” 陆灼颂情绪又上来了,他又吸吸鼻子,低头愤愤:“都他妈趁我不在就欺负你……去死。” “都去死。” 这是听不进去话了。 安庭便不说了。这时候越说话,陆灼颂越听不见,反倒还火上浇油。 安庭伸出手。 他的手上缠着绷带,贴着贴布,指节上绕着创口贴,还伤痕累累。陆灼颂忽然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后背弯下去,试探性地将自己的下巴放到了他手上。 陆灼颂抬起脸,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眨巴了两下。 安庭愣了会儿,才搓小狗似的,把他的下巴揉了一遍。陆灼颂闭上眼,肉眼可见地冷静多了,只是表情还带着些许不服。 他这模样有点好笑,安庭控制不住地笑了声。他一笑,陆灼颂就悄悄睁开眼睛看他,随后得寸进尺地一伸手,直接往他怀里一拱,抱着他不撒手了。 之后一连几天,陆灼颂都睡在安庭的病房里,一次都没出过门,睡觉的时候也一直用那根红绳把自己和安庭绑在一起。 医生们每天都来得很勤,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为他诊断,安庭身边的仪器换了一遭,又撤下去一遭。 安庭后来才知道,自己并不在医院,而是陆氏本家别馆的一层病室。 陆氏家大业大,本家的佣人们都不下百来个,为了保障所有人的生活便利,本家庄园里就有一支专业的医疗团队常驻。 安庭那天就是被这支专业团队抬走的。 被接回去的骨头一天接一天地有所好转,后来安庭可以下地了,也做起了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真不是人做的,安庭走一步摔三下,摔了好几遍,过了三四天,两条躺了很久的麻腿才恢复原状。 身上的伤口好了大半,安庭收拾了东西,终于能从病室里离开。 “骨头都已经恢复完全了,所以可以回到本馆里生活。” 医生嘱咐道,“但身体各处的淤青和伤口还需要上药,不过这些自己都可以完成。肩膀上那道伤口,一定要记得三天一换药……” 安庭边换下身上的病号服,边听着医生的话。他点着头,将上衣捋平,遮住身体上还青青紫紫的大片伤痕。他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头发有点长,安庭觉得碍事,干脆拿起旁边的一圈皮筋,随手在脑后扎了个凌乱的啾啾。 一回头,他就看见陆灼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安庭迷茫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两人无言相视。 “大概就是这些了。”医生说,“二少还需要什么吗?” 陆灼颂回过神。 “没事。”他从旁边的病床上跳下来,“有事也就打个电话的事儿,都在本家,又不远。” “也对,有事您叫我,我马上过去。” 陆灼颂拉过安庭一只胳膊,正要离开,安庭嘶了一声。 陆灼颂顿住,低头一看,就见他不小心握住了安庭之前自残的地方。 陆灼颂惊慌失措地嘟囔了句抱歉,手往下去,拉住安庭没伤口的地方,牵着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84章 围堵 陆灼颂带他回了房间。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挂在墙上的摇滚海报,书柜上塞得满当当的收藏专辑,桌子上乱糟糟地堆满歌词纸。挂在墙上的绿萝长势喜人, 挂了半张墙的绿——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安庭却呆呆地懵了一会儿。 离开这屋子里也没几天,可他忽然恍若隔世。记忆塞得脑子满满当当, 令他有种很久都没回来的错觉。 陆灼颂拉着他往里走, 安庭却站在原地不动了,像被钉住了似的。陆灼颂一迈步, 就被他这颗钉子一扯, 差点一屁股摔回去。 “干嘛?”陆灼颂回头问,“怎么了?” 安庭就又回过神。 “没事。”他说。 安庭一个人走进屋子里, 开始这儿看看, 那儿看看,又一次稀奇地打量起房间来。 外头晴朗的天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把他瘦弱的身躯照出一层苍白的光。 那张没血色的脸上还贴着贴布,和几块创口贴。一些破皮出血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安庭的神色依然没什么精神, 眼皮半耷拉着下来,懒懒散散的,萎靡不振,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陆灼颂走过去,伸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安庭回过头,陆灼颂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不要死。”陆灼颂嘟囔着。 “……我没想死。”安庭说, “怎么一直……” 安庭忽然不往下说了。 僵硬地沉默一阵,他抬起手, 把陆灼颂从后边拉过来,揽进自己怀里。陆灼颂顺从地往他胸膛上一靠,抱着他不吭声。 “抱歉。”安庭说。 陆灼颂没应这句,只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安庭说:“想问你怎么一直说这些。然后又觉得,我都跳过一次了,你当然会一直说。” 安庭边说边摸着他,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耳朵。陆灼颂一哆嗦,又没动,随便他摸自己的耳垂。 安庭把他的耳朵摸了会儿,低头拨拉开他的头发,捏着他耳垂上的软肉看了看。 “又戴这么多耳钉。”安庭说。 陆灼颂不说话。 安庭也没过多埋怨他,陆灼颂喜欢就戴,他没阻止过。 捏捏他耳朵上这些耳钉,安庭的手又往下去。他摁了会儿陆灼颂细皮嫩肉的脖颈,陆灼颂忽然冷不丁地开口:“你要是去死,我也不活了。” 第113章 安庭的手一顿。 片刻,他又动起来,捏着陆灼颂的后颈:“好。” “我不活了,”陆灼颂又说了一遍,强调着,“我真不活了,没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了。”安庭用两手搂着他,“我真知道了,我不去死了,别怕。” 陆灼颂这才哼哼唧唧地消停下来。他又抬手踮脚,把安庭的脸捧住,往自己脸前一拉,啾啾地亲了几口,又咬咬脖子。 把人吃到嘴了,陆灼颂安心了不少。他心情大好地一笑,又抱着安庭贴住,跟块儿牛皮糖似的赖着,好半天都没松手。 “不要死!”他大声说。 - 陆简站在商业大楼的大门前。 夏天的太阳晒得人心里发慌,满地都呼呼地在往上冒热气。刚刚在这里举行了一场记者发布会,门口外正围着一大群水泄不通的人。 摄像机像一个个长枪大炮,对着门口,随时准备把人轰死。 大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于是媒体们一拥而上。 镁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安庭脱了风衣,罩在陆灼颂头上,不让镜头拍到他。 他两手并用地把陆灼颂搂在怀里,护着他的脑袋,艰难地从记者中间挤了出去。镁光灯不停地在他脸上闪,把他凝重的脸照成惨白。 记者们喊着问题,把话筒往他脸上怼。 安庭不回答,只拉着陆灼颂往前走。突然,远处的喧嚷升级,一群粉丝竟冲破保安,跑了进来。 没几秒,他们就围住媒体和安庭,开始大声嚷嚷。 “你他妈还在说要打官司!你还要跟他在一起!?” “死全家的东西,就这么对待你的粉丝是不是!?” “你们对得起谁啊!” “去死行不行啊,你去死!你还我钱!!” 突然有东西砸了过来,有记者尖叫一声,连忙退开,又骂:“谁啊我操,砸的什么玩意!老子的镜头!” 那东西又砰地砸到安庭头上,竟是个臭鸡蛋。他一哆嗦,还没来得及避开,下一颗就又砸到头上。 烂菜叶子、臭鸡蛋,铺天盖地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安庭没松手,他不顾自己,只抱着陆灼颂往外冲,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叫他别怕。 突然,一个粉丝拿起了个什么,咚地砸在他眉角上。 安庭被砸得一踉跄,差点跌下去,又咬着牙搂紧陆灼颂。 他眉角红了一块,倏地往外冒出血。 一声啪嗒脆响,所有人定睛一看,那竟是块尖锐的石头! 有人惊叫起来:“见血了!” “别扔了,见血了!” “谁啊!谁干的!疯了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间,又开始恐慌。保安们立刻控制住人群,怒吼:“后退!” “别上来了,都后退!!” 安庭抹了把脸边的血,推开冲上来关怀的保安。趁着人群的惊慌失措,他拉着陆灼颂冲到车边,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爬进去,狼狈地钻到驾驶座上,终于一脚油门把车开走。 陆简愣愣地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车。 安庭跑了,粉丝们又愤怒了。男男女女们推开保安,朝着那车跑了过去,追不上后,又声嘶力竭地大吼。 骂声不绝于耳,场面彻底失控,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车的方向砸,粉丝们都大骂着: “安庭!你脑子有病吧!为什么帮那傻逼!” “好好的影帝你不当,你是不是有病!!” “管他妈什么闲事,不想干了你去死啊!” 蝉鸣大叫。 风声炎热。 “陆总。” “陆总,陆总。” 陆简慢慢抬起眼皮,醒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财阀办公室高而宽阔的天花板,那要价很贵的柔光砖。 她无声地转头,看见贴身秘书平静的面容。 “陆总,能源公司的何总已经到了。”秘书说,“现在见吗?” 陆简又转回脑袋,盯着天花板上的柔光砖。 “让他去十三楼的会客室等我。”陆简说,“把岭山的资料给他拿去。” “好的。” 秘书走了,她关上了门。 屋内又静下来,只剩下陆简一个人。她出神地盯着天花板,眼前那被粉丝围堵挤压的疯狂场面还历历在目。 【好好的影帝你不当,你是不是有病!!】 粉丝的怒骂还在耳边,陆简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她深吸了几口气,起身披上白西装,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休憩间。 走到电梯前,她伸手摁下向下的钮,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安庭流血的脸在她面前挥之不去,狼狈漂亮的脸伤得血淋淋。 陆简垂眸,捏着文件夹的手渐渐收紧,指尖都抠得发白。 死后的记忆不断冲击脑海,她知道刚刚梦里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也记得安庭在那之后眉角就留了疤。 她见过他背着陆灼颂偷偷地抠药吃,那时候安庭双手发抖,动作迟缓,有时候连药都抠不出来,也有时候一手抖就掉了药片。 抠不出来也好,药片掉了也好,安庭从来都没声音。他只是沉默地继续抠药,或者沉默地蹲下去捡药。 好像习惯了受委屈,或者对这种事麻木了,他从来都不会吭声。 陆简在空气里无声无息地看了很久。 电梯来了,陆简走了进去,摁下十三层的按钮。 电梯徐徐下行,陆简望着电子面板上的数字。 【不论如何,】她心想,【这次要守住。】 【谁都别想碰我的孩子,也别想碰他。】 到了十三楼,电梯徐徐打开。 陆简信步走出,她走进会客室,打开门,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 五六个人站在沙发边上,手上全拿着文件板,都是助理。沙发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帅气中年男人,刀削似的面庞干净利落,一头短而精致的碎黑卷发落在耳边。脸上已经有些许皱纹,却更为他添了几分成熟魅力。 看见她,男人立刻起身,向她伸出手:“陆总。” 陆简带上笑容,和他握手示意:“坐。” 男人坐下,陆简也坐下。 桌上已经摆着岭山地区的所有资料,陆简扫了一眼,笑着问:“何总都看过资料了?” 面前的帅男人叫何闻深,是陆氏名下一家能源公司的总裁。 “陆总叫我看,我当然是都看过了。”何闻深恭敬回答,“陆总是要我做什么?我斗胆猜猜,未开发地区,是要我们先去开发能源?” “那都是之后的事。”陆简说,“我要先拜托你一件别的事情。” “是什么?”何闻深道,“陆总尽管说。” 陆简并没有急着开口。她扫了眼一旁记录内容的几个助理,淡淡道:“都出去,录音笔也拿走。” 助理们立刻识相地全部离开,放在桌上的录音笔也被撤下。 最后一个人离开了会客室,她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随着咔哒一声,屋子里只剩下了陆简和何闻深两个人。 何闻深的脸色凝重了一些——平时的开会和见面,都有助理在旁记录重要内容,整理成文档存个案,以便日后复盘。 陆简把人全都赶走,录音笔甚至都拿走了,可见此事非同小可,连记录都不能记录。 何闻深前倾下身,谨慎道:“是什么事?” 陆简捧起桌上的薄荷冰茶,抿了一口。 提神醒脑。 “我要拜托你的事,风险很大。”陆简语重心长,“但陆氏名下所有的子公司里,我认为你最可信。” 陆简看着他,“你的公司是陆氏投资创立的,你对陆氏也最为忠心。” 其实不止这些,更重要的一大原因是,前世财阀更名为付氏后,何闻深第一个带着公司秒速撤离,独立了门户。 他看出付倾靠不住,明知那样做风险很大,财阀撤资后,公司需要面对很长一段时间的财政危机,但还是立刻走了。 后来也果不其然,付氏没撑过一年。 安庭找的律师团来势汹汹,眼见着付倾杀害妻女的事情败露,财阀要守不住,付倾竟然动了手段,短时间内移动了所有能移动的财产。 他还把那些财产毁了。 财阀彻底破产,在他手里毁得渣都不剩。 他什么都没给陆灼颂留下。 官司赢了,陆灼颂却只拿了付倾没来得及处理走的一小部分。 可怜兮兮的一小部分,千亿级别的财富,只剩下两亿多。 陆简还记得陆灼颂那时愣住的脸——他大约是想,赢了官司,能还给安庭些什么,可到头来,居然只能还一半的钱回去。 回想着这些,陆简又喝了一口茶。 仔细想想,何闻深和他夫人从前也悄悄点过几次陆简,拐弯抹角地说付倾看起来不靠谱。可惜陆简被付倾的脸蒙蔽,没往心里去。 第114章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陆简拿开手里的茶,透亮的茶水。她盯着茶里的薄荷叶在水里轻晃,忽然想起火海里的女儿。她被烟气呛得喘不上气,抓着她的衣角撕心裂肺,慢慢哭不出声来了,只哑着嗓子喊她妈妈。 陆简捏紧杯子。 “陆总拜托我的事,只要不是违法犯罪,我当然都会照办。”何闻深说。 他一出声,陆简回过神来。 陆简打量了下何闻深的脸。 十分真挚而诚恳的一张帅脸。 陆简放下茶水,咽下一口恨气儿,拿起桌上的一张报单,递给了他:“先做一笔烂账。” 何闻深愣住了:“啊?” 第85章 告知 “你知道我丢了多大的脸吗。” 百川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 空气冷得能结冰。 窗边的窗帘紧拉着,看不见一点儿光亮。屋子里也没开灯,只有一台电脑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 提供了微不足道的一片青光。 说话的是位老者。他坐在总裁的椅子上,背对着付倾, 语气阴冷。 是付家的老爷子。 付倾攥紧拳头。 “……如果按照计划来, 就是万无一失的。”付倾说,“父亲, 我也不想在你的生辰宴上做这种事, 可我儿子跟黏在他身上了一样,一天下来根本没几分钟会分开!我根本没有别的机会!” “吃完了饭他就马上要找人, 找不到就满屋子翻!半秒钟看不见就不干!就只有生辰宴这天, 他会跟我一起走,我才有机会抓到那小孩独处!” 老爷子缓缓:“一个死普通人,就能拦住你儿子上学, 能拦住我付家的儿子上学?”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陆灼颂愿意为了他等一年, 连陆简也同意!”付倾说, “我如果不……” 老爷子勃然大怒:“这点儿小事,你一个别的办法都想不出来,就只想得出来生辰宴这么大的日子上动手的主意!” “现在好了,这点儿屁事被你闹的,付家成了个笑话!” 付倾一下白了脸。 他忽然不说话了。 付家这几天,可谓是水深火热。前几天的生辰宴虽然是无事结束,但宾客们回去后都议论纷纷, 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弄得付家很没面子。 付老爷子深吸了口气。 “算了。” 老爷子说, “小许上学的事儿就算了。” 付倾愣住:“为什么?” “按你所说的话,陆简这回心这么铁,不能再继续跟她对着干了。”老者道,“她再喜欢你,时间一长,也会察觉到你不对劲。一件上学的事而已,不值当。面子不面子的已经无所谓了,更重要的是付家的事业。” “你忘了吗?” “我们的事业。” 付倾的脸色微沉。 付老爷子走出总裁办公室,付倾跟了出来。将老爷子送下了楼,送上了车,他回到顶楼,沉默地站在百川集团巨大的窗前。 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全都灼热地照在他的后背上。 吃掉陆氏。 付倾咬紧嘴唇——这就是付家的事业,要吃掉陆氏。 付倾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了一番。是的,没错,陆简喜欢他,很喜欢他,他在她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所以他得冷静下来,现在一切要以事业大局为重。 孩子上学,那都是小事。 【不能太跟她对着干,不然,她会察觉到不自然。】付倾在内心复盘,【这些天因为小许的事,跟她太凶了。现在应该去认个错,服个软……】 对,得去服个软。 - 付倾到财阀办公室的时候,陆简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只有她的助理。 助理把付倾带到旁边的会客室里,说:“麻烦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她人呢?” “陆总去楼下见人了,是有关岭山开发的事情。”助理说。 “哦。” 助理给他端来一杯手冲咖啡,就点点头离开了。 付倾将咖啡抿了几口。 陆简最近一心扑在那个岭山地皮上,每天下班都很晚,看来是真的想搞个旅游区出来。 等了一会儿,陆简来了。 她坐到他对面,问:“什么事?” 付倾苦下脸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我想了想,”付倾说,“前段时间,我做的事确实是过分了。可我也是心急,儿子总不去上学……我着急呀。” 陆简沉默地看着他矫揉造作的表情。 那双丹凤眼努力睁大着,眼睛里竭力做着水汪汪的可怜劲儿,眼角边的皮都展开了。 陆简忍不住蹙眉,胃里有东西开始翻涌了。 她之前到底为什么会对这张脸着迷? 为什么付倾一这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就心花怒放地什么都不想了? 陆简伸手揉揉额角,怎么都回想不起来那时的心情。她无法理解自己,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重重叹了口气:“好了,你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付倾又笑了:“那当然的。你最近好像很忙,家里的晚饭也不怎么回去吃,千万别累着了。” “嗯。” “刚刚是去和谁见面了?” “能源子公司,让他们去开发。”陆简说,“接下来就是他们的工作了,我暂时能得几个月的闲空。” “能源开发可是大事,要花掉很多时间了。”付倾说。 “是啊。” 陆简揉了揉肩头,“交给小何,我也放心,暂时可以不管了。” 付倾盯着她疲惫的面容,拿起咖啡,意味深长地喝了一口。 从陆简这儿出来时,已经到了正午。海城也冷了,秋日里吹的风凉人。走到财阀门口,付倾往远处一望,正好看见何闻深往车边走。 他望着何总钻进车里,离开了财阀。 付倾沉默地若有所思。 风把他的风衣吹得哗哗响。 几天后,落日余晖。 安庭坐在卧室阳台的躺椅上,仰头看着天上被火烧一样的霞空,把自己放在椅子上晃了几下。 他两眼放空,脑袋被冷风吹得微微刺痛。 突然,空中出现一双手。 这双手抓住他的椅子,安庭还没反应过来,整张椅子就被这只手哗啦一下拽进了屋子里。 “!?” 安庭猝不及防地拽住扶手。 进屋之后,椅子停下。陆灼颂从后头冒出个红毛脑袋来,瞪了他一眼之后,就去把卧室的落地门关上,上了两把锁。 安庭一脸懵逼。 做完这一切,陆灼颂瞪着他:“疯了啊?这么大的风,你还出去躺着!找病吗!” “……屋里热。”安庭说。 “热个屁!” 陆灼颂拿起空调遥控器,又把温度调高两度,“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热点儿才好!我才去上个厕所,才几分钟,你就去外面找病!你吃粥没有?” “还没……诶!” 陆灼颂又拽着他的躺椅,把安庭拖到了桌子边上。 陆灼颂一屁股坐到桌前,拿起一碗滑蛋粥,舀起一勺,呼呼吹了两口。 他一看就是要喂安庭,安庭很倦:“我不想吃。” 陆灼颂把粥塞进嘴里,试了试温度:“为什么?” “麻烦,还要拿勺子,还要送进嘴里,还要嚼几下咽下去……” “……” 陆灼颂不动了。 他蹙着眉,沉默地望着手里黏黏糊糊,看起来很美味的滑蛋粥。 沉默一会儿,陆灼颂把粥搅了两下:“以前就这样?” 安庭点点头。 “没精力。”他说,“没事,过会儿就好了,晚上就不吃了。” 陆灼颂叹了口气。 那天给安庭做心理检查,陆灼颂后来也跟心理医生聊了。医生告诉了他安庭的状况,也告诉了他这些症状。 “他精力很低,”医生说,“这种病会导致人什么都不想做。就算是吃饭洗碗这种小事,对他来说,也是要先动手,拿筷子,还要自己去嚼……他会想到这么多的步骤。不要觉得他矫情,他是生病了,他就是做不到这些。” 陆灼颂从来就没觉得他矫情。 这都不是安庭的错,他也不想这样,可他就是病了,被欺负出病了,被折磨出病了。 陆灼颂把手里的粥放下,伸手去搓了搓安庭的眉间。 他的手指放在了安庭额头上,安庭没有躲开。他闭上半只眼,眯缝着看着陆灼颂,一声没吭。 陆灼颂力度正好,虽然这块儿不是什么穴位,但安庭被他摁得很舒服。 “我给你治。”陆灼颂说。 安庭点点头。 “你会觉得我烦吗?”陆灼颂问他,“我好像很吵。要是烦,以后我就安静一点。” “没有。”安庭说,“吵吵的很好,我吵不动。” 陆灼颂失笑了声:“操。” 第115章 安庭在椅子上又躺了一会儿,站起来了。他在屋子里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圈,随口问陆灼颂:“你这几天见到赵端许了吗?” “不知道,最近没下去吃饭。”陆灼颂说。 陆灼颂最近不肯离开房间,出去也是带安庭一起。 他说不离开安庭,就是真的不离开。这回他是一秒都不让安庭离开眼前了,连去上厕所都一定要事先把自己的房门锁上,生怕谁又把他弄走。 安庭又走到椅子旁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沧桑地把自己摇了几下。 陆灼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问了句:“你有往外发过什么求救信吗?” 安庭半睁开一只眼:“在精神病院?” 一提精神病院,陆灼颂心脏就痛得一抽抽。他抿抿嘴,摇头:“不是,就十六七岁这会儿。有没有在网上写过什么?” “怎么可能,我的手机你也见过。” 陆灼颂唔了声,想想也是,安庭拿的是个老人机,根本没法上网。 陆灼颂的眼神飘了出去,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安庭问他。 “也没什么,就是有件奇怪的事。”陆灼颂盘起一条腿,手握着膝盖,晃了晃脚,“你前两天出事,我气疯了,跑去问秘书到底是谁泄漏了你的信息。秘书就告诉我,我爸去问过。” “然后她又说,我妈也在两个月前,就让秘书部去调查‘安庭’这个名字了。” “我就在想,是因为什么。”陆灼颂说,“她两个多月前又不认识你。” 安庭把两只眼都睁开了。 他歪过脑袋,望着陆灼颂。 陆灼颂睁着双澄澈的蓝眼睛,一脸天真地和他对视。 安庭木着脸和他对视半分钟。 安庭说:“你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陆灼颂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大惊失色:“你知道为什么!?” 下一秒,陆灼颂朝他扑了过来,急切道,“为什么啊,庭哥!你早就认识我妈!?” 安庭又木着脸和他对望。 沉默好久,安庭提起胸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出来。他从躺椅上慢慢腾腾地坐了起来,发愁地又回头看了陆灼颂几秒,伸手,重重地把他的脑袋拍了两下。 “我突然发现,”安庭说,“我真的把你养得很好。” 所以陆灼颂有时候还是很笨。 陆灼颂不明所以:“是很好啊,那怎么了?” “没事,”安庭说,“带我跟你妈见一面吧。” 很不巧,陆简今晚没空,她出门去应酬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晚上,夕阳再次西下,她才披着西装回到本家。 时机正好,今晚是付倾需要回付家一趟,没在家里。 陆灼颂带着安庭下楼,到了一楼别馆的一间茶室。 陆简换了身松松垮垮的居家衣服,坐在里面,泡着一壶清香的绿茶。 “坐。”她指指面前的空座,“见我,是要说什么?” 安庭没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望了两眼屋子里的佣人们。 陆简瞧了他一眼,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都先走吧。”她说。 佣人们便一鞠躬,离开了房间。 待门关上,安庭便按住陆灼颂的肩膀,把他往房间里推进去一些:“那我就直说了,陆总。” 陆简朝他挑挑眉。 “你的儿子人很好。热情、率真、坦诚,不过有时候容易得意过头。”安庭说,“他特别容易相信别人,同样的,只要对方是他信任的人,只要没到受到背叛的那一步,他永远会在和对方有关的事情上扔掉他的脑子。” 陆灼颂刚被夸得有点飘飘然:“……” 陆简:“……” “所以,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不把实话亲口告诉他,”安庭说,“他死都不会动脑的。” 陆灼颂懵逼地看着他:“啥?” 他又懵逼地看陆简:“什么实话?” 陆简也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又看看安庭。 安庭平静地看着她。 空气里死寂一会儿,烧水壶在陆简手边嗡鸣起来,响起叮铃铃的提示音。陆简把水壶拿起来,终于叹着气,开了口:“陆灼颂。” 陆灼颂茫然地看着她:“嗯?” “你妈和你一样,”陆简给自己倒了杯茶,送到嘴边,云淡风轻道,“被烧死之后,我回到了今天。”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86章 周转 “被烧死之后, 我回到了今天。” 陆灼颂愣住了。 他露出反应不过来的呆傻表情。 空气就这样死寂地过去一秒,三秒,五秒, 半分钟。好半天,陆灼颂终于瞳孔地震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啊?” “…………啊?等等, 等一下……什么意思?” 陆简淡然地看着他。 又几秒过去, 陆灼颂终于回过劲儿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张开嘴。 安庭熟练地捂住耳朵, 往旁边退出去几步。 下一秒, 陆灼颂大声地、撕裂着,很有节奏感地吼了出来:“什么东西!?” 陆简桌子上的水杯晃了两下。 牛逼, 摇滚歌手。 安庭揉揉耳朵。 陆灼颂冲到陆简的茶桌前, 砰地一下拍响桌子:“你跟我一样?有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有我一个就够离谱的了,怎么还有第二个!” “我怎么知道。”陆简依然淡淡,“声音小一点, 外面会听到的。” 陆灼颂脖颈一缩,心不甘情不愿地撇了两下嘴。 他也知道, 自己想说的话要是被人听到, 绝对会被当成神经病。 心思被这样一打断,陆灼颂也冷静下来了一些。这么仔细一回想,过去发生的所有事里,那些奇怪的细节都连起来了。 陆灼颂抽着嘴角:“怪不得那么快就同意我去新城,也怪不得我不去上学你都同意,连我要带普通人回来你都没意见……” 陆简不置可否地点头:“我早都见过。你也二十多了,小时候开始成绩就很好。现在让你去上学的话, 跳级都能跳到大学去,耽误一两年也无所谓。正好, 这么一耽误,付家一急,马脚不就露出来了吗。” “上辈子赵端许一路跟着你平步青云,我为你着想,把你们的学业安排得很紧,付家从没着急过。”陆简说,“他们对他最上心。” “这我知道。”陆灼颂试探道,“那你也知道……” “我知道是你爸干的。”陆简说,“放心吧,我心里很清楚。” 陆灼颂松了口气。 陆简看着他青涩稚嫩的脸,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手里的绿茶,抿了一口。高级会所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仿佛又看见那个走在夜色里的消瘦身影,走在被逼着去陪睡的路上。 ……还是不说了,这种屈辱的事。 陆灼颂忽然又说:“不对,那你为什么找安庭?” 陆简看着他。 陆灼颂说:“烧死之后你就回来的话,找他干什么?” 陆简平静地答:“不是立刻回来的,后来到处游荡了几天,看见你跟他在一块儿。” 陆灼颂立马警惕:“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开到医院后门帮你还钱,还把你拽回家了。”陆简说,“记忆比较模糊,没记住太多。” 陆灼颂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陆简想都知道他是怕自己亲妈看见什么。 “赵端许如果还来找你的事,你该怎么骂他就怎么骂他,想打他就直接打他。”陆简说,“不用在乎会不会打草惊蛇,有我在,妈妈会给你兜底。” “你不用怕,我的计划在顺利进行,什么都不用怕。” “以后不要受委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灼颂忽然又呆住了。片刻,他倏地一下就红了眼眶。 “我……”他支支吾吾,眼睛四处躲闪,“我那什么,我要是有能帮你的,我也得帮帮。还是不能打草惊蛇……” “什么都要你来,要我干什么吃的?”陆简道,“你不是已经帮过了吗。” 陆灼颂愣着:“什么时候?” 陆简没有回答,只轻轻地一笑。 她站起身,伸手揽住陆灼颂,把他带出了门。 “我知道,宣布破产之后,你父亲就很兴奋地找到你,告诉你,付家终于吃了财阀,让你去付家改姓。” “你不服,也不去。”陆简压低声音说,“你跟你父亲吵起来了,然后离家出走,最后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要和付家对着干。” “幸亏最后是你们赢了。要是输了,我真不知道你们的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陆简边说边回头,陆灼颂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往后边飘过去。 安庭走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陆灼颂一回头,俩人四目相对,安庭朝他呆呆地眨巴眨巴眼。 第116章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 陆灼颂本来要输的,根本没有赢的指望,偏偏有个人丢盔弃甲地要爬过来帮他。名声地位全都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也要用那双自身都难保的手拉住他。 陆简带着他们走到了别馆门前。走廊里没几个佣人,陆简说的悄悄话没人听见。 陆简停下,扶着陆灼颂的肩膀,又回身把安庭也拉了过来。 她把他们一起推向本馆的方向。 “你们已经做了很多了,剩下的要交给我。” 她坚定地说,“这点儿事情都解决不了,别说财阀的女主人了,我作为母亲都是失格的。” 陆灼颂突然扑上来抱住她。 陆简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灼颂把她的脖颈搂紧,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他双臂微微发抖,泪珠簌簌地往外掉出来。陆简一愣,伸手把他搂住,像小时候抱他那样,把他的脑袋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了,”她说,“妈妈在。” 陆灼颂呜咽地哭出声音来。安庭站在后面看着,片刻后苦笑了声,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天黑了。 陆简最近没再管岭山的项目。 项目正式进入能源开发阶段,这一工作交给了陆氏名下第三的子公司,苍鹿能源公司。 项目并非苍鹿一手操办,陆简将这项工作一并交给了陆氏的三个子公司,要求合力完成。 作为其中一员,百川集团也收到了项目任务。 付倾把报表拿到手,一看,就见这项目真是张小白纸,处处没设防,全都是漏洞。 想在这上面走一笔烂账,再扣锅给陆简,简直轻而易举。 付倾直咽口水。 这简直是块挂在眼前的肥肉,一啃就能肥得流油。 到了赵冉上班的时间,付倾带着文件过去了一趟。看完报表,赵冉拧着眉说:“一看就是个陷阱,你千万别往里面跳。” 付倾哼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拿过来给你看看。” “你最好是。”赵冉把报表还给他,淡淡道,“别再整出生辰宴那种动静,付家可没脸给你丢了。” 付倾脸色一青,夺过报表,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因为生辰宴的事,他大姐和二哥最近都对他冷嘲热讽,一家人闹得很不愉快。 回到办公室,付倾把报表摔到桌子上。 他喘了几口气,冷静一番后,又拿起报表看了看。 这一次,他仔细地审视了一番——这报表处处都是漏洞,看起来的确……像个陷阱。 付倾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念头。 因为要合作推进项目,苍鹿能源的总裁何闻深来了几次百川,和付倾开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头的叶子从绿变黄,天上的云飘了又散。办公室角落里的绿植蒙上一层灰,又被保洁细心地擦掉。日历掉了两张,十二月了,不下雪的海城依然绿意盎然。 岭山的能源开发却毫无进展。 何闻深总是笑眯眯地来开会,然后请大家再等等,说他家公司还有手续没走完。两个月过去,居然还没开始开发。 第二子公司没什么耐心了,在会议上用力敲了几次桌子:“何总,这都两个月了!你总说再等等再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闻深还是笑:“再等等嘛。” “所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何闻深说,“刘总着急也没什么用,在座的各位的工作,是辅助我们公司。能源开发是我们的工作内容,大家稍安勿躁。” “就因为你一直不开始,我才在这里催!”刘总说,“我就好奇了,何闻深,你们公司到底是要走什么手续,两个月都不能去开发?!” “再等等。”何闻深还是说。 人机! 刘总气得把几百万的钢笔一摔,怒气冲冲地从会议室离开了。 门被用力摔上。 付倾悄悄偷看何闻深。 何闻深像个没事人,把手边的茶水拿起来,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水时,他无意间一扭头,正好和付倾四目相接。 何闻深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这何闻深到底搞什么鬼?” 下了会议,刘总将付倾叫出了公司。两个人站在百川集团一楼的大堂窗边,手里都拿着杯咖啡。 “都两个月了,也没见他动一下,他甚至都没派人去岭山看看地形。”刘总语气不耐,“他到底拖着这事儿干什么?自己公司的业务,他拖着有什么意义?” 付倾抠着热咖啡的杯套:“我也不知道,他看起来根本就不着急。” 刘总叹气:“能源开发是他的事儿,他不动,我们余下的这些也动不了。” 付倾不置可否地点头,喝了口咖啡。 刘总又思忖片刻:“不过,他为什么不动,我倒是有些猜想。” 付倾闻言好奇:“说来听听?” 刘总往四周左右看了看。 确认周围人不多,刘总把付倾往角落里拉了过去,才谨慎地开口:“业内传闻,据说苍鹿这边,最近的营业额相当惨淡。” “资金没周转好,财政出现赤字了。为了保住公司,何闻深背了好多债,公司账上还有几万笔烂账……”刘总顿了顿,“我看岭山的账单报表上,根本没设太多要求。这何闻深迟迟不动,怕不是……” 在洗钱。 刘总没继续往下说,但明显是要说这个。 付倾意味深长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刘总又哈哈地笑起来:“就这么随口一说,付总别往心里去。” 刘总拍拍他的肩膀,将空了的咖啡纸杯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和他打了个招呼后,转身就走了。 付倾盯着他西装革履的背影,忽然想起,刘总的公司今年也周转不良。 转眼到了夜晚,百川集团灯火通明。 付倾也还没回家。他坐在电脑前,顶楼的办公室却没开灯。黑漆漆的房间里,电脑屏幕青白的亮光照得他面容冷峻。 他摁了几下鼠标,再次刷新并查看了岭山的账单报表。 付倾盯着上头一笔一笔新的账单。账单数字后头跟着的名头,除了苍鹿能源,还有刘总的刘氏建筑房产公司。 付倾眯起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已经有人在洗钱了。 还不止一个。 付倾抓起手机,刚要兴奋地给付家打出电话,又突然动作一止。 【别再整出生辰宴那种动静,付家可没脸给你丢了。】 赵冉嘲讽的声音浮现耳边,付倾想起他轻蔑的脸。 付倾阴着脸放下手机。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今天提前几分钟发啦,大眼更新了一条前世小刀段子,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w 第87章 金丝雀 陆灼颂匆匆忙忙地敷好脸, 走出卫生间。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外头的天也已经黑了。 他急忙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看见安庭正坐在落地窗边上的躺椅上。 蔫蔫的一个背影, 无声无息,没什么动静。 陆灼颂松了口气。 十二月, 屋子里开始冒冷气了。陆灼颂搓搓胳膊, 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大一些的, 走到安庭身边:“穿上。” 安庭眼前一黑。 陆灼颂直接把外套盖在了他头上。 安庭放下手上的东西,把衣服从脸上拿了下来。他回头, 看见陆灼颂把红色刘海扎成了个小冲天辫, 脸上敷着一张白色面膜,精致得要死。 安庭哽了一下,说:“我在上药。” 陆灼颂才看见他右手上拿着个棉签, 正在往左手小臂上的那些口子上涂药。 陆灼颂脸色难看了下。 已经两个月了,安庭的伤本来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绷带都拆了。结果半个月前, 陆灼颂没看住他,埋在桌子上写了半首曲子的空,一回头,这人端着个血流如注的胳膊,站在窗户前面发呆。 陆灼颂吓疯了,冲过去抓住安庭一瞧,就看见他右手上拿着把血淋淋的钢笔, 笔尖弯了。 陆灼颂两眼一黑。 他夺过钢笔,丢掉, 抓着安庭就往外冲,撕心裂肺地把医生喊来,处理了伤口。 手忙脚乱的往事浮现眼前,陆灼颂痛苦地闭上眼,悔不当初。 他从安庭手里拿回外套,盖在了他瘦削的肩头上,然后坐到一旁,伸手把棉签拿过来:“手给我。” 安庭慢吞吞地把左手交给了他。 陆灼颂轻轻拉着他的手心,帮他上药。 棉签一下一下点在伤口上,安庭沉默地垂眸看着。 他疼得微微发抖。 他又悄悄抬眸看陆灼颂。 陆灼颂蹙着眉,脸色很不好看。他不说话,也不问,就只是给他上药。 “抱歉,”安庭说,“当时,突然就想来一下。” “不是你的错。不要说抱歉,不是你的错,你是生病了。” 第117章 陆灼颂抬眼看他,“以后,情绪开始不对的话,要告诉我,有一点儿苗头也要告诉我,得有个人拉住你。”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 陆灼颂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为什么是这个眼神,以前没人拉过他吗?高鸣音不拉他吗?是一直被人责怪吗?公司只嫌他的病麻烦吗?没人这样告诉过他吗? 陆灼颂攥紧他的手心,把嘴唇咬得生疼。 “要告诉我。”他说,声音忽然生涩。 安庭回过神来,说:“好。” 上好了药,陆灼颂把他的胳膊包好,也把一边的药箱收拾好了。这么一收拾,陆灼颂脑子一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起前世的安庭把他带回家时,从屋子里拿出来的药箱。 ……干这个用的。 安庭以前还是忍不住会自残,所以家里备着一个。 陆灼颂的心情更压抑了,他回头,看见安庭把肩膀上的外套搂紧,把自己放在躺椅上晃了几下。晃得摇头晃脑的,一声不吭,还有点萌。 “吃药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动作一停,回头,摇摇脑袋。 陆灼颂去把药拿来,盯着他吃了药,才去墙边把取暖器点上了。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我外婆要来。”陆灼颂说,“大概你也得去露脸,到时候别离开我的视线。” 安庭茫然着脸,点点头。 陆灼颂沉默了下。 操,怎么现在跟他说这个。 安庭吃完药就有点呆,得缓一会儿才好,现在跟他说什么他都记不住。 陆灼颂拍拍他的脸,不说了。 他把取暖器拿到椅子旁边,对着安庭烘起来。然后自己也往安庭身边一坐,跟他一块儿烘热气。 今天晚上是大风,外头的风吹得直响。他们坐在屋子里,被烘得昏昏欲睡。 陆灼颂死死抓着安庭的胳膊。眯着眼坐了片刻,他就感觉面膜都要烘干了。陆灼颂一歪脑袋,往安庭肩膀上一靠。 安庭也被烘得很热乎,陆灼颂没来由地很幸福。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某个晚上,他和安庭疲惫不堪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是在聊什么来着?陆灼颂不记得了,只记得俩人都疲倦得要死。困得都神志不清了,却一直聊,十分默契地怎么都不肯睡过去。那段时间被逼得太死,他们像不肯在舆论和资本的威压下认命去死,怎么都不要闭眼。 话头有一茬没一茬的,最后说到了安庭把他甩了的那事儿上。 “你那不就是甩了我。”陆灼颂说,“说完对不起,东西就都还给我了。给你什么东西你都不要,就是甩了我。” 安庭突然冒出来一句:“你以为我不想要?” 陆灼颂忽然精神了。 他愣愣地转头,黑暗里看见安庭挺直的鼻梁,苍白的脸,发青麻木的眼睛。 “谁不想要。”他恍惚地说,“跟首富二少谈,当陆少的金丝雀。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人爱有人宠有人包了,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主。” “以后不用做人设了,摆着张臭脸都有人过来赔笑。不想拍的戏就能不拍,不想录的影也能不录。” “多好啊。”他说,“多好。” 陆灼颂发愣地看着他。 安庭始终没有看他。他们僵在床上,空气里蔓延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黏腻、混沌,像一团雾。 安庭翻过身,背对着他,再没有说话了。 脸上的面膜被人伸手揭了下来。 陆灼颂回过神,睁开眼,看见安庭还有些青涩的脸,和那双他很熟悉的眼睛。 安庭把他刘海上的皮筋解开,长长的手指拨拉了两下他卷曲的红色发丝,又温温柔柔地笑了:“困了就去床上睡吧。” “当我的金丝雀。”陆灼颂说。 安庭愣住了。 “不想拍的戏,这回就不拍了。”陆灼颂说,“不想演戏也不演了,留在家里,我养你,我养你一辈子。” 安庭愣了会儿,笑了,点点头说好。他侧身搂住陆灼颂,低下脑袋,整个人埋在他身上,把他从耳垂亲到脖颈,忍不住张嘴咬了几口。 陆灼颂哼哼唧唧了阵,也把他抱住。 他们在取暖器前抱在一起。安庭在他耳廓上呼了几口气出来,忽然说:“活着真好。” 陆灼颂眼前一酸,说:“那就活着。” “行,活着。”安庭说,“我要活着,做你的金丝雀。” 陆灼颂噗嗤笑了,这回是终于放心地笑了。 时间又晚了一些,俩人准备睡了。安庭起身去洗脸,陆灼颂就在门框上一靠,恢复了那张严肃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安庭拿起毛巾把脸擦干,抬头,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不用盯那么紧。”安庭说,“我犯病才划的,现在没事。” “不盯那么紧你又要出事。”陆灼颂两手抱在胸前,“我一秒都不能松开了,也不会相信你半个字,洗你的。” 安庭无语。 洗完脸,安庭躺到床上。 陆灼颂要去刷牙洗脸了。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熟悉的红绳,走到安庭身边,拿起他没伤口的左手手腕,二话不说在床头打了个死结。 安庭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的左手:“……” 陆灼颂迅速收走床边所有杂物,把床头柜也拉了一米远,这才放心地转身洗漱去了。 安庭抽了抽嘴角,服气了。 卫生间里传出水声,安庭只能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发呆片刻,他抬头看了眼左手上的绳结。 ……其实,陆灼颂这是在意他才会绑,离不开他才这样紧张,是吧? 是。 这么一想,安庭忽然看这绳结顺眼起来,这是个陆灼颂特别爱他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陆氏高层九点就要开大会,陆简付倾都急忙忙地出了门,没在家里吃早饭。 陈诀可以和陆少在主家的餐厅里吃早饭了,真是个愉快的早晨。 他哼着小曲儿下楼,推开门:“早,二少!” 话一落,陈诀看见安庭侧身坐在餐桌上,姿势很奇怪。 陈诀疑惑地眨巴眨巴眼,再定睛一看,就看见安庭左手手腕被一根红绳牢牢地绑在餐桌旁的栏杆柱子上。 陈诀简直五雷轰顶! 安庭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为什么那么平静!? 陈诀的表情像只被掐了脖子的公鸡——这到底干什么,上回是他绑陆灼颂,这回是陆灼颂绑他!?这是餐厅啊,主家的餐厅!还有这么多佣人在呢! 陈诀冲上前:“你这是干啥!?” 安庭想了想:“失信人员的下场。” “……”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妈的死男同! “自己关起门来玩玩就算了,不要带到餐厅来好吗?我给你解开吧!” “不用,你们二少绑的。”安庭说,“没事,我觉得这样很好。” 陈诀的目光变得魔幻。 这人他妈怎么还挺享受!? 安庭大抵是病了,绝对是病了!这个人绝对是被原生家庭弄出毛病来了,这辈子过得跟个浮萍似的居无定所,没人关心,现在陆灼颂对他干什么他都愿意接受,被绑上他就有安全感,他觉得自己被爱了,觉得这是给了他一个家! 以后陆灼颂要是找个小黑屋给他关起来,他是不是还得心花怒放地觉得陆灼颂这是特别爱他!? 要是陆灼颂霸王硬上弓,他是不是得开开心心地接受,还要说一句谢谢!? 陈诀光想想都很绝望。 陆灼颂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把药。 他把东西放到安庭面前:“吃药。” 安庭点点头,顺从听话地把药接过去,送进嘴里。 陈诀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俩。 陆灼颂一偏头,才看见他:“早。” “猫宁……”陈诀语言系统都混乱了,回了句英文。 陆灼颂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当他睡迷糊了,问:“路柔呢?” “在房间里吃早饭吧,她一直不怎么愿意出屋。”陈诀拉开椅子坐下,“我去看过几眼,状况还行,你给她找的架子鼓课程,她一直在跟,就是不愿意出屋而已。” 陆灼颂点点头:“有空你去劝劝,别总把自己关着,让她出来走走。” “行。” 女佣们端上了早饭来。安庭单手拿起叉子,叉了块蜂蜜黄油吐司,送进了嘴里。 陈诀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纠结着要不要劝劝陆灼颂别把安庭玩太花了。 好歹是个公共场合,怎么还不松绑。 陆灼颂:“赵端许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陈诀回过神:“许哥?联系当然是有的啊。他是回付家了,又不是绝交了。” 安庭茫然:“他回付家?” 第118章 “嗯呐,你不知道?生辰宴那事儿之后,没几天他就回付家去了,都两个月没回来了,好像是他父母跟付总吵架了吧。” 话说完,陈诀又奇怪:“诶?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啊。” “他刚吃完药。”陆灼颂说,“吃药之后他脑袋就晕,记不住事,得缓一会儿。” “哦哦。”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许哥?没说什么啊,就跟我吐槽他爸妈的事,我没回几句。”陈诀感慨,“我才感觉出他那人有点坏,最近都不敢跟他说话。” 陆灼颂大惊:“谁点拨你的?老天开眼了啊我操。” 陈诀干笑两声。 “但许哥最近要回来了吧,宴会那事儿都两个月了,没几天就圣诞节了。” 安庭喝了口奶油浓汤。 十分钟过去,他们快把早饭吃完了,安庭才回过神来:“圣诞节怎么了?” 陈诀:“……” 陈诀看着他那双平静无辜的眼睛,无语半天:“那是十分钟前的话题。” “十分钟前怎么了,他爱问什么就问什么。”陆灼颂转头看安庭,语气立马温柔下来好几度,“圣诞节的时候我外婆要来,她现在在法国。” 陈诀:“……” 灼皇上! 这样哄孩子的语气,你从未对我唱过!! 陈诀酸不溜秋地抽抽眉角,叹了口气,也说:“老太太是财阀的上一个女主人,在陆家依然有话语权,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圣诞节是陆家的家族盛宴,她要过来,付家就必须给面子。” 安庭心思飘忽地眨巴眨巴眼,又拿起碗喝汤。 吃完早饭,三个人起身离开餐厅。 陈诀先一步走了,他打了招呼就跑上楼,说去看看路柔。 陆灼颂解开红绳,拉着安庭的手,二话不说地又把红绳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俩人手绑着手,走出餐厅。 “都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你母亲做得怎么样了。”安庭自言自语,“我们这样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没问题吗。” “多少是要扳倒一个家族,一个大公司,这么大的事儿,半年能解决都不错了。”陆灼颂把他的手一扣,说,“走吧。要是真有什么情况,我妈也会主动说的。” 安庭想想也是,抬脚正要跟着走,走廊上就突然响起一阵轮子声。 安庭心里一咯噔,停下了脚步。 陆灼颂也跟着一停。 三秒后,走廊尽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那里。 三人迎面撞上。 赵端许一愣,随后眼睛一弯,朝他们挥了挥手:“二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88章 大堂 赵端许松开行李箱, 张开双手朝他们走来,热络地要来抱陆灼颂。 陆灼颂脑子一震,瞬间梦回高级会所。视野里扭曲了, 他看见赵端许笑意吟吟地拿着摄像机朝他走来。 陆灼颂木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了, 耳边嗡嗡地震。 赵端许走到面前来了, 双手眼看着要放到陆灼颂身上——下一秒,一只缠满绷带的手突然闯入视野, 把赵端许狠狠推了出去。 赵端许猝不及防地往后一踉跄。 陆灼颂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愣住, 抬起头,看见安庭冰冷的脸。 像突然被推了一剂安定剂, 陆灼颂冷静下来了。 “你推我干什么?” 赵端许拍拍自己身上, 好整以暇地站直起来。语气虽然不善,但他脸上还是带着笑。 安庭淡淡:“你突然就冲上来,吓我一跳, 感觉你没安什么好心。你这个身份,多少要和陆氏二少保持一下距离吧。” “身份”一词一出, 赵端许的脸色立刻阴冷下来。 这人对这个最敏感, 安庭知道,赵端许一直认为首富少爷这个身份该是他的。 上辈子他就一直在说。三十多岁的赵端许认为自己这大半辈子忍辱负重,都是为了得到自己该得到的一切。 赵端许咬紧嘴角:“你又是什么身份,不一样正在和二少拉拉扯扯?” “我没关系,陆总同意的。”安庭看着他,“要不要给陆总打个电话,问问她, 一个付家塞给二少的陪读,能不能和二少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甚至玩一玩感情?” 安庭每说一个字,赵端许的脸色就冷沉下去一分。 “抱抱而已,看你说的那么严重。”赵端许仍然笑着,“我和你们二少是一家人,我是他亲表哥。跟你们不一样,想抱抱就抱抱呗。是不是,二少,都两个月不见了,来抱抱。” 赵端许又朝陆灼颂伸出手。 陆灼颂搂着安庭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他。 赵端许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他的笑脸也尴尬地僵在脸上。 赵端许笑眯眯地盯着陆灼颂:“嗯?” 这声“嗯?”语气发冷。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打了安庭的事儿还没完,你们付家少碰我。” 赵端许说:“那是付总做的呀,跟我家……” “付总不姓付?” “当然姓付,可他也是你父亲,不是吗?你也是付家的人。” “我跟我妈姓。”陆灼颂说。 赵端许一脸不可理喻地笑出声了:“你——” 还没“你”出个什么来,走廊尽头那边又走出来一个人。 “哎,许哥。”那人惊讶道,“你这就回来了?” 赵端许的话头被打断。 他回头,微睁开眯缝的眼,看见陈诀带着路柔走了过来。 “嗯。”赵端许应下声,“快圣诞节了,当然要回来。” “我以为你得过两天和付家一块回来呢。”陈诀走到他面前,“就你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我爸妈叫我先回来。”赵端许笑着说完,又回头看陆灼颂,“话说回来,你们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陆灼颂冷着脸。 “我没说刚刚跟我聊的那几句,”赵端许说,“我听你们刚刚说,陆总要扳倒一个家族?” 陆灼颂一怔。 赵端许面上依然带笑:“还要摧毁一个公司?” 陆灼颂的脑袋轰地炸开了。他惊得慌神,心脏嗵嗵地开始狂跳。他急忙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正吓得六神无主时,一只修长细白的手放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手心冰凉,指尖也凉,五指将他的脖颈轻轻一蜷。 陆灼颂忽然再次安定下来,像被掐住后颈的小狗。 安庭开口询问:“摧毁什么?” 他一脸茫然,和刚吃完药时一模一样。 “那就要问你了呀。”赵端许说。 “问我?我吗?”安庭指指自己,“问我什么?” 赵端许嗤道:“摧毁一个公司,你们刚刚不是这样说的吗?” 安庭愣着无言片刻,又拧起眉回想了会儿:“我们刚才没说话。” 赵端许脸色微滞。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看了看安庭,又看了看陆灼颂。 安庭的反应看起来是真的,特别真,于是赵端许露出怀疑人生的目光。 赵端许狐疑地试探:“你们没说?我刚刚走过来,听的可是一清二楚。” “那谁知道你是怎么听的。”安庭两手搂住陆灼颂,按着他的肩膀说,“反正我们刚才什么都没聊。” 话音一落,陆灼颂脖颈被他轻轻一掐。 陆灼颂连忙接茬:“就是,我俩闲着没事儿聊公司干什么。” 赵端许:“……” 赵端许眯起眼,眼神滴噜噜地在他俩中间转了一圈。 安庭和他对视片刻,就眉头一拧,低下脑袋,摸了摸自己绑着绷带的手腕,在绷带边缘抠了抠,似乎是伤口在发痒。 一脸纳闷地沉默片刻,安庭又抬起头。忽然,他眨巴一下眼睛,发现了什么似的,脖子往右边一抻,对着赵端许,伸手点了点右边耳朵。 赵端许跟着他抬起手,一摸自己的耳朵,摸到右耳里戴着的蓝牙耳机。 耳机里在放音乐,一首热烈爆爽的rap,很格格不入地在现在这个氛围下响着。 赵端许沉默。他的确是戴着一对耳机来的,刚刚下车之后,他就摘下一枚放回仓里,只留了一枚。 “破案了。”安庭说,“是你的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我耳机里在放音乐,没有说话声。” 赵端许很确定。 他放的是收藏的歌单,平日里翻来覆去地听的那种,绝对没有刚刚听到的那几句话。 “谁知道你是不是点错了哪里,在后台放了电视剧吧。”安庭说,“你家二少可是真的没说话。我一个学生,他跟我聊他家的公司干什么?” 安庭似乎是嫌他烦了,表情越说越不耐烦。 他半点儿没有撒谎该有的心虚,一点儿都没有。赵端许再次怀疑人生——难不成刚刚真是自己点错了什么?可他刚刚又没碰手机。 第119章 迷茫间,赵端许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他点了几下,调出界面,看了后台。 什么都没有。 赵端许又看向安庭。 安庭厌烦地瞥着他,朝天翻了个白眼。 他嘟嘟囔囔地低声说了句什么,赵端许没听见。 安庭拉着陆灼颂走了,和赵端许擦肩而过时,安庭还说了句:“莫名其妙。” 语气烦躁,如同一个刚刚被毫无理由找茬了的无辜路人。 赵端许再再再次怀疑人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手机真坏了? - 走出去很远,安庭松开了陆灼颂,脸上的纳闷和不耐瞬间消失,恢复了面无表情。 陆灼颂松了口气,又往前晃悠两步,脑袋往旁边墙上一抵:“吓死我了操。” “怕什么,他哪次演得过我了。”安庭扯了扯他们绑在一起的手腕,“早说了,有我在,不用怕他。” 安庭这话倒是真的,前世他们跟付家斗,除却场外资本的施压和其他因素的乱斗,仨人针锋对麦芒的时候,赵端许次次都会被安庭给演过去。 他一次都过不了安庭这关。 “职业选手和普通玩家的区别。”陆灼颂感慨着评价。 安庭没听清:“什么?” 陆灼颂真诚道:“夸你不愧是全世界第一个六百亿票房的男演员。” “……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 “话是我挑起来的,我帮你圆过去很应该。”安庭揉揉额角,眯缝起一只眼睛。危机一解除,他又回到那个懒洋洋的病秧子状态,“把陈诀放那儿没事吧?” “周围有很多人,没事。”陆灼颂说,“路柔也在。” “他俩还不熟。” “不熟路柔也会管他。”陆灼颂说,“女人比男人更讲义气。” 俩人回了房间,陆灼颂说来说去,还是不太放心,拿着手机给陈诀发了条消息。陈诀很快回了他,说自己没事,带着路柔去前院逛街去了。 陆灼颂这才放下心。 他走到日历跟前看了看,距离圣诞节只剩不到一个礼拜了。 陆灼颂有些怅然。 他外婆在五年后病逝了,法国那边的资产全都转移回了国内,作为遗产给了陆简,还分给了付家30%。 她本意是想给付家些好的,他们也会对陆简好一些。可没想到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丝毫没有感恩,吃了三十也不嫌够,非把整个陆氏都吞掉。 破产之后,陆灼颂有时候就忍不住想,如果外婆——伊凡娜女士还活着,看了现在这个景象,知道付家做了什么,又会怎么做? 又会说什么? 陆灼颂越想越深。 “你外婆是什么样的人?” 陆灼颂回过神。 他回过头,安庭正被他绑在沙发边上。他接受度十分良好地靠在上面,盘着一双腿,表情悠闲。 “对哦,你没见过她。”陆灼颂说,“她五年后就走了。” 安庭一默:“什么病?” “肝癌。”陆灼颂说,“是肝炎发展出来的,她在法国也忙工作。到时候我去提醒提醒,让她及时检查出来就好。” 安庭松了口气,点点头。 “外婆很厉害,陆氏是她做起来的。” 陆灼颂往日历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轻描淡写道:“陆氏以前是法国的企业,做一些商贩的生意。在法国是个老字号,后来生意传到了外婆手上。” “外婆做生意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去法国留学的外公。外公家里也是在国内做生意的,但是规模没有外婆家大,外公就入赘给了外婆,两个人在法国把陆氏发展起来,最后移回了国内来,做大成了公司。” “外婆是财阀的女主人,这么多年,陆氏在她手里说一不二。”陆灼颂说,“所以付家不敢不给她面子。陆氏现在在国内的股份,她的名义还占着大头。” 可怕的老太太。 安庭想。 “你外公呢?”安庭问。 “外公几年前就去世了,到死都很顺着外婆,很爱她。”陆灼颂说,“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很容易知足,特别喜欢外婆,外婆脾气一硬他就笑,说就喜欢外婆管天管地的样子。” 陆灼颂嘟囔着,“所以我妈才一直顺着我爸吧,她以为入赘的男人都像外公那样。” “嗯。”安庭说,“人会以为成长环境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陆灼颂心里忽然失声。 陆灼颂回头看他。安庭正偏头看着窗外,目光依然平静至极,没有一丝波澜。 陆灼颂忽然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他能立刻总结出刚刚那句话,应该是感同身受的。那他是以为自己成长环境里的什么是理所应当,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父母不爱自己是理所应当的吗?受人欺负是理所应当吗?睡在杂物间里是理所应当的吗? 陆灼颂不知道。 安庭活得太辛苦,太难,他以为的“理所应当”真的太多了。 一晃,到了平安夜当天。 陆氏本馆比往日更加灯火辉煌。黄昏时分,停车场里陆陆续续停进来了十几辆豪车。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们走进本馆,礼貌地和陆氏的人笑着打过招呼。 佣人们忙得头打脚后跟。 正式的陆氏盛宴虽然是明天,但今晚同样也有一场晚宴。陆氏宴请了财阀内部的亲朋好友——诸如子公司的总裁和财阀本部的高层。这些人先提前一晚,在平安夜来别馆共用晚餐,算是陆氏一年到头对他们的回馈。 陈诀穿着得体的黑西装,急匆匆地从佣人们之间穿过去,跑上本馆二楼,啪啪拍了两下陆灼颂的卧室门,堂堂地推门而入: “二少,人都来齐了!付家的人全到了,就差你了!” “催什么催!!” 陆灼颂骂他。 陈诀定睛一看,陆灼颂正在给安庭系扣子。 安庭也穿上了一身孤品西装,从头到脚一应俱全,脚上那双黑色的尖头皮鞋亮得反光。 陆灼颂把他的西装马甲扣上扣子,最后抻抻他的外套,退后几步。 他把安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影帝的身材已经有日后的风范了。虽然病恹恹的,瘦得令人心疼,但骨形漂亮凌厉地摆在那儿,怎么都差不了。 利落的西装拓出他的宽肩,空落落的外套底下是把细瘦的病腰,隐约能看出腰形的轮廓,一寸一寸,线条漂亮得惊心。紧连着的一双长腿笔直,身材比例极好,还有些青涩的少年身形显出些许成熟。 穿的不太得劲,安庭伸手把腰带解开,重新系紧了些。 他一动,陆灼颂的目光就跟了过去。那长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带扣一拨,咔哒一声。 陆灼颂小脸一红。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抖了几下,想起些很少儿不宜的往事。他努力压下嘴角,结果还是没忍住,嘿嘿了两声出来。 “走!”他突然兴奋起来,“二少带你官宣去。” 安庭愣了下,无语地笑了声:“都什么跟什么。” 陈诀又催:“我求你了别贫嘴了,付总已经到了,老爷子也来了!走了二少,你得去控场!” “等会儿!他还没吃药!” 陆灼颂匆匆给安庭一把药喂了,带他出了门。 仨人匆匆地往别馆赶。 别馆大堂,灯火辉煌,红毯遍地,中央是个圆桌,圆桌上是一座高得骇人的金光闪闪香槟塔。 大堂里已经聚集起了很多人。 陆灼颂推门一进,人们都回过头,围了上来。 “晚上好,二少。” “二少又长大了,真是越来越帅了!” “陆总真是教养有方。” “拿杯香槟吧,二少,能喝吗?” 关切和赞美声中,陆灼颂从一人手中接过了香槟,回以体面的一笑:“谢谢。” “二少过奖。” 递给他香槟的不是别人,正是何闻深。 何闻深笑着说罢,就道:“平安夜快乐。陆总还没到吗?” “这我不清楚,应该一会儿就到了,劳烦诸位再等等。” 大堂里的众人笑着点头,又夸赞起陆灼颂处事得体。 安庭站在后头一些,识相地挂着一脸微笑,背着双手,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当背景板。 呆了会儿,安庭的眼神往陆灼颂身上飘了过去。 陆少的西装跟安庭陈诀身上的显然不是一个档次,黑丝绒的材质,看着更加高级,少年身形像把细弯刀一样被衬出来,该直的地方直,该弯的地方弯。 他站在众人之间,如鱼得水地应对,优雅至极。安庭盯着他在灯光底下白皙的一截后颈,那欲语还休般隐在衬衫里头的一小截,心思忽然飘远出去,想起他顺从地躺在自己身下的模样。 绯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眯起来,被他柔声细语哄得意乱情迷,鬼使神差地就咬着牙,自己慢慢解开了扣子,拉开领子,露出一片锁骨—— 第120章 “灼颂。”远处有人叫了一声。 安庭回过神,陆灼颂也声音一顿。 陈诀也仰头,仨人一块儿循声看去。 付倾摆着一张温顺的笑脸,朝着陆灼颂挥挥手。 “进来也不先和爷爷打招呼。”付倾软声说,“快来。” 付倾那边,也聚集起了一群人,赵端许也在那儿。那伙人都摆着同样的笑脸,把一个老者恭敬地围在中央。 那老者却凶得很。他面无表情,面容冷峻,留了一头花白的头,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眉眼如鹰。 见状,陈诀把脑袋往安庭身边一歪。 “那是付家的人。”他把手掌拢在嘴边,小声说,“他全家都在这儿了,你小心点,别说话,他家可能对你意见很大。” “我干嘛了?” 陈诀嘶了一声,捅了他一肘子:“你忘了?因为你的事,付老爷子的生日宴没过好!” 安庭动动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语的笑。 大堂里还有这么多人,陆灼颂无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临走前,他回过身,然后卡了一下。犹豫几秒,他还是扯过安庭,俩人牵着手,一块儿走了过去。 陆灼颂把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俩人一同走到付家面前。 陆灼颂假笑着:“爷爷。” 付老爷子冷着脸把他打量一遍,没说话,只侧开目光,跟个老鹰似的,用阴恻恻的眼神,把安庭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付家所有人都把安庭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旁边的一个女人轻轻地笑:“这就是安庭吧?” “长得真是和灼颂一样漂亮,一表人才。”她说,“付倾,听说这孩子在老爷子生日那天受伤了,好了没有呀?” 付倾面色一僵,干笑着说:“大姐说玩笑了,都两个月了,当然全都好了。” “那就好,以后可千万别耽误事。”女人忧心忡忡地对安庭说,“明天可要注意些,千万千万别受伤。陆氏的家族盛宴可不比我们付家,老爷子的生日,耽误也就耽误了,陆氏的盛宴,你可得罪不起。” 安庭没吭声。 他偏开目光,看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拧起眉,也没说话——女人这番话听着很欠揍,但于情于理都没问题,陆灼颂一时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 “长得漂亮没什么用,还是要有学识才最好。”付家有人开口,“我听说,灼颂还没去上高中?” 大堂里立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但没人敢议论陆氏,众人又紧接着沉默下来,屏息凝神地望着这边。 “好啦好啦,平安夜呢,聊这些干什么。”赵端许走出来摆摆手,笑着把付家的人往后拦,“还有外人在呢,这些话一会儿再说。” 付家人都笑着不做声了,但眼神都如鹰似蛇似的,很不怀好意地在安庭身上转了几圈。 安庭并不在意,反倒还礼貌得体地朝他们都笑了笑。 “灼颂。” 付老爷子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沙哑,“过来。” 陆灼颂牵着安庭走了过去。 老爷子压低声音,用宾客们听不见的小声问:“最近还在玩音乐?” 陆灼颂心情一阴,知道接下来没好事了。 “对。”他说,“最近还写了新曲子,爷爷要不要听?” “听就不听了。”付老爷子压低声音,“上了高中以后,音乐就不要玩了。家里家大业大,你要知道什么是正事。” 果然来说这个了。 陆灼颂眉头一拧,还没说什么,付倾忽然伸出手,将陆灼颂一把扯了过去。 “父亲说得对!”他说,“既然上了高中,当然要知道什么是正事。灼颂早就不玩那些乐队了,以后就专心念书,随时准备回陆氏来接手家业。” 陆灼颂目光一凛。 “那就好。” 付老爷子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淡淡说,“不要总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什么话。跑到台子上又跳又嚷的,装疯卖傻。” “少在外头当小丑,早点回家来做生意。” 陆灼颂脸一白。下一秒,又气得面红耳赤。 这就是在侮辱他。侮辱他的理想,侮辱他的事业。 陆灼颂的嘴唇哆嗦着发抖,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我——……” 老爷子又低声打断他:“还有,和身份不符的东西,别放在身边。” 老爷子意有所指地盯着他身边的安庭,“真脏地方,丢人。” 陆灼颂脑子里的一根弦啪地断了。 他气得两眼都红了,推开付倾正要上前骂人,身后传来一声:“付倾。” 陆灼颂脚步一顿。 他回头。 陆简披着白色的西装外套,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大堂。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今天补了些细节晚了一些,看在这章很肥的份上求原谅xxx 第89章 欺负 穿过大堂里三三两两站着的人群, 陆简走到了付家面前。她单手叉腰,对着付老爷子轻轻一笑。 她看向付倾:“都聚在这儿,合适吗?” 付倾不解:“什么不合适?” “大堂里这么多人, 你们一群人聚在这儿,冷落客人, 合适?” 付倾如梦初醒。 “哎哟, 我没注意到。”付倾赔笑,“老爷子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想让孩子给打个招呼, 一不小心就聊太久了。” “不碍事!来的都是公司里的人。” 付倾转身去招呼客人,还拉着陆灼颂要走, “快快, 去照顾宾客。” 陆灼颂一把将他推开。 他推人的力度很大,付倾的胳膊都飞起来了,人往后踉跄地退了半步。 陆灼颂厌恶地瞪着他, 还将手往衣服上蹭了两下,似乎是嫌脏。 “我不去!”他说。 付倾尴尬地站在原地。 陆简一蹙眉:“怎么了?” 陆灼颂气红了双眼。他咬咬下唇, 看向四周。四周还有宾客, 他不好闹得太僵。 深吸一口气后,陆灼颂压低声音,问付倾:“你说不说?” 付倾铁青着脸,瞪着他。 “别闹了。”付倾说,“这么多人在,你爷爷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说我两句?”陆灼颂咬牙切齿地颤着声,努力把声音压到最低, “说我玩音乐装疯卖傻,说我带的人脏这里的地方, 这叫说我两句!?”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替我做决定,不让我玩音乐了,我这叫闹!?” 陆简脸色一沉。 没想到陆灼颂居然他妈真给说出来了,付倾的帅脸青了又青。 陆简回头,给带来的秘书和助理使了两个眼色。 两个女人会了意,转身向大堂里走去。 陆简也转身,挂起了一张笑脸,两手一拍,对众人说:“晚宴应该准备好了,大家先移步餐厅入座。” 场地内的都是财阀的高层和总裁,一个比一个识相。众人立刻回以微笑,打过招呼后,就跟着秘书和助理的指引,离开大堂,往餐厅去了。 等人散尽,陆简冷着脸回头。 “付老爷,”陆简盯着他,“我不记得我儿子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管教了。” 付老爷丝毫没有愧疚,神色更是丝毫未变。他反倒倨傲地仰起脸来,理所当然地轻蔑道:“财阀家大业大,他怎么能出去玩音乐?这话,你迟早也是要跟他说的,我只是帮你提早说了而已。” “提早?我从没打算说这话,我儿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喜欢打压自己孩子,随便你去,不关我事,但我儿子绝对不用受你的破罪。”陆简说,“道歉。” 付老爷子难以置信:“什么?” “道歉。”陆简指着安庭和陆灼颂,“给孩子道歉。” 付老爷子冷笑:“道歉?我看你是疯了,陆简,哪里有长辈向孩子道歉的道理!” “说错了话,伤到了人,就必须道歉。”陆简冷冷,“道歉。” “就算我说错了话,他们也该受着!”付老爷子将手中的红宝石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厉声道,“我是长辈!” “好,不道歉,算你有骨气。”陆简转身,“进来。” 大堂门口有两个保镖在守候。陆简此话一出,他们立刻摁住耳边的耳机。轻声在耳机里说了什么后,门外立马涌进一群黑衣保镖。 陆简有力的手臂一挥,保镖们一拥而上,把付家团团围住。 付老爷子被两个保镖架了起来,他大惊失色,年老的脸上又吓出一大片皱纹。 “爸爸!”一个女人大叫。 “爸——哎!你们别碰我!”另一个男人推开保镖,大声嚷嚷,“陆简!你干什么!” 陆简把陆灼颂和安庭伸手一搂,一手一个,拉着他俩走出了人群。 “我干什么?”她淡淡,“我自己家,你说我干什么?” 第121章 “不是说,你们嫌他带的人脏这里的地方吗?不巧,我不这么觉得。”陆简把安庭拍了两下,“他很干净,我觉得你们才脏。所以作为这家的主人,我现在要把你们赶出去。” “欺负我儿子,还想让我请你们吃饭?”陆简笑了,“好不要脸的一家。” “你!”那女人气得满脸通红,“你——” “付大小姐。”陆简提醒她,“说话要三思。” 原来那是付家大小姐。 付大小姐脸色扭曲,不知是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大概终于想起自己一家是靠着姓陆的活着,她居然一声都没再敢吭了。 黑衣保镖们将付家一家全都带了出去。付倾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变成这样,站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拉。 他显然拉不动这群保镖,没两下就被推开了。 付老爷子吓傻了,在保镖手里僵得像个人体模型,就那么被架了出去;剩下的几个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挣扎有人老实,也都被保镖们拎小鸡似的带走。 连赵端许都没能幸免,被两个保镖一人一个胳膊地往外架。 他一下就懵逼了,脸上的笑容消失,急忙喊了一句:“等下!我是跟着二少的跟班啊!二少!!” 陆灼颂白了他一眼。 赵端许又换了个人喊:“陈诀!” 陈诀呆滞地站在外围,比他还懵逼。赵端许喊了两嗓子,陈诀回过了神,还没来得及有反应,陆简回头给他一瞥。 陈诀蹭地就缩了脖子,转头拿起手机:“我,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 陆简收回了目光。 赵端许破口大骂:“我操!!” 你操也没用啊! 陈诀欲哭无泪。 保镖们架着人往外走,付倾追上去几步,急得回头怒骂:“陆简,你发什么神经!那是咱爸!你想干什么?还不赶紧让他们回来!” 陆简面无表情:“咱爸?你可别乱说,我没那个福气。” “你——” “不是你作为私生子被你哥哥姐姐抱团霸凌,瘦得像个骷髅的时候了?”陆简看着他,“真羡慕你那个抽风的脑袋,能这样给欺负你的人卖命。” 像突然迎面被捅了一刀,付倾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整个人渐渐变得惨白。 远处,付家人还在不甘地大叫,还有人在喊付倾的名字,付倾却再没有任何反应了。 陆简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狼狈的模样,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一句话。 陆灼颂站在他们后面,正和安庭肩并着肩。他看着付倾僵了半天,终于踉跄了一下。像突然失力,他撞在旁边的墙上,缓缓地蹲了下去,在地上缩成一团。 陆简走了上来,把他的手一拉:“走了。” “喔。” 陆灼颂被她拽进大堂,背过身,再也看不见付倾。 “哎。” 他们往屋子里走了一大截出去后,身后传来新的声音。陆简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陆灼颂也跟着回头望。 大堂门口,来了一个穿着打扮精致无比的小老太太。她骨相优美,身材漂亮,虽然已经年老色衰,但仍然是个美人。 老太太抱着一瓶红酒,站在门口。 陆灼颂眼睛一亮:“外婆!” 他松开安庭,在他身上兴奋地拍了两下,就欢呼着大叫一声,转头朝着小老太太跑了过去。 老太太腾出一只空着的手,将他一揽,抱在怀里拍拍后背,搓搓头发,最后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陆简面露无奈笑意,转身也走了过去。 “妈,”她说,“不是说明天到吗?” “一年就这么一次平安夜,我把法国的工作推掉了,提前回来。”小老太太又疼爱地搓搓她的小红毛孙子,“我们灼颂一直说想吃我做的烤鸡,我这回要多待几天,天天都给他做一只。” “吃那么多得胖成什么样?” “孩子胖点儿怎么了?”小老太太骂道,“你小时候比他还胖呢!” “那个是二少的外婆。” 陈诀从安庭旁边窜了出来。安庭被吓得一激灵,一转头,陈诀还在一脸正色地给他科普,“那个小老太太叫伊凡娜·陆苏·德维尔,在法国是个贵族。” 安庭愣住:“贵族?” “嗯呐。说是贵族,到她这辈也是绕了好几个分支了,算是贵族的外族的外族的外族,只剩个名头了。” 安庭脸边直淌冷汗,心说就他家这个首富身份跟贵族也差不多了。 “名字里怎么有个陆苏?”安庭问,“是他外公的姓?” “二少的外公姓苏,陆是伊凡娜女士自己选的中文姓氏。”陈诀说,“陆氏是她起的名字。她本来想把丈夫的父姓加进来,叫陆苏财阀,但是被对方拒绝了。” “她丈夫说,公司是伊凡娜女士拼搏起来的,自己只是经营着一家子公司,顶多算是打下手,不能和她这个大头平起平坐。如果想的话,就让他那个子公司一直保持现在的名字就好。” “他只要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安庭评价:“世界的参差。” 陈诀知道他在说什么,干笑了声:“确实,入赘和入赘之间也有区别。” 伊凡娜女士把手里的红酒交给了陆简。 她点点红酒,骄傲道:“法国的百年酿酒山庄,两千万一瓶!今晚拿去喝了吧!” “还是存着吧,过几天我们自己偷偷在家里喝掉。今晚都是外人,是财阀内部的晚宴,这一瓶酒可不够分。”陆简把酒交给旁边的佣人,“走吧,妈妈,入席用餐。” 伊凡娜女士跟着她往餐厅的方向走:“好吧,听你的。外头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老公。”她说,“怎么一家人都被带出去了,他们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突如其来的更新,谢谢大家支持!十一点还有一更,请尽情地评论投喂,给作者把键盘敲出火星子的激情) 第90章 餐厅 陆简脚步一顿。 她走在最前面。她一停, 后面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所有人,没人看见她此刻是什么表情。只看见她的背影一如往常,宽阔、伟岸, 像一座大山,仿佛永远都不会倒。 她好久都没动。 “简?” 伊凡娜女士察觉到她有所不对, 连忙往前走了两步, 拉住她的小臂,“怎么了, 他们真的欺负你了?” 陆简被这么一拉, 整个人就晃晃悠悠地侧过身来,露出半张侧脸。她表情平静, 和刚刚没什么两样。 她朝伊凡娜女士一笑:“没有, 妈妈。走吧,大家都在等着。” 说罢,陆简就拉着她往外走, 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还回头叫了声:“灼颂。” 陆灼颂拉着安庭,颠颠地跟了上去。 晚宴在别馆的餐厅, 餐厅里摆了一张长桌子。一群人围桌而坐, 场面像《最后的晚餐》,那张经典的油画。 桌子上铺着长长的红布,挨个摆着几个明亮的烛台。花瓶里放着鲜花,一片沁人心脾的芳香。摇曳的火光里,菜品一个接一个地端了上来,众人举起手中的香槟,互相干杯, 侃侃而谈。 陆灼颂坐在主位旁边,很显眼的一个位置。安庭本来想去角落里随便混口吃的, 结果刚一转身,就被陆灼颂拽回去了。 陆灼颂狠狠挖他一眼,一看就是不让他走。安庭没办法,只好乖乖坐在了他身边,闷不做声地小口吃饭,像在吃猫食。 晚宴十分热闹,一群几乎垄断国内大多商业市场的大拿们彬彬有礼的,开着一些礼貌得当的玩笑,时不时举杯共饮。 安庭依然沉默地当他的背景板。 陈诀坐在他另一边,安庭听见他叹了几口气。他一撇脸,就看见陈诀真的在拉着个脸。 “怎么了?”安庭问他。 陈诀表情复杂:“付家还是第一次这么过分。我真是没想到,他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安庭没回答。 陈诀这个问题,陆灼颂以前也跟他叨咕过类似的。他说付家从前在陆氏的时候,一直都人模狗样的很能装,陆灼颂一直没看出有哪儿不对。 “赵端许突然不能上学了,他家感觉事情失控,有些急躁吧。”安庭说,“而且付老爷子的生日宴,陆氏一直都会准时出场。可这回你家二少直接甩脸,一个人都没去。他全家上下心里都因为这事儿憋了一口气,这回就失足了。” 陈诀有些没听懂,朝安庭眨巴了两下眼。 “不好意思,小诀。”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让一下。” 陈诀一回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女佣姐姐。他连忙拉着椅子,往桌前蹭了几下,给她让了地方。 安庭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第122章 女佣和他们道过谢,从他们身后挤了过去。她走到陆简身边,弯下身。 陆简正和一位子公司的总裁说笑,眼睛都弯弯的。又和对方说了两句话,她才低头,认真地低头听女佣耳语。 直到女佣说完了话,陆简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她想了想,拉着女佣,轻轻在她耳边嘱咐了什么。 女佣点头应下,起身离开了。 五分钟后,女佣回来了。 女佣又和陆简说了几句。 女佣又走了。 十分钟后,女佣又回来了。 女佣又走了。 又十分钟…… 安庭喝了几杯黑糖玫瑰热茶,看着这位女佣小姐来回进进出出了好几次。 “第七次。”安庭说。 陈诀没心没肺地叼着一块牛排:“啥?” “这位姐姐进来七次了。”安庭盯着门口,“八次。” 陈诀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看,餐厅的门又开了,那位女佣姐姐再次走了进来。 她又一次从他们身后走过去,陈诀忽然也好奇了,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姐!” 女佣低头看他。 “怎么了这是,都进来这么多次了,次次都找陆总。”陈诀眼睛亮亮地问,“出事啦?” 女佣苦着脸:“唉,就是付总那些家人。” 女佣看了一眼四周。晚宴上的人都在互相交谈,没人看这边。于是她低下身,手掌在嘴边一拢,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陆总不知道怎么打算的,叫人把付家送到本馆门口,但是又不让走。一群保镖在那里把他们团团围着,非说要等陆总的命令才能放人。给付老爷子气的,把旁边的树给拔秃了。” 安庭听在耳里:“……” “咱家的园丁被气得够呛,又不敢说话。老爷子还挺欺负人,看他们不敢吭声,就又去把他们白天刚修好的花丛给拔了。”女佣说。 安庭刷新了人生认知,原来豪门世家的老头生气起来也这么朴素。 “这么一小会儿,闹了好几遍了,让我再来跟陆总传话。”女佣愁眉苦脸,“你好好吃饭吧,我去找陆总了。” 女佣拍拍陈诀的肩膀,从椅子后头挤过去,又去找陆简。 陆灼颂也看出不对来了,在桌子底下偷偷捅了两下安庭,小声问:“怎么了?” 安庭说:“你爷爷碰瓷。” “……啥?” 安庭置之一笑,不回答他了。 陆灼颂抽抽嘴角,心里气不过,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安庭痛得一激灵,揉揉自己大腿,无语地挖了一眼陆灼颂。 陆灼颂冷哼一声,别开脸,不看他了,拿起桌上的可乐嗦了两口。 安庭又哭笑不得。 酒过三巡,晚宴告一段落。桌上的菜空了个七七八八,陆简放眼望去,见所有人差不多都放下了筷子。 “大家都吃好了吗?”她温柔地问。 “很好,陆总。” “谢谢您的款待,今晚的菜很不错。” 所有人都礼貌回应。 陆简点点头,侧首对佣人们说:“撤菜吧,把桌子空出来。” 佣人们颔首,上前去,将空盘子一盘一盘撤了下去。 有识时务的人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陆总,平安夜快乐,今晚……” “别着急。”陆简挥挥手,“先坐,小于,夫人也坐。” 小于总和他夫人愣了一下,坐了回去。 陆简站了起来,将桌子一按,前倾着身道:“大家都别着急,劳烦再坐一坐,稍等我片刻。” 陆简起身离席了。 伊凡娜女士就坐在她身边。她一拧眉,看不明白自己的亲女儿了。饭都吃完了,这是闹哪出? 她用法语问陆灼颂:“她去做什么?” 陆灼颂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无辜地一摊手:“不知道。” 安庭没听懂。 他也没问,只端着手上的热茶,又抿了两口。 几分钟后,陆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大沓子文件资料,瞧着约莫有三十多份。她把资料放在桌尾,让桌上的高层挨个传阅下去。 “这些文件我已经分好,今晚桌上三十七人,人人有份。”她说,“请各位临时加个班,看一看手上的资料。当然,我会让财务部记录各位今晚的加班内容。平安夜,三倍工资,绝不会少了谁的。” 桌上的高层们立刻传阅起手上的资料。 有人一本正经地把眼镜从怀里掏出来,架在了鼻梁上。 陆简走了回来,把手上的资料交给了伊凡娜女士。伊凡娜女士莫名其妙,接过去,扫了一眼。 “岭山?”她问,“岭山是哪儿?” “你先往下看一看吧。” 陆简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片刻,餐厅门砰地一下推开来。 付家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这群人很愤怒,一张张脸都紧绷着,但并不失礼数。刚刚经历那么一场闹剧,他们却依然保持体面,西装革履礼裙飘飘,西装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个人展现出狼狈和失态。为首的付老爷子神采奕奕,银白的头发还是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他们信步走进餐厅。 看见桌上这么多人,付家人又将胸挺起来一些,脸也扬起来了一些,挺胸抬头地走到了主位旁边。 “陆总,”付老爷子倨傲地说,“虽然今天有这么多人,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必须要一个解释,这毕竟事关付家的尊严。” 陆简笑了笑,没回答。她往旁边退了半步,越过老爷子,看向后面的付倾:“你也觉得这事关付家的尊严?” 付倾拧紧那双眉,沉默片刻,点了头。 “你今天确实太过分,”他说,“简,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这样对待家里人。” 这人真行,陆简刚和他说过的话,他转眼就给忘了,又开始给付家说话。 陆简问:“你把陆氏当做家里人了吗?” “……什么话,我当然把你当家里人!”付倾说。 陆简把手插进口袋里,自嘲地笑了笑。 “你没把陆氏当家里人。” 旁边冷不丁传出另一道声音,是陆灼颂。 付倾一皱眉,转头看向他:“别插嘴。” 陆灼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陆氏只是一个你能在付家挺胸抬头说话的道具,是不是?” “……闭嘴!” 陆灼颂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脖子。他盯着餐厅的天花板,一脸疲倦:“你从来就不觉得陆氏是家里人,陆氏把你买了。你嫁给了一个女人,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陆氏摧毁了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他每说一分,付倾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又没有了任何血色——当然会这样,因为陆灼颂说的是付倾前世在法庭上自我剖白的话。 “我和我姐是你在屈辱之下生的孩子,是你屈辱的象征。”陆灼颂说,“所以你不怎么上心。” “我叫你闭嘴!闭嘴!”付倾转向陆简,嘴唇气得哆嗦,指着陆灼颂,“小孩子乱说什么胡话,简,你看看!这就是你放养他的后果,什么鬼话都往外蹦!” “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 “诶?” 桌上突然传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付倾怒气冲冲的声音一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投去目光。 说话的人是财阀本部的一位高层。他拿起手中的一张文件,目光讶异。他把眉头拧成一团,嘟囔着道: “百川集团怎么在岭山走了这么多转账?”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1章 洗钱 话音一落, 桌上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都低头去翻手上的资料。 付倾脸色一变。 他才看到桌上的文件,那些人手一份的资料。 付倾冲到桌子面前,从一个人手中夺过资料。 把纸展开, 是岭山的文件。是账单,白底黑字, 一笔一笔转账, 记录清晰。 唰的一下,付倾的脸色白的像张纸。他抓着那张资料的手指抖得像筛糠, 脸上的冷汗轰轰直流。 高层们交头接耳, 一个个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有人指指报单,有人打量付倾。桌上的目光各不相同, 眼神或怀疑或意味深长, 一个个都像针一样。 付倾全身僵直。 他的面部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搐着,身上的白衬衫没一会儿就被汗水洇湿。 赵冉和付二一同冲到他旁边。 付二把报表从付倾手里夺了过来。赵冉正也要伸手去抢,没姓付的快, 夺了个空。管不上那么多,赵冉一把将付倾推开, 冲到付二面前。 【岭山资源开发报单】 下面是一片百川集团走的转账流水。 从上到下, 一整排,转入又支出,全是百川。 第123章 付二的表情在地震。 高层总裁们谈论起来:“走了这么多笔钱,也太奇怪了吧。” “每一笔的账户还都不一样。” “这个账户,我记得陆氏早就给禁用了。” “这个不是付家收赃钱的……” 最后一句说到一半,那人又赶忙闭上嘴。 然而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众人的目光又变得很有深意,纷纷讳莫如深地望着付家。 付家人人脸色惨白, 冷汗淋淋,一个个体面人突然都不怎么体面了。 其中有两三人明白过来了什么,于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付倾。 付家会收别人的赃款,这事儿在业内早不是秘密了。 他们家收的赃款五花八门。帮别的公司走账洗钱,收底下的公司有所目的而送来的、求他们通融一下的礼钱。 他们还时不时地也收一些“买官费”:比如帮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在陆氏付氏安插一个岗位,走个“内推”。 其实是早就内定的。 对资本来说,这事儿早已见怪不怪。 付倾嫁给陆简后,他们依然走这种老路子。几年前,陆付两家合并后,他们在两个月里把十几个年轻人悄悄塞进了财阀本部。 然而陆氏并不认同这种插队做法。 这事儿败露后,付倾和陆简闹过一次。结果是陆简冷着脸把他们批了一通,开除了所有这类员工,废了付家用来收钱的账户,还撤回了给付家的一大部分股份。 付家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最后蔫蔫地答应了收手,再也没做过这种事。 陆简才把股份扔回去。 但现在看来,老付家是并没收手。 桌上响起议论声。 空气变得凝固、尴尬。付家人三三两两地回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付老爷子。 付老爷子却波澜不惊。他冷冷瞥了一眼所有家人,走上前来。 他拿过付二手里的纸,双眼一眯,看了一番。 “你们可不要乱说话,”老爷子冷静地、缓缓地开口,“赃钱?我家可从来没收过什么赃钱。” “几年前那些事儿,早就解决了,也早就和你们陆氏说过,都是误会。” “做生意,谁不是有来有往地做交易,收钱又送钱的?”老爷子说,“都是正常来往,我可从没收过上不得台面的钱。” 有人问道:“那这份岭山的报表,您怎么解释?” 老爷子瞥了眼那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岭山这种开发地皮的大项目,谁不知道费钱又费力?当然会有账户在上面走钱。” “我还想问问你们,好好的平安夜,这是抽什么风?陆简,你今晚又是赶我们走,又是拿这种东西出来,往我付家脸上抹黑泥……”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眼镜直勾勾地盯着她,无比自信地一笑,“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儿子过了?” 陆简也笑了。 老爷子还是老样子,以为她喜欢付倾喜欢得无法自拔,可以随便拿捏。 “如果我说不想过了,”陆简笑着问,“你们就可以跟我离婚?” 付老爷子愣住了。 付家人都同样愣住。 片刻,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付倾,满脸难以置信。 付倾比他们还震惊,冷汗淋漓的一张脸上,瞳孔在剧烈地震。 他望着陆简,瞳孔又忽的散大几分。好像慢慢地明白了什么,付倾张开嘴,还没出声,忽然有人抢他一步开口:“你这不是洗钱吗?” 付老爷子不悦地一拧眉,回头:“什么洗钱?你少血口喷——……” 一看见说话的人,他又不吭声了。 说话的人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那是双即使衰老也依然很亮的朗星目,美人眼,和陆灼颂一模一样。 伊凡娜女士。 伊凡娜女士伸手把账单放在桌子上,手指在其中几行上点了点。 “我数了,账户四十多个,全是百川内部高层员工的账户。持有者各不相同,走账数量庞大,每一笔从四五万到几十万,总额一亿三千万。” “这不是洗钱,是干什么?” 付老爷子脸色铁青。 他张着嘴,几次做出口型,都没能发出声音。铁证如山摆在面前,老爷子终于是找不出借口了。 就这样吭哧吭哧憋了几分钟,老头终于一咬牙,愤怒地回头,一拐杖抽在付倾身上:“废物!!” “谁让你转钱的,谁让你操作的!?” “这么明显的陷阱,为什么跳!”老头怒骂,“这么大的事,商量都不和家里商量,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笨的跟个猪一样,还不知道要听家里的话,你个废物!废物!!” 拐杖噼里啪啦抽在付倾身上。 付倾突然也急眼了。他怒目忽然圆睁,夺过付老爷子的拐杖,就怒吼:“和你们商量有用吗,你们还是看不起我!!” “一件事没做成,就把我骂成废物!我怎么知道她还在盯着,都两个月了,姓刘的和姓何的都往里面转钱了,两个月陆简都没动静!!” “和你们说?你们除了把我当成废物还会说什么,我这次就是要自己做!!” 付老爷子上一秒还在愣,下一秒就气得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混蛋!!” “刘家何家都他妈是陆氏的,摆明了是给你做的局!你瞎吗!?你自己看报表,还有他们两个的流水吗!?” 付倾捂着脸,气急败坏:“你放什么马后炮,要是你当时坐在那儿,你能马上分辨出来吗!?” “你——” 砰! 一声重重的拍桌响,打断了所有的一切。 付老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刚要再给付倾一巴掌。 所有人望向主位。 伊凡娜女士的手放在桌子上,正是她刚刚拍响了桌子。此刻她面若凝霜,眼睛冷得像块冰。 “我不想听你们吵架。”她冷冷道,“坐下,给我一个解释。” 付老爷子嗫嚅几下嘴唇,收起了手。他脸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一言不发地僵着身体,坐了下来。 “……不是那样的,”老爷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终于软下了语气,也缩起了身体。一扫之前的高傲,他谄媚地讨好地笑着,道,“女士,你听我说……就是,付家这几年还是经营不好,有几笔烂账,想靠着陆氏,帮忙解决一下。” “我这儿子也是心急了,还没来得及跟你们商量,就一口气洗了很多钱。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就只是脑子笨了点……都是误——” 伊凡娜女士抓起手边资料,扔到老爷子的脸上。 文件重重砸了他一脸,纸张飞飞扬扬地散落一地。 老爷子一哆嗦。 伊凡娜女士声音发抖:“你当我没做过生意吗!?” “这么大的金额,但凡没及时发现,就是个重罪!你怎么可能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他怎么可能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 “今天如果没发现这件事,我女儿就完了!” “你家全家上下同仇敌忾,摆明了是存心害我的陆氏,害我的女儿!” 老爷子说:“不是……” “闭嘴!” 伊凡娜女士指着付老爷子,“你——当初是你天天来求我,求我救救你家!是你说以后一定会对陆氏忠心,成婚的时候,你哭着说谢谢我一辈子,保证你儿子会对我女儿好——就是这么个好法,是吗?” “今天这事儿,只要证据一确凿,你家带着证据去报警,去举报,她就翻不了身!我们一家就毁在你手上了,你当我看不出吗!?” 老爷子冷汗涔涔,忙说:“没有的事,没有那么严重……” 伊凡娜女士又把桌子用力一拍。 “闭上你的臭嘴!我好心出钱救你家,你倒好,就这样报答我!我女儿做错什么了,啊?她哪儿对不住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对她!!” “我看出来了,你们这一家没有一个好人!” “你们想害死我女儿,把陆氏吞并了!” “哪儿有的事!”老爷子腾地站了起来,“你可别误会我,这……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说到此处,老爷子突然脸色一狠,指着付倾:“女士,你放心,这种孩子我们不认了!我马上让他滚出付家!你可千万别……” “什么!?” 付倾怒吼,“你真有脸说这话,洗钱这事儿,一开始不都是付家自己的主意吗!?” 付二脸色一黑:“快闭嘴吧你!” “凭什么闭嘴?我偏要说!”付倾喊,“再说了,要不是你们一直催着我赶紧给小许找学上,我会急成这样吗,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你们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要死一起死!” 付大小姐不愿意了,上去就把他用力推开,怒喝道:“少把错推给我儿子,你怎么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现在把这事儿认下能怎么样!” 第124章 付倾两眼赤红:“我偏就不认!” 人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互相怪罪,一张张脸扭曲得像一个个恶鬼。 陆灼颂坐在另一边,麻木地看着这群狗互咬。他看了会儿付倾,又看向角落里。赵端许被吓得愣住,无措地站在原地。 片刻,赵端许气急了,也张嘴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却淹没在大人们的撕扯里,谁都没听见。 陆灼颂也没听见。 “好了。” 陆简终于出声,声音平静的吓人。 她声音很轻,分量却重。付家人都动作一顿,齐刷刷地停在了原地。 陆简看着他们:“不用吵了,这件事,该报警报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从明天开始,我会断掉一切对付氏的投资和援助,洗钱这件事也会对外公开……不过,应该不用等到断资合同了。” “出了这种事,百川绝对经营不下去了。” 陆简又看着付倾,“至于你,我们会离婚。” 本馆门前,红蓝的警笛呼啸着开来,停下。 天上夜色已浓,星辰闪耀。陆灼颂裹着黑色的厚重风衣,仰着脑袋,悠悠地呼了口白气出来。 陆氏前院的地方太大,太空,风吹得很猛。安庭一脑袋黑毛乱飞,他眯着半只眼,身体往旁边靠了靠,和陆灼颂肩靠着肩,挨在一起。 灯光依然辉煌,警察们进进出出,将付家人全都带走了。那些体面的面孔一个个变得狼狈不堪,边大叫着,边被塞进警车里。 赵端许同样被硬拽着扯了出来,他也要去做笔录。这人在警察手里原形毕露,撕心裂肺地大叫着、挣扎着。 “我他妈是付家的少爷!”他大喊,“别碰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赔得起吗!?” 警察不耐烦了,把他强摁着带去车边,嚷嚷着叫他老实点。 陈诀忽然慌慌张张地走过去两步,张开了嘴。 安庭一把将他扯住。 陈诀一顿,回头,看见安庭疲倦又坚定的脸。 安庭朝他摇了摇头。 陈诀愣了愣,神色动摇,欲言又止了下,没再向前。 几秒的空,赵端许被塞进了警车里。车门砰地一关,他那些骂声被闷在里面了。 红蓝色的警笛交替,又呼啸着远去。 陆灼颂站在本馆门前,站在灯光余晖里,身后家中的辉煌如旧。 他又呼地吹了一口白气,仰头看向天空,眼里一片迷茫的怅然,像一个刚从废墟里跑出来的幸存者。 “这就结束了?”陆灼颂轻声说,像自言自语。 风声很大,但安庭清晰地听见他这句话。 “不知道,”安庭说,“不过至少你避开了。” 陆灼颂苦笑了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操。” 作者有话说: 还没结束啊孩子们,庭子你哥还活着) 第92章 复发 警车全都开走了, 闹腾了大半个夜晚的闹剧就此终止。本馆门前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凄凉的冬风在凄凉地吹。 宾客们齐齐站在门前。 沉默很久,有人开口:“陆总,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陆简正对着远处发呆,闻言才回过神。她回头, 朝他们笑了笑:“好, 今晚辛苦了。” 宾客们纷纷离开。临走前,他们一一和陆简打了招呼, 都不尴不尬地握手宽慰了她几句。 陆简保持笑容, 将宾客们都送走。 呼啦一下,人又没了一大半, 本馆门前更凄凉了。 最后一辆豪车开走了, 天上突然下起了雪。陆简抬起头,看了会儿天上的飘雪,就拢着身上外套, 回过头,对门口还站着的人说:“回屋吧。” 陆灼颂点点头。 佣人们拉开大门。等主家都回到屋子里, 她们便最后一个进屋, 将本馆笨重、繁厚的大门关上了。 咔嗒! 氤氲的热气往上悠悠地飘。 安庭把受着伤的左胳膊撂在浴缸外头,整个人往后靠着。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安庭的脑袋隐隐作痛。 他半躺在浴缸中,一半后发浸在水里。 安庭仰头看着陆氏浴室豪横的天花板。 忽然,浴室门口传来一阵喀拉拉声。 推门被人拉开了。 一点点。 安庭偏过半个脑袋,一看,推门那屁点儿大的门缝里, 陆灼颂露着小半张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干什么?” 陆灼颂没做声。 隔了十几秒, 他慢吞吞地闷闷开口:“偷窥。” “亲爱的,”安庭说,“一般来说,我们不把已经被发现的偷窥叫做偷窥。” 陆灼颂没说话。 安庭继续道:“我们叫耍流氓。” 陆灼颂还是没说话,也没动。 他的高度并不高,估计是一直蹲在门缝那边。安庭想了想堂堂陆氏二少蹲在门缝外头,撅着屁股鬼鬼祟祟偷窥的模样,又无语又好笑。 安庭说:“我不是叫你先去睡觉的吗?” “不放心。”陆灼颂说。 “这屋子里没刀子。”安庭说,“也没钢笔。”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但依然很坚持地蹲在浴室门口,一动也不动。 行吧,一点儿信誉都没有了。 浴室很大,氤氲的热气无言地亘在他们之间。像僵持一样互相沉默很久,安庭问他了句:“一起洗?” 陆灼颂眼皮一跳。 “在里面也是看我,外面也是看我,你洗不洗都一样看。”安庭云淡风轻道,“进来吧。” 僵持般的沉默又过去几秒,门缝后头的那只蓝眼睛走了。窸窸窣窣一阵后,推门外响起脱衣服的声音。 又一个人进来了,浴缸里八分满的水哗啦一下溢出去一大片,顺着倾斜几度的地面,溜进下水道。 陆灼颂坐在他面前。一开始是正对着,随后抬眼一和安庭对视,陆灼颂眼皮一跳,又蛄蛹蛄蛹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近处这么一瞧,陆灼颂少年时的身形比二十多岁时要瘦一些。很多地方都没长开,背脊骨和蝴蝶骨都瘦得很显眼。热水热气一烘,漫上血色的粉。 安庭伸手碰了碰,他就一哆嗦。 陆灼颂没回头,但耳朵红了,片刻后血色漫到脖颈上,也红了一片。 安庭失笑地捋捋他湿了的红发:“害羞什么,看过的没看过的,早都看完了。” “闭嘴。”陆灼颂恨铁不成钢。 安庭不逗他了,他捧起些水,把陆灼颂的头发打湿:“我感觉,你爸这事儿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 “我知道。”陆灼颂绷着骨头,搓搓自己直犯哆嗦的两条大腿,“要在池子里给我洗头?” “嗯。” “水会脏……我出去自己洗。” “不会。听话,别动。” 陆灼颂乖乖坐回来了。 他在池子里抱住膝盖,脸红得像滴血。 安庭的手也有些抖,但陆灼颂知道他不是紧张。他会抖的,是焦虑症的原因,他还是有些病。 陆灼颂的头发被他打湿,搓出沫子。水和沫子都顺着头发流下来,淌在脸上,陆灼颂微微眯起一只眼。 热水蒸得人犯困,陆灼颂迷迷糊糊地把眼睛全闭上了。但就这么在池子里睡着也太怪了,为了保持清醒,他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话: “就是一群疯子,今天这场面跟二审的时候有个毛区别……” “嗯。” “你当时给我找律师,这群疯子还来砸你家,还把你的车砸了……” “嗯。” “我现在还后怕。你说我是不是怕惯了,我总觉得今天特别不真实……感觉像做梦似的。等我明天早上一睁眼,我觉得,我爸还会在楼下坐着,跟我说,灼颂啊,你要跟小许好好学学……” 安庭的手指揉在他头皮上,力度正好,陆灼颂被揉得要神志不清了,“我觉得我有毛病了。” “没有毛病。”安庭说,“我哥死的那几天,我也这样。” 陆灼颂一下就清醒过来很多。 他顶着一脑袋沫子,回过头,看着安庭。 安庭依然是平静的那张脸。 “闭眼。”安庭拿起一盆子水,“给你洗头。” “你先说。”陆灼颂执拗道。 “你闭眼又不耽误我说话。听话,沫子要融进你的脑袋里了,你会变傻的。” 陆灼颂抽抽嘴角,在心里骂了句真特么把他当小孩哄,然后乖乖地扭回头去,还是很听话地闭上了眼。 安庭拿着旁边的小盆舀了水,往他头顶上一点一点慢慢地浇。 “我出道之后没几年,我哥就死了。”他说,“其实,我得第一个配角奖的时候,我爸妈就找上门来了。他们威胁公司,说要是不给他们钱,就把我的事曝光。” “他们手上有我在精神病院的照片。” “我当时就想,随便曝光去,反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被害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总之我不想给他们拿钱。” 第125章 “可我刚出道,公司怕这些事一冒出来名声就臭了,影响前途,还是给钱了。” “一给就是好几年。” “后来我哥要死了,他们又给公司打了电话,要我过去看看。”安庭说,“经纪人问我去不去。我不去的话,公司就出面替我去交涉。” 一盆水在陆灼颂头上慢慢浇完了。 陆灼颂甩甩脑袋,湿哒哒地回头问:“最后谁去的?” “我去的。”安庭面无表情,“我盼他去死很久了,这种场面怎么能错过。” “……” 那你多少摆个期待兴奋的表情啊。 安庭摁住肩头上的淤青,依然麻木着脸:“他们在一个很好的医院,我哥躺在icu最里面。我差点没敢认,他瘦得跟个骷髅骨头似的,身上全是管子,坐都坐不起来。” “我一去,他就笑,我爸妈也笑。他们说又复发了,复发好久了,骨髓库里的骨髓没有配得上的。” “然后就问我最近忙不忙。” 陆灼颂一皱眉:“又要你的?” 安庭点点头。 “我没说话,我走到他床边,一下就把他的管子给扯了。” “我把他的仪器踹了,最后脱了外套盖在他脸上。我说实话我就是想杀人,我想闷死他,但护士跑过来把我拽出去了,我爸妈也追出来打我。” “当天半夜,我哥就死了,我爸妈哭着说是我杀的。” “但是医生说跟我没关系,我哥本来就不行了,本来都熬不过今晚,那些仪器数据就是证据。” 安庭捧起几捧热水,往身上浇,“我爸妈还是哭,说凭什么是我活下来,凭什么我能活这么久,活得这么风光。他们叫我去死,一直咒我,一直骂。” “我站在那儿没动。”安庭说,“那之后很多天,我都失眠了,总觉得我哥还没死,下一秒就又要站在我床边,让我去给他煮鸡蛋。” “煮他妈。” 陆灼颂嘴一快就骂了,然后沉默了下,“煮他爸。” 安庭就笑了:“都煮。” “成。”陆灼颂同意了。 安庭又舀起一盆水,慢慢浇在陆灼颂头上,他头上还有些沫子。把陆灼颂的头发冲干净,安庭身子往前一倾,将他整个人搂住。 安庭细瘦的手按在陆灼颂胸膛上,捏了捏。 陆灼颂腾地红了脸。 安庭把脑袋放在他肩头上。一时间,脸挨着脸,皮肤贴着皮肤,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儿混在一起,湿漉漉的皮肤也贴在一起,连呼吸声都异常地响。 安庭又把他的胸膛捏了两下。 陆灼颂往他怀里本能地一缩,一声呻.吟差点从喉咙里冒出来。 他咬牙忍住。 陆灼颂抓住安庭的腿,咬牙切齿道:“你干什么……” “没,我以为你是后来练出来的,”安庭好奇地揉着他的血痣,“没想到十六岁就已经有些肉了,天生的?” 陆灼颂嘴角狂抽。这问的什么屁话,他反驳也怪,承认也怪! “去你的!”陆灼颂最后骂。 安庭轻轻笑了。 他松开手,抱住陆灼颂的肩膀,在陆灼颂脸边上蹭了蹭。赤裸的两具身体,在水里紧紧拥抱。 “不管之后发生什么。” 安庭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都不会走了。”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灼颂忽然歇了火。 良久,他抬起手,拉住安庭一只胳膊,在对方怀里蜷了起来。 “是你不要怕。”陆灼颂攥紧他,“跟我说吧,疼了就跟我说。” “你不要怕。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你不要怕,多靠一靠我。” 安庭微微缩小了瞳孔。 热水中,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过了会儿才又软下来。安庭笑了一声,轻轻应下,又把陆灼颂抱紧。 “你知道吗,陆灼颂。”他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的,“活了两辈子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话。” 直到泡得脑袋发晕,俩人出了浴缸。走到衣帽间里换上衣服,安庭用毛巾擦了会儿头发,一回头,看见陆灼颂后背上一片红痕。又亲又咬的,全是自己的战绩。 安庭心里哑巴了。 他开始思考怎么跟陆简解释。 想了想后,他又放弃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陆简又不是不知道。 “灼颂,”安庭叫他,“坐下吹头发。” “哦。” 陆灼颂把睡衣套到头上,摇头晃脑地就过来了。他乖乖坐好,安庭从旁边墙上取下吹风机,呼呼地把他的红毛吹干了。 离开洗浴间时,已经凌晨了,走廊里的钟表指向十二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回屋。路过大堂时,却见大堂的壁炉里烧着火,陆简和伊凡娜女士坐在壁炉面前,都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对望。 看见陆灼颂,陆简就笑笑,温柔地催他:“快睡吧。” 陆灼颂看了眼伊凡娜,欲言又止了一下,点点头。 他拉着安庭上楼了,俩人进卧室睡下。 - “陆氏财阀今早发出通报。” “据悉,财阀名下最大的子公司,百川集团有洗钱嫌疑。目前涉案人员已被警方带走,进行深入调查……” 第二天一大早,这条新闻几乎霸占所有头条。 包括一个农民工的廉价手机里。 头条新闻里,付倾的脸被简单打了个码,放了出来。 安海刚咬咬牙,嘴里发出一阵嘎吱嘎吱声。新闻声里,他烦躁地翻着评论区,指甲里还嵌着深深的灰土。 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是他妻子。 他接了。 “老公……” 她哭着,抽噎道,“儿子,儿子又复发了。” “医生说,得……尽快安排骨髓移植……还有钱。郑老板不给钱了,我们得重新想办法。这怎么办啊,你快回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害怕,儿子也……” 安海刚沉默地听着,很久,他哑声应下:“行。” “交给我吧,”他道,“放心,都没事的。” “我马上就带着他回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3章 见面 清晨, 阳光,财阀本馆的主家餐厅里。 佣人们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 屋外绿意盎然,园丁们在修剪树木。 一切平静如初, 一如往常,昨晚的大闹剧像是个梦。如果不是窗外的园丁骂骂咧咧地在修昨晚付老爷子给薅秃了的花树, 安庭也要怀疑昨晚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镶在墙上的巨大等离子电视机里, 女主播有条不紊地讲述着新闻。 “本台记者了解,有关百川集团洗钱一案, 涉事项目为陆氏财阀近期所购入的岭山度假区区域。” 安庭被念叨困了, 脑袋上头直冒泡。他端起焦糖拿铁,往嘴里送了两口。甜里带苦, 能提点神。 “目前, 百川集团所有业务均已叫停,引发……” 啪! 安庭吓得一激灵。 他浑身哆嗦两下,抽抽嘴角, 仰头。 桌子上是一沓宣传册,全是英文。 陆灼颂站在他桌边, 潇洒地一撸前发, 几根红色发丝在阳光里潇洒地飘,又穿着件黑酷皮衣,几根银链子在胳膊袖上晃。 “干什么,”安庭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霸总不是这样演的,你得摔钱,不是摔册子。” “……吓到你了?对不起, ”陆灼颂揉揉他的肩头,愧疚道, “摔钱行,行,没问题,下次就给你摔,你先看看这个。” 陆灼颂拿起一个宣传册,塞进安庭手里,“都是贵族学校的宣传手册,随便你挑!你想去哪儿上学,我们就去哪儿!” 安庭没动,他看着封皮上一整张的英文就头大:“我看不懂。” 他又看看陆灼颂:“我学习不好。” 陆灼颂沉默。 他才想起来,安庭几乎不会英文,每回出国的旅游综艺他都像个文盲,得一直跟着陆灼颂走。 陆灼颂一转念,又觉得难怪。安庭活在这种狗屎原生家庭里,后来还被绑进了精神病院,被摧残折磨成那样,他能够回归神志清醒,之后还能回到正常生活里,已经很不错了。 陆灼颂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有中文。” 安庭伸手拿过来,很提不起劲地翻了翻,问:“你妈呢?” “去警局了,要跟她了解情况。” 安庭点点头。 看了几行字,安庭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把册子放到桌子上,牵住陆灼颂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一头倒在了他身上。 陆灼颂吓了一跳:“怎么了?” “别动。”安庭嘟囔,“头疼,心慌。” 陆灼颂不动了,也怔住了,这是安庭第一次清楚明白地跟他说疼。 十七岁的少年挂在他身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很安心地靠着他。细长的双手在他身上扒拉一会儿,最后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几乎要睡过去。 第126章 仿佛陆灼颂是他唯一一棵救命稻草,他只可以在他身上彻底安心。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照在他们身上。陆灼颂的影子拢住了安庭大半个身,太阳几乎照不到他。 安庭像藏在他怀里。 陆灼颂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揉了几下后,把他搂住。 “吃药了吗?”陆灼颂问他,语气很有耐心,他就只对安庭耐心多一点。 安庭在他怀里点头。 陆灼颂摁摁他的太阳穴:“很疼吗?我去叫人给你开点药。” “没有。”安庭轻声,“一直都有点疼,习惯了。” 陆灼颂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不高兴:“所以你之前真的在蒙我。” 安庭沉默几秒,然后一声不吭地把脑袋往他下腹部拱,带着很强的撒娇求饶意味。 “不敢说,”他嘟嘟囔囔地,“别怪我,我以后都会说。” 陆灼颂又汪地没脾气了。 他想了想:“等过完年,还是得回趟新城。” 安庭扬起半个头:“干什么去?” “查查那死老太太干嘛的,”陆灼颂阴着脸,“不死我也要她半条命。” 安庭失笑,突然觉得陆灼颂真帅。他把脑袋又往陆灼颂下腹上一闷,搂着他晃了几下。 又过数日,百川集团的案件在网上愈演愈烈,业内也掀起了轩然大波。陆简谨慎地将人安插进百川,盯着所有员工,以免他们在警方调查期间动手动脚。 接二连三地,警方在百川集团的电脑里发现了更多证据。 “贪污,洗钱。”陆简翻了几页文件,将最后一张抽出来,给付倾看,“还有最新的合同诈骗罪。恭喜你,牢饭要吃一辈子了。” 付倾脸色扭曲。 他双手被铐住,脑袋剃成了光头,身上穿着囚服,正坐在一扇窗户后,身后是两个狱警,和看守所笨重的铁门。 这里是会见室,陆简是专门来见他的,等见完了,付倾就要回到后面的冰冷牢房里去。 “你少吓唬我,”付倾牙齿打战,“才不会那样,付家这么大的家业,警察敢碰!?” “陆氏是什么小企业吗?” 付倾吃了哑炮,脸紫了。 陆简好整以暇地把文件放了回去,收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神情都十分冷静。她平淡、体面,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仿佛对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带着十足的把握。 付倾忽然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她这样冷静? 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意外? 又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在岭山的事情上突然下套,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招呼何总刘总一起做戏? 就好像她一早就知道付家有这样的算盘,有这样的烂账,所以特意下了一整盘大棋,就为了引他们这帮蛇出洞! 付倾忽然又有些害怕。他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了,陆简的笑容变得深不见底。 冷汗从脸边流下,付倾的面部肌肉哆嗦起来,他颤抖着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付倾吞下一口口水,“不要装,我知道!你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岭山本身就是一步棋!就是一个为了让我暴露的棋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付倾失态地大叫,仿佛声音越大,他就越不会恐惧。他拍案而起,“我绝对天衣无缝,没做过任何让你察觉的事!有人告诉你的对不对?付家有内鬼!谁!是谁!!” 陆简敛起笑容,看着他。 隔着一扇窗户,他们相视片刻,陆简便轻轻起身。 她拿起公文包,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厚重的铁门打开,又关上。 咔哒一声,所有真相烟消云散,尘埃落地,不见天日,不为人知,也永不会再发生。 “……陆简,”付倾拍打窗户,撕心裂肺地吼,“陆简!!” 没人回应他,狱警把他拽了回去,摁着胳膊,塞回铁窗后面。 付家倒了。 尽管定罪还需要一定时间,但付家完蛋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 陈诀坐在电视机前,接连换了好几个台,然而电视屏幕上众生平等,无一例外地全在说付家的案件。 “哇……真的到处都是,”他嘟囔着,“好大的排场。” “废话,你们这可是全国前几的大公司。”路柔说完,又恼了,“话说你还要在我这屋里呆多久?滚!” 自打路柔住进这里,陈诀就隔三差五地上门来看看她。一开始只是来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可发现她每天跟吃猫食似的就吃一点,陈诀就坐不住了,一到饭点,就开始臭不要脸地往她屋里的地上一坐,定时定点地监督她吃饭。 “我哪儿能滚,我要是不在,你又不好好吃饭了。”陈诀说,“昨天我不在,你一天下来又是只吃了一盘土豆泥沙拉吧?才多大啊你,要好好吃饭。” “你烦不烦啊,你是我妈吗!怎么一天到晚不是好好吃饭就是好好睡觉!” “因为担心你嘛。” 路柔张着个嘴还要再吵,陈诀这话一出,她直接卡壳了。 陈诀一脸真诚。 陈诀眼睛里放光地看着她。 路柔张着嘴哑巴几秒,默默地闭上嘴巴,转头把耳机戴起来,一声不吭地拿起曲谱。 “咋了?”陈诀说,“怎么不说话,你不舒服?” “没有。”路柔道,“你爱待多久待多久吧。” 嘿,变脸还挺快。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陈诀的口袋里一阵振动。他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来电的姓名,眼睛一怔。 陈诀没接。 手机的铃声越唱越high,仿佛在催。 犹豫很久,陈诀接了:“许哥?他们放你出来了?” “对。” 赵端许的声音十分疲惫,还喘着气,“你在哪儿?” “我在本家啊。你要回来吗?” “回去个屁,付家都被封杀了。你能出来吗?” 陈诀眨巴两下眼。 “你真要出去?” 路柔难以置信。 陈诀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换了身衣服。他匆匆忙忙应了声“没错”,就拿起手机和充电宝,转身要出门。 路柔抬手将他的门框全挡上,拦在了门口。 “大哥,你真的要去!?”她急切道,“你那个许哥,就是最近洗钱那家公司的公子爷是吧?” “对啊。” “那你还去!他家犯罪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他家想害死这个陆氏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你都知道还去!?” 路柔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傻.逼。 陈诀苦笑:“付家做的事儿,我也觉得很荒谬,很不好,我知道他家没有好人。赵端许那人……确实,也有点儿坏。” “可他从小是在陆家长大的啊,是跟我长大的。而且警察来的那天,我看他挺懵的,还被强行拽走了,有点可怜。”陈诀说,“万一他不知情呢,或者万一他才知道这件事,这回是想和陆总说些什么呢?” 路柔沉默好半天:“你知道你这种总相信别人的好人一般都死得很难看吗?” “啥?” 路柔叹了口气:“我跟你去。” 陈诀蒙了:“啊?” “我跟你去,我能打架。” 路柔嗖地就钻回房间里,捞出一件外套,“走。” 陈诀:“……” 作者有话说: 冥冥之中小路也不会让男朋友被撞死第二次的-w- 第94章 打架 车停在了路边, 路柔和陈诀分别打开两侧的后车门,走了出来。 这是个偏僻的停车场,大空地, 只零星停着几辆车,风呼呼的一直吹。角落里栽着一片歪七扭八的大树, 柳树槐树松树什么都有, 柳条正跟着风呼啦啦地甩。 陈诀急匆匆地在四处找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许哥!” 赵端许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头, 鬼鬼祟祟的。 他拉着冲锋衣长长的衣领, 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周不见,他瘦得像个饿死鬼一样吓人, 眼周是一圈浓重的黑眼圈, 脸色阴沉惨白,警惕得像只老鹰。 陈诀看清他之后,吓了一跳:“我的天, 你没事儿吧?” 赵端许没说话。他抓住陈诀的胳膊,将他扯进了大树后面。陈诀尖叫了一声, 踉踉跄跄地被他拽走了。 路柔连忙跟了进去。 把陈诀拉到隐秘的树丛里, 赵端许松了手。他盯着陈诀,喘了几口气:“给你妈打电话。” 陈诀一愣:“啊?” “给你妈打电话!”赵端许失控地尖声道,“你一会儿回本馆,马上就去给陆灼颂下药!” “……?什么?”陈诀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我去给什么?” “给陆灼颂下药啊!”赵端许急了,他用力往陈诀胳膊上砸了一拳,怒道, “你让你妈把陆灼颂绑了带走,再给陆简发照片!只要逼她撤诉出谅解书, 我家就还有的打!” 第127章 陈诀愣住了。 他忽然不认识赵端许了,他愣愣地看着赵端许扭曲得像个恶鬼似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忽然间,有种是和这人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你在说什么,”陈诀慢吞吞地颤声道,“你在想什么……你,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我怎么了?什么叫我怎么是这样的人!?”赵端许吼道,“陆灼颂有的东西就是我该有的东西,你懂什么,但凡陆简是个男的,她就只能从付家选我妈!” “我妈是付家唯一的大小姐,这个首富二少就该是我的!” 陈诀莫名其妙:“怎么会是你的,陆总本来就不是男人!你醒醒行吗,二少的东西就是二少自己的!” 赵端许:“他就是命好一点而已,但凡命好的是我——” “你还不够命好!?你是付家的大少爷,陆总也愿意扶持你!你要是不想搞乐队以后就可以去接管百川,你还不够命好吗!” “我怎么就命好了,能在陆氏呼风唤雨的是谁,能把咱们俩玩得团团转的是谁!?”赵端许指着外面的天,眼珠子都气得要瞪出来,“他要去哪儿,咱们俩就要跟着去哪儿,他要组乐队,那咱俩就得跟着起哄!” “蠢死了,我这辈子就没学过这么恶心的东西,蠢死了!我每次跟他上台我都替他尴尬,我他妈不想学键盘,也不想去美国!” 陈诀愣在原地。呼吸像卡在了喉咙里,陈诀忽然上不来气了。 “你难道就没觉得不公平过吗,啊?”赵端许朝他逼近过来,“你也是个男人吧,陈诀,一直跟在一个毛头小子屁股后头,被他天天吆五喝六地使唤,你就不觉得屈辱吗?!” “跟我吧!” 赵端许语气急切,眼睛里都直冒绿光,“跟着我,你再也不用哄他了,你可以去学想学的,做想做的,不用弹那个破吉他!” “……” 陈诀没有说话。 他张着嘴,哑然地和赵端许对视——他忽然真的不认识这个人了,赵端许突然烂掉了。 陈诀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心中泛起一阵可笑。他失笑一声,弯着眼睛叹道:“你他妈个混账。” 赵端许愣住了。 陈诀扬起拳头,一拳砸在了赵端许脸上。 “你他妈个混账!!”陈诀撕心裂肺地红了眼,“他供我吃喝给我买衣服,从小到大我身上哪一分钱不是陆家掏的,你身上——你身上哪一分钱,不是陆氏出的?他指使我怎么了!?” “老子才不管你什么屈辱什么想不想的,我就乐意被他指使!我乐意!!” “操你妈!你个白眼狼,我操你妈!!” 陈诀越说越激动,气得又冲上去,拽住赵端许的衣领,砰砰地又往他脸上揍。 路柔回过神来,连忙也冲上去,二话不说地往赵端许脸上哐哐补了两脚。 五分钟后。 一阵警笛声吱哇吱哇地由远及近—— 警局办公室里,四面白墙,气氛严肃。 陆灼颂被一通电话叫了过来,此时此刻,正表情复杂地干笑着,坐在警局里。 “沿海区绿杨大道上的停车场,一个车主报的警。” 坐在对面的老民警喝了一口缸里的热茶,喟叹地哎了一声,“你朋友跟人打架打到人家车头上去了,真牛逼啊,现在的小年轻。” 陆灼颂:“……” 陆灼颂摸摸鼻子,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抽抽嘴角,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一排铁皮椅子。 陈诀和路柔坐在最远处的角落里,一人手上一副银手镯。 赵端许坐在他俩对面,阴着张脸不做声,鼻青脸肿地侧着头,手上也有银手镯。 陆灼颂一言难尽地转头回来,给随行来的周秘书使了个脸色,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走了。 已经傍晚,外头的天色如火烧一般,满天的晚霞。 刚关上门,头顶上就适时地飞过去两只乌鸦,啊啊嚎了两声。 陆灼颂伸手在全身口袋上摸了一遍,没摸到东西,啧了一声。 跟着他一块儿出来的人十分自然地在他身边蹲下,一眼看破道:“十六岁不让抽烟。” 陆灼颂说:“我二十八。” “你十六。”安庭抬头看他,“从生物角度上来说,你十六。” “我内心二十八啊!” “这东西是看生物学的。” 陆灼颂没话说了,他又叹了口气。风有点大,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到安庭头上:“盖上,去车里等我,一会儿又要头疼了。” 安庭站了起来,把外套还给他:“你会感冒。” “我不冷。”陆灼颂说。 “我也不冷。”安庭执拗。 陆灼颂气笑了,他抬腿,不轻不重地踢了安庭一脚,转身又带着他回了警局里面。俩人坐在门口的铁皮椅子上,继续等人。 半个多小时后,周秘书领着陈诀和路柔出来了。她说没管赵端许,警察又把他收编了。 陆灼颂很欣慰,没管是对的,不愧是周秘书。 欣慰过后,他又看了眼陈诀。陈诀也鼻青脸肿的,鼻子底下还有没抹干净的血痕。 “你俩怎么回事?”陆灼颂问他。 陈诀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地吸吸鼻子,闷不做声地推门走出去,走下台阶,找了个地方,蹲成一团,任由一脑袋黑毛在冬风里被吹成乱草丛。 “……” 这是干啥。 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脾气了,要当着二少的面离家出走了? “赵端许让他回去给你下药。”路柔在一旁说,“他打算用你威胁你妈,让你妈出谅解书。陈诀不干,俩人就打起来了。” 陆灼颂了然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今天比较忙!又晚了点w大家元宵快乐! 明天也要出去玩,就停更一天,周四恢复更新喔! 第95章 结束 陆灼颂走出警局, 单膝蹲到陈诀面前。夕阳在他身上铎了层霞光,一头红发在风里乱飞。陆灼颂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他眨巴眨巴蓝眼睛, 看着陈诀。 陈诀在抽抽搭搭地哽咽着。 陆灼颂笑了:“干嘛,哭成这样。这不是没叛变吗, 我又不会怪你。” 陈诀说:“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之前……你跟庭子都跟我说什么, 要小心他。我没听进去,我以为……我, 我没想到……对不起。对不起……” 陈诀说不下去了, 吭哧吭哧地一直哭。 陆灼颂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陈诀一顿,懵逼地抬起头:“你笑什么?” 陆灼颂笑得停不下来, 眼泪都笑出来了。 陈诀呆逼似的看着他, 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可怜兮兮。陆灼颂忽然就想起会所前的那晚,想起陈诀的死相。 陆灼颂摆摆手, 边笑边把陈诀拉过来,一搂, 抱着他, 在夕阳余晖里晃。 “不管他了!”陆灼颂大喊,“去他妈的,老子不要键盘手了!” 一句话把陈诀喊得热血沸腾,他大骂一声,也喊:“去他妈的键盘手!” “去他妈的键盘手!!” 俩人互相对着大笑,笑得直飙泪。 天黑了,夜里的风吹得更猛, 陆灼颂拉着陈诀站了起来,回头往警局里看。 安庭站在门里头, 正脑门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陆灼颂愣了一下,噗嗤又笑起来了。 一切快要尘埃落定的安心感终于漫上心头,陆灼颂把车叫过来,带着这一群人回了本家。 一晃过了三天。 第三天,赵端许被释放了。 他这回没犯什么大事,又毕竟只是个孩子辈分。付家的事儿再严重,火也烧不到他身上,警察也只能把他关两天就算了。 赵端许灰头土脸地从警局做完手续,走出门,刚下两层台阶,迎面便走来一个人。 赵端许看见一头张扬的红发。 赵端许冷冷一笑:“你赢了,是不是?” 陆灼颂面无表情:“这回是赢了。” “你哪回没有赢过?” 陆灼颂没有说话。前世所有人死亡的画面一帧帧地在他眼前疯狂地涌过去。从火海到车祸,从陈诀到医院。 最后虽然让赵端许和付倾都判了死刑,让付家同样破产,但陆灼颂丝毫不觉得自己赢了。他什么都没留住,到最后一无所有了,连救下安庭都没做到。 他沉默地望着赵端许的脸,鼻青脸肿的一张脸。 陆灼颂朝他一笑,什么也没说。 他身后走出两个一身黑衣的保镖。 “干什么!?你们他妈的要干什么,我——” 赵端许抬腿就跑,然而没出去几米,就被两个保镖钳住胳膊带了回来。 陆灼颂打了个手势,两名保镖就将赵端许强塞进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车子一骑绝尘,转眼开到一处偏郊,来到一处废弃的工业园区。 第128章 保镖们将赵端许拖下车,扔进一个厂区,二话不说,将他暴揍一顿。 赵端许惨叫连连,挣扎着想跑出去。还没挣脱,他就被又拽回来,被人往胸口上狠狠砸了一拳。仿佛骨头都碎进内脏里,他痛得两眼一黑,扑通跪在地上,往地上呕了一大口。 这群保镖个个下手极狠,没一会儿,赵端许便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被一人用手掌死死地摁着脑袋,被压在地上。 赵端许头晕目眩。 他艰难地往外一看,见陆灼颂居然好整以暇地坐在远处的一把椅子上,两条长腿一叠,下巴一抬,傲气地冷眼看着他。 居高临下,又风风光光。 赵端许气得差点吐血。 保镖们在赵端许身上搜了一番,找出一个手机。 他们把手机交给陆灼颂。 陆灼颂拿着手机翻了翻:“密码多少?” 赵端许不甘心地用力瞪着他,咬着冒血沫的牙,不说话。 陆灼颂嗤笑一声,并不在意,把手机往自己兜里一塞。 “付家的案子出来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吧。旁边有个四面漏风的小破屋子,会有人盯着你的。” “我也会叫人起诉你,你和付家一样,都别想出来。” 赵端许冷笑:“你能起诉我什么?” 陆灼颂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现在付家和陆氏断交,我有权请求你归还。并且由于付家犯下的洗钱罪,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在诈骗我。” “还不起的话,就坐牢去呗。” 陆灼颂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园区外走。一群保镖跟在身后,恭恭敬敬地护送他离开。 赵端许大约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撕心裂肺地在他身后大吼:“陆灼颂!!!” “操你妈,陆灼颂!我他妈杀了你——杀了你!!” 陆灼颂走出园区,赵端许肮脏的谩骂声渐渐在身后消失。 站在冬阳底下,陆灼颂仰起头,悠悠呼出一口白气来,终于如释重负。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陆灼颂回头,看见安庭手插着口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朝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几步,然后停在了原地。 他们相望几秒。 陆灼颂朝他扬起手,眼睛亮亮地喊:“我要重新搞乐队了!” 安庭弯起眼睛笑了,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6章 恐惧 第二天, 陆声月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陆家。 下午两点多,全家人坐在一楼大堂里,烧着壁炉, 把付家的事情聊了一遍。 “百川集团的这些罪名定下来了。”陆简说,“我和你们父亲的离婚协议也已经拟定好了。虽然他不同意, 但鉴于他是过错方, 并且有违法犯罪行为,就算不同意, 只要上诉一次, 法律上也会强制解除婚姻关系,这一点不用担心。” “陆氏会和付家彻底断交, 百川完全经营不下去, 还被多方举报,我估计破产也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他们一家都会被定罪。”陆简看着他们,“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陆声月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陆灼颂靠坐在安庭身上, 翘着二郎腿,面色沉默、压抑, 但也十分淡然。 陆简知道他没事, 也不多说,又看向伊凡娜女士:“妈妈,您怎么说?” “我有什么好说的。”伊凡娜女士道,“要知道会这样,我当时就不该让付家进我们家。” 陆简苦笑:“发生过的事,就别说它了。” “幸好这次没出什么大事,提前发现了。要是一直没发现, 被他们逮到机会……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陆简还是苦笑。她搓搓胳膊,伸手拿起一杯红茶, 抿了一口。 “爸爸怎么会干这种事。”陆声月又喃喃,“他这真是想逼死全家……他怎么会这样?” 空气忽然很压抑。 陆声月吸了口气,没憋住,哽咽了一声。 陆简起身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她将她抱在怀里,搂着肩膀拍拍脑袋,哄了一会儿。 “是妈妈识人不清,”她说,“是我的错。” 陆声月抓住她的袖子,在她怀里哽咽着哭了好久。 转天又是晴天,百川集团正式宣布破产。 员工们纷纷辞职,从集团大楼里抱着箱子走了出来。 工人们将大楼上的百川logo卸了下去。 陆灼颂闲着没事,带着安庭和其他俩人过来看热闹。空地上,冬风在吹,一群人仰着脖子,看工人们慢慢地把百川的字母一个一个卸下去。 陆声月也来了,她站在陆灼颂旁边。 陆灼颂看看大楼上的工人,又看看她。 陆声月眼睛挺红,估计昨晚上自己在房间里又伤心了很久。 “不管怎么说,”陆灼颂对她说,“发生的事就只能接受了,自己慢慢消化吧。” 陆声月愣了下:“你这次怎么看得这么开?” 陆灼颂哼哼一笑,没说话。 陆声月也破涕一笑。她突然有些看不懂自己这弟弟了。一直呜呜喳喳的一个小红毛,偏偏在这种大事上,淡定得不像他。陆声月不知道为什么,但忽然就安心了几分——大约这小子是长大了,人在经历过重大的什么之后就会长大,就会变一个人。 陆声月抱着胳膊,仰着头。身边是平静的冬风,吹得萧条,也很安宁。 “这样也算结束了。”她说,“你……” “出来!” 突然有人大吼。 “谁是这个百川的负责人,给我出来!!” 陆声月话一顿。 一群人转头望去。 声音来自远处,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气势汹汹地从路那边走来。他两眼赤红,像个亡命之徒。 看见那人,陆灼颂瞳孔一缩。 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快。他迅速转身,一把拽住安庭。 安庭却已经僵住了。陆灼颂一下子没拽动他,他又狠劲儿一扯,才将人踉踉跄跄地带走。 他把安庭拽到旁边的楼宇旁。 陆灼颂打开安全出口的铁门,把硬邦邦的安庭往里一塞。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绳子,又把安庭系在楼梯扶手上。 “没事的,”陆灼颂边系边说,语气急促地安抚他,“没事,庭哥,我去解决,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陆灼颂往他肩膀上拍了拍,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转身就跑了。 安庭张开嘴,却被恐惧堵了嗓子,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大门砰地关上。 陆灼颂跑出门,回到路上。百川集团的门前已经聚集起了一群人,人们把那男人团团围住,保安正劝着他冷静。 男人红着眼大声嚷嚷: “你们集团的付总,上个月跟我答应的好好的!说好了让我把安庭带回去,结果害我被打了不说,现在还没消息了!” “你们陆氏强闯民宅,把别人家儿子抢了,还有理了是不是!?” “大家都来看啊!” 男人回头,对着身后一群记者叫喊,“都来看看,这就是陆氏!装什么好人,我脸上被他儿子打的,都留疤了!” 记者们举起长枪炮弹般的照相机,对着男人亮出的一道疤狂拍。 陆灼颂的脸色一阴。 是安海刚。 这阴魂不散的混账,居然跑过来了。 陆灼颂一走回来,陆声月就赶忙问他:“怎么回事?是你那个男朋友的家人?带着一堆记者上门来了,有手段啊。” “有手段也叫他滚。” 陆灼颂抻抻身上的衣服,捋了两把红发,就朝着安海刚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 “老弟!” 陆声月叫他,没叫住。 陆灼颂推开聚集围观的人群,喊了声:“哎!” 安海刚看见是他,快被闪光灯亮瞎的双眼一亮。 “就是他!记者朋友们,就是他!”安海刚指着陆灼颂,“就是他打的人,他就是陆氏的儿子!” 一堆长枪炮弹又对着陆灼颂噼里啪啦地拍。 陆灼颂是个顶流歌手,早习惯被闪光灯照耀的日子。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冷声道:“拍什么拍,谁允许你们进来拍的?这是百川!现在这家公司正在被起诉,要是拍到要紧的东西发出去,案件细节流出,要负刑事责任!你们能负是吧?负责人叫出来!” 一说这个,记者们个个兴奋的神情都纷纷一僵。 一个个长枪大炮都放下来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神色。 大约是从彼此的眼睛里得到了勇气,一群记者转瞬就冷静下来,朝着陆灼颂扬起脑袋: “你少吓唬我们,这能拍到什么?” “那麻烦陆少解释一下,这位安先生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你拐走普通老百姓的孩子,这不也是犯罪吗?” “陆氏控诉百川集团洗钱,自己私底下也不干净!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吗?” 第129章 安海刚一听记者们攻击性十足的问话,立刻也有了不少底气,他大声道:“没错,他这就是犯罪!把我儿子还给我!安庭!安庭在哪儿?” 安海刚说着就要跑进百川里去找,旁边的保安连忙将他拦住:“不可以进去,里面在施工!” 陆灼颂阴着脸看着他:“安庭不会交给你。你带他回去干什么?你找来这么多记者,说过找他回去是做什么吗?” “带我自己儿子回家,我能是为了什么?”安海刚说,“我的儿子,跟我回家,天经地义!” “对,跟你回家去住杂物间,去给你那个得白血病的大儿子做手术!明明他身体也不好,你们还要冒着他会死在手术台上的风险,逼着他让他上去!”陆灼颂说,“你这是杀人,同样也是犯罪!” 记者们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长枪大炮又对准了安海刚。 安海刚却波澜不惊,那一双发红的眼阴鸷地盯着陆灼颂。片刻,他嘴角一勾,对陆灼颂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转头,面对众多记者,朗声道:“记者朋友们,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 安海刚从破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把手机解锁,打开,他黝黑的手指笨拙、慢吞吞地操作着,“我不是故意让这孩子住杂物间的,实在是他哥哥治病不容易,家里面家徒四壁,没办法,才让他去住杂物间,我们家卧室的情况也不好!” “而且,我必须今天就把孩子带回去!”安海刚流了眼泪出来,他颤着手,老泪纵横地把手机递到记者们面前,“我家大儿子白血病复发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记者们接过手机,上面是一张入院通知书。 “陆氏搞垮了我儿子的资助方,付总本来和我说好了,会给我医疗费,可是现在付总找不着,钱也没有,连能骨髓移植的小儿子也不还给我!”安海刚颤声,“可我儿子复发了,你知不知道啊,陆少,我儿子复发了!” “他会死的!会死!安庭再怎么着也是没得病的健康人,我很清楚,我是他父亲!可他哥哥复发了,他哥哥会死!他哥哥需要他的骨髓!” “这要是再晚几天,我儿子出什么事……你赔得起吗!” 安海刚越说语气越抖,嘴唇都开始哆嗦。说到情深处,他扑通跪下,碰碰给他磕了几个响头,“我求你了,陆少!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儿子,把安庭还给我吧!” 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一番眼神,又凝视陆灼颂:“陆少,救人一命可是天大的事。” “没错,白血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请问你对安先生的这番话怎么回答?” “请问有关陆氏搞垮病人资助方这件事,你知道什么吗?” 闪光灯又往陆灼颂身上拍,噼里啪啦地,把他的脸照得青白,把他眼睛里的那份森冷的愤怒杀意也照得清清楚楚。 陆灼颂死死盯着安海刚。 安海刚跪在地上,扬起脑袋,也死死盯着他。 两个人双目赤红,一上一下,空气却在相视间烧起火药味儿。 复发? 开玩笑,复发又怎么了? 病秧子复发关安庭什么事?是安庭给他下药的吗? 安庭难道没有病吗?安庭比他病得还严重,知不知道陆灼颂这些天又去找心理医生给他开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治疗?知不知道安庭也很难捱? 想让他把安庭交出去,门都没有! 陆灼颂咬了咬牙,也从身上掏出手机。 ——人群聚得越来越多了。 事态看起来有些不妙。至少在陆声月眼里,事态有些不妙。 她蹙着眉,放下手机。通话屏幕上,陆简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陈诀问她:“陆总不接电话吗?” “可能在警局。”陆声月把手机收起来,抬脚就要往那边去,“我去看看。” 砰! 一声巨响。 陆声月刚迈出半步的脚步一顿。 几个人回头。 拐角里走出来一个人,是安庭。他阴沉着惨白的一张脸,眼睛直勾勾的,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手腕上是一圈断裂的布头绳子。 陈诀被他杀气腾腾的一张脸吓了一跳:“庭子?庭子!” 陈诀伸手去拉他,却被安庭用力推开。 安庭头也不回地冲向人群。 陆灼颂正举着手机,在人群中大声反驳:“这些是他家在私人医院做的术前检查,很明显,检查单上都标明了他不适合再做手——” 陆灼颂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一阵惊叫。 他回头,看见安庭拨开人群,硬生生挤了进来。 陆灼颂愣住了。 安庭蹿到他面前,朝着安海刚就走了过去。陆灼颂一把将他拽住,压低声音道:“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叫你在那儿呆着吗!” “我自己解决。” 安庭语气生硬。他拨开陆灼颂的手,又往前走了两步。 陆灼颂却又一愣,安庭手背上冷汗淋漓,在发抖不停。 安庭停在安海刚面前。 看见了他,安海刚轻蔑地一眯眼,而后又意识到周围还有记者,立刻又提起面部肌肉,硬挤出一点儿欣慰来。 “那跟我走吧。”安海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拉他,一脸慈父模样,“你哥还等着你呢,快跟爸爸回家。” 安庭甩开他。 “我不跟你走,”安庭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都带着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咬牙切齿,“我来,就是要跟你说……我绝对不会跟你走。”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不跟你走!”安庭失控地喊出来,“跟你回去,被你们全家关上等死是吗,跟你回去被榨掉最后一滴血是吗,我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不回去了!我再也不进医院做手术了!滚!” 周围突然死寂。 说这番话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安庭开始激烈地气喘吁吁。像只紧盯着猎枪枪口的野兽,他两眼发直地紧盯着安海刚,一口气都不敢松。 安海刚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段时间,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外套,竟然从内口袋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他把刀尖对准安庭。 记者们惊声尖叫,瞬间鸟兽群散,跑出去一段后又拿起相机,咔嚓咔嚓地迅速拍照。 “拍什么照,还不快跑!?”保安要气死了,喊完那边又喊这边,“你!你又干什么,把刀放下!” 安海刚充耳不闻,目眦欲裂道:“现在就跟我回去!” “我管你愿不愿意,我儿子等不了!现在就跟我回去,做手术!”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尖。 刀尖闪着寒光,尖锐的光芒。安海刚扭曲丑恶的脸慢慢变得模糊,又慢慢变得清晰,安庭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安海刚狰狞地朝他喊叫,刀尖的光芒越来越刺眼。 所有恐惧的记忆轰轰隆隆。 精神病院、学校、郑玉浩、他哥、父母、医院、医生、电疗、殴打、骨髓抽出、移植仓——一切像毁天灭地一样冲击神经,所有嬉笑的恶意的冷漠的撕心裂肺的慢慢延延无边无止的疼,都向他涌来。 安庭盯着刀尖,突然魔怔地越看越深——这东西捅进来就没事了,就都结束了。他突然控制不住这个想法,于是他抓住安海刚,拽着刀尖,一把将它捅向自己的脖子—— “安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不用不敢看,陆少就在旁边,我们是he文,我不会搞出大家害怕的那种东西的x 第97章 挽救 模糊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一只手。 那只手拽住刀身, 皮肉毫不犹豫地摁在了刃上,将它用力地扯向另一边。 刀一歪,只划到安庭的肩膀上。 一切像摁了慢速的镜头——鲜血飞溅, 刀被松开。安海刚脸色一变,后退几大步, 陆灼颂焦急惶恐的脸闯进了安庭的视线里。他脸色惨白, 毫无血色,嘴巴一张一合, 声嘶力竭地在叫喊。 撞上那双蓝眼睛, 安庭突然像魂魄归位一样回过神。 他被陆灼颂拽进怀中。安庭弯下腰,脑袋被摁在对方胸膛上。 安庭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呆愣地望着眼前。 陆灼颂两手死死摁着他的后脑, 手心里流着滚烫的血,安庭的头发被洇湿了。 “他妈的都干什么吃的!?” “没看见都拿刀了吗!?还有你们!狗日的就知道拍是不是!!” 陆灼颂暴怒着大喊,“听了点儿一面之词就过来道德绑架, 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块儿上门来,以为人多就能把人逼回去, 以为自己抓到大新闻了!没看见他都什么样了吗!?” “得白血病的会死, 他就不会了吗!安庭都被你们家逼出心理问题了,他现在连医院都不敢进,你们以为他不会死吗!?” “门口都给我锁上,看好了!我看哪个敢走!!” 第130章 “我不把你们工作搞没,不把你们弄到倾家荡产过不下去……尤其是你!狗日的姓安的,我不把你弄死,我就不姓陆!”他撕心裂肺, 发着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人给撑腰了吗!?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欺负他, 都欺负他!我去你们的!!” “都他妈去死!去死!!” 现场爆发起一阵慌乱的叫屈,一群人惊惶地嚎叫起来。 安庭被吵得心慌气短。他抬起手,拽住陆灼颂,像只虾一样拱起了后背,眼泪汹涌地往外掉。他张开嘴,上不来气地呼哧呼哧乱喘,后背不断起起伏伏。 陆灼颂把他搂紧,嗓子已经沙哑:“没事,没事庭哥……我在这里,没事,他带不走你……庭哥!” 安庭腿一软,扑通一声,沉沉跪到了地上。 陆灼颂吓得跟着他跪下,他扬起头,手忙脚乱地抹开安庭脸上淋淋的冷汗。安庭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呼吸,身体里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崩塌。 他的气息像破风箱一样嘶喝。躯体化来了,他浑身发冷,一直颤抖,骨头痛得像要全都散架,心脏正在爆裂。咚、咚、咚,在身体里清晰可闻地一直响。 冷汗淌到眼睫上,安庭快要睁不开眼,他把牙关咬得生疼,满嘴的牙都好像要碎了。他死死盯着陆灼颂,盯着那双蓝色的、恐慌的、几乎和他一样恐惧的眼睛。 “抱我……”安庭说,“抱我,抱我……快……” 陆灼颂立刻抱紧他。他用力把安庭的骨头往自己怀里扣,死死地锁住他,安庭的骨头都在他手臂里咔吧咔吧几声。 是一个紧得人上不来气的拥抱,安庭却突然无比安心。他埋在陆灼颂肩头上,五指抓进他的衣服里,渐渐地又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吹得头疼欲裂,安庭抖着眼睫闭上眼。 “回家……” 太疼了,他胡言乱语起来,“我想回家……回家……” 意识逐渐消失,安庭昏过去了。 他做梦了,一如既往的噩梦。他梦见郑玉浩,梦见他哥,梦见杂物间和张霞,梦见冷掉的饭菜,殴打他的同学。天上连绵的阴雨,像永远下不完,下得天在发抖,两边的墙也在发抖。 然后他心神一颤,发觉是自己在发抖。 突然,一团红色闯了进来。 郑玉浩突然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馊冷的饭菜变成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他不抖了,他迷茫地抬头,看见陆灼颂一把将打他的混混拽了起来,一脚踹飞,然后扭过头,喘着气看着他,一脸的后怕、心疼、担心。 天忽然晴了。 恐惧忽然消散。 “打个镇静剂吧。” 迷迷糊糊间,有人这样说。恶心的药味儿冲入鼻腔,安庭胃里有东西猛地一翻涌。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胳膊被人握着,安庭往旁边一看,看见医生拿着一根针。 意识到要打药,安庭差点反胃到吐出来。 他迅速抽回胳膊,挣扎着要爬起来。可一动,他又无力地摔了回去——身上居然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到处都很酸胀。 安庭喘了几口气,不甘心地咬咬牙,又看见陆灼颂就守在床另一边。 安庭立刻翻身过去,抓住陆灼颂,惨白的脸上目光哀求:“不打……” “不打,不打镇静剂,我自己能缓……想吐,我不打……” “好好好,不打不打。” 陆灼颂朝着医生挥挥手,医生便收起针管,推着推车走了。 安庭松了口气,眼睫抖了几下,缓缓合上眼。他抓着陆灼颂,摇摇晃晃地往他身上爬。 陆灼颂把他放回床上:“好了,你躺着,这才刚醒。” “不。” 安庭非要坐起来,又把发抖的双手往他身上抓,靠着他,死死地抓着他。 “药味儿好重,”安庭喃喃,“帮我开窗户,想吐。灼颂,我想吐……” “行,行。” 陆灼颂连忙又挥挥手,病房里的护士迅速去开窗。冷风鱼贯而入,只开了条缝都很凉。 陆灼颂把安庭身上的被子拉起来,盖在他头上。 房间里的药味儿散了大半,一股草木的清香味道吹了进来。安庭松心了不少,恶心感明显褪去,他再次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抱在陆灼颂身上,浑身都放松了,疲倦道:“这是哪儿……” “我家。”陆灼颂说,“你说想回家,我带你回来了。” 安庭脑子白了一下——他说过这话吗?想回家?回哪一个家,他十七岁时也有家?他家不就是那个杂物间吗? 转念间,安庭又明白了,是那时候发病发得脑子不清醒,在胡言乱语。 太疼的时候就是想回家,然而这个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家,只是想找一个能不疼的地方躺一躺。 从前没有这种地方,但现在有了,陆灼颂给了他一个。 安庭想起了什么,窸窸窣窣地从陆灼颂身上爬了起来:“我看看手。” 陆灼颂把手交给了他,嗐地一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递过来的手上却缠了好几圈白布。安庭忍着头疼,拉着他的手指。真是伤痕累累,除了手掌心,陆灼颂的五根手指上也多了很多深口子。 “……对不起。”安庭说。 陆灼颂另一只手捏捏他的脸。 “对不起。”安庭又喃喃了遍,“对不起,真的。” “没想那么做的,就是看见刀尖,突然就……” “不怪你。”陆灼颂打断他,“不怪你,是我不好,我该叫人去盯着你的,我没做好。抱歉,庭哥,又伤着了。” 安庭摇摇头,又自嘲地笑出声来。陆灼颂哪儿有对不起他,他都快把命拼上来了。 他抱住陆灼颂,陆灼颂温暖的躯体像把炉火,烧在他胸膛里。 陆灼颂也抱住他:“你爸被吓傻了,我报警抓了他。这回算是危害公众安全,不能那么容易就出来了。” 安庭点点脑袋,揉揉他的红发。 “那群丧天良的记者,我也都抓了。我叫人把他们的工作信息都查出来了,必须让他们都丢工作,还要罚款。真是一群混蛋……对不起,总是护不住你。”陆灼颂把脸往他怀里拱,“对不起。” 陆灼颂也开始发抖了,受伤的那只手颤个不停,他还在后怕。 “是我自己乱跑,你没错。”安庭把他抱紧,忽然又笑了声,“真好。” 陆灼颂不甘:“好什么?都疼成这样了。” “当然好啊,第一次有人在我发病的时候这么抱我。”安庭说,“早知道能这样,我几年前就跟你摊牌了。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这么暖和,这么软,发病的时候能这样给我抱……” “……软是什么鬼。” “就是软。”安庭往他颈窝里埋,“真软,宝贝儿。” 陆灼颂腾地红了脸。 他撇撇嘴,眼神通红地往别处瞟,羞得支支吾吾,再说不出半个字。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现在就先发两千多! 谢谢大家支持! 第98章 时空 安庭的躯体化好像没事了, 就只是病恹恹的说头疼,不想闻药味儿,肩膀上很痛。 安海刚的那把刀划在了他肩膀上, 留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痛倒是正常的。 陆灼颂把窗户关上, 扶着他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一回到他的床上, 安庭的脸色又好了一些,抱着他的枕头沉沉地就又睡了。 几个小时后, 安庭醒了, 在他的床上像条毛毛虫似的拱了一会儿,没起身。他的脸还是发青, 困困的呆呆的, 反应很迟钝,陆灼颂叫了他好几声,安庭才眯缝着眼应了一句。 “你要点儿什么吗?”陆灼颂担心道, “喝点儿热水?” 安庭摇摇脑袋,想了想, 低哑着声音说:“给我拿两件衣服吧。” “可以啊, 冷了?”陆灼颂说,“前几天给你买的那件长毛衣行不行?” “不要我的。”安庭哼唧,“要你的。” “?我的?” “要你的……要你穿过的。” “……” 还要别人穿过的。 我靠死变态。 陆灼颂扯着嘴角,偷偷在心里嘴了这么一句,但还是给他找来了。 然后他就看着安庭像蓄窝似的给自己蓄了一床衣服,接着又躺在陆灼颂的衣服之间,安心地睡了。 ……不是变态, 是纯爱。 陆灼颂狠狠内疚了下。 又睡一晚,第二天的安庭回过劲儿来了。他早上在陆灼颂房间里吃了点儿饭, 打着哈欠又问他:“我家有消息了吗?” 陆灼颂靠在餐桌椅背上,翻了页英文早报:“你妈昨天接到警察的电话,傻眼了,不知道这会儿什么反应。但她应该要到海城来一趟吧,不然没人给你爸保释。” “你不用管,这事儿我管。”陆灼颂说,“你好好在家养病,她找不到你的。” 第131章 安庭点点头,喝了一口热牛奶。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只有吃饭声和报纸翻页声响了几下。 安庭对着空气呆了两分钟,又回过神,看了眼陆灼颂。见他拧着眉头还在看报,便催促:“别总看报纸了,趁热吃饭。” “哦。” 陆灼颂听话地收起报纸,拿起筷子吃饭——他总是很听安庭的话,破产之后一直是安庭在管他。 安庭盯着他塞了一大口煎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吃着,噗嗤笑了一声。 陆灼颂莫名其妙:“又笑什么?” 安庭摇摇头:“没事。” 陆灼颂又低下头去吃饭。 安庭看着他的侧脸。小半张脸被早上的阳光照着,陆灼颂闪闪发光的。 安庭想起他们确认关系的那天。是他们重新出道后的一天,安庭带着他去了一家五星级餐厅,然后先一步出了门口等他。 夜里飘起小雪来,安庭被夜风吹得脸麻。他叼着一根烟,发呆了约莫五分钟,陆灼颂终于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走吧。”陆灼颂说,“你喝酒了对吧?我没喝,我送你回家。” 安庭没吭声,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在雪夜里有些朦胧。 “你还喜欢我是不是?”安庭说。 陆灼颂愣住了,然后腾地血色上涌,红了脸。 “突、突突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他磕巴,“你有病啊!” “真有怎么办?” 陆灼颂再次愣住了。 安庭看着他:“要是你喜欢的对象,其实什么都很假,什么都是公司对外做的人设,根本就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不喜欢笑,纯纯就是个精神病,隔三差五就想摔东西,看谁都很不顺眼,也就只有个会演戏的长处……你怎么办?” 空气突然僵住。 风雪亘在他们中间,死寂很久。 “……那也很好啊。”陆灼颂说。 “……” “那也很好啊。”陆灼颂看着他,还是那双蓝汪汪的眼睛,“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很清楚了啊。” “你不笑也很好,反正我也脾气很爆,还是会喜欢你的。” “有病也没关系。”他说,“有病也很好,他们也都说我有病,我还是会喜欢你。” “你……你就是好。” 雪风吹过安庭的发尾。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终于抬手,拿下嘴里的烟头,转身,走到陆灼颂面前,低下肩膀,呼地一口烟气儿慢慢吹到他脸上。 蔓延开来的白气儿里,安庭笑了,低头吻了他。 往事温柔地漫过心底,安庭把自己想美了,又笑了声。 陆灼颂一转头,就看见他弯着眼睛,嘴角勾着,几根发丝凌乱地散在青白瘦削的脸边,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半天,一点儿菜都没夹,就一直勾着嘴角傻笑。 “哎,”陆灼颂看不下去了,“想什么呢,笑得跟个二逼似的。” 安庭回过神,抬起眼看他,才意识到什么。可他完全收不回去,嘴角往下压了两下,就回弹了,又勾起来笑。 他放下碗,凑到陆灼颂脸边,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 “想这个呢。” 安庭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他又亲亲陆灼颂的眼角,咬了口他的耳朵,才起身,微微睁开眼。 三秒后,陆灼颂的脸上慢慢血色上涌,腾地炸开一片红。 “fuck!!” 陆灼颂大骂一声,羞得拍桌而起,“啊啊啊”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里,砰地摔上了门。 安庭闷头笑得两肩乱颤。 他就在等这个。 过了十多分钟,陆灼颂湿着前发出来了,脸上的血色消下去大半,但还是绯红的一张脸,一看就是在卫生间里洗了好几次脸。 他重新坐到安庭身边,哼哼唧唧:“你开心了?” 安庭笑着点头。 “那行吧,开心就好。”陆灼颂说,“开心的话,可以多逗我几次。” 安庭噗嗤笑了:“怎么听起来忍辱负重的。” 陆灼颂不回答,拿起筷子重新吃饭。 安庭跟着拿起筷子,重新吃饭。刚吃几口,陆灼颂灼热的视线就从身边射来。安庭嘴巴里一顿,叼着小半块吐司一转头,看见陆灼颂紧紧地盯着自己。 安庭朝他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你会好的。”陆灼颂说。 “……” “你绝对会好的。”陆灼颂坚定道,“我要好好养你。” 安庭咬掉吐司,嚼了几口,咽下:“不是一直都在养我吗?” “以后也要好好养。”陆灼颂说,“我爱你。” 安庭愣了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 阳光照了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我不够好,我没拉住你……我本来把你抢走了,结果没拉住,没藏好,又让你想起这么多……烂事。” “做的一切突然都没意义了。”陆灼颂低下眼帘,“所以以后要好好养你。真的,我会好好养你。” 空气寂静了会儿。 晨阳又往高处升了几分,照亮陆灼颂的脸,他眼睛里一片落寞。 “我做了个梦。”安庭说。 陆灼颂抬起眼睛。 安庭和他相望,继续说:“我一直都有做噩梦。梦见精神病院,梦见郑玉浩,梦见被人打。吃多少药也没用,总是会梦到。” 陆灼颂的脸色变得难看。 “但昨天没有梦到了。” 陆灼颂又愣住。 “梦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红毛狗,”安庭看着他,“打跑了那群胖子,揍了郑玉浩,带着我从家里跑了。” 陆灼颂瞳孔微微一缩。 “你永远有意义,灼颂。”安庭说,“你做的所有事都很重要,知道吗?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你永远会比噩梦更早一步。” “在我想起精神病院之前,你永远会先一步跑过来。你会打断我所有的恐惧。” 像是被这句话震撼到,陆灼颂愣愣地看着他。太阳照着他的眼眸,安庭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眶慢慢湿润、发红,最后无声地淌下两行泪。 他们相拥。 他们活着。 陆灼颂吚吚呜呜地哭了,安庭却吃吃地笑了。 安庭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天,连绵的秋雨,他被扯着头发拖进巷子里。一个耳光啪地打到脸上时,巷子里闯进一个凶恶的红发少年。 安庭坐在垃圾堆里,和那少年对望。 那是死后的重逢,时空在错位,时空在重合,让少年再也碰不见会血肉模糊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9章 正文完 “现在宣读判决书。” “百川集团洗钱一案, 经本院审理,现做出如下判决。” “主犯付权、付倾,无期徒刑, 并处没收个人财产。” “从犯付愿、赵冉,无期徒刑, 并处……” “……百川集团公司名下所有财产, 全部没收,部分退赔陆氏财阀。此外, 并处洗钱金额的10%罚金。” 四月份, 最高人民法院终于做出判决。 安庭走在出新城机场的路上,拿着手机划拉了两下。新闻上还铺天盖地的全是付家的事, 一眼望不到头。 他把手机锁屏, 塞回兜里。 天气乍暖还寒,新城还是有点冷。 坐上陆氏的劳斯莱斯,安庭到了新城偏郊的一家医院。下车时陆灼颂叫住他, 把他的围巾系紧了,才松手。 安庭走进医院。 走到icu面前。 看见了他哥, 他妈。 他是从icu的隔离窗上看见的, 病秧子像前世一样,像个皮包骷髅似的躺在床上,张着嘴巴大喘气,脑袋光秃秃。 张霞低垂着脑袋守在床边,失魂落魄,也像前世一样。 安庭推开些门,走了进去, 在病秧子床前站定。 张霞身形一抖,抬起头。 床前, 安庭一身驼色长风衣,手插在口袋里。 风衣里面是一件修身黑t,脖子上两三圈红围巾,米白色的阔腿裤长长地垂落在脚边。胸口前三四条闪着耀眼光芒的金银项链,原本糟乱无型的发型剪烫成层次感十足的卷发,一直长到肩膀边。 从头到脚全是名牌,头发都变得很漂亮,脸也圆了些,乌黑的眼睛里多了几抹亮光,像只被捡回去后养得很好的动物。 张霞愣住了。 - icu外的走廊上,张霞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停哽咽哭泣。 “我知道你过得很好,你爸爸……你爸爸什么都告诉我了。”张霞红着眼睛,“你差不多消气了吧?你爸爸也被判刑了,要进去八九年……” “陆氏什么都告了,从你小时候起就做手术的事,到你爸爸对你比划刀子……可你爸爸也是被逼急了啊!你看看你哥现在,动都动不了,每天都很疼……现在郑总不要我们了,你哥哥连吃药的钱都没有……” 第132章 张霞越说越哭,两只眼睛肿得像鹌鹑蛋,“是,爸妈是让你做了违规手术,可是,可是不做的话,你哥哥怎么办?” 安庭问:“那你想过我怎么办没有?” 张霞一顿,不解:“你怎么了?” 安庭笑了。 “你明知道我营养不良,上手术台的话有三十多的可能下不来,你还是让我上去了。”他问,“你想没想过,我要是下不来了,我怎么办?” 张霞嗫嚅了一下,强硬道:“可你哥要是不做手术,死亡率就是百分百!” “你不能这么自私,小庭!你怎么就变成这样的人了!?” 安庭回答:“我本来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张霞张着嘴巴,被一句话怼得半个音节都冒不出来。 安庭扬起脸,往走廊的尽头看了过去。电梯间旁边,一排蓝皮椅子上,一个红毛酷哥手插着口袋坐在那儿,穿得一身摇滚嘻哈炫酷风,头上戴着耳机,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安庭转身走了,朝着icu去,头也不回。 张霞追了上去:“你干什么去!” 安庭走进icu,再次来到他哥安生床前。 床上的骷髅架子喘了几口,嘴巴上的呼吸面罩一下一下地亮着光。他艰难地侧着脑袋,偏下眼睛,眼皮直抖地望着他。 张霞跑到床前,看看安生,又看看安庭。 安庭平静地看着病秧子。 安生笑了声,沙哑道:“你……回来了?” “嗯。” “终于愿意……回来做手术了?” “并不。”安庭答。 空气忽然安静。 “你瞎说什么!”张霞砸了他一拳头,赶忙扑到安生身边,“别听他瞎说,儿子!你弟弟就是口是心非,他当然是回来给捐骨髓的,不然他回来干——” “我来给你送死。”安庭淡淡。 安生两只眼睛瞪得发直。 “我盼你去死很久了,”安庭看着他,脸色淡漠如冰,“这种好事,我当然要来看一看,棺材本的钱我倒是很愿意劝劝陆少,给你花上那么几十块,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安生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片刻,整张脸的面部肌肉都开始抽搐痉挛。一张惨白的脸慢慢涨得通红,随后竟嗤地一下笑出声音。 他笑声沙哑,笑了很久,声音在icu集中病房里凄惨地回响,像个疯子。张霞吓得够呛,拉着他的胳膊不停拍着,像哄婴儿一样不停念叨。 安生笑到失声,他伸出树枝般瘦削枯白的胳膊,用力抓住了床边的栏杆。 他咬住牙:“他妈的安庭……”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他喊,“凭什么同一对父母,你就没病没灾的,你就能长得好看!?” “为什么你能去上学,你能出院,你能有正常的人生!?为什么首富能看上你,为什么你能从这种破日子里跑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操你妈……操你妈!”他爆吼,青筋在脸上暴起,“去死啊你,去死!凭什么——” 安庭接过话茬,和他的怒吼声异口同声地重叠—— “凭什么你能健全地出社会。” “凭什么你到今天都死不了。” “凭什么别人提到你都唉声叹气,凭什么外面的所有人像可怜我可怜你。” “明明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明明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病秧子终于听见安庭也在出声,他呼哧呼哧地停了下来。隔着不停起伏的胸膛,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安庭依然平静地望着他。 icu里沉闷,没有阳光,新城淅淅沥沥地又在下雨,药味儿在病房里蔓延。 安庭仿佛又回到七八年后,站在他哥的病床前。 床上的病秧子瞪着眼睛,仿佛眼珠子都要蹦出来,恨得眼珠往外凸。 【影帝!凭什么你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凭什么你这种精神病还能闯出头!?凭什么你能被那么多人喜欢,不就长得好一点吗!?】 【怎么就他妈弄不死你!操!】 【去死,去死!!】 【身败名裂啊,你也他妈得一个白血病啊!!】 【你到底哪里比我强,你——】 安庭又一次走到他病床前。 这一次没有犯病,心里没有狂躁,他平静地站在安生床头。 安生瞪直眼睛,死死盯着他,愤恨至极。 安庭朝他微微一笑,附到他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要是有下辈子,希望你还得白血病。”他说,“继续过这种下不了地的人生吧,哥。” “祝你永远都摆脱不了。” 安生眼珠暴起。 噗地一声,他生生喷出一口血。四面八方的医用仪器哇啦哇啦地一齐报警,病秧子呕血不止,浑身痉挛抽搐,震得床都跟着响。 医护们冲了上来。 “心脏骤停,快上起搏器!” “怎么回事,血压怎么升这么快!?” 安庭被挤出人群,张霞哭嚎起来,大声尖叫着安生的名字。 安庭沉默地看着医护们忙上忙下,跑来跑去,看着张霞瘫坐在地,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救救他啊!”她喊,“你们救救他,这是我唯一的儿子!!” 世界乱成一团。 安庭的内心毫无波澜。他静悄悄地转身,出门,脚步虚浮地走出走廊,停在电梯间门口,和坐在蓝皮椅子上的摇滚少年相视。 少年问他:“结束了?” “结束了。”安庭说。 安庭坐在少年陆灼颂身边。 陆灼颂把头上的厚重耳机摘下来,拿出一把小巧的白色耳机,插在自己昂贵的mp3上,分给了他一只。安庭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陆灼颂放了一首很不合时宜的情歌。 安庭并没说话,和陆灼颂肩并着肩,看着icu里乱成一团,半个小时后,传出一道死讯。 安生死了。 张霞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她手里攥着一张死亡通知书,失魂落魄地路过他们身边,走进电梯间。 安庭也走了,他和陆灼颂一起起身,走出医院。 劳斯莱斯开来门口,司机拉开门。陆灼颂先一步上了车,安庭正要进去,身后忽然射来一道视线。 安庭回头,看见张霞站在雨里,被浇成落汤鸡,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是个很复杂的眼神。怨恨、不解、难过、迷茫,一起混杂着,望着自己。 “……小庭,”她哑声,“妈妈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吗?” “妈妈不是也养了你吗?” “你跟哥哥不是兄弟吗?” “你难道不应该给他捐献吗?” 安庭沉默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坐在了陆灼颂身边。 车子沉默地关上,司机也转身上车,昂贵的劳斯莱斯一骑绝尘,没留下半个回答。 外头阴雨连绵,车上开着暖气,热烘烘的。 “以后我不要见她。”安庭说。 “好。”陆灼颂答,“赵端许也被判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下午开的庭,当庭宣布判决,诈骗罪成立,十九年,出来也废了。”陆灼颂说,“结束了。” 付家全判了,都结束了。 安庭点点头。想了会儿,他说:“我们去英国吧。” “决定了?” “嗯。”安庭说,“你好好搞你的音乐,搞你的乐队,我去考个影视表演。” 陆灼颂不赞同:“你可以不演戏,不演戏我也……” “还是演一下。” 陆灼颂卡了下壳:“你说你不喜欢演戏来着吧?” “说不上不喜欢。”安庭靠在座位背上,脑袋一歪,跟他头抵着头,“只是没什么感觉。干也行,不干也行,工作而已。我以前活着喘气都很累,分不出什么喜欢不喜欢。” 陆灼颂没吭声。 “不过照你这个养法,估计在高中毕业前,就能分辨出到底喜不喜欢。”安庭说,“燕窝当饭吃,哪儿有这样的。” 陆灼颂脸色好看了些,哼哼唧唧地扬起脸,还挺骄傲。 “而且我觉得,”安庭淡淡,“没有我在,中国很难获得全球票房影视冠军。” 陆灼颂嗤地一下笑了出来:“那确实。全球第一那个五十亿票房的成绩,现在还没人超越你。” “我要是不在,影视界得多黑暗。”安庭继续淡淡,“得给这群演员上一课。” “行了!” 陆灼颂真服了,笑得停不下来。他确实把安庭养的不错,现在这种嘚嘚嗖嗖的笑话,安庭都说得出来了。 安庭也笑,俩人四目相对,从一开始吃吃的笑,到后来越看对方也憋不住,肆意地笑成两个傻逼。 等笑够了,他们意犹未尽地停下来,安庭又凑到他耳边,轻轻说:“而且,我要是不当演员……” 第133章 “谁能知道你养了我这么一只金丝雀?” 陆灼颂无言。 安庭弯着乌黑的眼眸,朝他眨巴眨巴眼。 “我当演员,才能站在你旁边。”他说,“这得多接几个综艺,向全世界展示。” 陆灼颂嗐笑一声:“怎么跟我学坏了,要到处嘚瑟去。上回还没嘚瑟够?” 前世他们就接了不少恋综,连公开恋情都是在一档旅游综艺的极光底下。 “你都说是上回了,这次当然要重来一遍。”安庭说,“告诉所有导演,我是你的小白脸。” 陆灼颂笑骂了一声有病。 陆灼颂向他伸出手,安庭也把手递了过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陆灼颂搓着他的手指,偷偷地看安庭。看安庭挺直的鼻梁,漂亮的侧眸,轻轻弯起的眼睛。他乌黑的眼眸里有了几抹光,不再恐惧的光。 陆灼颂忽然很放心,一直以来,这人总是呆呆的木木的,仿佛灵魂还一直被留在那个精神病院里,始终无法出走,并没有回来。 可现在,他眼睛里有光了。他已经跑了,终于自由了,因为有一个小红毛狗冒了出来。 陆灼颂就笑了,他说:“以后再也不演哭戏了,庭哥。” ——剧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