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高假少爷被抛弃之后》 第1章 《清高假少爷被抛弃之后》作者:阮铜灯【完结】 文案: 宁臻玉身世暴露,被父兄赶出家门,以往亲情全不作数,他被送给了那个被他冒用身份,相看两厌的谢鹤岭。 他抵死不从,试图和初恋远走高飞,满怀希望却被初恋背叛,他被送回了谢鹤岭身边。 谢鹤岭权倾朝野,旁人歆羡他得谢鹤岭宠爱,谢鹤岭对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差。 他只是不甘心。 * 谢鹤岭其人,三分虚情假意,七分黑心肚肠,叫人生出十分讨厌。 好消息是,外人都说谢鹤岭不难相处,甚至风度翩翩为人宽和。 坏消息是,这个衣冠楚楚的老好人,尤其喜欢捉弄他。 他形容落魄,谢鹤岭评价:“佳人难再得。” 他打算和初恋私奔,谢鹤岭恶意揣测:“你这样的痴心,被他辜负了可怎么办?” 而后果真应验。 他心目中光风霁月的初恋姿态谦卑,愧疚到不敢看他,嘴里却口口声声向谢鹤岭求取利益,他心灰意冷。 谢鹤岭捏起他的下巴,挑开他的衣襟,分明愉快极了,却还要假惺惺安慰:“罢了,他并非良人。” 宁臻玉占人身份二十年,早已做好了被报复折辱的准备。 但他实在觉得烦人。 被睡也就罢了,睡自己的怎么还是这么个气煞人的混蛋! === *衣冠楚楚禽兽攻x 倔强嘴硬美人受,sc。 *架空设定,一切胡来。 *强取豪夺有,狗血文,非常狗血。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阴差阳错 朝堂 真假少爷 主角视角宁臻玉互动谢鹤岭 一句话简介:真少爷强抢我当老婆 立意:困境也有出路 第1章 落魄公子 吴尚书府上的仆人面有不耐:“宁公子好走。”说完便啪地关了大门,惟余一阵兽首铜环的嗡然声响。 宁臻玉摔得不轻,好一会儿没起身,直到冷冰冰的雨水往衣领里淌,他才扶着石阶站起来,摇摇晃晃。 这条街上都是京师官宦人家,从前他走鸡斗狗时呼朋引伴,家家都是笑脸,仆从们殷勤替他牵马捧茶,哪怕府上公子歇了,也要回去叫醒,说宁公子来请。如今却是户户闭门,有从小门开了条缝的,悄悄窥视他的惨状。 他知道他们都在欣赏宁府少爷落魄的模样。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慢慢往外走去。 那些悄声偷觑他的门户,便立刻合紧了,生怕他缠上来。 长街漫长,宁臻玉无知无觉,不知走了多久,雨已停了,街道两侧屋檐下的灯火明亮,照出他狼狈形容,他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有人从街道另一头策马而来,蹄声愈发清晰,他回头望去,就见夜色中一匹骏马飞驰,马上之人风尘仆仆,面目在夜色中看不分明,灯火下只能望见锋利轮廓。 宁臻玉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却来不及。 这匹快马停也不停,疾驰而过,四蹄溅起污水,啪一下扑上了他的衣襟,而主人恍然未觉,策马奔向长街。 宁臻玉愣在当场,见后面又有几名随从骑马而来,他赶忙避进了巷中。等这一行人纵马消失在长街尽头,蹄声远了,他终于伸手擦了脸颊上的几点污水。 他认识那个轻狂的人。 那是当今璟王座下红人,翊卫统领谢鹤岭。 同时也是宁家六年前犯了偷盗罪,被打断腿赶出去的奴仆。 宁臻玉一点也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如今的凄惨模样,但他确定谢鹤岭知道是他——策马而过的那一瞬,他分明看到了他高高在上的、讥诮的嘴角。 谢鹤岭一贯以温和之相示人,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露出这等微妙的,难以觉察的讥色。 * 宁臻玉回到宁家,他没有从大门进去,大门贴了封条,宁府查抄,他只能绕过大半个宅子,敲响后面的小门,仆人张伯给他开了门。这里是宁家的后罩房,下人们住的地方。 他的父亲宁简身为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去年加封太子少师,风头正盛,年初却得罪了璟王,没几个月便被揭发曾包庇族亲贪墨之罪:说是宁家远亲中有个小官受贿被闹上州府,写信向尚书求情,宁简为保声名,训斥一番命他不得再犯,一面压下此事,万没料到还有被揭的一日。 如今父亲被弹劾,革职查办,进了大牢,大哥宁修礼在礼部的官职也停了,全家人挤在这小院子里,能有个容身之处,都算璟王没赶尽杀绝。 宁臻玉一进门,大嫂王氏便提着灯笼迎上前:“臻玉,吴大人肯帮忙么?” 她语气里抱着希冀,走近了才见宁臻玉颓丧神色,便知道无望了,叹了口气:“又是这样……只恨我母家那头也没什么能力,都不敢插手。” 宁臻玉通身疲惫,依旧劝慰道:“人之常情,我们这些时日还是大嫂家里接济的,也算雪中送炭。” 他转开话头:“大哥呢?” 王氏黯然道:“他变了个人似的,晚上喝了点酒,大吼大叫吓到了孩子,刚睡下。” 宁臻玉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了几句,打水回到房中洗漱。 屋里简陋,但还放了一张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他从前在京中是出名的画师,最善画美人像,不少王公子弟吹捧,拜帖上门要为家中女儿求一幅画,他最风光的时候,还给宫中的贵妃娘娘画过像。 大约没人能想到,他家会跌到如今境地。 父亲刚出事时,他觉得若真有其罪,该认的认该罚的罚。按理此罪顶了天不过罢官,哪知道璟王睚眦必报,竟生生让御史台往大里折腾,好些闻所未闻捕风捉影的名目,真正是不死难休的架势,众臣都在猜测宁尚书几时会被流放。 事到临头宁臻玉才放下脸面,找从前的酒友同窗说情,以为凭宁家的人脉总能找到通融的法子。 刚开始他们还肯敷衍,借机讨要他的画,兴许是觉得宁家不至于摔得那么惨,尚有好脸色。后来人人都琢磨出味儿来,璟王是动了真手段,他们便翻脸无情,连脸面都不讲了。 这两个月来,他已数不清多少回被拒之门外。 他浑浑噩噩一晚上没睡着,外头打起鸡鸣时才睡去了,晌午过后被童声叫醒。 侄女宁秀秀站在床头,两手巴着床沿,一叠声地叫他小叔叔,娇声娇气的,叫得他睡眼惺忪醒来。 “娘亲说灶上热着饭呢,小叔叔不去吃吗?” 宁臻玉有心起身,竟一下没爬起来,宁秀秀推着他的背道:“小叔叔太懒啦,比秀秀还懒!” 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到底还是起来披了外衣裹上,脚步虚浮,牵着秀秀出门。 “你爹爹醒了吗?” 秀秀一向喜欢缠着她爹,此刻竟皱着脸道:“没呢,爹爹吓人,我不去他屋里。” 说话间,对面屋子门开了,大哥宁修礼赤红着眼睛,一副宿醉模样,正被张伯扶着出门来,秀秀立刻攥着宁臻玉的袖子往他身后藏。 宁臻玉心里叹了口气。 宁修礼素有才名,当年是新科探花登第,一路顺风顺水,自恃才高,当初父亲刚下狱,他亲自去跟璟王求情,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轰了出去,颜面扫尽,从此一蹶不振。 他一眼看到弟弟,连忙道:“臻玉,吴尚书是怎么说的?” 宁臻玉摇摇头,“我被赶出来了。” 宁修礼登时脸色铁青,怒道:“当年那姓吴的没少沾着父亲的光,处处溜须拍马,如今翻脸不认人,真不怕丧了阴德!” 他骂得两眼泛出血丝,小屋里的姨娘们听了,都哀声哭起来,一时间整个院子都是啜泣声。 宁臻玉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端了碗汤出来,就见宁修礼正颓丧地坐在井沿,两眼发直。 他忽然道:“谢九是不是回京了?今早外面有人议论。” 谢九是谢鹤岭在宁家为奴时的贱名。 宁臻玉想起昨晚那道人影,只觉仿佛又有冷水扑过来,他半晌才答:“昨晚刚回。” 宁修礼眼中立刻泛起了光:“那……那你去同他说说?父亲已经被关两个月了……” “他现在是是谢鹤岭,”宁臻玉重重打断,“大哥忘了,他当初是被赶出去的。” 宁修礼语塞:“那不是他偷了夫人的东西在先么?宁家毕竟养了他十几年……我看他脾气比小时候好多了,应是不记仇的。” 不记仇? 宁臻玉本就头痛得厉害,这会儿便有些怒气:“那大哥亲自去求,想来他绝不会记恨当年的旧事。” 大哥脸上是什么表情,宁臻玉无心理会,他回到自己屋里坐了会儿,又打起精神,咬着馒头往桌上铺纸,秀秀还跟着他,他便支使侄女给他磨墨。 秀秀支着下巴,“画哪位仙女呀?” 宁臻玉叹了口气:“你不知道的好,否则大嫂又要怪我教坏了你。” 第2章 他提笔作画,画的果真是位杏眼樱唇的美人,再趁墨迹未干的工夫,调了石青石黄和朱砂,作美人的锦绣衣衫,面上胭脂。他描摹许久,正要搁笔,又端详一阵,添了几笔。 最后他放下笔时,外头夕阳已落,昏黄的暮色里这位美人神采非凡,眼角春色几许。 宁臻玉没吃晚饭,眼看时间不早,便梳发换了衣服,竭力体面些,收拾好了便出门。他去了相熟的画坊,求老板帮忙裱了画,匆匆卷好,赶往胜春居。 他早已打听好了,今晚郑小侯爷在胜春居摆宴,宴请他那群狐朋狗友。换在从前,他对这位闻名京城的小霸王绝无半分好感,哪怕被请上门,也要托词婉拒。 更何况他和郑乐行去年便结了仇。 去年郑乐行调戏翰林院修撰之女,被捅到了皇帝跟前,皇帝指着老侯爷的鼻子骂他教子无方,郑小侯爷挨了顿打。但他依旧不死心,在侯府中禁足时还着人去请宁臻玉,要他给这位小姐画一幅美人像,聊慰相思。 且不要端庄得体的,要衣衫半解,香肩微露。 宁臻玉大为不齿,当即回绝,就此结了梁子。 但他今日不比往昔,是不请自来。他抬头望着胜春居檐下的红灯笼,脸颊上挤了又挤,终于端出个笑脸,抱着画步上台阶。 侯府的壮仆拦下他:“贵人们在内,整座楼都被包了,还不快滚!” 宁臻玉只得低声下气道:“求见小侯爷。” 他没有报上姓名,这两个月谁听了宁家人的名字,都要避之不及暗道晦气。 壮汉这才打量他一眼,见他衣着简朴,脸容却秀丽标致,便问道:“过来助兴的?” 宁臻玉一愣,听到楼内传出的娇笑声和丝竹声,才反应过来——竟是将他当作了被郑乐行招来的小倌! 他几时受过这等屈辱,不由睁大眼,气得嘴唇微微颤动,没能说出半个字。 壮汉哪里知道这是宁家的小公子,曾经入宫的画师,见他没能答上来,还当是闻风过来自荐枕席的,便驱赶他:“什么人都敢来小侯爷面前现眼了!走走走!” 宁臻玉被推得踉跄,脸色难堪,真想掉头就走,偏又想起宁家的境遇,咬了牙还想再说几句,忽听身后有人悠悠道:“这样的佳人,为何要刁难?” 声音轻佻带笑,不是全然陌生,他回头望去,就见一辆鎏金嵌玉的马车驶了过来,说话的人坐在马车里,还未露面。 壮汉连忙堆起笑迎上前,宁臻玉趁此机会,抱紧了画轴快步进门,壮汉阻拦不及,便也没管,殷勤替贵人牵马。 一进大门,浓烈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宁臻玉病中有些反胃,强忍着奔上二楼,推门进了屋。辉煌灯火刺眼,他一时被晃得眼前发花,好一会儿才恢复,就见堂内歌舞已停,一众玩乐的贵族子弟都望向他,神色各异。 在座的当然都知道宁家的遭遇,甚至不少人曾被宁臻玉登门拜访求过情。 郑小侯爷抱着一位美娇娘,望着门口格格不入的宁臻玉,面有轻蔑,正要叫人来赶,偏偏有人发了话: “既有佳人不请自来,何必扫兴。” 宁臻玉忍不住回头,见到了今晚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谢鹤岭。 只见谢鹤岭轻裘缓带,踱步进了门,走过他身侧时还朝他颔首示意,郑小侯爷当即起身,笑脸相迎。 谢鹤岭在郑乐行右手边落座,朝宁臻玉露出微笑。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受辱 所有人都朝谢鹤岭举杯敬酒,没理会他,有人故意喊道:“怎么还不奏乐?” 宁臻玉知道自己得拉下脸面,连忙捧着画上前,他刚要开口,郑乐行便伸手指着他,笑道:“谢统领,这位你可还认识?” 谢鹤岭方才一口一个“佳人”,语气轻佻,好似真的不识,只将目光转过来,瞧他一眼:“啊,想不起来了,这位是?” 又是这种讥诮的意味。宁臻玉牙关咬紧。 他们俩当然认识。且不提当年的谢九,便是去年也是见过的,他在宫中走动时,被郑乐行报复推进了水里,惊动贵妃娘娘。那时谢鹤岭还是左翊卫府的一名中郎将,分明就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喝茶,偏偏无动于衷,好整以暇欣赏风景一般。 这也就罢了,他被仆人救上岸,和郑乐行在贵妃面前对质,要请谢鹤岭作证,谢鹤岭却说“不曾注意”,他毫无证据只得作罢。 所以后来他遇到这位文质彬彬的中郎将,便觉浑身不舒服,这人总是顶着一张温和有礼的面容,朝他投来微妙的恶意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 若说是郑小侯爷的同党,似乎也不像。 很快,这种无来由的敌意便明晰了——他终于认出这是谢九。 那个含着恨憎,曾朝他爹吐口水的谢九。 见谢鹤岭似乎认不出,郑乐行喝了杯酒,笑道:“你为璟王在外办事半年,忘了也正常,这位……”他抬起下巴点点宁臻玉,“这位是宁尚书家的小公子,出了名的美人画行家!” 谢鹤岭恍然大悟:“原来是宁公子,久见了。” 下面的官家子弟趁机详细说起宁尚书所犯之罪,在刑部大牢里如何受难,谢鹤岭含笑在听,颇有同情。 宁臻玉被这些轻蔑怜悯的视线看得面容紧绷,垂头道:“听闻小侯爷重金求妙容姑娘的画像,宁某特意送上。” 妙容是京师内风头正盛的花魁娘子,郑小侯爷为之神魂颠倒,宁臻玉年初时见过一面。 郑乐行这才正眼瞧他,示意小厮献上来,他打开画卷一瞧,两眼发直道:“你倒真有些能耐……” 宁臻玉心头跳了起来,以为有了机会,小侯爷看够了,却又转变脸色,丢了画轴在地,冷笑道:“你这道貌岸然的,画的人也是一根不能脱的木头,跟活生生的美人比,实在没劲儿!” 他说着一捏怀里舞姬的小腰,惹出一阵娇笑。 宁臻玉垂头道:“那小侯爷,有何吩咐?” 郑乐行哈哈大笑,当即抱了舞姬在桌案上,扯下了她肩上披帛,“你不如今晚就留下来,画一画我们行的好事,仔细瞧着,也算给你这木头开开窍!” 在座的各个哄笑,宁臻玉被人当众羞辱,脸色骤然青白,发红的眼睛盯着摔在他脚下的画轴。刑部尚书之子闻少杰撇下怀里的娇娘,倒了杯酒过来,到他身侧,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安慰道:“小侯爷喝多了,你莫生气。” 说着将酒杯凑近宁臻玉发抖的嘴唇,人也贴了过来,在他耳边道:“不瞒宁兄,闻某对兄思慕已久,今夜若肯作陪——” 带着酒气的粘腻声音拂在耳畔,宁臻玉几欲作呕,猛然推开对方,酒水瞬间洒上他的衣襟。闻少杰变了脸色,刚要发作,忽觉一道玩味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谢鹤岭正把玩着酒杯望向他俩,他没敢造次,哼了一声“不识抬举”,拂袖回了座。 在场的谁还不知道方才那是什么意思,一个个交换着眼神,揶揄着笑起来,望向立在大堂正中的宁臻玉,看他一贯清高今日受辱的模样。 甚至有人嚷嚷:“跳舞的呢?傻愣着做什么?” 郑乐行嗤笑道:“他跟你们一样,今天是来讨爷欢心的,你们顾忌他干嘛!” 乐声再起,原本退在一边的舞姬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随乐声围拢上来,将宁臻玉围在中间。有几个从贵人们怀中起身过来的,格外大胆,她们嬉笑着转过他身旁,用纱袖拂他的面颊。 宁臻玉下意识偏过脸,正撞上了谢鹤岭的目光,好似毒蛇的眼睛,他忍不住退了一步,却被染着蔻丹的手伸过来,将外衣拽下了肩头,更有另外几只纤手去缠他的腰身。 以郑小侯爷为首的,立时鼓掌叫好,欣赏这新奇的戏码。 他难堪极了,带着病色的脸颊登时泛起绯红。看他落在胭脂堆里,狼狈拉起衣服的模样,谢鹤岭忽然笑出了声。 宁臻玉再不能忍受,转身踉跄着奔了出去。 * 他是怎么回到宁家院子里的,宁臻玉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的状况大约很吓人,否则也不会睡梦间还能听到秀秀的哭声。 他睡得很沉,整个脑袋像是被劈开般疼痛,醒来时还在发昏。秀秀坐在床头,看他醒了连忙捧了粥碗过来:“小叔叔吃这个,娘亲说你病了,吃了还要喝药。” 宁臻玉艰难坐起身,只觉手脚发软,堪堪倚在床头,“什么时辰了?” “太阳落山好久了!” 这是睡了一整天。他想。 他喝着粥,注意到院里没声息,问:“你爹娘呢?” 秀秀摇头:“娘跟奶奶在屋里说话呢,爹爹不在家,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了想,又小声道:“我看见爷爷让人递信过来了,但我问爹爹写了什么,他不告诉我。” 宁臻玉担心是他爹在牢里受了苦,便让秀秀去找。秀秀在抽屉里找到一张纸条,跑回来递给他,纸条皱巴巴的,沾着污水,字也歪七扭八,显然宁尚书的日子并不好过。 第3章 纸条上只有几句话,让宁修礼想办法今晚去刑部看他,有要事相商。且特意嘱咐,别告诉宁臻玉,一个人悄悄过去。 宁臻玉不解其意,但他病得厉害,哪怕大哥告诉他了,他也没法拖着病体去牢中看望。这么想着,让秀秀塞回去,自己喝了药,便睡下了。 第二日他头昏脑涨醒来,还是身体发虚,正逢大哥要出门,隔着打开的窗户,能望见宁修礼居然特意打理了仪容,宽袍大袖。 宁臻玉怕他这是要出去说人情,但他刚在小侯爷那里闹了个没脸,同小侯爷交好的狐朋狗友只会见死不救,大哥去了也是跟他一样被羞辱的份。他急急起身唤道:“大哥……大哥!” 宁修礼今天一反常态,脸带笑容,腰背直了起来,仿佛又恢复了探花郎的意气。他听到声,转头见是他在屋里喊叫,面上笑容一僵。 他犹豫片刻,走到门口:“臻玉,你病了就先歇着。” 宁臻玉艰难道:“大哥这是……要去哪儿?” “去、去给父亲说说情。” “找谁说情?” 宁修礼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极其怪异,面对卧病的弟弟,竟像是有几分心虚,并有更多同情:“找谢九。” 宁臻玉即便有所预料,仍旧猛烈咳嗽起来:“你……” “父亲吩咐的,总要一试。”宁修礼不敢看他,匆匆安慰几句就走了。 宁臻玉又唤了几声,没有回应,应是已出了门,他嗓子嘶哑,咳得惊天动地,大嫂连忙替他倒了温水。 他不明白父亲和大哥为什么觉得谢鹤岭会救他们。 就算不提谢九当初被打断了腿赶出宁府,哪怕在谢家的那些年,大哥二哥也没少打骂谢九,他还记得谢九曾被砚台砸破过头。 谢鹤岭在西北时,据传是安北王手下,颇得赏识,璟王又是安北王的外甥,一条船上的人,他只会听命于璟王,没在旁边煽风点火便是幸事了,怎还能期望他来救? 难道要当面提起谢九在宁家当下人的往事?只怕会激怒这位记仇的翊卫统领。 一想到前天晚上谢鹤岭似笑非笑的神情,宁臻玉便觉一种被毒蛇缠上的窒息感。 他又急又气,脑袋烧得更是糊涂,没等到大哥回来就昏睡了过去,后来断断续续醒来几回,多是张伯守着,偶尔是秀秀在旁。他问情况如何了,秀秀一个小女孩也不明白,只说爹爹看着好像很高兴。 他一时怀疑,但病得厉害也无精力细想,偶尔半梦半醒,能听到院子里他爹的妾室们小声议论,没怎么哭了,都在猜测父亲何时放出来,语声中含着希望。 有时大嫂过来给他送粥,他又听见柳姨娘在外面拉住大嫂说话,指责她怎么还要管这个不中用的病秧子,该丢出去。柳姨娘是大哥的生母,把持后宅,惯是颐指气使的,大嫂只得说道:“臻玉生病了,没人照顾不好。” 随后柳姨娘又阴阳怪气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大约也不是什么好话。 秀秀有一回来找他,刚到门口就被拉了回去,被柳姨娘训斥,之后也不敢过来了。 直到他病倒的第五天深夜,这个小院总算有了新的动静,他听到父亲似乎在说话,又听到姨娘们喜极而泣的哭声,秀秀叫着“爷爷”的撒娇声,院子里热闹非凡。 只有宁臻玉病倒在漆黑的小屋里,无人理会。 他竭力撑起身体,摸索着找到外衣披上,步履艰难去开了门,只见院子里打着灯笼,他爹须发蓬乱,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被大哥和张伯搀扶着,正老泪纵横。 “刑部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年的提携他们都忘光了!这种关头,还是要靠宁家人……” 他瞪着眼睛怒骂又诉苦,忽听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爹……” 宁简抬头望去,是儿子扶着门框叫他,宁臻玉脸上有喜色,想走过来:“爹,您终于出——” 宁简却脸色一变,竟扬起手,狠狠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啪地一声,打得宁臻玉摔在地下! 他还嫌不解气,不顾女眷们的惊呼,上前就是一脚。 “你这野种!”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假少爷 秀秀哇一声哭起来,被王氏抱起,赶忙回了屋。姨娘们也怕得直后退,有几个惊疑地上前来劝:“老爷何故发这么大的火,臻玉他这些天都累病了……” 宁修礼也劝道:“父亲才刚出来,别气着自己。” 地上的宁臻玉几乎没了意识,被张伯搀扶起来,还痛得浑身发抖,连连咳嗽。 宁简在牢里被折腾得没个人样,方才发怒便耗尽了力气,这会儿大口喘息着,两眼瞪出,还觉着不够,指着宁臻玉骂道:“脏了我宁家的地,给我把他丢出去,让他滚!” 宁臻玉因那一巴掌,耳际犹在嗡鸣,这话却格外清晰,他不能置信,颤声道:“爹,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在他印象里,他的生母过世后,父亲对他态度就逐渐变差了些,骂他声色犬马不学无术,比不得大哥才华高;又骂他喜画歌舞,与歌伎婢女混在一起,坏了名声。但他在作画一途有了名气,受京中文人追捧后,父亲对他也算另眼相待,没再横加指责。 这是父亲头一回这样打骂他,还是用这种恨毒的语气。 宁简听他委屈发问,当即暴跳如雷:“你还有脸问?你合该去地底下问你的亲娘,她干了什么好事!” 宁臻玉张张口,迟疑道:“我娘……?” 宁修礼神色陡然怪异起来,欲言又止,似乎想劝他别问,宁简已大骂道:“别提敬淑,她不是你娘,你娘不过是宁家后厨里烧火的一个婆子!你不配姓宁,那谢鹤岭才是我的儿子!” 此话一出,不光宁臻玉愣在当场,姨娘们也吃了一惊,有个年纪大些的努力回忆片刻,低声道:“我记得,谢九的妈没死前便是在后厨干活的,是叫、叫顺娘来着……” 眼看宁尚书气得胸口疼,宁修礼长长叹了口气,解释道:“二十年前,谢顺娘起了贪念,把她的儿子同我们家幼弟换了襁褓,才让幼弟成了谢九,当做下人,又孤苦伶仃了这么久……好在她死前还有良心,跟谢九说了这事。” 众人忍不住瞥了一眼跌在地上的宁臻玉,只见脸色煞白,两眼失魂,额头血水流过脸颊。 宁尚书还在悔不当初,“谢九当年就跟我提过,只是我当他胡言乱语,还将他赶出了门……”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谢九的腿就是自己发话打断的,不免有些讪讪,又瞧见自己瞎了眼养的便宜儿子,在那儿喃喃自语什么“绝不可能”,他便更有火气,恨不得扭送进大牢——自己这出是无妄之灾,反倒这野种平白享了多年好处! 他骂道:“怎么不可能?若非我还记得我儿出生时左臂上有一点胎记,我早就在牢里冤死了!” 柳姨娘在旁看了好半晌的戏,这会儿便抢上前,推开张伯,一把提起了宁臻玉的左臂。 宁臻玉失魂落魄一般,由着她拉起衣袖,细长一段雪白胳膊,毫无瑕疵,哪里有什么胎记? 宁尚书见着就来气,猛地咳嗽几声,指着他的胳膊道:“我儿刚开始都是奶娘照顾,后来才发现没了胎记,我和敬淑只当是孩子长着长着便褪去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有些胎记便是会消失的,故而没放在心上,怎知这孽畜根本不是我宁家的孩子!” 柳姨娘拿手绢拭泪,附和道:“唉,也是老爷心里有数,知道谢九回京,立刻要修礼上门相认去了,那孩子怕是自己也糊里糊涂不敢确定……这才说动他去跟璟王说情,否则这官司也不知要压到何时!” 宁尚书听了更是悔恨,他年少时师从东南大儒,在东南士林中地位极高,可算一呼百应,一路顺风顺水。可恨一朝得罪了璟王,东南那边天高地远,也是爱莫能助。 他在狱中遭罪两个月,走投无路才想到谢鹤岭,进而回忆起谢九当年试图认亲的往事,这么一想,忽觉谢九长大后眉目有两分肖似发妻的娘家人——他越想越有把握,找了大儿子过去确认,一看胎记果真如此! 父子团聚太晚,他恨得直拍大腿:“以他如今地位,我若早早认了他,哪里还会有这场牢狱之灾!” 这么一掰扯,这段旧事算是说清了,一院子的宁家人长吁短叹,颇有唏嘘。 唯有宁臻玉这个西贝货瘫坐着,血流到下巴,一点点滴上了衣襟,竟无人关心。柳姨娘方才拉扯他的手臂,怕他不从还用了十分力气,留下几道鲜红的指甲印,他也无知无觉。 他望着父亲被大哥扶起来,怒冲冲要回屋,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艰难问道:“我不是宁家人,那我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宁尚书冷笑起来,似乎将自己这些年替人白养儿子的窝火,和这次牢狱之灾的怒气,都一股脑发泄在了宁臻玉身上。 “你娘是后厨的谢婆子,至于你爹是谁——全府上下都知道你娘偷了汉子,不明不白生下个野种,宁家不赶你娘出去已是善心,怎知她狼心狗肺,反生了恶念!” 第4章 说罢他痛快了些,指着宁臻玉道:“把这野种丢出去!” 张伯迟疑着,到底还是过来扶他,小声劝说。 宁修礼被柳姨娘几番眼色示意,也犹豫着开口:“父亲刚受牢狱之苦,又遭……又遭多年蒙骗,气上头了也是没法子。你既不是宁家人,便早早离去,一刀两断,也不至于牵扯不清。” 宁臻玉没能说话,宁尚书看也不看他一眼,被大儿子和柳姨娘扶着,瘸着腿回了屋。 姨娘们窃窃私语一阵,兴许有怜悯,但也没说什么,叹息着陆续回去,只有宁臻玉一动不动,也不曾挣扎,就这么被张伯扶到了院门外。 门啪地一声合上,宁臻玉瘫坐台阶下。 此时是五更天,隔着湿冷的夜雾,街上远远传来梆子声,仿佛还混杂着方才院子里的斥骂叫喊,他耳畔声息混乱起伏,恍然竟觉身在梦中。 一个荒唐的噩梦。 宁臻玉独自坐着,忍不住笑起来,笑得额上的伤口崩开,复又流出血。 他不能置信,自己前些天还东奔西走,为宁家到处找人说情,他被多少人拒之门外嘲笑奚落,唾面自干,只求一点微末希望。 但今晚,他的父亲当面叱骂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是个卑鄙无耻抢夺别人命运,坐享荣华到今日的蛀虫。 他四处奔走,生生病倒,到头来竟落得个被父兄赶出家门的下场。 * 宁臻玉游魂一般在小巷中行走,他不知穿过几条街巷,见了多少行人,最后在一条小窄巷里倒下,被一个倒洗脸水的小丫头发现。 醒来时他在温软的红罗帐下,旁边坐着的小娘子他还认得,是京师一位颇有名气的歌伎,唤作红叶,善弹琵琶,从前他和官家子弟的酒宴上,请过这位娘子奏乐助兴。 宁臻玉又开始发烧,嘴唇皴裂,他仍然想起身道谢:“姑娘大恩,宁某……” 他顿了顿——他好像不是宁家人。 但若说他姓谢,他的生母顺娘想来也并不希望他姓谢。 红叶连忙扶他躺下:“哪里的话,宁公子从前对我多有照拂,一碗汤药的事罢了,你且歇着。” 宁臻玉想着要付些房钱,但他如今被赶出门,身无分文,哪还像从前那般一掷千金的豪气,便更为消沉。 他卧病在床,红叶刚开始会问他怎么忽然流落在外,但两天后就不再提了。倒是那年幼的小丫头说漏嘴,提起外面的消息:宁家那个贪墨的族亲被革职流放,宁简罚了两年俸禄,降为吏部侍郎。而太子少师的位子是皇帝亲自定的,皇帝如今重病,无人能动,头衔便暂时留着。 很快宁家就对外宣称,宁臻玉并非宁家子,是宁夫人心善收养的弃婴,又说宁臻玉德行败坏,从此逐出宁家,永不入族谱。 宁臻玉听了也只躺着发怔,眼珠停滞着,盯着帐顶,心想真是稀奇,他爹竟没有当众认了谢鹤岭,须知以谢鹤岭的身份,会是宁家将来的倚仗。 红叶发现小丫头嘴不牢,生气斥责,宁臻玉咳嗽着相劝:“迟早要知道的事,我也好清醒清醒,免得以为他们只是一时气话。” 红叶欲言又止,望着他虚弱的脸容,叹了口气。 宁臻玉心知自己不能拖累姑娘家,也希望能赶快好起来,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这两个月殚精竭虑,如今一朝病倒,又接连打击,怎么还能撑的起来,一日好一日坏的。 他在病榻间写了封信,拖红叶悄悄送往严家,给严二公子。 做完这些,他便沉沉睡下。 睡梦中糊里糊涂,全是宁家人的面容,扭曲着叱骂,有时又出现一个青年人背着身的模样,离自己很远。最后都拧在一起,变作谢鹤岭轻裘骏马,垂着眼睛看向自己时,脸上讥诮的微笑。 ——谢鹤岭俯下身,用许多人混杂的声音,轻声说道:“野种。” * 宁臻玉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 朦胧的烛光在他眼前扩散成一圈圈光晕,还未及明晰,便有一道声音自屏风外传来。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声音温和低沉,宁臻玉辨认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不是梦中那浑浊的声线,是谢鹤岭本人的声音。 谢鹤岭竟然在外面! 屏风外,红叶为难道:“这里不方便,公子,我们换个房间……” “你不肯,莫非是这屋里有别人?” 红叶声音一抖:“我……” “那就是有了。”谢鹤岭笑道,“是觉得会惊动他么?正好,我偏觉得这样有趣。” 语气虽不冷厉,但红叶一下没了声,已不敢违抗。 宁臻玉听得心头一股子火气冒了上来。他本就含着不甘愤恨,听这衣冠禽兽竟在这里污言秽语,调戏他的恩人,即便他已病入膏肓,也凭着一股气撑起身,手脚发软冲到屏风外。 “谢——”他嘶哑喊道,却一下顿住。 屋内灯火旖旎,谢鹤岭确实在外间,正衣冠楚楚斜倚着喝酒,一派正人君子模样;而红叶抱着琵琶坐在对面,犹豫着正要拨弦,见他出来,连忙放下琵琶:“吵醒公子了?” 宁臻玉扶着屏风,乌发披散,额上包着圈白细布,脸色惨白。 谢鹤岭见到他,似乎并不意外,朝他微微举杯:“宁公子,别来无恙。” 第4章 转折 从前为那恶意的讥诮,如今是为两人倒置的身份。 谢鹤岭好像完全没察觉他的面色,笑道:“人都说宁公子风流,今日尚有红颜相惜,真是名不虚传。” 宁臻玉怕连累红叶,咬牙道:“这事跟红叶姑娘无关,你……” 谢鹤岭叹了口气,“我向来怜香惜玉,怎会针对一位善心的姑娘,宁公子莫要以己度人。” 宁臻玉冷冷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话语含着怒气,但因身在病中,质问也是气弱。 谢鹤岭只瞧了红叶一眼,红叶迟疑着坐下,拨起了琵琶。宁臻玉这才看到角落里还有位老乐师,许是因为发现屋里还藏着个男人,一直战战兢兢没敢出声,这会儿低头专心吹笛。 悠扬乐声中,谢鹤岭微笑道:“来找乐子的,莫非这还看不出?” 来找我的乐子?宁臻玉想。 他面色极为难看,又不肯让人看轻了,便强撑着披了外衣坐在外头,以免谢鹤岭又为难红叶。谢鹤岭倒真什么也没做,只喝酒听曲儿,嘴角依旧似笑非笑的。 不知在听琵琶笛声,还是在欣赏宁小公子强忍的咳声。 听了两盏茶工夫,宁臻玉已快支撑不住,谢鹤岭终于慢吞吞起了身,很有风度地朝他颔首,随即离开。 因这不速之客,他一时疑心会不会被报复,落到更凄惨的境地,晚上也没能睡好觉,噩梦连连,他连严二公子的回信都不想等了,只想着快些病愈,好远走高飞。 第二天他醒来脑袋昏沉,小丫头给他送药时他忽然想起,自己是被红叶偷偷养着的,那妈妈原就有几分意见,看他的画值钱才算允了,现在惹到谢鹤岭,他更怕红叶挨骂,便问了情况。 “说来奇怪,妈妈昨天居然没怪我们,”小丫头也有几分疑惑,“还说公子你若哪里不舒服,尽管同她提呢。” 宁臻玉有些吃惊,心里又是感动,想着今后定要报答。他还试图作画换钱,他除了美人画最出名,山水花鸟也能画得,然而手直抖,只能暂时作罢。 两天后他总算得到一个好消息,严二公子回了信给他,问他身体状况,言辞温厚,又约他次日京郊相见。 他精神一振,也无心细想对方为何拖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回信。 他俩分别几年,音书互绝,原想着彼此再无瓜葛,他是走投无路才向严瑭写信,如今再看故人字迹,他竟眼眶一热,捏着信笺发怔。 许是想到世间还有人等着自己,他心里好受了点。到了当日,他早早换了衣裳,养了这些天,身子已能下地,只是脸容憔悴。他对着铜镜正准备束发,将自己收拾得体面些,楼下忽然一阵吵闹,妈妈尖叫道:“红叶不在,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个声音嚷嚷道:“找人来的,你别管!” 居然是宁家二公子宁彦君的声音,二少爷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家里给他谋了个武官的位子,远在肃州,之前宁家获罪,他也受了牵连,被扣在当地,这会儿竟回了京。 一串上楼的混乱脚步声过后,屋门猛地被撞开,宁臻玉还未反应过来,宁彦君已大步进屋,就见他愣在妆台前,乌发未束。 宁彦君脸色陡变,像是丢尽了脸面一般,喝道:“把他带走!” 几个仆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捉了宁臻玉就走,宁臻玉病还没好,哪能挣得过,被拖下楼去,他刚要叫喊,宁彦君不耐地挥手,他便被封了嘴,塞进马车。 等马车骨碌碌驶出这条小巷,暮色中往宁府方向赶去,宁彦君才松口气,看向趴着的宁臻玉。他大口呼吸着,好不容易从眩晕中恢复意识。 第5章 “老二你疯了!”他惊魂未定,怒声道,“你绑我做什么!” 宁彦君瞪眼道:“难道任由你在外面丢宁家的脸?从前眠花宿柳,现在还准备一辈子睡在勾栏院了?” 宁臻玉冷笑:“我都被宁家赶出来了,又关你们什么事?管到我一个外人头上!” “外人?你先把宁家养你这些年的债还了再说。”宁彦君听了心烦,干脆示意老仆再封了他嘴,马车一路向宁家赶去,到时已是天黑。 宁家大门早已恢复往日光辉,两盏灯笼高悬,宁彦君却偷偷摸摸的,让车夫从小门进了院子。宁臻玉糊里糊涂,被揪了下来解绑,一抬头,院里宁简和宁修礼都在,脸色难看。 他方才在马车里那会儿,听着车轮辘辘赶向宁家,若说心里没生出一丝希望,那是自欺欺人,但眼下真到了宁家父子跟前,心也就凉透了——这样的鄙弃神色,看路边行乞的也不过如此了。 几天不见,宁老爷气色好多了,拄着一根拐杖,他看了眼宁臻玉,问道:“果真是巷子里带回来的?” “是啊,我进去的时候他还照镜子呢,”宁彦君道,他和宁臻玉关系差,便格外挖苦,“怕是马上要抹胭脂了。” 听得宁老爷面色青白,扬起拐杖,似乎想像从前管教儿子时那样揍他,不知怎的没真动手,只恨声骂道:“丢人现眼!宁家几代的声誉都要被你败光了!” 宁臻玉没明白自己倒霉被赶出家门,什么也没做,怎么又丢了宁家的脸?他隐约想起自己被赶出门那天,顶着被打破的脑袋走了好久,最后被红叶救起,大约被人瞧见了,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才引得谢鹤岭上门来瞧,现在又闹得宁家兴师问罪。 但他沦落至此,哪还有闲心管什么名声,宁家的名声他更无心理会了。他平静道:“骂够了么,骂够了,我就先走了。” 这天色,再不去京郊,他和严瑭约定的时间就要过了。 宁老爷气得胡须直抖,拿手指指着他,竟也没说出什么话,好似有些顾忌,宁彦君干脆先出了头:“走什么?你在宁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就当我们冤大头白得的?先给我还清了!” 第5章 屈服 居然很平心静气。 宁彦君反倒闭了嘴,一旁的宁修礼踌躇片刻,朝他低声道:“臻玉,也不是我们为难你,实在是因为谢鹤岭。” “谢鹤岭?”宁臻玉琢磨了会儿他们的面色,忽有猜测,心里不免好笑,“你们没能认他回宁家,该不会是没说动他吧?” 宁老爷闻言脸色难看起来,宁修礼叹道:“他在宁家为奴十余载,必定心有不平,我们想弥补他,但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这么一说,宁臻玉就明白了,“所以要用我还?让我去给他当牛做马伏低做小,解他心里的怨气?” 他语气平静,只略带诧异,好似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命运,偶然提出一个疑问罢了。宁修礼却听得羞愧起来,讷讷不语,宁彦君插嘴道:“谢九府上又不缺人伺候,苦不了你,你委屈一下不就是了,想必不用多久,他就腻了!” 期间被老爹瞪了一眼,他也照说不误。 宁臻玉听了连气都生不起来,他想了想,问道:“当年谢九在府上做事,伺候的也不止我一人吧?我记得他给大哥和二哥烧茶送水跑腿,没少挨骂。” 他说到这里一顿,似乎有许多例子要举,好歹忍住了没提,接着道:“二少爷这么说,肯定也准备上门给他当几天下人出气了?” 宁彦君面色骤变:“你——” 宁臻玉幽幽道:“看起来你也没想好,那等想好了再说。我还有约,改日再聊。” 他也不管宁老爷和宁修礼是什么表情,转身往外走,府上仆人面面相觑,没拦,唯有宁彦君气急败坏大骂:“你娘欠宁家的都没还,你还赖账了?我上京兆府告你去!” 宁臻玉理也不理,撑着身体踏出门外,在昏暗的小巷中越走越快,转到外巷时才觉头重脚轻,急喘一口气。 他也不怕宁家告他——哪怕真闹上衙门,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京兆尹说什么就罚什么吧,他认了,现在他只想先去赴严瑭的约。 他辨认了方向,慢慢往京师西门走去,又因身体虚弱,走走停停。他想起头发还未打理,这番模样不好见严二公子,便从路边揪了根枯草梗,勉强绑了头发,垂在背后。 哪知没能走到半途,一队带刀的官兵追上他查问:“宁臻玉?” 刀光森然,宁臻玉迟疑道:“是我,怎么……” 话还未说完,便被领头的一声令下拿住:“奉令捉拿,跟我们走一趟!” 官兵们不由分说捉他去了京兆府收押,他一路上几番问自己犯了什么事,他们也跟没听到似的,撂到牢里锁了。 宁臻玉还以为真是宁家不顾名声告他来了,跌坐牢中发愣,却发现牢头看他的眼神怜悯怪异,对待一个将死之人一般。 他总觉得宁家不至于想让他死,小声试探道:“老丈,您可知道我为何被捉来?” 牢头哼了一声,没说话,摇摇头自顾自喝酒。 他更觉惴惴,牢内又湿又冷,到处是囚犯的哀吟呼喝声。他撑着一整晚没睡,第二天堂上要审他,好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带了木枷在外,揪起他衣领就要拖出去。 动作间,宁臻玉肩头撞上墙壁,脚腕一歪,痛得闷哼一声,他忍不住道:“敢问我犯了何事?” “上堂不就知道了!” 他眼角瞥见牢头同情的神色,心内惶然,却根本挣不过,正要被拖走,外面吵嚷,原是宁家两个少爷赶到,隐约传来宁修礼的声音:“几位且慢,府尹大人许我等探监,几位稍后再上堂不迟。” 宁臻玉松了口气。 这些衙役应是认得宁家人,语气缓和了几分:“大人吩咐要提人上堂,你们快些!”便和牢头一道退了出去。 宁臻玉暂时安全,更觉脚腕痛得厉害,只得坐下来靠在墙边,见宁家兄弟到了,也没力气跟他俩寒暄。 宁修礼欲言又止,看他面色冷漠,叹息道:“我知道你怀疑,但这真不是二弟闹的,我方才去问京兆府少尹,他言辞含糊,还有些畏惧……你是不是从前开罪什么人了?” 宁臻玉心想我能得罪什么人,转而又不太确定——郑小侯爷他是肯定得罪的了,平日里有龃龉的也不少,但这些人若真有心报复,也不至于前两月宁家失势时旁观取乐,现在才动手。 他顿了顿,冷冷道:“兴许是你们三公子谢鹤岭。” 宁修礼面露不赞同,还未说话,他已接着道:“你们还想着我给他当牛做马出气呢,他这会儿亲自动手搞我来了,也不需你们费心。” 这话说得冷嘲热讽,宁修礼被噎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不瞒你说,父亲他们想把你送去谢府,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前些天父亲有意弥补谢鹤岭,问他可缺什么,谢鹤岭却说——却说——”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连一旁的宁彦君神色也变得微妙。 “却说他什么也不缺,只是府上少个会作画的奴仆。” 宁臻玉原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登时转青。 这话兴许只是谢鹤岭随口一说,戳宁家的痛脚,毕竟天底下会作画的那么多,但宁家上赶着讨好,竟真的打上了他的主意。 宁修礼想来也知道这事他们说有理是有理,说理亏也理亏,面上显出些愧疚:“所以我确定,这回捉你的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好办了,反正我也没犯什么事。”宁臻玉冷声道。 宁彦君方才一直憋着不说话,这会儿忍不住嗤笑:“你想得美,我们方才过来时正堂上刑具都摆全了,说是你从前在宫里手脚不干净,调戏宫中女官,当时惧你家世才忍气吞声——这名目,不给你折腾掉半条命才叫稀奇!” 宁臻玉一怔,脸色陡变:“我没有!” “谁说得清呢。”宁彦君撇嘴。 告你调戏都比我有可能。宁臻玉想反唇相讥,偏又说不出话来。 他心知这罪名的厉害,手心不由生出冷汗,手指蜷缩。竟能叫宫中女官诬告于他,他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等大人物! 按前朝旧例,非礼女官的登徒子是什么下场来着?他望着自己的两条腿,想到府衙诸多刑具和手段,不由牙齿发冷。 宁修礼看他惧怕神色,低声道:“臻玉,快上堂了,这会儿我们也想救你,你忍了一时意气,寻个倚仗……” 他是拐弯抹角,宁彦君就直说了:“你就忍忍,侍奉谢鹤岭一阵,他的面子京兆尹还是会给的!” 外面衙役还在不耐烦地催促,耳边又是昔日兄弟好声好气劝解,宁臻玉恍恍惚惚,双手撑在地面,指甲都陷进了泥地里。 从宁家落难开始,到被宁家扫地出门,短短几月他经历得已足够多,然而直到今日,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孤立无援的绝境是什么滋味。 第6章 他听着锁链声响,半晌才咬牙道:“好。”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搭救 早上他被衙役押到了堂上,果真刑具一应俱全,他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等血腥架势,又正在病中,一下狼狈跌坐地面。 宁修礼在上首低声说了些什么,他隐约听到京兆府少尹说道:“宁家不是赶他出去了么,便是做了家仆,你们也无资格保他!”后来又迟疑道:“送给……谢府了?” 许是碍于谢鹤岭,京兆府少尹之后便不再为难,让人押了他回牢。 宁臻玉现在还记得这位少尹听说他被送给谢鹤岭时,那种怪异的眼神,他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只能告诉自己不过是当个下人,只是欠了宁家去还债的,总比冤死强。 到了晚上,谢鹤岭才纡尊降贵,亲自来提人。 牢房昏暗,只有外面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映亮一圈光晕,宁臻玉病殃殃的,脑袋抵着墙,抱膝坐着,半张脸陷在昏暗里。 “那女官记岔了,胡言乱语殃及宁公子,府尹已判你无罪,”来人止步在牢门外,温和道,“府衙公务多,我现在才得空,宁公子受委屈了。” 宁臻玉不说话,垂着眼睫。 谢鹤岭看了他一会儿,示意一旁堆着笑的牢头开门,也不嫌脏,亲自进了牢房,目光含笑,打量他垂在肩上的凌乱乌发,和脏污衣袖。 他的视线在宁臻玉额头包着的的白布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移开,看向系着头发的草梗。他走近了,一截崭新的靴尖出现在宁臻玉视线里。 谢鹤岭道:“怎么成这样了,衣冠不整的。” 说着伸出手,宁臻玉原还冷淡,察觉到他靠近,面色一变,侧过脸要避开,谢鹤岭的手却轻轻落在他肩上。那枯草梗绑得结实,谢鹤岭也不嫌烦,耐心解了好一会儿,解下之后仿佛又觉得新奇,捏在手里摩挲。 宁臻玉照旧不吭声,谢鹤岭也不恼,许是看出他没力气,便微微俯身,朝他伸出手:“该走了。” 依旧是温和语气。然而那牢头都识趣退下了,无人在旁,宁臻玉不懂他还装什么好人。 眼前这只手,手掌宽大五指修长,瞧着平稳有力,他沉默半晌,终于犹豫着探手,哪知刚将手放到对方手心里,谢鹤岭便反手攥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谢鹤岭俯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若知道有这个下场,还会为宁家如此拼命么?” 宁臻玉整个人一滞,谢鹤岭已松了手起身:“既是宁大人相送,我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随手丢了草梗,瞥了宁臻玉一眼,“走吧。” 说罢独自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甬道口。宁臻玉停顿许久,终是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去。 大门外一排人候着,今早审他的也在其中,领头的高官应是京兆尹,正朝谢鹤岭搭话,见他披头散发的模样,立刻转开视线,只当没瞧见。 “一场误会,宁家来领人就是了,谢统领怎还亲自过来!” 谢鹤岭笑道:“他吓坏了,我得来看看。” 两人寒暄几句,谢鹤岭便带着宁臻玉往马车行去。 他步履闲适,当先上了车,宁臻玉一番折腾,早上跟衙役推搡时还崴了脚,这会儿摇摇晃晃走不稳,格外艰难。 谢鹤岭不发话,谢府的车夫自然也不会来扶,宁臻玉甚至听到有人在后边叹了一声气,怜悯似的:“都病成这样了,真不懂怜香惜玉。” 谢府的马车依旧是前些天在胜春居见到的那辆,华丽非凡,连车头都比普通马车高些,宁臻玉伸手攀着车门,连试了几回,都没能上去。谢鹤岭就在车里倚坐着,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好似在欣赏他狼狈模样,或是等着他求助。 他偏不服软,咬牙撑着,好一会儿才勉强上了车,一时不稳跌了进去,正撞在谢鹤岭怀里。 宁臻玉哪还来得及思考自己算不算投怀送抱,疼得额上沁出冷汗,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气声,是谢鹤岭在发笑——谢鹤岭似乎十分受用,抬手环住他,揽在怀中。 “看来宁公子对自己将来该做什么,已经心里有数了。” 语气轻佻,宁臻玉喘了口气,压下怒火,一把推开谢鹤岭,艰难地坐到边上,幸好这马车够奢华,铺了厚厚一层羊毛毯,否则这一跤摔的,他的腿要雪上加霜。 谢鹤岭也不恼,只看向眼前的茶几——谢统领文雅,马车里特意放了张小茶几,这一撞,茶水溅出来了些。 然而宁臻玉一动不动,谢鹤岭遗憾道:“啊,宁公子想来还不太习惯。” 宁臻玉忽然发觉自己坐在地毯上,而谢鹤岭坐在软座上,高了一截,这上下关系,好似他真正是一名仆从,侍奉主人来了。 他脸色铁青,双手攥着膝上衣物,越捏越紧,终于还是扯了衣袖,胡乱将茶几上的水渍擦去了。 谢鹤岭这才慢悠悠伸手倒了茶,饮下一杯,又倒满一杯,道:“宁公子请。” 宁臻玉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早已渴得嘴唇起了干皮,他顿了一顿,顶着谢鹤岭的目光,拿过水壶瓷杯便一阵牛饮。 茶水是凉的,想来是谢鹤岭出门时谢家仆从奉上一壶热茶,到这时已凉了。好茶要在适宜的温度饮用,宁臻玉向来嘴尖,这会儿也不管了,只觉甘霖也不过如此。 他喝够了,马车也逐渐慢下,应是谢府到了,似乎迎接的人不少,外面颇有些人声。宁臻玉还不及反应,车夫已恭恭敬敬掀了车帘,车外迎上来的几人便齐齐一怔,似乎没料到车里还有个人。 有个管事模样的,一瞧见宁臻玉便低下头,道:“大人,都置备妥当了。” 谢鹤岭点点头,拂袖起身出去。 他面色如常,还是好气度,只有衣襟微乱——是宁臻玉推他时弄乱的。有心人察觉了,便瞥了一眼跟下来的宁臻玉,只见披头散发,衣衫单薄,甚至下车时行动颇为艰难,竟是一瘸一拐的。 这一群心思活泛的,大约认出了他是谁,或是做了什么暧昧的猜想,隐隐露出了轻鄙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谢家奴 宁修礼看他俩回来了,面露喜色连忙起身,看也不看宁臻玉,客客气气朝谢鹤岭搭话:“谢统领……” 谢鹤岭面露惊讶:“宁大人居然还在?难为等到这时辰……”又拍了拍宁臻玉的肩膀,“两位兄弟情深,定有话要说,谢某不打搅。” 说罢也不理会宁修礼僵硬的脸色,扬长而去。 屋内尴尬沉默片刻,宁臻玉自然知道宁修礼在此等候,定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怕是有意为宁家与谢鹤岭拉关系。 甚至把自己深陷牢狱的消息递给谢府,让谢鹤岭来救人,也只是拿他当人情,是讨好谢鹤岭的手段。可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宁臻玉没力气嘲讽,嘴唇动了动,“宁大公子找我有何事?” 宁修礼方才被谢鹤岭一句“兄弟情深”臊得脸热,这会儿听他唤宁大公子,更是坐立不安,没话找话:“那衙役凶恶,现下看你无恙,我也就安心了……” 他说着频频望向外面,似乎还指望谢鹤岭回来,好半晌才歇了心思,起身要走。见院外美婢来往如云,他忽又瞧了瞧宁臻玉,犹豫着问道:“臻玉,你在歌姬那里养病时……谢九去过你那里么?” 宁臻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无所谓地点点头。 谢鹤岭确实来过——来看他的笑话。 宁修礼的面色却猛然古怪起来,甚至有没来得及掩饰的不齿。 这点鄙夷不齿很快被压下去,他瞧了瞧宁臻玉单薄的身形,脸上转而显出几分亲近,低声嘱咐:“你不知得罪了谁,是谢九替你出面摆平此事。你在谢府侍奉他一段时日……只当是报答恩情。” 想起臻玉从前在家的性子,又叮嘱道:“今时不同往日,莫要骄纵。” 怎么说的好似他沦落至此,竟是自作自受,与宁家的所作所为全然无关了? 加上这长兄做派,听得宁臻玉面上似笑非笑。 宁修礼见他神情冷淡,也是讪讪,又安慰几句旁的,尽是些照顾好自己的废话,这才起身离开。 他一走,门口一直候着的管事这才进来,面无表情道:“宁公子请随我来。” 宁臻玉以为自己该去个下人屋里睡一觉,反正前几个月宁家蒙难,他也睡习惯了,不挑。 哪知这谢府实在太大,他又腿脚不便,只能咬牙忍着,拖着腿一路跟随,顺着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又经过几处泉水潺潺的水榭亭台,终于停在一个小院子里。 打开屋门,屋里水汽氤氲熏香缭绕,屏风后放着个木桶,明摆着要让他洗漱沐浴。 伺候洗漱的两个下人极为年轻,白脸儿窄肩,身段纤细。他们用眼角瞥了宁臻玉一眼,放下水盆衣物,便哼声退了出去。 第7章 管事还是没什么表情:“宁公子刚从狱中出来,不好服侍大人,请尽快。” 哦,嫌他晦气。 宁臻玉知道是谢鹤岭故意折腾自己来了,他困得厉害,却也无法,自顾自沐浴一番,洗濯了长发,捏了捏脚腕,换上一身布衣。 他鼻尖嗅到衣物发间的香气,恬淡清润,谢府好气派,连下人洗漱竟也用得起这等薰香。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又被推翻。 他脚还瘸着,跟着管事一路前去主院的路上,碰见许多仆从婢女,他们身上或有脂粉腻香,或有清淡的皂角味,甚至他辨认出不少京中颇时兴的香料,却都与他身上的香气毫不相同。 擦肩而过时扫过来的打量的目光更是晦暗。 宁臻玉心里一阵古怪。 他跟随管事进了主院,管事恭敬通禀,推开屋门请他进去,这种叫人不安的古怪更重了一层——大半夜的,他两手空空过来,到底能伺候谢鹤岭什么? 宁臻玉犹豫一瞬,迈进门槛,终又嗅到了这股熟悉的熏香。里间影影绰绰,香几上供着一只绿釉博山炉,烟雾袅袅,缭绕的香气丝带一般,缠在珠帘上。 谢鹤岭已换了一身便服,与白日里衣冠楚楚的模样不同,夜色中显出几分懒得遮掩的冷漠。 他正靠在里间的软榻上看书,见他拖着腿进来,慢吞吞道:“宁公子叫人好等。” 两人的身世彼此早已心知肚明,谢鹤岭非要这般称呼他,宁臻玉很难不觉得是在阴阳怪气。宁小公子脾气一直不算太好,人在屋檐下,这会儿还忍了忍:“有何吩咐?” 谢鹤岭神色微妙,似乎有些意外他有此一问,目光落在他倚着隔扇才站稳的脚上,忽而道:“夜里风凉,劳烦宁公子合上窗。” 宁臻玉依言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关窗。 窗边列着一张宽大的条案,他用手撑着案几,倾身去够,裤沿下露出白皙的一截皮肉,左脚腕明显肿了一圈。 兴许是姿态过于勉强,宁臻玉听到谢鹤岭微微叹气。 “可惜不是断了,”谢鹤岭遗憾道,“若是断了,长痛不如短痛,在屋里躺着,倒省得今后几日走动折腾。” 语气温和,内容恶劣。 宁臻玉捏着窗牖的手猛然捏紧,想起多年前谢九就是被打断腿赶出了宁家,他甚至还记得当时谢九盯着他和父亲时恨毒的眼神。 谢鹤岭分明是在报复他。 他吸了口气,重重关上窗,转回身冷冷道:“还有么?” 他的脸色应是不太好看,谢鹤岭嘴角的笑意更深,“该就寝了。” 宁臻玉便又替他去铺床。 他虽是官宦人家出身,然而前些年在睢阳书院求学时,也曾独自过活,这些事倒也做得。他背对着谢鹤岭,跪坐在榻上,抖开锦被捋平,行动仿佛镇定,单薄的背脊却紧绷着。 他能感觉到谢鹤岭正冷冷睨着他。 同数日前谢鹤岭在红叶屋里听曲时,一样恶意玩味的目光。 他很快听到了谢鹤岭搁下书,起身踱过来的轻响,影子缓缓映在床帏上。 谢鹤岭垂着眼睛瞧他。湿润的乌发还未干,被布带松松系着,随着宁臻玉的动作滑下背部,上好的绸缎似的,覆在麻布衣裳上显得格外突兀,叫人惋惜辱没了他。 宁臻玉整个人愈发紧绷,盯着影子,忽觉这影子一动,他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避,仍被谢鹤岭一把掐住下颚,抬了起来。 力道很重,谢鹤岭的语气却依旧温和:“你好像不太情愿?” 谢鹤岭相貌俊美,举止温文,旁人见了只会以为是哪位世家子弟,很难看出来曾在宁家为奴十余载。有时连宁臻玉自己都要恍惚,是否错认了谢九。 唯有这双手,指腹粗糙带着茧子,才能窥见从前的潦倒影子。 宁臻玉被掐得两颊生疼,试图偏过头挣开,半点力气也无,只得咬牙道:“你当初难道情愿?” 这话直白,谁愿意生来给人为奴为婢? 他重提旧事,已做好了激怒谢鹤岭的准备,谢鹤岭目光果然停顿一下,打量着他毫不畏惧,蹙眉朝他直视的双目,烛光下澄净的玉石一般。 这不该是落入这等处境的人该有的眼神。 谢鹤岭忽而露出微笑,松开了手,“你好像还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说着,手指摩挲过宁臻玉湿润的鬓发,宁臻玉顿觉被冒犯,面上涌起几分羞恼,猛然抬手挡开。 谢鹤岭也不动怒,仿佛又得了新的趣味——连碰一下都如此反感,将来可如何是好。 他实在很期待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这张清高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甚至还有闲心安慰:“罢了,想必下面人也误解了你的想法,才会带你过来。” 宁臻玉一怔,没明白他是何意,又听谢鹤岭道:“去熄了灯,就寝。” 他心底松了口气。 这一晚便就此不了了之,他在外间寻了张矮榻呆坐片刻,和衣躺下。半晌又觉得如芒在背,仿佛被谁的视线轻佻打量,只得皱眉背过身,勉强挡住。 第8章 察觉 各种怪异的目光暗暗落在他身上,打量他的脖颈衣襟,有意无意停在他薄红的嘴唇上,见并无异状,又转了开去。 宁臻玉被这几道目光盯得莫名其妙。 他娇生惯养快二十年,眼里没活,看谢鹤岭被一圈人围着伺候,他便就照旧坐着,惹来一阵暗暗嗔怪的瞥视。谢鹤岭换了身官服,像是才想起他的存在,笑道:“老段,带宁公子回去歇下。” 管事应了声,请宁臻玉跟他出去。宁臻玉腿伤未好,一夜过去竟更疼了,拖着腿走了一段便忍不住直抽凉气,提起裤脚一看,已肿了一大圈。 院中走动的仆从看了他一眼,颇有些讥讽之色,老段见他实在不能走,朝廊下招手,“来个人,搀宁公子回去。” 这些谢家的下人,竟面露不情愿之色,撇撇嘴不肯动,唯有一个圆脸少年应了一声,颠颠地跑过来扶起宁臻玉。 宁臻玉被扶着回了昨晚的小院,幸好离主院不远,他没遭多大的罪,坐下后便跟那少年道谢。 搀扶他的少年名叫青雀,看着年纪很小,比他矮了一截,声音也脆生生的,“你吃云吞么?小厨房刚做的,兴许还有,我给你端一碗来。” 宁臻玉饿了一天,连忙点头,青雀便小跑出去,没多久便提了个食盒回来,还给他带了两块饼子。 他饿得厉害,吃饭时也依旧斯文,汤汤水水的居然也未洒出半点,青雀瞧着他捏着汤匙的修长手指,小声道:“你是……是吏部那位宁大人家的公子么?” 宁臻玉一顿,没有答话。 青雀也听说了近来闹得风风雨雨的那些事,知道眼前这位小公子已被宁家赶出门,他有几分同情,又自顾自接着道:“我是严家送来的。” 严家?宁臻玉猛然想起了严瑭。 他和严瑭的约定,到底还是没能去成。 又转而想到严瑭之父乃是当朝御史中丞,与谢鹤岭并无交情,怎会莫名其妙往谢家送仆人,而谢府显然也不缺人伺候。 “你既是严家的人,怎会被送来这谢府?” 青雀闻言有些吃惊:“你不知道么?” “前几日达官贵人的宴会上,有人巴结谢大人,请了花魁娘子去侍酒,席上宁二公子想是喝多了,跟人说了些私密之事……” 宁彦君?宁臻玉心想老二倒还真去谢鹤岭跟前献殷勤了,却不知谢鹤岭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被砚台砸破脑袋的仇。 “宁二公子跟人取笑说‘谢大人兴许是不好女色,诸位大人白费心思’之类的,叫人听去了。” 宁臻玉还有些云里雾里,半晌听出其中意味,猛然怔住。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怪异的预感。 有些猜测昨晚便隐约萌出,只是不敢相信,惴惴压着,此刻终又忍不住再次浮现,“谢鹤岭难道……” 青雀接着道:“我也奇怪呢,这事从没有苗头。大家都还只当个玩笑,后来不知怎的,也许是打听到别的什么,便就一个个都起了心思,物色了不少年轻郎君。”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而想起昨晚宁修礼问他谢九是否去红叶那里找过他时,那种不自然的神色——在宁家人眼中,难说谢鹤岭和他是什么关系。 宁家也许是打听到谢鹤岭当日的行踪,做了什么下流的猜想,嫌丢人现眼没吱声。偏偏宁彦君酒后失言传了出去,叫旁人知道了,所以才急匆匆将自己绑了回去要送给谢鹤岭,原来是生怕晚了旁人一步。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甚至在外传成了何种龌龊模样,他简直不敢再细想。 青雀还没意识到宁臻玉的面色不对,伤春悲秋道:“不瞒你说,我原是严家大公子身边伺候的,要陪公子一生一世,老夫人不待见我,硬是瞒着大公子将我送了过来。” 他说着,粉团似的脸皱了皱:“大公子说让我暂且忍忍,以后想法子接我回去……唉,也幸好谢大人没瞧上我。” 第8章 “外面说谢大人至今未有妻妾,从前多少贵人们相赠的侍妾婢女都婉拒了,留了几个在这儿端茶送水。我们在谢府呆了两日,也从未被收房,还以为是正人君子呢!直到昨晚大人带了你回来,才知道原是个假正经——” 话还未说完,便听啪的一声,汤匙重重摔在地上。 宁臻玉已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青雀吓了一跳,小声道:“怎么了?” 宁臻玉不说话,头也不回往外走去。他的腿还伤着,这会儿也不管了,径直出了门。昨晚来时弯弯绕绕,他大致还记得方向,只管往南走。 一路上与许多下人打了个照面,又在惊诧的目光中擦肩而过。 他在这府中一夜,多少发现了些异样——谢家的下人,除了老段面无表情,大多对他有几分敌意,一个个清秀纤细,不像是干粗活的仆从,他那时不敢往别处想,如今才了悟,是送来给谢鹤岭暖床的。 想到昨晚他沐浴换衣,被老段送进谢鹤岭的屋里,乃至于那些美貌奴仆的怪异目光,他便觉一阵火气上涌,隐隐作呕。 谢鹤岭昨晚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什么“你不情愿”“你好像还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宁家送他过来的用意是什么,这府里人恐怕全都知道,谢鹤岭也心知肚明,刻意捉弄,唯有他蒙在鼓里。 他又想起之前宁家父子躲躲闪闪仿佛羞愧的目光,也知道高门显贵做出这等事为人所不齿,不敢明说。 宁臻玉越走越快,出了这宅子的大门,门房仆从居然也不拦他,看他一眼便放行。 等他径直离开谢府,进了人来人往的街市,这股怒意稍歇,他才觉脚腕一阵钻心的疼痛,惨白着脸倚在巷子里喘息。 他忽然又失去了方向。 自从被赶出宁家,他承蒙红叶暂且收留,前日被宁家绑走又经历牢狱之灾,实在不知哪里还能落脚。红叶那里是决不能再去了,且不说自己和谢鹤岭的传闻,他如今处境定会给红叶添乱。 他咬了咬牙,又起身往附近的城门走去,打算先出了京师。 然而谢府坐落之地,原就是朱衣权贵聚集之处,他走过一条街,便能听见车马辘辘,一行轿辇被众多仆从簇拥经过,显然非富即贵,正呼喝着驱赶挡路的行人。轿中人掀了帘子不耐烦地探出头,正是郑小侯爷。 宁臻玉整个人一顿,迅速掉头避开。 若在上个月,哪怕是宁家最落魄最遭人鄙弃时,宁臻玉也不至于这样躲避,然而如今他和谢鹤岭出了这等腌臜传闻,郑乐行会是什么嘴脸他已能预料到。 郑乐行觑了一眼,正望见宁臻玉瘦削背影,一跛一跛的,着实狼狈。他眯起眼,仆从顺着一看,悄声道:“要叫他过来给您解闷么?” 郑乐行冷笑道:“罢了,给谢鹤岭一个面子。” 说着放下帘子,慢悠悠道:“他还是求神拜佛,求那谢鹤岭的新鲜劲儿别太早过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惹了谁不好,惹了那位。”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恶意 他心里一沉。算起来这京中的禁军不是谢鹤岭的下属,便是谢鹤岭同僚的下属,难说是否互通有无,捉他简直轻而易举。 断断续续走了一个时辰,他已有意避开,路上竟还是碰上巡卫好几回。 他愈发惴惴,疑心自己是不是要被逮回去——他见到这些人高马大的官兵,便又想起京兆府牢狱中的刺鼻气味,和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哀吟,疼得有些麻木了的腿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直到他踉踉跄跄赶到城门,却又发现城门守卫极为森严,持刀官兵目光如炬,打量着来往行人,他不得不停下来,远远立在巷口。 一时的意气散尽,宁臻玉清醒了些,又想起自己的处境:前日下狱,昨日才被放出,当着一群高官的面,上了谢鹤岭的马车,大半夜众目睽睽之下被送进了谢鹤岭的屋门。 他已非权贵子弟,如今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是谢府的下人,逃奴是什么罪? 便是那城门的官兵不认得他,他侥幸出去,又如何逃得过追捕?这辈子他就进过一次大牢,京兆府衙门的刑具还未加身,光是看一眼,便已足够让他屈服,他不想再进第二次。 他忽又想起了严瑭,也许…… 不,他又立刻否决。他不该想起严瑭,自己已经得罪了谢鹤岭,不能再拖严瑭下水。 他竭力将严瑭和微末的希冀从心头抹去,默然坐在街沿的台阶下。 他虽没了一层锦绣衣裳,却更显相貌出挑,布衣也难掩珠玉之貌。偶有不怀好意的地痞混混,拿眼睛瞄他,碍于官兵在附近不好动手,便朝他嬉笑着吹口哨。 换在往日,他便要面露厌恶,喊仆从过去教训了。 然而他没有反应,他的心里却因此更为焦虑,出了京师,这样的状况只会发生更多回,而他目前并无自保之力。 还有那不知身份的大人物,会不会再次置他于死地。 想得越多,便越觉前途无望。 他脸色惨白地坐在屋檐下,目光放空,直到太阳西斜,官兵们发现他的异状,握着刀要过来喝问时,他终于起身,回身往唯一的一条路走去。 回到谢府时正值黄昏,阴云笼盖,宁臻玉望着谢府高阔的大门,站住身,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身后嗒嗒的马蹄声响起。谢鹤岭一身官服,骑着马慢悠悠越过他,谢府的门房等候了许久,听到动静立刻出来相迎,扯过缰绳。 谢鹤岭下了马,拂了拂衣袖,负手望向宁臻玉。 宁臻玉停顿良久,还是慢慢拖着腿走了过去。 回来的路上他衡量了很久,谢鹤岭至少目前看来还能装一装表面上的君子——倒不是觉得谢鹤岭有多正直,只是他认为即便好男色,谢府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他暂时能喘口气。 然而他很快就后悔了。 “我以为宁公子会宁死不从。”谢鹤岭道。 即便早已知道谢鹤岭是个怎样的人,宁臻玉心头的火气仍然一下涌了上来:“你……” 谢鹤岭道:“今早还有下属来问,是否要将你捉回来,我心想宁公子心气儿高,一时不忿也是常理,便就罢了。” 你会这般好心作罢? 宁臻玉甚至开始怀疑起谢鹤岭的险恶用心。他能如此轻易地离开谢府,连拦的人都没有,兴许是笃定了京师森严,他根本逃不出去,谢鹤岭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观,猫捉老鼠似的趣味。 宁臻玉嘴角绷紧,就听谢鹤岭接着道:“我想着教宁公子在外几日,冷静下来了,再接回不迟。” 好宽容的说辞,不知情的还要以为是何等体贴的菩萨心肠! 宁臻玉忍不住讥讽道:“这么说来,我让大人失望了?” 谢鹤岭微笑:“怎会,宁公子愿意主动回来,谢某心中甚慰。” 话虽如此,语气仍有遗憾,仿佛没能瞧到他不堪受辱宁死不从,出逃又被捉回的热闹,期待落了空。 宁臻玉胸口起伏,到底忍了下去。论气死人,他永远比不上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还是个收了一屋子美貌奴仆伺候的衣冠禽兽。 “我还有一事不明,望大人解惑。”他慢吞吞道,“敢问我前日被捉去京兆府,到底是何原因?” 谢鹤岭忽而瞧了他一眼,仍是之前的说辞:“昨晚不是同你说了么,那女官记岔了。你只需知道这点就够了。” 宁臻玉听得明白,谢鹤岭是在装糊涂。然而也说明了他招惹的确实是个大人物,连谢鹤岭也讳莫如深。 得不到答案,他便没了和谢鹤岭拉扯的心思,颔首道:“谢大人若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他这时正立在谢府大门的台阶下,勉强抬步上阶,姿态别扭极了。他察觉到谢鹤岭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腿上,甚至候在不远处的门房眼神也颇有同情。 宁臻玉原本打算一声不吭回屋,这时忽而改了想法,谢鹤岭既然要装好人,那就装到底。 “劳烦谢大人替我找个大夫来,”宁臻玉说道,平静地指了指脚腕,“疼得没法走路。” 谢鹤岭果然笑道:“可以。” “宁公子这样的相貌,若是落了残疾,未免暴殄天物。”他目光含笑,轻佻道,“只是不知,你打算如何还我?” * 谢鹤岭说到做到,夜幕刚落下,小院里便来了位大夫替他诊治。 老丈衣着光鲜,明显不是寻常人家,宁臻玉瞧了他药箱一眼,便认出应是太医院的哪位名手。他长这么大,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还没到兴师动众请来太医的地步。 脚腕扭伤罢了,何至于这样大张旗鼓,他实在不知道谢鹤岭是怎么想的。 身为太医被强行拉来给一个仆人看病,大夫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给他上了药,又打量了他的面容,神色和缓了些,问道:“脉象有些虚,可有什么旁的不适?” 第9章 宁臻玉前阵子刚大病一场,便照实说了。大夫点点头,见他说完不再开口,不由瞧了瞧他的腰,欲言又止,似乎还想问别的。 宁臻玉努力劝自己不要想太多,大夫也不好探问谢大人的私事,总算作罢,留了几副药帖,叮嘱了用法便离开。 老段奉命去买了些跌打损伤的药酒,进来给他搁在桌上,宁臻玉客气道:“多谢。” 老段看了他一眼,“不必,大人说宁公子迟早要还的。” 还? 之前谢鹤岭问他时,他便说用月钱还。可如今居然请了太医过来,这诊金怕是要翻上几十倍、几百倍。 他总觉得落入了什么陷阱,“具体怎么还?” “此事由大人定夺,宁公子可去向大人请示。” 宁臻玉便不再问了。 这小院里冷清,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一个人抱膝坐着,茫然的情绪随着夜色弥漫开来,像是回到了被宁家抛弃的那晚。 他想起了幼时的母亲,随即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谢顺娘,这位诞下他血肉之躯,又为他偷龙转凤谋求荣华富贵的生母。他已记不清样貌,甚至记忆里都未说过几回话,隐约记得是个沉默的仆妇,与府中其他人并无不同。 在这场十余年的骗局里,他想他是唯一一个理应感激她的人,算来也只有他获利。可他想起顺娘时,心里只有一片茫然,他也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和结局。 这些日子他发怔出神,顺娘这个遗忘多年的名字偶尔会涌入他脑海,沉重的情绪令他下意识转移注意力,试图去想些别的。 然而这里偏偏是谢府。 是顺娘偷换走的孩子,长成回来了。 隔了不过几道游廊便是谢鹤岭的主院,他隐约能听见许多莺莺燕燕的笑声,他不知道自己回到谢府,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却也别无他法。 谢鹤岭哪怕真是一条毒蛇,他也只能暂且与毒蛇为伴,躲过外面的洪水猛兽。 晚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到了深夜雷声滚动,宁臻玉睡不着,翻身时脚腕一动,又疼得他咝咝抽气,坐起身。 他忽然想起当年谢九被打断腿时,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宁老爷要将他赶出宁府,还不等牙人过来,谢九已从柴房逃出,不见踪迹。他至今不知道那晚的倾盆大雨,谢九是如何拖着断腿逃出去的。 宁臻玉想到这里,陡然意识到,谢鹤岭是真的在报复他。 若是今日他没回来,恐怕也要冒着大雨,踉跄着一瘸一拐走在街上,甚至凄惨地摔在地上爬——这原是当年谢九的处境。 第10章 挤兑 一是因为早有预料,二是因为……命运弄人,两人这样的身世经历,他和谢鹤岭之间确实说不清。 他至今还能想起当年发生的一切。他的母亲,不,是他的养母宁夫人过世当晚。 那时他十四岁,为了母亲的病哭了好些日子,下人们都议论夫人怕是要捱不过去了。他哭得半梦半醒,雷声中,听见外面有人叫喊夫人去了,夫人去了! 他惶然起身赶过去,母亲那双温柔的眼睛已然紧闭,再也不能用哀求的哭声唤醒。仆妇们一面劝哄他,一面给母亲整理仪容,忽而惊疑道:“夫人的发钗怎么没了?” 他泪眼朦胧,慌忙抬眼一看,母亲鬓边的珠钗果然不见了,散乱垂着头发。妆奁里乃至枕被床脚下,都寻不到。那是母亲近来常戴的一支,去岁母亲生辰他特意挑选的,得了高僧祝祷,母亲病中也用它挽着发髻。 前阵子家里刚遭过贼,他愤怒地揣测着是哪个贼人胆大包天,竟来打搅病逝的母亲! 他哭着跟父亲告状,父亲大怒,将仆从们喊到廊下一一喝问,最后发现那珠钗在谢九的手里。 谢九也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两眼通红,死死攥着珠钗,说是夫人送给他的。宁臻玉听了更为气愤,语无伦次哭喊道:“你说谎!这是我的……母亲给你?分明是你偷的!” 谢九忽然被这话激怒,似乎要朝他扑过来,却又被仆人们拧住胳膊。父亲一把将珠钗夺回,谢九便跪倒在父亲身前,仰头似乎急切地在说什么。 宁臻玉哀哀地捧着母亲的珠钗哭泣,却见外面父亲忽而勃然大怒,大骂胡言乱语,一脚将人踹倒。谢九被拖下去挨了打也不罢休,从一开始的急切呼喊,逐渐到后来恨毒的咒骂,声音嘶哑,听得人心惊。 他那时满心只有过世的母亲,扑在榻前哭得直打哆嗦,压根不曾注意谢九说了什么。下人们都说谢九疯了,敢和老爷乱攀亲戚,都被打断腿了竟还敢吐口水。 如今他却大约知道当晚谢九究竟为何那般行迹了:一个被谋夺了身份和父母的孩子,得了亲生母亲的遗物,却被一个西贝货指着鼻子骂小偷,挨了生父的打,那些关于身世的辩白无人肯信。 想到这里,宁臻玉积攒了一整日的火气像被一针挑破,迅速瘪了下去。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生气。 可他辗转反侧,终究不忿,只觉心里同样不甘,同样心气难平。 * 因脚伤的缘故,宁臻玉得了几日空闲,窝在小院里躲懒。青雀经常过来看他,混得熟了,便打量着这片院子,笑嘻嘻道:“你这地方不错,离大人近,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大人还是看重你。” 那是好就近看他的笑话。宁臻玉没精打采道:“不如让给你住,也让谢鹤岭看重看重你。” 青雀哎哎几声:“我过几日就要走了,不要害我!” 他说着,悄悄看了看宁臻玉怔怔出神的面容,犹豫道:“外面贵人们塞进府的伶人郎君眼看是一天比一天多,你还坐得住呀?” 宁臻玉哦了一声,嗤笑道:“那谢鹤岭要出大力气了,忙得过来么。” “还是没动静,谢大人平日召他们唱曲儿侍酒,没听说旁的。”青雀压低声音,取笑道,“若不是谢大人当日主动带了你回来,大家都疑心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宁臻玉听得出青雀隐隐在提醒他殷勤些,他也知道自己这处境该向人低头,然而他一见谢鹤岭心里便难免起疙瘩。 在旁人眼里,谢鹤岭看着很好说话,身居高位且文质彬彬,甚至他曾听到不少仆从为谢鹤岭的正人君子模样暗暗倾倒。唯有他知道谢鹤岭的人皮下,脏腑中包裹了多少涌动的恶意。 然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还欠着大夫的诊金,脚伤好点儿便又寻了差事忙活。旁人都凑着要去主君跟前伺候,他给府中豢养的猫儿喂食,洒扫庭院。 幸而这阵子谢鹤岭忙,白日里遇不到,偶尔得令去主院那头奉茶碰上了,被谢鹤岭打量一番腿脚不便的姿态,便就罢了。 倒是府中那些美丽的郎君瞧他不顺眼,如同被豢养的一笼子漂亮鸟雀,在主人看不见时,扬着尖喙撕咬同类。 有人见他清闲,哼声道:“瘸子了不起啊,成日仗着大人好脾气在这儿偷懒。” “刚来那晚,他这守夜的竟比主君起身还晚,好大的架子。” 宁臻玉奇怪道:“他都没说什么,你倒摆起谱教训人来了?你若嫌伺候他累,去跟老段直说便是。” 他坐在廊下,挠了挠猫儿的后颈皮毛,懒懒晒着太阳,旁人还想刺他几句,反被他这模样气了个倒仰。 这些阴阳怪气的挤兑,宁臻玉还没领教几日,很快便又转移了——谢府又迎来了新的人物,听青雀说,是璟王特意赐给谢鹤岭的,名叫秋茗,生得雌雄莫辨艳丽动人,老段当时都看直了眼睛。 人也是个厉害的,一来便挤走了一个唱曲儿的伶人。谁也不敢得罪璟王,便就都避着走。 宁臻玉没碰见过秋茗,只遥遥看过一眼,胭脂堆就似的相貌,他心里还有几分侥幸,若谢鹤岭真好男色,从此之后便没他的事了。 没料到第二日,青雀便悄悄提醒:“秋茗在打听你呢,你注意些。” 果然入夜时便出了事端,他照旧端着鱼干去喂猫时,转角撞上了秋茗。秋茗怀里正抱着猫戏耍,哎呦一声跌在地上,猫儿受了惊,抓伤秋茗的手臂,又窜出院墙没了影子。 秋茗哭哭啼啼,非说他是故意的,拉着他要去跟谢大人告状。不巧谢鹤岭正要外出赴宴,老段对着梨花带雨的秋茗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大人说不见。” 秋茗脸上一僵,宁臻玉点点头刚要走,又被拉住,秋茗咬着嘴唇道:“那狸奴幼小,这会儿受了惊吓,不知跑去了何处。” “如今天凉了……它在外头怎么熬得过去!” 老段停顿了会儿,还是追上谢鹤岭禀报去了,很快又回来,带来隐隐不耐烦的一句:“请宁公子寻回便罢了。” 秋茗擦了擦一双通红的杏眼,泣声跟老段道了谢,转脸面露得色:“宁公子,还不快去?” 宁臻玉冷冷道:“你如此关心,怎不同我一道去找?” 秋茗哼了一声,凑近他道:“劝你还是趁早去,待会儿天黑了还寻不到,在街头挨冻的说不准是谁呢。” 第10章 他一靠近,宁臻玉便觉香风扑面,眨眨眼避开。 许是退避的动作太明显,秋茗顿觉被看轻,更靠近了些,咬牙道:“你也别摆什么贵公子的架势,拿乔装腔……外面都知道你是宁家赶出去的,兴许哪天谢大人腻烦了,你连这谢府也待不下去。” 他语气尖刻,似乎想激怒宁臻玉,然而预想中的恼羞成怒未出现,他忽被一把捉住手臂,正捏在被猫儿抓伤之处,疼得他痛呼一声,连退几步。 宁臻玉皱眉道:“贴在人耳边说话,哪里来的做派。” 说罢便不再理会,往大门走去。近来多雨,他看了看天色,肋下夹了把伞就往街上走。 到深夜果然又下起了雨,细细飘洒的一阵,宁臻玉撑着伞,在各条街巷中穿梭,小声唤着“阿宝”。 这时节天冷,一下雨更是凉得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街上已没了人,偶有车马路过也是行色匆匆。宁臻玉找了许久,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也许是街道两边的住户,也许是过路的行人。 也许是谢鹤岭。 他方才无头苍蝇似的乱走,心里模模糊糊抓住了一个影子,想起从前的事来。 小时候他曾得了先生送的一只鹦鹉,十分上心,成日凑在鸟笼前,试图教会鹦鹉说话。然而没过几天,他开笼子换食时,失手将鹦鹉放跑了,他伤心极了,又哭又闹。 父亲差了仆人出去找,仆人们心里知道鸟儿飞走那八成是找不回来的,敷衍了事,过了不久便回去。因谢九当时年纪小,便被欺负,竟叫他在外继续找,第二日清晨才空手回来。 这还是后来哪个婢女瞧谢九可怜,悄悄同他说的。 谢鹤岭若是还记恨此事,也正空闲,现在兴许就在哪个地方坐着,悠然瞧着他四处找寻的焦急模样。 想到这里,他也不愿意在谢鹤岭面前显露狼狈之态,低头擦了擦泛红的眼眶,躲进了街边的屋檐下,坐下避雨。 街上又响起了车轱辘声,哪家的车马经过,宁臻玉没有抬头,照旧坐着。 直到忽然有人停在他身前,将伞遮在他头顶,试探道:“臻玉?”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严瑭 这样柔和温厚的嗓音,语含担忧,与谢鹤岭那似笑非笑的语气截然不同。它曾断断续续出现在宁臻玉近三年的梦里,他辗转反侧,梦中柔肠百转千种相思,尽是旧日少年模样,醒后却未敢回忆。 三年前他成日在脂粉堆里流连作画,旁人都笑他纨绔做派,没有人会知道他每一次提笔,最先想起的往往是另一个人的眉眼。 宁臻玉一时只觉得自己还未清醒,是哪日黄昏细雨迷蒙时的小憩,一场朦胧的不忍惊醒的梦。 他缓缓抬起头,果真望见伞下一双熟悉的眉眼——严瑭。 昏黄的灯笼映亮严瑭半张脸,还是三年前的模样,若说有何不同,便是瘦削了些。他平静地垂着眼帘,瞧着宁臻玉。 “天冷,你怎么坐在这里,当心着凉了。” 他说着,见宁臻玉怔怔的没有反应,不由伸手要探对方的额头,却见宁臻玉额上包着一圈白细布,看起来额头是受过伤。 他动作顿住,手却带着凉意,宁臻玉感觉一阵凉气靠近,人都清醒了些,当即往后仰了一仰。 “我没事,没事……” 严瑭看他片刻,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你怎会在这大街上?” 宁臻玉总不能说是被人争风吃醋逼出来寻一只猫儿,他不愿意在严瑭面前显露出如此窘迫的处境,想找个借口蒙混过去。然而时隔多年面对严瑭,他的嘴巴,他的脑子便好似失去了控制,下意识道:“府中狸奴跑了……我出来寻它。” 严瑭一顿。 他当然知道宁臻玉如今的境遇,也知道这个“府中”指的是谢府,外面早就传遍了。他是宁臻玉在睢阳书院的师兄,家族中也有人将这事当做谈资,说笑一般讲给他听。 看着宁臻玉躲闪的、颤动的眼睫,他便知道不仅如此。再加上额头上的伤,和有些踉跄的腿脚,想来被赶出宁家后经历并不好过。 然而自从璟王把持朝政,这京中又有谁过得好呢。 严瑭没有再说什么,面上安慰道:“你等等,我替你找。” 说着回身招招手,严家的车夫赶了过来,听说要找一只猫儿,笑道:“小人家中妻子也养了猫,我知道些习性,这事交给小人便好!” 说着,提着灯往暗巷里小跑过去,专门找巷角砖石堆积之处,口中“嘬嘬”作声,果真有狸奴应声,钻出几个胖胖的脑袋来。 然而都不是谢府的阿宝,宁臻玉刚有些惊喜的面容便转为失望。 那车夫掏了糕饼喂猫,口中笑道:“莫急,公子且近前来。” 宁臻玉上前两步,蹲下身,就见那狸奴凑近嗅了嗅他的衣袖,叫唤了两声,领着车夫转头跑了。他正茫然,严瑭又道:“歇会儿等着便是了。” 宁臻玉的脚腕没好全,走动多时,这会儿隐隐不适,他便又回到屋檐下坐着,还有些发怔。 严瑭也跟着坐下,隔了一段距离,他瞧着宁臻玉灯火下苍白的脸,忽而问道:“听闻谢统领在安北王手下时,手段狠烈,他有为难你么?” 宁臻玉极不愿意在严瑭面前提及谢鹤岭,一听到这个名字,他便疑心严瑭是否也听说了那些下流的传闻。旁人也就罢了,可他绝不希望严瑭知道这些事,甚至听信了这些流言。 一想到他在严瑭眼里或许已经变成了不堪之人,他便觉整颗心直往下沉。 严瑭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态,见此便说道:“是我唐突。” 宁臻玉措辞许久,才艰难道:“他……他公务繁忙,府中人又多,我不过替他打扫院子,没见过几回。” 说出这些,他心里好受了些,觉得这算是相当直白的澄清,严瑭应能理解。严瑭沉默片刻,笑道:“那就好。” 宁臻玉那时满心窘迫,没有注意到严瑭移开的目光中,掺了几分失望。 细雨收尽,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宁臻玉想起个话头,但两人分别三年,音书互绝,彼此之间全无了解,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回忆睢阳书院的往事叙叙旧,会更好些,偏偏他问心有愧,连面对严瑭都要心慌意乱,如何又能去想起、去提及当年两人的旧事。 有些事过去了,便没必要再戳破那层心照不宣阻隔数年的窗纸。 想了想,他和严瑭之间的联系,能提的居然是青雀——青雀是严家送来的。 “我在谢府结识了一人,名叫青雀,算起来也是严家的人。”他说着,忽而想起不对。 严瑭和严大公子,甚至和整个严家的关系都并不好,当初在书院,严瑭因为有人掰扯严家家风不正,跟人起了争执。他不该提这个。 出乎意料的是,严瑭点点头,道:“是我大哥的人。” 宁臻玉闻言,模糊地起了个念头,隐隐觉得严瑭变了很多。 严瑭停顿许久,不知在想什么,忽而转过脸来,却不看宁臻玉的眼睛,而是垂下视线望向宁臻玉单薄的肩头,犹豫道:“臻玉,谢大人他……” 话到半途,便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是车夫回来了。宁臻玉立刻站起来,车夫离得近了,便能瞧见怀里抱着一只猫儿。 “公子,是这只么?” 宁臻玉抱起一看,果然是阿宝,湿漉漉的淋了雨,皮毛一簇一簇的。他赶忙扯了衣袖去擦,口中连连道谢:“就是它,多谢,多谢!” 车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笑道:“恰巧就在后边废弃的园子里,不远。” 事既已了,严瑭便起了身,就此作别:“趁雨停了,臻玉你也早些回去。” 宁臻玉顿了顿,只得点点头,“劳烦严二公子。” 说着往谢府方向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回头,与许多回梦里一样,只望见严瑭的背影。严家马车行远了,他也不知自己在留恋什么,在空荡荡的街头怔怔立了许久。 他望着严瑭之时,另有人也在观察他。 道旁高高的阁楼上,谢鹤岭肩头披着氅衣,颇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切。 宁臻玉怀里抱着浑身湿透的猫,轻轻安抚,然而方才他独自坐在屋檐下避雨,甚至现在呆呆张望的模样,瞧着更像一只被舍弃的,可怜巴巴淋了雨的猫。 他瞥了眼越来越远的马车,信手敲敲栏杆,“那是谁?” 老段在他身后立着,答道:“严家的马车,方才宴会时出现过。想来应是严中丞哪个儿子。” 谢鹤岭想了想,“严家与宁家从前可有交情?” 若真有交情,宁简落难时未见伸手相帮,这会儿居然肯为了这点小事,三更半夜耽误在这里。 老段应声道:“属下这就去查。” 第12章 扇面 反倒是又有两位美人被欺负得受不住,忍气吞声含泪诉苦,被好心的谢大人送回了原主人府中。 第11章 然而不等宁臻玉躲懒多久,老段便遣人喊他去书房侍墨。他只得听命去了,心里还纳闷谢府莫非无人,磨个墨也要特意寻他。 谢鹤岭今日休沐,暗青色衫子外披了身白袍,正倚在书案前,懒洋洋的,手里捏着把折扇,空白扇面开开合合——这大冷天的拿着扇子,实在附庸风雅。 他见宁臻玉进来,打量一眼依旧不太自然的脚腕,关切道:“伤如何了?若是不见好,便叫大夫再过来瞧瞧。” 请一回脉的诊金就已难偿了,宁臻玉哪还愿意请两回。且前日他出府寻阿宝,折腾两个时辰,分明是谢鹤岭下的令,如今居然还好意思扮好人。 他冷冷道:“不必了,太医院繁忙。” 谢鹤岭道:“那些个太医整日在陛下榻前守着,战战兢兢一筹莫展,给你瞧病还松快些。” 宁臻玉听他议论皇帝病情时也语气平淡,想来是真正恢复无望。从前宁家得皇帝赏识,哪知陛下旧疾复发,朝政交给了政事堂,璟王只手遮天,宁尚书便整日忧心忡忡,他也跟着担忧。 此刻已与宁家无关,他仍觉璟王治下,整个京师风雨欲来,他不由问道:“陛下圣体如何了?” “昏昏沉沉,有时醒了也撑不了多久,”谢鹤岭语气微妙道,“朝中人人都知道,因而才对璟王万分巴结。” 怕是要不行了。宁臻玉听得出来。 谢鹤岭忽而提起正事:“你且过来,璟王下月生辰开宴,需你写几个字。” 宁臻玉没有动:“既是璟王殿下生辰大事,大人何不亲自动笔。” 他说着,目光往书案上一扫,便知为何要喊自己过来了——谢鹤岭的字很潦草,与他的光鲜外表截然不同,勉强能认的地步。 谢鹤岭瞥了他一眼,微笑道:“难道连璟王的大事,也劳动不了宁公子?” 璟王把持朝政,权势滔天,连赵相都巴结他,政事堂处理朝堂事务,蓝批奏折都要先过璟王的眼。璟王为人又刻薄挑剔,几月前礼部一名官员因奏折写得急,字下留了个墨点,便被斥是借皇帝病重之机怠惰不敬,最后治罪外放。 外面都传闻谢鹤岭是璟王座下,想来也不敢轻易得罪。 至于送来府中的下人,美则美矣,大多出身寒微,为逢迎达官贵人,识文断字的不少,寻个能入璟王眼的却难。而宁臻玉善画,画上也需题字,为了不破坏画的意境,他下功夫练过字,算得上潇洒明秀。 宁臻玉却道:“你若缺个替你秉笔的,宁修礼定然很愿意代劳,他曾登第探花,字也是陛下亲口夸赞的。” 他听青雀说宁修礼午后还上门拜访,被小憩未醒的理由拒之门外。 如此傲慢敷衍的借口,他难以想象宁修礼一贯好脸面的性子会露出什么表情。当初被璟王侍卫驱赶出门,闹出了大笑话,宁修礼便消沉多日,好歹能安慰自己璟王乃天潢贵胄,这谢九却是当年奴仆,又兼着亲生兄弟,竟也这般奚落。 谢鹤岭丝毫不考虑,用折扇点了点桌面,“到时宁家的贺词必定也需他提笔,我若同他一道字迹,未免跌份。” 说罢将手一抬,偏首道:“宁公子请。” 宁臻玉厌烦他这等貌似有礼的做派,想了想,还是走上前。 谢鹤岭手中的扇子,乌木扇骨描了金边,名贵非常。他以为是要在扇面上题字,伸手要接过,指尖刚触到,谢鹤岭却忽而将折扇一合,“啪”的一声,正合在宁臻玉指尖。 宁臻玉险些被夹到,惊得手一缩,眼睛不由张大了些。 谢鹤岭瞧得嘴角一挑,露出个笑容。 分明是他有求于人,宁臻玉却被他这般戏弄,恼羞成怒:“你这人……” 谢鹤岭悠悠道:“一把扇子哪里能过璟王的眼,你想岔了。”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帖子,示意他写贺词,宁臻玉真想连笔带纸全给他掀了,吸了口气,忿忿地替他将贺词抄了,很快搁笔,道:“上次请太医,这便算还了。” 谢鹤岭倚在座椅上,闻言眉毛一挑,“难为你还记得要还。” 说着将贺词拿起看了看,叹道:“字是好,可若几个字就能换来太医请脉,那太医院的门缝里只怕要塞满纸了,给药炉添火倒是使得。” 宁臻玉虽知诊金定然不够,还是气得一噎,什么叫给药炉添火! 他嘴角绷紧道:“你待如何?” 话音刚落,他便觉谢鹤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打量了片刻,充满了轻慢的意味,恍若实质令人不适。他忍住想偏开脸的冲动,只觉这视线游移过下巴,颈侧,又顺着肩头滑落在他的手背上。 “宁公子善画,便替我画一幅扇面。” 宁臻玉闻言一顿,他从不给反感之人作画。 谢鹤岭想来也知道他的脾性,只将折扇展开,笑道:“当然,全看宁公子的想法,谢某不强人所难。” 宁臻玉停顿片刻,想到自己之前都肯低头给郑乐行作画了,何必坚持这点脸面。他慢吞吞接了折扇,“想画什么?” 谢鹤岭随口道:“随你。” 他倒是准备妥当,旁边一个箱箧的瓶瓶罐罐,都是颜料。 宁臻玉想起今日园子里的拒霜花,正在花时,便提笔蘸了颜料,在扇面一侧斜斜画了一枝木芙蓉。这扇面已贴牢了扇骨,不好画太精细的,他便画得写意些,花叶萧疏,孤峭秀雅。 之后又在旁题了应景诗句,最后搁笔,习惯性地拿起吹了吹。 谢鹤岭的目光始终不看扇面,反而觉得他这副皱着眉不大情愿,又认真细致的模样有趣,格外看了会儿他的脸打量。 宁臻玉傲气,画完也不问主顾有何想法,便搁在桌上,双手拢回袖中。还劳得谢鹤岭亲自拿起扇子端详,片刻后又叹了口气。 听得宁臻玉蹙眉,他画花鸟草木也算好手,断不至于叫人看了摇头叹气,何况这人还是谢鹤岭——谢鹤岭懂画么就叹气! “你叹什么气?”他问道。 谢鹤岭叹道:“我叹自己亏了。” 还不等宁臻玉面露不满,他幽幽接道:“宁公子出名的是美人画,我却索要一幅扇面,买椟还珠,拿这个抵人情,亏了。” 宁臻玉忍不住道:“你倒斤斤计较。” 却也没有反驳。他这会儿落了难,给人画像的行情恐怕都要打个折扣,何况一幅简单的扇面。 谢鹤岭慢悠悠将折扇晃了晃,“这美人像么,我暂且不缺,只是好奇一事。” “听闻宁公子在睢阳书院求学,名声渐显,至今数年作画不少,入画的却都是女子,无一例外。” 他狭长的眼睛忽而一弯,望向宁臻玉僵住的脸,“谢某心中好奇,宁公子可画过男人?” 第13章 旧事 宁臻玉道:“不曾画过。”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快,皱起了眉,“扇面已经画了,若是无事——” “你声名刚起时,不少人有意求画,听闻也有几位年迈的王公大臣求取画像,最终都婉言推拒。” 宁臻玉奇怪道:“我又非全人,不会画有什么稀奇的?” 他语气平静,谢鹤岭却像捕捉到什么,慢悠悠接着道:“这便更怪了。宁公子既是在睢阳书院求学,书院里那几位先生所擅长的并非仕女图,同窗也多是男人,平日互相画像学习,怎会至今只会画女子?” 宁臻玉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谢鹤岭是查过他了。 谢鹤岭查他,他并没有什么想法,然而非要提起睢阳书院,这便令他下意识地感到不快,仿佛记忆中一段只属于他的秘密净土被人染指,被人窥探。 他冷冷道:“自然是因为我喜好美人,见了美人才能萌生灵感。臻玉并非全才,对男人也提不起作画的兴致,叫大人失望了。” 如此抵触的情绪,便是端茶水进来的仆从也察觉了,颇为怪异地瞧了他一眼,不明白几句平常话,怎么把人惹急了,竟还仿佛暗暗讽刺谢大人好男色。 谢鹤岭见此,居然笑了笑,道:“罢了。” 他说着,轻轻摇了摇新得的折扇,对于宁臻玉这样此地无银的反应,仿佛满意,甚至得意。 “你既不愿意,哪能强求……这样罢,扇子我收下了,虽不能偿清,你欠的也可将来再算。” 宁臻玉心道这人打的一手好算盘,这不是白得了他一幅扇面么,也无具体数目,谁知道将来还要画几幅。 他看了眼谢鹤岭,这才发觉后边的书架上搁着几幅画卷,应是空白的,若自己方才不曾拒绝,怕是还真要被逼着画几幅。 至于谢鹤岭要求画的是谁,是他自己么? 宁臻玉心里更为不快,光是想到谢鹤岭此人出现在他笔下的可能性,自己竟要去描摹谢鹤岭的眉目神采,就足以让他心内反感,觉得被冒犯。这便点点头离开,连讨价还价的心思也没了。 他一走,美貌的仆从走近了,殷勤替主君捏肩,小声嘀咕道:“宁公子好大的脾气,顶撞大人,该收收性了。” 第12章 谢鹤岭却嘴角带笑,“是么。” 他语气不清不楚,仿佛愉快,下人便消了声,不再说话。 谢鹤岭闭着眼,手指摩挲着扇骨,想起老段带回来的消息。 严瑭是宁臻玉在睢阳书院的师兄,一墙之隔,最要好时能抵足而眠。听闻感情甚笃,平日温书作画,都在一处,算得上知己。 然而三年前宁臻玉离开睢阳书院,便再也没有回去过,甚至在严瑭回京后,宁臻玉也从不拜访严家,像是断了联系,与严瑭再无交集。 若不是前日深夜的一次碰面,两人简直像是仇家,老死不相往来。 宁臻玉的性子傲,自恃清高,容易与京中的纨袴膏粱结仇,若说是与严瑭生了龃龉,也能说得过去。 前阵子宁家落难,宁简入狱,宁臻玉为此求遍京中朱门高户,莫说有几分嫌隙的,连郑小侯爷这等有大仇的,也肯拉下脸面去求。 然而他从未去求过严瑭。 谢鹤岭看到这个消息时有些不可思议,又隐隐有了几分猜想。 严瑭其父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贸然求上门恐怕不妥,招惹嫌疑。严瑭与严中丞又关系不佳,所以宁臻玉求遍了京中相识的权贵,唯独没有求过严家——他怕拖累严瑭,也怕严瑭为难。 被宁家赶出去后,宁臻玉走投无路孤立无援,想到的却居然是严瑭,救命稻草一般差人送了一封信。 严瑭竟也肯应。 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再到雨夜无人的街道上,两人坐在屋檐下的静默氛围,宁臻玉怅然张望的身影,怎能不让人疑心。 谢鹤岭今日再一问,宁臻玉偏偏又是这样的反应。 若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寻常的同窗知己情,谢鹤岭是不信的。 至于这其中,到底是谁对谁心思不清白,谢鹤岭想起严瑭至今未婚,和那晚宴会上严家和严中丞的表现,居然觉得不好断定。 谢鹤岭是如何想的,宁臻玉暂且不知,他脑袋里一团乱麻,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中,脸都还有些僵硬。 遇到和严瑭有关之事时,他总会整个人僵硬起来,麻麻木木不知所措,方才和谢鹤岭那一番话,他已觉得反应过度,语气有些太冲。 可他只要想到谢鹤岭在查睢阳书院,他便觉心里一阵惊惶,怕那些陈年旧事透露出什么,叫谢鹤岭察觉了。他如今声名尽毁,谢鹤岭如何揣测他,他是无所谓的,但他怕拖累严瑭。 严瑭那样的人不该…… 唯一能让他心里好受些的是,他和严瑭什么都未来得及开始,朦胧之初便被一刀斩断,从此分道扬镳。书院里的同窗都当他俩忽然交恶,还劝和过,无果作罢。 宁臻玉便又安慰自己,朝夕相伴的同窗都不曾细思,谢鹤岭不过问了几句,能得出什么? 这样想着,他心里安稳了些,回到屋里坐下,还有些发怔,不觉间才发现狸奴跟了进来。 阿宝最近很黏他,从他进院子开始,便一直竖着尾巴贴着他的腿蹭,见他始终毫无反应,委屈地叫了几声。 宁臻玉心不在焉地抱起它摸了摸,又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青雀一阵小跑进来,小声呼道:“臻玉,你的信!你的信!” 宁臻玉一怔,下意识以为是宁家的信——宁修礼刚从谢鹤岭那儿吃了个闭门羹,也许会来问他。 他有些厌烦,独自困在谢家担惊受怕也就罢了,从前抛弃自己的家人还要来攀关系。他兴致缺缺,接过青雀递来的信。 青雀圆圆的脸上浮出一阵可爱的绯红,不知是跑的,还是高兴的,“大公子方才派人来找我了!” 他说话时依旧带着悄悄的气声,仿佛怕被人听去了——被旧主找上门,还是恩爱的旧情人,确实不好声张。 “大公子还给了这封信,说是有人要给你的。”青雀说着,疑惑道,“你跟大公子,还是严家的哪位认识么?” 宁臻玉已拆开了信,一眼望去一片秀拔的字迹,他心不在焉,还未细看,正觉得似乎不像宁修礼的字迹,听到青雀这话,倏然一顿。 这是—— 他盯着信纸,一笔一划果然是熟识的风格,是严瑭给他的信! 他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信纸,皱起一角,他努力镇静才一字字看了下去。 信上没说别的,语气恳切,提到当初约定在京郊见面,他没等到宁臻玉,只得遗憾离开,后来才知始末,他为此羞愧。并叮嘱在谢府若有为难之处,可传消息与他,定然会替他想办法。 宁臻玉怔住了,全然未想到严瑭居然在这境况下,也肯帮他。 严瑭是个好人,他一直知道。 四年前他顽劣不堪,因母亲病逝已久,父亲漠视,他脾气愈发骄矜,不肯低头,与宁修礼还算客气,却时常和宁彦君起争执。宁尚书为此头疼不已,听了同僚劝说,将他送去千里之遥的睢阳书院。 睢阳书院到处是文绉绉的夫子学究,待他严苛。他不喜经史子集,反倒对旁人只作消遣的丹青有几分兴趣,书院里的的大儒夫子忙碌,实在教训不过来,后来点名让严瑭在闲暇时间教导他。 严瑭年长他三岁,正巧跟他住在一个院子,平日早出晚归,听闻极受夫子看重,有时会代夫子授课。 严瑭长得好看,人也学识渊博,宁臻玉年纪小,得他照拂,很快熟络起来,因此会给严瑭几分薄面,愿意在经史课上好好听。他甚至觉得严瑭讲的课,都比夫子动听。 然而他志不在此,难免会在繁重的课业中懈怠,严瑭也从不恼他。 有一回他实在熬不住,晚上写文章时睡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清早醒来,肩上披着外衣,想来是严瑭盖的,他暗叫糟糕,爬起来一翻纸张,却见文章竟已写完了,工工整整两大张纸。 宁臻玉喜出望外,急忙抱着书跑去上课,夫子检查功课时一翻他的文章,白眉毛都皱在了一起,瞪了他一眼。他到底心虚,脸上讪讪的,没料到夫子竟未再追究,搁下文章,便去看下一人的了。 宁臻玉晚上和严瑭抱怨:“你既替我写文章,也不改改字迹,夫子险些要发现了。” 严瑭却道:“怎会未发现?夫子已知道了,下次莫要再犯。” 宁臻玉一怔,才想起严瑭给书院夫子当了这几年的学生,可算得意门生,夫子们怎会不认得严瑭的字迹,当时轻轻放过,也许是—— 他怔怔的,忽而去捉严瑭的手,严瑭猝不及防没能挣过,被他捉住右手摊开,果然就见手心一片红紫,甚至破了皮。 严瑭低声道:“也没什么,我自作主张替你写的,自然该罚我。” 宁臻玉听得低下头。 他知道夫子为什么不罚他反而罚严瑭,不只是因为严瑭擅作主张,更重要的是严瑭是他的师兄,又受夫子所托来教导他,他不学好,自然也是严瑭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死灰 书院里的学子那么多,哪怕一个院子里同他结伴游玩的,也不止严瑭,可令他日复一日越发在意亲近的,唯有严瑭一人。 他喜欢画丹青,需有人配合,相熟的同窗不如严瑭相貌好,也不像严瑭那般迁就他,于是他的画笔最熟悉的,便是严瑭的面容。 时日久了,他甚至能信手描摹出严瑭各个角度的轮廓,他还不觉有什么。直到有一日,丹青课上他画另一位同窗,心不在焉,想着严瑭回家探亲已有多日,竟还未回来,不知不觉间,笔下便走了样。 他猛然惊醒,当即将纸一团攥起,慌忙重画,却也频频出错,被先生批了一顿。 这时他才觉出异样,晚上他心神不宁,无论如何提笔构想,心头出现的,笔下出现的,竟全是严瑭。 他以为是朝夕相处,对严瑭太过熟稔才会如此,便又殷勤给一院子的同窗画像,试图用旁人的面容身形代替严瑭,然而越是尝试,越是神思不属。 他不敢想到底是为何会如此,寝食难安,竟生了场病。 病中起了高热,他模模糊糊地想,病就病吧,兴许病好了,一切都会好了。连严瑭回到书院时,他都还请着假,倒在床上发呆,朦胧间听到小厮在外跟人说:“公子之前病了。” “臻玉病了?” 听到熟悉声音的这一瞬间,宁臻玉只觉之前的慌乱俱都消散,抵不过此刻的喜悦半分。他想见见严瑭,努力支起身。 严瑭果然进来了,放轻了步子,却依旧急切,直直朝着床榻而来,正瞧见宁臻玉艰难坐起身,便赶上前搀扶。 宁臻玉病刚好,视线都还模糊着,大约是脸色太过苍白,严瑭叹息一声,坐下来,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 “病多久了?” 宁臻玉的心因为严瑭的回归而雀跃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说,看,能治愈你的不是大夫,是严瑭的出现。 他也不知心里为何会有这个声音,兴许是病得久了。雀跃之色却情难自禁地泄露在每一寸眉梢眼角。 第13章 烛火昏黄,两人许久未见,严瑭凝目瞧着他,不由抬起手,却莫名又停住了。 宁臻玉不明所以,还以为严瑭是要试试他是否还在发热——虽然方才已试过他的额头。 “大夫说养养就好了。”他说道。 严瑭似乎也觉得自己行为莫名,尴尬了一会儿,见他衣衫单薄,便起身去旁边的衣桁上替他取外袍。 回来时经过书案,忽然停了下来。 书案上散着宁臻玉病中胡乱作的画,乱七八糟涂涂抹抹。宁臻玉心头一紧,随即又庆幸,前几日他总是在尝试画别人,一张一名同窗好友。 他悄声道:“怎么了?” 严瑭停顿片刻,又轻轻走过来,将外袍披在他肩上,道:“你既然病了,何必还要强撑着画这许多,再这么下去,要变作张老先生了。” 张老先生是书院里著名的画痴,至今未娶。 虽不至于如此,宁臻玉也觉得自己前些天的举止实在怪异,他掩饰道:“也没……我说好了要画几位好友,总不能失约。” 话音刚落,他忽觉严瑭的呼吸顿住了。 气氛也在陡然间变化,严瑭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宁臻玉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跟着抬起头:“严瑭?” 却只看到严瑭的背影。 严瑭已背过身,看不见神情,半晌才道:“你病好了,再去上课不迟。”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宁臻玉一下怔住。 严瑭分明就在几步之遥,却仿佛一瞬间与他远了。 丢下这句话,严瑭便径直离开,从始至终宁臻玉都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也未来得及一问,严瑭很少有如此失礼的时候。 他坐在榻上发怔,恍惚间天光亮起,透过窗户照入,映亮了书案上的一沓宣纸。纸上反反复复,勾勾画画,竟全是严瑭。 他以为自己没日没夜地练习,早已掩饰好了,可天亮了一瞧,所有入画的人物,无论画的是谁,眉目俱是严瑭的影子,相熟之人一眼便能认出。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严瑭为何会是那样的反应,当时严瑭抬起又放下的手意味着什么。 过了几日,宁臻玉便收拾了行囊,向师长同窗告辞,离开了睢阳书院。 他不确定严瑭是心里是如何想法,也不曾去问。然而严瑭那晚走得如此决绝,无一字解释,他空等几日,多少也明白了什么。 就此默契地没了联系,了断前缘,各自安好。 一路上车马劳顿,他浑浑噩噩回到京师,父亲捏着胡须,不悦地问他可是学有所成,他想了想,答道:“会画几笔丹青。” 京中不缺画师,更不缺能卖弄几笔的权贵子弟。父亲皱起眉叫他画来瞧瞧,他却不肯。 他在书院里常常练习的那些,也再不肯去画了——他知道自己会在无数张作废的画里看见严瑭,他想这不应当。 天下美色何其之多,没道理他只念念不忘那一张脸。 于是他又钻研起了别的,成日拉着家中婢女,试着画几幅仕女图,每回提笔都要停顿半晌,婢女笑着道:“奴的模样入不得眼,小公子无从下手么?” 宁臻玉煞有介事叹道:“美人神韵,哪能一笔就入画呢。” 后来美人像画得多了,他声名鹊起,父亲只道是他有出息了,拍着他的肩老怀宽慰。 宁臻玉心里也长长地松出了口气,却不是为了父亲的期许和名利。 他只是庆幸,他总算将严瑭的脸遗忘在形形色色的一张张人面里。连严瑭这个名字,都不会再出现在深夜的梦中,偶尔昔日的同窗好友提起,也转瞬淹没在更多的觥筹交错里。 他想他的病终于能好了。 如此平静地过去三年,他都未再见过严瑭一面,京师熙攘,碰不见是常事。 甚至在宁家落难时,他也不打算去敲严家的门——父亲被御史台弹劾揭发丑事,璟王发难,严中丞就身在御史台,该奉命行事,他哪能去求严家。 他也不想让严瑭为难。 如今他被赶出宁家,声名狼藉,旁人取笑还来不及,他是真正未曾想过严瑭会愿意帮他。 当初送出的一封信,也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举,未必要求回应。 然而拿着眼前这张信纸,他沉寂三年的心,一瞬间像埋在死灰中的亮光,又隐隐灼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美人捧刀 严瑭心善,然而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国子监主簿,他现在还能自保,总不能真让严瑭替他出头,得罪谢鹤岭。 青雀不知他是与严家的哪位有旧,也不知信上说的什么,见他神情黯然,便也不说了。 然而这多少给了宁臻玉些许安慰,原有些疲惫消极的心态也振作了些,深夜躺在榻上盘算自己的将来。 之前的牢狱之灾,他想过自己这几年出入教坊宴会,风月之地,与歌姬乐伎来往,是否因此招惹了哪位美人的情郎,争风吃醋下此狠手。转而又觉得自己名声在外,一介画师,谁会将他看作情敌。 他自问从未做过恶事,想来那位背后的大人物,也不过是因一些小事睚眦必报——京中权贵惯来如此,心眼小,一时兴起便能碾死蝼蚁。等这阵劲头过去了,或许转眼便忘了。 至于谢鹤岭……谢鹤岭再如何混账,难道真能拘着自己在谢家十几年? 他知道谢鹤岭将带回谢府,是为了报复捉弄,想看他忽然从云端跌落尘埃的窘迫之态,出一口恶气,然而他偏不顺谢鹤岭的意。 这些天他怠慢消极,对谢鹤岭的冷嘲热讽也无甚反应,他不觉得这种状态,谢鹤岭能从中得到什么报复的趣味。 谢鹤岭身边莺莺燕燕,群芳环绕,想必也没太多心思用在他身上,没多久就要厌倦。到时他便想法子离开,谢鹤岭若是要钱,他也能想法子还上,所幸他的画还值几个钱。 便是谢鹤岭有强留他的打算,他也不愿意,迟早要找机会跑的。 * 第二日一早,谢鹤岭起身洗漱,准备上值。皇帝病重不朝,然而京师庞大的官僚体系依旧在运行。 他换了身官服,秋茗柔软的手替他系上玉带,实在体贴周到极了,他随口道:“你从前在璟王身边服侍,也是伺候起居的?” 秋茗闻言脸色变了,低声道:“奴只是有幸见过王爷几面,便被王爷选中,送给大人您了。” 他似乎很怕谢鹤岭误会些什么,面上楚楚可怜。 谢鹤岭却没这个心思,只“哦”了一声,越过他去用早食,仆从们殷勤侍奉,末了便要出门。 门房已备好了车马,谢鹤岭刚走到大门前,忽而按了按腰侧,想起未带刀,老段瞧见了,当即道:“属下疏忽,这便去拿。” 谢鹤岭却环视了一眼身后,一张张清秀面容,独不见宁臻玉。他笑道:“他人呢?” 仆从们都还云里雾里,不知大人指的是谁,府中被送过来侍奉的,一向对主君殷勤,来得很勤。 老段却很快答道:“宁公子养伤,不能近身服侍大人。” 谢鹤岭倒还宽容,“他身子是弱,再不走动怕是要养废了。便唤他去拿我的刀来。” 跟在身后的一众仆从忽而面容微妙起来。 最边上的青雀当即应了声,只道是主君惦记宁臻玉,立刻跑回去喊他。 这会儿天才刚亮,宁臻玉正打着哈欠,坐在窗边梳头发,远远地能听见谢鹤岭起身上值的动静。 脚步声远了不久,便听青雀喜气满面,跑过来喊道:“大人的刀没拿,指名要你去拿过来呢!” 宁臻玉还有些莫名,怎么这种事也要独独喊他。他想了想,还是搁下梳子,起身去往主院,他隐约记得谢鹤岭存放刀剑的地方在东侧最里间,便一路进去了。 他是个文人,乍然瞧见里面立着一身森冷甲胄,和数十把新旧不一的刀剑,不免有几分僵硬。 这时他才意识到,谢鹤岭确实是个武官,还是在西北有些军功的武官。 他草草扫视一眼,想起从前在宫中见过的羽林军打扮,便选了两把崭新的,鎏金嵌银,华丽非凡。他忍不住摸了摸,一手试图拿起,重得他险些一歪。 他只得一路勉强抱着,跑到大门口,谢鹤岭已坐在马车上悠闲等着,好些仆从目光直直朝着他。 他赶上前,抬高双手捧着两把刀。谢鹤岭打量着,只见纤长的两只手在朦胧的天光下犹见雪白,被宝石镶嵌的刀鞘一映,更增美人捧刀的意韵。 只是这其中竟有一把长四尺有余的仪刀,伶仃的两只手腕抱着,未免吃力。 谢鹤岭瞥他一眼,道:“你倒爱俏,净挑些华美的来,这是大场合充场面用的。” 宁臻玉哪懂这些,听得蹙起眉。 话虽如此,谢鹤岭还是伸手拿了,在他手中竟轻飘飘的,好似没几两重。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接过时刀鞘末端一转,轻轻横过宁臻玉颔下,将他的下巴挑起。 第14章 宁臻玉只觉下颌一冷,不由怔住,随即撇过脸避开,张口就要骂:“谢鹤岭你——” 谢鹤岭却哼笑出声,放下帘子,随马车远去了。 宁臻玉有气没处发,也不顾仆从们怪异的眼神,自顾自回了院子去。 他不知道谢鹤岭来这一出是做什么,是想当众戏弄他,还是见不得他闲着。他只是隐隐不安,仿佛短暂的平静被打破,谢鹤岭又寻到了新的乐趣。 不等他惴惴多久,新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青雀一大早又来喊他,说是外面有人寻他。 他心里并不意外,昨日宁修礼颜面扫尽没来,今日应是做好了打算来寻他了。 然而去了西边的小门打开一瞧,门外立着的并不是宁修礼,而是宁修礼的夫人王氏。 宁臻玉原是抱着一腔奚落而来,打算看宁修礼的笑话,此时不免顿住。 当初他病重,被宁家一院子的人抛弃在小屋里,无人理会,唯有大嫂王氏念着情分,时时给他煎药送粥,他对王氏确有感激。 王氏一见到他,忍不住细细瞧了他的面容身形,看着气色比当初宁家落难时好多了,应是没在谢府受罪,才松了口气。 只是面对宁臻玉,她还是有几分踌躇,轻声道:“臻玉,好些日子未见了。” 宁臻玉停顿了片刻,不知该如何称呼,半晌才道:“宁夫人。” 王氏听了也觉得尴尬,连忙道:“不必这样多礼……不瞒你说,我这回来是有事相求。” “下月璟王生辰宴,家中打算备上厚礼相贺,你也知道父亲的状况……指望着能打动璟王,冰释前嫌,只是苦于不合璟王心意。” 宁臻玉听明白了,宁家是有意巴结璟王,却不知璟王喜好,因此昨日宁修礼才会来求见谢鹤岭,可惜谢鹤岭闭门不见。 他错开视线,看向王氏的身后,便瞧见巷子外头停着一顶轿子,应是王氏所坐。旁边马蹄声躁动,只见宁彦君正坐在马上,面容不耐。 宁修礼想来是无颜见人,推给了宁彦君,宁彦君也拉不下面子,才商量着推了与家中弃子最有情面的王氏过来。 两个大男人,竟叫一个妇道人家来到这谢府小门与他说情,自己躲在后边。 宁臻玉心里直冷笑。 另一头,宁彦君等得有些不耐,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正与宁臻玉对上视线,见他目光讥诮,当即有些挂不住脸。 又心想这小子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委身谢九,方才能在这京中立足,有何颜面嘲讽他? 还累得宁家坏了声名,若非宁家宽厚不计较,这西贝货早该在京兆府打断手脚,不知被哪条野狗拖去分食了,哪能在这里挑衅于人? 他越想越是恼火,哼声道:“你看什么?谢九难道没教过下人,见了别府的少爷要问安么?” 宁臻玉嗤笑道:“好尊贵的气派,上门求情也鼻孔朝天,莫非不知‘求人’二字怎么写?” 这话立时惹恼了宁彦君,他轻喝一声,策马冲进巷道,惊得王氏低呼一声,慌忙退开几步。 宁臻玉退也不退,冷笑道:“这儿不过一扇小门,经不起宁二少爷纵马。” 说着将手一指,“大门在那儿,你尽管去闯,门房定来替你拉缰绳。” 宁彦君哪里敢去招惹谢府的正门,却又被讽刺得脸上无光,气得指着他就要骂,王氏急道:“彦君,你莫要生事了!” 想起正事,宁彦君这才忿忿勒马,停在墙边,忍不住道:“照我说,送些贵重之物,再挑些美貌姬妾过去,总出不了差错,何必与他废话……” 王氏拿他没法,恳切道:“臻玉,你莫和他计较,他脾气急了些……我只望你看在往日情面上,透露一二。” 宁臻玉知道,他们都以为自己与谢鹤岭关系匪浅,能通过谢鹤岭打探到璟王喜好,可他和谢鹤岭当真是毫无关系。 他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澄清,也明白这话说出去,恐怕也无人相信。 王氏也看出他有难处,叹道:“你若实在不知,便就罢了……” 宁臻玉见她面容憔悴,实在不忍为难大嫂,半晌道:“我只知道璟王喜好湘绣。” “湘绣?”宁彦君重复一遍,狐疑打量他两眼,“此话当真?” 璟王年少时身在苏州,因而早先便有不少官员送了苏绣,从未听闻他喜好什么湘绣。 “不信便罢了,你照旧送你的舞姬过去。”宁臻玉冷冷道。 他无视宁彦君难看的脸色,与王氏说了几句话,问了秀秀的近况,这才合上门。 隐约还能听到宁彦君在外哼道:“我说么,他既伺候了谢九,定然知道的。” 宁臻玉面无表情,忽而俯身,摸了摸跟随过来的阿宝,又指了指屋檐。 阿宝半懂不懂,只是照常跃上屋檐,追着屋檐上的杂草玩闹,一个不留心,松动的一处瓦片当啷坠落。 宁臻玉如愿听到宁彦君痛呼一声,叫骂的声音。 第16章 风波 宁臻玉转过身,却见秋茗站在不远处,不知何时来的,笑容满面道:“外面的是谁?” 见宁臻玉不理他要走,他眼珠一转,接着道:“我可听见了,是个男人的声音。你别是背着主君,与外面哪个脏的相好吧?” 宁臻玉道:“你与谁相好过,见着个男人就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罢也懒得纠缠,径直走了,秋茗居然没有生气,在他身后笑道:“你若真有相好的,不妨告诉谢大人,定会成全你俩。” 宁臻玉没把这事放心上,比起秋茗,还是心血来潮忽然记起他来的谢鹤岭更难缠。 第二日,宁臻玉被仆役们喊去,在前院帮忙换灯笼。谢府的灯笼悬得高,他攀在梯子上来来回回换了好几盏,头昏眼花险些摔下来,被另一名仆役一把捞住,才稳住身形。 换完了灯笼,他又去洒扫庭院,入夜时已是腰酸背痛,往自己院中走了一段,忽又撞上老段。老段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意味难明。 “大人吩咐,今晚你去微澜院守夜。” 若说初来乍到那会儿,宁臻玉还不知自己的处境,没往别处想,如今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谁知道谢鹤岭是真的只需要他守夜,还是打算做些别的。 他站在廊下发了会儿呆,慢慢回了院子,进门却见屋内狼藉,像是被人胡乱翻找过一通。 宁臻玉心头一跳,翻了翻床铺桌椅,并没少什么。他第一反应是庆幸,严瑭的那封信他随身带着,否则这会儿被人瞧了去,难免生事。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信,又奇怪自己身无分文,哪来的小贼跑来翻他的东西。 半晌,外面游廊里传来仆从喊他的声音,应是来催他去守夜的。宁臻玉手里攥着严瑭的信,无意识捏得死紧,最后将信塞到床榻的夹缝里,硬着头皮走出去。 他只能寄望于谢鹤岭能再装一段时间的君子。 谢鹤岭此时正倚在榻上,喝酒听曲儿,手里把玩着一枝木芙蓉。 屋里弹的曲目颇熟悉,宁臻玉从前常听,若不是此刻没闲心,他还能哼两句。 他一进来,弹曲儿的乔郎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同情。约莫知道夜深了,他悄悄将手指一转,不动声色跳过了中间一截,曲目转进尾声。 他很识趣,宁臻玉却宁愿他再拖久一些。 秋茗正替主君倒酒,眼角瞟见他,竟朝他翘了翘嘴角,仿佛得胜似的光景。转脸又朝谢鹤岭款款施礼:“奴告退。” 便与乔郎一道退下了。这下屋里只剩了宁臻玉和谢鹤岭。 宁臻玉原就沉重的一颗心,顿时突突直跳。 谢鹤岭手里捏着木芙蓉转了转,视线掠过宁臻玉僵硬的脸,道:“我还当你不打算来了。” 他随手搁下花,起身踱进里间,“过来替我更衣。” 宁臻玉依言跟了进去,僵手僵脚地去脱谢鹤岭的外衣。这也就罢了,解腰带才是难事,他须得靠近了,伸手环过谢鹤岭的腰后。 他刚将双手探过去,便又僵住——这简直像是投怀送抱。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正玩味地瞧着他,他进退不得,手指蜷缩着。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你今晚肯过来,我以为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什么准备,被你欺辱的准备? 宁臻玉极其反感被这般语气,轻侮一般。他立刻抬起手要把人推开,然而他连两把刀都拿得吃力,怎能推动,反被一把掐住下颚抬起。 灯下露出一张蹙着眉的雪白面容,他额上的麻布早已拆下,撞破的额角留着浅粉的一道痕迹,被额发掩着,无碍姿容,只是蹙着眉,脸色难看。 他两颊被捏着,嘴唇翕动,艰难道:“你放开!” 胡乱推拒的双手又被谢鹤岭一下拧住,他不知道谢鹤岭怎会有这样大的手劲,两只腕子被拧着动弹不得。 谢鹤岭也懒得与他动作,一手将他推在墙边,他背抵着墙,仍挣动不休。 第15章 谢鹤岭竟像是被他的反抗取悦到了,将他偏过去的脸颊掰回来,笑道:“好不情愿,是为了何人?” 宁臻玉浑身一僵。 “你这两日见了谁,魂不守舍,叫人碰一下也不愿意?” 宁臻玉不能控制地想起那个雨夜,和塞在屋里的那封信,手细细颤抖起来,咬牙道:“你胡说什么?我整日都在府中。” 他竭力想掩饰过去,试图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些,却不知这副模样在谢鹤岭眼里,简直像是与人有私,被捉了现行。 谢鹤岭含笑反问:“是么。” 宁臻玉听他语气微妙,不知为何又想起被翻乱了的屋子,脸色瞬间惨白下去。理智告诉他那封信并未被翻到,哪怕被人瞧去了,两人也只能算是平常交情,做不得数。 然而谢鹤岭这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他心里一凉。 他艰难张口:“我没有……” 这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一叠脚步声传进院子,人数不少,仿佛还夹杂着拖拽的动静,“唔唔”的塞了嘴的声音——这阵声响让他想起了京兆府的牢狱。 他忽而有了不好的预感,猛然往外看去,却只能看到一层蒙蒙的窗纸,和院中亮起的一点火把。 老段在门外禀报道:“大人,人已抓回来了。” 宁臻玉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眼睫不自觉地抖动,忍不住胡乱猜测,难道是严瑭……不,谢鹤岭有什么理由抓严瑭? 谢鹤岭垂着目光瞧他,竟有几分怜惜,大发慈悲松开了他的下颚,他浑然不觉,手指攥紧了。 “捉到的是谁?”谢鹤岭慢悠悠问。 宁臻玉眼睛蓦然张大,就听老段答道:“是招来的花匠,今早来过。” 他呼吸顿住,整个人紧绷至极限时陡然一松,贴在墙上微微喘气,只觉背上一层冷汗。 谢鹤岭嘴角抬起,意有所指:“怎么,你很庆幸?” 宁臻玉心中腾起一阵被捉弄戏耍的怒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鹤岭目光在他抿紧的嘴唇上一停,慢条斯理道:“方才有人向我告状,说你与人私会,我总不能置之不理。” 什么与人私会?宁臻玉简直莫名其妙。 至于老段口中的花匠,更是素不相识,他不过是偶尔去过园子里找阿宝,碰见这名花匠。今早才搭话,问了句是否瞧见一只狸奴,很快便又离开,并无其他交集。 他隐约有种不可思议的猜想,是哪个争风吃醋的使了绊子,诬他与这花匠在园子里偷情有染。 谢鹤岭连这也信?? 宁臻玉冷声道:“我不认识他。” 或许是看出他气得不轻,谢鹤岭笑了一声,“老段,那花匠呢?” 门外随即传来一阵拖拽声和喘气声,不过片刻,便有道慌乱声音颤巍巍响起,夹着些被长久塞住嘴的不自然:“大人、大人饶命,是那郎君引诱与我,三番两次相邀,小的这才鬼迷心窍……大人饶命!” 紧接着便是一阵磕头求饶的砰砰声,叫人牙酸。 宁臻玉睁大眼睛,气得连声音都没了。私通高官宅中仆从,这罪名不小,他头一回遇见这样不要命的,便是被买通了,竟也敢为了钱豁出去。 老段倒还心思周全,逼问道:“你可有证据,不是诬人清白?” 那花匠嗫嚅道:“他与我、与我亲近几回,我瞧见他右耳后有一处红痕,今早在假山后碰面,弄得他腰边留了印子……大人们不信,可亲自查看!” 此话一出,院外登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呼声,和几声心照不宣的戏谑笑声,想来是阵仗太大,惊动了几个仆从过来张望。 老段皱起眉,示意身边的下属去驱赶,院中这才清净。 宁臻玉长这么大,只在秦楼楚馆里听过这等粗俗露骨之语,当即面颊红透,声音都颤了:“他……他胡言乱语!” 又听老段接着禀报道:“属下此前派人查了宁公子的屋内,枕边确实放着一枝木芙蓉。茎口平整,是拿剪子剪下的。已交给大人过目。” 今早的园子里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 宁臻玉怔住了,他总算明白当时老段的眼神是何意味。 平常人摘朵花哪会用剪子,花匠才会这般讲究——这花是花匠剪了送人的,至于送给谁,已有答案。 谢鹤岭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应就是老段口中从他屋里找出的那枝木芙蓉。 宁臻玉是真正不可置信,张口要辩,却又想起那花匠所说,不由抬手摸了摸耳后。这是他在京兆府牢中与衙役推搡时撞的,一点破了皮的小伤。 连这细微之处都瞧见了,约莫是府中与他近距离接触之人,他脑中掠过好几个影子。 那花匠还在磕头哀求,老段请示道:“大人?” 谢鹤岭微妙地没有说话。 宁臻玉心里一沉,抬起头,就见谢鹤岭也正瞧着他,好整以暇,仿佛置身事外。 他陡然意识到,谢鹤岭未必相信这些鬼话,但同样也未必愿意帮他。 恐怕谢鹤岭是巴不得看一场好戏。 宁臻玉对上谢鹤岭的视线,冷冷道:“我没有。” 谢鹤岭道:“我自然愿意相信宁公子。” 他说着,忽而提起嘴角:“可有些事,谢某总需要查证,才能服众。” 宁臻玉道:“如何查证?” 刚问出这句话,他便想到了谢鹤岭的意图,一下顿住,就见谢鹤岭抬手拂开他右耳的发丝,指尖冰冷。 意思很明确。 宁臻玉停顿片刻,在谢鹤岭饶有兴致的目光里,只能顺从地低下头。 他整个人还被谢鹤岭抵在墙边,脸上每一丝变化都叫谢鹤岭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此时的羞恼和屈辱。 谢鹤岭冷眼瞧他一会儿,再度捏住他的下巴,这回并未受到反抗。将这尖俏的下颌稍稍往左一偏,柔顺的乌发被拂开,便露出右耳后的一小块白皙皮肉,往下延伸出一段修长的颈项。 宁臻玉闭着眼,只觉谢鹤岭正打量他,粗粝的指尖忽而蹭过他耳后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疼。 第17章 木芙蓉 宁臻玉冷冷道:“在京兆府牢中擦破的。” 他以为这就该结束了,试图挣开桎梏,谢鹤岭的手却仍铁箍似的,掐住他下颌。 谢鹤岭微妙道:“看来那花匠没有说谎。” 宁臻玉闻言蹙起眉,又没法反驳,知道谢鹤岭是故意气他来了。 “你到底想怎样?”他没好气道。 “查证,这不是你需要的?”谢鹤岭总算松开手,奇怪道,“谢某并不关心一个下人的清白。” 宁臻玉面容愈发僵硬。 那花匠说他耳后有红痕,这是真的,又说他腰间留了厮混时的印子,这却是信口雌黄的捏造,他倒真能证明。然而腰身不比耳后,他总不能在谢鹤岭面前…… 若说找别人,这院中的下人各个对他怀有敌意,他不想闹大,更不能忍受被人用探究或恶意的目光审视,还是在如此不明不白的境况下。 唯有青雀与他交情深一些,然而青雀是严家的人。 若是青雀知道了此事,他全无心机,难免走漏。宁臻玉只要一想到这种苟且之事有可能传到严瑭耳朵里,便觉呼吸一窒。 谢鹤岭拂了拂衣袖,踱到榻边坐下,等着他选择。 他方才在谢鹤岭怀中一阵挣扎,衣领已松开了,寒夜里凉气刺骨,他只觉谢鹤岭的目光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冰冷的蛇信一般,钻入他的衣领。 他紧抿着嘴唇,停顿许久,终于一言不发抬起手,扯下了腰侧的系带。 他手指还在发抖,几度摸不准衣带,抖抖索索好半晌,层层衣衫像剥脱的花叶,落在地上。 此时屋里屋外一片寂静,那花匠又被塞了嘴,老段正候在门外等着家主下令,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了衣物落地的声音。 宁臻玉身上最后只剩了一层薄薄的里衣,他这时竟还庆幸,自己未将严瑭的信带在身上。他的手刚摸上衣领,一鼓作气就要脱下,谢鹤岭忽然道:“看不清,近前来。” 他霎时一僵,在原地停顿半晌,谢鹤岭也不催,好整以暇等着,笃定了他会妥协一般。 宁臻玉嘴角紧绷,终还是缓缓上前,在谢鹤岭身前停下。他这时才瞧见谢鹤岭手中正把玩着一把折扇,正是他画了扇面的那把。 谢鹤岭漫不经心打量他片刻,还算君子,并未亲手碰他,而是用折扇挑开他衣襟。 可他更觉难堪,整个人都要僵住,狼狈地撇开视线。 谢鹤岭的手指抚在乌木扇骨上,他却觉得这只手正轻慢地摩挲他的身体。 分明是自证清白,他竟生出一种被玩赏的不适。 衣襟挑开,只见肤色洁白,腰身比平日所见更为纤细,阴影里的腰侧一段,隐约可见一片淤痕。 谢鹤岭一顿,笑着睨他:“果真有印子。” 宁臻玉立时伸手抚摸腰间,隐隐的疼痛。这一瞬间他简直有些恍惚,疑心自己是糊涂了。 第16章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神色,抬高手掀开了些,甚至示意他转过去,细细打量一会儿,道:“是撞出来的痕迹。” 宁臻玉闻言,总算想起今日挂灯笼险些摔下木梯,被人一把拦住腰,当时便磕碰到了,应是那会儿留的的。 他刚松口气,又听谢鹤岭慢悠悠道:“且若是在假山后行事,背后该有大片痕迹。” 说着瞥了眼宁臻玉,单薄衣衫下,背上隐约仍是玉白。 宁臻玉听出他是何意,面色愈发难看,忍不住讥讽道:“你倒在行。” 他知道自己腰上这点淤青,来得如此凑巧,恐怕是进了别人的圈套。他呼吸平稳了些,解释道:“在前院挂灯笼时撞的,瞧见的人不少,可为我作证。” 谢鹤岭不置可否,放下手,宁臻玉当即揽上衣襟,却又觉衣角一紧——他散开的里衣,衣角正垂在谢鹤岭膝上,被谢鹤岭压住。 谢鹤岭道:“你打算如何还我?” 宁臻玉一顿,道:“我是被诬陷的。” 话音刚落,他瞧见谢鹤岭似笑非笑的嘴角,便知道自己是欠定了。 哪家主人会真正在乎家中下人是否清白,管事的出面处置,与人私通就都处理了,省得麻烦。谢鹤岭能耐着性子听他说这许多,已是破天荒。 谢鹤岭忽而一把攥过他的手腕,他站不稳,随即跌进谢鹤岭怀里,就听对方在耳边道:“要如何还,宁公子早该心里有数了。” 吐息温热,宁臻玉当即偏过脸颊,一言不发挣扎起来。 谢鹤岭也不拦,就见宁臻玉胡乱捡了衣裳穿上,脸色难看,快步出了门去。他这才起身,缓步踱到外间,看向桌案上遗落的一枝木芙蓉。 木芙蓉本是通体霜白,到了夜间,逐渐染上嫣红。谢鹤岭瞧了一眼,微妙觉得有几分像宁臻玉——平日面容惨白,神色冷淡,方才被迫自证清白时,羞恼已极,整个人都染上了绯色。 他袖手打量片刻。院子里老段一行人仍安静候着。 他们全是习武之人,耳目灵敏,屋内之前的一阵怪异声息,他们自然全听到了。宁臻玉出来时衣衫不整,这会儿家主也未着外袍,他们只当未瞧见,静候吩咐。 半晌,谢鹤岭终于转过视线,瞥了眼台阶下狼狈跪倒的花匠,地面已磕出一片血迹。 老段立刻请示道:“是否严加拷问,审出背后之人?” 花匠面露惧色,口中呜呜作响,朝阶上的贵人一个劲儿磕头。 谢鹤岭却浑不在意,像是已有猜测,吐出一句:“罢了,杖杀。” * 宁臻玉一路疾行,出了主院才冷静些,在晦暗夜色里缓缓整理了衣襟,这才慢慢顺着游廊走动。 路上迎面碰上几人,应都是在主院看过热闹的,见他完好无损出来,显然是被谢大人放了,一个个面露诧异。 秋茗正在转角处与人闲聊,瞧见他望过来,竟面色一僵,忍不住倒退几步,逃了开去。 宁臻玉看他这心虚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他方才在屋里又惊又恼,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身上难受,被冷风一吹,仿佛谢鹤岭的吐息拂过,着实难忍。 他再无心情与秋茗纠缠,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又去厨房打了热水,打算沐浴一番。 刚合上门,又有人敲响。 宁臻玉耐着性子问:“谁?” 婢女在外答道:“大人吩咐我来送一样东西。” 宁臻玉沉默片刻,实在怀疑谢鹤岭的险恶用心,却不好和姑娘家为难,便去开了门,婢女将一物递给他,便匆匆离去了。 他凝目一瞧,一枝木芙蓉绽放在他手心,颜色娇美。 想到这木芙蓉在那场腌臜事中起了何种作用,又如何被谢鹤岭拿在手中把玩,竟还特意送来…… 他胸口起伏,当即将这枝木芙蓉丢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难自保 烛火还未灭,他翻开被子望去,竟是秋茗。 宁臻玉身量高挑,秋茗比他小巧许多,柔弱无依,此刻只着了一层衣裳,伏在榻上,全身发颤。 “你干什么?”宁臻玉震惊道。 他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知道些后宅里自荐枕席的私密事,甚至他从前也遇见过。然而他没想到自己沦落至此,竟还有人来钻他的被窝。 这个人还是秋茗。 秋茗脸上全无往日的妩媚之色,脸色煞白,竟是惊惧不已,颤声道:“宁公子,你行行好,救救我……” 说着,居然抱住宁臻玉的胳膊,贴上来求欢。 他心里本是一团怒气,这会儿也发不出来,立刻往旁边退去,冷冷道:“你不害我就不错了,还需要我救你?” 秋茗闻言,知道他是清楚内情了,小脸儿更白了一层。他跪在榻上,哀求道:“我诬陷你,是我黑了心肝,我知错了!你发发善心,救救我!” 秋茗哭得涕泪横流,宁臻玉却不为所动,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知道那花匠敢冒风险诬陷他,是惧怕秋茗身后的璟王府——谢府中的仆人再怕也只是敬而远之,到底都是下人。花匠却是新来的,不懂其中弯绕,若被拿到把柄,再被秋茗一通狐假虎威的恫吓,威逼利诱,不敢不从。 秋茗哆嗦道:“我只是想留下来,慢慢往上爬,我不想被赶回去……” 他平日爱美,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这会儿哭得全花了,他见宁臻玉面色冷淡,又扑过来捉住宁臻玉的手,就要往自己松开的衣襟里塞。 “我还没被碰过,你若肯救我,要我怎么样都行!求求你。” 宁臻玉猝不及防,触着一片滑腻肌肤,浑身一震,立刻缩回手,道:“你好好说话……是谢鹤岭查出来了?” 秋茗一听到谢鹤岭的名字,打了个寒颤,泣声道:“那花匠被生生打死了,一团烂肉,我亲眼瞧见的……还有前院的两个,被打断了手……他俩好毒的心肠,居然把错全推在我头上!” “那花匠本就是个色鬼,被我拿到把柄,更没少收我的好处,他死了活该!” 他此时哭得厉害,颠三倒四,自言自语,竟还怨恨旁人指证他。 看他如此惧怕,若在往日,宁臻玉见到少年垂泪都要心软了,这回全无同情,冷声道:“他们是受你挑唆,你如今却还完好无缺,你怕什么。” “你是璟王府送来的人,谢鹤岭不会动你,顶多送你回去。” 秋茗听到这里,竟无一丝庆幸,脸色大变,尖声道:“我不回去!” 他又柔若无骨地去攀宁臻玉的脖颈,哀求道:“他们都说大人待你不同,你求求大人放过我,别送我回去……我以后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宁臻玉皱起眉:“你很怕回璟王府?” 秋茗没敢回答,比起谢鹤岭,他似乎更惧怕旧主,哭着道:“那王府就是个鬼窟……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我不想回去!” 璟王名声不佳,私下隐约有些性情暴虐苛待下人的传闻,宁臻玉听说过,从前未曾当真,竟还真有其事。 然而他如今自身难保,有何能力去救陌生人,这还是一只扬着尾针,蛰过自己的毒蝎。 若非谢鹤岭不算糊涂,这会儿被打断手,甚至打烂了血肉的人,会是他自己。 秋茗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贴着他,他正无法,外面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老段的声音在外响起:“宁公子,我等奉命来拿秋茗。” 话虽有礼,却只等了一息,便直接破门而入。 秋茗吓得立刻缩进被子里,仍被揪出,他死死攥着宁臻玉的衣摆,哭喊道:“你替我求情啊,救救我!” 衣角捉不住,他又抓着地面,仍被老段提了出去。另一名管事还立在屋内,客客气气地问道:“大人说宁公子若想处置秋茗,一句话便可。” 秋茗的哭声犹在耳边,宁臻玉对他并无深仇大恨,也不至于落井下石,“不必了。” 管事颔首应了,随即离开。 宁臻玉背过身,半晌人走远了,他起身去关门。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秋茗挣扎不断,扑倒在地上,又捉住老段的手贴在颊边胡乱亲吻,极尽手段乞求怜悯。 * 天光大亮,宁臻玉也全无睡意,他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青雀敲门来喊他。 青雀把门拍得嘎吱作响,一脸疑惑进来:“你这门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 他说着,见宁臻玉面色青白,像是一宿没睡好,便悄声道:“你昨晚听见了么?好大的动静,秋茗被老段捉去了,哭得惊天动地,吵醒了好些人。” 他知道秋茗没少针对宁臻玉,落得这下场,有些畅快,啧啧道:“听说是他偷人,被捉了个现行,姘头已经叫人打死埋了。” 宁臻玉沉默片刻,“他呢?” 难道真的被谢鹤岭送回了璟王府? “他翻墙跑了,”青雀道,“似乎是前些天没少拿钱打点人,派上了用场,绳子没给他绑牢,他便就跑了。” 第17章 宁臻玉有些意外,点点头,也不再问了。 青雀接着八卦道:“他给谢大人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我们都以为大人要派人去追呢,没想到他逃到城门,被璟王府的认出来,带回去了。” 宁臻玉一顿,不知想些什么,半晌又心道离开京城果真没有这么容易。 这一整日,整个谢府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昨晚在主院凑热闹知道些底细的,见了那几人的惨烈下场,也闭口不言。 到晚上,宁臻玉又被唤去守夜,路上碰见几人,应是昨晚的那几个,俱都神色怪异,讪讪朝他挤出个笑容,生怕他追究似的。 至于谢鹤岭,这位传闻中因为男妾偷人而大发雷霆的主君,此刻正倚在斜榻上听曲儿看书,心情仿佛颇佳。昨晚那几人或死或伤,喷涌而出的鲜血,似乎没有溅染到他的衣摆半分,依旧光鲜。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忍耐 宁臻玉经过昨晚那一遭,心里实在有疙瘩,院子里的地砖上影影绰绰,映着树影,他仿佛瞧见了那花匠拼命磕头求饶时,砸出的一小滩血迹。 他甚至记得昨晚他被谢鹤岭制住,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到的隐约的磕头声和拖拽声。 谢鹤岭见他几番欲言又止,道:“你可是想问秋茗是否真的跑了?” 宁臻玉点点头,谢鹤岭面露笑容:“他是跑了,我叫他跑的。” 宁臻玉虽然原就不太相信秋茗有能耐从谢鹤岭眼皮子底下逃跑,闻言还是一怔。 “他既然宁愿认了这烂摊子,也不想回璟王府,我便做这个顺水人情,他能跑得了,我自然不追究。可惜璟王的人难缠,他运气太差,还是被捉了回去。” 宁臻玉忍不住道:“他出逃被捉,岂不是下场更惨?” 谢鹤岭却冷笑一声:“怎会。他知道该说什么——璟王听到他给我送了个绿帽,只怕要大笑出声,赏赐他还来不及!” 言下之意,竟像是璟王对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宁臻玉却想到,秋茗至今还是个雏,璟王又非好糊弄的,秋茗这般说辞,璟王真能相信?但凡有个经验丰富的,一检查就要露馅了。 除非秋茗已经……他心里猜测着,实在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随即又转开视线,不打算再往深处想,谢鹤岭做了什么,和璟王府究竟如何,都与他无关。 对这些不在明面上的事敬而远之,将来脱身也能干脆利落些。且因昨晚秋茗声嘶力竭的哭声,他辗转难眠,对璟王府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这一整日宁臻玉都隐隐有些反胃,他去里间焚了香炉,安宁的香气弥散,这才好受些。 谢鹤岭见他神态恹恹,笑道:“你若不解气,我向璟王要人,他理亏,不会不给。” 见宁臻玉照旧摇头,他遗憾道:“罢了。” 谢鹤岭起身,瞥他一眼:“今后由你替我更衣守夜,你应无意见。” 宁臻玉顿住,他即便想拒绝,也实在没有立场,还是在昨晚刚受了恩惠的情况下。 他沉默着跟随谢鹤岭进了里间,替谢鹤岭换衣。 这回他总算能忍受些,解谢鹤岭的衣袍时,哪怕人都要靠进怀里,被对方的呼吸吹拂,他也僵着手完成了。 他能感受到谢鹤岭正瞧着他,幸而从头到尾都还顺利,谢鹤岭居然没有为难。他又回到外间的矮榻上睡下。 然而他依然没有睡意。 脑海里浮浮沉沉,走马灯一般,从昨晚的闹剧,到枯萎的木芙蓉,再到台阶下早已干涸的血迹。 谢鹤岭大动干戈处置了这么多人,他自然不会认为谢鹤岭是善心大发替他出气,将来必有偿还的一日。 想到要如何“还”谢鹤岭,他便觉坐立不安。 他又想起守卫森严的京师城门,京兆府的衙役,最后兜兜转转,又想起严瑭撑着伞,关切望着他的脸。他甚至已经能将那封信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出。 他知道这样不应该,徒增执念,将来分别的那一日,会比当年更痛。然而只有想起严瑭时,他才能稍微生出点希望。 * 这几日谢府颇混乱了一番,因秋茗那件事,好几位郎君听闻了花匠的惨烈死状,被谢鹤岭的狠辣手段吓到,又或是同样心虚,满心惴惴。 有些门路的,便传了消息给旧主,哀求着要回去,怕一个不留心得罪谢大人,自己就要香消玉殒。至于理由,便是思念旧主心切,一病不起,盼君垂怜。 谢鹤岭又是有雅量的,自然客气送回,哪怕旧主没这个意思,也只得收了。一来二往,也算攀上关系。 青雀整个人也活泛起来,捧着脸笑道:“我求人跟大公子说了,我想他想得紧,过几日便要回去。” “老夫人每月初一都要去相国寺拜佛上香,我趁这天回严府,再哭一场,求大公子将我讨回去。大公子心软,定不会怪罪的。” 宁臻玉早先在睢阳书院时,便听闻严家长子是个膏粱纨袴,数不清的风流债,他不觉得青雀这般回去能得什么好。 青雀倒是浑然不在意,“公子心里有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又撺掇道:“臻玉,你不走么?” 青雀天真烂漫,对秋茗之事并不知内情,只觉谢大人竟不去跟璟王讨要秋茗追究一番,实在是好脾气好风度。 他劝说宁臻玉:“你不如早些请辞,大人雅量,定然可行。” 宁臻玉没说话,只得苦笑。 青雀倒是说到做到,一到初一,他便偷偷跑没了影子。第二日严大公子亲自上门赔罪,在堂屋说了些什么,听奉茶的仆从说,谢鹤岭爽快放人,言语也算客气。 然而严大公子出门时,整张脸却不太好看。 宁臻玉已无暇去探究严家的家事,他打算着趁年底京师繁华,来往商贩众多,想法子偷偷藏在客商中离开京城。 这个计划并不算天方夜谭。年底谢府定要添置些年货布匹,最近谢鹤岭明显和朝中官员联系密切了些,到时来往道贺的官员甚众,不是不能浑水摸鱼。他也摸清了谢府的守卫,溜出去并非难事,再收买些客商,藏在队伍中离京便好。 这法子只在他脑海里打了个雏形,还未来得及开始着手布置,璟王的生辰先一步到来。 生辰宴前一日,谢府收到了请帖,老段恭敬呈了请帖给谢鹤岭,谢鹤岭打开一瞧,忽而眼睛微眯。 他瞥了宁臻玉一眼,似笑非笑道:“璟王生辰宴,点名要你同去。” 宁臻玉陡然间心里一沉。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圈套 是因为秋茗?可看秋茗之前的态度,显然没有重要到能让璟王为他出气,特意来找自己的麻烦。 因着此事,宁臻玉一整日都神思不属。晚上就寝时,他正替谢鹤岭宽衣,忍不住道:“璟王无缘无故,为何要我去赴宴?” 谢鹤岭道:“宁公子名声大,兴许璟王也想一睹风采。” 什么名声,被宁家赶出门又被谢鹤岭捡回去的名声? 宁臻玉此时正攥着谢鹤岭衣襟,一瞬间真想绞紧衣领勒死这人算了。谢鹤岭又瞥他一眼,道:“你明日若想全须全尾回来,宴上安分些。”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一句调侃,宁臻玉却不知怎的背上发寒。他听闻璟王喜怒无常,加上秋茗说起璟王府时那如见妖魔的恐惧神情,这愈发让他心内不安。 第二日时辰一到,宁臻玉一早便跟随谢鹤岭上了马车,前去璟王府,老段依旧随行,后面跟着一车的宝物,作为献给璟王的贺礼。 璟王府门庭若市,今日到场的文武百官之多,恐怕能比得上朝会。便是这般,谢府的马车一到,璟王府的管事便认出了,躬身拱手前来迎接,另有无数巴结的官员上前攀谈。 谢鹤岭本就相貌俊美,今日轻裘缓带,当真鹤立鸡群,旁人见了还以为是哪位王侯贵介。 谢鹤岭去年曾在皇帝围猎遇险时救驾有功,破格提拔为翊统领卫,后又授金紫光禄大夫,年纪轻轻扶摇直上。哪怕如今皇帝病倒了行将就木,亦是璟王座下的红人。加之太子年幼,说不准将来便是新朝的顶梁柱,前途不可估量。 宁臻玉立在谢鹤岭身后,飞快望了一眼,便瞧见刑部尚书之子闻少杰并几位酒友也在其中,平日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纨绔,这会儿倒是各个好脸色好礼节,拉下了脸巴结。 几个年轻的自然也发现了宁臻玉,忍不住偷觑,见他一身朴素打扮,一个个俱都眼神复杂,意味难明。碍于谢鹤岭在旁,又很快掩饰了去。 宁臻玉反而神色泰然,跟随在谢鹤岭身后,若有不知情的见了,倒更像一位幕僚。 璟王府的管事引路在前,殷勤道:“谢统领来得早,酒宴还未开始,您不妨先入席,或是在府中游赏一番也好。” 璟王府碧瓦飞甍,远远瞧着已是极为气派,一入内更是楼阁高耸,假山湖石层叠拥翠。宁臻玉亦是高门中长大的少爷,也曾出入宫禁,见此依旧有些诧异。 第18章 谢鹤岭道,“怎么?” 宁臻玉叹息道:“比起皇宫也不遑多让了。” 谢鹤岭嘴角一挑,笑道:“陛下亲自挑选能工巧匠,修了几年的王府,自然非同凡响。” 两人转过一道水上的廊桥,忽而有人匆匆来请:“谢统领,王爷有要事相商。”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谢鹤岭点点头,吩咐老段:“开宴在即,带宁公子先去宴上。” 老段应了是,示意宁臻玉随他离开园子。两人原还走得近,然而今日实在人多,不提到场的官员官眷,连王府内的婢女仆从都数不胜数。 宁臻玉原还能瞧见老段的身影,经过游廊转了几个弯,几列捧着膳食的仆从行了过来,一下将人冲散,他停停走走眼花缭乱,便失去了老段的踪迹。 “段管事……” 宁臻玉张口欲呼,又想到这里是璟王府,不好在此处喧闹,只得踮着脚张望,实在找不着人,只好向婢女问路,得了方向,才匆匆独自去了。 哪知刚出了一道月门,便被捧酒的婢女迎面撞上,“啊呀”一声,溅了他一身酒水,浅青色袄子顿时浸了大片暗色。 宁臻玉还不及反应,这婢女便脸色一白,道:“抱歉,弄湿你衣裳了……且随我来,我给你换一身?” “不必了,小事。” 宁臻玉哪会和小姑娘计较,连连摇头,转身要走,那婢女却坚持道:“我方才瞧见你了,是谢大人带来的,亦是客人。若叫人知道我洒了客人一身酒水,管事的指不定要怎么罚我呢!” 另一个婢女又帮腔道:“宴会上湿了衣裳,旁人瞧见了,岂不是叫谢大人没了脸面。” 丢不丢谢鹤岭的脸,宁臻玉是不在意的,然而这是璟王府,谢鹤岭叮嘱过他莫要横生枝节,他实在不愿意在这关头惹出什么事,引了璟王注意。 他稍一犹豫,便被两人拉扯着,交给了几名仆从,带去后院换衣。 此时夜幕已落,璟王府逐渐悬上灯火,他心里焦急,只得跟了去了。弯弯绕绕到了一处昏暗屋子,里面还未掌灯,仆从替他打开屋门,跟里头说了几句,便催促他进去。 宁臻玉一时疑心,又见屋内嘈杂,人影幢幢,似乎人不少,心里安定了几分。这些人正忙着换衣,倒不嫌他麻烦,热情地拿了一身衣裳推到他胸口,道:“你穿这个!” 屋里昏暗,他瞧不真切,匆忙间摸了摸,似乎是好料子,只是薄了些。 高门大户的奴仆本就体面,宁家便是如此,方才所见的王府奴仆更是穿着不凡。这时节天冷,薄了些也比穿湿衣服强得多。宁臻玉不做他想,道了谢便匆匆换上, 又听外面传来几声锣鼓,似乎开了宴,屋里便有人叫道:“走啦,要迟了!” 众人似乎也急了起来,响起此起彼伏的埋怨声,听来个个年轻,脆生生的。 他们快步走过宁臻玉身侧,宁臻玉只觉一阵香气扑来,来不及细想,跟随着旁人出去。 直到出了屋门,他才发现方才换衣的屋子是一处耳房,几道回廊之隔便是开宴的厅院,光芒大盛,人声鼎沸,已有鼓乐声。他不知道谢鹤岭这会儿是否已经到了,挤在人群里急匆匆赶过去。 然而越往灯火辉煌处赶,他越觉不对,身侧的这一行人,朦胧能瞧见身形纤细,并非寻常奴仆。风中隐隐传来香气,他总觉得熟悉,方才在屋中他便察觉香气有些太腻了,这会儿风一吹,忽而清明。 是秋茗身上的香气。那晚秋茗只穿了一件衣服爬他的床,便是这样娇柔的香气。 宁臻玉忽觉古怪,脚下一停,忍不住低头扯了衣袖细看。 此时宴会上亮堂的灯火已朦胧映照到这里,他借着这点光,瞧见身上和其他人穿的一样,是一层浅红的绫罗。 极为轻佻的颜色。 若不是他未换去最里层的中衣,严实掩住颈项,这会儿应同旁人一般,肤色如玉透出衣衫。 第21章 璟王 宁臻玉知道,等着自己的恐怕是个陷阱。 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大门口那头,已有眼尖的仆人发现了他,喊道:“谢府的那位找到了。” 老段正在阶下张望,脸色不太好看,闻声望过来,待看清他的打扮,面容陡变。不仅如此,屋内分坐的官员听到声音也投来视线,目光瞟过一色的美人,微妙停在他身上。 宁臻玉僵硬半晌,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化几回,终于掩去了所有表情,慢慢走上前去,歉意道:“方才遇上意外,来迟了。” 老段眉毛皱着,似乎正纠结,到底还是转头带人进去。 一行蝴蝶一般的美人进了门,随乐声起舞,殿内众人自然目光流连,只是一个个的眼神怪异,俱都停留在宁臻玉脸上。 在座的没有一人不知道宁臻玉,也没有一人不曾听说过这位宁公子,之前被赶出宁家,又被送入谢府侍奉的奇特经历。 席间已有人嗤笑出声,暗暗私语。 宁家几人自然也在席间。 当初分明是他们亲手将宁臻玉送给谢鹤岭,这会儿摆到台面上来了,他们竟又懂得廉耻了,面色极为尴尬。宁简苍老的脸上更是花红柳绿,只恨不能抬起衣袖掩面。 唯有宁臻玉尚算平静,忽略一道道视线,缓缓行至殿内。 此时此景,郑小侯爷忽而想到几月前,宁臻玉曾被他当众戏耍的往事,笑道:“宁公子怎这身打扮?我还当是王府的哪位郎君。” 一名雌雄莫辨的美人越过宁臻玉,到璟王身侧跪坐下来,替璟王倒酒。 璟王坐在上首,锦绣衣袍,乌黑的头发衬着雪白的脸,身边的美人也黯然失色。只是神态阴沉,今日分明是他生辰宴,也不见喜色。 他始终瞧着着宁臻玉,面上终于出现兴味,听郑乐行这般说,“哦”了一声,“你便是宁臻玉,谢鹤岭府里那个?” 宁臻玉拜倒在地,恭敬施礼,平静道:“是。小人方才衣裳为酒水所湿,幸得王府几位帮衬,换了衣裳赶来,打搅王爷雅兴,还望王爷恕罪。” 披了这么一件不得体的衣裳,他也无羞愧之色,依旧从容。 璟王仿佛有些意外,上下扫视他一番,忽而笑道:“宁公子好相貌,这身绫罗便送给你了。” 这话着实轻慢,宁臻玉袖中的手攥得发抖,面上还是恭敬道:“今日天寒,谢王爷体恤。”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仿佛这番对话真的只是璟王的一番善意。 在场的不少人交换了眼神,大概猜出他是被人下了套子,故意叫他丢了颜面。然而这模样不像是遭人戏弄的奴仆,反倒像是一名教养良好的世家子,酒宴上一时兴起披了衣衫的风流客,落落大方,全然不见窘态。 在旁看热闹的便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 谢鹤岭倒是懒洋洋的,似乎也正看好戏。 璟王搁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敲了敲,“这样罢,你来得迟,总该告罪。” 他说着,目光移向下首的谢鹤岭,玩笑道:“谢统领,你的人来迟了,你罚。” 谢鹤岭笑道:“王爷也知道,谢某是武官出身,若有人失时又唐突王爷,罪过不小。若叫我定罪,可怜他这一身皮肉了。” 在场的贵人俱都一怔,没料到谢鹤岭这般心硬,半点不怜香惜玉,颇有几分不忍地望向宁臻玉。 宁臻玉却松了口气,心想挨一顿也不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有的喝了几杯酒,眼见谢鹤岭似乎并不把宁臻玉当回事,便酒壮人胆,目光格外流连在宁臻玉面容上,玩笑道:“谢统领好煞风景。若是不弃,不如叫下官发落。” 宁臻玉听出是闻少杰的声音,心里一沉。他也曾混迹宴会,知道这些人拿人取乐的手段。 “若在别处,定教闻大人代劳,”谢鹤岭笑了笑,“只是璟王在上,哪有我们掺和的道理。” 不知怎的,闻少杰竟又不敢吭声了,谢鹤岭喝了杯酒,接着道:“今日乃是璟王生辰,下官不好煞风景,自然该听寿星公的意思。” 璟王眯起眼,目光在谢鹤岭和宁臻玉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终又嗤笑一声:“罢了,自罚三杯便是,血淋淋的倒人胃口。” 谢鹤岭笑道:“王爷雅量。” 宁臻玉暗自松了口气,拱手谢恩,吃了呈上来的三杯酒,这便起身,默不作声退到了谢鹤岭的坐席旁。 他整个人还紧绷着,只是面容依旧平静,坐在谢鹤岭身边侍酒。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管事的进门通禀:“王爷,江阳王派人送来贺礼。” 一名器宇轩昂的武官入内,约莫三十出头,风尘仆仆,他入门便行了拜礼:“参见璟王,江阳王路上耽搁,恐错过您的生辰,特命属下快马加鞭先行赶来。卑职还是来迟,请王爷恕罪。” 璟王瞧了他一眼,“你是安北王的部下。舅舅派了你送他来京?” 不等那武官答话,他哼道:“我那弟弟从边关赴京,几月了还未见人影,可是路上耽搁了?” 第19章 武官的声音小了下去:“江阳王旅途劳顿……” 璟王冷笑一声:“哦,劝他保重些身体,路途漫漫,别被掏空了。” 这话意味深长,不仅听得江阳王一行人尴尬,底下的官员也面面相觑。 江阳王乃是璟王的同母胞弟,这些年在边关有些军功,皇帝还身体康健时,传令他战事一了便进京受赏,这会儿将要到京,皇帝却已一病不起。 宁臻玉也听得古怪,亲弟弟要赴京团聚,璟王不欢喜也就罢了,然而说话这般阴阳怪气,仿佛江阳王是酒囊饭袋一般。兄弟阋墙惯有,宁家三个兄弟便是如此,却也是面和心不和,外人面前保持体面,这般绵里带刺的实在少有。 璟王也不觉有何不妥,竟还自顾自喝了杯酒,又转过目光,瞧了一眼谢鹤岭。 他指着谢鹤岭,朝武官道:“谢统领在西北也曾在江阳王手下效力,功劳不小,我弟弟派你过来,可有什么话带给谢统领?” 那武官猝不及防,面容一僵,“不、不曾……” 这下场面更是凝固,宁臻玉不由抬头一瞧,只见那武官神色局促,心想到底是粗人,场面话也不会讲,一句“江阳王曾和卑职提到谢统领”便能糊弄过去的事,眼下谁都尴尬。 谢鹤岭却只微微一笑,“璟王抬爱了,微末之功还劳您记得。” 说着朝那武官举杯示意,似乎是相识。 那武官顶着璟王冷笑的视线,也不敢多话,再拜首:“贺礼既已送到,卑职告退。”便退了出去。 刺了一通未到场的江阳王,又给谢鹤岭找了不痛快,璟王似乎舒坦了些。江阳王送来的贺礼正在外头廊下摆着,他也懒得瞧。 屋内歌舞声又起,没了乐子可看,璟王很快便觉无聊,啪一下丢了银箸在案上。声音不大不小,身旁的美人却一滞,又柔软地依偎过去,撒娇道:“王爷?” 美人在怀,璟王全无兴致,冷冷瞥了他一眼,吓得人又松开手。 屋内原本热闹的氛围陡然僵住,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哪里又惹着了璟王。 璟王倒没发火,兴致缺缺拂手道:“诸位请便。” 便起身离开。 一片安静中,璟王身影转入内堂,逐渐远了,才有人悄声道:“这是怎么了?” “王爷一贯喜怒无常,没触怒他便是幸事了,莫管。” 这么说着,璟王这位主人虽离席了,歌舞鼓乐照旧,在座的也不敢先走,便又互相攀谈着,过来向谢鹤岭敬酒。 谢鹤岭在外人面前还真是人模狗样,好脾气好风度,一一受了,觥筹交错间逐渐有了些酒意,往后一靠,倚着宁臻玉胳膊喝酒。 宁臻玉极不习惯被人近身,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这般轻慢的倚靠,他忍了忍,终究还是垂下眼睛,替谢鹤岭斟酒。 有人调侃道:“谢统领酒量不佳呀?” 这话引得几名武将哄笑:“大人不知,谢统领一贯如此,喝多了便要回府歇息,从不留宿风月场——伺候他的美娇娘好不失望,辜负了多少投怀送抱的美人!” 原是这谢鹤岭去年平步青云,朝中颇多人有意结交,然而此人不好美色,也无格外的嗜好,试图拉拢也无从下手。 又有人暗暗笑道:“如今才知,原不是六根清净,是另有所好。” 在座的诸多高官贵人,哪个不是私下眠花宿柳荤素不忌,说话也口无遮拦,面露揶揄,瞟向宁臻玉。 谢鹤岭看够了屋内歌舞,也觉无趣,起身道:“各位请,谢某失陪了。” 宁臻玉也起身拱手施礼,随谢鹤岭离席。 两人正经过宁家父子座前,宁简眼见儿子和养子走过来,也顾不得宁臻玉刚丢了宁家的脸,当即扯出笑脸要起身,“谢统领——” 谢鹤岭却只朝他们点点头,与旁边几位并无不同,同僚客套一般:“几位大人尽兴。” 便停也不停,忽略瞬间僵直的两张脸,施施然迈出门去。 第22章 再遇 外院尚有一群官员在此宴饮,或是桥边坐着赏月饮酒,听到脚步声,便都回头张望。 宁臻玉跟着谢鹤岭往外走去,神色如常。 只是身上披着的绫罗到底显眼,灯火下呈现暧昧的绯色,好些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是谢鹤岭看上了哪个郎君要带回去,近了瞧那神色又不像,不由窃窃私语悄声猜测。 宁臻玉忽略这些目光,只跟随在谢鹤岭身后,然而离王府大门越近,便能瞧见大门口人越多。 他原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走得近了,竟听外头声音愈发熟悉。 原是好些个朝中官员曾得罪过璟王,生辰宴连请帖也不曾送,他们依旧巴巴地赶来贺喜,许是为了求情告饶,却被拒之门外。 “我乃御史中丞之子,家父抱恙,我代替家父为璟王献上贺礼,劳烦通传一声。” 宁臻玉听得声音,陡然一顿。 王府的门房不耐道:“早先便开宴了,你来晚了不如不来,何苦纠缠!” 谢鹤岭察觉到宁臻玉停在后边,侧脸瞥了他一眼,只见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谢鹤岭眉头一抬,看了眼大门外瘦削的身影,哪还有不明白的。 宁臻玉忍不住攥住了衣袖,他原是故作平静,挺直了脊背,迫不及待离开这璟王府,眼下却已经想往后退,甚至下意识躲在了谢鹤岭身后。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他如今穿着这样的衣裳,有辱斯文,如何能叫严瑭看见。 谢鹤岭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宁臻玉只得揪紧了谢鹤岭的氅衣,抿住嘴唇不说话。 谢鹤岭“哦”了一声,宽慰道:“冷么?” 说罢脱下大氅,披在宁臻玉肩头,掩去了那身轻佻的浅红衣衫。 宁臻玉知道自己披着谢鹤岭的衣物,这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后已有人瞧到他们的动作,格外议论。 可他没有办法了。 不远处的游廊转角莺声燕语,那群美丽的蝴蝶一般的少年已经搀扶着醉酒的达官贵人出来了。谁都知道那些少年是什么人,只消瞧一眼,就能发现他们的衣服是一样的,他不能被严瑭看轻。 旁人目光也就罢了,今日的闹剧会不会传到严瑭耳朵里,他无法控制,可他至少不能当着严瑭的面,打扮成这模样。 门房听到动静,见是谢鹤岭一行人出来,殷勤道:“谢大人这便要走了?” 他一说话,门槛外的严瑭自然也投来了视线,宁臻玉浑身一僵,再不能后退,避无可避,只得垂下头勉强藏在谢鹤岭身后。 谢鹤岭道:“王爷已歇下了,我们自然不好打搅。” 说罢,见旁边的宁臻玉神情不安,便和声道:“好了,这便回府。” 两人这般说着,迈出王府大门,与严瑭擦肩而过。 宁臻玉一直低着头,攥紧了衣领,生怕露出了一丝鲜亮的绯色。 他知道严瑭已经注意到了他,也瞧见了他身上不合身的大氅,他只能一语不发,垂着头随谢鹤岭步下台阶。 严瑭却忽然道:“且慢。” 这两个字像一支利箭,将宁臻玉钉在当场。宁臻玉不敢回头,只觉后背要被盯出一个洞来。 谢鹤岭慢悠悠拂了拂衣袖,转过身道:“你是?” 严瑭走近了,近得一直僵硬低头的宁臻玉的视野里,出现了严瑭的衣摆。 “见过谢统领,在下御史中丞之子严瑭。” “哦,严公子。” 严瑭平稳道:“谢统领回京以来,在下还未登门拜会,没料到能在璟王府见到统领。” 谢鹤岭不冷不热道:“得璟王垂青,赴王爷的生辰宴罢了。” 严瑭沉默片刻,又接着道:“谢统领……” 谢鹤岭却已懒得与人寒暄,打断道:“璟王已离席歇下,严公子不如改日再来。” 宁臻玉察觉到严瑭的目光忽而扫过他身上,似乎还想说什么,心头一紧,生怕严瑭提起自己,幸而谢鹤岭说道:“天冷了,经不起更深露重,请便。” 说着便朝外边停着的谢府的马车而去,宁臻玉僵硬着,下意识还记得跟随谢鹤岭离开,浑浑噩噩上了马车。 他能感觉到严瑭一直望着他,他几乎羞愧到抬不起头。 马车里支着炭盆,宁臻玉进了车厢,却全然不觉温暖,整个人冷僵着。 老段恭敬合上车门,在外赶车,马车慢悠悠行进,他忽而想起方才谢鹤岭说的最后那句“天冷了,经不起更深露重,请便”。 谢鹤岭是一介武将,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怎会抵不得寒夜,这话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暧昧地指向了宁臻玉。 这个垂着头站在他身侧,始终不敢抬头看严瑭一眼的宁臻玉。 尤其他此刻身上还披着谢鹤岭的外衣,毫不合身,上面的纹饰毛裘,绝非下人能穿的,哪怕不知情的见了,也能瞧出是谁的衣服。 宁臻玉已不能细想,严瑭看见他这样的穿着,甚至谢鹤岭这般对他嘘寒问暖,心里会怎么想。 第20章 谢鹤岭是故意的,他什么都知道。 宁臻玉后知后觉,羞愧令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缩在衣袖里的手指颤抖着,下意识抬起,想脱下这层叫他如坠冰窟的氅衣。 刚摸到领口,便听谢鹤岭道:“怎么,后悔了?” 桌案上点着灯火,在车厢的晃动里不断跳动,谢鹤岭闭着眼,语气带笑:“方才是你宁公子怕得要命,向我求救,怎么现在又要脱了?” 宁臻玉没有说话。 谢鹤岭这才睁开眼瞧他,只见宁臻玉脸色惨白,竟比方才刚见到严瑭时更为难看。 “方才示弱求情,谢某这才相救,怎的现在翻脸不认,仿佛我害了你?” 宁臻玉提不起一丝争辩的想法,抖着手指拉开衣领,他已顾不得上回自己也是这般在谢鹤岭面前宽衣解带,只是实在不愿意穿着了,便一言不发将氅衣脱下下。 谢鹤岭瞧着他脱去氅衣,露出里面一层绯红的衣衫,透出王府酒宴上的奢靡气息。 他忽而面露嫌弃之色,冷淡道:“脱了。” 宁臻玉一怔。 谢鹤岭看他一眼,皱眉道:“脂粉味太重。” 方才璟王府内空间广阔,加之本就熏香缭绕,香气还不显,此刻在这车厢里不免过腻了些。 宁臻玉攥紧了膝上的衣物,没有动作。 谢鹤岭倚在座上,好整以暇道:“莫非等会儿回到谢府,下了马车,你也要这般打扮?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是什么身份?” 宁臻玉一瞬间想起之前殿内,那一道道轻慢的视线,强压许久的屈辱随即涌了上来。 “这与你有何干系?” 谢鹤岭道:“与我无关,又何故向我示弱求救?宁公子用完就丢,可见是好教养。” 宁臻玉实在说不过他,气得闭口不语。 却也毫无办法,他知道自己决不能这样穿着回道谢府,只得一把将这层绫罗扯下,丢在远些的角落。 幸而他还穿了一层里衣,掩去了身体,只是良好的教养依然叫他难堪。 他原还维持着外表的平静,然而车外传来马嘶和车轱辘声,不知是哪家大人的车马行过,离得很近。他下意识怕是严瑭,浑身紧绷,即便车门和车帘掩着,这般模样也怕被严瑭瞧了去。 谢鹤岭见他怕得肩头耸起,嗤笑一声。 一路回到谢府,谢鹤岭拂袖起身,也不理会身旁衣衫单薄,抿紧嘴唇的宁臻玉,独自下了马车。 那件氅衣和绫罗依旧丢在车内,宁臻玉听着外面谢府奴仆迎上来的声音,咬了咬,终究还是披上了那身氅衣。 第23章 转机 宁臻玉松了口气。 往府中走时,一向手脚麻利的老段却像是在走神,竟不慎将仆从的灯笼撞在地上,一下熄灭。谢鹤岭瞧了他一眼,“怎么,魂魄留在王府了?” 老段当即请罪:“是属下疏忽。” 旁边有人取笑道:“莫非是那璟王府里美人众多,段管事流连忘返了。” 这原是一句玩笑话,老段的脸色却仿佛僵住了,不吭声。 宁臻玉没心情听他们拉扯这些,拉紧了衣襟,顺着游廊快步回到自己的小院,换了衣裳才安心。他把氅衣叠好往主院走去,却见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林管事在屋外立着,和蔼道:“宁公子怎么过来了?” 宁臻玉正好也不打算进去,见了谢鹤岭这煞星他来气,便将衣服交给他,离开时隐约听见屋内谢鹤岭冷冷的声音:“玩忽职守,你什么心思自己心里清楚,别昏了头。自行去领军棍。” 之后便是老段领命的声音。 老段一向不苟言笑,各类琐事从不出错,宁臻玉很难想象到“玩忽职守”四字会用来评价老段,今日特别些的,也只有他和老段在王府走散这一事了。 但他也无暇细思,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足够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到底得罪了谁,竟要这样给他下套。 之前被诬陷捉入京兆府,他还毫无头绪不能确定,然而今晚是在璟王府落入圈套,这已是明示了。 天底下能指使宫中女官的已是屈指可数,敢在璟王府这般明目张胆耍手段的还能有谁?只能是璟王。 可自己到底哪里得罪璟王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在今日之前,他甚至只在宫里见过璟王两回,每次都回避跪倒在地,不敢直视,今日才真真切切瞧见璟王真容。 他一夜未眠,毫无头绪。第二日午后去主院送茶点时,遇到了老段。 老段侍立在门外,依旧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唯有毫无血色的嘴唇能看出伤得不轻。 对于老段受罚的原因,宁臻玉有些猜测,不由问道:“昨日之事,段管事可是受我牵连?” 老段还是没什么表情,“是我失职,累得谢府在外丢了颜面,与宁公子无关。” 他都这么说了,宁臻玉只得点点头,端着茶点进屋。谢鹤岭正倚在座上看兵书,小几上摊着一堆请柬或是拜帖,好些高官的落款名讳,约莫是不少官员巴结相邀。 宁臻玉将茶点放下,换了桌案上的茶,破天荒的没有掉头就走,反而看向了谢鹤岭。 谢鹤岭自然也察觉到了,放下书,笑道:“啊,谢某忘了,宁公子昨日的衣物还未带回去。你去问问老林,他应该叫人收拾了 。” 宁臻玉反应过来说的是昨晚他穿的那身轻薄的绫罗,当即面色一青,道:“不必了,你喜欢你留着。” 他也不和谢鹤岭绕弯子,直接道:“我且问你,上月京兆府那事,和昨晚之事,是否是那位所为?” “那位”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谢鹤岭道:“是又如何,你难道还想报复回去?” 猜测成真,宁臻玉追问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值得他这样追着我不放?” 谢鹤岭一向话多 ,这会儿居然不说话了。 这便愈发显得可疑,宁臻玉怀疑道:“该不会是因为你罢?上回我被捉去京兆府,便是你来找我几天之后。” 在这之前,宁家走投无路之际也没见璟王为难他一个;且这段时日来看,璟王似乎和谢鹤岭有些龃龉。宁臻玉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谢鹤岭却笑了一笑,道:“不错,兴许是谢某拖累你了。” 这话实在敷衍,戏耍一般。 宁臻玉心底的火气又涌了上来,他厌烦谢鹤岭阴阳怪气戏弄人的姿态,转身要走。谢鹤岭翻了页兵书,漫不经心道:“兴许是因为璟王看着你,就像看到了他自己。” * 谢鹤岭在打什么哑谜,宁臻玉已不想再猜测,这些大人物心里的弯弯绕绕他无意探究。 他只知道璟王睚眦必报,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谢鹤岭愿意将他从京兆府捞出,多半还是觉得他这个抢夺他人生的假少爷未能偿还业债,还未叫他折腾尽兴,因而庇护一二。然而这样的庇护维持不了多久。 谢鹤岭是一条毒蛇,他不能寄望于这个对他抱有恶意的衣冠禽兽。 原本年末打算实施的计划,便又显得太过遥远。他的心又开始不安。 许是他的运气不算糟糕透顶,两天后便迎来了新的机会:天冷了,谢府的下人们需添置新衣,他跟随林管事出门采买布匹,遇到了青雀。 林管事和善,许他和青雀叙叙旧。 不过半个月未见,青雀的小圆脸已消瘦了一圈,他回到心心念念的严家,神采却不如在谢府时生动了。他将宁臻玉拉到巷口坐下,望着他欲言又止。 宁臻玉知道璟王府发生之事定然已传了出去,成了贵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青雀恐怕也听说了。 他努力不去想严瑭的看法,转移话题,笑道:“难得碰到你,你这袖子里拿的什么,红红绿绿的。” 青雀忽而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宁臻玉拿起一看,竟是几盒胭脂,他对女子喜好之物颇有研究,认得出是佳月坊所出,京中女子极为追捧。再看青雀黯然神色,随即猜到了大概。 严大公子并非良人,本就是花楼的常客,应是有了美貌的新欢,叫青雀出来买胭脂讨美人欢心。青雀再是甘愿陪伴严大公子,也难免伤心。 他心里一叹,又听青雀轻轻道:“你说的对,不能赌贵人们的真心。” 青雀说着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又瞧着他的眼睛,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臻玉,二公子想见你。” 宁臻玉怔住。 他的心忽而剧烈跳动起来。 第24章 约定 他心底不可遏制地萌生出期盼,却又不敢置信,怕空欢喜一场。 青雀带着他绕过一条条小巷,到了一座酒楼的后门处,让他稍等,便上楼去寻严瑭,留下他一人,胸腔中的心跳声便在这无人之处越来越清晰。 宁臻玉还记得这座酒楼,一直是京中高官子弟的聚会享乐之处,歌舞一绝,只是如今上面已没了他的位置。 第21章 他等了一会儿,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又停留下在小门另一头。 静默片刻,小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身材颀长,果真是严瑭。 宁臻玉怔愣半晌,面对这张时常在梦里出现的面容,竟不知该说什么。 严瑭应是从酒宴上匆匆赶来,走近时身上带着一丝酒气。可是严瑭从前在睢阳书院时是滴酒不沾,也懒得参与应酬的。宁臻玉想。 严瑭先开了口:“你还好么?” 这样平淡的开头,宁臻玉却听得眼眶泛酸。 两人心知肚明璟王府那一次碰面,彼此都已认出,严瑭却没有提起,低声道:“我一直想见一见你,今日才得机会。” “宁家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我是有心无力,望你莫要责怪我。” 宁臻玉怎会怪他,沉默着摇摇头,心里却响起一个声音:若我当初走投无路求上门去,你会帮我么? 他知道时过境迁,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意义,严家也撼动不了璟王的决定。但也许是最近他夜不能寐,处境艰难,这个声音竟不断盘旋在他的心头,涌到他的嘴边。 “后来得知你去了谢府,谢大人待人宽宏,我不知他待你如何……” 严瑭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没有提那日璟王府外,宁臻玉身上披着的氅衣。他接着道:“谢统领刚回京,我与他实在没有交情,不好贸然上门,这些时日,我才知你过得艰难。” 宁臻玉仍是低头,不言不语,不知是否在听。 严瑭望着他,声音愈发轻了,“……对不起。” 宁臻玉忽然道:“你会帮我么?” 严瑭一顿。 宁臻玉抬起头,紧紧捉住他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你能带我走么?” 他终于问出口,对上了严瑭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多年前的影子,这双眼睛如从前那样温和沉静,但一触到目光,他却随即从剧烈的心跳中清醒过来,缓缓松开手。 “抱歉,是我唐突了。” 到底是痴心妄想,严家哪怕真有助他脱离谢家,离开京师的能力,又凭什么为他冒这个险。 一片静默中,宁臻玉低下头,轻声道:“多谢严二公子关心,我该回去了。” 严瑭没有说话。 他正要转身走开,严瑭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好,我带你走。” * 五日之后,谢鹤岭应京兆府尹之邀,会去灵松山赏枫。 这是严瑭告诉他的信息。 灵松山路途遥远,加上红枫夕照之胜景闻名遐迩,谢鹤岭既然去了,定会留宿,第二日才能折返。 宁臻玉的心又跳动了起来,不止是为了脱逃的希望,更是为了严瑭——严瑭居然真的愿意帮他。 或许是他面上的神情太喜悦,回去的路上,一个卖花灯的童子拦住了他,嬉笑道:“哥哥,买一个花灯吧,提着见心上人正好呢!” 因快到年底,京中花灯盛行,沿街叫卖的颇多。宁臻玉凝目一瞧,自一堆花花绿绿的灯笼里望见了一盏小小的莲花形状的,格外瞧了一会儿。他实在心喜,抵不过这童子软磨硬泡,拿了几个铜钱买下。 这灯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他不知怎的,却怕被谢府的仆人察觉 ,小心翼翼收在袖中,这才往回赶去。 到谢府门口时,谢鹤岭正下值回府,宁臻玉一见到他,下意识捏紧了衣袖。 谢鹤岭笑道:“宁公子哪里回来?” 宁臻玉抿紧了嘴角,道:“跟随林管事出去采买。” 谢鹤岭“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径直入了大门。 宁臻玉停留片刻,很快也进了门去,一路快走,越走越快。等回到院中,他从袖子里拿出那莲灯,已然被他压得有些皱巴巴的,他小心捋平了,又拿火折子点了灯芯,幽幽亮起。 谢府忙碌依旧,夜色已落,那些和他一样年轻美丽的郎君们,正忙着前去主院,侍奉主君用饭。而他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满心期待着未来。 这一晚他难得做了美梦。 他梦见了多年前在睢阳书院的往事,城中热热闹闹开了灯会,他们这群束缚在书本堆里的学生不安分,频频往外张望。最后夫子叹了口气,允许他们早些下课。 同窗们一哄而散,下山去城中赏灯。 而他那时被夫子责罚,独自留下抄书。夫子又指了严瑭监督他,以免他偷偷跑了。 于是严瑭在旁边认认真真写文章,而他唉声叹气,托着腮感叹夫子不公。 直到同窗们三三两两尽兴而归了,他还未抄完。这会儿日头西斜,书院关门的时间不远了,眼看来不及赏灯,他气得丢下笔不肯写了。 严瑭起初劝他莫要耍小性子,明日交不上功课又要挨罚,又看他实在难捱,终于松口道:“你先写,我去下山替你提一盏灯回来 ,好教你安心。” 宁臻玉吃惊道:“你现在去?等会儿回来迟了你要挨骂的。” 严瑭笑道:“放心,定给你带回来,说到做到。” 这一晚他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书院已落了锁,许多人都睡去了。他疑心严瑭是压根没去,只是诓他安心抄书,找了别的师兄借宿去了。直到他等得昏昏欲睡,熄灭了烛火要就寝时,忽而听得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 他起身去开门,就见一点光亮自漆黑夜色中缓缓而来。 他愣愣望着,这点绯红色的烛光越来越近,直到近处,才映出严瑭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来。 光晕洒在他脸上,仿佛一层脉脉的水波。 严瑭肩上还带着几片草叶,不同于平时的文雅风度,颇为狼狈,显然是从后山偷偷溜回来的。 宁臻玉有些不能置信,一向循规蹈矩的严瑭会去爬后山,“大半夜的,你在外留宿便是了,明早书院开了再回来,不是更好?” 严瑭拍了拍衣袖,笑着将那盏小莲灯搁在桌上,幽幽光晕映照两个人的脸。 宁臻玉至今还记得严瑭当时说的话。 他笑着道:“答应了你会来,我自然要来了。” 第25章 识破 从前那盏莲灯,后来被同院的师兄拿去玩了,没能找回来。 他想到这里,怔怔叹了口气。 等待离开的这五天,并不好过。 谢鹤岭位高权重,上门邀请宴饮的数不胜数,宁臻玉生怕他一时兴起改了时间,以至于错过五日后的灵松山之约——谢鹤岭赴宴从不留宿,其他邀约,未必能让他连续两日停留在外。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跑得越远越好。 幸而还算顺利,这般平稳地到了第四天,一切照旧。 夜色已落,宁臻玉松了口气,明日他就能趁夜离开,在严瑭的安排下逃离谢鹤岭,离开京师。 他悄悄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他是孑然一身从京兆府牢里被带来的谢府,身无长物,如今要走,他只打算带几件衣服。 他翻翻找找,又翻出了严瑭当初给他的信,摩挲了一会儿。这封信被他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放在枕下一个多月,才能在如此处境中稍稍安慰自己。 他捏着信发了会儿怔,终又将这封信整齐叠起,塞在包袱里。他枕着包袱正要睡下,门外忽而有人来敲门:“宁公子,段管事请你去前院侍酒。” 什么时候了,非要他过去侍酒? 自己对谢鹤岭从无好脸色,他不懂谢鹤岭怎么就非要来找他,喝酒也要寻不开心么,还是说谢鹤岭就乐意看他不痛快的模样? 这几天他很少在谢鹤岭面前走动,偶尔碰上几次,也忍了对方阴阳怪气的调侃,怕引了谢鹤岭的注意,最后一天竟还是想起他了。 宁臻玉只得坐起身,“来了。” 他穿好衣服,将包袱藏杂床榻下,确认无误,这才出门去了。 一进院子,他便听到谢鹤岭屋中传来袅袅乐声,只见乔郎和一名婢女在旁奏乐,而谢鹤岭披着衣裳,斜坐在榻上,对着棋盘下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棋子,一下下敲动,声声脆响。 棋盘为玉所做,隐隐泛着浅青色,棋子更是莹润,烛光下恍若透出光晕。 宁臻玉一眼便瞧出这棋盘不是俗物,价值连城,约摸是哪位官员送来巴结的。这朝中风雨欲来,皇帝病重,璟王残暴,谁不想换来一个在新朝站稳脚跟的机会呢。宁臻玉心里叹了口气。 他将酒壶放在案几上,斟了一杯酒,送去谢鹤岭手边,“大人请。” 谢鹤岭望着棋盘,似乎觉得一个人无聊,漫不经心道:“宁公子会下棋么?” 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时,闲来经常和同窗对弈,棋艺尚佳,只输过严瑭。但他此刻没有显摆棋艺的意思,不愿节外生枝,答道:“不懂。” 他不想在这里留太久。谢鹤岭敏锐,在谢鹤岭身边太长时间,他怕自己露出端倪。 谢鹤岭不知信了没有,捻了一颗棋子,点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第22章 “此物,是严大公子所赠。” 宁臻玉背上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 严大公子此前便送了青雀来谢府,且听闻有意在禁卫军中谋个位子,有巴结之意也是常理。他不该听到一个“严”字便战战兢兢。 “严大公子棋艺如何?”谢鹤岭又问。 一旁吹笛的婢女芙湘是乐伎出身,对严大公子有些印象,扑哧笑道:“听说是个臭棋篓子,讨好花魁娘子时技不如人输了棋,叫人笑话了好几天。”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那么送我也不算白费了。” 宁臻玉不知道他今日为何有闲工夫说这许多,便轻声告退:"若是无事,我先退下了,不打搅大人雅兴。" “啪”地一声 ,又是一子落下。 谢鹤岭笑道:“急什么。” 他不顾宁臻玉隐约僵住的神色,抬手示意隔着珠帘的里间,意思很明显,替他整理床榻。 近来谢府的下人之中都达成了某种共识,知道宁臻玉恐怕已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乔郎和芙湘察言观色,很快起身道:“奴告退。” 屋里又只剩了两人,宁臻玉总觉得谢鹤岭话里有话,抬头望去,谢鹤岭却仿佛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棋盘上。他犹豫片刻,终又转身去往里间。 刚一进去,突觉屋内光芒璀璨,不像往常一般灯火昏黄。他四面看了一圈才发现,屋内的烛台上亮着的竟不是烛火,反倒供着两颗夜明珠,粲然相映。 好大的手笔,不知是哪位大人献上这般宝物,还不是一颗,竟是成对的,大小绝无一丝不同。 不知为何,这样明亮的光芒下,宁臻玉却觉出一种怪异的不安。他沉默地铺了床,拂了珠帘出来,就见谢鹤岭正望向他,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玩味。 宁臻玉心头愈发不安。 谢鹤岭一手支颐,点点案几示意他过去倒酒。 “明日我便要启程去灵松山赏枫,”他忽而道,“你可要同去?” 宁臻玉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不了,天冷。” 谢鹤岭道:“那灵松山的枫叶颇负盛名,听闻你也曾去画过,今日怎么没有兴致了?” 他慢条斯理说到这里,忽而露出个微笑:“莫非是明日有约?” 宁臻玉倒酒的手猛地一顿。 屋内毫无生声息,他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若是故人有约,倒是我扫兴了。” 宁臻玉强笑道:“大人说笑,我如今不过是你谢府的下人……” 谢鹤岭道:“所以才更想借此机会离开。” 这话平心静气,宁臻玉却脸色一白,手指颤抖着,酒壶当啷落地:“你——” 谢鹤岭敲敲棋子,瞧着洒出的酒水“啧”了一声,抬眼看他,“严二公子曾是你的师兄,听闻情意甚笃,他约你见面,你应该开心才是,怎么这般面色?”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宁臻玉哪还有不明白的,谢鹤岭分明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抿紧了嘴唇,半晌道:“你想怎么样?” 谢鹤岭像是被他难看的脸色取悦到了,笑了一笑:“我也非不近人情之人,严二公子与你有旧,你直说便是。” “谢大人肯轻易放我走?” “放,自然能放。” 谢鹤岭此时又像是旁人口中那个宽容斯文的“谢大人”了,对着即将与人私奔的家奴,居然语气温和。 他信手将案几上的酒水拭去,看着宁臻玉骤然望向他的眼睛,慢悠悠补充:“然而宁公子欠我的,还未还上。” 宁臻玉刚缓和些的面色顿时灰败下去。 他欠谢鹤岭的实在太多,那十几年的富贵生活,以及这段时日的庇护,且不说他身无分文,便是有钱财在身,恐怕也不能让谢鹤岭满意。 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在谢鹤岭的目光下,宁臻玉整个人僵住,不由往后退去,谢鹤岭却忽而将手一压,正压住了他的衣袖。他便整个人一停,不能再动分毫。 他知道这是警告。这里是谢府,谢鹤岭想做什么都天经地义,甚至只要他想,以他的身手,他毫无反击之力。 宁臻玉不想惊动门外的仆从,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他只能停住。 谢鹤岭好整以暇,还有闲心捻子落棋,缓声道:“你真的要去?” 宁臻玉咬了咬牙,“是。” “我倒低估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的情意了,”谢鹤岭说道,“但你真正确定,严二公子会接受你么?” 宁臻玉一顿,“你想说什么?” 谢鹤岭看他一眼,忽而抬手去碰他的脸颊,被一下避开,他也不恼,和声细气的。 “你对他满心欢喜,满腔情意,他对你的想法,你能确定么?” 宁臻玉张了张口,想说严瑭愿意救他,愿意冒险,足以见真心。可一种微妙的预感让他猜出了谢鹤岭想说什么,一时间竟无法说出口。 谢鹤岭微笑着,嘴角春风拂过似的,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你在我府中侍奉一个多月,人尽皆知,风言风语,他还会要你么?” 宁臻玉面色霎时一变。 “姑且算他真心救你,将来与你在一处,行事之时,会不会想到你早就被我收用过?” 这话下流至极,宁臻玉面颊涨得通红,抽出衣袖就要走,被谢鹤岭一把攥住手腕,腕子按在冰凉的棋盘上。 他挣扎不得,顾不得门外,高声道:“我没有!我和你什么都没有!” 许是他的挣扎在旁人眼里太过弱小,谢鹤岭一笑,像是喜欢极了他的怒色,嘴上却还在咄咄逼人:“是么?你确定他会相信么?” 严瑭怎会是这种人!宁臻玉怒道:“你这小人以己度人,别把人想得和你一样下流!” 谢鹤岭居然点点头,并不生气:“是了,严二公子是君子,他当然不会对你说什么难听话。” 他笑吟吟的,忽而将脸凑近了,盯着宁臻玉通红的眼睛,一字字接着道:“他嘴上自是说不介意,只是夜深人静之时,心里恐怕要翻来覆去地想象你在我床榻上的模样。” 宁臻玉浑身一震,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再也难以忍受,扬起左手就要打一个耳光过去。 谢鹤岭却再次牢牢捏住了他的手腕,轻声笑道:“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第26章 赌约 宁臻玉被桎梏着,听到这嘲讽语气,已是浑身颤抖,恨不能手脚并用打上去。 谢鹤岭偏要接着说:“璟王府那会儿你能忍下去,我还当你早就不在意了,难道是事关严二公子,叫你格外不能忍受?” “住口!”宁臻玉怒道。 他挣了一挣,却忽地被往前一带,倒在谢鹤岭怀里,撞得大片棋子当即哗啦一声倾倒在榻上。他试图起身,却被谢鹤岭的手臂牢牢压着,头枕着案几,狼狈极了。 谢鹤岭嘴角带着玩味的冷笑,挑动一般:“他兴许早就后悔了,明天若是他不来,你要如何?” “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臻玉听他这般恶意言语,脸色都变了,扬手要打。谢鹤岭轻描淡写地将这两只手腕拧在一处抬起,倒是伶仃细巧,手心堪堪掌住。肤色更是霜白,按在棋盘上,玉色更胜一筹。 到这样的境地了,宁臻玉犹在挣扎,谢鹤岭的拇指正抵细嫩的腕子上摩挲,只觉脉搏在他的桎梏下脆弱又不甘地跳动——欺负一个清高的、心有所属的痴情人的趣味。 他不无怜惜,“你这样的痴心,被他辜负了岂不是要伤心万分。” 宁臻玉恨声道:“装模作样,你松开!” 谢鹤岭仿佛真正怜香惜玉,也不恼,随手拂开宁臻玉的外衣,往里探到细韧的腰身,轻而易举解开了腰带。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你做什么?” 谢鹤岭还有空解释:“要债。” 宁臻玉方才一番无谓争执,已是失去理智的后果,脑际嗡鸣,这会儿知觉恢复,他清晰地感受到衣带被解开,谢鹤岭的手掌探入了衣裳,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拆开一个存放许久的礼物。 这种感觉令他难堪,可他真是毫无办法。他本就是弱质文人,这些时日更是消瘦荏弱,哪里挣得过谢鹤岭,勉力推拒也是无用,一阵踢踢打打,他的发带都松散下来,狼狈不堪。 他气糊涂了,骂道:“谢九!你将人说得一文不名,自己却行这下流事,卑鄙小人——” “谢九”二字一出,谢鹤岭动作一顿,忽而露出笑来。 谢鹤岭犬齿较常人尖利,这般露出笑容时,像一条文质彬彬立着身子,披着人皮戴着衣冠的毒蟒,朝人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再和气再文雅,也叫人脖子根冒寒气。 他只将手掌一拧,宁臻玉双腕当即吃痛,低呼一声:“你——” 谢鹤岭手劲大,他又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疼得没了知觉,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谢鹤岭慢慢地道:“你都骂了这么久了,我若不做些相称的事,不是平白挨你这顿骂了。” 第23章 他似乎失去了耐心,反手将宁臻玉拖近了,直接解了层层衣襟,右手往里探到腰身,正触到温热肌肤,指尖复又下滑。 宁臻玉只觉一阵冰凉触感,仿佛身受毒蛇缠绕。他虽见惯权贵宴会上的调情戏码,自己却哪里经历过这种事,不由浑身一僵,下意识挣动起来,试图逃过对方的碰触。 这又牵扯到被拧住的手腕,顿时一阵疼,他心急如焚,又羞又恼,怕得厉害,竟是话都说不出了。 直到感受到被谢鹤岭冰冷的手挽住膝弯,如此不显眼又私密之处,叫人碰一下都要蜷缩,屈辱和恐惧终于再难压抑,他嘶声道:“谢鹤岭!” 这一声强压镇定,颤抖的声线却难以掩饰,带着不自觉的哀求意味。 谢鹤岭漫不经心的声音离得很近:“怎么?” 宁臻玉急喘一口气,颤声道:“你口口声声说他不会来,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谢鹤岭“哦”了一声,看向他肩上绸缎一般的乌发,不置可否:“怎么个赌法?” 宁臻玉道:“他若真心待我,明天来救我远走,你便输了……你放过我们,放过我和严塘。” 他原是声音颤颤,两肩止不住地发抖,然而说完这句话,他竟奇妙地镇定下来——他笃定,严瑭一定会来的,他确信。 谢鹤岭没有说话,目光有些意味难明,像是对他信任严瑭到这个地步有些意外。 宁臻玉生怕他不肯,仰起脸望向他,连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都顾不上了。他额角的红痕还未完全褪去,整张脸却是煞白的,乌发散乱下一双饱含急切和希望的眼睛,居然很亮。 谢鹤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会儿,终于道:“要是他辜负了你呢?” 见他肯应,宁臻玉松了口气,低声道:“我若输了,愿赌服输……”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顶着谢鹤岭兴味盎然的视线,咬牙道:“任凭处置,绝无二话。” 他一无所有,能作为赌注的只有自己。 谢鹤岭居高临下看了他许久,久到宁臻玉失望地垂下眼帘,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微妙的怜悯。 “你好相信他。”他叹息道,“若是明日见不到人,你会伤心的。” * 怎么会见不到人?宁臻玉想。 谢鹤岭太自负了,他根本不了解严瑭。 第二日,谢鹤岭照常休沐,午后出发,赴灵松山之约。 这一整晚宁臻玉都没睡着,生怕谢鹤岭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反悔,时刻战战兢兢。幸而一切如常,谢府所有人都只知主君要离开两日,为此忙碌,没有人知道宁臻玉也将逃离。 京兆府尹的马车已在外侯着,等谢鹤岭同去。宁臻玉看着谢鹤岭施施然出了门,与那京兆尹寒暄,很快就要出发,他心里松了口气。 谢鹤岭却忽然道:“过来。” 宁臻玉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抬头,就见谢鹤岭正看着自己。 他以为谢鹤岭要出尔反尔了,谢鹤岭却只是一拂衣袖,含笑示意他去掀车帘——放着身边的老段不使唤,非要唤他,戏耍一般。 他只得过去替谢鹤岭挽起帘布,那京兆尹在另一辆马车上坐着,透过车窗打量宁臻玉,见此拈须笑道:“谢统领若有意,不如携佳人同游。” 谢鹤岭居然也顺势问道:“去么?” 宁臻玉僵硬着低下头没说话,谢鹤岭遗憾地叹了口气:“罢了,他兴许还累着。” 京兆尹闻言,从中琢磨出些风月意味,目光闪动着连望了几眼宁臻玉,调侃道:“谢统领当真爱重。” 宁臻玉自然也听得明白,咬牙忍了,见谢鹤岭上了马车,他正要松手退下,谢鹤岭瞧他身形单薄,体贴道:“天冷,多穿些衣裳。” 不知情的,听到这话恐怕要以为他有多么爱重宁臻玉。 他绷着脸没应,谢鹤岭俯身凑近了。 “别被抓住了。”他假惺惺道。 宁臻玉低下头:“只望大人信守承诺。” 只要谢鹤岭守信不捉他,也不阻挠,他便能逃出生天。 谢鹤岭瞧着他垂下的眼睫,哼笑一声,车帘落下:“走吧。” 第27章 大雨 其实他知道,哪怕他今日从大门口大摇大摆地出去,谢府的守卫多半也不会拦他,但他怕节外生枝,还是一个人悄悄地跑了。 他和严瑭约定好,在京师西城门附近的巷子里碰面,那里离谢府很远,在另一个方向。 他赶到中途,天上忽而落了阵小雨,他匆忙间没带伞,只得冒着雨赶路。一路上大街小巷的商贩陆陆续续跑没了影,最后只剩了他一人在城门附近的巷子里坐着,屋檐下躲雨。 上回他便是为了找阿宝在外避雨时,遇到了严瑭。这回他心里抱着希望,屏息听巷子外的车马动静。 然而附近时有马车嗒嗒驶过的声音,全都不是严瑭。他一直等到亥时将过 ,雨都停了,外面辘辘经过许多车马,驶近了巷口,又掠了过去,来来往往,依旧不见严瑭踪影。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 他身上还半湿着,一开始还在打寒颤,这会儿身上不觉了,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若是明日见不到他,你会伤心的。” 谢鹤岭的声音复又在耳边响起。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睢阳书院,严瑭发现他的心思,离他而去时的背影。 严瑭这回也会放弃他么? 他站起又坐下,屋檐残存的雨点落在他肩上,渗进衣裳,冷到人心里。他抱着膝盖发怔,脑海不断回忆着睢阳书院的旧事,一会儿又是谢鹤岭微妙挑起的嘴角。 就在他脑中愈发混乱时,巷子外终于有了动静。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马蹄在原地嗒嗒踏着,同时一道脚步声进了巷子。 宁臻玉猛然起身,枯坐太久的双腿已经发麻,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张望着就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矮壮身影提着灯过来了。 这不是严瑭。 他刚跳动起来的心停了一下,失望至极之时,这人小心翼翼开口:“是宁公子吗?” 宁臻玉一顿,凭着昏暗的灯光,终于认出这是严瑭的车夫,当时见过一面,替他找到了阿宝。 “公子,我家主人在车上等你。” 宁臻玉有些怔怔的,跟随车夫出了巷子,直到上了马车,看到车厢内严瑭熟悉的脸,他那颗忐忑的心才终于落下。 不知是否夜晚昏暗的缘故,严瑭看起来比上一回见面时憔悴了些,半张脸被烛光映着,有些萧索的倦色。 严瑭听到车帘响动,抬头正与宁臻玉四目相对,不知怎的,目光相触之时,严瑭竟一下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凝视着他柔声道:“抱歉,我来迟了。” 他说着,轻轻拂起窗口的布帘,从这角度能望见远远的城楼上人影闪动。 “子时将到,正好是城门守卫换防的时间。” 宁臻玉听出严瑭这是在同他解释,可他哪里会责怪严瑭,他甚至为自己方才有一瞬间怀疑过严瑭不会来而感到惭愧。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轻声道。 严瑭闻言,竟忽然沉默下去,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移开目光看向城门。只见宵禁时间,竟陆陆续续有不少车马行经,朝那城门的守卫说了些什么,便顺利放行。 严瑭低声道:“如今京中局势不明,不少官员都悄悄安排家眷离京。” 宁臻玉听明白了,这样的时机,最适合他们浑水摸鱼,趁夜出京。他跟着张望一眼,只见那车马队伍长得很,除了官眷,一同离开的只怕还有万贯家财。他心里叹了口气。 马车辘辘前行,很快被城门守卫呼喝着拦下,车夫在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塞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那守卫便嘀咕几声,让人放行了。 宁臻玉一直屏息敛声,生怕又叫人拦住查看,直到马车走出很远,他悄悄把车帘撩开一条缝,望见城楼已远远抛在身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肩膀松懈下来,靠着车壁,朝严瑭感激道:“多谢你。” “书院那时,你便照拂我良多,我真心感谢你。” 严瑭却仿佛在出神,低头看着桌上的烛火,听他语声感激,神情竟有些僵硬,半晌才道:“不必如此。” 宁臻玉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如今真正离开京师,他的心又轻快起来,这时才觉身上发冷,原是他淋了一阵细雨,身上多少有些湿冷之意。幸而车内支了炭盆,还算暖和,他微微倾身过去烤火。 严瑭见此,便提了桌案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他。 宁臻玉接过抿了一口,发觉是冷茶,动作一顿——这说明路上耽搁了很久。 他侍奉谢鹤岭久了,知道茶水在这样温暖的马车里经过多长时间才会彻底冷却。从严家到这里的时间,不会冷得这样快。 严瑭似乎没有察觉,宁臻玉便什么也没说,照常将这杯茶喝了下去。 第24章 即便严瑭来迟的一个时辰里,是曾经后悔过,犹豫过,如今真正赴约,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感激严瑭的心意。 他还试图宽慰一下严瑭,低声说道:“此事过后,谢鹤岭不会追究。” 严瑭没有说话。 他又问严瑭:“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严瑭停顿片刻,终于道:“先送你一段路。” 宁臻玉迟疑了一会儿,道:“既然已经出了京,我可以自己走。” 这是违心话,分别在即,他自然希望多和严瑭待一会儿,然而如今的状况不允许。 严瑭扯动嘴角,朝他笑了一下,“京畿也未必太平,我送送你,天亮后再回去。” 宁臻玉听得心里感动,垂下眼睫。其实他想问以后还会再见面么,他心里知道一定会的,可他还是没有问出口,严瑭愿意救他,便是幸事了,何必再问以后。 两人沉默着,耳边只剩了马车奔驶之声,不过片刻,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天际隐约有雷声。 初时还不显,然而下得愈发大了,车夫在外道:“公子,雨太大了,没法走,不如先找个地方……” 严瑭一顿,打断道:“不能久留,先赶路。” 车夫只得听命,然而拉车的马儿无法在大雨中奔走,马车很快就不得不再次停下。严瑭掀了帘子,看着外面密密麻麻被雨线覆盖的夜色,脸上神色已有些焦虑。 车夫下了马,在外瞧探查一圈,跑回来道:“公子,前边有个破庙,我们暂且歇脚,这雨来得急,兴许很快就停了。” 宁臻玉见严瑭焦急,也劝道:“现在不好走,先落脚吧。” 严瑭听他这样说,只得点了点头。 马车慢吞吞朝前面的破庙行去,这破庙宁臻玉还隐约有些印象,从前出京游玩时也曾经来过。 两人下了车,冒雨跑进了破庙的屋檐下。宁臻玉原本身上就半湿的衣服,这回彻底淋了个湿透,他抱着手臂在屋檐下打寒颤。 严瑭这时才察觉宁臻玉身上早就湿了,便吩咐车夫生火,车夫手脚麻利,很快在地上燃起了火堆取暖。严瑭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肩上外衣湿了一片,车夫见此,便道:“车上还留着公子上回出门备的旧衣,小的这便给两位取来。” 宁臻玉打了个喷嚏,笑道:“从前在书院,我们出门踏青,有一回也像这样淋成个落汤鸡。” 严瑭没有说话。 在宁臻玉提到从前的旧事时,严瑭总会陷入沉默,似乎不敢回答,似乎心里有愧。 然而宁臻玉没有发现。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就要入v啦,感谢支持! 第28章 愿赌服输 宁臻玉原还想推辞, 实在冷得牙关打战, 只好接过包袱。 然而如何换衣又成了问题。 严瑭见他动作迟疑,便转过身去走开一段距离, “你换吧。” 宁臻玉不好在严瑭面前换衣,往里走了几步, 找到一层落下的纱帐, 背过身匆匆将湿衣服脱下,换上严瑭的衣服。 这时外面狂风大作, 这破庙的门栓早就坏了,被风吹开了一扇门,严瑭便走过去关上,回身时却瞧见里间的宁臻玉正在换衣。 隔了一层破旧帐幔,暖色的火光映亮了大片光洁脊背,他正将一层单薄的中衣拉到肩上。 这衣服原是严瑭的旧衣, 自然也随了严瑭的喜好,衣领上绣了一层绿松纹样, 颇有风骨,如今正贴在宁臻玉柔软白皙的脖颈上。 严瑭一顿,很快移开视线转过身去。 宁臻玉换好衣服, 方觉身上暖和了些,他摸着身上属于严瑭的衣服, 也许是离开了京师的缘故,只觉身心都安稳了些。 他看向外间严瑭的身影,想了想, 将外衣拿在手里,走过去道:“你的外衣也湿了,先换上这件,莫要着凉了。” 严瑭没有推拒,接过衣服时动作忽又顿住。 外衣的衣袖上,正也绣着大片松纹。 他一瞬间竟没有动作,直到宁臻玉催他,方才缓缓披在肩上。 有些东西放弃了,便是覆水难收,临阵反悔也无用。 宁臻玉坐在火堆旁,伸手烤火,犹豫着问道:“严兄,等会儿雨停了,你便回去吧,我自己走就是了。” 严瑭没有看他,反而转移了话题:“今后想去哪里?” 宁臻玉停顿片刻,心里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此前的人生,从来都围着宁家转。年少时在宁家庇护下无忧无虑,年纪长些,被父兄送去睢阳书院,后来回到京师声名鹊起,也是为宁家挣了些名声,直到现在他被赶出宁家,却又被宁家转手送给了谢鹤岭。 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迟疑着道:“我有一技之长,将来谋生总不成问题,要往哪里去……” 严瑭看着眼前的火堆,忽然低声道:“若是不知该往哪里去,也许当下的就是最好的去处。” 宁臻玉闻言一怔,不明白他所说的“当下”是哪个“当下”,是指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京师,还是…… 他心里莫名涌上不安的思绪,他下意识道:“你是说……” 严瑭没有给他问下去的机会,避开了他的视线,站起身,抬高声音问道:“外面雨停了?” 车夫正在门外守着,闻言张望了一番,回答道:“差不多停了。” “既然停了,便起身赶路吧。” 宁臻玉一怔,不明白严瑭为何这般焦急,可他转念一想,京畿是不够安全,能趁夜尽快离开,才算让人心安。 车夫应了声,在外拉着马车,两人又回到了车上。 宁臻玉不知怎的,忽觉严瑭的情绪变了很多,不再和他说话甚至对视,上了马车之后,车内便陷入难言的静默。烛光下的神情依旧温和,却莫名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背影。 马车越行越快,他拉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严瑭沉默的侧脸,转而撩开车帘,看向窗外,外面自然是一片漆黑,天幕下的苍山隐约起伏。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 严瑭还是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沉默愈发漫长,也让宁臻玉愈发不安。他瞧着眼前的炭盆,火光明明灭灭,他脑海里忽然回想起方才那座破庙,所在官道方向是—— 他的心猛然一跳。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在嗒嗒声中逐渐停下,车外毫无声息,唯有天际雷声隐隐滚动。 宁臻玉一愣,严瑭却像是早有预料,没有丝毫反应,也不出声询问。他看了看严瑭依旧沉稳的面容,慢慢地伸手去开车门,只见车头已空无一人,而外面,依旧是漆黑的荒郊野外。 宁臻玉的心往最无望的方向坠落下去。 严瑭轻声催促:“已经到了,下车罢。” 语气居然很平静。 宁臻玉当然不会相信,整个人僵住,没有动。严瑭便自行起身,慢慢下了马车。 车帘又落了下来。 宁臻玉一个人被留在马车里,呆坐着,像是浑身的血液都已凝滞。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抛弃在这个无人的京畿,还是会再次被带去哪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紧盯着眼前的帘布,希望严瑭这时候会回来,笑吟吟同他说这不过是个玩笑。可是严瑭没有回来。 一片死寂中,宁臻玉脑中空白,他只觉这样无人无声的境地,也似乎是一场酷刑,让他在未知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眨了下眼睛,终于缓缓伸手,一点点掀起了帘子。 他僵硬着下了马车,也许是适应了夜色的缘故,他瞧见前方隐约亮着一点光,似乎是灯笼。 这黑暗中的亮光却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希望,他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跑,却又停下,僵硬许久,最终只能选择往前走。 这条官道他曾经策马来回过,路面虽被雨水冲刷得到处湿漉漉的,却不算坎坷泥泞,尚算平稳,他之前就该发现。 那点光越来越清晰,宁臻玉越走近,却越觉得身上发冷。 天上雷声作响,惨白的光芒映亮天地一瞬。 他终于看清,那盏灯笼悬在一辆马车上,这辆马车极为华丽,金玉为饰,在灯下隐隐泛着亮光,他甚至熟悉极了。 宁臻玉脚步一停,终于彻底死心。 这是去往灵松山的官道。 这是谢府的马车。 * 宁臻玉停在当场,定定望着这辆马车,眼睛通红,一眨不眨,几乎泛上酸涩之意。 许久,他转动眼珠,看到了一道夜色中的身影,就躬身站在马车不远处,背对着他。 他只望了一眼,便知道是谁。这人影身上披着的外衣正是在破庙换上的那件,他怎会认不出。 宁臻玉看着他,眼眶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难以置信的失望令他心口窒痛。 严瑭说到做到,真的赴约而来,救他出了京师。 可他转头又将他送还给了谢鹤岭。 第25章 马车里似乎有人,且等得不耐烦了,隐约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击声。严瑭闻声,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宁臻玉,却没有看他,只是朝他施礼,意思很明确——请他上去。 宁臻玉面颊抽动了一下,僵硬立着,没有动作。 谢鹤岭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臻玉。” 宁臻玉停顿许久,终于还是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经过严瑭身边时,严瑭垂下了头。 这个他记忆中永远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的人,今日的腰背却恭敬地微微弯下。 宁臻玉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严瑭轻声道:“对不起。” 宁臻玉一顿,没有回应。 他走到马车前,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今日出逃之前的谢府门口,一切又回到原点。他同午后那时一样,伸手缓缓掀起了车帘。车厢内也同样坐着一人,锦衣华服,正是谢鹤岭。 宁臻玉一瞬停住,与谢鹤岭四目相对。 谢鹤岭倚在座上,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双眼却紧紧盯着他,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也许是他此刻的神色足够让人心生愉快,谢鹤岭摸了摸手中的扇骨。 他朝他微微一笑,用折扇敲了敲身侧,“臻玉,该回来了。” 愿赌服输,你输了。 第29章 折枝 谢鹤岭很有耐心,目光从他半湿的乌发, 滑落到他惨白的面颊, 温和道:“累了么?老段。” 一直站在车后的老段应声上前,搀扶着宁臻玉慢慢起身上了马车。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瘫坐在车内的地毯上, 就挨在谢鹤岭脚边。 谢鹤岭垂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瞧他,嘴上却朝外面的严瑭说话:“多谢严二公子, 若非你送来的书信, 我还不知臻玉在外面迷了路。” 这话仿佛平常,却让宁臻玉浑身一颤, 更是痛彻心扉——谢鹤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严瑭此举并不是谢鹤岭逼迫,是他自己投诚。 宁臻玉此前心里若还留有一丝幻想,此刻也被现实撕扯得干干净净。 严瑭的声音在外响起,隔了一层车帘,显得很低:“不敢当。” 宁臻玉听着这道依旧谦逊尔雅的声音, 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他嘴唇颤抖,想扑出去问问严瑭, 既然打算将他送还给谢鹤岭,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不直接抛下他? 可他心里却清楚根本不必问了。 本就是投诚,比起让他一个人悄悄回谢府, 显然捉回一个企图私奔的家奴,更有价值——给了希望又亲手捏碎, 彻底打破他的所有幻想,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投名状了。 他浑浑噩噩,不知从哪一寸皮肤, 或是从哪一寸肺腑中传来刺痛,痛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他大张着眼睛,嘴唇却紧闭着,脊背发抖,脸上的神情甚至是凄楚的。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神色,仿佛同情,俯身握住他的手背,安慰性地拍了拍。 他甚至还有心情和严瑭寒暄:“严二公子在哪里当差?” 说着,谢鹤岭敲了敲身侧,让宁臻玉坐到身边来,宁臻玉无动于衷。他也不恼,宽容地伸出手一把将宁臻玉拉起,宁臻玉没有反抗,泥塑木雕一般,任他动作 。他本就清瘦,似一件华袍轻飘飘的,被拎在谢鹤岭膝上落定。 严瑭道:“在国子监。” 谢鹤岭揽着宁臻玉的腰,瞧着他木然垂下的湿润眼睫,享受这难得的乖顺。 方才外面又飘起了细雨,加之鬓发湿透,宁臻玉脸上狼狈极了,颊上凝了一串泪珠,谢鹤岭抬手替他拭去。 “他并非良人。”谢鹤岭好心安慰。 宁臻玉依然没有反应,像是已然放弃,不再做无用功。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谢鹤岭自然发现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了,并不合身。他用扇子挑起宁臻玉湿泞的衣摆,嫌弃道:“都湿了。” 于是这层衣服便顺理成章地被脱去。 严瑭还在外答话:“在下不才,是国子监一名主簿。” 谢鹤岭丝毫不觉得严瑭的声音有多么煞风景,还有闲心客气,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以严二公子的才学,屈才了。” 宁臻玉木偶一般靠在他怀里,衣襟松散,最贴身的里衣领口绣着绿松纹样,他打量了一番,眉毛微微一挑。 马车外,严瑭恭敬拱手立着,他犹豫片刻,终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车门旁。走得近了,隐约能瞥见车门下露出了一角堆叠的衣摆,他下意识不愿去想是谁的,开口道:“谢统领,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谢鹤岭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句话,笑了一声,“你说。” 笑声中含着微妙讽意,严塘自然听出了,他吸了口气,仍然选择说下去:“家父去年一时糊涂,误判了一桩旧案,夜不能寐……” 他说到半途,忽见马车一侧的窗帘一动,一把折扇挑着一块白色布料,慢悠悠伸出窗口,随即抛下。 这块被丢弃的布料正巧落在严瑭面前。 严瑭只望了一眼,忽然整个人僵住,像被打了一个耳光——只见灯笼映照下,这件衣裳落进污泥里,领口正绣着绿松。 这是他给宁臻玉的衣服,并且是贴身的里衣,他亲眼见到宁臻玉穿在身上。 许是停顿太久,谢鹤岭没等到他的下文,很有礼地问:“严主簿?” 严瑭闭了闭眼,低下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才接着道:“家父误判了一桩旧案,悔不当初,实在怕上面追究……在下恳请谢统领帮忙通融一二。” 他离车门太近了,近到能听见里面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宁臻玉此刻正在遭受什么,他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好半晌,车内才响起谢鹤岭含笑的声音:“这有何难,让严大人放心便是。” 严瑭面上的神色一松,盯着地面沉默片刻,终于又道:“另有一事,我大哥有意跟随谢大人,为翊卫府效忠,谢大人若不弃……” 他说到这里,忽闻车内传来一道短促的泣声,再是隐约的挣扎声,很快隐没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他便再也说不下去,袖中紧捏着的手都在发抖。 谢鹤岭这次答得依旧很慢,严瑭如在名为礼义的油锅中煎熬,几乎要落荒而逃。不知过了多久,谢鹤岭才好整以暇道:“严家的心意我收到了,令兄原就在京兆府当过差,也算有些经验,我便还这个情。” 严瑭闻言,本该如释重负,他却连欢喜之色都不见,很快告辞:“多谢大人,在下感激不尽。夜深了,在下告退。” 他还记得向马车拱手施礼,僵直着转身往回走。濛濛夜色里,眼前仿佛又出现宁臻玉绝望的眼睛,多年的圣贤书和礼义廉耻一朝丧尽,他越走越快,逃离一般,直到被自家车夫赶上来拦住时,方才停下。 严瑭脸色苍白,这时才发觉自己紧紧攥着衣袖,发麻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刚触碰到袖口,便觉一阵细腻的纹路。 他动作一顿,仿佛被火灼烧,当即松开——那是和宁臻玉一色的绿松纹。 车夫瞅着他狼狈颓废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宁公子回去了?” 严瑭想起那身落在污泥里的白色衣物,猛然闭上眼。片刻后他将外衣脱下,低声道:“拿去丢了。” * 宁臻玉瘫软着倒在谢鹤岭怀里,目光涣散,散乱的乌发覆在雪白的肌肤上,朦胧烛光下,几乎透出光晕。 谢鹤岭俯视着他,慢吞吞抚摸展开的折扇,乌木扇骨配着白色扇面,画了一枝拒霜花。 他把玩着宁臻玉的发丝,怜惜一般,指节缓缓拂过他的脸颊,很快又游弋下去,摩挲他微附薄汗的腰身,很快他便感受到对方蜷缩起来,肩背簌簌颤动。 鸦羽似的长睫掩着通红的眼眶,越发显得眉目凄艳,仿佛画中的人物。 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意。然而他没有放过的打算。 他随手丢下折扇,将这段苍白荏弱的身体按在地毯上。 第30章 夜明珠 许是宁臻玉这会儿的模样不好见人, 谢鹤岭纡尊降贵, 亲自抱了人出来,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一路将人抱到主院卧房这才放下。 屋内依旧供着一双夜明珠,亮如白昼。 谢鹤岭掀开斗篷, 只见宁臻玉蜷缩着, 浑身泛着浅淡的红。 方才在马车上被谢鹤岭一番糟蹋,把玩物件一般, 他痛得厉害,也依旧神色木然,通红的眼半睁着,茫茫然望向烛台,唯有急促的呼吸声才显出还留有意识。 谢鹤岭伸手撩开他颊侧的发丝,被宁臻玉一下避开, 仿佛是下意识的抗拒。 他眉毛一抬,目光饶有兴致地下滑, 看向他的身下。视线一番意味深长的逡巡,最后停留在宁臻玉纤细的腰身旁,那里落着一张叠起的信纸。 之前在车上脱去宁臻玉衣服时, 这信纸便从宁臻玉衣襟里落下。他大约能猜出是谁的,却懒得打开看, 不想坏了兴致,便搁在一边。 第26章 如今这张信纸被压得污七八糟,他倒起了心思, 探手捡起,宁臻玉垂落在旁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做什么,终又没了动静。 谢鹤岭察觉了他的反应,手上只慢条斯理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关怀言语,嗤笑一声。 宁臻玉和严瑭私奔,果真是满腔情意,竟还特意带了这张严瑭所写的书信,珍而重之地收在衣襟里,换了衣服也不曾落下。好一个痴心人。 “严二公子真是好文采,言辞恳切,感人至深。”他感叹道。 信纸的阴影正落在宁臻玉脸上,他眼睫一颤,闭上眼睛。 谢鹤岭微笑着接道:“可惜,你错信了他。” 谢鹤岭并不了解严瑭,但他了解朝堂,了解人心。他太清楚严瑭这样的人,在面对时局无能为力之时,做出的最后选择。 看着宁臻玉颤抖的眼睫,他慢悠悠松手,信纸飘飘落落,正跌在炭盆里烧作一团黯然的灰烬。 棒打鸳鸯的感觉还不赖。 当然,他更期待宁臻玉会是什么反应——他不介意彻底打破所有余地。 谢鹤岭俯视着他,像是才想起来一件趣事,指着床边烛台上供着的夜明珠,柔声道:“你可知道这两颗夜明珠是谁送来的?” 宁臻玉呼吸一顿。 他的肩头忽而剧烈颤抖起来,像是心底已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预感。他艰难张开嘴唇,希望谢鹤岭别说下去。 谢鹤岭的声音温和到近乎残忍:“正是严二公子相送。” 价值连城的一对夜明珠,送来给谢府,必有所求——如此殷勤,他昨晚若早早问谢鹤岭一句,又何至于落到这样的伤心境地。 “别说了……”宁臻玉喃喃道,近乎崩溃,“别再说了……” 那对夜明珠华光璀璨,任何事物在这样的光芒下都纤毫毕现,包括他此时不着片缕的身体。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想要遮蔽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谢鹤岭却冷笑着一把攫住他的下巴,强硬掰回来。他不得不睁开眼,看向床榻前近在咫尺的明珠。 这光芒几乎刺痛他的眼睛。 他再也不能忍受,忽而极力撑起身体,扑过去要将那烛台推翻。 却又被谢鹤岭单手按住,身体被迫袒露在皎皎的珠光下。他嘶声叫骂,一口咬上了谢鹤岭的肩头,最终却只剩了无望的低泣声。 * 宁臻玉生了一场病,他原就身体不好,接连打击又被谢鹤岭这般折腾,哪里经受得住。 他病中身体发着高热,起皮的嘴唇张张合合,隐约在唤母亲。 他在众叛亲离的这一年,终于又失去了一个重要之人,再也没有什么能慰藉他。梦里是他的父兄离他而去,严瑭对他不闻不问,擦肩而过。他在原地停留许久,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母亲发髻上戴着珠钗,还是旧模样,笑吟吟朝他招手:“臻玉,来。” 他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热流,能灼伤人心一般的滚烫,他跑过去要扑进母亲的怀里,只是他似乎回到了十二三的年纪,小胳膊小腿跑不快。好不容易跑近了,却见母亲的摇椅旁立着一个干瘦的、面容阴翳的男孩,占据了他的位置。 是谢九。 谢九的眼珠冷冷朝向他:“野种。” 他一怔,不敢去看母亲的神情,怕看到让自己肝肠寸断的鄙弃。痛苦和羞愧让他倒退几步,眼前忽而改换了人影。 沉默的仆妇立在不远处,仿佛正用热切的眼睛望他,只是苍白的脸上一团模糊,再如何也看不清。宁臻玉知道她是谁,下意识道:“顺娘?” 可是顺娘张张口,最终也只是后退几步,抱起身侧的谢九,唯唯诺诺地朝他躬身施礼。 宁臻玉茫然立在原处,轻声喃喃:“母亲……” 连他自己也不知唤的是谁。 谢鹤岭听着他病中的梦话,来来回回也不过“母亲”二字,他原是心情颇佳,逐渐地神色冷淡下来,半垂着眼帘看他,不知在想什么。 过来送药的两名仆从听说过前几个月宁家的热闹,都说宁臻玉不过是宁家在路边捡来的孩子,如今被赶出家门,竟还念着母亲。 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又见主君脸色不对,便又悄悄的没了声音。 宁臻玉昏睡了一天,第三天醒来时,居然看到了大嫂王氏,和侄女秀秀。他一时以为自己还未清醒,是回到了当初宁家的小院子里。 然而再看眼前的床帏珠帘,却是谢鹤岭的卧房。 大嫂王氏正在外间煮茶,见他醒了,赶忙过来给他递水,“臻玉,你身体好些没?” 秀秀坐在小凳儿上抱着阿宝撸猫,这猫儿是她在院门口瞧见的,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便被她一把抱了进屋。 听到宁臻玉醒了,秀秀立刻跑进来:“小叔叔!” 宁臻玉怔怔被扶着坐起身,咳嗽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陪秀秀出来玩儿,她哭着说好久没见到你了,我便带她来瞧你一眼,才知道你病了。”王氏抱起秀秀在膝上,“管事的很好说话,让我进来探病。” 秀秀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藕节似的小手拉着宁臻玉的手指,晃了晃,“小叔叔怎么又病啦?” 宁臻玉艰难地扯动嘴角,朝她笑了笑。 王氏见他面容惨白神色恹恹,颇有担忧,欲言又止的。宁臻玉强笑道:“大嫂不必担心,染了些风寒,不是大事,你和秀秀同我说会儿话就好。” 秀秀嘴快,便高高兴兴把家里的喜庆事全说了:“大家都说爷爷官复原职啦,昨天全家还吃了酒呢!”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王氏却知道当初宁老爷子和宁臻玉闹得不愉快,当即拉住秀秀的手,示意别再说了,秀秀半懂不懂地扁扁嘴。 宁臻玉倒不意外,平静道:“宁大人要回到尚书之位了?” 王氏听他称呼“宁大人”,多少有些尴尬,点点头,又道:“也多亏了臻玉你,上回璟王生辰宴,你让我们准备湘绣,竟还真正是投其所好,没几天便来了好消息。” 宁臻玉一听,便知道宁尚书大约是经过此事,觉得他尚有用武之地,才允许王氏过来探望他。 宁尚书乃是翰林院学士,年轻时师从东南大儒,在东南士林中颇有声望,根基深厚。皇帝任命他为太子少师,多少有替太子铺路的意思,如今皇帝的身体眼看要不好了,将来太子开蒙须他教导,便是风光无限。 想到宁尚书心底打的算盘,宁臻玉隐隐反胃,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秀秀乖乖过来给他拍背,他卧病在床,原就衣衫宽松,咳嗽间抬起手,隐约可见手臂尤其是手腕处的青紫指痕。秀秀瞧见了,啊了一声:“小叔叔是哪里摔了么?” 宁臻玉浑身一僵,局促地拉下袖子。 旁人便罢了,他如今已经懒得理会别人的看法,但在这对依然待他保持善意的母女面前,他多少有些羞愧。 王氏自然也瞧见了,沉默一瞬。秀秀不懂,但她之前给昏睡的宁臻玉拉上被子时便发现了,那些痕迹她怎会看不出是什么。手腕尚且如此,别的地方更不知如何了。 甚至方才管事的带她进来,一进这院子,她便知道定是那位谢大人的主院——臻玉竟被安置在这里,其中机窍不言自明。 只是她知道臻玉处境艰难,便当做不曾发现。 看着宁臻玉苍白的脸,她抱起秀秀,小心翼翼说道:“臻玉,你好好养病,以后我再来看你。” 第31章 发现 他面有病容,颊上的血色像是同他的希望一起流失了, 原就雪白的皮肤如今甚至像是透明的, 仿佛笼着一层隐约的雾气,叫人难以捉摸。 谢鹤岭注意到床榻边的夜明珠居然还是好好的。他以为自己不在, 宁臻玉这一点就着的性子,有点力气便会将这对夜明珠砸了。如今看来相安无事, 宁臻玉甚至视而不见, 倒像是已经不在乎了。 同样被他视而不见的还有谢鹤岭。 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他也毫无反应。 于是谢鹤岭这位主君, 亲自去开了窗,替他将床帏挽起。 “身体如何了?”他关怀道。 宁臻玉连点个头的客套也欠奉,谢鹤岭也不恼,接着道:“若是还有哪儿不适,便请太医回来瞧瞧。” 他说着,见宁臻玉垂在榻边的手腕上青青紫紫, 他知道这是自己捏出来的,视线停留片刻, 又瞧见了手心里横着几道细小伤口,隐约的浅红色——约摸是前晚宁臻玉挣扎时,指甲在掌心掐出来的。 “下人们照顾不周, 怎未瞧见这处伤口。” 谢鹤岭今日很有闲心,拂袖坐下了, 他身上还穿着紫色官服,倒不嫌麻烦,拿起旁边案几上的小瓷瓶, 托着他的手替他上药。 宁臻玉的手白皙修长,指节纤细,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文人的手。谢鹤岭很满意他的手,上完了药,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又看向腕子上的淤痕。 袖子一落下来,便显出更多,大多将要淡去了,呈现出一点憔悴的昏黄。谢鹤岭的手探了进去,解开他的衣裳,将人细致地端详一遍,就如前夜在马车里时那般。 第27章 这般轻佻的扫视,宁臻玉依然无动于衷。 “下次若觉着疼,直说便是。” 宁臻玉只从这句软语温存里听出潜藏的恶意,短促冷笑一声。然而嗓音嘶哑,这点气声便格外显得嘲弄。 谢鹤岭手指正抚在他腰侧的指印上:“你是想说你不觉得疼?” 宁臻玉冷冷的不说话,也无反应,只在谢鹤岭的手往更隐秘的地方探去时,他忽然抬手,一把按住了谢鹤岭的手背。 宁臻玉一向反感与人接触,何况是谢鹤岭。握住手背这样的动作,在旁人那里也许代表亲密,然而在此时此刻,在他和谢鹤岭之间,这是很直白的抗拒。 只是他正在病中,浑身虚软无力,手上更无力气,谢鹤岭看他一眼,照旧往下。 “你若不想遭罪,还是服软些为妙,”谢鹤岭语气平淡,“还是说你想让他人代劳?” 宁臻玉只闭上眼,嘴角紧抿,没有说话。 谢鹤岭却知道宁臻玉不会再反对。 以他的清高性子,被谢鹤岭碰触已是难以忍受,哪里能忍受再借旁人之手。 * 璟王府。 碧瓦飞檐的楼阁上,璟王随意坐着,听京兆尹在旁禀报近日京中公务。 檐角的风铃随风轻响,连这叮当声听来也凉飕飕的。 京兆尹年纪大了,在这里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璟王又是个折腾人的脾气,寒风天不关门窗,就这么坐在窗边吹冷风。璟王还在壮年,气血正足,他却是老骨头一把,只觉胡须都要冻硬了。 他好不容易将这些事务禀报完,见璟王望着外面出神,不由跟着往外一看,楼下一片水池,绕着一片竹林,寒风扫过便是一阵落叶声响,无甚特别。 京兆尹咳嗽一声,搭话道:“璟王这是在看……” 璟王懒洋洋道:“秋叶衰尽,本王欣赏欣赏这片竹林将死之声罢了。” 这话在当下时局实在别有用心,换个人恐怕明日奏折里就要被弹劾妄议圣上了,可如今当政的是璟王。京兆尹只当自己没听见,笑道:“璟王好兴致。” “听闻你和谢统领前日去了灵松山,那里的枫林景致如何?”璟王忽然问道。 京兆尹叹了口气:“下官去得不凑巧,午后尚且是个晴日,傍晚便隐隐聚拢乌云,没多久便下了场雨。只在山上闲住两日,没看成红枫夕照的胜景,委实遗憾。” “哦,本王怎么听说谢鹤岭昨日便已在府中了?” 京兆尹一顿,一时间为璟王的消息之灵通咋舌,又摸不准璟王的心思,斟酌着道:“是,谢统领说是府中有些急务需要处理,中途便打道回府,不曾在灵松山过夜。” 璟王笑道:“中途便回去了,还是急务?” 得到确认,他笑得愈发畅快,拍了两下扶手,似乎得意极了。 璟王一贯喜怒无常,京兆尹实在不知他心思如何,只得赔笑,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这时王府中的仆人上来奉茶,一名美貌的少年递了茶给京兆尹,再是色若春晓,他也不敢多看。 璟王笑够了,似乎心情不错,也不像往常那般挑京兆尹公务上的错处,摆摆手让他退下。京兆尹当即告退,刚退至门口,忽听一声叮当脆响,竟是那美貌少年失手将茶杯碰翻了,茶杯摔坏了也就罢了,茶水却正洒落在璟王腰腹上。 全京师的人都知道璟王脾气暴戾,京兆尹摇摇头,这便照旧下楼,飞快走了。 璟王还未说话,那奉茶的少年立刻跪地讨饶:“王爷,奴告罪!” 他急忙扯了衣袖擦拭璟王的衣摆,像是怕极了,下意识讨饶,跪地的姿态便呈现出十分婉转,是一种刻意的妩媚,任谁见了都要怜惜动心。 然而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刚缠上璟王的腿,璟王嘴边笑意还未完全褪去,便忽然发作,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你也配碰我?”璟王面露嫌恶。 楼下的王府守卫听得动静,很快奔上楼来将人按住,管事的甚至熟练地将人的衣领提起。这少年面有愕然,仿佛不能置信,璟王居然真的能下此狠手。 此时屋内站了好几人,璟王的衣摆还是湿的,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替主子擦拭,似乎王府中的所有人都已了解璟王的好恶,唯有这新进府的少年异想天开献殷勤,胆敢冒犯,还是这样粗陋的手段。 璟王冷冷道:“去,挑断他的手,拖去后院。” 那少年哪里受过这种罪,面无人色,登时伏在地面痛哭求饶:“王爷,奴不敢了!求王爷饶恕!” 他试图求得主人谅解,以一张美丽少年的垂泪面容。 璟王却只冷冷擦拭自己的衣摆,似乎憎恶已极,冷笑道:“饶恕?若是在宫中,都不必本王亲自发话,直接打死了事。” 第32章 流言 起初是洒扫的仆役经过,偷偷摸摸议论他和谢鹤岭之间的二三事。约莫是被带回来那晚折腾太过,傍晚还去请了太医来看, 此事在下人之中传得颇为轰动——主君夤夜匆忙而归便够怪了, 床帏私密事竟还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有人挤兑道:“难道是什么纸糊的人不成,一碰就坏, 居然还能病这样久……大人也是闲的,抹点药竟也要亲自上手。” 另有人窃笑:“原就是大人亲自带回来的, 自然比不得。” 闲话如同流水一般, 从宁臻玉耳边流过,半点没留下痕迹, 那晚比这更难堪的他都已经历过,他此时已无心力计较。 这些流言很快却又换了一番面貌——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他们惊奇地议论起了他和谢鹤岭的身世。 “……这位宁公子居然是个西贝货,这才被赶出的宁家,谢大人才是那位宁尚书的亲生子!” “嘿,难怪那宁家的人三天两头往我们这儿跑, 原是拉关系来了。” 仿佛发现了惊天动地的秘密一般议论不休,很快又远远瞧见老段过来送药, 这些声音便如同鸟雀般散去了。 老段进了门来,将药放在桌案上,道:“宁公子请。”便退出门去。 宁臻玉始终不发一言, 盯着床帏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终于躺得厌烦,披衣起身坐到书案前,也不曾喝药。这屋子是谢鹤岭的卧房, 书架上好些杂七杂八的书,兵书棋谱剑谱无所不有。 谢鹤岭字写得难看,人却挺爱看书。 他头发未束,只披了件外衣,草草翻看一会儿,终觉心烦意乱,望见角落里还留着上回谢鹤岭让他画扇面时准备的颜料和宣纸,便搬了出来,打算画几笔消遣。 只是终究心绪不佳,他画了几笔花鸟,便又怔忪,缓缓停下笔。仆役们进来给他送点心,他也未动。 小柳走近几步,望见他笔下的纸上已晕出一团墨渍,乌七八糟。他原也听说过宁臻玉在画师一途的名声,此时一看,瞧不出好歹,哼道:“不过如此,可见有些声名也是假的。” 这话含酸带刺,宁臻玉笔尖一顿,还未有反应,同来的芙湘的脸色却先变了。知道近来京中传闻的人,都能听出这话在影射什么。 她看向外间,正有人停在门口。 见宁臻玉毫无反应,小柳还待再刺几句,又听人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是假的?” 小柳一怔,转头就见谢鹤岭进门来,他立时脸上一僵,连声道:“不敢,我,我随口一说的!” 他以为谢大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却见谢鹤岭面色如常,甚至颇有兴致的模样,在宁臻玉旁边坐下,似乎想听他好好说道说道:“无妨,你且说来听听。” 小柳支支吾吾,只得将今日在外的听闻全给交代了,什么偷龙转凤主仆颠倒的传闻,他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小心翼翼道:“外面说,宁公子整个人都是假的……大人您是真的。” 宁臻玉慢慢搁下笔,将桌案上的纸团在一起丢在一旁。 谢鹤岭听得津津有味,仿佛事不关己,兴致勃勃的。小柳又连忙补充:“当然,大人前些年在西北追随安北王,征战多年,如何能在宁家!定是些市井流言,编排大人您的……”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你倒有几分口才。” 小柳大气都不敢出,谢鹤岭接着道:“难怪王大人前几日还问起你,想必是念着你的好。” 小柳脸色一下惨白,听出自己定是要被送回去了,跌坐在地泣声喊了一声“大人”,却也不敢求情,被老段带了下去。 屋里又只剩了两人。 宁臻玉知道此事传扬京中,定然有宁家的手笔,谢鹤岭至今对宁家态度模糊,不用点手段拉拢着实可惜。只是不知是不是宁家急昏了头,踩他一脚也就罢了,竟将谢鹤岭在宁家为奴的往事也传了出去,这岂不是适得其反。 然而他早就被宁家逐出门,如今也只不过多添一项骂名,不痛不痒,他也懒得去猜测谢鹤岭此时的想法。他只神色平静地铺了新纸。 谢鹤岭一直瞧着他的神色,见他未有反应,便有些遗憾,叹道:“宁大人当真绝情……此时无人,你若想发泄一二,也无妨。” 第28章 他似乎对自己不光彩的往事被揭露人前并不在意,反而关心起了宁臻玉,说着拂袖去拿他团了的纸,展开打量,只见笔锋急乱,一团糟的东西仿佛也颇有趣味。 宁臻玉厌烦他的阴阳怪气,搁下笔要走。 刚经过谢鹤岭身前,忽被一把挽住腰身,他一时不防,正坐在谢鹤岭膝上。 他此时头发未束,又坐在主君怀里,这真是个娈宠一般的姿态。宁臻玉脸色变了,当即要起身,却被牢牢桎梏着腰身。 谢鹤岭不知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单手挽着他,另一手拿了他新画了几笔的纸,上面仅有几道线条,宛转蛾眉,应是在画人像。他问道:“宁公子如今可还能画男人?” 宁臻玉冷冷道:“说了,我不擅长画男人。” 是不擅长还是留有心病,这很难定论。 谢鹤岭瞧着他绷紧的嘴角,似乎看出了趣味,也不再问,又抬抬下巴,示意旁边凉得没了热气的药碗:“怎么不喝?” 宁臻玉不应。 谢鹤岭把玩着他柔软的手,和掌心的红痕,笑道:“既然不肯喝药,便是病已大好了。” 这话稀松平常,宁臻玉却听得愈发僵硬,直到谢鹤岭冰凉的手顺着宽大的衣袖一点点抚上来,他终于忍不住道:“干什么?” 他试图抽出手来,却觉纹丝不动。 “宁公子难道已经忘了?”谢鹤岭瞧着他,温和提醒,“我以为宁公子应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宁臻玉整个人僵着,又说不出话了。 任凭处置,绝无二话——这原就是他和谢鹤岭的赌注。 他只能任由谢鹤岭将他揽在怀里,解开衣襟,被抚触身体。这些时日他忍受谢鹤岭的触碰多回,以为自己已能忍耐,然而此时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便觉谢鹤岭抚摩他身体的手,仿佛都带着刺。 他随着对方的动作蜷起腰身,连一双薄唇也在震颤,谢鹤岭抽空捏住他的下巴,拇指碾过下唇,“忍着作甚,又不是在马车上,没人听到。”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宁臻玉浑身一颤,张口要咬他,只是刚张开嘴,颤抖的声音便再也难以压抑。 书案上乱作一团,黄昏日暮,屋内逐渐暗了下来,唯有里间光芒正亮,谢鹤岭便抱起他:“去里边?” 话是问句,然而宁臻玉勃然色变,挣扎不停,谢鹤岭依旧抱着他进了里间,将他按在明珠辉映的榻上,握住他发抖的脚踝。 待到夜间才一切平息,宁臻玉伏在榻上,眼角通红,盯着不远处的烛台出神。 谢鹤岭白日宣淫,这会儿似乎又想起公务了,起身穿衣,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他抚着宁臻玉柔软的背,漫不经心道:“江阳王不日就要到京,介时璟王定会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这是一件不相关的事,宁臻玉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璟王对他莫名针对,到时恐怕也有自己的份,可他现在已无暇他顾。 谢鹤岭披上氅衣,睨了眼手上的牙印,深得出了血,笑道:“看来你精力见好,那么今后一切照旧。” 宁臻玉没理他。 他从入谢府以来,一直侍奉谢鹤岭身侧,如今也只不过是多了一项暖床的活。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能结束。 谢鹤岭坐在榻边,瞧见他下唇咬得破皮,一片嫣红,伸手抚了抚,怜惜道:“怎么连自己也咬。” 第33章 阋墙 倒也不是他自己想去, 实在是府中的厨娘仆役明示暗示, 叫人不快——后厨炖了老参山鸡汤,按例要管事的送去衙门给主君, 正巧老段出门办事,林管事忙着年底杂务, 便请宁臻公子代劳。在所有人眼中, 他一直在谢鹤岭身边近身侍奉,又得谢鹤岭偏爱, 如今送些食物,也当是他来。 “大人见到宁公子过去,定会欢喜的。”厨娘笑道。 明里暗里仿佛都在催促,劝他莫要错失机会,又仿佛暗暗责备他对谢鹤岭不够殷勤。 谢鹤岭一顿不吃难道会饿死么? 宁臻玉心里这样想,到底还是提了紫檀食盒出门去了, 权当散心。 翊卫分左右两府,分列京师东南西南, 平日谢鹤岭在左翊卫府,离得远。昨晚下了京师今年的第一场小雪,这会儿路边还有积雪未化, 他呆坐在马车上,听外面的喧闹人声, 不过时隔几日,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马车停在官署后门,他从小门进去, 被领路的中候好奇地打量几眼,引到后堂去。 宁臻玉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袄子,披一件灰白外袍,极为素净,只是相貌格外出挑,免不了遭人注目。约摸是谢鹤岭的名声在外,路上遇见的几个官兵,一个个都了然他的身份,问也不问。 宁臻玉一进后堂,便见谢鹤岭着了官袍,正靠在椅背上翻看卷宗。谢鹤岭办公事时,看来尤其风仪轩举,金相玉质,叫人难以想象肚腹里是多黑的心肝。 宁臻玉看也不看他,进门便将食盒搁在桌案上,端出瓷盅。这瓷盅精巧,制作双层,外层煨了热水,经过这么些时间依旧滚烫。 谢鹤岭见到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搁下卷宗。宁臻玉挽起袖子,替他盛了一碗鸡汤,道:“大人请。” 他腕子细,冬衣又厚重,这便衬得人更消瘦,谢鹤岭瞧了片刻,叹道:“宁公子不一道用些?” 说着揽住宁臻玉的腰身,将人拉到膝上坐了。 宁臻玉本就毫无胃口,被谢鹤岭揽着更觉膈应。他身形不比谢鹤岭高大,坐在对方怀里时,脚尖堪堪着地,这姿态令他不快,只坐了一会儿便要下去。 正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桌案上摊开的卷宗里密密麻麻的,仿佛是一份甲历,开头正写了“严瓒”二字。 严瓒正是严大公子的名讳。 谢鹤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严大公子今日便会来翊卫府到任,你可要一见?” 宁臻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微妙揶揄,并不理会,又听谢鹤岭感叹道:“京兆尹从前便说这位严大公子嗜酒,三番两次耽误公事,这才卸了他的差事。若非为了还人情,何至于招揽他到翊卫府。” 宁臻玉越听脸色越难看,当即起身要走。 谢鹤岭牢牢挽着他,笑了一笑:“你不爱听,我不说便是了。” 宁臻玉以为谢鹤岭消遣够了,也该放开他了,谢鹤岭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手臂横在他腰间。他在谢府中尚且只是勉强习惯,现下是在外面,还是在谢鹤岭办公之处,如何能忍。 他忍不住道:“我得回去了。” 谢鹤岭奇怪道:“我人在这里,你不侍奉左右,回去做什么?” 宁臻玉又说不出话了。 他只得被谢鹤岭揽着,原还心想对方应不至于在外胡来,哪知谢鹤岭平日看着文质彬彬,居然孟浪至此,竟真在这翊卫府里光明正大,就这般抱着他探进衣襟,自家庭院一般。 这会儿应是午休小憩,外面并无卫兵经过,然而时不时传来仆役走动的声音,宁臻玉便格外僵硬,握紧谢鹤岭的手臂,指甲都陷进去。 谢鹤岭打量他垂着眼睫,微微蹙眉喘息的模样,被他一碰胸口某处,便肩头一跳,又惧怕被人听去,咬着嘴唇勉强收声。 他看够了,好半晌才抽出手,慢条斯理抬起手臂,只见小臂上已经被宁臻玉掐出了几道指甲印。他嘴里嘶了一声,玩味道:“比你昨晚在肩上掐的轻些。” 宁臻玉哆哆嗦嗦揽上衣襟,被他磋磨得喘息微微,闻言骂道:“你……你不要脸。” 他终于能起身,却一下腿软没了力气,勉强扶着桌案走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 谢鹤岭也不恼,抖抖衣袖去拿桌案上的卷宗接着看,又是好仪态,“你不妨在此处休息片刻。” 宁臻玉哪怕想立刻回去,这模样也不好见人,他只得躺在矮榻上,感觉到谢鹤岭轻佻的视线,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屋内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又是惫懒的午后,宁臻玉拿了围栏上搁着的斗篷盖在肩上,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小半个时辰后才醒。这时谢鹤岭已不见人影,应是衙门的要务。 他四望一圈,正打算收拾食盒独自回府,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很近。 “大人和兵部尚书正在校场,你在此稍等片刻即可。” 宁臻玉还不及反应,便听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正和他打个照面。 两人同时一怔,脸色俱都难看起来。 来的居然是宁彦君。 宁臻玉此时刚起身,发带松散,衣襟未整,确实是失礼的模样。宁彦君的反应却仿佛是自己丢了脸,立时将身后的门掩上,生怕被人发现,又指着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宁臻玉本是下意识要躲,一听这兴师问罪仿佛不齿的语气,忽然站住身,冷冷道:“我如何不能在这里?” 宁彦君压低声音,怒道:“你在谢府便就罢了,跟来翊卫府,难道是想所有人都知道你俩的关系?” 第29章 宁臻玉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这京中莫非还有不知道的?当初你们将我送给谢鹤岭时,怎么不觉得丢人了?” 这话过于直白,饶是宁彦君也被堵得一噎,到底理亏。 说来若非自己当初酒后失言,将谢鹤岭有意宁臻玉之事传了出去,哪里会闹出这许多风言风语。然而宁彦君不是能自省的人,很快又觉得宁臻玉这甘愿委身于人的有何脸面指责他。 “只听说过羞于见人的,你倒是……”他说着,忽而一眼望见宁臻玉嘴唇鲜红,格外显眼,再看矮榻上丢着一件斗篷,锦罗狐裘,围栏上还搁着一身紫色官袍,分明是那谢鹤岭的。 两人在此地做过什么,不言自明,宁臻玉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真是……你真是恬不知——” 宁彦君骂到中途,忽而停下,竟不肯再说下去了。 宁臻玉哼了一声:“怎么不说了,难道是碍着谢鹤岭的脸面?” 他自顾自坐在榻边,抬手整理发带,衣袖落下来露出些胳膊上的痕迹,他也懒得遮掩。 “说来二少爷并非翊卫府的人,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宁彦君抬了抬手中的文书,冷嗤:“我如今是右监门府的司阶,来此自然是有公务,不比你清闲。” 宁臻玉重复了一遍:“公务?” 他眼角瞥过宁彦君铁青的脸:“一份文书的差事,交给前府的中郎将便是了,何须面见谢鹤岭。你来此不过顺道一谈私事,这般畏手畏脚,是怕真心话骂出口叫他知道了,你所求的也要打水漂?” “你——” 宁彦君被一下戳破,有口难言,更是恼火。他心里并不如何瞧得起谢鹤岭,宁家虽有意相认,也不过是当年被呼来喝去的谢九,走运些得了皇帝青眼罢了。 “既然心知肚明我和他是何关系,我劝你对我还是客气些。” 宁臻玉冷笑着,睨了宁彦君一眼,“毕竟我离他还更近些,不是么。” 第34章 转变 说罢回身便走, 留宁臻玉一人在屋内。 宁臻玉系好发带,缓缓放下手, 嘴边的讥讽之色逐渐褪去,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然而心头的火气却未平息, 反而愈发涌动。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脑海里起起伏伏,一会儿是宁尚书的叱骂声, 一会儿是郑小侯爷摔了他画卷的大笑,夹杂着方才宁彦君那句未能出口的“恬不知耻”。 他坐了半晌,忽然起身,拿了矮榻上的狐裘披在肩上,迈出门去。他并未选择独自回到谢府,而是环望一番, 伸手唤来一名翊卫,问道:“校场在何处?” 这翊卫闻言一怔, 后堂是谢统领的休息之处,让谢府的人进来便就罢了,校场哪里是能随便去的? 宁臻玉仿佛看不出他的犹疑, 含笑道:“我要见大人。” 他本就容貌清丽,被朱红斗篷一映, 更添颜色。 这翊卫忍不住抬头想说什么,一触及他的目光又立刻移开,最后望向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 这是谢大人今早的衣物。他迟疑片刻,终于侧身道:“郎君请随我来。” 越接近校场,路上遇到的翊卫和差役越多,宁臻玉却反而愈加显眼。每个人都朝他投来目光,或是打量他肩上的狐裘斗篷,或是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与来时不同,他这回没有垂下视线避开。 午后飘飘摇摇又下了点小雪,一路行来,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只伸手拂了拂。 方才他忽然想通了。 旁人眼里他早已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他再是撇清关系也无用。谢鹤岭既然要了他的人,那么他借谢鹤岭之势也是天经地义,他没有平白被占便宜的道理。 到了开阔校场,宁臻玉远远便望见宁彦君站在外围,正和几名翊卫说话。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开目光,举步进了校场。场外高楼的廊檐之下,支着一道挡雪的帐幕,应是待客休憩之处,外面还有几名兵部的文官侍立。 宁臻玉来到阶前,引路的翊卫探头一望,低声道:“郎君且稍等,兵部的人还在……” 他话未说完,宁臻玉却径直上前一掀帷幕,不顾那几名文官瞪大的眼睛,自顾自进了帐去。就见谢鹤岭正在帐内坐着,此时着了一身轻便的箭衣,正与一名高官模样的说话。那高官应就是兵部尚书,颇有两分眼熟,是璟王生辰宴上见过的。 谢鹤岭闻声看向他,眉头一抬,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宁臻玉没有看他,只将视线投向旁边兵器架上挂着的层层弓箭,“闷着无聊,出来瞧瞧。” 兵部尚书似也认得宁臻玉,脸色微妙,来回看了谢鹤岭和宁臻玉好几眼,心道这位谢统领将人养在府中疼爱便罢了,竟还带到翊卫府来,不避人前,当真荒唐! 他面上倒不显,很有眼色地告辞:“库部司不日便会送来一应弓箭刀戟,供翊卫所用。谢大人既有私事要办,我便不打搅了。” 谢鹤岭笑道:“有劳张大人。” 这便寒暄一番拱手相送,经过宁臻玉身旁时,谢鹤岭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这身狐裘上停留一瞬,居然没说什么。 等几人离开,宁臻玉径直走到兵器架前,目光略过一把把长弓,最后拿起一把漆黑小弓掂了掂,沉了些,勉强能拉开。 他又掀开帐幕,就近唤来一名执戟,指着远处还在校场外等候的宁彦君,冷冷道:“将那人叫过来试靶。” 这执戟不认得他,然而方才看他直入帐中和谢大人说话,又是这般好相貌,气度不凡,应是谢大人的哪位亲信,这便应声道:“是。” 宁臻玉一点不担心宁彦君不肯来——京师禁军十二卫四府,以左右翊卫为首,兼领内军,势力最盛,哪怕宁彦君的顶头上司监门将军亲至,也要低谢鹤岭一头。宁彦君又是有心求上门来,怎会不从。 果然,宁彦君一听是谢鹤岭派人来唤,稍一思忖便应了,只当是谢鹤岭有意试试他的胆量。 他原就是武官,有几分武艺在身,毕竟自负,当即拿了箭靶上了校场。然而四下张望一番,并未看到谢鹤岭人影,周围练习箭术的卫兵也并未招呼他。 他举着箭靶,心里正起嘀咕,忽听破空声响,一支箭直朝他而来! 武官之间举靶比试常有,以京中禁军之能,也许射不中靶心,脱靶的才是稀奇。他立刻站定了,正待看看谢鹤岭箭术如何,忽觉不对,他头皮一紧,在箭矢飞至的前一刻扑身避开,狼狈滚在地上。 周围的翊卫转头来看热闹,立时发出嘘声,只当他胆小,哄笑起来:“怎么还带躲的!” 宁彦君却在心中大骂,方才若非他躲得及时,腿上便要中箭——那谢九莫非是在挟私报复! 这还不够,随即又是几支箭射来,乱七八糟追着宁彦君跑,虽失了准头,也逼得宁彦君举着箭靶东躲西避,狼狈不堪。而后对方似乎气力不够,两三支箭落在跟前,逐渐停下。 这是什么稀烂箭术! 他终于察觉不对,伸长了脖子定睛一看,只见廊檐下的帐幕掀起,一人正放下弓箭,虽身披一件眼熟的朱色斗篷,那模样却哪里是谢鹤岭。 宁彦君顿觉被戏耍,一把将箭靶掷在地上,怒喝一声: “宁臻玉!!” * 谢鹤岭送别兵部尚书回来时,正听到这声怒吼,和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他没听出是何人,倒听出了骂的是宁臻玉。这位宁小公子脾气是不好,想来是又跟人闹上了,不管是哪一方吃瘪,谢鹤岭都很有闲心看戏,这便不紧不慢的,负着手进了校场。 宁彦君此时灰头土脸发髻蓬乱,在哄笑声中涨红了脸。他一眼看到谢鹤岭,立时怒冲冲上前讨要说法:“谢……谢统领。” 他恼怒之下险些将“谢九”二字喊出口,好歹咽下去了。 谢鹤岭似乎没认出他,打量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诧异道:“宁二公子怎会在翊卫府?” 宁彦君本打算告宁臻玉一状,被堵得一噎,只得先将怀中的文书取出,“右监门府调职的名录,请大人过目。” 谢鹤岭点点头,接过文书便负手往帐幕行去,半点不过问宁彦君的狼狈之态。 宁彦君顿时一怔,原还想着京中传遍了谢鹤岭原是宁家子,怎么着谢鹤岭也不至于当众下了他的面子。然而现在,他肚子里的一腔怒气和来此有求于人的意图,全被这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堵了回去。 那头廊檐台阶下聚集了几名翊卫,他们是认得宁臻玉的,也认出校场内被戏弄的正是吏部尚书之子,方才事出突然没拦住,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一个个都苦着一张脸。这会儿见了谢鹤岭,当即低声道:“大人,这位宁公子方才……” 谢鹤岭一抬手,他们又只能闭上嘴,眼睁睁看着谢鹤岭踱进了帐去。 宁臻玉见谢鹤岭过来,只将弓搁回架上,揉着酸痛的手腕,神色不变:“小时候学过,手痒试试。” 第30章 他不管谢鹤岭是不是来问罪的,心里透着一种报复过后的痛快,气都顺了,甚至有心情去摸旁边一把威风凛凛的角弓,试图提起。 谢鹤岭瞥了一眼,嗤笑道:“你的臂力拉不动这把。” 宁臻玉闻言有些不快,谢鹤岭已走到他身后,俯身探手,拿了最里面的一把精巧小弓,附耳道:“这把轻便。” 文官或是贵族少年们来拜访翊卫府时,手痒想要一试弓箭,这把便是最合适的选择,不至于下了贵人们的面子。 宁臻玉只觉耳边热气浮动,随即想起方才在后堂的荒唐事,不由偏过脸颊,却避无可避。 另一头的校场上,宁彦君犹自不甘心,指着宁臻玉高声喊道:“谢统领!” 谢鹤岭却像完全没听到,只管指导宁臻玉射箭的姿态,不顾宁臻玉僵硬的身体,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背,慢吞吞将箭尖指向校场内,“像这样。” 宁彦君一怔,脸色大变,喝道:“你——” 却也根本来不及骂什么,他飞快退身躲避,匆忙间跌了个跟头。而这支箭尖啸一声,掠过他耳畔,飞出两丈,夺的一声钉在地上,正钉在刚进校场的严瓒跟前。 只听“啊呀”一声,严大公子被吓得连退几步,仓惶跌坐在地上。 第35章 报酬 这一出下来,宁臻玉心里格外痛快,他知道老二平日里很要脸, 和整个宁家一样要脸极了, 恐怕会被京中的武官嘲笑半个月,连带着宁尚书一起。 这么看重脸面的宁家, 如今被他这个受唾弃的“不要脸”的弃子公然下了脸面,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他这边犹自快意, 严瓒已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虽然狼狈,依旧整整神色, 拱手过来和谢鹤岭搭话。 严瓒生得和严瑭有两分像,尚算俊朗,只是整个人有些纵欲的浮肿。 谢鹤岭笑了笑,说道:“严大公子。” 严瓒急忙道:“大人折煞我了,我既跟随大人帐下,大人直呼属下名讳便好。” 他正要再向谢鹤岭表几句忠心, 就见谢鹤岭忽然揽住身旁那位神色僵硬的美人,道:“臻玉, 这位是严大公子,上回救你回来的严二公子的兄长。” 宁臻玉面色冷淡下来,不说话。 严瓒也是一顿, 飞快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对于自家二弟和这位传闻中的宁公子的关系, 因自己忽然升迁的缘故,他模糊间有几分猜测。至于到底是谢统领横刀夺爱,还是严瑭拱手相让, 他不好确定。 偏偏谢统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还在关怀:“严二公子近来如何了?” 严瓒只得道:“他时常在国子监……平日不回府。” 他很识时务,见宁公子的脸色越发难看,生怕下一道箭就要插在自己脑门上,很快说道:“属下初来乍到 ,还未能熟悉翊卫府,不打搅大人。”这便找借口离开了。 宁臻玉僵立着,方才得来的一点好心情消失殆尽。 唯有谢鹤岭似乎寻到了乐子,笑吟吟将弓箭搁在架上,搂着宁臻玉的腰身,“今日公务忙,我们晚些再回府。” 他都这样说了,宁臻玉便没有选择独自回去。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晚间老段来送了食盒,谢鹤岭既然不在,他便自个儿吃了几口,又在榻上躺了会儿。 他隐约觉得谢鹤岭今天是有意的,有意让他见到严瓒气他,看看他是否真能做到无动于衷。谢鹤岭一贯是如此混账,以折腾他为乐。 等到二更天时,老段才催促道:“宁公子,该走了。” 午间送他来翊卫府的那辆乌棚马车已经回去了,于是停在门口的马车,理所当然是谢府最常用最奢华的那辆——就在这辆马车上,他被严瑭亲手送回,被谢鹤岭脱衣折腾了一晚。 宁臻玉停在马车前,僵硬了片刻,最终拉紧了肩上的狐裘,还是选择上了车。 既然已经想好了,自己便该早些习惯。 车帘一掀,谢鹤岭正在车内坐着,着一身箭衣,见他上来,便朝他伸出手。 若换在十天前,宁臻玉定会视而不见,叫谢鹤岭讨个没趣儿。然而这回他停顿一瞬,缓缓将手放在谢鹤岭的手心里,然后顺从地顺着谢鹤岭的力道,坐到他的膝上。 他以为这会儿都要回府了,谢鹤岭应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便格外乖顺些。哪知一坐到对方怀里,谢鹤岭的手便探进了狐裘。 宁臻玉当即僵住。 即便早就领教过谢鹤岭的无耻孟浪,他一时间还是无法忍受,尤其是在这辆马车里。 他轻轻按住摸在自己腰间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抗拒:“大人这是做什么?” 谢鹤岭道:“自然是要债。” 说罢一下抽出了宁臻玉的腰带,丢在脚下的羊毛毯上。 宁臻玉一怔,抿了抿嘴唇道:“我以为如今你我的关系,那点债已经偿清了。” 谢鹤岭却轻佻道:“今日替你出了气,总算能格外要些报酬罢?” 他说着,右手探进宁臻玉衣襟,动作简直称得上粗暴。宁臻玉低叫一声,又忍住了,有些气急败坏:“午后在屋里不是已经——” 谢鹤岭附在他耳边嗤笑:“得趣的只有你,谢某可什么都没得到。” “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去……” 宁臻玉说到半途,忽觉谢鹤岭的手正抚至他腰下,被那冷硬的护腕一贴,他当即打了个哆嗦,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好捂住嘴,任由谢鹤岭的手作弄。 和谢鹤岭厮混这么些天,他多少了解到谢鹤岭这个混账的恶趣味,他愈是挣扎恼怒,对方的兴致愈高——谢鹤岭就像一条缠着猎物不放的毒蛇,时不时威吓,乐于享受猎物的羞愧惊怒。 宁臻玉不知道谢鹤岭是戏弄自己来了,还是今日在翊卫府闹这一出的惩罚。 他只得垂下眼帘,紧紧攀在谢鹤岭身上,试图让自己少遭点罪。 这难得的乖顺让谢鹤岭眉头一挑,端详起宁臻玉颤抖的眼睫。 然而他表现得仿佛顺从,眼底的不情愿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来。于是这点被迫屈服的虚与委蛇,便更令人遐想,甚至连他的顺服都显得更引人攀折。 谢鹤岭故意道:“方才校场上,你对严瓒好大的反应,可是至今还没能放下?” 宁臻玉咬牙没应,只要听到“严大公子”这几个字,他就要想起自己那晚是如何被严瑭出卖,隔着一道车门遭受的一切。 然而他不应,谢鹤岭又要追问。 “你说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和严瑭提起你,提到你在我身边?” 宁臻玉紧紧咬着唇,他被谢鹤岭捏着腰提起,不得不分开膝盖支撑,声音愈发难以压抑。 谢鹤岭似乎爱极了他的声音,叹息道:“真该让严大公子来牵马,让他听听你的声音,好好说与你魂牵梦绕的严瑭听。” 话音刚落,宁臻玉便忍不住叫了一声:“你无耻!” 他气急了扬手要打,这一巴掌还未到谢鹤岭颊上,忽而落下去,软得没了力气,哆嗦着落在谢鹤岭掌心里,蜷缩着被把玩。 谢鹤岭提起嘴角,道:“不愿意便罢了,气什么。”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提高了声音,吩咐老段驾车回府。 这晚谢鹤岭倒是尽兴,他以为宁臻玉在马车里勉强顺服,是不愿意在翊卫府闹大,叫人看了去,回到谢府之后必定要拳打脚踢。 事实上竟未如此,宁臻玉虽气得红着眼,倒也不曾拒绝,似乎已经明白这是无用功。只是第二天背着身不理人。 对此谢鹤岭还有些遗憾。折腾完了宁臻玉,他心情倒是不错,指着屏风上那身狐裘,笑道:“你不是喜欢这件么,送你了。” 宁臻玉原就只是拿那身狐裘装个相,冷冷道:“谁要。” 谢鹤岭又道:“那明日给你做一身新的。” 宁臻玉知他戏弄,没理他。 第36章 江阳王 宁臻玉和谢鹤岭正坐在大道旁的酒楼上,远远就见江阳王的车驾和随行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城门。 “这排场不比璟王差了。”宁臻玉感叹道。 他是被谢鹤岭拉来看热闹的,出来时才知是江阳王入京。他不乐意出门 , 只是多少对璟王的兄弟有些好奇, 便来了。这会儿看得眼花缭乱,直到望见江阳王的车辇过来了, 他才仔细张望一番。 却见江阳王意气风发,衣冠鲜明, 然而他眼尖, 第一眼瞧见的却是江阳王肩上搭着的一块布料。 香云纱,京中女子最喜好的昂贵织料, 瞧着还仿佛是一块披帛。 这当然不该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半晌这块披帛似乎被人一扯 ,便悄悄落了下去——约摸是一名女子正藏在江阳王车辇内,被只是遮挡了,无人瞧见。 隆重场合,竟也如此胡来。宁臻玉心里对这位江阳王的印象便更差了些。 原以为在西北有军功,还曾是谢鹤岭的上司, 总该是个人物,如今看来也和谢鹤岭一般—— 第31章 “是个混账。”他失望道。 谢鹤岭居然笑道:“宁公子好眼力。” 声音里带着点嘲讽的冷, 不似谢鹤岭平日的语气。 宁臻玉转过脸,就见谢鹤岭正倚着栏杆喝酒,打量着江阳王的队伍, 目光如匕首,隐隐透着残酷的冷意。 * 江阳王与璟王本是兄弟, 璟王乃是长子,有从龙之功,皇帝格外恩宠, 特封璟王,于是江阳王的爵位便由次子继承。对这一家子破格的恩宠,近百年来是头一遭 。 同胞兄弟的关系,江阳王入京自然是暂且下榻璟王府。 当日谢府便收到了璟王府递来的请帖,是江阳王的接风宴,请帖上也如一开始的预料那般,同样点名让宁臻玉同去。 宁臻玉想起璟王那阴沉的视线和没来由的针对,实在不愿意去,低声道:“我称病推辞不去,会如何?” 谢鹤岭却说道:“京中从没有人敢拂了璟王的兴致。” 宁臻玉只得硬着头皮,跟随谢鹤岭前去璟王府。谢鹤岭见他披了身兔毛领的氅衣,上下打量一番:“这不是前几日送你的么,你不肯穿,今日怎么又肯穿上了。” 宁臻玉哼道:“你既送我了,我想穿就穿。” 他养尊处优这些年,锦衣玉食,原是个挑剔性子,前阵子却宁愿穿着朴素,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叫人认作是谢鹤岭养的娈宠。可他都这般避嫌了,旁人也依旧用轻慢的目光相待,那便没有必要了。 谢鹤岭只是笑,不再提。 给江阳王接风洗尘的宴会,办得比璟王生辰宴更热闹,这时又显得这对兄弟从无嫌隙了。 江阳王坐在璟王下首,正受百官恭贺。一眼望去身形高大,比璟王高出些许,模样不太像,神情倒是如出一辙的倨傲。 之前隔得远还不觉,这会儿灯火奢靡,更显得他面容上隐隐透出几分酒色之气。 宁臻玉跟随谢鹤岭入座时,依旧受到了好些视线打量,郑小侯爷离得近,见他衣着不似上回朴素,和谢鹤岭之间的距离也比上回更近,脸上便露出些嘲讽。他出入欢场,自然知道这代表什么。 宁臻玉落座,给谢鹤岭斟酒时打量了一番殿内,仍旧有美丽的少年和舞姬翩翩起舞,他却注意到,上回陪伴在璟王身侧的那位蝴蝶一般的美人,已经消失了。 璟王依旧坐在上首,他能感受到璟王微妙的注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日璟王没有特意为难。 反倒是江阳王一眼瞧见他,指着问道:“谢统领身边的这位是……” 谢鹤岭还未说话,郑小侯爷便笑道:“回江阳王,此人名叫宁臻玉,原是京中出名的画师,潦倒了一阵,多日未见,今日倒是光彩照人。” 他语气含针带刺,宁臻玉并不理会,只起身朝江阳王施礼。 璟王今日似乎兴致不错,还有空给江阳王解释:“他和谢统领么……有些渊源,如今随侍身侧。” 这话暧昧不清,谁都能听出其中意味。江阳王闻言,喝着酒格外打量他几眼,目光叫人不快。 然而在座更多的人,想起的却是近来市井中的传言:谢鹤岭原是宁家子,在宁家为奴十余载,宁家为弥补谢鹤岭,这才送了宁臻玉到谢府。 殿内顿时静了一静,每个人都拿眼角偷觑着谢鹤岭和宁尚书的反应。 宁尚书到底老脸厚些,只作未闻,倒还沉稳;谢鹤岭更是仿佛没听出璟王的言外之意,散漫地倚在座上观舞。 当事人都不作声,这原就罢了,也该蒙混过去。 偏那江阳王盯着宁臻玉,又听身旁的侍从附耳说了什么,面露惊讶,转而瞥着谢鹤岭,大笑道:“本王刚入京,竟不知道谢统领还有这段故事!” 他座下的武官同样听得分明,也跟着嗤笑一声:“谢统领居然还做过奴仆,真是人不可貌相!如今能为王爷效力,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纷纷一滞,这几日谁都听说过这个传闻,只是人人不敢明言,怕得罪谢统领。没料到江阳王这边初来乍到,竟如此口无遮拦,直接戳穿了。 与谢鹤岭交好的一干武将当即神色一变,有人冷笑道:“哪里,还是不比坐在帐中的轻易。你说是不是,李典军?” 那位李典军名为李照,乃是江阳王亲卫,确是不必上战场的,闻言脸色铁青。就连江阳王的面色也莫名一沉,搁了酒杯在案。 宁臻玉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认出那名出言讽刺的武官,居然是谢鹤岭的副将傅齐,之前在翊卫府见过,苦着脸在台阶下欲言又止的那位。 两方当众如此呛声,看来江阳王和谢鹤岭的关系果真是差到离谱。谢鹤岭平日人前宽和,这会儿半垂着眼,只缓缓转动酒杯,竟也没有相劝的意思。 正当群臣噤声,面面相觑之时,璟王看够了热闹,忽而噗嗤笑了一声,讥讽道:“这又是如何,难道要在本王府上舞刀弄枪起来了?” 随即便有察言观色的大臣出言和稀泥,举杯道:“谢统领出身如何,也改不了多年军功,英雄不问出处。” “正是正是,谢统领更有救驾之功,哪里是市井之言能随意议论的!” 璟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有人悄声道:“若真乃高门出身,谢统领之造化前程,恐怕比当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这话应是奉承,又隐隐鼓动一般,宁臻玉听得动作一顿——谢鹤岭的高门出身是如何失去的,还不是因他这个错得了荣华富贵的假少爷么? 宁臻玉只觉落在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些,捏着酒壶的手不由攥紧。 人人仿佛都叹息谢鹤岭的际遇,璟王更是阴阳怪气道:“现在认回,也还不迟。”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宁尚书正要张口,谢鹤岭却理了理袖子,微笑道:“清贵世家,谢某不过一阶武夫,哪里担待得起。” 这话一出,实在是不能更直白的撇清关系,宁尚书面色陡变,刚要出口的一句“我儿”立时僵在嘴里,险些挂不住脸。 他原想着今日大庭广众,借势认了谢鹤岭回宗,再说些好话,便算是冰释前嫌,从此便是一家人。无论如何,自己总归是谢鹤岭的生身之父,将来也会尽力弥补,从今后大昱朝文武两途,尽是宁家门楣,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一切他都已经准备妥当,他和修礼的肺腑之言都已准备好,万没料到都到两位王爷跟前了,谢鹤岭竟还是不领情。 宁尚书和宁修礼的面色已不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了,简直是坐立不安。 宁臻玉在旁怔了怔,心里竟松出一口气。 自从被赶出宁家后,他时有不甘。两人襁褓中便互换了身份,他不能不承认,他确实强占了谢鹤岭的十几年人生。但同有时深夜梦回,他也觉得委屈,凭什么他就要莫名其妙承受这一切? 直到今日,他心里的不甘忽而轻了一些。 不管谢鹤岭心里是怎样想的,他方才那句话,确实让他身上的负担小了一些,至少旁人只会议论谢鹤岭为何不认宁家,而非揪着自己不放。 他肩头一松,垂着眼睫轻轻吐出口气,一时间心里竟有些复杂。 殿内众臣都为这点事互相交换眼神,颇有惊诧之色。连上首的璟王也瞧着宁尚书的老脸,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看戏一般,笑了好半晌才道:“罢了,各有所志。” 谢鹤岭一杯喝尽,酒杯空了,看一旁的宁臻玉不作声,他才瞥了一眼。 宁臻玉回过神,默然替他斟酒。 在场的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旁人家宅里那点事私下议论便罢了,不蹚浑水,这便又逐渐岔开话题谈笑起来。 等殿内气氛渐松,歌舞声又起,宁臻玉觉着嘈杂憋闷,有些坐不住,便起身到外面走走,谢鹤岭也不拦。 王府内出来醒酒的人不少,他不喜人多,便往后面的水榭庭院走去,正待冷风散散身上携的酒气,身后忽而有人赶上来,低呼道:“宁公子,宁公子!” 宁臻玉一顿,璟王府里的都不是什么善茬,他正要当做没听见避开,那人倒是脚快,追上前道:“公子且慢,我乃是江阳王的随从。” 他说着,朝宁臻玉施礼,十分恭敬。 “王爷有意与宁公子相谈一番,宁公子请随我来。” 第37章 合心意 且身在璟王府中, 他总有些疑心。 宁臻玉立时扶住额头,佯作苦恼:“在下一身酒气, 恐冒犯王爷,还是改日再来拜见。” 这便不顾对方再三挽留, 当即掉头回去。那随从请不到人, 原本恭敬的面容铁青一阵,嘟囔了声“不识抬举”, 忿忿走了。 宁臻玉回到殿外,沿着游廊刚转过拐角,忽而望见廊檐下,谢鹤岭和宁尚书正在无人处说些什么。 他一顿,悄声站住了。 宁尚书到底是久经官场,方才宴上闹得如此难堪, 他这会儿还能撑着脸面与谢鹤岭说话。 第32章 “近日京中那些流言,并非宁家所为, 我们补偿你还来不及,怎会传出这些闲言碎语。” 他似乎认为谢鹤岭这般不领情,是被流言激怒, 因而特来解释。 然而谢鹤岭面上似笑非笑的,不知信了没有。 宁尚书犹豫片刻, 忽而转了个不相关的话题:“谢统领,前几日翊卫府之事,彦君脾气是急躁了些, 却到底是……” 他说到这里,意识到谢鹤岭恐怕不乐意扯上什么兄弟关系,便换了个说辞,“他是去你翊卫府送文书的,反被那小子戏耍一番,当众闹了笑话,还是借着你的名头!” 宁尚书显然是为宁彦君讨说法而来,矛头直指宁臻玉,谢鹤岭却面露讶色,大笑道:“哦,那日校场试靶的竟是宁二公子?离得太远,我还不知是何人,以为他已经走了呢。” 听得宁尚书胡须抖动,气上心头,哪里能相信这敷衍之词。 谢鹤岭笑够了,慢悠悠道:“臻玉也不过是好玩儿,请宁二公子比试,有伤到了哪里么?宁大人不必想得太严重。” 宁尚书一噎,总不能说儿子是出了大丑,他没料到谢鹤岭居然如此偏袒宁臻玉,不可思议道:“他如今是你的人不假,难道他就能这般作威作福?谢统领莫要纵容他!” 谢鹤岭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是宁尚书小题大做。我回去说他几句便是了。” 宁尚书被他轻慢敷衍的语气气得够呛,眼看谢鹤岭要走,只得强压内心火气,缓和了声音道:“彦君如今在右监门府是一名司阶,主管大内东北门,也算是禁军武官……莫要伤了和气。” 宁尚书说着,忽而从袖中取出一支窄小的雕花红漆木盒来。 谢鹤岭听他口风多少听出些言外之意,本是懒得看那木盒,忽又听宁尚书低声道:“此物是你母亲的遗物,我早想着哪日还给你,总无机会。” 谢鹤岭和拐角后的宁臻玉同时一顿,只见那雕花木盒缓缓打开,里面光芒流动,正躺着一支珠钗。 宁臻玉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下意识移开目光,他甚至记得这支珠钗上哪个边角磕坏了,他曾特意去寻了能工巧匠修补。 是宁夫人过世那晚的那支珠钗。 也是谢九攥在手里,又被夺去的生母信物。 * 散席时,宁臻玉跟在谢鹤岭身旁,模糊察觉到江阳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连视线都是粘稠的。 宁臻玉实在不适,侧身稍微往谢鹤岭身后避了避。 璟王早就兴致缺缺离席而去,此时的群臣也已散去泰半,四下无人,江阳王这才瞥了眼还未走远的傅齐,冷哼:“谢统领,舅舅时常在本王面前夸赞你,望你约束下属,莫要没了分寸。” 谢鹤岭笑了笑:“说的是,看来李典军未能得江阳王训诫,至今不知礼仪。” 江阳王勃然色变,到底未能发作,眼睁睁看着谢鹤岭整整衣摆离开。走出去一段,还能隐约听见江阳王一耳光掼在身旁奴仆脸上的声音。 回谢府的路上,谢鹤岭看不出什么异常,似乎有些酒意,一直闭目养神。 宁臻玉坐在对面,忍不住望着谢鹤岭的衣袖,心里忽而想道,那支珠钗收在了哪里?若是紧紧攥着,他怕又磕坏了珠花。 谢鹤岭忽然冷淡道:“看什么?” 宁臻玉不说话,很快移开视线,他知道自己并无立场过问,便不问,只瞧着案几出神。 直到回到谢府进了卧房,谢鹤岭都未发一言,宁臻玉敏锐察觉到谢鹤岭的心情应不太好。 待到更衣时,谢鹤岭终于转过视线,居高临下看向正替他宽衣的宁臻玉,从这角度望去,垂着的眼仿佛一弯柳叶,低首也颇有风骨。 便是这张清高的脸,和“宁臻玉”这个不该属于他的名字,让他起了报复折辱之心。 谢鹤岭坐到榻上,盯了宁臻玉片刻,朝他伸出手。 宁臻玉停顿一瞬,还是慢慢将手放在了谢鹤岭手心里,然而却未像往常那般被谢鹤岭揽到膝上——谢鹤岭这回的力道很重,他被扯得一个趔趄,扑在谢鹤岭身前,膝盖都磕痛了。他还未反应过来,谢鹤岭的右手便按在他后脑,强行令他低头贴近。 宁臻玉一怔,当即挣扎起来:“谢鹤岭!” 谢鹤岭半笑不笑的,语气冷冷道:“怎么,不愿意?” 说罢手上猛地一压,宁臻玉只觉脸颊一热,他再如何也不曾受过这等屈辱,眼睛都红了,骂道:“你这禽兽,不如去找别人消遣!” 谢鹤岭原就待他轻慢消遣,这会儿更有了发泄意味。 他知道那支珠钗令谢鹤岭想起了往事,可他心里正也一肚子火气,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再无心情与谢鹤岭宛转周旋,嫌恶地紧紧闭着嘴。 “旁人哪里比得过宁公子合我心意。”谢鹤岭冷笑道,左手伸过去,掐住宁臻玉两颊就要捏开。 宁臻玉挣扎片刻,忽然张口咬住了谢鹤岭的左手,他心里恼恨极了,咬得极重。 谢鹤岭一皱眉,单手摁住宁臻玉的脑袋,抬起左手一瞧,虎口已然出血。 宁臻玉此时嘴唇沾了血,半张玉白的脸还陷在腰下的衣物里,瞪着极漂亮的一双眼看他,被谢鹤岭这般对待,因羞怒洇出几分泪光,也依旧不改倔强之色。 谢鹤岭看他片刻,忽而一把将他提起,按在榻上,从分开的挣动的膝盖间挤进去。 他手劲极大,之前便时常弄疼宁臻玉,这会儿更是粗暴。宁臻玉原就是虚以委蛇,也无前几日床帏间的温顺,身体被钉在榻上,痉挛间却又是一口咬在谢鹤岭颈侧,不配合极了。 力道重得被扯住头发方才松口。真是牙尖嘴利,稍不顺意就要咬他一口,谢鹤岭哼笑道:“不装了?” 发泄过后,他心中因往事而起的郁气稍解,反而颈侧的伤口刺痛更为明晰,他盯着宁臻玉。 宁臻玉正仰着头,洁白的脖颈上犹带着薄汗,细巧的喉珠一下下攒动,不甘似的。 谢鹤岭看得牙根发痒,说不清是恨,还是出于纯粹的欲望,他忽而俯身,也一口咬在宁臻玉颈上。 第38章 戏弄 谢鹤岭虽然在床帏间一贯混账,也未曾这般暴戾, 捏出来的指印布满腰际和双腿膝弯。他本就娇生惯养细皮嫩肉, 谢鹤岭的手又是武官握刀的手,手上带茧, 捏紧他时几乎带着粗粝的痛和麻,昨晚到后来, 他一被碰, 就要不能自控地颤栗。 这也就罢了,此刻他一坐起来, 便觉暗流涌动,不由僵硬片刻,暗骂谢鹤岭无耻。 也不敢叫人过来伺候,宁臻玉只得探手够到床尾堆在一处的里衣,胡乱将身下擦了,竟还越擦越多。换洗的新衣不在里间, 昨晚的又全不能穿,他只得暂且拿了谢鹤岭的衣物穿上遮掩。 这时外面有仆役敲门请示:“宁公子起了么?” 得了宁臻玉应允, 他们方才进门来,也不张眼乱看,将浴桶巾帕和新衣备好, 又将炭盆续上,便又关上门退下了。自从小柳被送回去, 老段便调度了一番,微澜院这边留下的都是府中老人,不会多嘴。 宁臻玉洗漱了一番, 总觉得浑身不对,哪哪儿都疼,只得靠在斜榻上休憩。 芙湘过来送吃食,刚把菜肴摆好,抬头瞧了他一眼,忽而顿住,似乎欲言又止。 宁臻玉虽是从小在美人堆里长大的,为了作画也总和女子打交道,然而眼下这状况,被芙湘这般端详,他实在不好意思,正要背过身去,就见芙湘指了指自己的衣领。 “这里……”芙湘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宁臻玉跟着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刚触到喉结,忽觉一阵刺痛。 原是昨晚谢鹤岭被他弄得不耐烦了,一口咬住他的喉结,留了伤口,方才沐浴时别的地方更难受,便就未察觉颈上这处。 他一怔,下意识捂住脖子,像是被人瞧见了不能见人之处似的。 芙湘扑哧一笑:“近来天寒,衣裳领子遮掩一下便好了,宁公子莫要担心。” 然而直到芙湘离开了,他也未放下手。 谢鹤岭之前很少碰他身上,他身上的痕迹全是捏出来或是磕碰的 ,被咬还是头一回。咬了一口还不够,舔了又咬,来来回回,莫非是属狗的不成。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应是谢鹤岭回来了。 宁臻玉身上穿的单薄,艰难起身去拿外袍,指尖忽又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移开手,反而将谢鹤岭的鹤氅从屏风上取下,披在肩上。 昨日他因谢鹤岭的折辱,一时气恼和对方争吵了一番,以自己眼下的处境,不是明智之举。至少在有能力脱离京师之前,他都还需要谢鹤岭的庇护。 他记得上回晨起,自己暂且披这身外袍时,谢鹤岭看了他许久。 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便瞧见宁臻玉正靠在美人榻上,背对着他,在看他的闲书。 他便走过去坐在榻沿,嗅到他乌发和肌肤上透出的香气,问道:“刚起身?” 第33章 语气如常,竟仿佛昨晚的争执未曾发生,不过是床帏间的些许情趣。若非宁臻玉真切感受到谢鹤岭昨晚眼底的报复和怒气,他还要以为是自己多虑了。 宁臻玉冷冷道:“一个人,反正也无事可做。” 谢鹤岭笑道:“谢某都回来了,宁公子不迎接一二?” 宁臻玉这才慢慢翻过身,朝着谢鹤岭,见他身上还穿着官服,便抿紧嘴角,伸手去解官袍的衣扣,像往常一般替谢鹤岭更衣,然而手还软着,摸不准扣子。 他依旧是斜倚在榻上的姿态,支着身子。谢鹤岭随口道:“这样如何使得上力气,怎么不起身相迎?” 宁臻玉虽见识过此人的厚脸皮,还是心中暗骂,真不要脸,这难道不是你折腾的? 他没好气地瞪了谢鹤岭一眼,又垂下眼不看他。 谢鹤岭冷眼端详着他的脸,昨晚那般牙尖嘴利,双目通红,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会儿又垂眉敛目,照旧做出顺从之态。 他的肩上甚至还披着他的玄色鹤氅,愈发衬出肤色玉白,过大的外袍显得人很乖顺。 一种不安分的乖顺。 谢鹤岭忽而起了些心思,抬手去捏宁臻玉的下巴,指节不经意刮过柔软颈项,宁臻玉忽而“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 “怎么?” 谢鹤岭漫不经心地垂眼去看,从遮掩的指节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枚鲜红的牙印,正附在滑动的喉珠上。 谢鹤岭忽而心里一动,拨开宁臻玉的手指,抬起下巴细看,觉得新奇一般,粗粝的指尖抚过伤口,宁臻玉颤了一下。 他一把拍开谢鹤岭的手,冷冷道:“有什么可看的,叫你咬的——你干什么?” 说到半途,猝不及防又被谢鹤岭低头咬住,宁臻玉简直要叫起来,“你难道是属狗的吗!” 宁臻玉反应太大,谢鹤岭愈发起了戏弄的兴致。出于一些报复的恶意,他一贯喜欢弄疼宁臻玉,本是再咬一口便罢了,然而此刻看着宁臻玉涨红的脸,他又改了主意。 他伸臂一捞,强行将宁臻玉揽住了,叫人动弹不得 ,又贴近了去咬,舌尖轻扫,竟尝出点甜味。 谢鹤岭一手压下宁臻玉的挣扎,听宁臻玉一直骂他,又冷笑道:“昨晚是宁公子动口在先,还是两回,若说是属狗的,你更是。” 宁臻玉早就忘了自己如何,闻言骂道:“昨晚要不是你一进来就……” 他不过说了这几个字,便觉喉结随着自己的语声颤动,反而更贴近了,一阵滚热的呼吸喷薄颈项。他对这样的亲近感到陌生,身体却对昨晚之事还留有反应,顿时腰身酸软说不出话。 宁臻玉实在没法子,又推不动谢鹤岭,只得努力仰起脖颈,转过脸避开。 谢鹤岭瞧着眼前这截绷紧的细长颈子,和随着呼吸起伏的鲜红牙印,忽觉心里一动,他俯身凑近了,这回却不用牙关,反而只用嘴唇碰了碰。 这般唇舌的触碰,从喉结一直延续到颈侧,炽热的呼吸甚至钻到了衣领里,触碰胸膛,热烘烘的叫人腰软。 宁臻玉张着眼,轻轻呼吸着,竟觉比昨晚更难熬,不止柔软的嘴唇,谢鹤岭的鼻尖也时不时蹭到他。他与谢鹤岭早已同床共枕,情事也是寻常,然而却总觉得奇怪,仿佛现在还是太亲密了。 直到感觉到宁臻玉的腰都在发抖,软成一滩水,谢鹤岭才好整以暇地直起身,瞧着宁臻玉软倒在榻上。 他一时有些遗憾,怎么早先未曾发觉这点妙处。 第39章 旧案 他这回从官署大门进去,约摸是上次在校场闹得太大,如今整个翊卫的人都认得他了, 也不敢看他, 只抱拳道一声:“宁公子请。” 他正要进门,忽听身后有人呼道:“臻玉!” 他闻声回头, 来的是青雀,应是来寻严大公子的, 两人便一道进了大门。 青雀来得匆忙, 小脸儿还是红的,呼吸未匀, 哈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团成白雾。他望见宁臻玉手里提着食盒,露出笑容:“你是来寻谢大人的么?” 宁臻玉只能点头。 他虽见着谢鹤岭便来气,然而如今又不得不低头侍奉对方。对比从前他一直避着谢鹤岭,青雀是知道的,这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将脖颈处的衣领拉拢了些。 青雀拿起手里的布包, “今早雪厚,大公子在翊卫府走动, 怕是靴面都湿了,我担心了半天,还是来送靴子了。” 宁臻玉实在不待见严瓒, 只觉青雀整颗心都扑在严瓒身上,却也不好说什么。 “他在翊卫府算是个文职, 不如何繁忙,你不必担忧。” 青雀噘嘴道:“我不管,来见见大公子也好。” 他整个人似乎又活泛起来, 不似上回遇到时那般憔悴了,仿佛严瓒仕途顺利,他也高兴。 宁臻玉心里暗叹一声,两人走了一段,他正打算拉个人问问严瓒的值房在哪儿,忽见前头院子里,几名翊卫凑在一处,边擦剑边闲聊。 “严长史,听说你二弟要成亲了?” 严瓒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家中高堂有意为我二弟筹谋婚事,相看贵女。若要有个眉目,多半也要年后了。” 青雀整个人一顿,忽而极快地瞥了身旁的宁臻玉一眼。 宁臻玉却并无反应。 严瓒与人说着话,无意间回头一望,正瞧见宁臻玉,当即脸上一僵。他心虚一般,连旁边的青雀都不顾了,匆匆找个借口离开。 剩下的几名翊卫面面相觑,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只当是严瓒不敢被谢统领的身边人揪住偷懒,便一个个朝宁臻玉拱手施礼,也散了去。 青雀犹豫片刻,小声道:“臻玉,你和二公子……” 他当初替严瑭传信,多少知道两人曾是同窗,有些情谊。然而近来严家忽而上下氛围一松,大公子又得了前程,二公子闭口不谈,他不知底细,便忍不住心底猜测。 宁臻玉照常往前走,道:“没什么,严瑭有意通过我搭上谢鹤岭罢了。” 语气并无异常,神色也平淡,青雀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是啊,谢大人就很好。” 谢大人明摆着不好女色,将来应是不会娶妻,府中美人虽多,却只对宁臻玉另眼相待,算得上专情,人又好说话,待下宽和,这已是个难得的好主君了。 宁臻玉不太想提起这些糟心事,也不乐意听青雀夸谢鹤岭的好,便不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宁臻玉忽然想起前几日璟王府的接风宴,严中丞也在座,离得远些,但也比璟王生辰宴那回被拒之门外要强得多。他又回忆起出逃那晚,严瑭对谢鹤岭低声下气说的一句“家父去年一时糊涂,误判了一桩旧案,夜不能寐”。 如今看来,这桩可能得罪了璟王的旧案,已被谢鹤岭通融过去了。 宁臻玉去年还是一名肆意快活的画师,无俗务缠身。虽在宫中走动频繁,却并不了解前朝之事,他不记得御史台有哪桩案件,能让严中丞寝食难安至今。 他想了想,忽然低声问道:“青雀,你可知道严大人去年误判了哪桩案件?” 青雀闻言一怔,摇摇头,他一直侍奉大公子,待在后院,如何能知晓这些。 宁臻玉又试探道:“八成与璟王相关的。” 青雀苦想许久,面上显出歉意,依旧摇摇头。正当宁臻玉失望之际,他忽然一拍脑袋,“去年的我不清楚,但是好多年前的,倒是有一桩和璟王相关的公案。” 因事关璟王,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那会儿陛下不曾登位,还是太子,璟王也只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忽然有一天,朝中有人弹劾皇后的母家,说是包藏祸心,给太子选的伴读身份来历不明。” 宁臻玉一怔,又听青雀接着道:“说是先江阳王的儿子还随母亲在苏州,太子伴读压根不是什么江阳王之子——但一查,很快又发现这是个乌龙。” “江阳王妃其实有两个儿子,长子生来便先天不足,算命的说活不过五岁,王妃怜惜长子,便将长子寄养在寺庙中,求佛祖庇佑。对外不曾提起,外人知道的只有次子……” 宁臻玉听了半晌,道:“这么说,璟王便是那个长子了?” 青雀点点头,小声道:“这事当年只在朝中重臣之中流传呢,都说是夺嫡之争殃及璟王,发现身份属实后便没了后续,我当年是给大公子送茶时,听到大人和夫人在讨论此事。” 宁臻玉听得若有所思,也不再说什么,又与青雀闲话一会儿,看青雀急着要过去给严瓒送靴子,两人方才分别。 他去了翊卫府后堂,百无聊赖拨动炭火,独自等谢鹤岭过来,四下安静,他脑中便不断回想着青雀口中的这桩旧案。 听来似乎并无疑点,当年皇后亲自选的伴读,哪里会有错。且璟王看起来瘦削苍白,也合得上“先天不足”的身体状态,皇帝又对璟王格外看重,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来历不明之人。 第34章 然而他总觉不对。 他枯坐许久,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谢鹤岭吩咐下属的声音,他忽而想起了一事。 之前璟王生辰宴,他被璟王当众针对戏耍,回来后忍不住问谢鹤岭,他与璟王无冤无仇,为何璟王要追着他不放?当时谢鹤岭言辞模糊,云山雾罩,把他气得够呛,最后却说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兴许是因为璟王看着你,就像看到了他自己。” 那时他认为谢鹤岭是拿他寻开心,莫名其妙打哑谜,不以为意。 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是随口一说。 倘若璟王的身份真正存疑,他并非先江阳王之子,只是个假冒的,那岂不是和自己“西贝货”的身份如出一辙,正合了谢鹤岭的那句话? 且他被捉进京兆府牢狱,正也是在他身世暴露之后不久。 宁臻玉被这个荒谬的猜测惊得一怔,又觉得自己多心,毕竟再怎么推测,都像是天方夜谭。 第40章 不知分寸 “那位吏部尚书的次子,已调去东宫任职,羽林军那边点头了……” 副将傅齐跟随谢鹤岭进门, 刚说到这里, 一看里面一道清瘦人影侯着,便立刻止步告退。 谢鹤岭一身箭衣, 显然刚从校场回来,宁臻玉给他倒了温好的酒, 谢鹤岭喝了杯酒, 瞧了宁臻玉一眼,“你听到了么, 宁彦君调去了东宫。” 宁臻玉心里毫不意外。 那日宁彦君特意来翊卫府面见谢鹤岭,他便猜测是因官职——他和宁彦君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这位二少爷心气有多高,有多争强好胜。当年的谢九如今已是翊卫统领,一时间难望其项背便罢了,宁彦君却必定不甘心只在监门府做一名司阶。只是没想到被宁臻玉搅黄了, 还当众没了脸。 甚至宁尚书觍着老脸,拿着亡妻的珠钗向谢鹤岭求和, 八成也是为了换取宁彦君的前程。 “东宫,好前程啊。”他语气平淡地评价。 可惜偏偏是在当下,皇帝病重, 太子年幼的档口,璟王和江阳王都在京中, 说不清是何立场,东宫恐怕不太平。 宁尚书在官场多年,心底未必不明白, 然而仍然选择让儿子去东宫博个前程,恐怕也是对未来局势心里没底,便都要下注,求一个稳。 谢鹤岭哂笑道:“他们非要冒这个险,富贵险中求么。” 宁臻玉不欲在宁家的糟心事上停留,便又打开食盒布菜。 谢府后厨煲了一道“山煮羊”,另有一道豆腐汤羹,又一碗清淡的米粥,还热腾腾的。 只是布菜时,他特意绕到离谢鹤岭远些的地方去,几乎是在对面,以免谢鹤岭又手痒,又将他揽到膝上——他每回经过谢鹤岭跟前,无论是在何处,谢鹤岭总会忽然拦腰揽住他。 谢鹤岭抬眼打量他一会儿,视线从他雪白的脸,到挽起衣袖的手。 “宁公子为何要站在对面?说话也不方便。” 谢鹤岭问道,照常伸出手,宁臻玉只得将手递过去,勉强坐在他怀里。饶是如此,他仍下意识瞥向窗外走动的人影,生怕有人进来看了去,随时准备起身。 他频频转头看向窗外,遮掩脖颈的衣领便松了些,隐约露出喉结上那枚牙印,仍旧嫣红。 “怎么还没褪,不是抹了药么。”谢鹤岭在他耳边道。 说话间呼出一阵气流,拂过颈项,宁臻玉不由抬手捂住脖子,又恼他明知故问,昨晚刚来来回回咬过一遍,抹的那点药能有什么用。 不止如此,谢鹤岭不知什么毛病,忽然察觉了折腾他的乐趣一般,总来咬他。脖颈上没能遮住的是这一块,衣物遮去了的还有好些,有的甚至在背上,今日起身更衣时才发现。 弄得他穿衣时便觉衣物摩擦过伤口,细细的疼,倒并不如何剧痛,只是实在磨人。 然而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喉结上这处。 他这几日开口说话,但凡大声些 ,就要牵扯到喉珠上的伤口,存在感无比鲜明,一阵刺痛。他总以为是衣领未能遮掩,怕被人发现,下意识就要抬手遮掩。 此时谢鹤岭又凑近来碰他的颈侧,宁臻玉忍了忍,终于讥讽道:“大人难道是有什么癖好不成,总来咬我。” 他和谢鹤岭的关系虽是被迫的,不得不从,却很少在床帏事上显示出言语上的抗拒,平日尚算顺从。这般三番两次的直白讽刺倒是少见。 谢鹤岭的眼轻佻地打量他,“你连别的都忍了,竟连这点事也忍不了?” 宁臻玉噎住,心里也说不清为何,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一般,他只得道:“大人若实在想咬,咬别处便是了,颈子上容易叫人看去。” 谢鹤岭不怀好意道:“旁人哪有不清楚的,私下里还不知如何臆测,宁公子还是脸皮薄了些,早些习惯。” 这话让宁臻玉听得火起,刚要将谢鹤岭推开,便听门上响了两下,是仆役要进来奉茶。 宁臻玉立刻要起身,奈何腰身被谢鹤岭紧紧挽着,脚尖在地上踮了几下,终究使不上力。这会儿谢鹤岭的脸还凑在他颈侧,挣动间一阵温热触感,他也顾不上了:“谢鹤岭,有人!” “来送茶的罢了。” 宁臻玉挣不过他,只得软下声音,退而求其次:“大人,你我现在这模样不好见外人,让他退去便是了。” 谢鹤岭也不回答,兴味盎然地瞧着他又气又急的脸,好一会儿才伸手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宁臻玉以为这是谢鹤岭让人退下的信号,刚松口气,却听谢鹤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进来。” 宁臻玉浑身一僵,他这时候衣襟都散开了,哪还顾得上脸面,当即转过上半身,极力将头脸和衣襟背过去,揪住谢鹤岭肩头,只望别被人看见。 这姿态在外人看来,真如投怀送抱一般。 幸而翊卫府的仆役很有眼色,也不敢看,手脚麻利换了茶,便退出去合上门。 宁臻玉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紧绷的肩头才松开,他喘了几口气,又后知后觉地羞恼起来:“你戏弄我?” 谢鹤岭见他恼得耳尖红透,嘴角一挑,笑道:“我需要喝茶醒醒酒,这有什么问题么?” 宁臻玉实在说不过他,又站不起身,冷冷道:“谢大人的规矩多,我习惯不来,今后让段管事代劳便罢了。” 前几日他还奇怪,谢鹤岭是怎么得罪的璟王和江阳王,一个个仿佛恨不得他死了。现在他只纳闷,谢鹤岭这讨嫌的死人脾气,怎么还没被仇家砍死。 谢鹤岭揽着宁臻玉的腰,只觉怀中人似乎真的气得厉害,脊背起伏,似乎他再撩拨一句,马上就要被他气坏了。 他伸手抚着宁臻玉背上的柔顺乌发,并不很诚心地安慰:“翊卫府都是我的人,知道分寸。” 是你不知道分寸!宁臻玉心里大骂。 谢鹤岭想了想,又道:“你既然怕被人瞧见,改日我命人在这后堂摆上一道屏风,或者垂一道帘子,这样总看不见了。” 宁臻玉哪里还肯理他,只在心里想再也不来了。 两人在屋内这般胡闹过一阵,日头渐渐西移,谢鹤岭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宁臻玉离得远远的,躺在榻上,他心里气消了些,便又偷眼打量谢鹤岭。 对于璟王,谢鹤岭明显是知道一些事的,无论是璟王的身份,还是璟王针对他的原因。 他又想起方才那个被自己推翻的猜测,总觉蹊跷。 然而若是璟王真和他一样,是个假王爷,璟王又为何要为难他?只因为他们俩情况相似,璟王就要针对他,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他看了谢鹤岭半晌,忽然试探道:“严中丞近来如何了?” 谢鹤岭翻案卷的手一顿,似笑非笑的:“怎么?” 宁臻玉慢吞吞道:“前几日璟王府的接风宴上,我瞧见了严中丞。” 谢鹤岭哼笑道一声:“御史中丞好歹也是正五品的官,赴宴是理所当然的。” 说罢,他笑着睨了宁臻玉一眼,“当日的情形,宁公子还有闲心关注严中丞,看来是情谊难断,不能自控。” 宁臻玉脸色冷了下来,冷冷道:“你就当是罢。” 僵持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严中丞当初是错判了哪桩案子,才得罪了璟王,怕得求到你跟前?” 谢鹤岭将案卷搁在桌上,微笑道:“御史台弹劾的还少了?天天有月月有,有些事你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自己总归是想方设法要走的,这等关乎自己性命的事,永远装作不知有什么用? 宁臻玉一下坐起来,忽而道:“那换一件你知道的——你告诉我,无冤无仇,璟王为何那般针对我?” 谢鹤岭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我说了,有些事……” “是不是因为,他和我的处境一模一样?”宁臻玉打断道。 谢鹤岭罕见地停顿了一瞬,很快又意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璟王若听到你将自己和他相提并论,你恐怕要遭殃。” 第35章 宁臻玉见谢鹤岭的那一瞬停顿,几乎以为自己猜对了,心都跳了起来,得知了惊天的秘密一般。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又模糊不清,警告一般,他又拿不准了。 “罢了,”他冷笑道,“他这样的人物要捏死我,用什么理由都天经地义。” 宁臻玉重又躺了下去,背过身,再不理谢鹤岭。 * 接风宴之后,京中太平了一阵,因在冬月,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节。谢府的人不多,平日冷清,这时竟也多了些喜气,仿佛人人都带着笑脸。 虽有谢鹤岭庇护,宁臻玉还是为璟王之事惴惴不安,总疑心哪一日,自己又要被算计进莫名的圈套里,不明不白地便没了。 只是这几日风平浪静,他也生出一种错觉,兴许璟王已经忘了他,揪着他这个失去了所有的不幸人,无甚趣味。 唯有江阳王偶尔派人来谢府门前,却也不是正式拜会,而是隔了一段距离张望。 仍是上回接风宴悄悄过来请他的那人,宁臻玉原打算出门,一眼望见便觉心烦,不知江阳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闭门不出,或是改从小门出去。久而久之,那人等不到宁臻玉露面,这才放弃,宁臻玉得了个安生。 然而过了不久,谢府又收到了来自璟王府的请帖,却不是给谢鹤岭的。 请帖上的名字,清清楚楚写明了:宁臻玉。 第41章 解围 宁臻玉有些费解, 之前璟王都还未曾单独相邀, 今日却越过谢鹤岭,直接找上他了。 他一时怀疑, 手里拿着请柬,看向谢鹤岭。 谢鹤岭正在下棋, 漫不经心道:“他只点了你的名, 我不好出面。” 语气平平,竟没有半点维护的意思。 宁臻玉即便早就知道谢鹤岭是什么样的人, 心里还是凉了半截,冷冷道:“是不能指望谢统领在璟王跟前说一句不好。” 谢鹤岭听他言语隐约有怒火,嘴角一挑:“你生气了?” 他用棋子点了点棋盘,笑道:“这封请柬过了明路送来,我不好明着拒绝,同样, 他也不好明着对你做什么。” 宁臻玉道:“是不好明着,上回在璟王府不就是暗地里的手段?” 谢鹤岭看他实在有气, 便伸手过去,宁臻玉却视而不见,没理会他。他也不尴尬, 收回手,慢悠悠道:“你若实在惧怕, 晚上你回不来,我派人去璟王府问一声便是了。” 回不来才问?那会儿他人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宁臻玉再不能待下去,否则定要忍不住给谢鹤岭两下, 这便起身走了,身后还传来谢鹤岭的轻笑声,似乎觉得他负气的模样有趣。 林管事正端了酒水过来,迎面碰上,见他面色不佳,连忙问道:“宁公子不来侍酒么?” 宁臻玉冷冷道:“他有嘴有手,哪里用的上我。”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抱着阿宝顺了顺毛,方觉平静些。自从那晚出逃失败,他便一直宿在微澜院,与谢鹤岭同床共枕,有时被对方烦到了,才会回到这院子来躲个清净。 回头想想,谢鹤岭那话并不是毫无道理,璟王和谢鹤岭关系虽糟,但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不至于公然叫他在璟王府出个好歹。 只是谢鹤岭那般态度实在叫他不痛快。 他委身谢鹤岭,大半是形式所迫,别无选择,也多少存了几分期望谢鹤岭能庇护他的心思。 然而如今看来,是不能指望谢鹤岭的良心。 没得到时是一时兴起,得到了便更无所谓了,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是谢鹤岭这个黑心肝的,自己实不必如此气恼。 宁臻玉想了又想,自己不能不去,否则定然触怒璟王,既然无法拒绝,便就去了。他心里对璟王针对自己的缘由,多少有些猜测,也好去试探一番。 待到午后,宁臻玉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前来迎他的璟王府管事出门。谢鹤岭果真没有任何表示,宁臻玉到底没说什么,硬着头皮去了。 作画的地点在璟王府的一处楼阁上,下面对着一片落雪的竹林和半冻着的池塘。 请宁臻玉来作画的,大多都是冲着美人像而来,他原以为自己要为璟王的哪位爱妾作画,毕竟光论花鸟山水画,京中有比他更好的。 然而阁楼空空荡荡,明摆着这回请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璟王披着貂裘,靠在长榻上,一名杏眼桃腮的婢女正替他捶腿。他盯着宁臻玉看了许久,嗤笑道:“谢鹤岭这回怎么没来要人了?” 宁臻玉一时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璟王已接着道:“九月那会儿宁公子入狱,谢统领可是亲自去京兆府要人,这回居然舍得放出来了,只你一人前来,叫人诧异。” 这话含针带刺,不知笑的是谢鹤岭,还是宁臻玉。 宁臻玉垂下眼帘,语气没有波澜:“臻玉有幸为璟王效劳,大人怎会不应。” 璟王格外打量他几眼,道:“你倒是个能忍的。” 他说着,示意宁臻玉坐到窗边作画,宁臻玉硬着头皮坐下提起笔,居然真没发生别的——璟王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日头逐渐西移,宁臻玉差不多作完了画,打算等璟王醒来便要告辞。眼看暮色将至,璟王却无任何表示,他只好在仆役给他换茶时,低声道:“宁某已经完成王爷所托,天色不早,这便要告退了。” 一直闭着眼的璟王忽然开口:“这岂不是本王怠慢了,宁公子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宁臻玉一顿,只得道:“谢王爷。” 他坐了片刻,在璟王身边只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方才奉茶的仆从也是,他在窗口不经意往下望时,分明瞧见那两人还有几分轻松笑脸,一进屋,便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一眼。 他忍不住道:“在下坐了两个时辰,身体发直,请王爷宽宥,容我下去走动走动。” 璟王正拿着他的画细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算是应了,他才得以下楼。 璟王府后头的春满园,听闻是寻江南能工巧匠打造,不亚于宫中的御花园,这时节却无丝毫颜色,唯雪色而已。宁臻玉也全无兴致,踌躇不定。 园子里冷寂,悄无人声,他甚至隐约觉得有人在瞧着自己,四望一番,又觉得是多虑了。 然而这璟王府远不止璟王一人难缠,他在园子里逛了一圈,正想着如何才能找借口离开,便在廊下拐角处撞上了江阳王。 看到江阳王的那一刻,宁臻玉简直在心里暗骂晦气。 江阳王原是神色不耐,将要发作,一看是他,当即缓和了面容,笑道:“听说宁公子被请来王府,原是在此处啊,叫本王好找。” “院子里风大,宁公子若不弃,不如到本王院中坐坐,再走不迟。” 宁臻玉不能忍受这样挂满了涎水的视线,后退两步道:“在下是受璟王命令来的王府,不好在王爷跟前久留,我……” 他说到一半,江阳王忽而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本王一句话的事,璟王哪里会追究这个。” 宁臻玉进退不得之际,后面忽然有人远远喊道:“宁公子!” 他正觉得这声音有两分熟悉,便见一名仆从打扮的从月门处跑了过来,面容妩媚,居然是许久未见的秋茗。 江阳王皱起眉刚要呵斥,秋茗上前向他施礼:“奴拜见江阳王。”又转向宁臻玉,焦急道:“宁公子怎么走得这样远,前面有人正寻你呢,怕王爷问起。” 江阳王闻言,想是有所顾忌,这才稍稍松手,又不甘心,凑近咬牙道:“等会儿便能见到了。” 宁臻玉只觉后颈发僵,连说两句场面话的心思都没了,立时转头和秋茗离开。两人走到无人处的假山后,他松出口气,犹豫道:“多谢。” 算来自己和秋茗是仇家的关系,真未料到秋茗会替自己解围。 秋茗却转过身,忽而一把捉住宁臻玉的手,恳切道:“宁公子,你若真要谢我,便求您救救我!” 宁臻玉一怔,就听秋茗颤声道:“我在这王府里生不如死,再不出去,只怕要被吃的皮都不剩!宁公子您行行好……” 秋茗这会儿穿着不俗,人却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眼下甚至泛着淡淡青黑,仿佛真是饱受折磨。 之前听闻秋茗逃出谢府,又被抓回璟王府时,宁臻玉便猜测秋茗定然不会好过,如今真见到了,他仍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看不出秋茗有何损伤,他又是曾被璟王府的仆从陷害进圈套过的,因而心里存着几分警惕,试图抽回手:“看你衣着,应是待遇不差,璟王难道对你如何了么?” 秋茗见他不信,一张艳丽的脸青青白白片刻,忽而攥紧了宁臻玉的手,往腰下探去。 此举过于放荡,宁臻玉简直要愣住:“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隔着衣物,他明显感觉到秋茗的那处竟和阉人一般无二。 第42章 荒唐 第36章 他嘶声道:“不瞒宁公子, 我被捉回璟王府后, 王爷问我缘由,我说我是与人苟且, 被谢大人捉了个正着。为取信王爷,我只好宽衣证明, 他才肯信了。” 宁臻玉听到此处, 下意识道:“是谢鹤岭……” 他当初便是这样想的,秋茗原是个雏, 能骗过璟王,必定是谢鹤岭做了什么。 秋茗却面色一白,仿佛怕宁臻玉误会似的,连声道:“不不!我和谢大人并无关系……那晚我被大人捉去,为了活命,我便将我做的孽全部揽了, 我也知道我若被王府捉回去,定会验身……” 他说到这里, 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讨饶,怀着一点侥幸心思攀上谢鹤岭的衣袖,试图做最后一点挣扎。谢鹤岭却全无动容, 抽了衣角,微笑着告诉他:“你自己想办法。” 因宁臻玉和谢鹤岭的关系, 秋茗怕宁臻玉心里起疙瘩,只得模糊去这一点,泣声道:“我是……我是去求了谢府的其他下人, 才留了一身痕迹,骗过了王府里的管事。” 当时自己是如何在管事的面前脱衣屈身,被冰冷视线扫过身下,他至今心里留有屈辱之感。 可比起之后遭受的事,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王爷似乎很憎恶谢大人,听说我惹怒了谢大人便很是开怀,我为此在王府里好过了几日,还以为时来运转。没想到……” 秋茗面色愈发苍白,抖着嘴唇断断续续道,“没想到有一日,我在后园的竹林里扫雪,不知怎的触怒了王爷,他便叫人将我拖去施刑,我熬了好些天,险些就这样没命!”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掩面低声痛哭,整个人摇摇欲坠。 宁臻玉听得沉默下去,外面都传璟王残暴,然而真正见识到了,他仍觉心惊,甚至有几分后怕。他总算明白当日在谢府,秋茗为何宁愿爬他的床也不愿意回璟王府了。 再看秋茗如今处境,即便当初曾经害过他,他也没法说出什么落井下石之语,心里暗叹一声。 秋茗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便又跪倒在地,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我做的孽已经遭了报应了,我知错了……宁公子您心善,救救我吧,我是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宁臻玉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半晌道:“我在璟王面前也不过蝼蚁,如何救得了你。” 秋茗却急切道:“宁公子不能,谢大人能啊!” 他急声道:“求公子回去和大人说几句好话,我知道大人与璟王不和……” 说到这里,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伴着几声“宁公子”的呼声,应是来寻宁臻玉的。 秋茗一下噤了声,慌张四望一番,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声道:“我只望求公子救我一救。” 眼看人要来了,他望着东边院子方向升起的亮堂烛火,面上的哀泣神色中,忽而掺了一丝诡谲的木然,轻声道:“宁公子,你很快就能看到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 宁臻玉被引到东边那处别院,不比之前两次宴会的殿宇辉煌,却极有情调,温柔乡一般,甚至连灯火仿佛都旖旎几分。 宁臻玉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踏进去的不是温柔乡,而是鬼窟。 璟王倚坐在上首,座下一名美人侍酒。他见宁臻玉进来,露出微笑:“宁公子来的正好,请。” 宁臻玉落了座,却见江阳王正坐在对面,喝着酒瞄他。 然而很快,他的目光便不在宁臻玉身上了——美丽的少年们衣着暴露,随乐声起舞,这也就罢了,中央的高台上纱幔垂地,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是两个少年拥在一处耳鬓厮磨。 春色当前,江阳王睁大了眼,半晌抚掌笑道:“有这等好戏,璟王怎么如此小气,今日才叫我看到!” 璟王微笑道:“自然是怕掏空了江阳王。” 宁臻玉只将视线移开,心里有两分尴尬,不知怎的,他看到那两道人影,想起的是自己和谢鹤岭。 然而很快他又觉得不对,蹙眉转回了视线。 只见那两道拥在一起的人影,隐约间可见其中一人有几分眼熟,竟是璟王生辰宴上那位侍奉在璟王身侧的,蝴蝶一般的美人。 他美丽的脸已消瘦,纱衣下隐隐可见肋骨,连当初那几分妩媚风流之色也消失了,唯有刻意强装出来的沉沦。 他的手似乎也有些问题,竟是软垂着的。 宁臻玉只看了一眼,便想起秋茗麻木的痛苦的脸。 他心里忽而起了个荒谬的猜测,令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空气愈发炽热,这两人行着欢好之事,极尽亲密,然而等到动真格时,竟是那高壮些的年轻仆役转身跪伏下去,纤细的美少年用软垂的手,扶着他的腰背。那美少年身上的纱衣原就堪堪蔽体,这么一番动作下来,再不能遮掩。 江阳王的眼睛紧紧盯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他急促的呼吸声陡然滞住,像被忽然间捏住了脖子。 只见一片刚愈合的丑陋伤疤,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美色,这少年竟是要用残缺的躯体借外物行事。 这简直是一场折磨,两人脸上俱都露出痛苦之色,还要勉强做出欢愉之状。 璟王在上首哈哈大笑,轻拍扶手,仿佛真正欣赏得趣。他身旁侍酒的美人显见惧怕,背脊发颤,却不敢表露,顺从地随着璟王鼓掌媚笑。 江阳王离得近,整个过程看得清楚分明,只觉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呕得厉害。他忍不住大骂道:“倒人胃口!” 他不是没玩过小内侍,到底都是收拾妥帖的,此刻也无法忍受这畸形血腥之状,起身一脚踹翻酒案,指着璟王大骂道:“你有病不成,叫人看这个,你这疯子!” 璟王仿佛没听见,竟还拔下身旁美人挽发的金簪,丢在堂下作赏赐。那美少年用无力的手捡了金簪,像是知道该做什么,一把扎在高壮仆役肩上,用足了力气,立刻见血,背上尽是扎出来的伤疤。 眼看这荒唐场景,宁臻玉再也不能忍受,紧紧扶着桌案,几乎要将酒水呕出来。 * 江阳王大骂着疯子愤然离开,这戏码也总算到了尽头。 那倒在地上的高壮仆役已气息奄奄,显然不堪折磨。宁臻玉原先以为那美少年受的刑已足够残忍,这高壮的仆役却似乎更招璟王的恨,生生要折磨致死一般。 然而周边的那几名少年,依旧随乐起舞,不敢停下。 璟王观赏片刻,见那美少年握着金簪茫然不知所措,他终觉无趣,负手走下台阶,正瞧着宁臻玉惨白的脸。 “宁公子感觉如何,可还痛快?” 他见宁臻玉不说话,微笑道:“那仆役挑断了他的手筋,他恨得要命,本王给他一个机会罢了。” 宁臻玉盯着桌案,隐隐察觉了璟王想说什么。 璟王踱步过来,走到他身侧,一手放在他肩上,俯下身来。 “本王,也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 第43章 鼓动 他没有明说,言语中却有种微妙的挑唆鼓动。 宁臻玉望着那名美少年手中握着的沾血的金簪, 沉默片刻, 忽而道:“王爷若能给我这个机会,您自己为何不用?” 璟王似乎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反应, 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那自然是因为, 枕边人的刀子, 才是最难防的。” 他能感觉到璟王的视线一直下滑,似乎瞧见了他颈上的痕迹——他确信自己已经遮掩好了, 忍住了抬手捂住的动作。 璟王慢悠悠直起身,笑道:“你若敢做,本王便能保住你,赐你一生荣华富贵。” 以璟王的身份,这并非虚言。 “当然,你若要求些别的, 希望借本王之手除去谁,也不是不行。” 宁臻玉知道这是在暗示宁家。在谢鹤岭之事面前, 璟王似乎也不针对宁臻玉了,甚至颇为慷慨,愿意出手解决一名当朝大员。 宁臻玉想了想, 忽而道:“在下斗胆一问,王爷为什么会如此憎恶他?” 他心里原是想问“我是否何处得罪了王爷”, 话到嘴边,一种奇妙的直觉让他改了口,反而问起了谢鹤岭。 谢鹤岭曾是安北王一手提拔, 璟王又是安北王的外甥,朝中也一贯将谢鹤岭归在璟王一党。他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仇怨能让璟王这样翻脸。 他甚至怀疑,之前谢鹤岭在宁家为奴的过往,也许不是宁家传出去的,而是璟王借机散播,毕竟宁家没有理由揭谢鹤岭的短。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让璟王不太痛快,璟王嘴角下沉,冷笑道:“因为他插手了他不该管的事。” 说罢,他又柔和了神色,方才的刻毒之色尽去,“你考虑得如何了?” 此时堂内歌舞已停,地上的两人被拖了出去,地毯上犹见血迹。那少年踉踉跄跄,肩背直抖,却无丝毫痛快或庆幸之色,两眼发直。 一个取乐的工具,连发泄出来的怨恨和情绪都未必是自己的。 宁臻玉转开视线,道:“谢璟王抬爱,但我只是侍奉在他身边,并不得他的信任。他若如此容易得手,我相信王爷也用不上我。” 第37章 他以为自己说得已足够明白,璟王却道:“不,旁人或许如此,你却有这个机会。” “本王也不急在一时,总会有那一天的。”璟王似乎笃定了他绝不会甘心,“你若答应太快,动手太快,反倒显得像个叫人失望的蠢货了。” 宁臻玉又道:“王爷派人寻个顶尖的刺客,兴许会事半功倍。” 璟王笑道:“这有什么意思?哪里比得上你这枕边人动手来的有趣。” 他拂了拂衣袖,悠然踱向门口,半途经过那一小滩血迹,竟特意停留观赏了一阵,甚至似乎颇为畅快,轻轻吐出一口气。 宁臻玉正要起身,又听璟王道:“他这个人不安分,本王相信宁公子定然有所体会,好好把握机会,将来可莫要被他连累了。” * 宁臻玉走出璟王府大门时,发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林管事正坐在车头张望。 林管事瞧见他终于出门,松了口气,笑道:“方才我还在想,宁公子若还不出来,我就得拍门去问了。” 宁臻玉闻言,眼前又出现谢鹤岭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叫人火起,他原就沉着的一颗心更是烦乱。若不是璟王忽然改变主意,他今日真在璟王府有个好歹,难道还能指望年事已高的林管事做些什么吗? 他也不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许是方才璟王的语气所携带的煽动意味,又或是那场残忍露骨的戏码,让他想起一些不堪的回忆,他心里忽而涌上了许多情绪。短短几月,他连自己的生死、自己的身体都已无法掌握,仰仗他人,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和悲哀。 他又想起了璟王的那番话。 他若是秋茗或青雀那般与谢鹤岭没有丝毫恩怨的人,自然没有理由背叛谢鹤岭,但他偏偏是这样的身世和处境,和谢鹤岭之间,谈情谊比纸薄,论恩怨乱如麻。 璟王便是拿捏了这一点,才来鼓动挑唆。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璟王不是善茬。 什么荣华富贵一生无虞,恐怕最终都是空话。 看看秋茗和那位曾经如蝴蝶一般的美人,顺着他璟王的意或许能得到些好处,却无法保证这喜怒无常之人,会不会翻脸。 哪怕他真的顺了璟王的心思,叫谢鹤岭死在自己手里,最终得到的东西,恐怕也像是赏赐下去的那支沾血的金簪,叫人膈应,后半辈子都不得解脱。 痛快的只有璟王。 马车辘辘行驶,回到了谢府。 林管事正要打开车门,宁臻玉已自行推门下车。这会儿夜色漆黑,林管事提灯在前引路,走了一段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宁臻玉竟转了个方向,往自己的小院走去了。 林管事连忙呼道:“宁公子,主君还在等你。” 什么等不等,这时辰谢鹤岭本就不会歇下,这会儿八成还照常看翻看闲书,怎说得仿佛特意等他,有多担心他似的。 宁臻玉客气道:“我在璟王府饮了些酒,酒气重,不好冲撞大人。” 这便自顾自走了。 他对谢鹤岭确实心有怨恨,尤其是被璟王话语煽动的现在,他不想见到谢鹤岭。 他摸索到屋里点了灯,坐了许久,直到阿宝醒来,从床榻上跳下来,咪咪叫着爬到他膝上窝好。他抚摸着阿宝的脊背,脑海中浮浮沉沉,说不清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的游廊那头断断续续传来人声,他才回过神来,心里的情绪稍解,平缓了呼吸。 他忽而意识到,无论自己愿不愿意,璟王的目的已经达成,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随时会萌发的种子。 宁臻玉枯坐半晌,到底还是起身往微澜院走去。 别的不提,至少秋茗这件事他得和谢鹤岭说清楚。至于谢鹤岭如何打算,这与他无关。 他一路行去,竟然人还不少,迈过月门进了院子,只听乐声袅袅,显见乔郎和芙湘正在屋里奏乐。 宁臻玉一时间火气又上来了。什么等他,分明听曲儿正痛快。 第44章 火气 林管事立在谢鹤岭身旁, 低头说着什么, 见他进门,笑道:“宁公子来了, 我便说大人等着,您定是会来的。”说罢退了下去。 乔郎见宁臻玉面色不佳, 笑道:“宁公子来得正好, 方才大人说你喜欢听琵琶。” 芙湘接着道:“奴记得公子喜欢这曲《浔阳夜月》,特意在此弹奏, 正是给宁公子的。” 话说得十分婉转,也是好意,宁臻玉朝两人笑了笑,算作谢意。 应是他往常来微澜院,听到《浔阳夜月》时,偶尔会出神停留——这曲子是睢阳书院的先生时常奏的, 他听了便要想起往日的时光,那会儿一院子的同窗各个无忧无虑。 然而他不觉得谢鹤岭有这番心思, 约摸只是顺口一提,乔郎芙湘是玲珑心思,特意讨巧。 谢鹤岭随手捏了颗棋子, 道:“你若喜欢,叫他们日日弹这曲子。” 说着, 他朝宁臻玉伸出手,这是要宁臻玉过来坐的意思,然而宁臻玉依然无动于衷, 他便笑吟吟的:“忘了你要面子。” 说罢一抬手,乔郎芙湘便退下了。 门关上,宁臻玉却也不过去,反而坐在了棋盘对面。 谢鹤岭道:“还在生气?” 宁臻玉冷冷道:“我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我生什么气。” 谢鹤岭听他这番阴阳怪气,抬起头,便见烛光映照下一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冷意也显动人。 他观赏了一番,忽然道:“方才该叫住林管事,让他先将炭盆挪出去。” 宁臻玉看了他一眼,便听他慢悠悠接着道:“免得叫宁公子的火气太旺,烧坏了身子。” 宁臻玉原还算平心静气,这下真被气到了,骂道:“泼皮无赖!” 他瞪视过去,见谢鹤岭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便知这人一贯恶劣,气到了自己他才开心。 他又不想顺了谢鹤岭的意,强压了火气,转开视线提起正事,冷冷道:“我在璟王府见到了秋茗。” 想起秋茗的惨状,宁臻玉停顿片刻,接着道:“他被璟王施刑……去了势,受尽折磨,求我救他。” 原以为谢鹤岭听了至少会追问,然而对方只“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如何惊讶,慢吞吞收拾棋子,好半晌才问道:“你救得了么?” 宁臻玉沉默一瞬,低声道:“我不能。所以他求我转告你,求你宽容。” “这便是了,”谢鹤岭懒洋洋道,“他既然求的是我,便和你无关了。” 宁臻玉闻言,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无论谢鹤岭如何打算,他已替秋茗带了话,便算结束。 他停顿半晌,张了张口,忽而又停下。 他心里还想问问谢鹤岭,璟王口中的那句“因为他插手了不该他管的事”,到底指的是什么。然而这个档口,他刚从璟王府中出来,便来试探谢鹤岭这样的问题,显然此地无银,他便不问了。 谢鹤岭敲着棋盘,看宁臻玉心不在焉的模样,忽而问道:“璟王这回请你,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宁臻玉脊背微微一僵,立时想到了璟王在他耳边煽动的那番话。他不动声色道:“璟王留我在王府用膳,赏了一段歌舞。” “只是那段戏码……” 他有些难以启齿,到底还是断断续续描述了一番,光是说出口,他便觉隐隐作呕,最后略过了璟王和自己的对话。他神情复杂道:“我实不知璟王有这样的癖好,难怪秋茗怕他怕得如同见到阎罗。” 这叫人毛骨悚然的残忍戏码,谢鹤岭竟还是毫无反应,见怪不怪似的,嗤笑道:“这些权贵和大人物们惯有些癖好,你若在宴会上趁他们酒酣耳热,知道的还能更多。” 宁臻玉听他这般语气,心里却想道:你这人在床帏内的癖好也不登大雅。 谢鹤岭见宁臻玉嘴角紧抿,只当他还在为璟王府的所见所闻膈应,笑道:“你这样胆小,将来知道些别的,岂不是要吓坏了。” 宁臻玉一顿,追问道:“莫非还有什么更骇人听闻的?” 谢鹤岭却只瞧着他,似笑非笑道:“方才还膈应成那样,现在你不嫌了?” 宁臻玉想了想,到底还是对璟王过往的探究欲占据上风,“你说便是。” 谢鹤岭稍稍倾身过来,极为隐秘似的,低声道:“刑部尚书的儿子,你当见过。” 听到不是璟王,宁臻玉倒也不失望。 谢鹤岭接着道:“他与伶优欢好时,喜欢用嘴……” 宁臻玉还以为能听到闻少杰那厮的什么秘辛,听到最后一怔,当即撇过头去,怒道:“谢鹤岭,你要不要脸!” * 璟王府内。 大堂上立了几人,白日里为璟王献舞表演的那对少年,正伏在地上,浑身瑟瑟,身上甚至已被几道鞭痕刮破了衣裳,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深更半夜,璟王被请了过来,神情倦怠地坐在太师椅上,冷冷道:“这样的时辰若无要事,你们便都去领杖责二十。” 第38章 他今日心情还不错,因而并不算罚得太重,他懒洋洋眯眼,看到堂下的两人眼熟,方才一顿。 尤其那高壮的少年竟然还活着,这令璟王皱了皱眉头。 老管事在旁一板一眼地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一描述,最后说道:“……侍卫瞧见他二人相拥痛哭,约定私逃。” 璟王忽而一顿,睁开了眼。 他盯了地上的两人半晌,突然暴怒起身,一脚踹在那纤细少年的心口! 少年当即仰头倒在地上,后脑砰地重重一声,登时两眼翻白,随即又被璟王掐着脖子一把提了起来。 “你下贱不下贱,他是怎么待你的!”他暴怒道。 那少年嘴角已流出了血,似乎想挣扎,然而两手俱断,此时抬不起来。他只得张口“嗬嗬”作声,却又听不分明,隐约是在求饶。 另一个高壮些的少年,背上伤口早已崩开,血迹渗透了几层衣裳。他惧于璟王怒火,竟还有几分情谊,爬过来抱着璟王的腿,嘶声道:“王爷……求您宽恕!” 却又被璟王踹开,正被踢到下颚,一阵剧痛吐出血来,倒地不起。 璟王冷笑道:“好情义,好情郎,他这样爱你替你求情,你是不是感动得要命?” 那少年不能言语,眼睁睁看着老管事慢吞吞将一个药瓶搁在桌案上,更是绝望。 “王爷,这是从他房中找来的。” 璟王一瞧,便知约摸是些金疮药,止血化瘀的。 他冷笑道:“本王好心好意让你报断手之仇,你胆小如鼠不肯动手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巴巴地贴上去给他用药?你真是唾面自干,好菩萨的心肠。” 璟王提着少年的脖子,仿佛要捏死他。 本就单薄的衣物因鞭伤开裂,这少年腰腹上的痕迹清晰可见,不难想象深夜里做过什么。璟王瞧见了,面色更是难看至极,仿佛觉得脏透了一般,立时松手,将人摔在地上。 “怎么,平日叫你们做那档子事,不够尽兴,不够痛快,竟一时如胶似漆,忘乎所以了?” 璟王鄙夷道:“半夜里还迫不及待要滚到一起去?” 那少年勉强爬起来,嘶声求饶道:“王爷恕罪,奴只是……只是……” 他声音细如蚊蚋,下意识想爬过去抓着主君的衣摆讨好求饶,却又想起之前的遭遇,正是因此才被挑断了手筋。他当即浑身发颤,半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他在璟王府数月,还算得璟王宠爱,平日都跟随璟王座下侍酒,只因一桩小事,忽而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从前他也知璟王残忍,却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的下场,不过是献媚讨好的手段罢了,他至今不知哪里触怒了璟王。 他不敢痛恨璟王,只敢怨天尤人,痛苦之余,只有这同他一般的苦命人,被王爷选中,做了这自残取乐的戏码。 两人论情谊未必有多深,他在对方身上发泄过断手阉刑的情绪后,又觉悲哀,同病相怜之下难免相惜。两人这段时日经常相对,深夜时被噩梦惊醒,也难免互相慰藉,才能在欢愉中暂时脱离眼下这地狱一般的处境。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犯了璟王的大忌,但是他真的捱不下去了。 这少年嗫嚅半晌,低头盯着璟王的靴尖,嘴唇抖动着,又用祈求的目光,努力去看门口的几人,其中两名侍卫尚且年轻,前阵子还一同说笑过,然而没有人敢救他,只避开视线。 他顿生绝望之感,不可遏止地猜测着这回的刑罚会是什么,他连男人都不是了,还能被如何? 想到从前在外面听说过的牢狱中的酷刑,和璟王的残忍手段,他牙关打战,一时间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这少年跪在地上,呆愣半晌,忽而惨笑起来,用没力气的手撑着地面,勉强够到璟王跟前,在璟王要踢开他之前,极力开口问道:“王爷为什么只许我弄他,不许他弄我,难道……” 他声音嘶哑,不凑近了很难听清,璟王却勃然色变,一耳光掼到他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少年立时嘴角破裂,扑在地上吐出血来。 璟王踩着他的脸,一字字道:“杀了他!” 一盏茶后,屋内血气弥漫,很快便有手脚麻利的仆役进来,将两人软垂的尸体拖走,又清理打扫一番。 这两人早已没了气,拖出去时,地毯上,乃至于门槛外的地砖上,俱都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第45章 正事 林管事见他面无表情, 又添了一句:“大人说另有正事。”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但他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了, 单方面对谢鹤岭生气无甚意思,也不好叫林管事为难, 便起身去了。 阿宝这几日都粘着宁臻玉, 忽然被放下,有些不明所以, 喵喵叫着,跟着他的脚后跟跑。 他总不能将阿宝带到微澜院去,听说阿宝是谢鹤岭离京的那小半年,谢府仆役见它可怜收养的,从不带到主院去,也一直很有眼色不去谢鹤岭跟前讨嫌, 谢鹤岭便也懒得管。 宁臻玉知道谢鹤岭不喜欢猫——毒蛇当然是不喜欢猫的,他这样恶意揣测。 他只得抱着狸奴说道:“你这府里的主君不喜欢你, 要把你赶跑的,你在这里乖乖的。” 阿宝似懂非懂,被放回屋里甩甩尾巴。 宁臻玉忽而又想着, 谢鹤岭也不喜欢他,只是乐于欺负他, 怎就不能放过他了。然而人在屋檐下,他又只得往微澜院行去。 谢鹤岭这无耻之徒,装模作样仿佛在看书, 他进屋刚放下酒壶去倒酒,便又被他趁机揽在膝上。 宁臻玉起不来身,没好气道:“大人不是说有正事?” 谢鹤岭正经道:“几日未曾亲近宁公子,怎么不算是正事了。” 他搂着宁臻玉将人轻薄一番,宁臻玉被弄得喘息微微,推着他的胳膊似乎要骂人了,他才慢悠悠抽出手,道:“年底皇陵祭祀将至。” 这倒确实是正事,宁臻玉却没听明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随即就见谢鹤岭将桌案上一封书信摊开,道:“宫人侍奉不周,太后及多位太妃的画像受潮被虫所蛀,须重新绘制。贵妃处置了宫人,又传召睢阳书院的张老先生来京接命。” 张老先生是睢阳书院教丹青的一位夫子,声名极盛,爱画成痴,宁臻玉曾受过他指点。 “张老先生年事已高,怕祭祀之前完不成重任,又举荐了你,让你为他辅助一二。” 宁臻玉一怔,他在仕女图这一途下过苦功,多年积累的名声,原以为如今处境所累,前程算是废了,没料到居然还能受此重任。 然而这关头,他又觉皇帝病重,宫中情势此刻怕是尴尬,卷进宫闱事中难说是好是坏。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又想起关于璟王出身难辨真假的那桩旧案。 宁臻玉沉默片刻,忽而道:“过几日张老先生便要到京,我想出去转转,挑些颜料笔墨。” 谢鹤岭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笑道:“你在宫中行走,若是察觉什么特殊的,莫要声张,只当自己瞎了。” 宁臻玉有心打探消息,问道:“比如?” 谢鹤岭道:“宁公子从前不是入过宫么,难道不知?” 宁臻玉想了想,试探道:“宫中的忌讳是不少……我之前听说那位早逝的江皇后,是陛下青梅竹马的发妻,她病逝后,陛下不再立后,就此成了块心病。后来逐渐宫中也不好提起这位皇后了。” 此事在宫中也不算秘密,许多人悄悄叹息皇帝痴情,谢鹤岭却听得嘴角似笑非笑,觉得十分可笑似的。 宁臻玉心里一动,追问道:“你笑什么?” 谢鹤岭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笑吟吟道:“我笑你太正经。” 他语气轻佻道:“深宫寂寞,谢某是想让宁公子发发善心,若是瞧见几对光溜溜的野鸳鸯,莫要搅了他们的好事。” 宁臻玉噎住,终于忍不住讥讽道:“大人倒是消息灵通。” 翊卫府难道整日里就在调查这些东西吗! 谢鹤岭笑够了,忽又瞧着他,道:“画这几张像,需要多长时间?” “少则三日,若是慢些,六七天也常有。” 谢鹤岭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时间也太长了些,温和劝说:“三天最好,拖久了劳累。” 宁臻玉心想这混账果真是不懂画,给太后太妃画的像,哪里能赶工。他没好气道:“我在宫中不必应付大人,兴许还轻松些。” 谢鹤岭俯身凑近了,嘴唇正碰到他耳廓,不怀好意道,“宁公子可要画快些,若是多日不见,少不得谢某也要进宫去寻你,做一对野鸳鸯了。” 这话实在粗鄙,宁臻玉听得面红耳热,心中暗骂,冷嗤道:“胡言乱语。” 两人这般胡闹一番,待到宁臻玉步出谢府的大门时,已是午后。 因他想要的颜料昂贵,便找了老段随行。他兜兜转转,在书画笔墨的市坊中穿行,正和掌柜的攀谈时,不经意往外一瞥,忽而发现立在门外的老段,目光有意无意看向西侧。 第39章 老段虽是从来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然而这样微微出神的模样却少有。 宁臻玉忽觉奇怪,跟着一瞧,发现远远的西侧对面的巷子,是璟王府后边的一道侧门,此时陆陆续续正有王府仆役进出。 老段为什么要如此在意地盯着璟王府? 宁臻玉动作一顿,忽而想起那日秋茗哀求涕泣的脸,和那一句“我是去求了谢府的其他下人,才留了一身痕迹,骗过了王府的管事”。 这也就罢了,再加上许久之前从璟王生辰宴上回来后,老段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还惹了谢鹤岭责罚。 他心里萌生出一种奇妙的猜测,老段和秋茗…… 他若有所思地盯了老段一会儿,老段有所察觉转过脸来,他又收敛了目光,抚了抚手上的字画。 等老段付了银钱,宁臻玉瞧着他,状似无意道:“段管事,这段时间府中时常见不到你,大人赴宴都换了随从。” 老段道:“我奉大人之命,有事在外。” 宁臻玉见他嘴严,也不说了。 上回去江阳王的接风宴,谢鹤岭带的便不是老段,难说到底是因为老段忙碌,还是为了刻意断了老段的心思。 宁臻玉转过目光,慢吞吞打量这家画坊,是京中新开的 ,颇具规模,隐约能听到有文人在里间品茗闲谈。 他今日披着身雪白的鹤氅,腰戴环佩,掌柜的见他相貌不凡出手阔绰,又是个懂行的,便殷勤道:“郎君可要到楼上瞧瞧?新到了几罐青金石所制的颜料,郎君若有意……” 青金石乃是西域之物,千金难寻,往日在宁家也难得多少。宁臻玉一听立刻点头,跟随着上了楼。 然而刚转过楼梯,便听一道熟悉声音隐约传来:“他又是个什么东西?竟还得了贵妃的青眼。” 宁臻玉脚步一顿,认出这是闻少杰的声音。 掌柜的见他停下,赶忙道:“几位贵人在此处小聚赏画,郎君随我过去,在楼上另一头,不会打搅郎君雅兴。” 宁臻玉倒还神色如常,随他上了楼去,隔着半开的门,只见几名锦衣华服的权贵子弟,正坐在屋中听曲儿看画,严瓒居然也在座。而闻少杰背对着门,一名婢女靠在他怀中,喂他喝酒。 另一人笑道:“这话可不兴说啊,他如今是谢统领的人。” 闻少杰嗤笑道:“岂止!他前几日不还从璟王府中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么?璟王这样难伺候的人,他都能伺候好……可见有些能耐。” 最后几个字说得低沉带笑,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席间当即响起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他怀中的婢女吃吃笑道:“大人说得天仙一般,是哪位郎君呀,奴不曾见过。” 此时木门一响,是小厮们进来侍酒。 闻少杰搂着她,调笑道:“真儿也该知道的,几月前大半夜,他还求到我家门前了,可惜……” 宁臻玉当初落魄的惨状,京中都是知道的,立时有人挤眉弄眼,哄笑道:“可惜什么?你且说来……” 话到半途,他们忽而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连原本附和着笑笑的严瓒,面色也一下尴尬起来,慌忙站起身。 闻少杰毫无所觉,嗤笑道:“可惜我那时没有趁人之危,若是我有这心思,他当晚就能——” 话未说完,忽见一道雪白衣摆出现在案几前,身带光晕一般,他还以为是谁唤来的美人,心中生出遐思,慢悠悠抬起头。 只见宁臻玉正立在他面前。 闻少杰脸上一僵。 宁臻玉神情平静,问道:“就能什么。” 见闻少杰迟疑不答,他微笑着,伸手拿了案上的酒杯:“就能这样。” 说罢,他笑着将这杯酒猛地泼到闻少杰脸上。 第46章 不检点 他掀了桌案起身, 又被身后的酒友拦住, 劝道:“这事不好闹大,你莫冲动……” 一时间场面热闹至极。掌柜的慌了神试图来劝:“各位贵人消消气!”随即又被闻声赶上楼的老段关在门外。 老段之前常跟随在谢鹤岭左右, 闻少杰是认识的,见他进来, 立时指着宁臻玉道:“你是谢大人府上的管事, 他如此胆大妄为,你还不将他拿下?” 老段毫无反应。 另有人劝道:“别别, 他是谢大人的……” 因宁臻玉就在跟前,这人也不敢说下去,只拉着闻少杰的胳膊苦苦相劝,闻少杰大怒道:“谢大人难道就能准他如此放肆!” 宁臻玉只冷笑一声,随手将酒杯丢在地上,嫌脏一般。 约莫是他架势实在嚣张, 又有一人忍不住哼道:“那又怎么了,他被璟王召去, 谢统领可是没说什么——” 话未说完,宁臻玉一顿,面露诧异之色:“你居然还敢妄议璟王。” 他笑着睨了老段一眼, 老段知道他的意思,面色古怪, 到底还是上前,一把将那人拎起,左右开弓“啪啪”打了两个耳光。原就是武夫, 直将人打得眼冒金星鼻血直淌,瘫在地上。 闻少杰愣住,惊疑道:“他可是刑部员外郎,有官身的,你仗着谢统领竟敢……” 宁臻玉又望向他,笑道:“还忘了你。”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俯身提起另一张桌案上的酒壶,捋着衣袖,姿态文雅极了,却忽而将这酒壶一掷,直砸在了闻少杰脸上。闻少杰闪避不及,被一下砸到面门,登时鼻梁剧痛,血流不止。 这下在场之人俱被震住,鸦雀无声,没料到宁臻玉竟真敢动手。 屋内唯有闻少杰倒地的哀嚎之声,无人敢说话,直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和兵戈之声,原是掌柜的眼看越闹越凶,忍不住跑出去报了官,寻了巡卫过来。 屋内有人怕得倒退几步,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立刻扑过去,喊道:“来人啊!此处有人行凶,伤及朝廷命官!” 老段面无表情,居然没有去拦。 门外立刻有人喝道:“何人在京中滋事行凶!” 说罢破门而入,好几名穿甲戴盔的巡卫,当先一人握紧了刀柄进门来,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倒了好几人,竟都是京中的官宦子弟,中间一人立着。 他本是气势汹汹,一看到对方的脸,当即苦了脸:“……宁公子。” * 来的正是翊卫府的副将傅齐,一派正直,听完了苦主哭诉,沉声道:“宁公子请。” 便将宁臻玉请出了画坊。 于是宁臻玉在闻少杰几人眼前抖了抖衣摆上溅的水珠,就这般出了门去,懒得理会身后人的大呼小叫。 他回到谢府,又觉衣服上沾染了酒气,沐浴了一番。 谢鹤岭这天回来得很晚,一进屋,便觉屋内暖融融的,宁臻玉正披散着头发,没事人一般摆弄着新得的颜料。 谢鹤岭瞧他一眼,伸了手示意,宁臻玉便走过去,随即被揽住,神色看不出喜怒。 若不是闹到了翊卫府,真要以为什么也未发生。 谢鹤岭原还想兴师问罪,忽而嗅到他发间的香气,挑眉道:“你倒乖觉。” 他端详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视线下移,瞧见了露出的锁骨,慢条斯理道:“脱了。” 宁臻玉静了片刻,终于伸手解开衣带。 他坐在谢鹤岭怀里,衣不蔽体,接受谢鹤岭轻佻的目光。 若是白日里画坊那群人知道了,定要大骂他以色侍人还故作清高。可那又如何,这是他和谢鹤岭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妄加揣测说三道四。 感觉到对方的手探入衣摆,宁臻玉咬住嘴唇,指尖陷进谢鹤岭肩头。 * 此事在京中闹得颇大,当日便有人告上了京兆府,然而不知怎的,问到中途又支支吾吾,偃旗息鼓没了下文。当夜又有人来谢府登门拜访,谢鹤岭正与宁臻玉在一处,自然未见。 这般到了第二日,听说谢鹤岭还挨了御史台的弹劾,指责他作风不检点。 谢鹤岭抚着宁臻玉的乌发,还有些惊诧,“头一回有人指责我不检点。” 宁臻玉不说话。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谢鹤岭若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也不必在京中混了。 这会儿他正趴在床榻上,昨晚被谢鹤岭折腾“要债”,腰下正疼。 谢鹤岭也不知在哪次宴会上瞧来的把戏,要他脱衣便罢了,甚至要求他像那些伺候人的伶人舞姬一般,用嘴喂对方酒水。 他那会儿正坐在谢鹤岭膝上动弹不得,神智昏聩,脚尖都绷紧了,哪里还能拒绝,稀里糊涂就从了。一壶酒水,小半进了两人的嘴,大半洒在了他胸口。 此刻清醒,他回想起来便觉可恨。 御史台弹劾的没错。宁臻玉咬牙想。 谢鹤岭原就是个不检点的男人,对极了。 谢鹤岭见他半垂着眼帘,道:“又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宁臻玉冷冷道:“这些把戏你寻旁人去……莫要来折腾我。” 谢鹤岭的手正探入锦被,弄得他不得安宁,咬着唇才说完。 第40章 谢鹤岭抬起眉毛,“宁公子实在是没心肝的,我的官声可都因你受损了。” 宁臻玉心想你还有官声?当初群臣争先恐后往你院子里塞美少年,可见是个什么形象。 他又想到自己好端端的,被送给谢鹤岭欺负,平白遭受许多揣测轻侮,自己才是真正名声坏尽,便将脸转过去,怕自己露出些恨色。 他出神片刻,忽觉腰下一酸,忍不住叫了一声,音色都是发颤的,他又抿唇忍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收回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笑道:“下回不必自己动手,让老段来便是了,省的他们做文章。” 宁臻玉冷冷道:“自己动手痛快。” 看着谢鹤岭这张叫人火起的脸,他甚至还想砸到谢鹤岭脸上,这个罪魁祸首。 宁臻玉在微澜院躺了一日,听府中议论,次日便有御史台的提了重礼,上门拜见。隔了几日又听仆从说起,那闻少杰生怕面容有损,请了太医来看,开好了药,不知怎的抓来的药竟出了错,叫他的脸生生疼了几天,刀剐一般,夜不能寐,今后恐怕要留疤。 他心里这才算舒服些。 原以为这么一闹,入宫作画的机会就要吹了,他也不觉可惜——还是出一口恶气痛快。没料到很快宫中便有人来请,说是张老先生已到京,请宁公子次日便入宫。 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时,颇得张老先生看重,有几分师生情谊。且他如今处境,张老先生还肯推荐他,实在叫他动容。 得见故旧,他这便早早准备了礼物相赠,是在谢鹤岭屋里搜刮来的一幅画,乃是前朝名家所作。 宁臻玉收拾了画具,坐马车来到宫门前,老远便看到张老先生的背影。他刚喊了一声“先生”,脸上的笑容忽然一顿。 张老先生的身后立着几人,俱是睢阳书院的同窗。 其中一人神态温文恭谨,正是严瑭。 第47章 虚伪 严瑭便是其中之一。 宁臻玉停顿一瞬,还是照常走过去, 朝张老先生一礼:“多年未见, 先生瞧着愈发精神矍铄。” 张老先生耷拉着眼皮,显然旅途劳顿, 未见如何精神,闻言抬头瞧了他一会儿, 摆摆手嘟囔道:“你这后生说瞎话的功夫见涨。” 然而一瞧见宁臻玉手里送上来的画卷, 他忽而便眼现精光,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频频点头道:“好,好!我便知道你是个爱画的!” 在场的年轻人除严瑭外,与宁臻玉并不相熟,只算点头之交。然而俱都听说过他那些流言,这便有些尴尬,各个客气拱手, 互相见礼,一番寒暄后逐渐又安静下去。 比起宁臻玉, 他们明显更熟悉严瑭。有人开了个话头,道:“严兄,听闻当初在书院, 你和宁公子在一个院子里?” 严瑭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半垂着视线, 一直不敢看宁臻玉,然而无人发现这点异样,接着道:“以宁公子的能力, 我等打个下手便罢了,严兄你与宁公子是旧识,正巧叙叙旧。” 严瑭的面色愈发不自然,张了张口,又停住。 宁臻玉只笑道:“他的画也不俗,替我打下手屈才了。” 旁人只当他是在捧严瑭,便顺势恭维了严瑭一番,话语间又提起严中丞如何如何。宁臻玉一向不喜这些官场习气,听得不耐。 这时一位与严家有些来往的,开玩笑道:“严兄,听闻你好事将近,我们好歹同窗一场,如今又是因缘际会在此共事,到时喜酒可得请我们哪。” 严瑭原还温和寒暄,闻言脸上一僵,目光几乎是下意识要转向宁臻玉,随即又忍住了。 偏偏无人懂得他的顾忌,接着道:“可是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听闻才貌与严兄甚是相配。” 严瑭僵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嘴角的笑容已是勉强。 宁臻玉早在严瓒那里听说了,并不如何惊讶,只随着其余几人,敷衍地道了一声恭喜,语气平平。 严瑭听他这般道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时宫中来了人接应,请他们进宫,宁臻玉便转身去到张老先生身旁。 余光察觉到宁臻玉离开,严瑭方觉松出一口气。 在宁臻玉身边,他几乎觉得煎熬,仿佛自惭形秽,时时刻刻都要想起京郊的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背叛宁臻玉。 他听闻张老先生举荐了宁臻玉,便知道自己不该来,于人于己都尴尬。然而为宫中效力的机会不多,他不能推辞。 几人入了宫,被引至宝文阁的偏殿,此处原是宫中藏书之地,暂且做了他们的落脚之处。 堂内一张长桌,贵妃娘娘远远坐在一道屏风后,吩咐道:“几位暂且住在此处,若有什么缺的,使唤宫人便是。诸位若能在五日内完成太后太妃的画像,自有重赏。” 隔着朦朦胧胧的屏风,隐约可见她膝上正抱着个孩子,应是太子,正熟睡着。 宁臻玉从前为贵妃作画时远远见过太子,虽非亲生,却是贵妃一手带大的,足见亲厚。 很快便有宫人将十几幅画卷捧来,放在长桌上,宁臻玉拿起一幅,小心翼翼展开,果然就见被书虱蛀了一小片,须照着旧画重绘。 这几人正端详着画,忙忙碌碌准备起了画具颜料,忽而听得殿外有一道尖细嗓音通传:“璟王到——” 旁人还未有何反应,屏风那头的贵妃却忽而一顿,将太子抱起,交给身旁的嬷嬷,“太子乏了,带太子回东宫。” 璟王既然来了,殿内自然战战兢兢跪倒一片,贵妃也起了身,勉强笑道:“璟王政务繁忙,怎来了宝文阁。” 璟王心不在焉道:“听说太后画像叫虫子蛀了,心中惋惜,特来一见。” 他说着,径直走向长桌前,看向展开的太后画像,只见画像上点点小洞,居然蛀得太后面容上有损。他嘴里“啧啧”两声,语气微妙,仿佛颇有惋惜。 宁臻玉离得近,隐隐听出了其中的讥嘲意味。不知是璟王生性原就刻薄,还是关系不睦。 贵妃见璟王如此直视太后画像,未免失礼,面色微变:“若是无事,还请璟王……” 璟王一抬手,笑道:“本王这就走。” 说罢当真又大摇大摆地离去,殿门外的车驾仪仗前呼后拥,宫人纷纷避让,极为气派。若有不知情的,简直要以为是御驾。 这般傲慢,贵妃呼吸急促片刻,到底没奈何,不多时,凤驾也回了宫。 宫人们在外侍奉,殿内这便只剩了这几名入宫作画的。 张老先生是个画痴,全然不管宫中这些弯弯绕绕,人一走,他便捧起这些画像细看。年轻人却忍不住交换着目光,一面铺纸,一面低声议论起了近来宫中人人私下传扬的谈资。 “那位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闹得好没脸面!真以为能娶到县主,我看是他借家世挤入东宫,璟王特意捉弄他呢。” 宁臻玉听到熟悉的名字,便格外听了会儿。 原是宁家近来在璟王跟前颇为得脸,宁尚书前阵子在政事堂遇上璟王,璟王忽然说要替宁彦君做媒,说是庆州的怀荣县主有意于宁家郎君。 怀荣县主乃是安北王义女。宁彦君知道后大喜过望,哪知没两天璟王又颇为无奈地告知,说怀荣县主回信,属意的是宁家的探花郎。探花郎的名头自然与宁彦君毫无关系——当年被钦点探花的,是宁修礼。 这一出累得宁彦君颜面尽失,被同僚嘲笑,一言不合恼羞成怒,失手打伤了人。 宁臻玉在旁听得心里一动,便知道宁家试图伸手进宫,到底还是碍了璟王的眼。 几人议论了片刻,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宁臻玉——这位不正是吏部尚书曾经的儿子嘛!到底曾是宁臻玉的兄弟,如此当面议论,这下不免尴尬起来,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开话头。 提到璟王,很快便又有人提起了谢鹤岭。 这几人在朝中各部当差,都有官身。如今皇帝病重,将来改换新朝,璟王和谢鹤岭这样的地位,定然举足轻重,他们难免起了些心思。 然而他们俱都是些小官,与谢统领搭上话都难,更遑论璟王,这般叹息片刻,他们的目光又隐隐约约落在了宁臻玉身上。 只见锦衣玉容,当真是高门养出来的。 宁臻玉拿着画像,与张老先生讨论了一番笔法,又见颜料色彩不足,起身去外面寻宫人。 他一走,便有人小声道:“听说宁公子就跟随在谢大人左右。” 另一人想起了什么,也低声道:“方才璟王进来,似乎也认得宁公子,瞧了宁公子一眼。” 严瑭正研墨,闻言动作一停。 宁臻玉是什么处境,在场的心知肚明,虽跟随着贵人身旁,他们却是完全嫉妒不起来——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若非走投无路,哪里肯拉下脸面。 他们俱都暗叹一声,有人悄声道:“听说前些日子,璟王也请过他作画,是相识不假。” 第41章 这话本是寻常,然而璟王声名残暴,市井传言中癖好残忍古怪,奴仆非死即伤。他们便有些同情,谢鹤岭听闻是个宽和的,只是生怕宁臻玉是叫璟王看上了。 “罢了罢了,莫要妄议!” 严瑭停顿许久,直到身旁的调侃一声:“你还走神,墨都要干了!”他方才如梦初醒。 * 几人一直忙碌到夜间,二更天时才歇下,宿在宝文阁的值房之中,倒还布置了一番。 只是宫人所住,用的炭不比谢府中的银丝炭,多少也有几缕烟味。宁臻玉半夜睡不着,起身披了氅衣出门透气。 这会儿月到中天,映着地上一层厚雪。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觉指尖发冷,拉了拉肩上的氅衣。他正要回房,转身却见转角的廊檐下有一道人影立着。 是严瑭。 宁臻玉一顿,径直走过去,正要经过严瑭身侧,严瑭忽然轻声道:“对不起。” 宁臻玉只作未闻。 这三个字那晚他就已经听过一遍,浑身血液凉透,这会儿再落在耳畔,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 他甚至觉得这三个字,现下听来有些虚伪。 正要擦肩而过,严瑭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臻玉一顿,堪堪停下,转头看向他,神色如常。 严瑭立刻松手,仍是不敢看他,低声道:“你如今……你还好么?” 宁臻玉像是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可笑,脸上忽而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你不是说,这就是我最好的去处么?” 严瑭一怔,说不出半个字。 第48章 宽待 严瑭几乎要在这样尖利又缓慢的语气中倒退一步,他又想起白日里同窗们的议论,心内的负罪感已要将他淹没。 他挣扎许久, 低声道:“我以为谢大人至少会对你宽待……” “宽待?确是宽待。” 宁臻玉提起自己的衣袖, 云纹流动,“说起来, 我是不是要感谢严主簿,叫我能延续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却刺得严瑭脸颊火辣, 仿佛叫人打了一个耳光。 宁臻玉冷冷道:“话说完了,严二公子能让开了么?” 严瑭到底忍不住, 道:“你和璟王之间——” 他不忍心把话说得太明白。将宁臻玉送回谢鹤岭身边之后,他不止一次安慰自己,至少谢鹤岭看起来确实爱重宁臻玉,臻玉回去了,得到的会更多。 然而方才同窗们的议论,叫他的一厢情愿完全打破了。 宁臻玉一顿,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冷笑道:“我和璟王如何?” “莫非严二公子是打算, 将我拆骨扒皮,再送给璟王一回?” 严瑭只觉要被他的视线刺穿 ,下意识道:“不, 不会!我只是想……” 严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对上宁臻玉的目光。 然而此刻距离太近, 他清楚地瞧见宁臻玉外袍之下衣领松散,月光辉映,能窥见颈侧的点点痕迹, 甚至是齿痕。 夜间不分颜色,他却知道定是泛红的。 严瑭整个人一僵,他忽又想起那晚破庙里一片玉白的肩背,和雷声中落在泥泞里的白色里衣。 他不敢再看,猛然闭上眼。 宁臻玉平静道:“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什么?” 他看向严瑭,讥讽道:“是想听我说我过得还好,叫你心里好受一些……还是希望我过得不好,叫心善的严二公子更加同情?” 话音刚落,宁臻玉忽而一笑,语气温和道:“那我说,我过得很好,严二公子可以让开了么?”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脸上的笑容却无丝毫温度。 严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因他知道自己没有丝毫立场。 他狼狈地倒退一步,宁臻玉看也不不看他,从他身侧走过,仿佛连衣角都不愿意沾到。 * 一连三日,宁臻玉等人都在宝文阁作画,紧锣密鼓的,严瑭倒也识趣,给张老先生打下手,没来宁臻玉这边讨没趣儿,相安无事。 第三日,璟王去往政事堂的途中,似乎闲得无聊,又来了一趟宝文阁。 几人战战兢兢,璟王负着手闲游一般看他们作画,最后停在宁臻玉身侧。 画上的太妃甚至比旧画更显端庄气度,温柔内敛。璟王端详一会儿,笑道:“你倒是有些能耐。” 宁臻玉拱手道:“王爷谬赞。” 他的心里却远不比面上平静,涌上了几分不安。 当晚宁臻玉作画迟了些,最晚回到值房,却并未歇下。 宝文阁后边不远处是一处无人的园子,前天随着老太监过来时,宁臻玉望了一眼,发觉园子里开了几株梅。他这会儿睡不着,便独自去往那园子里闲逛。 宝文阁位于宫城偏僻一角,守卫原就松散,何况是这样的寒夜。 树影萧条,天地间雪色莹然。 宁臻玉循着月色走了一会儿,忽觉前面假山后的阴影处,隐约有些动静。他原以为是鸟雀,然而夜色寂静,那声音愈发清晰,仿佛是两人的喘息。 宁臻玉一顿,想起了谢鹤岭所说的“野鸳鸯”。 ——居然还真被他给撞见了! 寒冬腊月竟还能跑出来弄这档子事。宁臻玉一下尴尬起来,拉了拉肩头的氅衣,正要悄悄转身溜走,忽听一道娇声嗔道:“小侯爷弄疼我了……” 宁臻玉整个人顿住,随即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姐姐,难道不是你动得厉害。” 语气孟浪调笑,声带喘息,果真是郑乐行。 宁臻玉意识到这点,不由退了一步,却正踩着一片枯枝落叶,夜色中发出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他浑身一僵,假山那头的声息也随之一顿,郑乐行立时低喝道:“谁?” 宁臻玉想也不想,当即转身就跑,有些慌不择路。然而没跑两步,便被人一把拉住,掉头往更隐蔽处跑去。 寒风从耳边掠过,他只来得及感觉到这人冰凉的手心,便被一把挟住腰,几下越过了院墙,随即溜出了园子,又一路穿行,转入了宝文阁偏殿的小门。 门啪一下合上。 直到回到这里,宁臻玉砰砰直跳的心,才彻底稳定下来。他平复着呼吸,只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终于察觉自己还被揽在对方怀里,便要轻轻挣开。 “多谢……”他低声道。 他以为是同在宝文阁的哪位同窗,然而对方一转头,月光映亮半张脸,半明半昧,乍一看锋利无匹。 宁臻玉一时怔了怔。 下一刻才分辨出一张俊美面容,这关头嘴角还笑吟吟的。 银袍白裘,居然是谢鹤岭。 谢鹤岭道:“难得从宁公子嘴里听到一个‘谢’字。” 宁臻玉面无表情,伸手就要掰开谢鹤岭挽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鹤岭偏不放,仿佛想起了什么,“啊,差点忘了,宁公子喊在下的大名时没少叫‘谢’字……我确实冤枉宁公子了。” 宁臻玉正要哼一声,忽而转过弯来——他什么时候喊谢鹤岭名字最频繁,自然是床帏之内。 他后知后觉,原就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气得更红了些,这下连感激之意都不剩丁点了。 宁臻玉发作不出来,没好气道:“你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今日入宫向政事堂述职,出来晚了些,便来瞧瞧。”谢鹤岭漫不经心道。 他说着,忽而望见远远的月门里,有人影立着。 谢鹤岭眼睛一眯,露出些玩味之色。 宁臻玉冷冷道:“非要大半夜来,我看你也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便听谢鹤岭的声音近在耳畔,“几日不见,自然是想来和宁公子做一对野鸳鸯了。” “我怕有人捷足先登,今夜就来了。”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气息直往衣领里钻,不由抖了一下,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想将谢鹤岭推开,谢鹤岭却哪里是他能推得动的,反而被谢鹤岭一步步逼近,后背贴到了墙面。 谢鹤岭捉住他胡乱推拒的手,似笑非笑,“好大的脾气,你是见了谁么,这般不愿与我亲近。” 宁臻玉想发火,又怕惊动人,压低声音怒道:“郑小侯爷追来了怎么办,你……” “他裤子都还没穿上,你怕什么。”谢鹤岭笑道。 宁臻玉想回到屋里,却被谢鹤岭按在墙角一番轻薄,拉拉扯扯好一会儿才勉强挣开。他拉拢氅衣,一把将谢鹤岭推开,怒冲冲走了,走之前还狠狠剜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也不生气,抖了抖衣袖,瞧着宁臻玉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并不急着追上去,而是负着手慢悠悠跟了过去,最后停留在月门前。 夜色中只见一人提了灯,背着身立在月门后面,披着外衣,似乎是要出来寻人的,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来不及离开,僵立着,只得施礼道:“谢统领。” 第42章 谢鹤岭仿佛才瞧见他,笑道:“严主簿怎么在这里?” 严瑭沉默片刻,低声道:“出来散散心。”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严主簿好雅兴。” 他说着,不理会严瑭僵硬的面色,负着手朝宁臻玉房间的方向而去。 第49章 胡闹 “那位严二公子住在何处?” 宁臻玉厌烦听到此人名字, 随口道:“不清楚, 反正不在我左右,也许在另一个院子。” 谢鹤岭却有些意味深长, “是么,那他真是有心了。” 宁臻玉不想知道这个“有心”是如何有心, 听到严瑭便觉膈应, 蹙眉道:“大人半夜来我这里,就是来提这个的?” 话一出口, 他便觉自己这话有歧义,果然就听谢鹤岭笑道:“宁公子莫非是希望我在这里做些什么?” 宁臻玉一噎,忍不住道:“你成日里都在想什么!”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我在想,若是早知道严二公子也在,你还来不来。” 察觉到谢鹤岭是故意用严瑭挤兑自己,宁臻玉神色冷淡下去, “来了便是来了,我为何要避着他?” 理亏的又不是他, 哪怕他如今处境尴尬,也并非自己所愿,该心虚的另有其人。 他转身要走, 随即被谢鹤岭一把揽住坐在怀里,又听谢鹤岭道:“毕竟曾是宁公子的心上人, 那般情深义重,我不得不防。” 宁臻玉心里有两分火气,面容更冷了些, “你若疑心我,便去寻旁人作乐。” 谢鹤岭笑道:“哪里的气话,宁公子若是问心无愧,何不证明一番?” 宁臻玉一听便知这混账疑心未必是真,恐怕是拿严瑭当借口轻薄自己来了。他挣扎着要起身,小腿胡乱挣动着,却毫无办法。 眼看两人挨挨蹭蹭,都起了些反应,宁臻玉实在不愿意在宝文阁与谢鹤岭胡闹,只得妥协,低声道:“你想怎样?” 隔壁几间房都是昔日同窗,若被发现,他明日真是没法见人了。 谢鹤岭的视线轻佻地扫过他的衣领,羽毛似的有如实质,意味不言自明。 宁臻玉一顿,终于道:“你松开些。” 谢鹤岭顺势松了些力道,宁臻玉抿紧嘴唇,抖着手解开衣带。 他在谢鹤岭面前脱衣也不是一回,忍忍便是了。 方才一番挣动,只见玉似的肌肤透出一层薄薄的浅淡的红,脖颈和胸口的痕迹仍在,还是三日前的模样,只是已逐渐淡去。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观赏了一番,从宁臻玉僵硬的动作到颤动的颈项,甚至拨开宁臻玉披散在后颈的乌发,叫人赤条条的不得遮掩。 宁臻玉被他的视线盯得偏开脸颊,愠怒道:“行了么?” 注视的时间过长,他忽觉谢鹤岭的吐息靠近了些,近在咫尺。他一滞,生怕谢鹤岭改了主意,正要试图推开,谢鹤岭却忽而笑了一声,道:“你是真怕我做什么。” 不等宁臻玉反应,谢鹤岭已抱着他起身,将他放在书案上,他当即慌乱起来,低叫道:“谢鹤岭!” 谢鹤岭却慢悠悠直起身,拂了拂压皱的衣袖,朝他笑笑,这便好整以暇地走了。 留下宁臻玉坐在书案上,拢着衣襟,气得呼吸急促。 * 大半夜来了这么一出,宁臻玉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谢鹤岭这个混账。 逐渐地,他又想起入宫之前,谢鹤岭劝他最好三日便回谢府的那番话。 他原还不当一回事,然而方才在宝文阁后面的园子里撞见了郑小侯爷的好事,他便有些不安——如今形势,留在宫里太长时间,确实叫人坐立难安。 既打定了主意,第二日,他天还未亮便起了身,提着灯笼去往偏殿作画。 他只剩了一幅未完成,便在灯下细心描画,天光一点点亮起,等屋檐下的天空露出鱼肚白,张老先生和同窗们才逐渐过来了。 有人见他笔下的画像将要完成,惊讶道:“宁公子这么快,想必不久便能回去了。” 另一人笑道:“周兄是有家室的,咱们在宫中待了这几日,再不回去,尊夫人可要来寻你了!” 几人谈笑着,谁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何事,甚至不知道曾有人进了宁臻玉的屋子,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还打趣宁臻玉是否一夜未睡,留在偏殿画了一晚。 唯有严瑭看了眼宁臻玉的背影,默不作声。 不到午时,这十几幅画像便顺利完成了,差人去请了贵妃。贵妃娘娘一一查看过后,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诸位辛苦。”这便一个个领了赏赐,陆续出宫。 宁臻玉得了一只玉如意,收拾了行囊正要出宫,却被一名小太监喊住,低声道:“宁公子留步,璟王有请。” 昨日璟王盯着他的画像若有所思,他心里便隐隐有所预感,此刻纵使千般不愿,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去了。他原以为就在近处,然而兜兜转转,竟走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鞋尖雪尽湿,一直到了紫宸殿附近的蓬莱殿。 紫宸殿乃是皇帝的起居之处,守卫自然格外森严,宁臻玉垂着头经过时,只觉几十道视线落在身上。 璟王此时一身紫袍,正坐在蓬莱殿内品茗,欣赏窗外的一片池塘。 宁臻玉进殿时,敏锐嗅到了一丝药味。 他很快想起了紫宸殿里卧病的皇帝,璟王应是刚从御前回来。 “拜见璟王。” 璟王看了他一眼,忽而嘴角一挑,笑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宁臻玉在来时的路上就已想好说辞:“在下处境艰难,不得不审时度势,才能判断。” 意思是眼下谢鹤岭如日中天,他并不想冒险。 这算是相当委婉的托词,璟王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神色阴冷了些,但居然并不发怒,盯着他道:“好,本王等着那一日。” 他今日召来宁臻玉,似乎不只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抬手示意后边桌案上摊开的一幅画卷。 这画卷随意半开着,一边的画轴垂在地上。 宁臻玉过去拿起一看,最先入目的是一身太子衮冕。 当朝的太子年幼,对不上年纪,这幅画上的赫然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一眼望去龙章凤姿,神采飞扬。 宁臻玉一怔,便听璟王说道:“这幅画也坏了。” 宁臻玉听得眉头蹙起。这幅画确实有损,却不是像太后那般受了潮,而是肩头烧出了一个洞,应是叫火星子燎了,不知是保存不善,还是…… 况且如今皇帝病重,画像被毁说出去不太吉利,牵连甚广,便就只能这般低调处理。 宁臻玉试探道:“王爷是想照着绘制一幅?” 璟王点点头,又冷笑道:“是,也不是。过不了多久,便要重新为陛下作画,这张画像只是给你做个参考。” 话说得不甚明朗,宁臻玉却听明白了——皇帝病重,在这关头为皇帝作一幅画,多半是用以做皇陵祭祀之用。且皇帝的病容如今怕是不太好,才需要参照年轻时的画像。 皇帝恐怕真的要不行了。 宁臻玉没有半分被委以重任的喜色,反而心里一沉,他踌躇片刻,道:“不瞒王爷,在下只擅画女子像,画男子非我所长。” 璟王冷笑着将茶杯搁下,道:“是么?若本王说就让你来,你又能如何。” 宁臻玉知道璟王喜怒无常,方才已委婉推拒一回,再来一回定然触怒璟王,这里还是宫中。 他沉默许久,拱手道:“且容在下练习一段时日,才好完成王爷所托。” 璟王这才神色缓和些,也懒得和他多话,摆手示意他退下。 -----------------------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qwq 第50章 漩涡 他脑海中一会儿是璟王的身世, 一会儿是屏风后贵妃与太子的身影, 一会儿又化作皇帝陛下那幅早年的画像。 到了宫门,眼看宫门口除了把守的侍卫之外空无一人, 宁臻玉才想起谢府的马车这会儿应还在宝文阁那方向等着。他正打算回去,前方忽而缓缓抬来一行轿辇。 宁臻玉一瞧, 便认出是郑小侯爷, 当即一顿。 昨晚园子里那香艳的几声低吟他至今还记得,心里惊异于郑乐行的胆大包天——皇帝是病倒了没错, 然而在宫中与女官甚至可能是妃嫔私通,叫人捉住了也要大祸临头。 他撞破了这桩腌臜事,昨晚担忧了一晚没睡着,好不容易能脱身,偏偏这时候又碰上了。 宁臻玉像旁人一般低下头去避让,试图蒙混过去, 然而这行队伍正正停留在他面前。 轿子的布帘掀起,郑乐行瞧了他一眼, “宁公子。” 他的语气带着些阴阳怪气的试探,“听闻你奉命入宫作画,怎么, 这就要走了?” 宁臻玉道:“是,幸不辱命, 画卷已尽都交付宫中。” 他拱拱手算作礼节,便打算立刻离开,郑乐行却抬高了声音:“这可真不凑巧, 我原还打算请你们替我画一幅的,竟都各回各家了,我找谁去。” 第43章 他说着,两眼紧盯了宁臻玉的脸,“也不麻烦,就画宝文阁后头那园子里的梅花。” 宁臻玉只低着头,毫无反应。 郑乐行追问:“你在宝文阁三日,可曾去看过?” 宁臻玉垂着眼睛道:“不瞒小侯爷,我们这些人整日埋头作画,哪里有时间休息,更遑论赏梅了。” “在下已复命出宫,不好去而又返。小侯爷若当真有意寻人作画,不如去请礼部的梁大人,他的墨梅胜过我许多。” 郑乐行盯了他许久,只见这张脸上依旧是几分清高,几分冷淡,脸儿又憔悴 ,确实是多日忙碌的模样,不似作假。 他眯眼打量半晌,手指摩挲着戒指,最后笑道:“我看谢府还未曾来人接你,不如你便入我轿中坐着,等我办完差事便一同出宫,如何?” 话是问句,措辞也算客气,言语间却无端端透出些胁迫的可怖之意。 宁臻玉背上一僵,“不劳烦小侯爷,我走一段便是了。” 他退了几步,然而拒绝对郑小侯爷来说显然无用,立时便有几名壮仆上前,粗声粗气地说了个“请”字,便来强拉他。 宁臻玉心里一沉,这还是宫门口! 郑乐行乃是贵妃的表弟,时常出入宫闱,不远处宫门口那头,侍卫分明已瞧见了,却面面相觑,到底没有阻拦。 “小侯爷的好意心领了,谢大人命我早些回府,我……” 宁臻玉还未说完,便觉手臂一痛,冷汗涔涔,竟是被强行扭了胳膊到背后。 郑乐行冷眼瞧着宁臻玉挣扎不停,笑了一声:“拿谢鹤岭来压我,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仿佛见多了这般恃宠而骄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面上颇有讽刺,“谢鹤岭未必有多看重你,我若向他要人,他难道还能计较!小爷便是随意处置了,赔他一个便罢。” 宁臻玉瘦条条一个,实在挣不过,眼看就要被塞进郑小侯爷的轿子里,身后忽而有人喊道:“宁公子!” 郑乐行一顿,便瞧见一个鬓发斑白的老管事匆忙赶了马车上前,连连赔罪,“宁公子,老奴来迟了!” 说着跳下马车,又忙不迭朝郑乐行施礼:“哎呀,老奴见过小侯爷。” 宁臻玉见林管事过来,方才松出一口气,勉强道:“大人派人接我来了,不叨扰小侯爷。” 郑乐行不出声,紧盯着宁臻玉,似乎在衡量是否要在此事上得罪谢鹤岭。 好半晌他才抬了手,示意仆从松开,冷笑道:“罢了,我也有要事处理,不与你计较。” 为了这一点嫌疑,与谢鹤岭起龃龉,终究不值当。 郑乐行摔下轿帘,一行人这便又进了宫去,不知是否又要去盘问旁人。 宁臻玉揉了揉胳膊,被林管事搀扶着上了马车,这才回到了谢府。 府中的下人们全然不知他的遭遇,还叽叽喳喳地同他道喜,说是出入宫闱,又得了贵人青眼,将来前途无量。若非看出他面色实在疲倦,乔郎只怕还要来给他弹曲儿热闹热闹。 面对旁人的歆羡,宁臻玉只得勉强笑笑。 谢鹤岭这会儿还在翊卫府,他便独自洗漱拾掇了一番,躺在榻上。 进宫一趟,前程暂且看不出,反而撞破了郑乐行的腌臜事,招惹怀疑。又见了璟王这催命的阎罗,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京师的漩涡中陷得越来越深。 他一向对这些事敬而远之,然而他越是躲避,越是叫人步步紧逼。 宁臻玉出神许久,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心烦意乱地在榻上小眠,直到听到谢鹤岭回来的动静,方才微微睁开眼。 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见他面有倦色,坐在榻边笑道:“老林同我说了,你被小侯爷缠上,险些没能回来。” “不是提醒过你莫要去看野鸳鸯么,这不,招了麻烦回来。” 宁臻玉撇过脸颊,神色冷淡,“你是来看笑话的?” 谢鹤岭一贯喜欢把玩他的手,这会儿也正握着他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连续三天不停动笔,他的右手隐隐酸麻,本也还能忍,然而动作间难免牵扯到胳膊上的淤痕——之前被郑乐行手下的壮仆拉扯磕碰出来的。 谢鹤岭见他吃痛,道:“怎么了” 宁臻玉不理他,他便顺势将衣袖捋起,果然就见一片泛青的淤痕。 宁臻玉娇生惯养,床帏内一碰就疼,如今这么大片的淤青竟还忍了,谢鹤岭不禁眉毛一挑。 榻边一直备着药,谢鹤岭横竖闲着没事,便拿了药酒倒在手上,用掌心搓热了,覆在宁臻玉手臂上揉捏。 见宁臻玉嘴唇颤动轻轻抽气,谢鹤岭微笑道:“心里有气?” 宁臻玉心里当然不痛快,闻言横了谢鹤岭一眼,心想谢鹤岭分明昨晚也在,怎么偏偏是自己倒霉,被郑乐行盯上。 他又道:“我只觉得这人阴狠,不知我还要被怀疑多久才能放过。” 谢鹤岭却笑道:“不必在意,他很快就要麻烦缠身,自顾不暇了。” 宁臻玉不解其意,只是疲惫地缩回手,背过身睡去了,谢鹤岭倚在榻边看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他的乌发。 直到黄昏日暮,忽然有人在门外禀报。 宁臻玉原还意识朦胧,发觉门外的是傅齐的声音,便又勉强打起精神支着耳朵听——傅齐很少会来谢府,应是要事。 “……宫中失火,郑小侯爷正在附近,被羽林军扣住审问。” 宁臻玉整个人一怔。 ----------------------- 作者有话说:再…求个…收藏……[可怜] 第51章 举手之劳 失火的宫殿就在宝文阁附近,险些烧了宫中藏书。 宁臻玉却想起几天前, 谢鹤岭状若无意般劝他最多留三日——若他今日不曾提前完成画像, 留在宝文阁内,必定会被牵连审问, 招来事端。 甚至方才入睡前,谢鹤岭还笑着安慰他郑乐行会麻烦缠身。 谢鹤岭早就料到今日宫中会失火……或者说, 这场大火也许就是谢鹤岭策划的。 宁臻玉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褥。 等到门外傅齐告退, 谢鹤岭进门,宁臻玉随即背过身去, 闭上眼假寐。他感觉到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随后身旁被褥一陷,应是对方坐在榻边。 他不清楚谢鹤岭在打量他什么,很快他便觉颈侧一凉。 是谢鹤岭的指节轻轻摩挲他裸露出来的颈侧,从耳后一直抚触到薄薄的肩颈, 轻慢极了。 宁臻玉哪里能忍得了这样的触碰,不由肩头颤抖, 抿紧了嘴唇。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如何,心里好受些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停顿片刻,他知道谢鹤岭说的是郑乐行被扣押之事。这样的秘密, 谢鹤岭居然并不打算对他隐瞒。 然而这话语里的温和又让他困惑——谢鹤岭这般布局,到底是原就打算针对报复郑乐行, 还是郑乐行倒霉被牵连。 宁臻玉看着谢鹤岭,沉默片刻,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换了个问题:“郑小侯爷会如何?” “陛下病重多日, 宫中风声鹤唳。郑小侯爷又心虚自己的丑事,在宝文阁附近盘查宫人,定然招来怀疑,少不了要脱一层皮。” 谢鹤岭说着,正要脱下外袍,又瞥了眼宁臻玉,见他呆呆的,嘴角忽而露出笑容:“宁公子愈发惫懒了,这些天连更衣也要我催。” 按理宁臻玉是谢鹤岭的仆从,本该服侍主君起居,平日更衣也都是他来。然而自从与谢鹤岭厮混到一处,他便时常晚起,有时身子不便,还反过来需要谢鹤岭替他处理。 对此,早些时候府里的下人没少议论。 宁臻玉忍不住心想这又是谁害的。 心里虽腹诽,他仍是起身替谢鹤岭更衣,取了公服披在谢鹤岭肩上,整理绶带,他问道:“大人要出门?” “宫中出这么大的事,禁军难辞其咎,须商议后续惩处,我须在场。” 谢鹤岭说道,搂着宁臻玉的腰身,只这么几个字,他越说越近,最后甚至是贴在宁臻玉的颈侧说的。 两人几日未曾亲近,宁臻玉几乎要被这阵温热的吐息弄得站不住,不由暗恨自己怎么就习惯了这人的轻浮作派。 他左躲右躲,无奈腰身被揽着,只得偏开脸颊,不堪其扰:“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谢鹤岭抚着他的温软颈项,粗粝拇指捻过上面的齿痕,便更显绯红。 他贴着耳朵笑道:“晚上等我回来。”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独自坐了片刻,郑乐行遭报应倒大霉的幸灾乐祸之感稍稍褪去,他又想到谢鹤岭如此行事的缘由。 宫中羽林军算起来并非谢鹤岭麾下,谢鹤岭离京近半年,回来不久,势力恐怕还未能探入宫中。 这一失火,定然有人要被问罪革职,他疑心谢鹤岭是有意借此事安插自己的人手入宫。 想到紫宸殿里行将就木的皇帝,和如今的形势,他心内隐隐不安。 第44章 * 晚间谢鹤岭回来得很迟,宁臻玉果然没等他,已睡下了,背着身,乌发散在枕上。 却仍是被谢鹤岭从身后探了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襟,按在了榻上。 宁臻玉一头乌发垂在榻边,轻轻晃动。他原还能忍受,张眼却瞧见谢鹤岭身上的衣服,更觉羞愧。 谢鹤岭弄他时向来随心所欲,有时他被弄得乱七八糟,谢鹤岭仍旧衣冠楚楚。这会儿也是同样,谢鹤岭身上还穿着白日他亲手替他穿上的官服,文质彬彬的,竟这般孟浪。 他努力支起身,声音断断续续:“弄脏了不好……” 谢鹤岭按住他的腰,笑道:“明日休沐,脏就脏了。” 宁臻玉身上被折腾得没一块好地方,换在往日,他定然生气了要骂。今日不知怎的,他忍住了好几次到嘴边的谢鹤岭的大名,只是攥紧了垂下来的衣袖,经受不住才颤声唤了几声“大人”。 谢鹤岭察觉到了,但并不怜香惜玉,动作反而更狠了些。 好容易歇了一会儿,宁臻玉平复了呼吸,抬起头,只见眼角通红,哑声道:“大人,郑小侯爷如何了?” 谢鹤岭的手指正抚在他颈上,感受他说话时的颤动。 他心不在焉道:“暂时没能出宫,他被翻出曾多次入宫形迹可疑,正被璟王和紫宸殿那边几方审问,老侯爷出面也无用。” 宁臻玉轻声道:“我怕郑小侯爷还是疑心我,不肯罢休。” 今日宫门口那种众目睽睽仍孤立无援的滋味,他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谢鹤岭哂笑:“经此事后,他绝不敢在外生事,你且安心。” 宁臻玉却并不放心,想了想,接着道:“我如今处境特殊,想有些自保之力。”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垂目瞧着宁臻玉绯红的眉眼。他还当宁臻玉这般清高性子,今晚为何如此柔顺婉转,原是有求于他。 他伸手捏着宁臻玉的下巴,摩挲艳红的双唇,不怀好意道:“宁公子有求于人,也该付出些什么。” 宁臻玉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抖着嘴唇似要发作。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愠怒之色,才笑着将手探下去,轻慢道:“不急,明日休沐。” 宁臻玉便知道这混账又要来“讨债”了。 两人折腾到深夜,这会儿宁臻玉已有些神智昏聩,身子直颤。谢鹤岭抚着他的乌发,瞧见他手臂上的淤青,颇有怜惜:“你若实在心中不安,我派人跟随你身侧。” 宁臻玉听他难得这般宽慰,不知怎的,白日里未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又涌上心头。 他沉默一瞬,忽而低声道:“郑乐行这事,是你故意的?”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他不长眼,自己撞上来了,举手之劳。”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松。 举手之劳罢了,谢鹤岭怎么会为他特意设局。原就是今日午后才发生的事,按时间也来不及。 谢鹤岭又非那等情情爱爱之人,自己实在没必要想太多。 他这样想着,如释重负。 第52章 日常 他拿着巾帕按干头发,又想起璟王吩咐的事来, 说不准哪日就要被召去替皇帝画像, 便在书案上摊开笔墨,准备先练习一番。 谢鹤岭进来时, 便瞧见宁臻玉披散着半干的乌发,咬着糕点提笔作画。 往日被他折腾过一晚, 宁臻玉定要躺到午后, 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勤勉。他瞧着宁臻玉咬着糕点时的贝齿,慢悠悠伸手去拿, 却也不拿盘子里的,反而去捏宁臻玉嘴边的那块。 核桃酥当即落了一片碎屑,全撒在画上。 宁臻玉连忙拿起纸吹了吹,哪怕只是练习,也怕纸上沾了油。他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谢鹤岭吃了半块糕点,见他生气, 笑道:“宁公子果然爱画。” 宁臻玉懒得和他吵嘴,否则定然是自己被气死, 又自顾自提起笔。 谢鹤岭随口道:“画的什么?” 宁臻玉忽而停顿片刻,瞧了谢鹤岭一眼,想了想, 到底还是将自己在蓬莱殿受命璟王之事说了。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 宁臻玉最后低声道:“我看璟王那意思, 陛下他怕是……” 谢鹤岭神色不变,在旁坐下,心不在焉道:“太医院院判这个月几乎是住在宫里了, 朝中人人皆知。” 宁臻玉沉默半晌,忽而问道:“陛下生了什么病?” 他那几日在宝文阁作画,偶尔听同窗们悄悄议论,又听了宫人的几句闲话,似乎皇帝刚开始只是咳疾,逐渐地卧病在床,时时昏睡,朝政只得交给政事堂,而如今已是意识模糊,枯黄干瘦,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是勉强能进食。 “旧疾复发,太医院说是在东宫时落下的病根。”谢鹤岭语气平平,似乎说起来自己也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那幅被烧穿了一个洞的画像。 谢鹤岭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璟王命你替陛下画像,到时定会带着你去御前见驾,你若好奇,一瞧便知。” 他忽而话锋一转,“宁公子若发现了什么奇怪的,莫要声张,只当自己瞎了。” 宁臻玉听出了朝堂内的机锋,也不说话,低头研墨。 谢鹤岭正在边上,百无聊赖地拿着折扇把玩。他瞥了眼书案上铺好的纸,只见已绘出了半张人面,线条硬朗,显然并非女子。 他狭长的眼眯起,笑着睨了宁臻玉一眼,“宁公子今日怎么有闲心画男子?谢某还以为你当真不会画。” 宁臻玉毫无所觉,“璟王有命,我不会也得会,再不练习一番,到时不好交差。” 谢鹤岭“哦”了一声,俯身来看,约莫是心里先有了猜测,这便越看越像。他面上有些似笑非笑的,“画的是何人?” “不是谁,随手胡画的。”宁臻玉还未意识到什么,随口道。 谢鹤岭手里一下下敲着折扇,叹惋道:“是么?那看来是情深义重了,落笔皆是他呀。” 宁臻玉笔一停,总算知道谢鹤岭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了,他转过脸,语气不快:“你哪只眼睛瞧见了?莫不是瞎的。” 谢鹤岭笑道:“那宁公子多年不画男子容像,又是为的什么?” 宁臻玉一噎,竟没法说理。 从前他对严瑭却确实落有心病,这才逃避似的只肯画仕女图,生怕想起自己与严瑭的旧事,心中伤感。然而方才他作画,更多的只是烦恼自己手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练习。 宁臻玉搁下笔,冷冷道:“大人非要膈应我?” 谢鹤岭见他恼得眉头蹙起,瞧够了,这才点点头道:“看来严主簿已不能入宁公子的眼,那……谢某如何?” 他忽而将脸凑近了,好整以暇地瞧着宁臻玉。 谢鹤岭生了一张好皮相,若是不相熟的,定要赞叹一番。宁臻玉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脸,却怎么看怎么可恶,忍不住心想这有何区别,不都是膈应我么,却也不好说出口。 约摸是他的神情过于古怪,一看便知心思,谢鹤岭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宁公子眼界太高。” 他起了身,负着手要走,宁臻玉提笔又放下,问道:“你这屋里书画多,可有什么能参考的?” 这本是随口一问,不料谢鹤岭闻言,脸上却笑吟吟的,意味深长:“有是有,愿不愿意参考,却看宁公子的想法了。” 宁臻玉还有些狐疑,等谢鹤岭施施然离开,他才去书架上翻找。 倒还真翻着一本眼生的图册子,他一翻开,确实人像都画得栩栩如生,有些功底。然而越翻不对劲,衣服越来越少,竟是一本春宫图。 他当即手一抖,得了烫手山芋般撒手丢下。 宁臻玉不是没见过春宫图,然而眼下这情境,他不得不想起他被谢鹤岭花样百出折腾的昨晚。 谢鹤岭方才还说“参考”……到底是要参考什么,分明是故意的! 他又想到谢鹤岭那张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脸,平日里看书的正经模样,谁知道手上到底翻的是哪本——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宁臻玉忍不住丢了书册,心里暗骂。 * 因这次戏弄,宁臻玉一天没理谢鹤岭,直到次日谢鹤岭履行承诺,打算教他些防身的伎俩,他才有些好脸色。 他以为来教导自己的会是翊卫府的武官,然而到了院子里,只有谢鹤岭这混账一人立着。 他疑心谢鹤岭是又来戏弄自己了。 谢鹤岭笑道:“你找什么,难道我还不够格?” 宁臻玉心想自己见了谢鹤岭来气,换个人还好些,哪怕是老段都行。但既然谢鹤岭愿意亲自教,他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只得道:“大人请。” 谢鹤岭的身手他是见过的,原以为是要教些正经招数,却尽是些奇怪的伎俩——比如趁人不备撒土灰。 宁臻玉忍不住道:“好下三滥的功夫。” 第45章 谢鹤岭笑了一声,“有用的功夫,怎能说是下三滥。” 他提着宁臻玉的手腕,一把便拧到背后,“你这样的身子,被我捏一下都要晃,不取巧些怎能学会。” 眼看宁臻玉被他调笑得蹙起眉,另一只手默不吭声就要往他小腹击去,他顺势挡下,笑道:“这样不是投怀送抱么。” 两人在院中拉扯一会儿,老段忽而在月门外通禀:“大人,宁府有人上门求见宁公子。” 宁臻玉一听是宁家来人,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却还是瞧见了老段身后的人——他曾经的大嫂王氏。 宁家原也只有王氏和秀秀愿意来看他。 王氏来得不巧,撞上两人拉拉扯扯的档口,面上有些涨红尴尬。谢鹤岭瞥他一眼,“她又不是不知你我关系,避她做什么。” 宁臻玉抿唇挣了挣手腕,谢鹤岭倒是很有风度地松了手,这便往书房去了。 宁臻玉抚平了衣袖上压出的褶子,仍是唤她大嫂,请人进屋坐着。 然而一进屋他便后悔了。这微澜院原就是谢鹤岭的住处,到处都是谢鹤岭的物件,连珠帘后的里间,都隐约能瞧见两人的衣裳叠在一处。 宁臻玉只得递了热茶,岔开话题:“大嫂怎么忽然来看我了?” 王氏神色憔悴,手掌摩挲着茶杯,闻言眼眶一红,低声道:“臻玉,你大哥惹上了麻烦……” 原还是庆州那位怀荣县主的糟心事。宁彦君受此奇耻大辱,恼羞成怒回府打了宁修礼不说,宁尚书竟也不肯放过联姻县主的机会,这几日正与宁修礼商量婚事。 宁臻玉听到这里,顿觉荒谬——璟王不过是拿他们出气,做不得真,若知道他们竟真打起主意,只怕要大笑出声。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宁家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就听王氏接着道:“修礼他也不愿意……但婆母猪油蒙了心,一劲儿地劝修礼迎娶县主过门,又来劝我忍让,莫要耽误修礼的前程。” 想到柳姨娘那副趾高气扬的神色,话里话外一副迫不及待撺掇儿子休妻的模样,饶是王氏这样的软和性子,也难免生出怨怼之意。 宁臻玉在宁家十几年,早知道大哥是个什么样的心肠,若有通天之路,宁修礼是定然要去攀的。对他来说,这是天大的机遇,哪里算是麻烦? 然而王氏这般维护丈夫,宁臻玉也不好说什么。 王氏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抬头看向宁臻玉,恳求道:“臻玉,那璟王乱点鸳鸯谱,你可否请人劝一劝?” 他见宁臻玉不语,连忙道:“上回臻玉你便让我们送湘绣,可见是有些法子的,大嫂求你……” 宁臻玉心里一叹。 他知道璟王喜好湘绣,也只是因为从前入宫时见过璟王,当时他垂头回避贵人,无意中听见璟王开口夸赞绣女的手艺,他特意问过,才确定是湘绣。 如今璟王赐婚,王氏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只是她和宁修礼无福消受,宁臻玉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璟王迟早动手的信号。 想到这几日宫中剑拔弩张的形势,和宁彦君在东宫的差事,他有种奇异的直觉,宁尚书这位太子少师是凶多吉少。 或许宁尚书也察觉到了,才会如此急着攀上作为安北王义女的怀荣县主。 宁臻玉对着王氏怀着希望的双眼,低声道:“大嫂真正觉得,他心里不愿意么?” 王氏一顿,惨白着脸没有说话。 宁臻玉也不追问,起身走了几步,庆州、庆州…… 他忽而笑起来:“大嫂,这并非坏事。” “你带着秀秀回王家,也许反而是一条生路。” 第53章 秘辛 虽对外只称是暂且回娘家探病,私底下却还有谁不知实情呢。 宁修礼与妻子人前一贯恩爱, 常有美名, 如今看来也非那般鹣鲽情深。 这事隐隐约约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清贵名门,却也到底是薄情寡义, 大过年的,为攀附贵人竟能抛弃发妻。进而又有人议论起了宁尚书年轻时的风流往事, 也非省油的灯。 此事传得满城风雨之时, 宁臻玉正坐在上回那座画坊内,请掌柜的裱画。 不久前才在这画坊里大闹过, 好几个权贵子弟挂彩,掌柜的自然记得他,甚至仿佛猜到了他的身份,战战兢兢格外恭敬,“需要一些时间,您请上去坐坐?” 宁臻玉便上了楼, 挑了个窗边的位置,抿着茶, 双目往西面看去。 西面是璟王府的后门巷子。 这几天他时不时在附近走动,摸清了璟王府仆役出门的时间,便是这个时辰。上回他和闻少杰那事闹到了京兆府, 璟王府离得近,定然也传遍了, 若是秋茗有心找他,自然会想法子来看看。 等茶水续上两壶,他终于望见那巷子里走出了几名王府仆役, 其中一人杏眼桃腮,正是秋茗。秋茗与旁人说着话,有意无意往这方向一瞧,正与他对上视线。 秋茗一顿,很快又状若无事般转回头去,与管事模样的说了几句,便提着食盒过来了。 这画坊隔几个门面便是京中著名的糕点铺子,门庭若市,富贵人家都要等许久才能排上队。宁臻玉下了楼,转到铺子后门的巷子里等着,不多时,果然就见秋茗悄悄跑了进来。 “宁公子!”他紧紧捉着宁臻玉的衣袖,满怀希望,“是谢大人让你来的么?” 宁臻玉顿了顿,“不是。” 秋茗眼中的光便熄灭了,咬着嘴唇松了手,他忍不住想起之前听说的被璟王活生生打死,丢出去野狗分食的那两个少年,浑身一颤,又不甘心,泣声道:“宁公子能不能再……” 宁臻玉忽然道:“谢鹤岭我也许说不动,但能替你带话给另一个人。” 他说着,看着秋茗的眼睛,轻声道:“老段。” 秋茗一怔,竟一下不自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在谢府假山后头,他哭着哀求老段弄他时的场景。他垂头道:“段管事他必定不肯背着谢大人……” 宁臻玉低声道:“试试又如何?” 秋茗犹豫许久,还有些怕老段似的,犹豫着揪住了宁臻玉的衣袖,“那就多谢宁公子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宁臻玉不是来听他感恩戴德的,开口打断:“秋茗 ,你在璟王府许久,可曾发觉璟王有何异常?” 他已经想好了,璟王既已打算对宁家动手,他也迟早被卷入这场漩涡。倒不如趁着自己尚有利用价值,先掌握些有用的信息,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了。 秋茗没料到他竟忽然问起璟王,整个人一愣,面上的神情都僵住了。 宁臻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瞧着他。 秋茗犹豫半晌,想着自己在璟王府的日子,终于咬牙道:“公子,你只当一听,莫要说出去。” “我刚被捉回璟王府时,得了王爷的赏赐,心中得意了一阵 ,还痴心妄想着要得王爷欢心。有一晚王爷一个人喝醉了,旁人不在,我便起了歪心思,想着、想着伺候王爷一回,哪知道……” 寒冬腊月的,秋茗额上竟冒出些冷汗,停顿许久,才颤声道:“哪知道,王爷那里是……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他声音越说越模糊,生怕被人听去一般。宁臻玉却听明白了,整个人怔住,心中还有些不可置信。 璟王是个阉人。 所以他才会如此残忍扭曲,以折磨人为乐。 “王爷癖好古怪,喜欢看我们自己来……能近身伺候他的,每隔几个月都要换,非死即伤……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宁臻玉怔忪良久,忽又想起皇帝那幅烧了个洞的画像,一种怪异的猜想在他心头涌动。 他踌躇片刻,又问道:“江阳王如今借住璟王府,他和璟王有什么龃龉么?” 比起璟王的隐秘,秋茗明显更愿意回答这些无关紧要的,松了口气,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关系极差,见面也懒得寒暄,江阳王似乎对王爷颇为不服,王爷也看不上江阳王……真不像兄弟。” 宁臻玉听得若有所思,秋茗神情紧张地四望一番,哀求道:“宁公子,我得回去了……求您替我再求求谢大人,段管事也好,若能救我,我做什么都行。” 宁臻玉点点头应了,看着秋茗擦了眼角垂着头跑回去,他才转身往画坊走去。 他正要上楼,掌柜的瞧见他,连忙堆着笑脸追过来,“刚完成了一幅,送上去公子您不在,这会儿有人在楼上等你呢。” 宁臻玉只当是林管事来寻自己了,便点点头,笑道:“你们裱画也太慢了些,我闲着出去散散心。” 掌柜的连连表示歉意,请他上了楼,然而屋内等着他的并不是林管事,甚至不是谢府任何一个人,而是江阳王。 江阳王坐在长案边,面上的酒色之气与此地格格不入,他正翻开宁臻玉的画,兴致缺缺地打量。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望去,只见宁臻玉立在门口,身上着了件兔毛领氅衣,日光下映得唇红齿白,颊生光晕,实在比画都要赏心悦目。 第46章 江阳王露出笑容,宁臻玉的画他看不出有什么好,但宁臻玉的相貌,确有过人之处。 “宁公子好难等,本王多次打听,才知你在此处停留。” 宁臻玉脸上一僵,下意识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这匕首是谢鹤岭送他的,他拿来防身。 “拜见江阳王。”他进了屋,勉强维持礼节。 江阳王伸手来扶他的胳膊,姿态亲密,称得上礼贤下士。他却只觉浑身不适,立时避开,“江阳王找我,是有何要事?” 江阳王出身高位,很少被人拒绝,这般三番两次不领情的更是从未见过,眼中掠过一丝不快。 他沉声道:“本王对宁公子一见如故,宁公子却似乎不愿意与本王亲近?” 宁臻玉没料到江阳王竟能如此直白,心里一阵膈应,隐隐作呕。 他实在没有心思同江阳王打交道,退了两步,拿了谢鹤岭做由头,强笑道:“谢王爷赏识,只是我资质粗陋,已跟随谢大人,辜负王爷厚爱了。” 江阳王忽然嗤笑一声,“谢鹤岭又算什么,你若愿意跟了本王,他那边由本王开口,他绝不敢为难你。” 他说着,顺着宁臻玉的胳膊,忽而一把捉住宁臻玉的手。 宁臻玉浑身一僵,只觉江阳王这双养尊处优的光滑的手,触着皮肤,竟比谢鹤岭那带着薄茧的手更难以忍受,腐烂的淤泥一般。 他忍不住一挣:“放开。” 江阳王被一下挣开,面上顿时阴云笼盖,似要发作。 宁臻玉忽又反应过来,想起王氏,只得盯了江阳王一眼,拱手赔罪:“王爷见谅,宁某自幼受的家风教导,不好与外人触碰,冒犯了王爷。” 他低着头,模样确是恭谨。 江阳王这才缓和面色,又听他说什么“家风”,嗤笑道:“宁家能有什么家风。” 莫说这宁臻玉都已成了谢鹤岭的房里人,便说近些的—— “本王入京时日虽短,却也听说了……你那大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瞧不出有什么清高。” 语气嘲弄,显然讽刺的是近日宁家的热闹。 宁臻玉却道:“也是不得已,多年夫妻,哪里是能轻易放弃的。” 这反倒让江阳王不快,“发妻都已离京,他难道还想两全!” “两全自是不敢,他从小就有些优柔寡断,人之常情。” 江阳王冷笑起来:“是吗?他这样的情圣,可别两头讨好,到时得罪了我舅舅。” 宁臻玉听他语气,便知道目的差不多达成了。 江阳王是安北王的外甥,哪怕和那位县主隔得远无甚交情,也会维护安北王的颜面,人又在京中,敲打宁家不是难事。 宁修礼绝不敢拖延。 这时门上响了两声,是掌柜的裱了画送上来。眼看时机不对,江阳王这才松了手,拂袖坐下。 宁臻玉借机抱起画轴,这便要离开:“天色不早,在下告退。” 江阳王瞧着宁臻玉的脸,借他美色喝了杯酒,齿颊生香,笑道:“你可莫要觉得谢鹤岭是什么良人,能对你好多久。人往高处走,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第54章 竹篮打水 他特意净了手,又换了身衣裳, 身上染了平日惯用的熏香, 心里才好受些。正巧这时老段从翊卫府送了食盒回来,立在门外, 躬身道:“宁公子,大人晚些会回来。” 宁臻玉点点头, 忽又道:“段管事, 茶凉了,且换一壶热茶来。” 老段应了声, 很快便端了热茶过来,宁臻玉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番。 老段不老,听林管事说也就二十九,只是面貌平平,老成严肃,比起府中一堆年轻仆从, 便显得老资格了。 宁臻玉很难想象到老段这样的人,竟会和秋茗有了纠缠。 他瞧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 忽然道:“黄山云雾,这茶从前秋茗最拿手。” 老段动作一顿,他沏茶时手一向很稳, 这回却猛然溢出些许。 宁臻玉接着道:“上回我去璟王府,正遇见了秋茗, 他似乎过得很不好,被璟王折磨受了刑。” 老段的脊背仿佛僵住了,他等了许久, 没等到宁臻玉再开口,停顿片刻,终于道:“宁公子想说什么?” 他不觉得宁臻玉和秋茗有仇,会平白无故提起秋茗。 他知道宁臻玉打算换他一个人情。 宁臻玉瞧着他,慢慢地道:“他求我帮他,又说有一人定然肯救他。” 老段沉默半晌,终于放下茶壶,盯着地面道:“你想要如何?” 宁臻玉只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希望今后我若有些难处,还望段管事能搭把手。” 老段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不会背叛大人。” 宁臻玉曾出逃与人私奔一事,府内无人知晓,老段却是一清二楚,因而下意识便认为宁臻玉又在打这主意,便开口拒绝。 宁臻玉神色不变:“大人待我很好,我怎会让你做背主之事。” 他想了想,又道:“具体如何,将来再看罢。” * 因那回遇见江阳王,宁臻玉再不肯去那画坊了,只是差遣一个茶楼伙计,去那糕点铺子的后巷里给秋茗递了信,便算结束。 他又想到了王氏。 他那时已经尽量委婉地提醒朝中局势复杂,对宁家不利,并隐晦提及怀荣县主的目的恐怕不纯,再这样下去,宁家会连累秀秀。 王氏对其他事还是茫然,然而一提到会牵连秀秀,她面色就变了,不敢疏忽。 大嫂回去之后大约是和宁修礼争吵了一番,真正见识到了宁修礼的薄情寡义,隔了两日便递了信过来,说是打算与夫和离,带秀秀回岐州。 宁家顾及名声,自是没脸休妻,体面和离对谁都好,却不肯让王氏带走秀秀——宁家又不是败落了,自家的姑娘抱回娘家养,定会被人嚼舌根。王氏因此咬了牙不肯签和离书,这会儿更要离京回娘家,僵持不下。 然而宁臻玉却知道,只要江阳王出面敲打,宁修礼再要脸面,也不敢再拖下去。 果然没过几日,宁家便松了口,王家妻舅到京,带着王氏上门理论,趁夜接走了秀秀。宁家理亏,又添了几个庄子铺面算作赔礼,这便连着当年的嫁妆也一并带走。 此事颇轰动了一阵,甚至成了朝中官员们的谈资。 连谢府的下人也悄悄嚼起了舌根,如今人人都知道谢鹤岭原是宁家子,宁臻玉又是宁家出身,这宁尚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乐子,谁能忍得住不议论。 谢鹤岭仿佛察觉了什么,意味莫名地瞧了宁臻玉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外头风言风语时,宁臻玉又收到了王氏的来信,絮絮叨叨同他道谢,说是这次回岐州,不知哪日还能再见。 又说秀秀懵懵懂懂,问她还能见到爹爹和爷爷么,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流泪;秀秀乖巧,替她擦了眼泪,又说爷爷和爹爹见不到,那还能不能见到小叔叔,她这才破涕为笑,安慰秀秀长大了便能回京探亲。秀秀很是开心。 最后王氏叮嘱他珍重身体,将来会带着秀秀来看他。 宁臻玉捏着信纸怔然半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缓缓将信纸叠起收好。 他自己前途未卜,知道世上还有人惦记自己,说不出是开怀还是伤感,只望秀秀能无平安无虞地长大便是了。 至于宁家……他心里一片漠然,想着之后的事便与自己无关了。 宁家是真正祖坟冒青烟,得了县主垂青,还是对方另有所图设的圈套,都是宁家自己的造化。 这场风波来得远比宁臻玉预想的要快。 怀荣县主曾写了一封信来京,是璟王转交的宁修礼,夸赞了一番探花郎。为表诚意,宁修礼也回信一封,托人送去给远在庆州的怀荣县主。 两人通过书信,来年再见一面,若是顺利些,再不要脸面些,便该商议婚事了。 然而几天后宁修礼并未收到回信,不仅只得到一名老仆带回的口信,还是在礼部所有官员的宴会上,大庭广众之下。 当时宁修礼正与礼部尚书攀谈,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听到通传说是庆州来人了,立时起身去迎,却见到一名鼻孔朝天,衣着不凡的老仆。 宁修礼一滞,一种让他不安的预感心中顿生,却又觉得兴许是有何要事,“县主她……” “县主有话让老奴带到。” 老仆神情傲慢,清了清嗓子,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县主说她仰慕探花郎才名,然而身在庆州消息不通,一时将郎君与宁家其他儿郎混淆了,如今才知道探花原来已有妻室……” 他说到这里,眼角瞥了眼宁修礼骤然僵住的脸,“这才闹了一场乌龙,叫郎君见笑了。” 这位怀荣县主说不好到底是否真正不知情,还是真正坦荡到要当众说开,竟还在最后说道:“祝二位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然而宁修礼的妻儿,已在不久前被逼走。 第47章 老仆冷冰冰的话音刚落,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在上首,原打算举杯道喜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已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他勉强打圆场:“县主莫不是与我等玩笑来了?” 老仆不吭声,显然不是什么玩笑。 而宁修礼站在大堂中央,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已经僵住。 宴席上他的同僚,他的上司,他的亲朋好友只惊诧安静了片刻,便窃窃私语,像逐渐烧开的水一般涌动起来。 或幸灾乐祸,或怜悯同情,一道道目光射向他。 他忍不住倒退一步,方才还志得意满,接受所有人的簇拥恭维,如今所有人的目光仍停留他身上,却完全换了一种意味。 从歆羡他即将平步青云得贵人垂青,转为嘲讽他抛妻弃女,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修礼还有些不敢置信,脸色惨白,眼看那老仆拱手离开,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连忙追出去,“且慢!” 因过于慌张,他迈过门槛时踉跄一下,险些扑倒阶前,狼狈抬头时,正与道旁坐在马车上的人对上视线,胜春居的灯笼明明暗暗,映亮这人的脸。 是几个月前,被赶出宁家的宁臻玉正看着他。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正经过此处,掀了车帘看了个全,脸上毫无表情。 宁修礼见到他,有一瞬的羞愧,又见那老仆要走,再无暇顾及脸面,高声道:“且慢,县主难道没有别的话与我说了?” 他似乎还不死心。 只要能挽回这桩婚事,什么抛妻弃女什么攀附天家,都会在日后被洗清。朝中拜高踩低,一贯如此,他难道就比别人卑鄙了么? 他紧紧盯着这名老仆,心中祈求怀荣县主不是全然无意。 宁臻玉在旁冷眼看着,却暗自摇了摇头。 宁修礼不该追问,因为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能真正毁掉他的死手。 那老仆转回身,目光奇怪地瞧了宁修礼一眼,似乎想了想,“有是有,探花郎真的要听?” 宁修礼像是抓住了新的希望,灰败的面容一瞬有了光亮,连声道:“你说!说!” 老仆望着他,目光竟有隐隐的鄙夷,又看向大堂内几十双望过来的眼睛,沉声道:“县主说她写给探花郎的信,特意化用当年您会试登第时写的文章字句,试图与郎君探讨一番。” “然而郎君回信却全然会错了意,答非所问张冠李戴,仿佛这不是出自您笔下,行文与当年相去甚远。” “县主十分失望,觉得探花江郎才尽,又或是……” 宁修礼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陡变。 “又或是,新科登第,那根本不是探花郎写的文章。” -----------------------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qwq 第55章 东窗事发 宁臻玉很早便知道, 大哥的探花郎名头大约来得不光彩。 那时他还是纨绔做派,因母亲病逝, 愈发难以管教,不肯读书。他知道大哥是读书的料子, 自己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 志不在此,便无所谓了。 然而中了贡士那晚, 大哥竟愁眉不展,因排名中游,仿佛对殿试并无信心。 他也不懂,只觉能年纪轻轻进士题名,已是京师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了,父亲要求也太高。 晚上他睡不着, 半夜起来闲游时,隐约听见父亲和大哥在园子里说话。 “庆州陆永昇, 才名极盛,可堪一用……” 他那会儿并不如何在意,待到殿试大哥一鸣惊人夺得探花, 他也以为是时运使然。 第二年他被送去睢阳书院读书,再次从其他学子口中听到“庆州陆永昇”的名号——陆永昇原该是和大哥同期会试的举子, 乃是这次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然而赴京途中骤闻家中变故,只得放弃考试, 匆匆回乡。 他回乡后到处疏通关系,许久无果,之后又不知走了什么门路,他那入狱的老父忽然被释放,但陆永昇自此之后一蹶不振,不再有登科之心。 说到这里,有庆州而来的学子神神秘秘道:“哪里是一蹶不振,我看是被大人物压着,再不能入京赶考。” 宁臻玉当时听了,便忍不住想起了那晚父亲和大哥的对话。 他心里隐隐起了猜想,然而不能确信,之后多年便也淡忘了。 直到不久前,他再次从怀荣县主这次风波中,听到了“庆州”二字,才模糊想起这段旧事。他意识到不对之后,便与那几位一同作画的睢阳书院的同窗联系上,打听了一番最终得知,陆永昇,如今是庆州怀柔县主的府中西席。 这原就是璟王一派设下的圈套,要让宁家身败名裂。 什么清流、才名,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 宁臻玉回到谢府,洗漱过后打算就寝,卧室内那对夜明珠依旧亮着皎皎光晕——他早已学会了视若无睹,只是嫌夜间光芒过重,扰人清梦,就寝时便会拿灰布制成的灯罩盖住。 屋内暗下来,宁臻玉躺在榻上,左右睡不着,忽而又想到了宁修礼。 这会儿宁修礼也许已经回到宁家,就像当初被璟王府赶出来那般失魂落魄,而整个宁家将要呼天抢地,为即将到来的罪名惶然终日,如几个月前宁家获罪的景象。 那时宁臻玉心急如焚,为父亲想尽了法子,银子使出去不知多少。宁修礼自认家中长子,又是探花,要脸面不肯低头求人,便让宁臻玉出面——他难道不比大哥重脸面?却还是咬牙出了门,去求他得罪过的权贵,两三个月尽是他在外奔波。 宁夫人过世后,他在宁家的处境并不算多顺心,与父亲兄弟日益离心,饶是这般,他也愿意为宁家踩下脸面。 换来的却是宁家将他逐出家门的结局。 所以他今日才有这个空闲,停留在胜春居外,冷眼旁观。 他心里并无痛快,只有几分微妙的稀奇,宁修礼居然也会露出这样惶恐心虚,甚至羞愧祈求的神态。他以为大哥是永远端着架子的。 宁臻玉这样想着,逐渐出了神,半梦半醒的。许久门一开,珠帘响动,他方才隐约回神。 他知道是谢鹤岭回来了,然而这会儿他不想和谢鹤岭多话,便不动。 直到有人坐在榻边,一双带着寒气的手从被褥边角摸上来,摸到他的腰际,他本能地一颤,终于忍不住一把捉住这只手,“干什么。” 谢鹤岭笑道:“还当宁公子睡了,不想惊醒你。” 说着一拂手,皎皎的光晕又亮起,映在宁臻玉薄怒的脸上。 不想惊醒,所以寒冬腊月拿冷冰冰的手摸他的腰? 谢鹤岭又道:“既然没睡,便来替我更衣。” 宁臻玉躺了片刻,只得起身替谢鹤岭脱下外袍,谢鹤岭揽着他的腰,抚着他背上的乌发。 宁臻玉不想给反应,然而手指一触谢鹤岭的外袍 ,便觉冰冷刺骨,仿佛沾染了冬夜的寒露。 “莫非是马车里炭盆灭了么?怎么冷成这样。”宁臻玉随口问。 谢鹤岭抖了抖衣袖,“今日翊卫府夜巡,我当值,骑马回来的。” 难怪手冷成这样,还要来冻我。宁臻玉心里这样想着,低垂着眉眼给谢鹤岭解腰带,神色平和,忽又听谢鹤岭问道:“胜春居的热闹如何?” 他动作一顿,道:“大人也听说了?” 谢鹤岭笑了一声,懒洋洋道:“哪那里还热闹着,璟王搭的戏台子,你若不去看个完本,可惜了。” 宁臻玉听他提到璟王,便知谢鹤岭也察觉了。他敷衍道:“天冷,懒得去。宁家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谢鹤岭听他言语冷淡,笑道:“你倒是大度。” 语气竟有些惋惜,仿佛宁臻玉没去看成热闹,他也遗憾,“礼部尚书与宁家当场反目,拂袖而去。” 宁臻玉并不意外。 春闱本就由礼部主持,出了这么大的篓子,礼部尚书定会被翻旧账问罪,怎能不怒。 两人便不再提宁家,他被谢鹤岭抱在膝上胡闹过一番,这才睡去了。然而他心头仍在猜测,璟王对宁家如此辣手,除了报旧仇外,应是为了在皇帝驾崩前,剪除东宫太子的羽翼和皇帝信任的重臣。 他抬起脸,看向谢鹤岭近在咫尺的侧脸,沉睡时轮廓格外锋利。 谢鹤岭应也知晓,但整个人依旧散漫,看不出任何紧迫之感。 * 第二日一早,老段便在门外通禀:“大人,宁家来了人拜见您。” 院子里端了巾帕水盆的一行下人俱都神色微妙——他们伺候时间长了,知道这时辰两人必定没起身,从不打搅。 然而宁家来的人没眼色,吵吵嚷嚷硬要来见,他们便只得跟了来伺候洗漱。 屋内静默半晌,居然是宁臻玉先起了身,让他们进去。 宁臻玉似乎早就料到今日会有人上门,并不见不耐之色,自顾自简单洗漱一番,正拿梳子梳理头发,忽而就听院子外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第48章 “多长时间了,还不见人影,我看是他根本不想见!” 语气急怒,正是宁彦君。 宁臻玉一顿,并不理会,自顾自拿发带绑了个松散的发髻。 宁彦君这会儿已一路骂一路闯进来,正到门前台阶下,见他拂了帘子出来,一副刚晨起的模样,便觉一阵尴尬。 闯到别人内院,还显见是刚从榻上起身,他即便是个武夫粗人,也知自己于礼不合。 但情况紧急,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一眼望去只见宁臻玉一人立着,便以为谢鹤岭不在,更壮了些胆色。 宁彦君正要提了衣摆进门,右脚刚踏上台阶,老段便拦住他,冷冷道:“请留步,这是谢府内宅。” 宁彦君一顿,他何时被一个下人拦住过,张了张口却不好发作,只得咬牙立在台阶下,抬高了声音:“臻玉,我有话同你说。” 言语间毫不客气,宁臻玉不赶他,却也不屏退旁人:“你说。” 宁彦君一怔,昨晚发生的事如何能在外人面前说出口,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他刚要呛声,宁臻玉已淡淡道:“若是紧急的,你说来便是。若是不急的,才有你这闲心与我掰扯。” 宁彦君噎了半晌,只得低了些声音:“昨晚大哥和怀荣县主闹出些误会,你应该也瞧见了,这事若处理不好,宁家整个儿都得遭殃……” 当年宁修礼要挟陆永昇替写文章,科举舞弊,说来只是他一人的罪过,虽有辱家族名声,倒也不至于严重到全家遭难。 只是宁修礼拿到的殿试题目却是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昨晚胜春居在场的早已心中有数——若不是宁尚书手眼通天,宁修礼如何能提前知晓题目? 这便牵扯到了宁尚书,累及整个宁家,甚至还要祸及礼部。 昨晚宁家闹得不可开交,柳姨娘听了事情始末,当即尖叫一声昏了过去,宁尚书抖动着胡须,脸色惨白不能言语,宁修礼更是锁在门内不出,只喝闷酒。 几人商议一晚也无对策,宁尚书也知闹到这个地步,只能求到谢鹤岭这边来——当初宁尚书被璟王整治下狱,不正是谢鹤岭出面? 于是他们便又将希望寄托在谢鹤岭身上,望他念着些血缘亲情。 然而上门求情这事,竟是落在了宁彦君头上。 宁彦君更是心中难平,他恨大哥让他受辱丢脸,得知怀荣县主当众悔婚,他心里甚至幸灾乐祸了一阵,只觉痛快,却很快又意识到这是牵连整个宁家的大祸,整个人心思凉透。 他看着宁臻玉毫无表情的脸,暗暗咬牙,却又要勉强做出温和语气,“臻玉,我知道父亲对不住你,但宁家到底养了你十几年,你若念着我们的好,便替我们求求情……” 宁臻玉闻言,竟然点点头,“有理。” 宁彦君一怔,没料到如此顺利,连忙道:“那你……” 宁臻玉却打断道:“可是这番话,你们在数月前就已经说过了。” 他望着宁彦君陡然僵住的脸,平静道:“当时你们也是以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要求将我送来谢府,以还业债。” “我以为我应是已经还完了,再无关系,如今你们为何又来索取?” 语气平静,宁彦君听得整个人僵住,不可思议道:“你难道以为这就能还清了?你……” 说着,他察觉自己语气太过,只得住嘴,又低声下气道:“臻玉,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怨言,然而父亲他也时常念着你,未曾忘了你去。” 听到这里,宁臻玉却心想,大约是念着如何用我缓和与谢鹤岭的关系罢了。 宁彦君性情暴躁,这些温和言语,大约是宁尚书或者宁修礼说的,在他嘴里说来有种怪异的语调,“如今你在谢府,我们不仍旧是一家人么?何必说这些叫人难堪。” “那会儿你病倒,我听说家中还有人照料你,你不能……” 宁臻玉却忽而冷笑起来:“大嫂都走了,提这个干什么?” 第56章 旁观 宁彦君有一瞬的羞愧,逼走发妻这件事,他心里也不大看得起宁修礼, 外面更是早就嘲笑宁家抛妻弃女, 昨晚这事传扬出去,不知还要被编排成什么模样。 然而在掉脑袋的大祸面前, 这些名声都是次要的了。 他勉强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臻玉, 你只当我们求你,只救宁家这一回, 宁家上下定然记着你的好!” 然而宁臻玉毫无反应,似乎觉得这话嘲讽。 宁彦君看着宁臻玉漠然的脸,忽又心中暗恨,之前怎么就把宁臻玉送出去了? 凭什么只有自己时运不济,要为父亲和大哥收拾烂摊子!若是还在宁家,料想宁臻玉也不敢不替他们想法子。 眼看这般说软话也无用, 宁臻玉甚至要回身送客了,他到底本性恶劣, 忍不住威胁道:“宁家倒了,你别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璟王难道还能放过你?到时看你还能不能袖手旁观!” 宁臻玉忽而笑了一声:“是么, 我如今和宁家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早就逐出门了么。” “二少爷与其同我浪费时间,不如去找正经的出路……”他微笑道, 语气缓慢,“兴许你为奴为婢求求谢统领,他便就答应了。” 神态平和, 仿佛真正是在为宁彦君出谋划策,内容却尖刻已极。 宁彦君的脸猛然涨成了猪肝色——当初送宁臻玉来谢府,不就是自己酒后失言惹下祸,又撺掇父兄送宁臻玉给谢鹤岭的么? 见宁臻玉果然恨他恨到见死不救,他再也装不下去,上前一步骂道:“宁臻玉,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然而刚步上台阶要冲过去,他就被老段一把拧住胳膊,一时挣脱不得。 他没料到谢府中一个普通管事也能有这般身手,心里惊怒,张口正要骂,忽听屋内有道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他是我谢府的人,不掺和你宁家之事,怎算是吃里扒外?” 宁彦君听出是谢鹤岭,整个人一顿,就见谢鹤岭从里屋出来,肩上披着外衣,神情有些不耐,却还是带笑:“宁司阶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竟还骂起人来了。” 宁彦君看着这二人立在阶上,自己竟还被人制住,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两人对视。 屋里伺候完洗漱的谢府仆役也行了出来,从宁彦君身旁走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没见过上门的客人居然被老段制着胳膊,他甚至听到了有人在窃笑。 宁彦君顿觉屈辱。 然而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再次低头:“谢统领既在屋内应也听见了,宁家有难,望谢统领能拉一把,劝劝怀荣县主,只当是一场误会……” “哦?方才我听着,还以为是打上门来要债的。”谢鹤岭笑道,忽而抬了抬下巴,“既来求人,怎能是这样的态度。” 宁彦君停顿许久,终于咬了牙,朝宁臻玉拱手长揖,“方才是我一时心急,不该如此冒犯,还望臻玉你谅解。” 他心不甘情不愿,心里恨的滴血,只得想着是为了自己和宁家,将来必有偿还的一日。他又转向谢鹤岭,低头保持着揖礼:“谢统领,您看……” 然而下一刻却听谢鹤岭道:“可惜,安北王曾是我东家,我哪里能劝。” 谢鹤岭俯视他,语气惋惜,仿佛真正是爱莫能助,笑了笑:“二少爷不如另寻良策。” 宁彦君整张脸一僵,总算明白自己是被耍了,大怒道:“谢鹤岭你——” 谢鹤岭看也不看他,抬手道:“送客。” 宁彦君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一时间什么祸事什么宁家都不顾了,大骂道:“谢九,你这忘恩负义的!宁家再怎样也曾生你养你,你狼心狗肺……” 话还未说完,便被老段拿了布团塞住嘴,拧住胳膊拖了出去。 谢鹤岭神色不变,似乎宁彦君这番狗急跳墙的叫骂,也不过是打搅了他的晨眠,不值一提,他负着手施施然回屋坐下。 宁臻玉自然也跟了回去,要替谢鹤岭换上官袍。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笑道:“宁公子似乎对来谢府侍奉谢某一事,心中有怨。” 宁臻玉动作一顿,知道方才讥讽宁彦君那句“兴许你为奴为婢求求谢统领”是被谢鹤岭听去了,要来兴师问罪。换在平日他还有闲心敷衍一番,眼下实在提不起心情。 他替谢鹤岭理好垂缨,面无表情道:“是,我以为大人心里知道。” 谢鹤岭却不恼,见他面容冷冷的,伸手捏住宁臻玉的下巴抬起,露出白皙颈子上一片痕迹,一直延伸入领口。他的手便也探入衣襟,宁臻玉抿着嘴唇,呼吸逐渐乱了,肩头颤抖着耸起,却也不曾反抗。 半晌,谢鹤岭看够了他垂着眼睫的神色,笑道:“也无妨,我偏喜欢宁公子这样不甘愿的。” * 送了谢鹤岭这混账出门,宁臻玉心里一松。 大昱朝重科举,今日政事堂必定要因宁修礼科举舞弊一事闹得天翻地覆,宁家从此就要堕入深渊,再无复起的可能。 第49章 也不会再来膈应他了。 宁臻玉拢着手,看了会儿谢府屋檐上的积雪,出了门正打算散散心,忽而望见大门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人,正是宁修礼。宁修礼满脸颓丧,仍穿着昨夜的那身衣裳,下巴已冒出了胡茬。 模样落魄也就罢了,竟还遮遮掩掩,有行人经过时他下意识就要侧过脸去。 宁臻玉目不斜视,就要经过巷口,宁修礼忽然道:“宛姝和秀秀还好么?” 宁臻玉不明白这人为何还有脸提起妻女,冷淡道:“离开京师,应是过得不错。” 与一团糟烂的宁家相比,大嫂脱离苦海,当然过得很好。 宁修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脸辩驳,喃喃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望着宁臻玉冷淡的面色,低声道:“彦君脾气急,必定得罪了谢统领,可他也是心里一时冤愤难平。” 宁臻玉不欲搭理这仿佛蒙冤的语气,冷冷地要走,宁修礼急切道:“臻玉,宁家是被人设了套,并非全然是旁人说的那样……” “此事无论如何是我一人惹出的误会,如今牵连多人,你难道真的忍心?” 宁臻玉冷冷道:“你说得好似是怀荣县主逼迫你抛妻弃女。” 宁修礼一顿,惨笑起来,在灰败的脸上格外难看:“是,是我抛妻弃女,难道旁人到我这位置,还能选别的?” 宁臻玉道:“宁郎中找的借口,总是很冠冕堂皇。” 宁修礼听他口称“郎中”,眼角抽动,神情更是痛苦,他原在礼部任主客郎中,算是前途无量,然而经过昨晚,已注定前途尽毁。如今光是听到这两个字,他便觉芒刺在背,刀悬头顶。 他昨夜一晚未睡,眼睁睁看着朝日升起,却仿佛看见了自己坠落的未来。 宁臻玉不打算再停留,他已经懒得落井下石,这便转过身要离开。 宁修礼死死盯着他,忽然道:“三弟真正打算袖手旁观了?” “三弟若以为,倚仗谢鹤岭就能逃过一劫,实在是异想天开。” 一提到谢鹤岭,宁修礼脸色更颓丧了些,连往日的君子风度也无法保持,竟咬牙切齿道:“谢鹤岭做了什么你知道么?” 宁臻玉脚步一顿,就听宁修礼惨笑道:“昨晚县主家仆到京,本该来宁府给我带口信,刚进城门却遇到了谢鹤岭。” “谢鹤岭知道他是县主派来的,竟笑着说我不在宁家,给人指了方向,说我已在胜春居赴宴……他难道不是故意的么?” 宁臻玉闻言,想到谢鹤岭昨晚是说他带领翊卫巡夜,浸了一身寒露回来。 他一提嘴角,讽刺道:“这不是为你行个方便么?旁人哪里知道宁家这些旧账,还当是举手之劳了。” “行个方便?”宁修礼却哈哈大笑道,“他会有如此好心?这个局他难道真的半点不知情!” “若不是他,昨晚的一切都会被捂在宁府,我不会大庭广众下受此大辱,宁家有足够时间想办法,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宁修礼说到这里,面容几乎扭曲起来,一把捉住宁臻玉的衣袖,嘶声道:“他记恨你和父亲也就罢了,我是哪里得罪了他,他要如此报复我!” 宁臻玉见他如此癫狂,竟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只认为是谢鹤岭将他逼上绝路,脸上更讥嘲了些,拂袖退开半步。 宁修礼却又转动眼珠盯着他,大笑道:“宁臻玉,你也莫要心怀侥幸……宁家生了他,他尚且如此恩将仇报,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等他对你腻味了,弃如敝履,你也会和宁家一样遭他报复,身败名裂!” 第57章 枕边风 离璟王提起怀荣县主有意宁家郎君, 到今日也不过一月,这短短一月竟能让宁家顷刻败落, 朝堂风云变幻若此,更是令群臣噤若寒蝉。 宁臻玉自那天之后, 便再也没见过宁家人, 起初还有柳姨娘流着眼泪试图上门说情,吃了两回闭门羹之后, 今日终于不再来了。 他真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明白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来他这里求情,都不敢直接求到谢鹤岭跟前,难道他们心里也清楚谢鹤岭对宁家无甚情谊? 宁臻玉这样想着,用眼角瞥了谢鹤岭一眼。 堂屋内乔郎正弹着阮,谢鹤岭看书听曲儿,没有半分身为人子应有的反应——外面市井之中, 颇有些人议论谢鹤岭冷心冷肺,竟对宁家的遭遇毫无表示。 他进了屋, 乔郎便收起阮,笑道:“公子来了,奴告退。”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 见他面容冷淡,微妙笑道:“怎么了, 这几日都这样不太高兴,我以为你该痛快才是。” 宁臻玉道:“换大人被三天两头求上门,如何痛快得起来。” 他看着谢鹤岭闲散模样, 忍不住道:“他们怎么不去求你,非要拐个弯要来见我。” 自己既无官身,更无权力,有这能力的分明是谢鹤岭。 昨日他让老段告知柳姨娘该求的是谢鹤岭,老段可以替她递消息,柳姨娘竟是僵住的,讷讷不言。 谢鹤岭嗤笑道:“兴许是知道宁公子面活心软,当初能为宁家奔走,如今定也会心软。” 宁臻玉听了只垂下眼睫,不说话。 谢鹤岭放下书,视线在他脸上一停,继而往下,似乎要深入衣襟。 “当然,他们恐怕觉得比起直接来求我,深更半夜之时,宁公子的枕边风兴许更有用处。” 宁臻玉忍了他轻佻目光,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给谢鹤岭沏了茶,瞧着谢鹤岭锋利的侧脸,逐渐地出了神。 宁修礼那日癫狂一般大骂谢鹤岭对此局知情,他心里确也相信。只是他不觉得谢鹤岭是和璟王同谋——谢鹤岭本就起势于西北,多半与怀荣县主那边有些联系,不介意横插一脚,叫宁家难堪。 而此案事发后,因谢鹤岭的出身传闻,朝内朝外对他颇有非议。 这个圈套显然早早就设计好了,宁臻玉疑心璟王一派设局之初,多少有些拉谢鹤岭下水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如此心硬,之前当众与宁尚书撇清了关系,少有交集,也不曾真正承认出身,这下要做文章也不好明目张胆。 甚至听闻搜查宁府,找出了颇多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却未能找到与谢鹤岭相关的一星半点的证物,半点不像血亲。 想到这里,他神色复杂地望了谢鹤岭一眼。 这会儿谢鹤岭喝完一杯热茶,抖抖衣袖起身,示意他拿了狐裘斗篷。 宁臻玉随口道:“大人要出门?” “南边来京述职的几位官员,已要陆续返回,禁卫军按例须相送。我会回来迟些。” 宁臻玉闻言,不由道:“那江阳王什么时候走?” 他实在见了江阳王膈应,盼他早些回西北封地,然而刚问出口,便知如今局势必定是不能的。 谢鹤岭果然笑道:“他?他怕是恨不得老死在京师了。” *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在屋里练了会儿画,忽听仆役来报,说是璟王府有请。 宁臻玉倒也不意外,只当是璟王等得不耐烦,要看看他作画如何了,这便换了身衣袍,特意带上昨晚的练习之作,跟随璟王府的仆役前去了。 临走时他想了想,低声吩咐林管事:“若是天黑我还未回来,劳烦管事来璟王府接我。” 宁臻玉到了璟王府,沿着游廊一路往里走,迎面碰上了秋茗。 秋茗手上提着一篮子炭,正与其他仆役说话,见到宁臻玉和引路的管事,当即低下头施礼。宁臻玉却瞧见他低头之前,分明用口型朝他悄悄说了两个字:“多谢”。 宁臻玉毫无异常地经过他身侧,心里却想着这些时日未见,秋茗虽然依旧憔悴消瘦,方才与人说话时却显见多了些神采,有了盼头一般。 是老段已经偷偷与他联系上了么?宁臻玉猜测着。 他一路行去,本还算平静,然而却被请到上回那处温柔乡一般的别院,他心底开始隐隐不安,怀疑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戏码让自己欣赏。 进了门,只见歌舞又起,幸而这回中央未曾有两个凄惨少年。而璟王依旧坐在上首,视线冷冷打朝着他。 宁臻玉敏锐地察觉璟王的心情似乎正糟,心里一沉,依然拱手向上首施礼,“拜见璟王。” 他将画轴奉上,在璟王面前展开,离得近了他难免嗅到璟王身上的一丝浅淡药味,应是刚从御前回来。 璟王原是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画上,忽然一顿。 画上的自然是年轻的皇帝,宁臻玉依着记忆模仿那幅被毁的画卷所作。 璟王目不转睛看了片刻,忽而冷笑起来,宁臻玉不明所以,还是将画收好,“望璟王赐教。” “还算像样。今后听宫里召令。”璟王说道,又讥讽一般,“恐怕他如今都不认得自己当年是什么样了。” 第50章 宁臻玉只当自己没听出来指的是哪位,拱手称是,却又察觉璟王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仿佛要在他脸上寻出伤痛或者快意,然而没有,似乎又失望。 璟王哂笑道:“宁家遭难,你倒是光彩照人。” 宁臻玉面上平静道:“我早已被宁家逐出家门,他们如何我并不关心。” “哦,那可算是你大仇得报,”璟王拍着扶手笑道,忽而又盯着他,“——你又准备跟随谢鹤岭到何时?” 他语气阴冷,不知是否是因为没能借宁家一案拉谢鹤岭下水,而格外不快。 宁臻玉心道璟王分明也未能找到谢鹤岭的错处,何苦为难他? 他只得垂头,低声道:“近日宁家之事触了谢大人的楣头,他与我疏远许多。” 璟王只是笑:“是么?本王怎么听说,那宁彦君大骂谢鹤岭被你所惑,不认血亲枉顾纲常?” 宁臻玉一顿,心里大骂宁彦君拖人后腿,愈发怀疑起外面将自己传成了什么模样,“谢大人与宁尚书的龃龉您也知道……” 璟王面露讥讽之色,冷笑着打断:“我看是你根本无心报复,甘为人下,只想着攀附谢鹤岭。” 宁臻玉面色微微一变,门外传来仆役的通禀:“王爷,江阳王到。” 一听是此人,宁臻玉不由眉头蹙起。 -----------------------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owo 第58章 匕首 然而璟王却大笑起来:“急什么,江阳王来此处,八成是寻你。” 宁臻玉更僵硬了些, 还未来得及找借口推脱, 江阳王已进了门,他只觉脊背被一道目光扫视。 江阳王笑道:“宁公子平日闭门不出, 难得一见。” 宁臻玉只得拱手施礼,很快退回自己座上, 暗自盘算如何脱身。 璟王见江阳王的视线流连在宁臻玉身上, 一副垂涎模样,嗤笑道:“他在谢鹤岭府上, 你若实在想得紧,不如登门去见。” 江阳王似乎不太乐意听人提起谢鹤岭,哼了一声,“谢鹤岭一介武夫,值得本王去他府上?” 他说着,盯了宁臻玉片刻, 终又不甘心,忽而指着他, 说道:“既是在璟王府上,我便向璟王你讨了他去,如何?” 宁臻玉怔住, 意识到这话是何意之后,脸色大变。 璟王也是一顿, 显然没料到江阳王竟有这一想法,大笑道:“他可是谢鹤岭的人,你向本王要人有何用?” “如今局势, 谢鹤岭迟早要败在你我手下,到时这谢家奴不是任凭璟王处置么?既然如此,璟王不如将他早早送与我,还省的将来麻烦。” 江阳王倒了杯酒,向璟王举杯,暗含恭维,“你说是不是?” 什么歪理!宁臻玉心里大骂,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然而他也清楚,决定自己的命运只需要他们的短短一句话。 璟王瞥了眼宁臻玉难看的脸色,竟似看好戏一般,拍手笑道:“好,好!你如此痴心,本王当然要给这个机会。” 他随即起身,拂袖道:“谢鹤岭那里,本王懒得管,你却要自己去递话了。” 江阳王大喜,言语间竟还真正恭敬起来,敬酒道:“自然!” 宁臻玉眼看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自己安排妥当,面容瞬间苍白下去,他忍不住站起身:“王爷,我……” 璟王却踱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低声笑道:“人往高处走,本王这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该认清现实了。” 言语残忍,他却似乎心情颇佳,哈哈大笑着出了大门,周围起舞的美丽少年们也纷纷施礼,退了出去。 屋里这便只剩了宁臻玉和江阳王,一时间落针可闻。 宁臻玉万没料到璟王喜怒无常至此,整个人僵住。周边弥漫的脂粉香气和酒气,已让他隐隐反胃。 江阳王欢喜之余,连喝了几杯酒,瞧着宁臻玉的脸,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走过来递给他,“上回相见,本王问你可愿跟随本王,你可想好了?” 宁臻玉不答,看他越来越近,不由倒退一步。 江阳王见他不领情,拂袖丢下酒杯,冷笑道:“你不愿意选,本王已替你选了。” 螭龙金杯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宁臻玉咬牙道:“王爷抬爱,宁某惶恐,谢大人很快就要下值回府……” “拿谢鹤岭来堵本王的口?你未免太看得起他!” 江阳王脸一沉,嗤笑道:“你难道当本王是瞎的聋的?谢鹤岭今日要送官员出京,短时间内休想回来。” 宁臻玉一顿,整颗心都沉到了脚底。 江阳王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打听好了谢鹤岭不在京中,才来讨要他——等谢鹤岭回京一切都已晚了,哪怕谢鹤岭知道后心有不甘,也多半不会追究。 在宁家获罪,京中风声鹤唳的档口,谢鹤岭绝不会为他得罪璟王和江阳王,不值当。 宁臻玉想到这里,顿觉身上发冷。 他以为如今委身于谢鹤岭的处境已足够糟糕,却从未想过竟还有更加绝望的境地。一触及江阳王的视线,他便觉浑身不适。 他心内不甘,眼看对方越走越近,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后退去。江阳王却不放过他,眼珠紧紧盯着他的脸,目光黏腻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然而江阳王到底是习过武的,只一步猛然上前,便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威胁道:“谢鹤岭迟早要死,你现在依了我,还能少受些罪。” 宁臻玉只觉被他碰触便已是受罪,再也忍不下去,嘶声道:“放开!” 他挣扎间跌在地上,撞翻了酒案,酒壶并着酒杯哗啦倾倒一地。 门外有人听得声音,立刻道:“王爷?” 这人似乎是江阳王的随从,听屋内动静不小,犹豫道:“王爷,老王爷说了,谢鹤岭最恨别人抢他的东西,您还是……” 江阳王捉着宁臻玉的手臂,只觉一阵浅淡檀香,此时正是心旌摇动之际,听得这丧气话,冷笑道:“那又如何?从前在西北,本王不也要了他的军功,他敢有异议?” 此话一出,宁臻玉顿时怔住。 江阳王这才清醒几分,自知失言,懊恼之余更大怒道:“全都滚出去,妨碍本王的好事!” 门外的随从哪敢再留,这便退了出去。 宁臻玉怔愣片刻,看着江阳王这张浮着酒气的脸,终于解开了之前心里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江阳王这一副酒囊饭袋的模样,如何能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原是谢鹤岭的能耐。 京中都传谢鹤岭在西北时曾在江阳王座下效劳,如今看来全是颠倒之言。 连带着谢鹤岭对江阳王格外厌恶的、匕首一般的目光,和江阳王下属对谢鹤岭的微妙态度,都有了解释。 许是宁臻玉眼中的惊愕过于明显,江阳王仿佛被人看穿,恼羞成怒,一把捏住宁臻玉的手腕,切齿道:“你敢如此看本王?” 宁臻玉登时吃痛,咬牙忍了。 他眼角瞟着门窗,想着此时太阳将要落山,待到天黑,林管事便会按吩咐来璟王府接自己,到那时……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他心里祈求璟王还不打算和谢鹤岭彻底撕破脸。 思及此处,宁臻玉忍着反胃感,望着江阳王,放缓语气道:“方才听那人所说……谢大人那般权势,竟也要对王爷低头么?” 他原就生得珠玉一般的美貌,和声细气说话时尤显动人,江阳王被他这样瞧着,心里不禁一软,火气全消。心想着自己乃是天潢贵胄,抢了谢鹤岭的功劳又如何,当初原就是下属,这该是谢鹤岭的本分。 “为本王效劳才有今日,他该感恩戴德。”他哼笑道。 宁臻玉见他如此理所应当,心内不齿,忍不住道:“谢大人也肯?” 江阳王冷笑道:“他还能选?原就是我舅舅一手提拔,解决了他的黑户身份——哦,如今看来,原是奴籍。” 他鄙夷一般嗤笑一声,“西北军营将领又多是高门,他一个贫贱出身的想要出头,可是难如登天。” 想到谢鹤岭多年战功大半落到了自己手里,如今美人也将要得手,他这才施恩一般评价:“谢鹤岭是有几分能耐,能为本王效力,是他的荣幸。” 说罢,他伸手捏住宁臻玉的下巴抬起,得意道:“你现在知道,该跟随谁了?” 宁臻玉嘴角紧绷,只觉近在咫尺的呼吸都让人难以忍受,他勉强开口:“王爷且先……先让我起来……” 江阳王却笑道:“怕疼?这里不是有地毯么,忍着便是,弄不疼你。” 说着就要来碰他的衣襟,宁臻玉暗自咬牙,勉强用手肘支撑上半身,示意地面倾倒的酒壶,道:“地上都是酒水,挨着发冷。” 江阳王一瞧,宁臻玉的衣裳果真已濡湿了大片,整个人更是呼吸不畅,颊上已起了红晕。他顿起色心,端出一副怜香惜玉的作派,用拇指摩挲他的下巴尖。 “到底是高门养出来的,谢鹤岭也这般娇惯你?” 第51章 说罢松开手,揽着宁臻玉的腰身要扶起。 宁臻玉僵硬着随他起身,刚站稳便猛然推开江阳王,往门口扑去。然而到底不如习过武的,很快又被一把扯住衣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便被猛地按在地上。 江阳王面上神情一改,狰狞之色毕露,“当真是个滑不留手的……给你些好颜色,真以为本王能被你所欺?” 宁臻玉跌在地上,已是眼前发花,察觉江阳王正撕扯自己的腰带,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惊惶和厌恶让他几乎作呕。 他脑中空白,方才还能暂且权衡利弊,这会儿再难考虑后果,袖中颤抖的手一动,立时寒光一现。 江阳王只觉腰后一凉,一阵刀锋刮过的痛意忽而从腰间掠向大腿,剧痛感在膝盖一侧到达顶峰。 他当即惨呼一声,往后倒去,膝旁已被捅出一个窟窿,汩汩冒出鲜血。 第59章 得救 他跌跌撞撞起身奔向大门, 越过江阳王时,他匆忙间甚至踩了江阳王的伤腿一脚。 江阳王捂着伤口, 嘶声喊道:“来人,来人!抓住他!” 此时夜幕已落, 空中飘着雪, 冷风刺得人面上生疼。这处别院空无一人,院外却隐约有了人声, 约莫是被这边惊动了。 宁臻玉看着外面朦胧亮起的火光,浑身发冷,倒退一步。这里离王府大门还是太远了,哪怕林管事来了也听不见他的呼声。 他恐怕会被捉住,然后经历可怕百倍千倍的惩罚。 眼看要来人了,他只得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然而到底不认路, 也比不得武官的身手快,他转过一道月门, 只觉吵吵嚷嚷的声音追在后头,愈发近了,亮光也随之逼近。 忽然, 有人从身后伸过手来抓住他的肩膀,力道极重, 惊雷一般的声音在身后暴喝道:“胆敢伤及江阳王,还不束手就擒!” 宁臻玉立时想起了京兆府那些恐怖的刑具,决不肯被捉回去。 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不顾肩头的剧痛,咬牙挣扎着往前扑,然而下一瞬,就在这假山的转角处,他忽然扑进了一个冷冰冰的怀抱。 一只手随即从他身前探出,一把捏住王府亲卫扣着他肩膀的手,轻轻一拧,宁臻玉便听见了骨骼错位的悚然响声,和随之响起的惨呼声。 宁臻玉脱了困,整个人滞住,面上仍有惶然。 只听谢鹤岭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人行刺江阳王,你们不去追,伤他做什么?” 后面追着的一长串王府仆役这才赶到,声音嘈杂。宁臻玉惊醒一般,缓缓抬头望去,就见火光映照,漆黑雪夜里只见着一张神态阴沉的脸,眼睛黑白分明,有些骇人。 然而谢鹤岭的嘴角却还带着笑。 那名被谢鹤岭拧断了手的江阳王亲卫,赫然便是李典军,正捂着手掌,脸色青青白白,怒道:“谢统领,便是这位宁公子行凶伤人!” 宁臻玉悄悄地把满是鲜血的右手往衣袖里藏,然而衣袖也沾染了血迹,只是这会儿火光朦胧瞧不真切。 谢鹤岭瞥他一眼,见他衣着单薄,便将肩上的狐裘斗篷解下,披在他肩上。 李典军见他丝毫没有要询问宁臻玉的意思,竟还这般温存起来了,更觉被看轻,喝道:“谢统领难道是要包庇不成!” 谢鹤岭冷冷道:“臻玉是被请来作画的,有何理由要行刺江阳王?” 李典军一噎,竟没法回答。 他自然知道屋里在做什么,哪怕什么也不知情的,瞧见这位宁公子衣衫不整跑出来,也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事不好说出口,尤其是在谢鹤岭面前。 “他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慌忙跑出来,”谢鹤岭的视线掠过李典军极为难看的面容,“哪知道一群酒囊饭袋瞎了眼,竟将他当做刺客。” 说罢,他便揽着宁臻玉的腰,径直走过李典军身侧。 后面围着的璟王府仆役,面容也尴尬起来。江阳王在璟王府住了这些时日,他们也清楚这位是什么作派,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着退开。 宁臻玉低着头,努力平复呼吸,袖中的手指还在发颤。谢鹤岭身上很冷,携着深夜的风雪一般,他贴着难受。然而他仍是下意识紧紧挨着对方,跟着往回走,倒也无人敢阻拦。 两人经过原来那处别院,只见灯火通明围了不少人,宁臻玉一顿,立时攥住了谢鹤岭的衣袖。 谢鹤岭却道:“你又不是刺客,怕什么。” 宁臻玉实在不想再看到江阳王,只想掉头就走,却也无法,只得跟着谢鹤岭过去了。 江阳王正在屋内坐着,被随从捂着伤口等太医来治。他痛得面目扭曲,犹在大骂:“抓那贱人回来,本王要亲自动手!” 看着地上那身绒领氅衣,想到方才宁臻玉是如何伤了他逃走的,他恨不能将宁臻玉折磨一番,剥去他的皮,就像剥去这身衣袍一般。 外面忽而传来动静,江阳王一抬头便望见宁臻玉好端端地就在院子里立着,他立时怒目圆睁,切齿道:“你还敢——” 然而下一刻就哑了声,他以为绝对赶不回来的谢鹤岭竟也立在身旁,冷冷看着他。 江阳王一怔,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亏心事被抓了正形一般。他好一会儿才拉下脸色,盯着宁臻玉怒道:“谢统领来得正好,你将他交给本王发落!” 谢鹤岭不说话,只打量他半开的衣襟,眯起眼,视线下移到地上被踩住的宁臻玉的外袍,想起宁臻玉被扯松的领口,眼中生出几分戾气。 他看着江阳王已然血红的半条腿,面露惋惜之色,仿佛觉得不够重。 “王爷好生养伤,不必动气,捉拿刺客交给下人便是了。” 江阳王一顿,面露不可思议之色:“谢鹤岭,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指着宁臻玉,扭头看向一脸憋屈的李典军,喝道:“一群废物,还不将人拿下!” 谢鹤岭忽而笑了笑:“哦,难道王爷与我谢府的人有何龃龉不成,非要捉他?” “你莫非是瞎了,就是他行刺本王!” 谢鹤岭嘴角弧度不改,“王爷糊涂了。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有何理由行刺,又如何伤了王爷?” 江阳王一时语塞,竟不能回答。 再如何寡廉鲜耻的,对方都找上门了,他也不好将这种事公然说出口。若是在从前也罢了,谢鹤岭不过是个军营里的小小武官,如今却不是他能轻易动的。 他心里恨恨,冷笑道:“谢统领离了西北,本王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气派了,竟能质问起本王。” 谢鹤岭微笑道:“京师自然不比西北。” 江阳王面色一变,下意识就要起身怒骂,又被腿上的伤刺得一下跌坐回去,极为狼狈。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道:“若要捉拿刺客,翊卫府,乃至十二卫四府,都可为王爷助一臂之力。” 江阳王被刺得胸口起伏,仿佛终于自怒火中找回几分理智,咽下了一口火气,心想着这里到底不是自家地界,若真全都抖落出去,自己也讨不了好。 他讥讽道:“看不出谢统领如此宽容大度,竟还这般爱重一个冒牌货。” 谢鹤岭面上的神情阴沉一瞬,冷冷道:“夜深风大,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 眼看这两人要走,江阳王最后盯了一眼宁臻玉,咬牙道:“好,好得很!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这含着威胁的狠话,谢鹤岭居然只敷衍地点点头:“王爷客气了。” 说罢,连告辞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众目睽睽之下,负手带着宁臻玉离开。 宁臻玉一直低着头,心头吊得极高,直到这时终于一松,被寒风一吹,方觉额前刺痛,长时间僵硬的肩膀都颤了颤。 走出去没多远,还能听见身后江阳王的怒吼,和一声响亮的耳光,“一群饭桶,你们是怎么让他进来的!” 李典军颤巍巍的声音极低:“方才问了,没人看见他进来,谢府的马车都还在大门口……” 两人这便大摇大摆一路行至王府大门,璟王那边居然没有派人来追究,一路畅行无阻。 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林管事正在阶下急得来回踱步,瞧见他俩出来了方才有了喜色,迎了上来:“大人!” 林管事一眼瞧见宁臻玉惨白的面容,和行动间隐约露出的沾了血的衣袖,心里大约也猜到了始末,连忙掀了车帘让宁公子先上去。 看着宁臻玉消瘦的背影,林管事犹豫着低声道:“大人,今日得罪了江阳王……”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一个草包,得罪便就得罪了。” 宁臻玉在车里坐着,犹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神,有些怔怔的。 谢鹤岭进了车厢坐下,见他肩头仍在细细颤抖,便随手将车内的火盆翻了翻,热气旺些。 他看了宁臻玉染血的手一眼,眉头一皱,翻出茶几下备着的帕子递给宁臻玉。 宁臻玉一愣,这才松开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丢下脏污的匕首,拿帕子擦了擦手,却越擦越是一片血红,叫人恶心。 第52章 想到江阳王的急色嘴脸,和抚在自己胳膊上的触感,他将沾了血的帕子丢进炭盆烧了,咬牙道:“应该捅在他手上,来回捅。” 谢鹤岭道:“将来有的是机会。” 他语气平平,眼中却透出些戾气。 宁臻玉脑中乱糟糟的,看着炭盆的火光,不愿意再回想那些糟心事,又想到方才璟王府的情形,悄声问道:“你是如何进的王府?” 谢鹤岭哂道:“翻墙进去的,还快些。” 宁臻玉一时间不知该惊愕谢鹤岭竟还能翻王府的墙,还是该认同这果然是谢鹤岭会做出的事。 方才李典军那模样,也许猜到了,然而谢鹤岭过于坦然理直气壮,反倒叫他不敢确定,更不敢问罪。 这时林管事在外面赶着车,提醒道:“风雪大了,老奴方才在炭盆上暖着了茶壶,两位且用些热茶,祛祛寒气。” 宁臻玉倒了杯茶捂在手里,手心暖和点了,抿着嘴唇平复呼吸。只是这会儿模样还是凄惨,发丝凌乱,眉眼泛红,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 谢鹤岭瞧着他垂下的眼睫,想起方才李典军重重抓在他肩头的手,视线便又下移。 他刚伸出手,一碰宁臻玉肩头,宁臻玉立时往后一退。 “干什么?”宁臻玉哑声道。 谢鹤岭见他如惊弓之鸟一般,手一顿。 若是个君子作派的便该道歉并且收手了,他却不是个善解人意的性子,反而手一抬,不顾宁臻玉的抗拒,强行捏着宁臻玉的下颚抬起。 如此轻慢的动作。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真怕谢鹤岭这混账要做什么。 第60章 结 他虽早已认命,侍奉谢鹤岭不知多少回,然而方才脱逃虎口, 难免对突然的亲近举动产生抗拒之意。谢鹤岭偏又是这样喜欢折腾他的混账。 只恨自己方才竟还生出几分感激之意, 谢鹤岭这禽兽却又比江阳王好到哪里—— 他忽而想起璟王在他耳边那句讥讽话语:“你该认清现实了。” 宁臻玉极力撇开头,忍不住嘶声道:“谢鹤岭你……” 谢鹤岭一把扣住他的后颈, 冷冷道:“别动。” 宁臻玉察觉到谢鹤岭今晚心情应是不好,常见的笑脸也没了, 气势颇骇人。 他心里悚然, 又实在挣不过,只得仰着苍白的脸, 眼眶都红透了,露出几分屈辱之色。 他死死攥着衣领也无用,领口很快被扯开,露出半块肩颈。他咬着牙,能感觉到谢鹤岭的目光正打量他的颈项。 肩颈之前麻得没了知觉,然而冰冷的指节缓缓拂过颈侧时, 他先觉一冷,而后是一阵细细的刺痛。 他这时才发觉颈上被抓出了几道伤口, 应是之前被江阳王按着挣扎时被刮伤的,仿佛见了血,只是自己一直精神紧绷, 竟未察觉。 谢鹤岭慢慢撩开刺痛伤口的发丝,看他痛得蹙眉, 便又翻出马车里备的帕子,递给他。 宁臻玉静了一静,还是接过帕子要缠上, 然而他行动不便,仰起头便觉拉扯的痛,动作了好一会儿。 谢鹤岭在旁冷眼看着,终于道:“罢了,我来。” 便拿了帕子,替他简单缠了。 宁臻玉轻轻抚摸着颈上的帕子,看了谢鹤岭一眼。 不知怎的,他总觉怪异,说不出是被裹着颈子的感觉怪异,还是谢鹤岭碰他颈项时,并不温柔的动作怪异。 他又觉自己定是脑子糊涂了,他和谢鹤岭亲密多少日夜,竟还会觉得这样的身体接触奇怪。 马车摇摇晃晃,一时只剩了车轱辘声。 宁臻玉打算转开话题,想起谢鹤岭这会儿本该不在京中,轻声道:“大人怎么忽然回来了?” “老林觉得不对,派人追出京同我禀报。”谢鹤岭漫不经心道。 他坐在宁臻玉身旁,身上冷得惊人,宁臻玉便猜测他应是冒着寒风细雪,快马加鞭赶回的。 这阵寒气令宁臻玉打了个冷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的斗篷也携着寒意。方才在璟王府浑身发冷还未觉得,现在到了温暖的马车里,竟不觉半点好转,肩背冷得发颤。 他抖着手指去解斗篷,谢鹤岭见了,还当他的清高性子又上来了,嗤笑道:“怎么,连谢某的一件衣服也不愿意披着?” 宁臻玉只得道:“你的斗篷沾了雪水,很冷。” 谢鹤岭闻言皱起眉,瞧着宁臻玉颊上不太正常的潮红——在璟王府时还是面容惨白,现在却已泛起绯色。 他伸手过去替宁臻玉解了斗篷,缎面上确实有些湿冷之意,然而斗篷一解,宁臻玉身上的衣裳单薄不说,分明湿了大半,能闻到些酒香,似乎是泼了一身酒水,这样怎能不冷。 宁臻玉的身子还在细细地发颤。 谢鹤岭抬高了声音吩咐:“老林,快些回府。” 他抬手碰了碰宁臻玉的脸颊,冷得宁臻玉缩了一下,“你发热了。” 宁臻玉原就身体不好,方才在璟王府一番惊吓,情绪大起大落,天寒地冻又穿着湿衣,怕是风寒入体了。 他的意识逐渐有些沉重,闻言也只觉得果然如此——谢鹤岭这么冷的斗篷往他身上盖,冷冰冰地往他身旁坐,他不发热才稀奇了。 等马车匆匆回到谢府,宁臻玉已是头重脚轻,四肢发软,摇摇晃晃强撑着也起不来,只得被谢鹤岭抱下马车。 刚被谢鹤岭抱起时,他肩头一痛,昏沉间下意识挣了一挣,似乎抗拒。谢鹤岭看他一眼,冷笑道:“人都发热了,不乐意我碰你,难道让老林来拖你?” 宁臻玉听他语气不好,病中也起了火气,道:“这怨你。” 怎么就怨我了? 谢鹤岭眉头一抬,见宁臻玉已是两颊泛红,眉眼疲倦,他到底没再计较,“怨我。” 他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亲自将人抱到卧室里,仆役们烧好了炭盆,送了热水过来,便就退下。 谢鹤岭伸手替宁臻玉脱去衣裳,这回倒是没再挣扎,似乎意识朦胧了,乖顺地软垂着四肢,由他摆弄。里衣一褪,就见白皙削薄的右肩上的伤,方才马车上瞧着还是深红,这会儿已转为一片青紫。 这样单薄的身体上竟留了伤,饶是谢鹤岭这般心肠硬的,也起了几分怜惜。 但他更想抹去。 他往脖颈上的伤口抹了药,又打量了肩头的淤青,揉搓了一把。大约因着过于粗暴,疼得宁臻玉痛吟一声,便又作罢。 眼下宁臻玉还生着病不好处理,等病好了,须拿药酒揉按,将这层淤青消去才行。 他不喜欢宁臻玉身上留有其他痕迹,碍眼。 宁臻玉喝过了姜汤,更是眼皮都睁不开,只是身上还带着黏腻的酒水,被谢鹤岭拿帕子将身子擦拭过几遍,换了洁净衣裳。 他手劲儿太大,似是又弄疼了宁臻玉,这人昏昏沉沉陷在被褥里,竟还敢小声骂他。 “混账,就不能轻点……” 宁臻玉似乎回到了还是宁家小少爷的时候,气指颐使的。 谢鹤岭丢下巾帕,哼笑道:“下人们轻手轻脚,宁公子以后要唤他们伺候?” 从前他这么说,宁臻玉便就没声了,怕他来真的。然而这回,宁臻玉居然还敢回嘴:“哪个不比你好……” 他一听便知宁臻玉是烧糊涂了,否则按这清高性子,定然是不愿意叫旁人瞧见身上痕迹的。 这之后宁臻玉嘟囔着说了什么胡话,他也懒得计较了,自顾自换过衣物,却也不睡,因心情不佳,只坐在外间下棋,听到动静便抬头看一眼。 然而宁臻玉断断续续,逐渐变了声音,似乎病得难受,想起了伤心事,忽然断断续续唤起了母亲。 谢鹤岭手一顿,隔了一道珠帘,望着宁臻玉蹙眉的脸,心烦意乱地丢下棋子。 门外有仆役小心翼翼敲了门,“大人,医馆都歇下了,要去请方太医来么?” 谢鹤岭冷冷道:“好娇贵,风寒也要请太医?” 仆役被这淬了冰一般的语气吓得不敢说话,心道不是您吩咐的要找人来瞧病么,从前也请过太医,没见大人这么来火。 林管事的声音也在外响起:“大人,宁公子身子差,不比属下这些武夫。” 谢鹤岭沉默片刻,久到林管事都打算退下了,他才冷声道:“去请。” 他起身拂了珠帘进去,立在榻边。 不知怎的,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雷雨夜,自己怀揣着顺娘临终前终于吐露的秘密,悄悄跪在宁夫人的病榻前,见夫人面容灰败,像顺娘最后的光景一般,便觉忧惧,哽咽着喊母亲。 那时他颠三倒四说了许多,宁夫人不知有没有听明白,又或是只是安慰一个夜深哭泣的孤儿,用浑浊又温和的眼睛凝视他,甚至颤巍巍取下了鬓边的珠钗,放到他手里。 这支珠钗被他死死握在手心,不过半个时辰,又被夺了去。 回到了宁臻玉手里。 此时的谢鹤岭,看着宁臻玉反复念着母亲,终于厌烦,一把提起这人衣领。然而宁臻玉无知无觉,谢鹤岭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忽而低下头,一口咬住,想让这人闭上嘴。 第53章 床帏内宁臻玉难受时也会骂他,他有时听了得趣,偶尔听烦了便会这样叫宁臻玉闭嘴。 宁臻玉浑浑噩噩,也知道喘不过气,挣扎着偏开脸颊,又被掐着脸颊掰了回去。 这个发泄意味的撕咬,在这样的纠缠中逐渐变了意味,最后变成了一个凶狠的吻。 宁臻玉好容易才被松开,艰难呼吸着,本能地攥着身上人的衣袖。他仍在小声梦呓,不知为何,竟红了眼眶,喃喃道:“对不起……” 他似是梦见了什么,做错了事一般,眼眶鼻尖都红了,仿佛委屈,仿佛有愧。 谢鹤岭一顿,他头一回察觉,宁臻玉这样轻易不肯低头的人,内心深处竟是有愧的。 他心里有几分快意,很快又觉隐隐的烦躁,摩挲着宁臻玉咬破的嘴唇,恶劣地按了下去,听宁臻玉轻声痛呼。 不知是病痛折磨,还是梦中的回忆伤心,宁臻玉的眼睫都是湿润的,颠来倒去地说梦话,胡乱道:“顺娘,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说话……” 谢鹤岭正要抽开衣袖的动作一滞,到底没有拂开。 这一瞬间,他心里缠绕多年,令他不甘痛恨的某个结,忽而松动了。 第61章 梦 他很少想起顺娘,也下意识不去想起, 只要一想到这场换子的悲剧, 他便觉喉口梗塞,有羞愧, 又有不甘。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承认, 他心底埋怨过顺娘为何从始至终不认他——宁夫人已经不能是他的母亲, 而他真正的母亲却早已抛下他离他而去,他连面容都记不清。 他甚至没有勇气向谢鹤岭询问关于顺娘的一切。 许是和谢鹤岭同床共枕太久的缘故, 这个梦到了后来,他竟还稀里糊涂地梦见了谢九。 他那会儿十来岁,和院子里的婢女们玩捉迷藏,跑到了宁家的祠堂躲着,得意地心想这回肯定捉不着他了。他四望一番,掀了供桌的绸布正要钻进去, 不料却在里面看见了谢九。 谢九还是那副硬邦邦的瘦小模样,冷冷看着他。 宁臻玉也认得谢九, 是府中烧火婆子的孩子,他偶尔听仆妇们议论,说他是他娘偷了汉子生下来的野种, 夫人看这对母子可怜,没赶他们出府。 然而谢九过得并不好, 时常受府中仆童的欺负。 此时谢九抱着膝盖,不吭声地看着他,宁臻玉便猜测他是被人欺负了——方才他到处跑时, 就听院子里有几个童子嚷嚷:“那谢九跑哪里去了,莫不是偷懒跑了!” 谢九瘦小,供桌又高大,底下的空间足够两个孩子藏着,宁臻玉便钻了进去。 两人谁也没出声,宁臻玉嫌谢九整个人阴森森的不舒服,便也不搭话。 婢女们果然不敢进这祠堂,宁臻玉等了许久无人来寻,打着哈欠倚着桌腿睡了过去。醒来时谢九还在身边不动,整个祠堂已是昏昏暗暗的,他心里一下慌张起来,怕母亲要担心了。 他立刻要爬出去,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九。 谢九还是不吭声,盯着地面。 宁臻玉想了想,低声道:“我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没人了就来喊你走。” 那几个仆童是父亲和姨娘们院里的家生子,他管不着,赶跑还是可以的。 谢鹤岭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然而他一出祠堂,就被到处找他的母亲撞了个正着,又被父亲拿戒尺追着打,就此忘了这茬。 第二天他才从仆妇们口中得知,昨晚谢九被人发现居然在祠堂里躲着,捅到了父亲跟前,挨了顿板子。顺娘一直哭着求情,这才没闹到赶出去。 宁臻玉心里有些歉意,只是他被母亲揪着读书,没机会出门,更见不到谢九,逐渐也淡忘了。 宁臻玉朦胧梦到这里,睁开眼看着床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时被众人欺负的“野种”,原该是自己。 他怔怔的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鹤岭的声音传来:“醒了?” 宁臻玉偏过头去,只见隔着一道珠帘,谢鹤岭正在外间下棋,无所事事一般,昨晚身上的戾气已经消失了。 见宁臻玉不出声,谢鹤岭搁下棋子,顺手将食盒提进来,端出一碗清粥,“用些粥,等会儿要喝药。” 宁臻玉勉强撑起身,瞧着谢鹤岭的俊美面容,眼前却又出现昨晚雪夜里,这人难得阴沉的脸。 谢鹤岭不笑时,倒还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他心想谢鹤岭这混账,还是有笑脸时顺眼些,虽假惺惺的让人来气,至少不会叫人心里发凉。 这会儿烧已经退了,宁臻玉意识清醒些,看谢鹤岭这模样似乎一晚未睡,加上昨晚也是谢鹤岭搭救,心里一时间有些感激 ,低声道:“多谢。” 谢鹤岭倒了杯茶:“应该的。” 宁臻玉一怔。 谢鹤岭居然觉得这是应该的,是他的分内之事? 宁臻玉原本都做好准备这厮又要说什么“难得听你说谢”之类的混账话了,没料到今日居然说了句人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鹤岭却慢条斯理地道:“你谢我是应该的,我可是跑废了一匹好马。” 宁臻玉一噎,心里刚涌起一阵暖意,立刻退了回去。 他再不想和这人说话,只得接了粥碗,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唇上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宁臻玉还以为是发热烧得口唇起泡了,下意识抬手摸了嘴唇,才觉竟是咬破皮了。 他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面上毫无异常,笑吟吟的:“谢某咬的,怎么?” 宁臻玉心想人都病了你也不放过,登徒子。 最好把病气过给你去。 可惜现在病糊涂了的只有他一个,谢鹤岭还是神采奕奕。 宁臻玉勉强吃了几口,又咳嗽起来,谢鹤岭看他咳得厉害,道:“等会儿叫太医再替你瞧瞧。” 他原是抿唇忍着,闻言立刻道:“别叫太医!” 之前叫谢鹤岭捉回来那晚,他被谢鹤岭折腾得一病不起,便是方太医来看的,府中没少闲话。且方太医那时欲言又止的,难说在太医眼里他是个什么形象。 旁的也就罢了,现在他身上颇凄惨,请太医过来难免误会。 谢鹤岭见他急得两颊泛红,也知他在想什么,眉毛一抬:“这么不想见到太医?” 宁臻玉刚想点头,就听谢鹤岭遗憾道:“晚了,昨夜方太医就来看过了。” 他整个人一僵,嘶哑道:“那我这些伤……”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无妨,他以为是我干的。” 他想到方太医瞧见宁臻玉衣领间遮不住的大片淤青时,脸上露出的惊恐表情,暗中拿眼角瞅他,仿佛在谴责他的禽兽行径。 宁臻玉顿住,他哪里关心谢鹤岭的名声,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庆幸。 谢鹤岭坐在榻边,伸手撩开他的领口瞧了瞧,仍是触目惊心的一片,便拿了药酒要替他擦淤青。 宁臻玉原还不觉得如何,顺从地躺下去,被按住肩头时却痛得一声声叫唤。他原就挣不过谢鹤岭,这会儿浑身虚软,挣扎的动作便似抓挠一般无甚力道。 谢鹤岭见他眼泛泪意,声音软弱,动作停了一瞬,微妙道:“叫成这样,被人听去了要以为你我白日里也不正经。” 宁臻玉心里暗骂他道貌岸然,之前青天白日的没见他少折腾自己。 眼下只得忍了,反而被揉搓更重了些。谢鹤岭很有闲心,右手甚至缓缓滑到了他胸口难以言说的位置,一路到白皙的绷紧的脚背。 宁臻玉蜷起身子急喘一声,忍不住颤声骂道:“登徒子,你不怀好心!” 他整个人都被谢鹤岭磋磨了一番,出了些汗,谢鹤岭方才慢条斯理抽出手擦了,“我是帮你,该谢我才是。” 宁臻玉咬牙道:“这怨你。” 谢鹤岭昨晚便被宁臻玉怨怪过了,只当宁臻玉实是在迁怒他一身寒气累得自己病倒。 这会儿他也不当一回事,随口道:“又怨我?可见宁公子是个小气的。” 宁臻玉忽而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想起之前谢鹤岭离京近半年,都说是出京替璟王办事去了,如今想来,半年前正是西北告急之时,谢鹤岭恐怕是被急召去西北,收拾江阳王的烂摊子去了。 宁臻玉并不想介入谢鹤岭这些往日旧仇,然而他都被拖进来了,不问个清楚,总觉不甘心,便低声道:“半年前你离京,是不是去了西北?” 他不过说了这几个字,谢鹤岭便动作一顿。 宁臻玉便知这果然是真的,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 他大约猜到了江阳王的一些心思——谢鹤岭当年曾为他驱使,不过军中的无名小卒,甚至是江阳王在权力场中的手下败将,如今却在京中权势滔天,江阳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定然令江阳王心中落差极大,妒恨难平。 而他偏偏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京师中无人不知,外人眼里甚至还颇得谢鹤岭爱重,这便成了江阳王的新目标。 第54章 抢夺谢鹤岭的所有物,再次把这手下败将踩在脚下,能令他格外兴奋。 宁臻玉提起这事,是揭谢鹤岭的短,心里做好了惹谢鹤岭不快的准备。 然而谢鹤岭面色不变,只捏着他的下巴,哂笑道:“江阳王竟连自己的老底都交代给宁公子,足见色令智昏。” 他说着,一把握住宁臻玉气恼抬起的手,“我是夸宁公子天人一般,教人一见倾心,怎又不领情?” 宁臻玉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轻佻言语,背过身去,冷冷道:“你不愿意说就罢了,又来气我。” 谢鹤岭把玩着他铺在枕上的乌发,漫不经心道:“我刚进西北军时,锋芒毕露睚眦必报,得罪不少人,后来才学会些经营官场的门道。” 宁臻玉本不打算搭理他了,听他如此说,不由道:“让那江阳王得利,岂不是亏了。” 谢鹤岭却笑了一声:“不算很亏,换了一个进京师禁军的机会。” 他说着,眼底露出些冷意,“也迟早要还的。” 第62章 交谈 甚至连“遇刺”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没有用上,外人只说是江阳王纵马时摔伤了腿——虽然听着窝囊了些, 总比非礼男人反被捅了一刀强。 宁臻玉在屋里养了几天, 也被谢鹤岭折腾了几天。 因肩头的那处淤青,谢鹤岭每天都要挑开他衣襟看看褪了没有, 又是替他揉按,这般摸来摸去, 顺理成章就入了帷幔。宁臻玉想着痛了点也能早些好, 便就忍着。 他这几日人在谢府,多少有些担心自己的处境。江阳王也就罢了, 到时替皇帝作画,他免不了还会见到璟王,想到喜怒无常的璟王他便觉心里不安。 “璟王可有说什么?”他问道。 谢鹤岭这会儿正在看书,心不在焉的:“他看江阳王也不顺眼,只怕正拍手称快。” 宁臻玉心里松了一松,忍不住看了一眼谢鹤岭, 心里知道璟王未必会放过自己——他几次三番不肯遂璟王的心思,又从江阳王手底下逃走, 璟王绝不会罢休。 宁臻玉心里沉沉的,奉了茶原就想离开,又被谢鹤岭一把揽住。 他倒也习惯了, 没有挣开,安静坐在谢鹤岭怀里。 经过那晚之后, 他对谢鹤岭多少有几分改观,在这种事上柔顺些便就罢了。 谢鹤岭却也没闲着,得寸进尺, 右手探入单薄的衣裳,揉捏他的腰身,甚至往下。 宁臻玉轻轻“啊”了一声,软倒下去。 这般下流的举动,谢鹤岭面上还是正正经经的,左手拿书,不知情还以为他有多专注。 宁臻玉起不来身,更无法拒绝,原是咬唇忍着,颤巍巍并紧膝盖,后来实在没力气,只得贴在谢鹤岭肩上喘气。 谢鹤岭将美人抱了个满怀,笑道:“难得你不说一个字。” 宁臻玉腹诽说了有用么,让你这混账更兴起罢了。 他以为到这就该结束了,谢鹤岭却来了兴致,又俯下身来挨挨蹭蹭,热烘烘地在他肩颈间轻薄一番。 宁臻玉肩颈那处淤青已淡了许多,本还未觉得如何,忽觉肩头一痛,竟是谢鹤岭这混账又来咬他,印上些新的痕迹。 他终于忍不住道:“好不容易淡了,大人又干什么?” 谢鹤岭微妙道:“谢某留的印子,难道不比旁人强些?还是说你想要原来的。” 宁臻玉说不过他,绷紧了嘴角不应,谢鹤岭却瞧着他润泽的唇色,低头来凑他的嘴唇。 宁臻玉一下没避开,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苦味——约莫是谢鹤岭亲他颈侧时沾的药,现在又蹭到了他嘴里。 他本就怕苦,又被这般按着纠缠舌尖,很快受不住去推谢鹤岭的肩。 他和谢鹤岭床帏内也不是没有亲吻过,一向是谢鹤岭兴头上来咬他的唇,将他全身咬一遍,或是喂酒那档子风月旖旎的助兴伎俩,都叫他羞愧。 宁臻玉至今仍不能习惯。 时间过长,他一时喘不上气,眼里都起了泪意,谢鹤岭这才松了口,垂着眼睛打量他乌发披散,半张着唇眼尾绯红的模样。 这几日养病捂在房里,宁臻玉身上只穿着单薄一层,一挑就能解开,任他占有,此刻早被揉散了衣襟,掩不住春色。 宁臻玉见不得谢鹤岭这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自己却不成样子,尤其叫人羞惭,他颤着手想遮掩,又被拨开。朦胧间又望见谢鹤岭还是衣冠楚楚正人君子一般,他心里顿时来气,便伸手去扯谢鹤岭的衣领。 谢鹤岭一顿,面上似笑非笑的:“今日怎么如此热情。” 宁臻玉咬牙道:“就许你脱我衣裳,不许我脱你的?” 他没发觉自己此时声音都带着鼻音,手指更是虚软无力,扯着谢鹤岭衣襟的模样,仿佛是欲拒还迎。 谢鹤岭顺着他的动作,倒还真脱去了衣物,宁臻玉原是心里不甘,然而等谢鹤岭真脱了,他便又后悔了——谢鹤岭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宽肩窄腰,修长健朗,虽不算夸张,却比自己文弱白皙的身形高大结实多了。 这般宽阔的肩背,压下来时他不能抵抗,简直喘不上气。 宁臻玉手还抵着谢鹤岭的胸口,烫到了一般缩回手,很快又不得不攀上对方的后颈。 狭窄的斜榻断断续续摇晃,待到入夜才安生一些。宁臻玉已是浑身发颤,平息了许久,晚间朦朦胧胧,他望见谢鹤岭的胳膊上,有一道狭长的、一寸长的胎记。 他陡然意识到,当初被指责是冒牌货赶出宁家,其中一项证据便是这个他不曾有的胎记。 他怔怔看着,这会儿还不甚清醒,又或是夜有所思,此时便难免吐露心声。他下意识开了口,问起的却是不相关的:“你能和我说说顺娘么?” 话刚出口,他忽然清醒过来,立刻就后悔了。 他不该在谢鹤岭面前提起顺娘。 即便这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他一直觉得谢鹤岭比自己离顺娘更近。 他提起这个,谢鹤岭恐怕要恼怒,像上回那般狠狠折腾自己。 身旁人果然一顿,屋内寂静片刻,谢鹤岭却没有宁臻玉预想中那般发怒,或是含针带刺地讥讽他,倒像是知道他迟早会问一般,“想知道什么?” 语气居然很平静。 宁臻玉沉默半晌,问出了心底徘徊最久的问题:“顺娘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谢鹤岭回忆了片刻,想起这个将他一手拉扯大,临终时一直流眼泪说对不起他的苦命女人。 “她病得厉害时,一直叫你的名字,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最后才知道答案。” 宁臻玉枕在他肩头,听他平稳地说出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鹤岭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宁臻玉不知道谢鹤岭为何忽然心血来潮,愿意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松了口气,觉得心间的一块石头忽然落下了。他从谢鹤岭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顺娘的影子,终于觉得心安。 谢鹤岭提起顺娘时,言语尚算平静,甚至偶尔下意识喊她阿娘,只是又改口。 宁臻玉的记忆里,顺娘待谢九如寻常母子一般,若非后来发生之事,不会有人相信他俩竟非亲生母子。 他心里想,谢鹤岭也许对顺娘并不是全然怨恨。 同自己一样,对一位已亡故多年的至亲,再有错处,也算不上恨了。 * 京中年节将至,灯会办得十分漂亮,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按照惯例,能一直热闹到来年的上元节。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马车正经过闹市,他忍不住掀了帘子张望。 谢鹤岭看了一眼,笑道:“想看?下去走走就是了。” 宁臻玉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然而自从宁家发生变故,再到被谢鹤岭留在身边,他已很久没有闲心逛灯会了,此时不免意动。 这样一想,两人便也下了马车,在人群中走动。 街边花灯样式繁多,还有请客人亲自挑图案花色,自己提笔题灯面的。 卖灯的用这法子招揽生意,一眼瞧到他二人相貌不凡,便立刻殷勤相邀:“二位客官,买现成的,不如亲自题诗,岂不是更有趣味?” 谢鹤岭来了兴致,竟还真提了笔。 宁臻玉忍不住瞥了谢鹤岭一眼,这么丑的字也好意思。 那卖灯的原是抱着十成十的笑脸,准备吹捧一番。一看谢鹤岭这般好相貌好仪表,写的字却不堪入目,一时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客官的字实在……别致。” 谢鹤岭倒是很满意,点点头付了钱,提起灯看了看,又得意地示意宁臻玉:“如何?” 宁臻玉委婉道:“和灯面上的画不甚相配。” 谢鹤岭居然点点头,睨了他一眼,笑道:“正是,合该配宁公子的画。” 宁臻玉一噎,竟也不好反驳。 两人走了一段,约摸是看起来出手阔绰,又被一卖灯的童子拦住,灯的样式和这十一二岁的童子一般稚拙可爱。 第55章 宁臻玉心情尚佳,这便挑了一盏花灯,提在手里笑吟吟地转动,光晕在眉目间流转。 那童子仿佛认得他,套近乎道:“哥哥上回的小莲灯,可曾赠给了心上人啊?” 他虽是个孩子却有玲珑心思,上回一瞧见宁臻玉的神情便知定然心有所思,这回想当然地便这么问了。 宁臻玉闻言一怔,终于认出这童子,是许久前自己和严瑭商量私逃时,遇见的一名小童,他那时买了一盏莲灯。 这会儿被问起旧事,他不免神色有些尴尬。 谢鹤岭在旁听了个全,也猜到几分,似笑非笑的,“哪个心上人?我怎么不知。” 那童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敏锐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正讷讷着,宁臻玉却也没有为难,付了钱走了。 然而越想越觉着没意思,连带着手里的花灯都仿佛都有几分像当初的样式,心里膈应了起来。 他一把将灯塞给身旁的谢鹤岭。 “就当是大人上回救我的谢礼。”宁臻玉随口道。 谢鹤岭哦了一声,倒也没拒绝,眯起眼,“宁公子好敷衍。” 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没听见那娃娃所说么,这可是送给心上人的,给了谢某当真可行?” 宁臻玉心想什么时候的老黄历,还抓着没完了。 他快走几步正要离开,偏又被人群挤着,踉跄几下,不得不和谢鹤岭挨在一起,拉拉扯扯的。 宁臻玉心里没好气,谢鹤岭环望一圈,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动了一下,微妙道:“宁公子来得不巧。” 宁臻玉没听明白,跟着转头一看,忽而望见不远处的一对青年男女,正立在灯下说笑。 其中一人目光望向这边,正是严塘。 第63章 不快 宁臻玉见到严瑭心里便觉着晦气,懒得搭理, 然而谢鹤岭这混账不安好心, 竟捉着他的胳膊,径直走了过去, 道:“严主簿。” 严瑭只得对身旁的女子说了什么,这年轻姑娘含笑点点头, 带着身旁的侍女离开了。 他这才整整神色, 朝谢鹤岭拱手施礼。 宁臻玉并不认得方才那位年轻女子,然而猜也能猜得到是谁, 甚至这处花灯铺子上,挂的都是写着情诗的灯面。 谢鹤岭必定也是知道的,却还要明知故问:“严主簿,方才那位小姐是?” 严瑭停顿半晌,只得将那位姑娘的身份仔细说了:“……周娘子是国子监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 他说话时仍不敢看宁臻玉一眼。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听闻祭酒与严中丞正在议亲, 祭酒极为严苛,没想到会对严主簿青眼有加, 想是严主簿的才名打动了祭酒。” 这是夸赞,然而严瑭面上的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窘迫。 宁臻玉从头至尾不说话,只在旁听着。 他还未如何, 严瑭先撑不住了,拱手告辞:“时间不早了, 在下且先告退。” 眼看严瑭匆匆离开,谢鹤岭转动着手里的花灯,笑吟吟道:“哎, 看来是有缘无分。” 宁臻玉忍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冷冷道:“我看大人似乎很喜欢看热闹,不如请个杂耍班子上门来演,大人定能看个够。” 谢鹤岭却笑道:“谢某是看他一直瞧宁公子你,以为有何要事,才过去一见。” 宁臻玉心道你还善解人意起来了,分明就是有意来气我,“看不出大人对严主簿这般关心,怎不追上前叙话?” 说罢也不理他,独自往马车那边去了。 谢鹤岭被他一通奚落,居然也不生气,只瞥了眼不远处严瑭的背影,提着灯的手轻轻一振,灯中火苗“刺啦”一声猛烈跳动,火舌点燃了灯面,转眼间烧了个干净。 离得近的行人纷纷惊呼,退开几步,谢鹤岭却仿佛心里满意了,拂袖将烧毁了的灯丢在一边,这才施施然离开。 宁臻玉在马车上坐了半晌,撩起帘子一瞧,就见谢鹤岭没带那盏花灯回来,面上似乎心情颇佳。 他不知怎的忽然一顿,一个古怪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他隐隐约约觉得谢鹤岭是因那卖灯童子的一句话心里不快,偏那严瑭又正巧撞了上来。 很快他又觉得不对,转头将这念头推翻——谢鹤岭怎会介意这种事。 多半是捉弄人的兴致又上来了。 外面的谢鹤岭正打算上车,许久未见的老段忽然匆匆赶过来,老段这些时日早出晚归,宁臻玉很少见到他,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 他朝谢鹤岭低声禀报了几句,谢鹤岭眉毛一动,朝林管事一抬手,便转身和老段一并走了。 宁臻玉眼见谢鹤岭身影消失在人潮里,低声问道:“大人要去哪儿?” “翊卫府有急务,”林管事笑道,“老奴这便送公子回府。” 宁臻玉并不如何相信,不由想起了宫中局势和时日无多的皇帝,出会儿神。他正要放下车帘,忽而望见道旁的行人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许久不见的青雀正抱着一个包袱,茫然走动在熙攘街头。 宁臻玉一顿,立刻招呼林管事停车,匆匆下了马车。 “青雀!”他喊道。 青雀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脸上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未褪干净,似是不久前才挨过打。 宁臻玉一怔,“你怎么……” 他见青雀神色怯怯的,便示意林管事避一避,林管事也认得青雀,便不跟着了,道:“夜间风大,公子莫要走远。” 宁臻玉这才同青雀走了一段,避开人群,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坐下。 他低声道:“是严瓒?” 他一直觉得严瓒不是什么好东西,典型的纨绔膏粱,做出什么事他都不意外,因而下意识有此猜测。 换做从前,青雀定必定立刻要为大公子澄清,这回却呆坐片刻,才嗫嚅道:“和公子无关……是老爷和夫人。” “二公子要定亲了,周家那边嫌严家门风不正,老夫人闹了没脸,回来便打算清理后宅。” 宁臻玉便听明白了——严瑭本人如何他不评价,在外的形象却一直是个君子,周家愿意结亲,介意的自然不是严瑭,而是长子那闻名在外的糟心的后院,进而疑心起整个严家。 “老夫人说我连累大公子,关了我在柴房说要卖了我。大公子……大公子他不敢替我求情,只能半夜偷偷放我出来,将身契给了我。” 宁臻玉听到这里,松出一口气,“这不是很好么?” 青雀低下头去,“可他说只是让我在外面躲躲,等老夫人气消了,便来接我回去……今天却已是第五天了。” 宁臻玉听他隐约有泣声,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听青雀说到身契时,便知道严瓒是不打算让青雀回去了,青雀却整颗心都扑在严瓒身上,还抱有幻想。只是严瓒到底还算有些良心,没把人卖出去,还个自由身,也算是这花花公子的几分情谊了。 “严瓒这样的人迟早是要三妻四妾的,哪怕严老夫人容得下你,你又能陪伴他多久。”宁臻玉叹道。 青雀怔怔的不出声,他自幼陪伴严瓒,仿佛脱离了严瓒,便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宁臻玉瞧他模样,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他身上没带钱,倒是有个值钱的玉坠子。青雀见状连忙道:“不不!大公子给了我钱的。” 他这才放心,轻声道:“你别等了,明早便出京——” 他想说如今是多事之秋,说不准哪天京中就要兵变了,早些离开是好事,话到嘴边还是改了说辞:“免得严家那边寻到你,还要捉你回去卖了。” 青雀听到这里,瑟缩了一下,实在是挨打挨怕了,迟疑着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无人,又犹豫着低声道:“臻玉,你上回问我严家如何得罪了璟王,我是不知道,但前些日子我注意了一番……” “严家应是和南边的人有来往。” 宁臻玉闻言一顿,想起了这段时间入京述职结束,返回属地的各个州官。 青雀又仿佛不确定:“具体如何我不清楚……这话你听听便是了。” 宁臻玉心里有几分感动,他和青雀也不过相识几个月,半数时间还是分开的,青雀能这般帮他,真正是赤子之心。他握着青雀的手,由衷道:“多谢你。” 之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青雀才起身与他道别,默默走了。 宁臻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居然觉得这样很好,无论怎样都得了个自由身,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他有些怅然,转身往巷口走去,然而一出巷口,竟瞧见严瑭立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望见他出来,上前两步,张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宁臻玉却随即避开,保持距离,一时间心里反感至极。 他不知道严瑭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是他一厢情愿,以为两人情分不同,如今已不是同路人,他们之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需要暗中来往的交情,更无需要解释的误会,严瑭端出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 第56章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厌恶,整个人一滞,抬起的手又放下。 宁臻玉神色冷淡,错身而过时,瞧见了他眼中的失落之色。 他忽而想起了青雀的那番话。 宁臻玉身形一停,平静道:“严二公子有何事?” 第64章 二合一 宁臻玉点点头, 两人便就立在巷子里说话。 严瑭犹豫道:“你……” “若是严二公子想问我的近况, 你应也看到了,一切照旧。”宁臻玉打断道。 严瑭想起方才宁臻玉在谢鹤岭身边蹙着眉的模样, 似乎关系并不亲近。他松了口气,低声道:“那便好……我知道你的性子, 必定不像外界传言那般。” 宁臻玉没说话, 唯有嘴角露出些嘲讽。 之前宁家倒台,他和谢鹤岭都袖手旁观, 加上宁彦君的含恨宣扬,想也知道市井之中传成了什么模样——大约都是些说他委身侍奉,蛊惑谢鹤岭不认亲父的艳闻。 他又是觉得可笑,严瑭亲手将他送还给谢鹤岭,明知他会遭受什么,如今却似乎还暗暗希望他不要像外界流言那般自甘堕落, 献媚逢迎。 他疑心自己若是真的如此认了,严瑭恐怕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讽意, 沉默片刻,终于道:“你应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有大事, 莫和谢统领走得太近,以后不好脱身。” 宁臻玉目光一动, 追问道:“什么?” 严瑭却又不说了。 宁臻玉厌烦这些话说一半云山雾罩的,冷冷道:“我如今处境还能由得了我么?说这些有何用。” 他看了严瑭一眼,平静道:“我曾有机会脱逃, 如今却哪里还有可能。” 严瑭哑口无言,更是惭愧,他张张口:“抱歉,当初我是……不得已。” “家中遭难,我不能放着我父亲和大哥不管,你当初不也为了宁家——”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觉荒谬。 他当初落魄,却从未想过拖严瑭下水,甚至一直逼迫自己不要想起严瑭,可是严瑭却是真正出卖了他。 严瑭或许也发觉了自己这话实在厚颜无耻,中途便住了口。 他只低声道:“我有愧于你,若有我能帮的便会帮你……我知道你想出京,到时时机成熟了,我会想办法的。” “像上回那样?”宁臻玉问。 严瑭一顿,涩声道:“我是真正想帮你,弥补我的过错。” 宁臻玉知道,严瑭是为了这桩背信弃义的亏心事寝食难安,试图得到他的谅解,好教良心好过一些。 他想了想,“那么还先请严二公子告知,当初严中丞误判的是哪桩案件,竟能如此惧怕。” 严瑭整个人一滞,似乎不愿意说,踌躇着道:“臻玉,这些事与你无关……” 然而瞧着宁臻玉面无表情的脸,他到底不希望在这张脸上再看见失望和冷落,咬了咬牙。 “——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我父亲怀疑是璟王暗中做的手脚。” 宁臻玉一怔。 “家父密折上奏,却被陛下否了,说是已查明是意外,不得妄自揣测。后来太仆寺认罪领罚,驯马不当致使陛下圣驾受惊,便就此结束。” 严瑭说到这里,面上神色却是僵硬的,显然并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心里起了某种猜测,一时间手心凉得厉害,怔怔不语。 他好半晌才点点头,便转身要往外走,然而到底心事重重,没注意脚下,被石块绊得踉跄一下,险些栽倒。 严瑭就在近处,当即伸手相扶,一把搀住宁臻玉手臂,一股浅淡的冷香便浮在周边,充盈鼻尖。 他猛然一怔,想起在睢阳书院,两人曾经形影不离,他也曾嗅到过这样的香气,甚至梦中萦绕。当年两人曾如此亲密,只是后来发觉彼此间的情愫,他难以面对,不得不抽身而退,时间长了,便也淡忘了。 而如今不知怎的,或许是愧疚难安,又或是境遇不佳,他回忆起旧事,竟有些怔忪。 可惜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宁臻玉站稳了,立时将衣袖抽开,冷淡道了声“多谢”,便出了巷口,留严瑭顿在当地。 * 宁臻玉回到马车上,因方才得知的秘密,仍觉心头直跳。 他此前确实怀疑过璟王和皇帝之间有龃龉,认为璟王是趁皇帝重病,借机把持朝政。然而如今看来,恐怕皇帝这两次危及性命的处境,都是璟王暗中造成。 璟王居然能做到两次,他真不知是什么样的势力和手段。 他回到谢府,神思不属地洗漱一番,睁眼躺在榻上,等谢鹤岭回来时已是深夜。 谢鹤岭又用他冷冰冰的手去贴宁臻玉的脸颊,宁臻玉居然不像从前一般拿眼睛瞪他。 “怎么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望着他,心里忽而想道:璟王这样的势力,谢鹤岭还把人得罪了,到时如何斗得过璟王。 很快他又觉得这是谢鹤岭的事,自己操心什么。 他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方才听了个坊间传言,你要听么?” 谢鹤岭在榻边坐下,来了点兴致,“说。” “说是去年陛下遇险,与璟王有关。”宁臻玉忽又盯着谢鹤岭的脸,缓缓说道。 屋内一静。 烛光下,谢鹤岭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谁告诉你的?” 宁臻玉顿住,“都说了是道听途说,大人揪着这个做什么。” 这便显而易见了,谢鹤岭眯起眼,忽而捏着宁臻玉的下巴,“严瑭?” 宁臻玉肩头一僵,很快又觉气恼,偏开脸颊,“是他,又怎么了?” 他心想谢鹤岭都能和严瑭寒暄来气他,他与严瑭说几句话,打听些要紧事又如何? “莫非只许大人和严主簿来往,我不行?” 谢鹤岭见他眉头蹙紧,面有怒色,笑道:“自然是怕宁公子再伤心一回。” 宁臻玉这下更是恼火,冷冷道:“没想到大人如此爱重我,竟还担心这个。” 他心里有气,这便背过身去,闭上眼睡了。 谢鹤岭转开视线看向灯台上的夜明珠,这会儿正用灰布制成的灯罩掩着,许久不用了。他打量片刻,眼中微妙有几丝不快。 然而宁臻玉越想越是不甘,想着不能被谢鹤岭这么敷衍过去,忽而坐起身,冷冷道:“方才我问的,你只管说是,还是不是?” 谢鹤岭见他实在执着,一抬眉,“是。” 宁臻玉又追问:“你和璟王反目,便是因为你在围猎时救驾有功?” 他方才忽然想到,璟王和谢鹤岭算是一派的,璟王却对谢鹤岭恨得咬牙切齿,像是坏了什么大事一般,他从前费解,如今倒全都连起来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道:“我当时是左翊卫中郎将,跟随圣驾,皇帝若有什么闪失,我定然要被问罪。” 宁臻玉蹙起眉,有些意外:“你不知情?” 按理谢鹤岭是安北王举荐入京,璟王竟连舅舅下属的面子也不给? 谢鹤岭哂笑一声:“你若是璟王,打算刺杀皇帝,难道会告诉旁人?” 宁臻玉听了,心想璟王和安北王看来也不是一条心。 谢鹤岭接着道:“我若是知道,便早早找个由头称病请假了,谁肯平白被卷进去——想必是我当时不过一个小小中郎将,死了便就死了,璟王哪会管我的死活。” 想到多年经营险些要一朝成空,他语气有几分阴冷。 “他要皇帝死也就罢了,哪个时机不好,偏偏在围猎时动手。我若什么都不做,便是我的人头要落地了。” 烛火映亮了谢鹤岭半张脸,他眼睛里亮着冷冷的光,忽而露齿一笑。 “当然,富贵险中求,我也该感谢他给我送来一个机会。” ——当机立断在断崖边冲入御辇救下皇帝,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机会。 谢鹤岭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眼前仿佛出现了狂奔的骏马,摇摇欲坠的车驾,和断崖上凛冽的风。他当时飞身上马试图勒住发狂的马,然而一人怎能制住数匹烈马。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滚落马背,被马蹄踩中肩头的剧痛。 然而他一想到自己筹谋多年,从战场到京师,竟要被拖下水,死在这场荒诞的谋杀里,便又不甘。 这股不甘驱使他咬了牙,拖着身体重又爬起,在车辇将要失控坠落的一刻,飞身扑上车厢,他一刀劈开紧闭的车门,碎裂的木屑甚至刮过他的脸颊。 最后他筋疲力竭,向皇帝勉强下拜时,肩上胳膊上的剧痛已是钻心透骨。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施礼时垂下头,因剧痛而隐隐扭曲的脸上却出现了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 他知道,从今日起,谢鹤岭这个不见经传的名字,将会响彻大昱的朝堂。 而现在他的嘴角正也这般挂着笑容。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微笑的脸,却无端端觉出一股危险的寒意,和昭然的野心。 第57章 他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便是他对谢鹤岭再有成见,一瞬间也难免佩服此人的决断。 * 宁臻玉沉默片刻,又低声道:“那这回陛下病重……” 谢鹤岭忽而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怎么,不惜命了?” 之前宁臻玉如履薄冰,不肯置身漩涡的谨慎模样,恨不得离京师远远的,没料到今日竟全问了。 宁臻玉垂下眼睫,语声毫无波澜,“璟王早就盯上我了,我暂时脱不开身,若再不知根知底些,将来什么时候说错话都不清楚。” 两人坐得近,谢鹤岭清晰地瞧见他眼睫落下的阴影,根根分明,加之乌发垂在肩上,衬得面容有几分楚楚动人。 谢鹤岭端详他一会儿,忽而起了心思,抬手去碰宁臻玉的睫羽。 宁臻玉觉得痒,一下避开,还有些生气,说正经的,这混账怎么又来弄他。 谢鹤岭的手便落到他肩上,抚着他的发丝。 他漫不经心道:“我当时去了西北,后来听闻皇帝病重,也猜到了大约是璟王的手段……至于他想让陛下几时驾崩,也看他的心意了。” 宁臻玉不由道:“陛下的亲信近臣们难道全无所觉么?” 谢鹤岭忽而笑了一声:“你说宁尚书他们?正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皇帝。” “且太医院全无头绪,陛下自己都无疑心,只当是旧疾沉疴。我看他们至今也无证据,等到有所怀疑,也为时已晚了。” “那赵相和贵妃……” 宁臻玉刚问出口,忽又意识到不必再问了——贵妃有太子傍身,赵相又是贵妃之父,扶持幼帝登位岂不是更好? 他想到这里,心都沉了下去,只觉璟王当真是占尽优势,谋朝篡位都并非不可能之事。 他心里忧虑,面上便更苍白了些,忍不住瞧了一眼谢鹤岭,只觉谢鹤岭实在气定神闲。他一个局外人都觉时势紧迫,这人怎还能事不关己一般,成日游手好闲。 宁臻玉道:“大人当真一点也不急?” 谢鹤岭把玩着他的手指,微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 第二日宁臻玉起身洗漱时,忽而望见仆役换了桌上的茶水,又去了里间整理床褥,出来时手里不仅拿了换下的旧衣,还有两样物件。 只见着两只熟悉的烛台和灯罩。 宁臻玉梳发的手一顿,问道:“怎么拿出来了?” “大人说这两颗夜明珠用不着了,放在屋里碍事,让我们收起来。”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放在这边,我收着就是了。” 仆役迟疑着看向他,想着这两个月大人愈发爱重这位宁公子,只见过宁公子生气,倒不见谢大人将人发落,便道了声“是”,放下东西出去了。 宁臻玉慢慢搁下梳子,看着这两颗明珠。 今日天色阴沉,又是在屋内,不甚明亮,这价值连城的宝珠,即便是在白日也散发出幽幽的光晕,莹然流动。若是与自己不相关的东西,宁臻玉定然要赞叹,心生喜爱。 偏偏是严瑭送过来的。 从前他一直视而不见,倒不是全然不在意,只是不想让谢鹤岭得意,后来拿灯罩遮了也算眼不见为净。如今既然谢鹤岭没劲儿了,他便拿了,自有别的用处。 他拿帕子将这两颗夜明珠裹了,找了木盒收起,便又拿起梳子照常束发。 宁臻玉原是准备了好些借口,等谢鹤岭问起时拿来搪塞。然而当晚谢鹤岭回来,只微妙地看他一眼,却没有问。只是晚上床帏内,他被欺负得格外狠,弄到了胸口锁骨,他也忍了,权当是代价。 等到两日后,璟王终于传召他进宫。 宁臻玉原就有所预感,这回倒还算镇定,藏了匕首在袖中,照旧坐着马车前去。然而大约是他的运气总是有点差,他在入宫时,遇见了正要出宫的郑小侯爷。 郑小侯爷因上回宫中失火之事,被拘在宫中接连审问两日,若非贵妃出面,还不知要被羽林军审到何时。 今日一见,却又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丝毫不见收敛。 说不准太子哪日就要登位了,难怪得意。宁臻玉想。 听闻捉了他审问的那名羽林军,也叫贵妃寻了由头发落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园子里撞见郑乐行私会妃嫔之事——这样的猖狂性子,恐怕忍不了多久。 此时宁臻玉不愿起冲突,顺势避让在旁,然而郑乐行偏偏不打算放过他。 轿辇行经时,他目光一转便盯住了他的脸,冷笑道:“难得一见呀,宁公子,是要到哪里去?” 宁臻玉拱手施礼,“璟王命我进宫作画。” 郑乐行哦了一声,含针带刺地道:“宁公子如此受赏识,前阵子你父兄入狱,怎不在璟王跟前美言几句?莫非是还记恨宁家。” 宁臻玉语气无波,“小侯爷说笑了,大昱朝律例在此,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请璟王网开一面。” 见他神态平静,甚至说得理直气壮,郑乐行哼了一声:“巧言令色,难怪哄得谢鹤岭如此行事,连生恩都不顾了。” 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宁臻玉想,谢鹤岭可比我绝情多了。 他心里不快,正要敷衍几句告退,郑乐行忽而笑道:“我听闻上回宁公子在宝文阁作画至半夜,深夜无事,想必见过那园子的梅。” 他说着,盯着宁臻玉僵住的动作,阴沉沉威胁道:“宁公子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若不能,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闭嘴。” 说罢一振衣袖,一行人扬长而去。 宁臻玉停在当地,面上神情一冷,半晌才转身离开。 璟王依旧在蓬莱殿召见他,宁臻玉一进屋,便瞧见璟王身旁的小案上放着两幅画,一幅是曾见过的皇帝年轻时烧坏了的画像,另一幅,却是上回宁臻玉去璟王府时带去的仿作。 宁臻玉一见到这画,便想起当时璟王随口将自己赐给江阳王,险些没能回去,心里不由一阵膈应。 璟王高坐在上,见他面容冷硬,俯视他一眼:“怎么,还记恨上回那事?” 宁臻玉低头道:“不敢。” 璟王嗤笑道:“谅你也不敢。” 他似乎掌握生杀大权久了,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甚至惋惜地道:“我那弟弟虽是个草包,对他的侍妾却一向大方,你若要利,他给你的会比谢鹤岭更多……你错失富贵了。” 说着,他的眼睛转向宁臻玉的脸,嘲讽一般,“跟了他和跟了谢鹤岭又有何不同,你竟然不愿意?” 宁臻玉垂眼看着地面,答道:“王爷见谅,我往下陷一步就已足够,不想再陷入第二步,万劫不复。” 璟王听了居然抚掌大笑道:“你倒有些骨气!” 以宁臻玉如今以色侍人的处境,这话听来格外嘲讽,然而璟王竟似乎是真心赞许,意味深长道:“你这样的性子,跟不了谢鹤岭太久。” 他拍了拍扶手,又提起了正事,“行了,收拾收拾去西池苑,替陛下作画。你若忙不过来,本王还寻了几个替你的帮手。” 宁臻玉一顿,“不是紫宸殿?” 西池苑临山而建,在皇宫西北面,往年寒冬作游乐之用。虽说一直是天家宫苑,然而如今皇帝都重病了,怎能去西池苑。 “那群太医商量了几天 ,说要替陛下药浴,”璟王哼笑道,“西池苑那头好些个温泉池子,正能用得上。罢了,随他们折腾。” 宁臻玉只得拱手退下,又不放心,匆匆差人去告知宫门口侯着的林管事,这才跟随璟王车驾去往西池苑。 皇帝的随行羽林军依旧守卫森严,不比紫宸殿差。一进西池苑,宁臻玉便觉面上一暖,连空气都仿佛比外界温暖湿润几分,只是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来到西池苑的不仅是皇帝,甚至还有几名侍疾的妃嫔。 宁臻玉跟随璟王入了内殿,隔着帷幕,隐隐约约能望见几名宫人围在龙榻边,而贵妃娘娘正给皇帝喂药,大约是情况不佳,能听见贵妃低低的泣声。 立在一旁小声讨论的太医们愁容满面,见璟王来了,当即跪倒在地。 璟王负着手,“如何了?” 太医们嗫嚅着嘴唇,“陛下能用一些药了,还得再试些时日……” 宁臻玉一听,便知并无好转。 璟王却似乎浑然不关心,抬了抬手,太医们擦了冷汗,便又小心翼翼退下。 眼看璟王拂了帷幕进去,宁臻玉提着画箱也跟了上去。一入内,便见龙榻上躺着一人,应是刚经过药浴,地上拖着几道水渍。而榻上之人两颊凹陷,明黄色龙袍也难掩形销骨立。 这居然是大昱朝的皇帝。宁臻玉心里有些惊愕。 璟王立在榻边,俯视着皇帝,脸上微妙保持着一丝隐隐的嘲讽。说不清是在世者对将死之人的怜悯,还是对九五之尊也落得凄惨病状的嘲弄。 贵妃的脸色立时变了,欲言又止,服侍皇帝的女官也忍不住道:“陛下养病,璟王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第58章 璟王这才看了她一眼,“自然有要事,本王带了一名画师来。” 重病之际带了画师到皇帝跟前,谁都能明白其中含义,这下不仅是女官面容铁青,连近处侍立的一名的羽林郎将也勃然色变,握住了刀柄。 “陛下还未大行,且有祖宗庇佑,璟王这是何意!”女官怒声道。 这话火药味十足,算是大不敬。 在旁的一位妃子显然与这皇帝跟前的女官有些私怨,又有心讨卖好,立时叱骂道:“混账东西,璟王自有缘由,你不过婢子,胆敢如此无礼!” 女官只得垂头告罪,“张婕妤教训的是,还请璟王恕罪。” 璟王懒洋洋道:“宫人保管不周损坏多幅画像,不过是命人来重绘一幅,何须大惊小怪。” 他笑了笑,看向贵妃,“娘娘说是不是?” 这话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妥,即便知道璟王不安好心,贵妃也只得低声道:“……还请璟王小声些,莫惊扰陛下。” 说罢擦了擦颊上的泪珠,望着皇帝的病容叹了口气,被张婕妤搀扶着离开。 宁臻玉一直默然,等他们掰扯完了,才向重病不起的皇帝拱拱手,取了纸笔放在桌案上,又拿了皇帝从前的画作在旁参照。 对着旧日的画像,宁臻玉才从这张灰白的脸上分辨出几分年轻时的英俊模样。 他心里一叹,开始提笔作画。 璟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双目冷冷朝向龙榻,不知在想什么。 因皇帝重病不宜打扰,这次作画不到两盏茶时间便停止,宁臻玉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女官冷冷道:“陛下圣体欠安,说不准何时安稳,还请先生在西池苑稍待,合适时自会告知。” 宁臻玉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他只觉殿内气氛实在压抑,到后来简直是毫无声息,无论是气若游丝的皇帝,还是一语不发的璟王,都让他心内惴惴,只觉比上回在宝文阁作画时折磨百倍。 他恨不得赶紧回到谢府。 然而这里不是皇宫,离得远,难说他还要在西池苑蹉跎几日,画完了才能回去。画真人又比对着画像仿作要繁琐许多,不知那几个助手何时才能到。 此时已是黄昏,璟王出了殿门便打着哈欠,坐了步辇离去。 宁臻玉拱手目送璟王离开,正打算捉人问问自己的住处在哪里,隔着一道转角,便听几名宫娥长出一口气,似乎也觉得在璟王跟前难捱。 “璟王今日竟没发火呢,若再像上个月那般,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回是有新来的不懂规矩,议论起了江皇后,宫中不能提皇后的,还叫璟王听见了,牵连了好些人去慎刑司……” 宁臻玉听着,忽而想起上回在璟王府,璟王从宫中回来,便是一副心情极差的模样,应是此事。 他听得若有所思,那几名宫娥提着水桶过来,一转弯险些撞上他。她们自然认得璟王带来的人,当即面色一变,像是生怕他听去了,跟璟王告状。 宁臻玉只笑了笑,“几位娘子可知我的住处在哪里?” 宫娥见他面善,这才壮着胆子带他过去了。 西池苑本是天家宫苑,自然建造精巧,他住的那小院子在东面,离皇帝和璟王的起居处都颇远,胜在清净,少有人来往。 宫娥笑道:“先生是璟王请来的,也算客人,掌事公公特意给您安排的,院子里还蓄着泉水呢。” 宁臻玉谢了这宫娥,舒了口气,屋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开窗一看,只见院中的廊亭下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因蕴着温泉之故,这院子后头竟开了几株早梅。 若非事关天家,随时可能触怒璟王,这桩差事倒也算得美差。 甚至还不用对着谢鹤岭。他想。 宁臻玉探手折了一支梅,把玩了一番,又插在了窗边的瓷瓶里,人也踱进院中,一层层脱去衣裳。 他试了试温度,缓缓浸入温泉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忽听一声轻响,从近处传来。 宁臻玉原还只当是檐上雪融,照旧闭着眼,然而随即竟听到几声慢条斯理的拍掌声。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就望见半亮不亮的天色里,一人倚坐在对面屋脊上,笑吟吟盯着他看。 见他不着片缕,甚至还拍手赞叹。 ——又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不断往下,仿佛顺着他的颈项滑到了胸口。 这里是天家宫苑,哪怕两人同床共枕不知多少日夜,他此时也觉羞耻,颊上红透,肩头立时往水下沉了沉。 “谢鹤岭你要不要脸!”他怒道。 这生气的模样反倒让谢鹤岭更来劲儿了,笑道:“分明是宁公子不避着人,怎又是谢某不要脸了。” 宁臻玉被他一噎,气都不顺了,“你扒人屋檐,竟还成我的不是了?” 他这般怒骂,谢鹤岭仍无丝毫自觉,慢悠悠从屋檐上落下,竟无声响,甚至还很有风度地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衣裳。 若有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是什么翩翩君子。 分明是个窥探男人沐浴的无耻登徒子。宁臻玉想。 谢鹤岭走近了,用轻佻的眼打量宁臻玉湿润的乌发,雾气凝缀的眼睫,和水下一片引人遐想的模糊的雪白。 他笑道:“不是你递口信给我,说来了西池苑么?” 宁臻玉没听明白,只蹙眉望着他。 只见谢鹤岭笑吟吟的,用故作讶异的语气接着道:“我以为是宁公子有意邀谢某前来,做一对野鸳鸯。” 第65章 野鸳鸯 宁臻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居然说不出一个字。 他递口信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怕有个意外以防万一。然而谢鹤岭非要这么曲解, 还当真亲自来了, 偏又是自己递去的消息,他真是无处说理。 谢鹤岭将衣裳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又负手瞧着水里瞪着他的宁臻玉,想了想, 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袍。 宁臻玉一顿, “你干什么?” 谢鹤岭朝他露齿一笑:“温泉水暖,美人在前, 自然是不能辜负了。” 宁臻玉闻言脸上僵住。 他哪还不知谢鹤岭在想什么,然而他和谢鹤岭之间再是亲密,做那事也只在卧房内,还从未共浴过,这还不是在谢府,是在外面。 这下他再顾不上身子, 立时起身上岸,湿漉漉地去捡石头上的衣袍。 谢鹤岭便就这么打量着他被泉水浸透的肌肤, 雪白一片,隐约透出些温软的浅淡绯色。 轻佻的视线有如实质,宁臻玉只觉被这道目光抚触几个来回, 他抿紧嘴角,飞快将衣裳披在肩上。 他刚要往屋里走, 却被谢鹤岭拦腰抱住。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咬牙挣扎:“你放手……” 却哪里挣得过,谢鹤岭轻而易举便将他按在池边的石头上。他身上只一层衣裳, 幸而这石头被温泉浸着,表面光滑,贴着脊背也是一片热意。 宁臻玉眼睁睁看着谢鹤岭俯下身,只得推着对方的肩膀,软了声音妥协:“我们去里面……好不好?” 谢鹤岭道:“不好。” 说罢探手下去捏他的两膝,将方才没能看见的地方展露出来,目光放肆地看了个彻底。 宁臻玉膝盖挣动着合不上,这里虽温暖宜人,到底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睁眼便能瞧檐外的天空。廊檐下又挂了灯,亮着明晃晃的光,什么都瞧得一清二楚。 这般在屋外这般行事,他实在羞愧,气急了骂道:“真是禽兽,怎么能这里!” 谢鹤岭挨了他一通骂,居然点点头,似笑非笑道:“都说是禽兽了,幕天席地不是更好?” 宁臻玉气结,又感觉到什么,顿时眼角红透,还想着挣扎一番:“这里是天家之地,你……” 谢鹤岭的呼吸尽数淌在他胸口,轻浮道:“如何不行,皇帝知道了也不会管。” 皇帝都那样了怎么管! 宁臻玉心里大骂混账,却也无法,挣扎逐渐软弱下去,声音也变了调,半截发梢浸在池中晃动,漾出波纹。 薄薄的衣衫湿透贴在肌肤上,宁臻玉恍惚间觉得难以呼吸,仿佛溺水一般。 因着是在池水边行事,他朦胧间忽而想起去年他被郑小侯爷报复,推进了宫中的小湖里,那是他长大后和谢鹤岭第一次见面。 然而谢鹤岭只在那边看热闹,丝毫不动。 宁臻玉这会儿被谢鹤岭弄得难受,想起这事便又气上心头,一口咬在谢鹤岭肩上。 听到谢鹤岭轻嘶一口气,他心里才解气,意识沉沦下去。 谢鹤岭哪里知道宁臻玉是在算旧账,笑道:“牙尖嘴利。” 两人正亲近着,谢鹤岭却忽而一顿,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 夜色中距离很远,隔着整个院落,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个冷笑,只伸手将瘫软的身下人揽起,拢在怀里,宽大衣袖掩住宁臻玉的肩背。 宁臻玉神智正昏聩,茫然地仰起脸,还待发问,却被谢鹤岭捏着下巴吻住,声音都吞没在唇齿间。 第59章 随即,谢鹤岭又一把扯落廊檐处卷着的竹帘,只听一声轻响,挡风的竹帘落下,将此间春光彻底遮去。 * 宁臻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正躺在谢鹤岭怀里。 他只动了一下,就察觉自己在被褥下依旧未着衣衫。谢鹤岭正看书,手掌还漫不经心地贴着他的身子轻抚。 谢鹤岭见他醒了,笑道:“不多睡一会儿?” 宁臻玉睁眼瞧了他片刻,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哪来的书,又想起昨晚书桌上是放着些杂书,自己还随手翻过。 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是西池苑,挣扎着坐起,“方才有人来过么?” 然而一坐起身,便觉腰酸背痛,仿佛被拆过一般。这才模糊忆起昨晚自己是如何被折腾的,从池边到屋里到榻上,真正是荒唐至极。 他脸上一时间青青白白的,谢鹤岭见了,笑道:“放心,若有人来,我定会唤你。” 宁臻玉腹诽谢鹤岭分明是偷偷进的西池苑,若有人来,定是要先跑的。 谢鹤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了身下榻穿衣,他的衣裳倒还好好的,略微有些湿意,也叫炭盆烘干了。 宁臻玉望见他脊背上数道抓痕,下意识抿紧了嘴唇,移开目光。 谢鹤岭穿戴好,又去翻了宁臻玉带的包袱,拿了换洗衣裳过来。然而宁臻玉这会儿疲倦,实在是动一下都酸麻,不愿起身。 谢鹤岭笑道:“听闻你在宝文阁勤勉,天不亮就起来作画,今日怎么惫懒了?” 这又是谁害的。 宁臻玉嘴角紧绷,冷冷道:“大约是进了贼,闹得人不得安生。” 大半夜扒人屋檐行此孟浪事,可不是贼子所为么。 谢鹤岭居然还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正好,谢某在此坐镇,定不叫贼人唐突宁公子。” 贼喊捉贼! 宁臻玉气得一把抓起枕边的书,砸向谢鹤岭。 结果自然是砸不着的。 谢鹤岭面上笑吟吟的,忽而道:“昨晚外院的门确实未关,还是谢某去关上。” 应是昨日送了那宫娥出门忘了关。 宁臻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又心想一道院门难道拦得住谢鹤岭么,这人又在倒打一耙。 谢鹤岭便将新衣放在榻上,伸手碰他的颊侧,“很快会有宫人来送膳食。” 却被宁臻玉偏开脸颊,应是有气,谢鹤岭也不恼,目光微妙往下,“我自然是不介意宁公子这般模样,外人想必会吃惊。” 宁臻玉一顿,“宫中也就罢了,你怎知西池苑的宫人何时送膳?” 谢鹤岭只是笑:“猜的。” 宁臻玉慢吞吞起身穿衣,谢鹤岭便就倚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浑身暧昧痕迹,被衣裳一层层遮掩了去。宁臻玉自然也察觉到了,却也无法,只在心里暗骂。 应了谢鹤岭的话,很快院外便传来一阵拍门声。 宁臻玉看了谢鹤岭一眼,束好发带正打算出去,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宁公子起了么?杨颂奉璟王之命前来,还请一叙。” 杨颂是上回入宫作画,与他同去的其中一名睢阳书院的同窗。 宁臻玉动作一滞,面色立刻变了,仿佛心虚,谢鹤岭这个偷摸着进来的,脸上表情倒是纹丝不动。 他正抬头打量房梁,打算上去坐会儿,宁臻玉却已推着他道:“你先躲躲。” 谢鹤岭就这么被推进了衣柜。 宁臻玉关上柜门,丝毫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环望一眼,房中瞧不出异常,这才穿过蓄着池水的小院,去开了外院的院门。 然而门一打开,来的不止是杨颂,竟还有严瑭。 宁臻玉面上神情冷了些。 杨颂笑道:“我今早才到这西池苑,迟了宁公子一步。” 说话间外面跑进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是来传膳的。宁臻玉接过食盒,心想把人晾在院外终究不妥,便请两人进屋说话。 杨颂一看院子里竟有个温泉池子,还赞叹了一番。 宁臻玉想起昨晚的荒唐事,有些不自在,很快引开话题,商量起了作画之事,严瑭却是始终一声不吭。 几人商量完分工,杨颂开朗健谈,竟还打算临时画幅画,请宁臻玉指教,说着四下张望,瞧见里间有张书桌,便作势要往里间走去。 宁臻玉当即一僵,立刻道:“今日定会被传召作画,杨兄不如先回去歇息一番。” 严瑭察觉了他语气间的僵硬,脸色顿时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里间。隔着挽起的帘子,能望见一个高大的衣柜和一张书桌。 与整齐的环境不同,地面上凌乱落着一本书。 严瑭一顿,移开了目光。 杨颂被宁臻玉一劝,打消了心思,笑道:“也是,我也不好打搅你歇息。” 几人又寒暄一番,宁臻玉便送两人出了门去,回到屋里他才彻底松出一口气,瞥了衣柜一眼,心想都是谢鹤岭干的好事,累得他藏头露尾的。 他心里有些恨恨的,也不想管谢鹤岭,自顾自用了早饭。 然而衣柜里好半晌都无动静,他又觉奇怪,蹙起眉,这才过去打开柜门。 只见谢鹤岭抄着手臂,正倚在衣柜里,看上去好端端的,甚至朝宁臻玉笑了笑。 宁臻玉没好气道:“大人不出声,我还当是憋死了。” 谢鹤岭仿佛很有自觉:“来偷情的,哪能轻易出声。” 什么偷情?宁臻玉被这无耻发言惊得一顿,微微睁大眼。 谢鹤岭指了指自己,笑道:“藏在衣柜里,难道不是偷情么?” “你——” 这下宁臻玉是真没脾气了,想骂骂不出,毕竟是自己推人进的衣柜,他只得走开几步,免得被这人气死。 这会儿天光正好,宁臻玉去书桌上铺画纸,拿颜料罐试色。谢鹤岭负手行至一旁看着,慢悠悠端起他剩下的半碗鸭丝粥,合着山药羹都吃了。 几个作画的都做好了准备,然而这一整日,皇帝那边都未有人过来传召,应是情况不妙。 宁臻玉便就这么在小院里闲了一天。 等到二更天,谢鹤岭坐在椅子上,将宁臻玉揽在怀里,抚着腰身。 宁臻玉懒得理他,试了新色,往纸上画了几笔,终觉心烦意乱,开口道:“陛下还能撑多久?” 问完他又觉得这话是不必问的,璟王自然是想让皇帝留多久便是多久,甚至年幼的太子能否顺利继位,都还是未知数。 谢鹤岭却在他耳边笑道:“应能撑到年后。” 宁臻玉微妙地察觉了他的说辞与上回不同,正要再问,谢鹤岭却看了看天色,忽而一把将他抱起,搁在书桌上。 宁臻玉还当他又要胡来,很快揽住衣襟。 谢鹤岭却睨着他红着的耳尖,笑了一声:“宁公子心里想的尽是那档子事?” 不等宁臻玉发火,他正色道:“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整整衣袖,这便开门进了院子。 等宁臻玉探头去看时,院子里已无人影,而远远的外院,应还是闩着院门的。 院门果真拦不了谢鹤岭。宁臻玉想。 然而下一刻,他又腹诽,这混账的话不能信,来西池苑果然不是为了他。 昨晚却还说什么应宁公子之邀,冒险前来……全是哄他的胡话。 这样想着,宁臻玉哼了一声,丢下画笔。 第66章 贼 然而西池苑风平浪静, 不似有何大事发生。 他便有些疑心, 在屋里神思不属的,频频望向院子。 等到午后他被传召过去作画时, 依旧没见到谢鹤岭的影子。他只得收拾了画具,跟随太监出门。 西池苑虽非宫内, 依旧有禁卫军把守, 他那处院子偏远些还算人少,离皇帝宫殿越近, 巡卫愈发严整。 宁臻玉正赶路,忽而瞧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宫道上里跑过,瞧见执戟带刀的禁卫军,吓得直哭,又被宫人找到, 牵着手带了回去。 宁臻玉格外看了几眼。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那娃娃衣着还算华贵, 只是样式不新,面容他瞧得分明,不是太子。 他正怀疑难道皇帝有私生子, 引路的太监便解释道:“这位是先梁王之子。陛下仁慈,养在西池苑, 也算衣食无忧了。” 先梁王是皇帝的兄弟,夺嫡失败郁郁而终。 宁臻玉点点头,跟随他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杨颂和严瑭,便就一块儿走了。 他一路上刻意观察,疑心谢鹤岭是躲在哪里,与杨颂寒暄时也心不在焉。严瑭瞧见他这般模样,顿了顿,眼中仿佛有些失望。 璟王这回依然在殿内坐着,暗红色的衣袍衬得人更阴沉,他听太医跪在脚边,战战兢兢说什么“陛下比昨日好些了”,嗤笑一声,倒也没治罪。 他看了眼宁臻玉,“帮手既然到了,便画快些,省得折腾。” 宁臻玉拱手称是,往长案上铺纸,完成上回未完成的画作。 第60章 一位嫔妃正坐在榻边,替皇帝擦手。宁臻玉端详着皇帝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气色是比上回好一点,只是依旧消瘦枯槁。 杨颂调了颜料,宁臻玉刚将皇帝的面容描绘细致些,忽听皇帝逐渐咳嗽起来,声音有气无力的,手却紧紧抓着身旁嫔妃的胳膊,那妃子惊呼一声:“陛下!” 宫人们立时忙碌起来,宁臻玉几人面面相觑,自然也被请了出去。 他朝璟王拱手告退,正要退出殿门,忽听一道女声小声道:“方才陛下弄疼我了。” 他整个人一顿,只觉声音熟悉,偷眼往后望去,只见方才那位妃子揉着手腕,正同身边的侍女抱怨。 之前听宫人所说,这位是张婕妤。 宁臻玉神色不动,照旧和杨颂严瑭一道往回走。 杨颂因着方才的变故一直面有忧色,低声道:“陛下大行之日怕是不远了……” 这里是天家宫苑,宁臻玉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示意他噤声,杨颂叹息着摇摇头,往自己住处去了。 宁臻玉正也心不在焉,快到自己那小院子时,忽而察觉严瑭竟还跟在后边。 他脚步随即一停,蹙眉问道:“有事么?” 严瑭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有种难言的古怪。 这两日严瑭总是这副模样,欲言又止。宁臻玉有些不耐,正打算离开,严瑭这才道:“我前晚就到了西池苑……本是想见你一面,可惜来得不巧。” 这话还算委婉,语气却仿佛意有所指。 宁臻玉一顿,看着严瑭躲闪的眼神,忽而想起谢鹤岭那句意味莫名的“昨晚外院的门未关”,和那晚谢鹤岭中途忽然抱他回屋的举动。 是严瑭在那里。 宁臻玉面无表情,转身便走,严瑭却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臻玉,你为何和谢统领……” 宁臻玉厉声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严二公子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我竟不知你有不请自来听人墙角的癖好。” 严瑭听他语气厌恶,脑中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一直以来的痛苦愧疚。 他忍不住想起那晚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缠绵柔软,与现在的冷漠厌恶全然相反。 雾气氤氲瞧不真切,然而隔得再远,他也知道是两人欢好。 严瑭早就通了人事,能听出那道声音是何种意味,分明和宁臻玉私奔被捉回那晚的哀泣完全不同。 ——宁臻玉是愿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严瑭心底竟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痛苦。 他不敢面对,连当时谢鹤岭察觉他时投过来的眼神,他只觉都带着对自己的挑衅和嘲弄。 他逃似的离开,回去后辗转难眠,不能置信。 宁臻玉不是痛恨谢鹤岭么,怎么会愿意? 人前对他倔强冷硬,人后竟甘愿被谢鹤岭这样幕天席地,轻慢欺侮? 不该这样。 宁臻玉该和当年睢阳书院时一样,该和他记忆中一样,是清高的、不肯向人低头的高高在上的性子。 市井中那些关于宁臻玉的流言蜚语,他下意识不肯相信,然而真正听到的这一刻,他只能承认,宁臻玉也许并不如他所想。 严瑭心里翻腾,看着眼前的宁臻玉,面容上不能遏制地显出失望之色。 “难道你对谢鹤岭真的……” 宁臻玉被他捉着手臂,暂且脱不开身,又听他这般大失所望的语气,冷笑道:“你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他盯着严瑭的眼睛,一字字道:“在你眼里,我就该对你痴心不改,绝不能让自己好过?” 严瑭被他冷厉的语气刺得僵住,脱口道:“不,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你怎能如此……” 他很快觉得难以启齿,停顿一瞬,然而对着宁臻玉冷冷的目光,他下意识道:“你才跟了谢鹤岭多久,怎么能就……” 宁臻玉闻言,忽而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他的某种古怪心思。 “原来如此,”宁臻玉冷笑道,“是我没能一直围着你打转,转投他人,辜负了你的期待?” 严瑭几乎整个人僵住,像是被他说中,狼狈地松开手。 那晚他辗转反侧,终于确定,他对宁臻玉确有心思。 如今他在京中汲汲营营,境遇不佳,时常回忆起睢阳书院的年少往事,和那时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宁臻玉,因此更加痛悔。 他越是怀念,便越不能面对宁臻玉此时的眼神。 宁臻玉只慢慢整理被抓皱的衣袖,退开一步,却并未拂袖离开。 他冷冷看着严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忽而扯动嘴角,缓和了神情:“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处境好过些。” 他的声音居然也是缓和的。 因他难得温和的态度,严瑭一顿,眼中像是又升起了希望,他复又攥住宁臻玉的手腕。 “是我的错,你处境艰难……我不该如此揣测。” 宁臻玉心里膈应,移开视线,嘴上却道:“你希望我不要变,但严兄你也变了。” 这句话内容仿佛指责,语气却是怅惘,严瑭听来只觉并非完全无情。 他隐约知道宁臻玉指的是什么。是他和祭酒千金正在商议的婚事。 宁臻玉至今还在意此事,是不是说明—— 他的心忽而跳动起来,然而想到现实,又很快又坠落下去。 他轻声道:“我父亲打算……打算借我的亲事牵线搭桥,将来在新朝站稳脚跟。” 想起那位自视过高,苛刻到几乎将他视为庸俗尘泥的周祭酒,他眼中显出郁忿之色。 宁臻玉淡淡道:“既是违心事,难道不能推辞?” 严瑭沉默一瞬,“亲事我不能退。” 宁臻玉笑了笑,并不意外,只看向严瑭握着他手腕的手,“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严瑭只觉被彻底看穿了心思,一下僵住。 然而想起这两天自己神思不属,痛苦难言的心绪,他又不愿意放开。望着宁臻玉毫无波澜的脸,他终于下了决心,低声道:“等来年尘埃落定……我会想办法。” 是怎么个办法? 宁臻玉听出他是想要两全,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轻轻挣开严瑭的手,平静道:“我该回去了,严二公子请。” 说罢也不再管严瑭,独自往自己的小院子行去。 严瑭似乎还想挽留,到底也知进退,最后低声:“明日见。” 进了院子,还能听见严瑭在外徘徊不定,几番踌躇,终又离去的脚步声。 宁臻玉神色冷下去,目光一转,看向院中的水池,想到昨日严瑭随杨颂进来,看到这处温泉时那种如鲠在喉的表情。 多奇怪,他屈服于权势,却又要求被他献祭给权势的宁臻玉保持不屈。 * 到了夜间,宁臻玉依旧没能等到谢鹤岭,只当是回谢府去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床帏,逐渐觉得有些寒意,之前谢鹤岭在时他还不觉得如何,这西池苑太寂静了些,即便屋里烧着地龙暖着炭盆,也觉格外阴森。 无论是阴沉沉的璟王,还是行将就木的皇帝,都带着一股森然的死气。 他不知发怔了多久,直到门轻轻一开,有人进了屋来。 这人毫无声息来到榻前,借着廊下灯笼透窗而来的模糊光芒,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见宁臻玉躺在榻上,睁着眼面无表情看向他。 “宁公子好精神。”这人失笑道。 朦胧烛光映上谢鹤岭的脸。 谢鹤岭笑道:“夜深了还未睡,是在等谢某?” 宁臻玉冷冷道:“等着看会不会进贼。” 谢鹤岭这人,出去时是大摇大摆的,来寻他时却非要这么偷摸着来,无声无息,不知道是不是有毛病。 谢鹤岭又被他暗骂一通,也不恼,只脱了衣袍,便就一下躺在了榻上。 他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意,宁臻玉冷得缩了一下,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腰身,蹙眉道:“你出去,冷成这样。” 宁臻玉此刻并不想和谢鹤岭同床共枕。 白日里刚听严瑭说那番叫人反胃的话,虽无露骨字眼,却每个字都带着指责。他当时每一句都驳了回去,却也心里膈应。 他知道自己侍奉谢鹤岭,在外人眼里是为不耻。 时势所迫,他也不是真正甘心被谢鹤岭收在床榻上,这便难免意兴阑珊,有些冷意。 但谢鹤岭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他挣扎一番仍是被身后人抱了满怀,这双手甚至不怀好意地揉着他身子,昨晚两人那般颠来倒去,破皮之处正敏感,他身子哪里经得住,很快泛红,软倒下去。 谢鹤岭一本正经道:“这不就暖了。” 宁臻玉并紧两膝,低骂道:“你这人……” 谢鹤岭伸手解了他的衣带,将他按下,哪怕一片朦胧也能望见雪白肌肤和点点红痕。 窗外的烛光逐渐熄了,宁臻玉怕他一时兴起去点燃烛火——谢鹤岭一贯喜欢在明亮的灯下与他行房,最好能纤毫毕现,瞧见他的每一寸身子,每一丝不堪反应。 第61章 前晚猝不及防也就罢了,今晚深夜亮着灯,叫人注意到难免疑心,又起些流言。 “这里是西池苑,别点……” 他喘着气还未说完,就见谢鹤岭反手扯下了床帐,顿时更昏暗了些。 谢鹤岭今晚似乎别有兴致,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夜里,蒙在被褥里弄他。 宁臻玉气都要喘不上来,“你干什么?” 谢鹤岭却道:“在西池苑偷情,自然要摸黑着来。” 宁臻玉怔住,简直要被这随杆子就上的混账搅得没了火气。 他又心想罢了,无耻的是谢鹤岭,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会更得晚一点,在凌晨以后[垂耳兔头] 第67章 设计 “翊卫府我不好多日不露面。”谢鹤岭道。 他见宁臻玉正张眼望着他,俯身笑道:“你若是寂寞, 我今夜便抽空来与你相会。” 宁臻玉转过脸, 忍了忍,还是骂了一句“不要脸”。 谢鹤岭一走, 宁臻玉终觉清净了些,只是愈发无聊。 他照旧在西池苑作画, 接下来的几日, 皇帝依旧是老样子,时常睡梦中咳嗽, 侍疾的妃子和宫人们便更加忙碌。 有宫人悄悄道:“来西池苑伴驾的娘娘们都累倒了,刚回宫了一位。” 另有人低声道:“恐怕是陛下没什么起色,连娘娘们都不抱希望了。” 宁臻玉抱着画轴走在宫道上,正听见他们议论,神情不变。 这几日,他平衡着如今皇帝的消瘦病容和旧画的年轻模样, 废了好几版之后,才算将样貌绘制完成。 至于衣着, 衮冕细节和衣饰纹样虽然繁琐,但只需对着衣物描画,不必再打搅皇帝养病——皇帝病重不朝, 天子衮冕自然还存放在宫中。 如此一来不必留在西池苑,面见皇帝, 回到宫里倒还轻松些。 他小心翼翼向璟王提起这事,最后又道:“宁某不熟悉天家仪仗规制,须寻一些画作参考, 免出纰漏,还望璟王准许。” 璟王正打量着他的画,闻言懒洋洋地准了,“这西池苑是憋闷,本王也懒得留。” 政事堂还有奏折政务需要璟王过目,璟王便也摆驾回宫,宁臻玉跟随而回。 杨颂和严瑭商量着要先回自家休息一晚,只有宁臻玉一人打算直接进宫。杨颂叹息一声,惭愧道:“宁公子如此勤勉,难怪在书院时就能得张老先生青眼。” 宁臻玉只笑了笑。 回到宫内时夜幕已落,宁臻玉抱着画轴走了一段,忽然对引路的老太监道:“公公,我打算寻些宫中画作参考,劳烦您替我找找?” 天都黑了,李公公自然心里不乐意,哎呦一声:“先生您说笑呢?老奴哪懂这个!明日等宫中管藏书的来,再替您找。” 宁臻玉却道:“这画紧急,我不敢拖延……不然,您带我过去,我自己找找?” 李公公想了想,只得带他去了。 两人此时正在皇宫北门一角,离此处最近的藏书宫殿,自然是宝文阁。 这附近宫殿曾经失火,断壁残垣未来得及整修,加上皇帝及多位嫔妃移驾西池苑,禁卫军也随驾离开部分,此处便更是冷清。 李公公是侍奉在后宫的,也不太熟悉此处。宁臻玉一路走过去,有意无意走上弯路,时常走过几处冷落的园子。 经过多处未见异常,他原也歇了心思,直到行经一处寂静院落时,忽而听到不远处的亭子里,一阵隐约的怪异响动。 他整个人一顿,还未如何,身旁的李公公的脸色却先变了。 宫中的老人见多识广,当然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李公公咬牙,恨声道:“陛下不在宫中,哪对腌臜贱人,竟敢趁机行此秽乱事!” 他只当是侍卫宫女在此私会,立时提起灯笼大步上前,嚷嚷道:“什么人,胆敢——” 内侍嗓音尖细,一嚷起来,喊叫声直接响彻整个院子。 那亭子里的人影当即一顿,随之响起了尖叫声和怒喝声,乱成一片,李公公尖锐的声音也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那奸夫似乎不是省油的灯,气势汹汹立时追赶而出,李公公忙不迭要跑,大骂道:“这里是宫中,你敢!来人啊,来人啊!” 宁臻玉立在游廊里,便就望见郑小侯爷衣衫不整,露着半片胸膛,惊怒交加面红耳赤,从亭子里追出来,口中呼喝。 他一点也不意外。 从听闻张婕妤前日回宫开始,他便知道郑乐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之前暂避风头也就罢了,如今皇帝移驾西池苑,宫中守卫暂松,风流如郑小侯爷,哪里还能忍得住。 而张婕妤的宫殿正在宝文阁不远处。 郑乐行追出来,一眼望见宁臻玉在廊下,一时怔住,进而扯动嘴角,眼中竟显出杀意。 这附近守卫虽少一些,到底是宫中,很快便有禁卫军和宫人被李公公的叫声惊动,明晃晃的火光和纷乱的脚步声朝这里而来。 李公公连滚带爬逃到了宁臻玉身后躲着,生怕被郑乐行拧下脑袋一般。再看几名持刀的侍卫正奔过来,他扶了扶帽子,嚷道:“去,快去请璟王!” 郑乐行没料到原在西池苑的璟王今晚忽然回了宫,一时间脸色大变,扑上来喝道:“你这阉人,还不住口!” 随即被侍卫一把押住。 另有一人瞄了瞄郑小侯爷,低声道:“这是后宫之事,哪里能惊动璟王,不如……” 李公公闻言迟疑一下,宁臻玉忽然看了那侍卫一眼:“贵妃娘娘还身在西池苑。” 李公公听了连连点头,“对,贵妃不在宫中,又事关昌远侯府,得请璟王主持大局!” * 张婕妤惊吓过度昏厥过去,被宫娥带回宫中暂且锁着,而郑乐行更是脸色铁青,五花大绑押去了蓬莱殿,途中不停叫嚷,说要见昌远侯。 蓬莱殿内,璟王的脸色懒洋洋的,仿佛厌烦。 李公公跪在堂下,将这桩丑事仔细说了:“……老奴上去一看,便瞧见郑小侯爷和张婕妤在一块儿。” 璟王道:“张婕妤?” 他脸上神色一动,竟笑了起来:“陛下的嫔妃,张婕妤?” 宁臻玉正在旁边立着,瞧见他嘴角的笑容,忽觉不对。 璟王似乎来了兴趣,磕了磕茶盏,让人将郑乐行带上来。 他兴味盎然的,等看到郑乐行衣衫不整被绑住,连裤腰带都没系好的狼狈模样时,他仿佛是看好戏一般,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郑乐行,没料到你竟还有这个胆子!” 郑乐行听闻过璟王的残酷手段,原是面如死灰,一听璟王竟似乎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时,他不由愕然,几乎是僵住了。 宁臻玉在一旁看着,心都沉了下去。 郑乐行既然不肯放过他,他便也打算借璟王的手,将郑乐行彻底揭穿,免生后患。 然而璟王现在的反应,和对秋茗的反应如出一辙。 是不打算追究。 他竟然忘了,璟王如此痛恨皇帝,自然巴不得后宫起火,叫皇帝病榻之上也要颜面尽失。 郑乐行明显没料到璟王竟是这番态度,心头狂喜,试探着道:“不瞒王爷,婕妤入宫前我便有意于她……” 璟王倚着扶手,大笑道:“是么,还是对有情义的?” 他越是笑,郑乐行也越发心里没底,竟拿不准到璟王到底是如何想的了,一时间滞住,也不知该说什么,而后赔着笑脸。 宁臻玉捏紧了袖中的手,心想着若叫郑乐行逃过这劫,自己两次在场,将来必遭报复。 他手心里出了些冷汗,看了同样怔住的李公公一眼,心头忽而一动,而后缓缓开口道:“此事许多人在场,李公公更是亲眼瞧见的。” 李公公闻言,立时抓住机会道:“是,老奴瞧得清清楚楚,花前月下贴在一起……这郑小侯爷还想杀人灭口呢!” 他说话又急又快,绘声绘色,恨不得将当时的香艳场景一一道来。 郑乐行原还抱着侥幸心思,见李公公如此不饶人,竟还添油加醋,不由勃然大怒,骂道:“璟王跟前,哪有你这阉人说话的分!” 这话一出,不仅李公公面显不忿,连璟王的脸色也一滞。 他嘴角的弧度落了下去,“你说什么?” 郑乐行还浑然不觉,盯着李公公道:“这阉人聒噪,在此败了您的兴,我替您……” 话还未说完,璟王忽而面色一沉,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郑乐行头上。 郑乐行猝不及防,被滚水淋了整个头脸,霎时红透,登时哀嚎出声:“啊——” 他双臂被绑在身后,在地上惨叫打滚,一时间滚到宁臻玉脚边,宁臻玉随即退开两步。 李公公已完全愣住了,璟王起身下来,一脚猛然踩住郑乐行的脑袋,郑乐行脸颊贴地,只能嘶声喘气。 他却似乎还嫌不够,慢吞吞召来门外的侍卫,锵地一声拔出佩刀,递给李公公。 第62章 李公公不解其意,吃吃地道:“王、王爷?” 宁臻玉心里却已预料到璟王的打算,沉默地撇过脸去。 果然,璟王慢慢将刀尖抵在郑乐行的腿间,森然的语气仿佛压着风雷:“私通后妃,应处何种极刑?” 郑乐行剧痛之下还保留几分神智,全然不明白自己哪里激怒了璟王,一见这架势,立时吓得两股战战,求饶道:“璟王饶命,饶命!” 他又语无伦次地大喊:“我要见我爹……我要见贵妃!” 李公公一大把年纪哪里经得起吓,一时跪倒在地,他虽说早就净了身,却哪里亲手做过这档子事,这可是昌远侯的儿子,皇亲国戚! 他满脸冷汗道:“老奴、老奴无能,不如拖去慎刑司处置……” 然而被璟王这般冷冷盯着,他也不敢抗命,只得哆哆嗦嗦接了刀过去,胡乱一刀扎下去,只扎中了郑乐行的腿根。 璟王冷笑一声,坐回了太师椅,在郑乐行的哀嚎声中,几名侍卫进了门,将人拖了出去。 等声音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殿内已是鸦雀无声,唯有李公公哆嗦时的衣物簌簌声。 璟王不说话,李公公在璟王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实在怕得厉害,小声道:“王爷,老奴告退……” 他年纪大了,颤动的嗓音在夜深时听来有种叫人不快的尖锐刺耳。 璟王似乎不想听到李公公的声音,面色极为难看,忽而一把案几上的杯盘扫落在地,哗啦一声全砸在了两人脚边。 “都给我滚!” 宁臻玉缓缓垂头施礼,同李公公一道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血腥气散去,他鼻尖嗅到晚间冷冽的空气,方觉胃里舒服些。李公公却是腿软瘫倒在地,哎呦哎呦地叫唤,被小太监们扶了下去。 宁臻玉不愿多留,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郑乐行的凄惨嚎叫。 他总算解决了一个隐患,心里却轻松不起来,他知道郑小侯爷这一遭是别想完整地出宫了。 近几日前朝定然是郑老侯爷赵相贵妃轮番插手,说不准要闹到何时。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换了个小太监前来,说是给他引路。 天子衮冕仍保留在紫宸殿,他打算今晚先去看个大致颜色,回去挑选颜料,尽早画完了出宫,免得被卷进此事。 到了紫宸殿,皇帝不在宫中,又是夜间,这便只有几名宫人值夜。 然而他一进殿门,隐约觉得被许多道视线紧盯着,仿佛许久之前头一回行经紫宸殿,被守卫的羽林军盯住一般。 侍奉紫宸殿的宫娥听了他的来意,端详他片刻,冷淡地点点头,带他进了殿内,衣桁上整齐地架着一身衮冕。 他正对着衣物颜色试色,身旁宫娥替他研墨时,忽而用食指沾了茶水,飞快地在桌面写了几个字,又随即抹去。 宁臻玉一顿。 “三更,宜秋殿。” 第68章 密谋 外面的引路太监还在催促:“宁公子,夜深了, 明日再细看不迟。” 紫宸殿到底是皇帝的起居之处, 他一个画师不好多留。 宁臻玉很快便收拾了笔墨,跟着太监离开了紫宸殿。 一出紫宸殿, 他下意识四处环望一番,便瞧见了宜秋殿, 竟就在蓬莱殿的后边, 距离不算远。 宁臻玉状若无事般问道:“那处也是陛下的寝宫么?” “那是宜秋殿,是宫内最大的藏书阁, 陛下从前常在此处看书。” 这太监看他心不在焉,还当他是拘谨,笑道:“紫宸殿的羽林军是凶得很,瞧见了谁都要盘问半天,明日便会将龙袍送去蓬莱殿,公子就不必来这紫宸殿了。” 宁臻玉嘴上道谢, 心里却想着好森严的守卫。 他这回暂时被安排住在蓬莱殿偏殿的值房里,原以为璟王此时定然还在蓬莱殿, 然而主殿悄无声息灯火寥落,他一问,才知璟王去处理郑小侯爷一事了。 此事事关昌远侯和后妃, 恐怕前朝的政事堂这会儿已经闹开了。 宁臻玉忽又想起方才紫宸殿,写在桌面上又被抹去的那几个字。 是不是因为璟王不在宫内, 守卫懈怠,所以要趁今晚密谋些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谢鹤岭的人来寻自己,很快又觉得不对——谢鹤岭若有事, 直接差宫人递口信便是了,哪怕是些不能宣于人前的,请他出宫回谢府再商议也不是难事,何必如此隐秘。 他在屋内走来走去,一时间心里惊疑不定。 然而到了三更,他还是披衣起身,悄悄出了门。 幸亏离得近,又是深更半夜,他观察了会儿巡卫经过的时间,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到了宜秋殿。 宜秋殿正殿昏昏暗暗,殿门内透着一股袅袅的檀香气,东边的耳房朦朦胧胧亮着一盏灯。宁臻玉踌躇一会儿,到底还是推门而入,便瞧见一名老太监正坐在灯下抄书。他听到声音却连头都不抬,只伸手示意了里间。 宁臻玉停在门口想了想,还是照他的意思,拂了布帘进入里间。 只见一人在里间来回踱步,神态焦急,并非白日里那名宫娥,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官,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 这女官一瞧见他,似是认得,当即松了口气,施礼道:“宁公子果真前来,我赌对了。” 宁臻玉盯了她片刻,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自己似乎要往漩涡里更进一步,“你让我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女官也不卖关子,低声道:“陛下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危在旦夕,我恳请宁公子帮一个小忙——” 她语声恳切,宁臻玉却打断道:“若是小忙,何须我一个外人插手,你们自己难道做不成?” 这话并不客气,女官闻言却无半分不快,反而显出几分哀色,“宁公子在宫中几日,应也察觉了,陛下病重,如今宫中已被璟王一派把控。” “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陛下的,却被璟王以陛下病重为由,限制我们不得与宫外有任何交流……敢有违抗,便是细作。” 她说着,朝宁臻玉轻声道:“宁公子暂时能往来宫中,璟王也不会拿你怎样。” 宁臻玉面色有些古怪,“璟王既然信任我,你还敢找我办事?” 女官低声道:“不瞒您说,公子是我们最近能接触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您是谢统领的人,自然能信。” 宁臻玉沉默片刻,望着这女官的脸,只见满面恳求神色,心想着到底是一群忠心耿耿的内侍,盼着皇帝能好。 他问:“是何事?” 这女官紧绷的面容一松,赶忙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公子放心,绝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只需公子在来年的初五,去京畿瞻云观中寻一人,将此物交于对方,便足够了。” 说着将包裹的锦帕打开,只见是一只寿字纹玉佩,巴掌大小,通体呈莹润的碧绿色。 宁臻玉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垂目仔细打量了一番。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对方是什么人?” 这女官一滞,“公子只需送上此物,便是恩人了,何必知道如此详细?” 宁臻玉冷冷道:“我怎知我送完了物件,会不会有杀身之祸。” 这女官闻言面色微变,勉强笑道:“公子多虑了。” 她又觉宁臻玉言语冷淡,便柔声恳求:“璟王祸乱朝纲,人人自危,公子只当是为大昱朝着想。” 宁臻玉却没有出声,瞧了女官片刻,追问道:“不过是递一块玉佩,何必一定要我?便是璟王治下残酷,宫中也多的是忠心耿耿之人敢冒险。” 女官只得放缓了语气:“我们早已形同软禁,也曾试图让信任的宫人递信,其中半数投靠璟王,半数忠心的却是惨死……公子,我们是真正无计可施,才望公子能为江山社稷着想,走这一趟!” 说罢,她见宁臻玉不为所动,想了想,咬牙道:“不瞒公子,此人身份我不好明说,但此行是为调兵……镇国公之子云麾将军,在岭南领兵驻守。” “调兵?”宁臻玉一顿。 他盯着女官,缓缓道:“京中十二卫四府,以谢鹤岭为首,陛下若要调兵,谢统领最近,为何舍近取远,跑去京畿寻一个不知底细之人,再去请云麾将军?” 方才他就开始怀疑了,谢鹤岭分明曾有救驾之功,与璟王又有嫌隙,简直是最好的人选,为何不选谢鹤岭,而要选他这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这女官听到“谢鹤岭”三字时,面容忽而古怪起来,只得道:“谢统领自然是忠心的,但……此事不好劳烦谢统领。” 宁臻玉却心想,恐怕是不完全信任谢鹤岭罢。 他也没有再问,只思索片刻,忽而伸手,从女官手中拿起这枚玉佩细细端详。 玉是好玉,样式和垂下来的装饰穗子却不算时新了,仿佛是十几年前盛行的的款式。 应是皇帝的故人。 女官见他接了,面上露出喜色,却又压低声音提醒,“公子且先收好,莫要让人瞧见了。” 第63章 宁臻玉一顿。 恐怕还是璟王认得的故人。 一旦牵扯到璟王,他不得不更谨慎些。 他摩挲着这枚玉佩,忽又叹息一声,将它轻轻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宁某愿意为陛下效劳,但我希望知道,璟王当年之事。” 看着女官脸上喜色骤僵,他接着道:“包括璟王当年因何被指冒充,以及……为何毒害软禁陛下。” 女官整个人一滞,灯下的面容勃然色变。 第69章 秘闻 宁臻玉望着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想宫中也不是无人知晓。” 这女官面容青青白白, 迟疑半晌,终于叹息道:“罢了, 那璟王荒唐悖逆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凝目望着烛火, 低声道:“公子应知道, 璟王曾是陛下在东宫时的伴读。” 宁臻玉只点点头,心里想起那幅被燎出一个洞的画像。 “便如公子所猜测的, 璟王并非先江阳王之子……他是得了陛下和太后的恩典,才得了这么个身份。” 宁臻玉听到此事果真坐实,心里还有些不可置信——皇帝和太后竟是知情的,真不知当年璟王是如何受宠信。 他下意识道:“那璟王的真实身份,可是湘州出身?” 女官微妙一顿,瞧了宁臻玉一眼, 仿佛有些惊讶,“宁公子消息当真是灵通。但也不确切, 璟王是苏州人,只是生母出身湘州,是一名绣娘。” “他原是苏州一名小吏的庶子, 生父卷入当地刺史的大案,获罪牵连满门。他原该充作官奴, 却走了大运,正逢还是东宫太子的陛下到苏州查处这桩贪污案,才得以脱逃。” 女官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考虑措辞,许久才接着道:“陛下当时对他……一见如故,随后动了些手段,免了他的罪责,将他从牢中放出。” 宁臻玉听到这里,微妙道:“这样说来,岂非是有恩?” 岂止是有恩,可算是再造之恩了。 然而看璟王对皇帝的态度,不仅仅是不知恩,仿佛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大仇一般。 从早先起,他对皇帝的璟王的关系,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想法。 “陛下和璟王……”他试探道。 这女官脸色微微一变,似乎不敢承认,但此时此刻居然也不能否认——若非关系极尽亲密,谁会费尽心思瞒天过海,将一个平民送上天潢贵胄的身份 她只能咬牙不语。 宁臻玉便明白了,皇帝岂止是一见如故,该是一见倾心,或是说见色起意。 这话他当然不好说出口,他心里甚至一点也不意外。 女官方才支支吾吾,为尊者讳,然而见了他神色,却又仿佛怕他误会一般,连忙道:“公子莫要胡思乱想,陛下刚开始并无此意,只是怜他命途坎坷。” 宁臻玉只得颔首,仿佛信了。 无论朝中民间,皇帝确实一直名声极佳,待下温和,都说是圣人心肠。宫中嫔妃也少,听闻和先帝一样笃信佛道,勤于政事,并不流连后宫。 然而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谢鹤岭。 世上道貌岸然的混账也不少,他心想。 他又问道:“既是开恩,陛下遣他做个自在人便是,后来怎又让他得了天潢贵胄的身份,如今又闹到这样的境地?” 他问得步步紧逼,不愿意叫人模糊过去。 女官仿佛被问住了,迟疑好一会儿,看了看桌案上的玉佩,才咬牙接着道:“不瞒公子,陛下确实无意拘璟王在身边,只是此事辗转传到了太后娘娘耳朵里。” “太后虽在京中,却无时无刻不关心陛下的一切,发觉他有意这罪吏之子,便下令让……让他留在陛下左右,不得抗命。” 宁臻玉听她中途停顿一瞬,心中忽而起了个猜想。 “太后下令对璟王用了刑?”他问。 此话一出,女官惊了一跳,竟是比方才提及皇帝和璟王关系时更为惊恐,倒退一步面色大变道:“你怎知——” 宁臻玉心里一叹。 他大约明白璟王的心思了。 当朝太子有此意,这区区罪吏之子只能屈服,恐怕心里多少有恨。 然而到了宫刑这一步,已是奇耻大辱了。 女官没料到他竟是知道得如此之多,整个人犹豫起来,疑心自己找宁臻玉帮忙是否是一步错棋。 然而到这样的境地,也别无选择了。 她只得道:“公子,事已至此我也不遮掩了。璟王当年的确受过宫刑,只是陛下爱重他,到底替他瞒了,除了几个当年的老人,此事无人知晓。” 宁臻玉又道:“陛下又是如何想的?” 他隐约猜测起了皇帝的反应,果然就听女官道:“陛下心里有愧,自然待璟王极好。” 这个“好”却又是好在哪里?他心想。 女官接着道:“两位当时情谊甚笃,璟王便也跟随陛下回了京。只是他的身份终究尴尬,陛下带他回京时犯了难。” “陛下有意为璟王谋个高贵些的出身,好名正言顺留在身边。正巧那时安北王随驾在陛下身侧,便商量了对策,让璟王充作他亲妹江阳王妃的儿子,便是他外甥,回京正好当个太子伴读。” 宁臻玉又一次听到安北王的名字,心想真正是好手段。这一来,不仅讨好了太子,又将太子宠臣彻底拉拢在安北王这一派了。 先江阳王因在前朝站错队,早就被下令废了爵位,无甚作为庸碌一生,过世也早,遗孀江阳王妃和其子自然也成了庶人,这时来运转的却竟绑上了京师的天家。 他忍不住道:“太后知道么?” 女官叹道:“自然不知,直到京中有人弹劾,太后才知实情……那时陛下和梁王斗得厉害,太后为了东宫太子的颜面,也只能认了。” 她说到这里,想起这些年的璟王,神色有些复杂。 “璟王陪伴陛下从东宫到位登九五,当年是真正有从龙之功,也曾是多年君臣,无有嫌隙,我们都以为这些旧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璟王他含恨至今,竟能做出毒害陛下这等悖逆之举!” 女官又瞧着宁臻玉,咬牙道:“其实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朝中便有人疑心璟王了,只是陛下实在心软,与璟王争吵几日,便又轻轻揭过。” 她似乎也对皇帝如此纵容璟王有些不解,叹了口气,“当初若非谢统领救驾,只怕江山早就落在璟王一派手里了。” 宁臻玉听她语带怨愤,应是指责璟王狼子野心恩将仇报。 然而他心里并不十分赞同,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心道怎么说得好似皇帝全然无辜一般。 哪怕当初下令施刑的真是太后,皇帝却能毫无负担地将璟王收下,真正做了娈宠,难道不是正中下怀? 本就是见色起意,何来真心。 这些近臣内侍眼里,皇帝能为一个罪吏之子做到这个地步,自然是千好万好;而在璟王眼里,皇帝却是那个叫他屈辱多年的始作俑者。 宁臻玉不由想起从前朝中人人都说皇帝宠信璟王,御史台曾多次弹劾璟王滥杀无辜,皇帝也从来是轻轻放过,不曾追究。 他年少时也曾听宁尚书啧啧称奇,说皇帝宽仁,可惜太念旧情,过于纵容璟王。 然而这样的纵容,到底是皇帝的愧疚弥补,还是作为皇帝在朝中的一把刀,谁也说不清。 恐怕皇帝也没料到自己会养虎为患,反噬己身。 宁臻玉心里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 女官回忆了这许多年的往事,有些出神,最后平复了呼吸,忽而朝宁臻玉施礼一拜,“宁公子,您既已知来龙去脉,也当知其中凶险。这枚玉佩,还请公子帮我们一帮。” 宁臻玉沉默半晌,目光从女官恳求的面容,移到窗外无边的夜色,最后又转到桌案上的这枚玉佩。 他知道这枚玉佩定然牵扯到了宫闱秘辛,若是事不关己也就罢了,偏偏自己早就被拖下了水。 他到底还是拿了起来,平静道:“我只是试一次,当日若出不了京,我也无能为力。” 女官闻言大喜过望,双目含泪朝他连连道谢,“多谢宁公子,这已是大恩了!” 最后又不放心似的,她犹豫片刻,终于望着宁臻玉,意有所指地道:“事关重大,无论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还请莫要声张。” 宁臻玉以为是让他连谢鹤岭也要瞒着,便也点点头,将玉佩收入袖中。 两人交代完了紧要之事,这便不再多话,他悄悄开门离去。 他趁夜出了宜秋殿,夜色中不远处的紫宸殿仍是一片寂静,然而隔着重重屋檐,再远些的前朝的政事堂方向,隐隐传来人声。 不知处置郑乐行时,璟王会不会想起皇帝。 宁臻玉一路回到蓬莱殿偏殿,心里仍有些奇异的不可思议。 在西池苑的这些天,璟王对着病榻上行将就木的皇帝时,眼中大多数时间是冷冷的嘲讽,然而相对久了,或是瞧着旧时的画像时,璟王的态度又变得怪异的沉默。 第64章 与那女官不同,他不觉得璟王是含恨忍辱,一直憎恨了皇帝十来年。 其中多半还有些事,被女官讲述时隐去了。 若是心怀怨恨,皇帝还是太子时也曾东宫之位不稳,听闻险些要被废。璟王若真有意,借机报复也非难事,何必拖延到现在。 然而恨也是真恨。 他原是不解璟王的脾性是如何生成的,而今晚得知旧事,璟王那些残忍古怪的癖好便都有了解释,是将自己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了奴仆身上,他要让旁人也遭受他的痛苦。 甚至他恨皇帝恨到自己报复皇帝还不够,还要旁人也同他一样,折磨虐待与自己交合之人。 若有不从的,他便认为是自甘下贱。 宁臻玉躺在榻上,忽又想起自己和谢鹤岭。 他忽而明白了当初璟王为什么会盯上他,以至于一度下死手将他诬入京兆府牢狱——璟王的处境和他何其相似,一个得了荣华富贵的冒牌货,床榻上的玩物。 那时他还未成为谢鹤岭的枕边人,然而外面到处传谢鹤岭去花楼里寻他,这在璟王眼里没有丝毫区别。 如此相似的境况,恐怕刺痛了璟王,骤然生出恶意。 所以璟王针对他,觉得他的存在提醒了自己的不堪过往。 所以在发现他不甘心后,又要求他同他一样,杀了谢鹤岭,方觉痛快。 宁臻玉想到这里,忽而心里一冷。 第70章 出宫 第二日早早起了身, 他便听蓬莱殿伺候的宫人在悄声议论。 说是昨晚郑老侯爷听得消息进了宫, 焦急地向璟王要人,没想到只得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儿子, 还是躺着出来的。郑老侯爷一把年纪,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此事甚至惊动了赵相和贵妃, 贵妃大半夜从西池苑匆匆而回, 也没赶得及救人,只能收拾残局。 又听人说郑小侯爷被抬出去时, 下半身一片血红,连脚趾也在挣扎时砍去了几根。 宫人们啧啧惊奇,宁臻玉虽早有预料,却还是惊讶于璟王竟然真做得出来,完全不顾老臣和朝堂局势。 皇帝的衮冕已从紫宸殿送了过来,辰时刚过, 杨颂和严瑭也匆匆进了宫,他俩显然也听说了昨晚的闹剧, 面色各异。 杨颂低声道:“听闻郑老侯爷刚醒来便闹得厉害,让璟王给个说法,璟王闭门不见。外面一个个的讳莫如深, 不敢明说,那小侯爷到底做什么了?” 宁臻玉简短道:“与后宫嫔妃有染。” 杨颂瞪大眼, 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也听说过小侯爷荒唐,竟然胆大包天至此……” 涉及到贵妃和赵相, 严瑭谨慎地没说话,几人对着皇帝珠绣繁复的龙袍,默然忙碌着。 等到天色渐晚,杨颂在这档口实在不敢留在宫中,怕哪里惹到了璟王,便说是怕家中妻子担忧,借口出宫去了。 宁臻玉倒还是神色如常,照旧点了灯,对着画像描绘。 四下无人,严瑭张张口:“臻玉,你还要留在宫中么,不如……” 说到此处,他忽然卡了壳——宁臻玉若不在宫中留宿,当然只能回谢府去。 即便知道宁臻玉早已是谢鹤岭的人,让他亲口说出这种话仍觉勉强,甚至扎心。 宁臻玉听得不耐,只冷冷道:“这是璟王交代我的差事,你也知璟王可怖,早些画完交差不是更好?” 早些交了差,也省得每日要见到严瑭,叫人反胃。 严瑭听他言语冷淡,不似前些日子在西池苑时平和,不由一顿,道:“你怎么了?” 宁臻玉此时并无心情敷衍他,“天色晚了,难不成你还打算留下。” 严瑭一顿,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又想着臻玉催他离开到底也是为他着想,犹豫着打算点头应了。 然而这时,门外有宫人经过,一眼瞧见宁臻玉,吃惊道:“宁公子竟还在这里么。” 宁臻玉心里无端一沉,“怎么了?” “奴方才去政事堂奉茶,那郑老侯爷不肯罢休,咬定了小侯爷是遭人诬陷,要人当场对质,李公公已被叫去了。” 宁臻玉整个人一滞,严瑭更是面色一变,不由望了宁臻玉一眼,“臻玉,你昨晚也在?” 宁臻玉倒还算镇定。 郑老侯爷恐怕是气昏头了,郑乐行自己做出这等腌臜事,叫人明晃晃捉到了,如今反咬一口却也无用。当时不光他和李公公,宫人侍卫都有几人亲眼瞧见,还能作假不成。 闹得越大,牵连越广,这事便越捂不住。 他问道:“是要传我过去么?” 那宫人却摇头道:“暂且没有。那老侯爷气势汹汹的,问宁公子是哪位,正巧谢统领也在政事堂,笑着答了……老侯爷一听便又不吱声了。” 他又劝道:“宁公子还是早些出宫避一避。” 宁臻玉闻言松了口气,想了想,“罢了,先画完。” 他转过身,见严瑭神色复杂地立在边上,冷淡道:“还不走么?” 严瑭望着宁臻玉的侧脸,又不甘心,正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很快又听殿外有宫人来报:“宁公子,谢统领来了。” 他当即一僵,随即就见谢鹤岭负着手踱了进来,轻裘缓带,气度迫人。 严瑭原是立在宁臻玉身旁,然而面对谢鹤岭时,他不自觉低下了头,退开一步。 宁臻玉见到谢鹤岭,心里也不意外。谢鹤岭这混账知晓了昨晚的闹剧,是必然会进宫看热闹的,在政事堂还不够,保不齐半夜还要过来寻他“偷情”。 他之所以赶严瑭走,一来是反感,二来是不想让谢鹤岭见到严瑭和自己在一处,免得又来阴阳怪气挤兑自己。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了。 谢鹤岭慢悠悠负手行至宁臻玉身侧,也不避人,宽大衣袍下的手臂一伸,要揽宁臻玉的腰,很快又被宁臻玉蹙眉轻轻挣开。 他也不恼,仿佛这才看见严瑭,敲了敲折扇,“啊,严主簿也在?” 严瑭整个人僵硬着,低头道:“拜见谢统领,在下受璟王之命,进宫帮……” 他停顿一下 ,将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臻玉”吞了回去,“……帮宁公子作画。”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臻玉一人是忙不过来,还请严主簿多担待。” 语气何其亲密自然,只差加上“内子”二字。 宁臻玉在旁听得移开视线,只觉一种故作姿态的肉麻。 严瑭脊背紧绷,他只觉谢鹤岭含笑的语气都仿佛带着嘲弄,对方的目光落在身上,甚至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多日前,在西池苑里隐约看到的那一幕,和谢鹤岭冷冷的视线。 他竟觉坐立难安,只得道了一声“不敢”,再不敢看二人,便匆匆退了出去。 他一人在宫道中独行,待到无人处,他忽觉自己可悲又狼狈,他竟然不敢在谢鹤岭面前说出“臻玉”二字。 仿佛谢鹤岭俯视着他,口中唤“臻玉”之名,才是理所应当。 * 严瑭一走,宁臻玉便忍不住走开了些,“大人怎又阴阳怪气的。” 谢鹤岭只是笑:“怕你忙坏了,寒暄一番也算阴阳怪气?” 他又叹息:“宁公子对谢某有成见。” 宁臻玉心道你哪来这么好心,只是看人窘迫狼狈格外有趣罢了。 他又看了眼谢鹤岭手里的折扇,更是心里没好气——真正是附庸风雅,大雪天的带扇子,做作极了。 他此时无暇理会谢鹤岭,往书案前行去,提了笔打算接着作画。 谢鹤岭便也跟了过来,负手看了一会儿,忽而一把揽住他的腰,抱着他坐下。 蓬莱殿内也敢如此孟浪! 宁臻玉心里暗骂,又心想谢鹤岭连西池苑都敢偷摸着翻墙进来做“野鸳鸯”,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他一动不敢动,怕蹭着哪个紧要部位,谢鹤岭要得寸进尺。 幸而谢鹤岭只是挽着他的腰,目光望向桌上的画像,眯眼打量许久,叹道:“难怪璟王非要选你替陛下作画,确实如活人一般。” 尤其宁臻玉之前并未见过尚且健康的皇帝,连宽和的气质也能像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 宁臻玉不理他,他便又想起什么,瞥了眼旁边紧挨着的两把椅子。 “另外两人画的是哪部分?” 宁臻玉正在画衣领的暗纹,闻言随手指了指衣袖上的花纹。 谢鹤岭瞧了一眼,轻飘飘评价:“璟王的眼神不太好,竟选了他二人帮你,拖后腿了。” 宁臻玉听他拐弯抹角的,就要损严瑭一通,不由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大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几日未曾相会,自然是想念宁公子了。”谢鹤岭笑道。 眼看宁臻玉蹙起眉要发火了,他方才漫不经心道:“郑小侯爷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不看看热闹可惜了。” 此次后宫之事,牵扯出郑小侯爷在宫中的内应,羽林军又要肃清一番,谢鹤岭作为翊卫之首,自然在场,更是乐见其成。 第65章 他刚从政事堂回回来,语气微妙,“赵相看起来想息事宁人,不愿意和璟王翻脸——毕竟只是内侄,不值。” 说着,谢鹤岭瞧了瞧宁臻玉的脸,“昨晚你也在当场?” 宁臻玉搁下笔,面容无波,“是。” 谢鹤岭眉头一动,微妙地瞧了他许久,最终却也没有追问。 宁臻玉却问道:“他们最后如何打算?” 谢鹤岭嗤笑一声:“还能如何,那几人均是亲眼所见,这一出只是叫老侯爷更加丢人罢了。” 宁臻玉心里却清楚,关键还是在璟王。 换作旁的事,老侯爷还能以权压人逼迫那几人改口,偏偏那郑乐行实质上是惹怒了璟王,才有这惨烈下场。璟王都已用了刑,难道还能收回不成。 宁臻玉知道这事不会翻篇了,沉默一瞬,又问:“他们不追究我了?” 谢鹤岭笑道:“怕什么。” 他捏了宁臻玉的下巴,轻佻道:“你是谢某的房里人,他们难道还敢追究。” 宁臻玉闻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璟王和皇帝。 第71章 预感 本也习惯了, 只想着让谢鹤岭占些便宜便罢了,等会儿就赶人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总不能待一宿。 只是到底不舒服, 他稍稍挣扎,打算起身, 动作间腰身不免往后蹭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宁臻玉整个人又一僵。 他只觉腰后硬邦邦的, 被什么东西顶着——还在蓬莱殿内, 这混账居然真能! 他顿时颊上一热,低声骂道:“你、你真是荒唐!” 谢鹤岭却道:“什么?” 他凑近了, 瞧着宁臻玉耳后到脖颈的忽而透出的绯色,笑道:“做什么好端端的又骂人。”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转过脸颊瞪他,拼命挣扎着要起身,他方才“哦”了一声,往身下探手。 这一瞬间, 宁臻玉真是呼吸都要停了,怕这人要做什么叫他羞于启齿的。 谢鹤岭却慢悠悠往外袍下一翻, 掏出一把乌木扇骨的折扇来。 原是那折扇叫他随手插在腰带上,反叫宁臻玉误会了。 宁臻玉脸上顿时青青白白的。 谢鹤岭笑得不怀好意,故意用折扇去蹭他的下巴:“宁公子心里整日都在想什么?” 他立时偏过脸颊避开, 反唇相讥:“大冷天打扇子,这才叫弄不明白在想什么。” 谢鹤岭笑吟吟展开折扇, 瞧着上面的木芙蓉和落款,叹道:“自然是特意给人看的,但凡有些眼色, 便知轻重。” 话音刚落,正巧殿门外传来宫人们的脚步声。 谢鹤岭这便松了手,看宁臻玉扯了衣摆若无其事起来的模样,唯有耳朵尖还是红的,瞧着有趣。 宫人们进来奉了茶,为首的居然是李公公,堆着笑脸:“今日多谢大人解围,请用茶。” 谢鹤岭已起了身,闻言很客气地喝了一口,便又笑道:“不早了。” 李公公忙不迭道:“您请,老奴差人替大人掌灯。” 宁臻玉原是想着早些画完交差,然而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自己也是心不在焉。且宫中不宁,谢鹤岭既然来了,便还是跟随谢鹤岭出宫回府。 两人一路走到丹阳门,路上经过一片前朝的宫殿官署,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这会儿也三三两两的有大臣出宫,看官袍服色,大约京中的高官全到齐了,一个个面色疲倦——听郑老侯爷嚎啕半天,谁能忍得住不倦。 唯有谢鹤岭还穿着常服,应是临时入宫,这一衬,愈发显得年轻俊美。 老臣们一眼瞧见谢鹤岭身后跟着的宁臻玉,俱都一顿。 哪怕不认得宁臻玉的,方才经过郑老侯爷那一闹,也该知道这是哪位了。 老侯爷年轻时也是个纨绔子弟,两父子一脉相承的风流秉性。前又有郑小侯爷调戏翰林院修撰之女,被皇帝发话惩戒的旧事,因而这群老臣们今早一听消息,心里便信了个七八分,有些家中女眷被郑乐行觊觎过的,还有些幸灾乐祸。 且事关宫闱之事,璟王更是明摆着要杀鸡儆猴,手段酷烈,今日郑老侯爷这番闹腾,自然无人帮腔。 闹到后来竟还牵扯到谢统领府上那位,更是人人看好戏一般。 都听闻谢鹤岭好男色,这也就罢了,只当是个谈资。 然而方才在政事堂,有人想帮郑老侯爷说一句,刚要开口,瞧见他明晃晃的随身带的扇子,便又犹豫着交换眼神,闭上了嘴。 现下一看,夜间竟还要亲自接人出宫,这般张扬,生怕叫美人吃一点亏似的。 每个老臣心里啧啧指点,面上倒是不显,与谢鹤岭拱拱手寒暄。 连赵相也朝谢鹤岭颔首示意,神色间没有半点异样。那郑老侯爷面色灰败,须发蓬乱,他看着宁臻玉,耷拉的眼皮抽动着,到底不敢再来质问,胸膛颓然起伏着,被老仆扶着慢慢离开。 谢鹤岭与这些老臣客气应了,便带着宁臻玉上了马车。 宁臻玉忽略过各色目光,从始至终面上都无甚表情,只安静地垂着眼帘,跟在谢鹤岭身旁。 谢鹤岭笑道:“你倒是不怕。” 宁臻玉哼声道:“怕什么。” 他自觉没做亏心事,若是真能被当众报复,他岂不是白跟了谢鹤岭。 然而真正到了马车上,避开那些那些高官的视线,他还是肩头微微松了些,往后靠在车壁上,谢鹤岭却朝他伸出手。 宁臻玉一顿,还是将手递过去,柔顺地坐到了谢鹤岭怀里。 他知道谢鹤岭这混账又要来要债了。 待马车行至谢府时,宁臻玉勉强推着谢鹤岭的肩,“大人,到了。” 谢鹤岭方才慢悠悠松开手,宁臻玉原是坐在他怀里,起身险些没绊倒。谢鹤岭很有风度,揽着他的腰就要下车。 宁臻玉却拒了:“我自己下去。” 之前被抱进去都是病得意识模糊了,如今自己是在宫中多日,这模样被抱下去若叫人瞧见了,还当是如何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分明是谢鹤岭这混账。 谢鹤岭只道是他的清高性子又上来了,倒也随他。宁臻玉这便强作无事,自己下车进了大门,谢鹤岭只笑吟吟地跟在身后。 看宁臻玉一本正经强撑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等进了屋里,两人是多日未见,谢鹤岭又是个混账,宁臻玉哪里招架得住,朦胧间还记得自己的差事,提醒道:“明早还要早些起身……” 谢鹤岭却哪会管这个,床帏内格外亲密,第二日起得迟。 同样多日未见的还有阿宝,次日一早,宁臻玉心里念着作画的事,早早醒了神。他刚起身洗漱,就瞧见院门那头跑进来一只狸奴,喵喵叫着凑近,绕着他的腿打转。 宁臻玉才在西池苑和宫中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天,瞧见无忧无虑的阿宝便觉心里爱怜,俯身抱了起来。 谢鹤岭在旁更衣,瞥了阿宝一眼,“这便是府中养的那只?” 谢鹤岭不喜欢猫,阿宝本能地感觉到了,立时缩缩脑袋,钻到宁臻玉臂弯里。 宁臻玉只点点头,“平日养在我那小院里。” 他怕谢鹤岭瞧着不顺眼,又抱着狸奴进了院子放下。 阿宝还懵懵懂懂的,不舍得宁臻玉,刚被放下,便又探头探脑的试图跟回来,却碰上了要出门的谢鹤岭。 谢鹤岭眯起眼,啧了一声,用脚挪开了,立时便有仆役过来抱走。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见阿宝还在院门那里偷偷探头,方才又招了过来,抱在膝上抚摸片刻,逐渐出了神。 如今他和谢鹤岭的关系,看似柔情蜜意,在旁人眼里,谢鹤岭待他甚至算得上很好,却很难不让他想起璟王和皇帝这对怨侣。 逢场作戏罢了。他想。 他出了会儿神,又想起了正事。 过不了几日就是元夕,正月的头几天,自己便要想方设法去京畿的瞻云观。 算算时间,快了。 * 宁臻玉心里不愿意多留宫中,动作又麻利,皇帝的画像便很快在第二日完成。 他与杨颂严瑭寒暄几句,打算去璟王跟前交差。 若在从前,完成这般重要的差事,到璟王跟前也有脸面。然而才经过郑小侯爷一事,杨颂半点不敢见到璟王,生怕自己哪里失礼了惹火上身,当即连连推辞,严瑭也不敢去,便只剩了宁臻玉。 宁臻玉暗暗吸了口气,去了蓬莱殿正殿,拜见璟王。 画像做皇陵祭祀之用,要么年底,最晚明年年初,恐怕就要用上了。 想到这里,他垂下头,盯着蓬莱殿内雕着游龙戏凤纹样的地砖,沉默候着。 璟王慢吞吞展开画卷,冷冷端详画上的皇帝许久,陷入了回忆一般,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口道:“这里错了。” 宁臻玉心里一突,实在想不起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只得恭敬上前。 第66章 就见璟王瞧着画上皇帝腰戴的玉禁步,语气平静:“皇帝嫌玉佩硌着配剑,左边的这一道会往后戴。” 宁臻玉一顿。 且不说重绘一幅有多麻烦,他更惊诧的是,璟王竟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还记得。 从前宁臻玉总觉璟王的态度怪异,而这回知晓了前尘往事,便觉璟王的神情冷嘲有之,怨恨有之,隐约还带着一分复杂。 璟王话音刚落,停顿片刻,又将画轴丢在旁边的桌案上,嗤笑道:“罢了,他也没机会穿了。” 语气讥嘲,宁臻玉只当没听出来,他看得出璟王心情不佳,不多时便顺势告退。 璟王赏赐下来的一小箱金银,他拿着也觉烫手山芋,一上马车便搁在边上。 等马车辚辚出了宫,这趟差事告一段落,宁臻玉缓缓松了口气,挑起车帘看着这座越来越远的皇宫和高高的宫墙。 一切在将暗的天色里死气沉沉的。 然而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很快又要天翻地覆了。 第72章 转机 这几日风平浪静,宁臻玉身上也无差事,偷懒睡得很迟。 不巧的是谢鹤岭白日里也无差事, 便就坐在榻上看书, 心不在焉。 宁臻玉咬着嘴唇,直到谢鹤岭作乱的手离开他的身子, 他方有喘息之机。 每回谢鹤岭这样一本正经地看书,一边作弄他, 他就要疑心谢鹤岭平日里装模作样看的什么书, 怎能如此混账。 谢鹤岭与他胡闹过一番,看了看时辰, 终于起身换衣。 宁臻玉气息还有些不稳,见他穿了官袍,不由道:“大人要去翊卫府么?” “今日是最后一日,得进宫去政事堂述职。” 谢鹤岭说着,面上竟似乎心情颇佳,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过年的喜气。 谢鹤岭说着, 忽而瞧了宁臻玉一眼,笑道:“你若有空闲, 丹阳门入夜后会有烟火,可去一观。” 宁臻玉对什么烟火并无兴趣,他在繁华京中长大, 宁家逢年过节也热闹,他看厌了。 谢鹤岭却笑道:“兴许有好戏呢, 当真不去?” “京中的杂耍戏也是老一套,有什么可看的。” 宁臻玉说着,不再理他, 背过身朦胧睡去了,他隐约还听到谢鹤岭遗憾的语气:“是么,可惜了。”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睡了许久方才起身,避开身上的细小伤口穿上衣裳。见四下无人,他探手到床榻下,拿了个小盒子出来。 里面正是在宫中得的那只寿字纹玉佩。 他独自在屋中坐着,拿着玉佩翻来覆去地打量,盘算着初七那日如何能去京畿。 大昱朝注重祭祀先祖,每年正月的头几天,朝中不光要祭拜陵寝,皇帝还会去相国寺祭祀祈福。今年皇帝病倒了,此旧例却不会废,哪怕是为了皇帝的龙体祈福,也定然还需主持。 他的最佳机会,大约就是这一日。 然而这一天,文武百官能出京随驾,他却未必。 宁臻玉拿着玉佩摩挲良久,直到院中仆役说笑的声音传来,他才悄悄收起玉佩,藏在床榻下。 他开窗望出去,能瞧见老段经过院门,指挥着仆役张贴福字,换上崭新的灯笼。 前阵子总不见老段身影,而这几日似乎是忙完了,近日来一直侍奉在谢府,表面上与往常毫无不同。 宁臻玉瞧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着。 待到日落,府中又开始忙碌地准备除夕宴,等大人回来就要一起用饭。 宁臻玉一整日就听老段过来请示菜色,只觉百无聊赖,又听院里的仆从们议论今日是元夕,商量着要去丹阳门凑热闹。 他不知怎的,忽又想起谢鹤岭意味深长的那句“好戏”,和这几日谢鹤岭似乎愈发好的心情,他心里一动,终又打算前去一观。 他披了身斗篷出门,越接近丹阳门,越是人群熙攘。这一路行过来,哪怕有老段开路,他仍被挤得踉跄,原本起的那点兴致也要被磨没了。 他原就不爱热闹,嫌人挤人,这会儿更是被挤得没了脾气。 大晚上的出门,谢鹤岭嘴里的热闹最好不要太难看,他没好气地想。 宁臻玉好不容易行至丹阳门下,仰头便瞧见城楼上灯火通明,好些高官立着。谢鹤岭年轻显眼,此时难得做了武官打扮,穿了一身甲胄,外着文武袖,左手按着仪刀,手指敲动。 他正和副将傅齐低声说些什么,目光一扫,忽而瞧见底下的宁臻玉。 谢鹤岭眉头一动,面上有些似笑非笑的。 很快,宁臻玉便瞧见傅齐下了城楼,挤到自己跟前:“宁公子,大人请您上去。” 宁臻玉一怔,“我?” 他看向城楼上那一片高官,甚至为首的还是璟王,哪有自己上去的道理。 然而傅齐神情不变,他只得跟随对方,一路上了城楼。丹阳门侍奉的宫人也不少,他便与宫人们立在一处,隐约瞧见前方璟王拂了衣袖,正慢悠悠地点起孔明灯。 按照旧例,元夕夜间,皇帝及皇后为表与民同乐,会亲自到丹阳门点上孔明灯,再燃放烟火,以迎新岁。 皇帝如今龙体抱恙,便由璟王代替,此举虽无前例,到底无人敢说什么。 硕大的孔明灯飘摇而上,明月一般升起,底下民众随即欢呼。 亮堂堂的灯火映在璟王面上,他脸上的笑意却冷冰冰的,眼中更是冷凝,带着嘲弄。 宁臻玉远远瞧着,不知为何,心里隐约有些预感。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一望无际的宫殿,和紫宸殿的方向——因西池苑的温泉疗效不佳,皇帝前几日已挪回紫宸殿。 京兆尹正立在璟王身侧,巴巴地恭维:“京中一片繁华盛景,是王爷之功。” 立时便有人附和:“正是正是!陛下龙体欠安,若非王爷整顿朝政,定要起祸端哪。” “来年相国寺祭祀一事,也还要劳烦璟王了。” 谢鹤岭在旁听着,神情不动。 众臣如此恭维,璟王却皮笑肉不笑的:“这么说,陛下如今的状况,诸位也觉得无力回天了?” 此话一出,众臣当即滞住,脸色都白了。即便心里是这样想的,哪里敢说出口,顿时个个讷讷不言。 皇帝的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不行了,恭维一下璟王竟还有错了?真是难伺候。 众人不敢说话,璟王只叹了口气,“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吉利。” 他冷冷瞥着城楼下百姓人人欢喜的笑脸,又瞧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笑道:“京中百姓祈福,想必陛下会转危为安,兴许明日……就要好了。” 语气微妙,众臣只得附和。 宁臻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讥讽,心内一沉。 不等他细想,璟王便懒洋洋地抬了手,只听“砰”的一声,一阵刺眼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夜幕里轰然炸开,散作点点火光。 城楼上这些高官大半都是老头子了,猝然间吓了一跳,又退开几步赔着笑脸。 此时天上地下俱是一片热闹声响,不仅城楼下的百姓,连宫中的内侍宫娥,也三三两两聚集在御桥上,人人都笑着仰头去看烟火,喜气洋洋迎接新岁。 宁臻玉却愈发不安起来,望着璟王怪异的笑脸,再看谢鹤岭的神色,只见一片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向夜色中遥远的的紫宸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那紫宸殿内的灯火似乎在跳动,跟随他的心跳似的。 他转回视线,却很快又觉得耳畔听到了隐约的动静,仿佛是呼喊声,从宫内传来。 然而全都淹没在了烟火爆开的轰然声响中。 四周无一人察觉,宁臻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多时,他忽而瞧见黑夜中有一道人影从宫内无声无息奔来,仿佛是羽林军打扮,消失在城楼下的阴影里,随即傅齐便匆匆上了城楼,行至谢鹤岭身旁附耳说了什么。 宁臻玉猛然蹙起眉。 谢鹤岭神色依旧不动,只握住了仪刀刀柄,转身下了城楼。 他一语不发,唯有经过宁臻玉面前时,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朝他一挑。 宁臻玉不知怎的,读懂了他的眼神: 好戏要来了。 宁臻玉逐渐意识到什么,胸口起伏着,衣袖里的手攥紧了,手心出了些冷汗。 此时在场重臣的全副心思俱都在璟王身上,并未察觉到谢鹤岭的离开,有些瞧见的,也并不在意——谢鹤岭本就是翊卫统领,今日乃是元夕,京中难免拥挤闹出些事端,他前去处理也是常事。 这场吞没了一切声响的烟火持续了近半盏茶时间。 宁臻玉紧盯着璟王,察觉到璟王似也心不在焉,转过头来时,仿佛也注意着宫内的动静,等待着什么一般。 待到所有烟火声平息,天地间仍留有颤栗。 璟王似乎为这场轰然作响的动静而感到厌烦,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也淡去了,转为一片冷漠。 第67章 然而烟火声刚熄,随即便有另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宫内的方向乍然响起—— “陛下、陛下醒了——!” 璟王整个人滞住,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后骤然扭曲。 * 宁臻玉眼看着一名宫人一边叫嚷,一边奔过御桥,跑向丹阳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报喜的意味,一路跑上城楼,气喘吁吁地朝璟王下拜,喜极而泣道:“王爷,陛下醒了!” 璟王却已僵住了。 他方才等候的,并不是这样的好消息。 在场的众臣纷纷怔住,半数勃然色变,半数一脸欢喜,又怕只是像往常那般的意识模糊,梦呓一般糊里糊涂,追问道:“陛下果真醒了?可好些了?” 这宫人道:“醒了,还能说几句话了。” 璟王面色沉了下去,立时转身,要去往紫宸殿。 这宫人跟随着,丝毫未曾察觉到璟王的面色,接着道:“陛下刚醒,就说了几个字,女官听清楚了,说是要见谢统领……” 璟王一顿,猛然看向谢鹤岭的方向,然而谢鹤岭已不见人影。 宁臻玉原还因皇帝忽然醒转的消息而怔愣,眼见璟王面色不善,心里一沉。 此时城楼上正因皇帝的消息而一片混乱,宫人们更是哗然,他悄声跟随在窃窃私语的宫人中间,也往宫内赶去。 与旁边一派欢喜的宫人不同,他心内愈发惴惴,想到紫宸殿的守卫如此森严,哪怕皇帝醒了,也依旧是被软禁的状态,政令不出,当真有用么? 然而下一刻,他便瞧见了灯火通明的政事堂,整个人一顿。 今日特殊,应该有许多重臣还留在政事堂里处理事务,而政事堂和紫宸殿,离得并不远。这样的距离,皇帝身侧侍奉的那些宫人,想引起政事堂的注意并非难事。 殿外的守卫再森严,在皇帝清醒的消息下,他们也无法公然阻拦大臣们入内拜见。 宁臻玉又想到方才悄声离开的谢鹤岭,心头忽而松了口气。 不管谢鹤岭是个多么恶劣的混账,在京中这样的局势之下,他也不希望谢鹤岭有个好歹。 此时璟王也正望着政事堂的方向,应是也察觉了,脸色更是难看,随即加快脚步。 待到了紫宸殿,璟王忽而慢了下来,停在紫宸门前,冷冷道:“陛下刚醒,不宜打搅,尔等在此处等候。” 几名大臣原先面上还有喜色,一听璟王语气如此森然,也只得听命立在紫宸门外,频频张望。 宁臻玉停在此处,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紫宸殿周边的羽林军,竟是比上回更多,各个将手按在刀剑上,气氛怪异,简直称得上剑拔弩张,不见丝毫喜色。 而殿门外,隐隐约约立着几名须发花白的大臣,正来回踱步。 宁臻玉瞧见他们,心里方才一宽,知道这回璟王是堵不了皇帝的口了。 另一边,璟王沉着脸行至殿门外,看着几名大臣满脸激动之色朝他施礼,眼中更是森寒。 门口的内侍通禀了一声“璟王到”,他正要迈进殿门,一名女官迎上前,阻拦道:“王爷止步,陛下正与谢统领说话。” 璟王冷声道:“陛下病重至今,什么情况你们心知肚明,梦呓之言难道能当真?” 女官听他如此言语不敬,当即面容一变,正要说什么,殿内却有了动静。 几名太医躬身走了出来,分明是陛下清醒的档口,其中两人竟是满面冷汗,看也不敢看璟王一眼。 为首的太医院院使,神色喜忧参半,拱手禀报:“陛下意识是清楚的,话音难辨,仔细听着还能大致听清。” “只是……只是像是回光返照。” 殿外的几位大臣闻言,面色又黯淡下去,叹息一声。 璟王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冷冷道:“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方才让翰林院修撰拟了诏书,将来要传位给太子殿下。” “还召见了谢统领,要将京畿大营的兵权……” 璟王的脸色立时变了。 “——交给谢统领。” 璟王双目圆睁,怒喝道:“放肆!陛下这会儿神智未明,你们身在御驾之侧,竟也丝毫未能劝谏!” 他勃然大怒,正要入内,殿门却忽而开了。 谢鹤岭扶着腰侧的仪刀,迈出殿门。 方才在门内,璟王的话他自然听了个全。 然而谢鹤岭还是好风度,好脾气,朝璟王笑了笑,“谢某幸得陛下重托,心内惶恐,王爷若有异议,禀明陛下便是了。” 璟王不说话,紧紧盯着他,嘴角已是扭曲。 两人对峙片刻,连身旁的大臣都觉出气氛不对,张张口想要劝说时,方才那女官也行至门口,朝璟王施礼道:“王爷请随奴婢入内,陛下要见您。” 璟王闻言,整个人却又滞住。 他停顿一瞬,苍白的脸上忽而又露出冷笑,一提衣摆,慢慢进了殿内。 第73章 变数 他身边的所有宫人, 乃至重臣们也面色各异, 屏息等着那头的动静。 他紧紧盯了半晌,直到眼眶刺痛, 忽听紫宸殿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寂静深夜里尤为清晰, 再是女官是惊呼声:“陛下!” 谢鹤岭眉头一动, 左手扶住仪刀,疾步入内。 殿门外也当即乱作一团, 连台阶下肃立的羽林军也一个个躁动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按住了刀柄。 紫宸殿此时已是一片哗然,宁臻玉惊疑不定,缓缓倒退两步。 太医和宫人们匆匆入内,连被璟王命令留在紫宸门外的老臣们也按捺不住, 纷纷奔过去,宁臻玉却一步步后退, 退到了外面的游廊。 许多宫人听得皇帝清醒的喜讯,正赶来紫宸殿打探消息,却随即有面色惨白的宫人又奔出来, 要去太医院抓药。 宁臻玉在廊下立了片刻,终于瞧到了眼熟的——之前那位和他一同撞破郑小侯爷好事的李公公。 李公公从紫宸殿出来, 正神色慌张,忽而被宁臻玉一把拉住。 “公公,殿内如何了?” 李公公和宁臻玉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见是他,倒没怀疑他如何进的宫,只随他走开两步,立在角落。 他擦着冷汗叹息:“正乱呢,陛下他呕血不止,又陷入昏迷……咱们都猜着,清醒的那一时半刻,恐怕只是回光返照。” 宁臻玉忍不住道:“那璟王……” 李公公脸色一变,左右望了望,悄声道:“那会儿殿内只有陛下和璟王两人,天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着砸了药碗的动静……咱们进去时陛下还趴在榻上吐血呢!” “也不知璟王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陛下指着璟王,一直咳嗽,说不出半句话,最后气息奄奄的,才只说了‘圈禁’二字!” 宁臻玉虽是心里有些预感,闻言仍是面上诧异。 软禁毒害皇帝,竟也只是圈禁? 还是皇帝已是强撑着最后半口气,一时怒急攻心,连惩治璟王的力气也没了? 与他不同,李公公却是面现庆幸之色——璟王生性残暴,宫人们这半年算是如履薄冰,如今听了陛下这句话,哪个不是松出一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那会儿刚到门口,就瞧见紫宸殿的羽林军一个个的,哎呦好吓人的气势!若不是今日诸臣在场,谢统领也在陛下左右,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李公公絮叨一番,瞧了瞧周围,道:“宁公子快出宫吧,难说这天亮之后,宫里又会是什么样。” 他说罢,摇摇头行色匆匆离去了。 宁臻玉还怔在原地,心里猜测着皇帝的想法。直到傅齐挤开宫人,终于寻到他,拱手道:“宁公子,请随我出宫回府。” 宁臻玉不由道:“大人他……” “还在紫宸殿,公子且放心,应是无碍。” 宁臻玉松了口气,这便随他快步出了宫,也不去丹阳门,而是往东面的宫门而去。与人声鼎沸的丹阳门相比,东边显然人少了许多,然而出了宫门,才能瞧见许多十二卫四府的禁卫军正悄声守在宫城外围。 宁臻玉只觉身上被冷冷扫视了一眼,幸而这些官兵看见了傅齐,并不阻拦,只移开视线,无声无息的。 不知是否谢鹤岭提前部署,宫门外转过一条巷子,居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林管事坐在车头张望。 林管事见了他,立时过来扶他上车。 宫内已是沸反盈天,林管事居然脸上还带着笑,花白的胡子都显得喜气洋洋:“公子坐好了。” 宁臻玉坐到车上,怦怦直跳的心暂时安稳了些,瞧他面色,忍不住道:“管事的怎么如此欢喜?” 林管事答道:“主君的喜事,自然要高兴。” 林管事居然也知道。 宁臻玉心头一动,想到方才所见的十二卫四府的禁卫军,这便明白谢鹤岭今日之事,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车马声辘辘,他平复了呼吸,轻轻掀开车帘,回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第68章 他忽而想起方才烟火声震震时,丹阳门下出现的那名羽林军,明显是得知皇帝已醒,给谢鹤岭来报信的。他随即又想到许久之前的宝文阁大火,所导致的宫内羽林军势力变化。 这宫里原是璟王一派势力把控,难以插手,谢鹤岭便是制造了几丝缝隙,安插入内。 宫里也就罢了,可那紫宸殿他是真正进去过的,不像是能轻易寻着机会的模样。谢鹤岭竟能未卜先知,提前知晓皇帝何时清醒,甚至笑吟吟同他说“今晚有好戏”? 宁臻玉蹙着眉,仍觉不可思议,只得倒了杯茶,心不在焉地捂着。 不多时,他忽而回忆起,自己在西池苑的时候,谢鹤岭来寻他,又莫名消失了一天。 当时他心底还猜测了一番,如今看来,谢鹤岭进西池苑的真正目的是去找谁,也算明显了——西池苑的药浴或许并不是完全无用,甚至可能是个转机。 与守卫森严的皇宫和紫宸殿相比,西池苑显然更有可乘之机。也许就是在西池苑,谢鹤岭和皇帝身边的近臣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宁臻玉想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茶杯,满溢的茶水随着马车摇晃,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很快便回到了谢府,林管事在外道:“公子,到了。” 宁臻玉这才回过神,起身下车。 一下车,街上熙攘的人群和烟火气,明晃晃的灯光都令他眼前发花,甚至觉得有些古怪,宫内剑拔弩张,只差兵戈相见了,外面却还如此风平浪静。 谢府的仆役们迎上前,笑道:“宁公子去看烟花了?回来得这样迟,厨房那头都在抱怨,不知何时开席,怕凉了!” 宁臻玉心不在焉,只点点头。 又有人问:“大人何时回来?还要等大人到了才能开宴呢。” 宁臻玉闻言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 璟王若当真被皇帝下令圈禁,恐怕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他方才出宫时还诧异着,紫宸殿那头人来人往,居然仿佛还未打起来——以璟王的残暴性子和手中把握的势力,他以为至少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能出一口气。 为保万无一失,谢鹤岭至少要在宫中留到明天。 乔郎提着灯引路,敏锐地发觉他兴致不佳,问道:“公子怎么了?” 他想了想,随口道:“大人在翊卫府有要事,未必能回来……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等了。” 乔郎仿佛察觉了什么,也不再问了。 谢鹤岭夤夜不归也是常事,仆役们只当官大的都这般忙碌,只是有些失望地感慨一声,便又喜气洋洋地四下散开。 宁臻玉这便独自回到了微澜院。 仆役们给他端来夜宵,极为丰盛,他却是食不下咽。 他踱步转了几圈,最后坐在案几边,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床榻底下。 床下的角落里,还藏着那枚寿字纹的玉佩,按照原来的计划,他该在来年的初五,想方设法前往瞻云观,将此物交予一人。 然而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了。 璟王倒台,朝纲回归正轨,太子登基,若是一切顺利——那还需要寻人去南边找那位云麾将军调兵么? 他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对。 方才他在紫宸殿门外停留了许久,可以确定殿内的那几名宫娥看见了自己,若是不需要他这枚棋子了,抽空来告知他一声便是了,然而没有。 且若是方才的猜测没有出错,当初那女官来找他时,皇帝早已移驾西池苑,病情分明已有了转机,与谢鹤岭也已有了密谋,又何必来找自己帮忙? 宁臻玉心里怀疑了几番,到底没个结论。 院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和鞭炮的噼啪声,宁臻玉百无聊赖,托腮听了半晌,忽而心里一动。 这些宫中的大人物将来如何,他暂且不管。 璟王若已倒台,是否意味着——他逃离京师的阻碍少了许多?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忽而跳动起来。 ----------------------- 作者有话说:粗糙写完,凌晨会修一遍 第74章 甲胄 谢鹤岭回来时,天光还未亮起,院子外头隐约传来守夜的仆役们的笑声, 和互相恭贺新岁的道喜声。 谢鹤岭一进屋, 瞧见宁臻玉坐在榻上发怔,不由笑道:“怎么, 吓着了?” 宁臻玉看他一眼,抿着嘴唇不说话, 照常起身过去替谢鹤岭更衣。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甲时, 宁臻玉方才想起谢鹤岭此时不是平日那副文雅风流的打扮,而是着了一身甲胄。 两人离得很近, 却未嗅到一丝血腥气,他不由有些诧异——这代表宫中顺利,并未发生大规模的兵变。 璟王居然真的死了心,不曾动手? 宁臻玉迟疑一瞬,终于问道:“璟王……如何了?” “按陛下命令,禁在璟王府不得出。” 谢鹤岭说着, 想起昨晚璟王满面嘲讽的脸,眼珠冷冷盯着皇帝灰败的面容, 整个人出乎意料的镇定。紫宸殿外的羽林军,手都按在了刀柄上,不知是识时务还是真正有些忠心, 居然也未发作。 宁臻玉闻言半信半疑,又是心不在焉。 他压根不会武, 更别提解谢鹤岭的这身甲胄了,动作停顿片刻,很快放下手。 谢鹤岭笑道:“又走神了?” 宁臻玉听他语气揶揄, 没好气道:“大人找管事他们去,我不会解这个。” 他正要走开,又被谢鹤岭一把揽着腰,冷硬的护臂甲胄硌着腰身,只觉迎面而来一股肃杀气,不由整个人一僵。 谢鹤岭道:“宁公子该学才是,你我将来亲热之际,难道还能假手于人。” 宁臻玉实在无法,只得犹豫着伸手到谢鹤岭前襟处,蹙眉打量着构造。 谢鹤岭看出了他的僵硬,饶有兴致地瞧了一会儿,忽而叹道:“罢了,你先把刀放回去。” 说罢将沉重的仪刀递给他。 谢鹤岭的兵甲武器都收在另一侧的最里间,宁臻玉便勉强抱着仪刀过去了,谢鹤岭便就跟在身后。 这间屋子他从前也来过一回,刀剑森然,他实在不喜其中氛围,总觉得带着些战场上的杀戮意味,叫人心里冒寒气。不料他刚到里间,正寻找刀架,忽而被谢鹤岭一下按在屋内横着的一张长案上。 仪刀当啷一下摔在地上,他的身体也软了下去。 “你干什么……”他低呼道。 谢鹤岭俯身笑道:“看你对这里实在陌生,早些习惯。” 宁臻玉上半身被按在桌案上,哪还不知谢鹤岭这混账打的什么主意——卧房那边的每一处,早就叫两人颠鸾倒凤过了,这屋里却还是头一回。 他能察觉到谢鹤岭今日心情极佳,兴致更高。 加上谢鹤岭此时一身甲胄,自己又被如此轻慢地按在谢鹤岭身下,仿佛什么战利品一般,他不由有些羞愧。 宁臻玉这便心里有气,勉强忍了,低声道:“大人,今日是大年初一,理当……” 他想说今日郑重,莫要白日里如此行事。 谢鹤岭却正经道:“昨晚没能和宁公子一起过,现在补回来,不也是理所应当么。” 宁臻玉没来得及争辩,只觉腰际一阵冰凉触感,是谢鹤岭从身后伸手到他腰际,解了衣带,褪去了身下衣物。 “你——” 宁臻玉平日在床帏内再是柔顺,此时也难免慌张,努力想支起身,却被按着动弹不得。 谢鹤岭瞧着他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腰背,正在他手掌间挣扎颤抖,两条腿之间更是隐现春色,他原还半是玩笑,此刻忽而有些意动。 “我们去榻上……唔!” 宁臻玉只说了半句,先觉一阵甲胄贴上来的冰冷感,随即便是叫他难以启齿的触感。 他原就因这屋里的刀剑周身僵硬,被弄得立时受不住,指尖紧紧攥扯着衣袖,难受时更抓挠桌面。 也不知谢鹤岭什么毛病,非要着这一身沉重的甲胄行事,他实在喘不上气,喃喃地喊疼,后来又被抱着,两手下意识攀上谢鹤岭的肩甲,也不嫌冷硬了,紧紧攥着,指尖都泛了白。 屋内一时间混乱已极。 等谢鹤岭满意了,方才松了手,宁臻玉整个人软倒下去,松散的衣襟处隐约可见起伏的玉白胸口。 谢鹤岭观赏了一会儿,竟还慢悠悠伸手拨开他的衣领至肩头,看了个全。 宁臻玉只是喘气,眼角绯红,这会儿意识都已朦胧了。 却又被谢鹤岭揽着腰提起来,“干什么……” 谢鹤岭凑近贴他的鬓发,道:“教你怎么卸甲。” 宁臻玉抿着嘴唇,只得抖着手指,听谢鹤岭的指点,一点点替对方松了甲胄。他手都是软的,解了好半晌才完事,叮叮当当全落在地下。 他又被一把抱起,回了卧房那边厮混。 * 宁臻玉再醒来时已是午间,只觉浑身酸痛。 谢鹤岭倚坐在边上,明显已洗漱过,整个人又是衣冠楚楚的好仪容,丝毫瞧不出半天前穿着一身甲胄未卸,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按下他。 第69章 宁臻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心里不忿,背过身去。 然而一动作,便觉两条腿一阵酸疼。 今早被迫伏在长案上,他一直颤巍巍踮着脚尖,十分勉强,后来脚腕又被一直捏着,如何不痛。 这会儿翻过身时,他更觉下面隐隐约约乱七八糟,叫人难受。他咬着嘴唇,下意识想并紧膝盖,哪知一碰,便觉一阵细细的刺痛,不由轻呼出声。 原是膝盖里侧叫谢鹤岭那身甲胄磨破了皮。 谢鹤岭瞧他一眼,“怎么了?” 见宁臻玉蹙眉不理他,他起身过来查看。 宁臻玉不想被他折腾,哑声道:“我自己来。” 却也无用。肌肤都已伤着了,他又是个文弱的,挣不过人,这便被强行按着腿清理,又抹了药。 谢鹤岭做这种事倒是轻车熟路,只是目光轻慢,意味深长,宁臻玉身上不着片缕,遮掩不得,只觉又被欺侮了一番。 他知道谢鹤岭在床帏事上一贯恶劣,多混账的行径都有,自己也早已委身谢鹤岭,没什么可在意的。 然而也许是璟王倒台,自身处境不那么危险了,紧绷感一松,压在心底的那阵羞愧感便又作祟。 他又想着原就是见色起意,计较这些也无用,横竖将来厌烦了,他便能解脱。 宁臻玉实在心里不快,转过目光不看谢鹤岭。 谢鹤岭只当他气性又上来了,摩挲着他的乌发,“府中在准备家宴,补上昨晚的除夕宴。” 见宁臻玉不答,他笑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宁臻玉不说话,心头又想起了璟王和皇帝。 他出神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谢鹤岭却不肯放过他,语气带笑:“你没什么想问的?” 宁臻玉想了想,倒想起了正事——他昨晚就隐约察觉璟王神色不对,如今想来,似乎是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只是等到的并非他所想。 宁臻玉谨慎考虑着措辞,问道:“璟王昨晚,是不是打算让陛下……” 谢鹤岭听他提起璟王,动作一顿,睨着他笑道:“我以为宁公子会先问谢某之事。” 语气遗憾,仿佛对他先关心璟王颇为不满。 宁臻玉转过脸,冷淡道:“大人若要听吹捧之言,府内多的是,朝中也更多。” 谢鹤岭故意叹息道:“宁公子惜字如金,旁人便罢了,我自然是想听宁公子说两句好听的。” 他见宁臻玉不领情,也不尴尬,很快说道:“璟王昨晚加重了毒药剂量,若是没出差错,皇帝不日就能大行归天。” 宁臻玉闻言,想起李公公所说的陛下昏迷前一直呕血,心里一叹。 元夕夜,朝廷百官面前,闹出这等风波,确实是深仇大恨。 谢鹤岭见他神色复杂,似乎不全是对璟王狠毒的惊诧,微妙道:“你也知道?” 宁臻玉垂下眼睫,“西池苑时,我看璟王面对陛下时态度实在奇怪,心内便有猜测了。” 他不欲在这事上多言,转开话题:“既是要命的毒,大人又是如何让陛下清醒的?” 换作往日,谢鹤岭总会在这些事上避而不谈,今日却心情很好,笑道:“谢某一介武夫,哪有这个能力,只是天底下的良医,却远不止京中的太医院这些人。” 宁臻玉沉默片刻,想到谢鹤岭是和太医院有些交情,使些手段拿到皇帝的医案也属正常,他又想到前些日子经常看不到人影的老段。 “这么说来,段管事是奉大人的命令,去寻医问药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道:“他清闲,比起胡思乱想,还是找个差事更好。”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平:“寻遍名医也只能让陛下清醒一时半刻,救不得性命,他们愿意一试,我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谢鹤岭轻轻抚着宁臻玉的乌发,面露古怪:“璟王居然肯束手就擒,也未动用宫中势力,想必是打算暂且蛰伏……且看今后罢。” 宁臻玉却想着,不管璟王作何打算,能安分到几时,只要能让他得一时之机,也足够了。 第75章 计划 这么半天的工夫,宫内的局势变化自然也传到了宫外,门房递来的请柬和拜帖数不胜数, 一会儿便要来跑一趟, 宁臻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谢鹤岭也懒得看,说是明日再处理, 倒与平日模样没什么不同。直到赵相的请柬送来,谢鹤岭方才来了兴致一问:“上面写的什么?” 门房赶忙上前, 离宁臻玉近些, 便将请柬递给了他,宁臻玉本是厌烦, 递到手上也只得展开,看了一眼。 “赵相邀大人明日过府一叙,说是得了前朝书法名家的墨宝,请大人同赏。” 宁臻玉面无表情念了,又暗暗腹诽谢鹤岭的字难看得要命,竟还请他欣赏名家墨宝, 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谢鹤岭笑道:“是么?名家所作,自然还是要看看。” 赵相政务繁忙 , 身体也一直不好,之前璟王府的几次宴会,或是早早离席, 或是差人送上贺礼便罢了,这回专程邀请谢鹤岭, 可见重视程度。 太子将来登位,赵相这把年纪难说还能辅佐几年,谢鹤岭却还极为年轻。 宁臻玉心里这样想, 袖中的手无意识摩挲着。 当日下午,谢鹤岭出门去处理京畿大营的事务,宁臻玉独自一人在微澜院,翻着谢鹤岭的那些闲书,却是看得七七八八,再无趣味了。 这会儿大年初一,整个京师正热闹,他丝毫没有睡意,坐着也烦躁,便起了身出外游玩。京中灯火通明,映照皑皑白雪,他在京中闲游了一段,不经意一般,经过璟王府那条街道。 往日门庭若市的璟王府如今萧条冷落,门外的守卫瞧着换了一批,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璟王如今已被幽禁,远远绕过,不敢行经。 宁臻玉心里叹了口气,心里更是意兴阑珊,慢吞吞回了谢府。 快到谢府时,他听见街头叫卖的鸡丝馄饨,临时起意,差了跟随的仆从去买些来,自己正要往回走,路边一个卖拨浪鼓的小贩忽而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 宁臻玉只听他低声说道:“公子若有意,四更可去璟王府后门一见。” 他整个人一顿,下意识回头,那小贩已摇着拨浪鼓,吆喝着走远了。 因着此事,宁臻玉晚上更是神思不属,鸡丝馄饨也只勉强吃了几口,便就搁在一旁。 他知道璟王有何打算,大约还是想借他的手对付谢鹤岭——谢鹤岭三番两次搅和了璟王的计划,璟王定然欲除之而后快。 他也知道这是自己难得的机会。 谢鹤岭将来会位极人臣,待到那时他想逃跑,更加难如登天。 他眼前忽而出现璟王那张隐含嘲弄的脸,“你这样的性子,跟不了谢鹤岭太久。” 和那句充满了蛊惑意味的“本王正也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 窗外的声息渐渐低了,待到四更梆子声响起,宁臻玉自床榻上坐起身,悄悄披上衣裳。 此时府中的下人都已睡去,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谢府夜间哪个小门疏于看管,他能趁隙出门,这本是他上回与严瑭私逃时,特意打探好的状况。 * 谢鹤岭第二日辰时方回,刚下马,便有门房赶上来牵马,老段迎上前来。 谢鹤岭拂了拂肩上的细雪,随口道:“他呢?” 老段答道:“宁公子还未起身。” 谢鹤岭心想昨日一早是折腾得过了些,宁臻玉又一向是个文弱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便也不在意。 他一路往微澜院行去,仆役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只是迟迟未听到宁臻玉唤他们洗漱,正在台阶下打转。 谢鹤岭看了看日头,想着也该起身了,便说道:“进去伺候。” 说罢推了屋门进去,身后仆役也跟着鱼贯入内。 谢鹤岭一眼瞧见桌案上冷却的半碗馄饨,“昨晚后厨做了这个?” 仆役笑道:“这是街上叫卖的,宁公子遇见了,想尝个鲜。” 谢鹤岭解斗篷的手一顿,“昨晚出门了?” 听仆役应了声是,便将宁臻玉昨晚的行踪说了,谢鹤岭听得眯起眼,看向帘幕遮掩的里间。 卧室那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竟到此时还未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仆役们正有些不明所以,谢鹤岭忽而转身,拂开帘子进了里间,只见榻前的踏板上并无鞋履,再一掀床帏,榻上更空无一人。 谢鹤岭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后面跟进来的仆役顿时脸色大变,吃吃道:“宁公子何时……何时……” 谢鹤岭一语不发,看了他们一眼。 平日再宽和的人,此时的目光也叫人心生惧意,他只冷淡道:“去找。” 仆役们一个个讷讷称是,不敢问去哪里找,当即跑了出去。谢鹤岭在屋内坐了片刻,闻声而来的林管事正赶到,躬身道:“大人?” 谢鹤岭的手敲了敲桌案,冷冷道:“去璟王府。” 第70章 这关头去璟王府? 林管事面色迟疑一瞬,正要应声退下,谢鹤岭却忽而一顿,想起方才进府时远远看到的一个小院子,那是宁臻玉从前的住处,正半开着门。 他想到此处,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那个小院子并不远,绕过几道游廊就能到,他一路走过去,果真就见院门半开着。 谢鹤岭径直进了院子,一把推开屋门。 床榻上窝着睡觉的狸奴立时被惊醒,噌一下跳了起来,一看是谢鹤岭,又窝窝囊囊地夹着尾巴,逃到了床底。 谢鹤岭也不管它,看着榻上隆起的被褥,忽而伸手一下掀起。 只见宁臻玉正蜷在榻上沉睡,被他这阵仗一下惊醒,张开双目望着他,茫茫然的,脸颊上带着熟睡的红润。 宁臻玉呆了一瞬,愠怒道:“你干什么?” 谢鹤岭打量他片刻,从他压出痕迹的脸颊到赤着的双足,再到屋内刚熄灭的炭火。 宁臻玉脸上露出怒色,显然心里没好气的,谢鹤岭仍带着笑意,坐在了榻边,“找了你好半天。” 他慢悠悠伸了手,要碰宁臻玉温热的脸颊,还未触碰到,便觉暖融融的。 宁臻玉偏开脸颊,蹙眉道:“冷。” 谢鹤岭笑道:“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叫人好找。” 宁臻玉拿了外袍披在肩上,冷冷道:“你不在府内,也要管我在哪里睡?” 听他语气不佳,谢鹤岭只道是昨日还是弄得太过火了,叫宁臻玉心里有气。 他伸手去碰宁臻玉带着痕迹的颈项,笑道:“是谢某的不是,将来必不叫你独守空房。” 宁臻玉被他堵得没话讲,横了他一眼,便自顾自起身穿衣,又嫌谢鹤岭在此处碍眼,“不是说赵相请你过去么,大人怎还在府中?” “回来时顺道去了一趟……那字也没什么特别的,看不出好坏。”谢鹤岭漫不经心道,“倒是商量了初五那天,文武百官要赴相国寺上香,此行须翊卫互送。” 宁臻玉听到“初五”二字,手上动作一顿,便又掩饰了去。 谢鹤岭欣赏了一会儿他换衣的模样,待他穿戴完,方才起身,“回微澜院,后厨做了早食,可别放凉了。” 宁臻玉毫无胃口,却也没说什么,找了一圈没找到阿宝,在床榻下喊了两声,才把阿宝哄出来,安抚了一番。 可怜见的,人在屋檐下也得低头,何况是豢养的猫儿。 他心里想着,呆了片刻,才随谢鹤岭回去。府内的仆役见他还在,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年纪小些的怕得脸色煞白,瞧见他还好端端在府中,便露出一副庆幸的模样。 宁臻玉只当做什么也未发生,照常洗漱。 他昨晚并未出门,更未去往璟王府。 原因无他,只是觉得并无必要。 他很早就做了决定,暂时用自己换取谢鹤岭的庇护,旁人怎么想的他早有预料。然而这也代表,他和谢鹤岭的关系仅仅止步于此。 当初他委身谢鹤岭,心里确有不甘怨恨,但不得不承认,谢鹤岭也帮了他不少。 和璟王那般仇恨皇帝不同,他没有那么恨谢鹤岭。 他只是想着离开京师,和谢鹤岭断了关系。 至于能不能逃离——他有更好的机会,初五那天便是。 第76章 风月 翊卫府负责护送贵人们前去, 谢鹤岭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宁臻玉许久未见到他。 一晃到了初四, 宁臻玉听仆役来传话,说是大人今晚不回府, 他只摩挲着袖子里的玉佩, 默默盘算。 昨晚他点灯等了谢鹤岭许久,终究没等到人, 天光微亮时才歇下,今日也多半也等不到。 然而时间不等人,待到明日初五,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慢慢梳着头发,在仆役进来换上热茶时,忽然道:“准备马车, 我去一趟翊卫府。” 他难得一回主动提出去翊卫府,仆役们便有些欢喜, 厨娘特意备了些菜肴送来,食盒沉甸甸的。 宁臻玉收拾了一番,照常坐了马车前往翊卫府, 去了后堂等谢鹤岭。 仆役来上茶,他面无表情说道:“晚间大人在此休息, 不需人伺候,无事莫来打扰。” 仆役应声退下了。 黄昏日暮,谢鹤岭此时正在校场点兵, 听下属来报时,眉毛一抬,有几分意外。 前几日还和他置气,不肯理他,今日却又主动送上门来。 他将随驾名录递给副将,便就慢悠悠往回走。 一进门,就见酒菜已在桌案上摆好,还热气腾腾的,宁臻玉却不在桌边。 谢鹤岭神情微妙,人是坐下了,视线却往里间瞟去。 这翊卫府的后堂原先布置简洁,只几把桌椅,里间一张矮榻,一望可尽收眼底。然而自从宁臻玉第一次来翊卫府,被谢鹤岭揽在膝上轻薄,又被仆役撞见后,心里有气,面皮又薄,总不肯再在翊卫府与谢鹤岭亲近。 于是谢鹤岭便就这后堂设了帘幕屏风,更添了影影绰绰的床帐。 宁臻玉之前来这翊卫府,就在榻上小眠,倒也方便些,只是不愿意太过胡闹。 这回,宁臻玉正也坐在榻上,被屏风和珠帘模糊了身形。 灯火交映,云遮雾掩的,反而更添意韵。 谢鹤岭笑道:“今日怎么有闲心来?” 宁臻玉轻声道:“大人两日未归,我只能来翊卫府见大人。” 言语居然相当和缓,坏脾气的宁公子居然能对着他有这等语气,实属难得。若有不知情的,这般灯火葳蕤,轻声细语,怕是要以为是位温柔似水的美人。 谢鹤岭的目光带了一丝玩味,睨着宁臻玉的身影,倒了杯酒。 “何事不能明日说?” 宁臻玉道:“明日便就迟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瞬,咬了咬嘴唇,轻声续道:“大人明日随驾,能否带我一道过去?” 谢鹤岭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道:“天家去相国寺上香祭拜,你去做什么?” 他说着,眯起眼盯着宁臻玉,“莫非又是故人有约?” 宁臻玉哪还不知这混账在想什么,定然又在阴阳怪气他和严瑭私奔的旧事,他心里不快,却也不好发作,只低声道:“胡说什么,只是想跟随你过去,没有旁人。” 谢鹤岭“哦”了一声,不知是否信了。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杯酒,瞧着隔了帘幕与屏风的宁臻玉清瘦的身形,忽而笑道:“既然是有事相求,宁公子总要拿出些诚意。” “诚意”二字,落了重音。 宁臻玉停顿片刻,终于起身,谢鹤岭便就看着宁臻玉起身解了狐裘,绕过屏风,抬手拂了珠帘,缓缓行过来。 不知怎的,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居然显得格外旖旎。 灯下观美人,宁臻玉原就是琳琅珠玉一般的相貌,此时看来尤其动人。 他身上甚至还披着一件玄色的氅衣,是谢鹤岭的衣物——看到这身氅衣,谢鹤岭便就知道,宁臻玉是来示好的。 以宁臻玉的清高性子,竟然能为此向他低头示好,不知明日到底有何特殊。 谢鹤岭目光轻佻,打量他柔顺的乌发,再到氅衣过于宽大,垂至地面的衣摆。宁臻玉被他这般看着,只紧抿了嘴唇,半垂着眼帘替他倒酒。 许是玄色的衣物衬人,愈发显得宁臻玉肤色玉白,比起瓷杯更显莹润通透。 谢鹤岭笑吟吟端详他许久,连宁臻玉倒满了酒杯,他也不动。 宁臻玉停顿片刻,只得再次伸手捧起酒杯,正准备敬酒,却忽然被谢鹤岭一把揽住,坐在了膝上。 谢鹤岭一贯如此,宁臻玉本也习惯了,然而手里还捧着酒,这一下猝不及防,酒水便洒在了胸口。 他下意识看了谢鹤岭一眼,只见一张挑着嘴角的笑脸,谢鹤岭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宁臻玉便又垂下眼睫,幸而是热酒,也不冷,他僵硬片刻,到底没有起身。 见他难得乖顺,谢鹤岭还要得寸进尺:“这就没了?” 宁臻玉嘴角紧绷,只得再次伸手倒酒。这回捧着酒杯,直送到了谢鹤岭唇边,加之他此刻是坐在谢鹤岭怀里,被揽着腰身,这般姿态,几乎带了几分旖旎风月的意味。 宁臻玉何时有过这样的柔情之态,谢鹤岭瞧着他根根分明的眼睫,和抿紧的薄唇,顺势喝了这杯酒,比平日还甜些。 宁臻玉见他喝了,只当是谢鹤岭已经答应,不由心头一松。 他正要放下手,谢鹤岭却一把攥住他手腕,欺近了故意道:“就只是敬一杯酒?” 宁臻玉一顿。 他不说话 ,谢鹤岭便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的手腕,拇指摩挲几下柔嫩腕子,忽觉不对。 抬起仔细一瞧,才见宁臻玉手腕伶仃纤细,寒冬腊月的,竟只有薄薄的两层衣袖,一抬起来,宽大衣袖便就落下,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臂。 衣袖单薄,衣物自然也单薄。 第71章 谢鹤岭目光上移,就见宁臻玉松散的白色衣襟被酒水浸透,薄薄一层更透了些,除却玉一般的肤色,隐约还透出细嫩的绯色,带着顶出的单薄轮廓。 再看衣摆下,脚尖绷紧,竟连双足也是赤着的。 这意味着他里面,再无衣物遮掩。 灯火旖旎,映得宁臻玉这张时常冷淡的面容上,仿佛都多了几分清艳。 谢鹤岭的目光微妙变了,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轻慢已极,一寸寸滑过宁臻玉的颈项锁骨,落在衣襟透出的绯色上。 活色生香。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红透,没能忍受这孟浪肆意的目光,下意识要遮掩。 谢鹤岭明知他羞愧,也知他引诱,却还要明知故问:“穿得如此单薄,何时脱的衣裳?” 他说话时凑得很近,简直是贴着宁臻玉的耳尖说的,声音低沉,呼吸都钻入宁臻玉耳孔。 换在平日,宁臻玉遭他如此调戏定要骂他。然而这回有求于人,又被这般逼问,他只得避开脸颊,难以启齿。 谢鹤岭却瞥了一眼里间的地板,已能想象到这位清高的宁小公子是如何忍着羞愧,避着人脱去衣裳,等着他过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听宁臻玉开口,宁臻玉不肯说话。 谢鹤岭遗憾道:“罢了,宁公子的诚意难道只有这些?” 宁臻玉闻言一顿。 他人都在翊卫府了,早已做好了准备,停顿许久,最后在谢鹤岭的目光中,低头慢慢解开了衣带。 谢鹤岭的手便探入了腰际,氅衣也滑落到臂弯。 宁臻玉和他在床帏间早就厮混惯了,最受不住哪里,他当然一清二楚。宁臻玉被他揉得没了力气,又察觉到身下的明显变化,心里有些怕,却还是勉强攒了力气,一把按住谢鹤岭的手。 “你答应了么?”他喘着气问。 他此时已是颊生红晕,眉目生艳,眼中却有些急切之色,生怕被他欺负了,平白占去便宜。 他自觉问得占理,却不知自己这般模样,才是最让人想欺负的。 谢鹤岭不怀好意地瞧着他,只笑了一声,又来咬他的嘴唇,“答应什么?” 宁臻玉有些急,几番追问都被谢鹤岭捉弄一般打断。他恨恨的,却也无法发作,又是浑身发软,双手抵在谢鹤岭肩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等被抱到里间床榻上肆意摆弄,他更是声音变了调,断断续续再难相问。 * 两人一直折腾许久,直到灯火黯淡,云雨方歇。 宁臻玉已是意识模糊,却还记得要个明确回复,抬起头:“大人方才答应了。” 谢鹤岭只是笑,“什么?” 眼看宁臻玉似乎真要生气了,他才似笑非笑的:“宁公子如此诚意,谢某若是不应,岂非辜负了宁公子的美色。” 他说话轻佻孟浪,宁臻玉这会儿却已无力气骂他无耻,又是有求于人,便就蹙着眉试图背过身去。 然而他身子行动艰难,谢鹤岭又把着他的腰,实在无法从这混账的怀里脱身,他只能闭上眼,想着眼不见为净。 谢鹤岭却忽然道:“为何明日要去相国寺?” 宁臻玉身子一僵,眼睫颤动一下。 他静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母亲的灵位供奉在相国寺,我……我想去看看母亲 。” 这并不是谎话。 母亲过世后,除却墓前祭奠,他每个月都会去相国寺上香,祈求母亲来世安宁和乐。然而自从宁家遭难,他为家族奔波,再无心力去见母亲,后来身世暴露,他被送给谢鹤岭,更无颜面,也无立场。 此次若是顺利,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祭奠母亲了。 宁臻玉知道这个理由或许会让谢鹤岭不快,然而他仍是抱有希望,也许谢鹤岭会看在母亲的情分上,让他得偿所愿。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几分怅然几分惭愧,语声便有些喑哑。 谢鹤岭闻言,忽而沉默下去。 半晌,他轻轻抚摩着宁臻玉单薄的背,道:“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第77章 出逃 有人阴阳怪气道:“谢统领不是身负随驾护卫之责么, 不在太子左右,竟也自行坐了车驾?” 另有人哈哈大笑道:“今时不同往日, 排场大些是应该的。” 几人言语间,翊卫府的人巡视过来了, 他们便又闭嘴, 只拿眼睛微妙瞥着。 然而很快,就见原该坐在车里的谢鹤岭慢悠悠策马而来, 一身甲胄外披文武袖,在谢府马车旁停下,俯下身和车内的说话。 这几人便又面面相觑,心里纳罕:谢鹤岭既然不坐马车,这车里的又是哪位? 谢鹤岭似乎低声唤了几声,车内也无动静, 好半晌才车帘一动,车内有人掀了布帘, 露出半张脸来。 只见明眸皓齿,神色平静,在场的官员全都认得——正是那位京师闻名的宁臻玉。 平日宠爱些也就罢了, 此次前往相国寺,是朝中的大事, 怎能带娈宠出行,竟还特意备着车驾! 旁边有几位老臣已然瞪大眼,胡须抖动, 只差大喊一声有辱斯文。 谢鹤岭没理会这些目光,只瞧着宁臻玉的脸,目光下移,望见他今日穿了身白色氅衣,领衬白貂裘,拥着雪白的脸儿,愈发显得清水出芙蓉。 “怎不穿我送你的那身朱红色的狐裘?颜色衬你。” 宁臻玉看他一眼,哼声道:“弄脏了。” 昨晚翊卫府榻上放着的那身狐裘,难免被两人胡闹时压在身下,早不成样子了。 谢鹤岭仿佛才想起来这茬,哦了一声,他看着宁臻玉垂下的双目,笑道:“又怎么了,谢某答应带你前去相国寺,竟还是不高兴?” 宁臻玉面色冷淡,“大人别过来找我,比什么都强。” 他今早借口打理仪容,拖着身子回到谢府收拾重要之物,坐了马车便就出门,一路上严严实实不显人前,就是不想叫外人看见说闲话。 若非初五这天是他能寻到的最好的出京时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群老臣面前抛头露面。谢鹤岭按理来说该是事务繁忙,陪伴在太子仪仗之旁,竟还跑回来撩拨他一下,他在车内应了声还不够,非要见一面才消停,实在无聊。 谢鹤岭瞧着他冷淡的脸,却想起昨晚床帏内那般低眉顺眼的温情之态。 做小伏低不过一晚,达到目的便又不装了。 他叹息道:“真是没心肝的,不念着我的好,这些小事倒是记仇……昨晚可是你来找的谢某。”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暧昧,宁臻玉随即想起昨晚两人在翊卫府的荒唐事,虽是自己低头示好之举,此时想来亦是难为情,耳尖逐渐泛红。 他怕被人瞧了去,掀帘子的手放下来一些,脸也往车内避了一避,“胡言乱语!” 他都这般往里退了,谢鹤岭偏要再俯低了,凑近了笑道:“失态到胡言乱语的,难道不是昨晚的宁公子?” 宁臻玉一噎,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厚颜无耻!” 他再不想看到谢鹤岭这张笑吟吟的脸,一下摔了车帘,帘布便撞在了谢鹤岭的鼻尖,幸而是绸布做的,拂在脸上也是绵软触感,仿佛宁小公子的怒骂,全无威胁。 宁臻玉气得够呛,却又听到车外传来谢鹤岭的低笑声,似乎觉得有趣极了。 他真想再掀帘子骂一通,叫全京师的高官都知道这位翊卫统领,京畿大营的新任首领,风度翩翩的谢大人是个怎样的混账。然而到底忍住了,他只往另一个方向坐了些,不予理会。 另一边,谢鹤岭笑够了,才慢条斯理直起身,扯了缰绳往回走。 宁臻玉不愿意引人注意,因而谢府的马车只缀在百官队伍的末尾,近处有些官员都还坐在车内,看了个全,见谢鹤岭行过来,一个个又若无其事,拱手寒暄。 然而仍有迂腐老臣不快,面色不善道:“谢统领,此次相国寺之行,来的俱是朝中臣子,怎能带无关之人?” 谢鹤岭看他一眼,认出是国子监的哪位大人,漫不经心道:“带个随从罢了,何必小题大做,大人不也带了仆役?” 这老臣被堵得一噎,又不好辩驳——谁都知道宁臻玉和谢鹤岭是什么关系,但明面上确实是谢家的仆人,谁都不敢明言直说。 几个年纪大些的老臣面上不悦,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鹤岭策马往前行去,前路上的官员忙不迭让了道。 * 宁臻玉坐在车内,外面的声音虽嘈杂,倒也听了个大概。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今日随谢鹤岭出行,便知道定然会遭非议,此刻倒不如何在意,只垂下眼睫,心想着以后也遇不到了。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今日的计划能不能顺利。 等马车缓缓离开丹阳门,他的心头逐渐跳动起来,从袖中摸了摸,翻出那枚寿字纹玉佩。 除此之外,他带了些金银细软,是之前两次入宫作画,贵妃和璟王的赏赐,他换了些银钱贴身放着。他甚至特意换了身白色氅衣,只因雪天里,白色不甚瞩目。 第72章 他悄悄将这些物件检查过,便又有些忐忑,发了一会儿怔。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鼎沸人声,天家仪仗出行,自然极为气派,他悄悄掀了车帘一角一看,只见车马辚辚,正驶过城门。 城门处的守卫俱都肃立垂首,不敢直视百官车马。 眼看高阔的城楼城门一点点迎面而来,罩在头顶,又一点点往后退去,宁臻玉抬首望着,心想原来如此轻易么。 这半年时间里,他时常盘算着如何顺利经过城门,如何顺利离开京师。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有些不真实,梦境似的。 他怔忪往后望着城门,半晌轻叹一口气,正要放下车帘,却望见不远处同行的一辆马车上,正有人也掀着车帘望着他。 宁臻玉一眼瞧见严家马车的灯笼,便知是谁——严瑭似乎因经过城门而想起些往事,面上有些愧色。 宁臻玉心里冷笑一声,神色淡了些,撂下车帘。 相国寺离京师不远,宁臻玉算了算时间还有空余,便伏在车内小憩,安静等待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老段在车外提醒:“公子,到相国寺了。” 宁臻玉立时坐起身,拂了车帘探头张望,只见前方高耸的山门立在山脚,一道宽阔长阶蜿蜒而上,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谢鹤岭这会儿又策马绕回了队伍末尾,俯身道:“我护送太子贵妃上去,百官在大雄宝殿,你只管去后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看了眼老段,老段立刻抱拳:“属下会保护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去了。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谢鹤岭的背影,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说不清是何种情绪,静默片刻,只缓缓放下车帘。 外面逐渐传来百官下车,跟随太子仪仗徒步上山的声音,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这是他前阵子为母亲所作的画像。 说来惭愧,学画这么多年,他怕伤感,从不敢正式画母亲的像,画到一半便要停笔。后来被赶出宁家,众叛亲离之后,私下悄悄地画了像聊作慰藉,还不敢叫谢鹤岭发现。 如今他或许就要离开京师,最后一次来拜祭母亲,这幅画便寄在相国寺母亲牌位前,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等外面声息渐停,他方才下了马车,老段在前引路,他往另一条小路上了山。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他们这些寄在佛前的牌位,自然不在前头的大殿处,而在后山的往生堂供奉,他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 只是他身子不如从前健康,昨晚又和谢鹤岭一番折腾,不过走了一段路,便觉腰背酸痛。这般走走停停,他到底还是咬牙支撑了下去,来到后山那处佛殿。 堂内供奉了百余个牌位,宁夫人的牌位奉在左侧,他取了香拜祭一番,又拿了画像,展开凝望了许久,最后轻轻收进木盒里,放在母亲牌位前。 他和此处的僧人低声寒暄几句,又投了香油钱,拜托他们照料这些物件,僧人自然答应。 做完这些,宁臻玉呼出一口气。 老段此时正立在门外,宁臻玉慢吞吞迈出殿门,朝他低声道:“段管事,你答应我的事还做不做数?” 老段面上并无意外,冷冷道:“公子若想趁此机会逃跑,请恕我不能答应。” 宁臻玉只笑了笑:“让你助我逃跑,当然是难为你……只是让你替我去取一样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方才落在马车上了,劳烦你替我取来。” 老段犹豫一瞬,脸上还是毫无表情,“请宁公子见谅。” 宁臻玉轻轻叹息道:“我以为段管事会信守承诺……只是一幅画像,想寄在佛前,祭奠一位亡者。你只管去,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的。” 老段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望了他一眼,踌躇半晌,终究还是朝他抱拳,而后下了山。 等到老段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宁臻玉立时转过身,往佛堂的后门行去。 僧人有些吃惊:“宁公子?” 宁臻玉笑道:“只是在后山游赏一番,大师不必管我。” 他从前时常来此拜祭宁夫人,对这一片山路极为熟悉——他知道此处往东下山,过了河,再翻过一个山头,便是瞻云观。 瞻云观离相国寺并不远,只是一个香火寥落的小小道观。 宁臻玉下了山,身形很快融入一片皑皑雪色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第78章 江夫人 他想着璟王已暂且蛰伏,皇权回到了天家手中, 这个承诺如今可有可无, 实没有必要冒险。然而他思来想去,仍觉璟王心思难测, 说不准何时又要卷土重来。 倒不如冒险这一回,送去这枚玉佩, 到时哪怕真正形势逆转, 自己也不至于太被动。 这会儿已是午后,他一路下山, 坐了渡船过河。 船夫健谈,见他是个相貌美丽的年轻郎君,笑道:“下了大雪,路不好走哩,公子还要上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叹气道:“这世上的怪人居然还不止一个。” 宁臻玉心头一动, 问道:“今日还有人上了山去?” “今早一个妇人带着娃娃,说要上山去拜瞻云观……嘿, 上香去相国寺不是更好?” 宁臻玉心头一动,隐约知道这妇人也许就是今日自己要找之人。 他还想再旁敲侧击些别的,这船夫却已记不大清了, 只说是从外地赶来的,风尘仆仆, 却又有一口流利的官话。这些推测不出什么,他有些遗憾,付了船钱下了船, 再次上山。 那相国寺远近闻名香火鼎盛,连上山的路都修的齐齐整整。这瞻云观自然是比不上的,这座山虽矮,山路却是崎岖泥泞,宁臻玉小心翼翼扶着石头和树干一路上山,竟是到了太阳西斜,才到达山顶。 山顶上立了一座青瓦道观,颇为寒酸,连诵经声都听不见,不知里头有几位修行的道士。 宁臻玉这会儿连腰腿的酸麻都感受不到了,只是喘着气擦汗,缓缓往大门走去。 这道观看着寒酸,倒是打理得十分利落,昨晚那般大雪,这门前的积雪竟是扫开了,露出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 宁臻玉拉着铜环拍了拍门,随即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稚嫩声音:“有人来啦。” 又听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自然是有香客来了,还不开门?” 随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一开,却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扎着双环髻,抬头望着他,呆呆道:“你来找谁呀?” “来拜访道观主人。” 宁臻玉说着,见她生得玉雪可爱,不由想起秀秀来,心里一软,脸上便带了笑。又瞧这娃娃鼻尖脸颊上沾了雪泥,便掏出帕子俯身,仔细替她擦干净了。 道观里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宁臻玉抬起头,就见着一张美貌妇人面,约摸三十岁年纪。 宁臻玉望着这张脸,不知怎的,心中泛起奇异之感。 他总觉得这妇人有几分眼熟,然而想不起究竟,他也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只是惊疑地望着。 这妇人蹲下身拍去了娃娃衣角上沾的雪,爱怜地捏了捏脸颊肉,这才抬头看向宁臻玉。 她显然也不认得宁臻玉,瞧他衣着华贵,显然是官宦子弟,便抬了抬下巴,道:“郎君莫不是走错路了?相国寺在另一个方向。” 话语虽有礼,神态之间却显出几分揶揄。 宁臻玉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十分失礼,立时移开视线,看向脚下,便瞧见这妇人和自己一样,鞋尖上沾了泥泞雪水——应是船夫口中那位赶上山的妇人。 宁臻玉知道这八成就是自己要寻之人,拱手低声道:“不瞒夫人,我是受人所托,要在今日初五来瞻云观寻一位故人。” 这妇人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忽而抱起孩子侧过身,“郎君且进来说话。” 说罢便将人引入门内,去了后堂,宁臻玉一路走过去,瞧见一位年长的女道士在神像前默然诵经,观内寂静清寒,全无相国寺的繁华之气。 妇人抱着娃娃哄了几声,柔声道:“乖,去找惠姨玩儿,娘有事要处理。” 这娃娃被劝哄着,看了宁臻玉好几眼,懵懂道:“能和大哥哥玩么?” 宁臻玉只朝她笑笑,妇人拍了拍女儿的背,笑道:“这是客人。” 娃娃有些失望,只得扁扁嘴走了。 到了后堂,这妇人丝毫不像是外来客,自顾自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宁臻玉望着她打量人的神色,忽而心头一震——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妇人面熟了。 这眼帘张合,端详人的神态极为眼熟,有几分像璟王。 也不能说只是神态像,眉眼模样更是相像。只是璟王阴郁,这妇人多出些明快洒脱。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73章 他甚至能猜到这妇人的身份—— 江皇后,皇帝青梅竹马的发妻,病逝已久。 当初那名女官交给他这枚寿字纹玉佩,告诉他此举是为请岭南的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调兵,他便隐隐猜测,瞻云观中的此人定和镇国公有些关系。 镇国公原是江皇后之父,正儿八经的国丈,只因江皇后病逝,镇国公年迈丧女一蹶不振,自请告老还乡,带着儿子云麾将军回了南边。 因江皇后早逝,他从未怀疑到亡者头上。 此时他望着这妇人熟悉的眉眼,甚至能猜出为何宫中对江皇后讳莫如深,为何璟王一听到江皇后的名字,便要大发雷霆处死宫人。 只因璟王像江皇后。 宁臻玉想到这里,已能模糊猜出许多前因后果,不由低下头去,试图遮掩眼中的惊诧。 难怪那女官最后对他说什么“无论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还请莫要声张”……他原以为是暗示他瞒着谢鹤岭,却原来会错了意,是知道他迟早发觉这个隐秘,怕他宣扬出去。 这种事怎么偏偏就找了我来? 宁臻玉心里嘀咕,不想停留在此处撞破更多的秘密,便强作镇定,取出那枚寿字纹玉佩,走上前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受宫中所托,来瞻云观寻夫人您,为求镇国公出兵勤王。” 这妇人见到玉佩,静默一瞬,竟是面有怀念之色,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忽而叹了口气:“陛下如何了?” 宁臻玉正琢磨着找什么借口离开,闻言也只能回答:“陛下病重,已决意传位给年幼的太子。” 妇人闻言,面有哀色,一句话也不说了,许久才叹息道:“他知道今日是我师父的忌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祭奠。” “他分明知道我的行踪,却从不来找我……他是个好人,我欠他的情。” 原是她欠着皇帝人情,所以才能确定江皇后会相助么。 宁臻玉心里想着,也知道她说的是皇帝,又腹诽着皇帝算是好人么?朝中百官都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却又想起了璟王恨极的神色。 妇人说罢,视线一转,望着宁臻玉绷紧的脸色,莞尔笑道:“郎君是不是猜到我是谁了?” 她语气轻快,宁臻玉却只能沉默,撞破天家秘密,还是皇后死而复生的秘密,他很难装作什么也未发生。 他只得拱手施礼道:“宁某见过……江夫人。” 江夫人闻言,忽而凝目端详他:“可是吏部尚书家里那位善画的?” 这问题宁臻玉应不是,不应也不是。江夫人似乎听说过他,也不再问,转开话题道:“宁公子请坐,观内只有粗茶,公子暂且一用。” 都这样说了,宁臻玉也不好贸然告辞,只得坐下。 江夫人正了正神色,“我在外听闻,如今朝中把持朝政的是璟王么?” 宁臻玉点点头,解释道:“陛下前几日醒了一回,下令幽禁璟王,不过到底情势危急,需要借岭南的兵力。” 他谨慎地说到这里,忽而一顿,“镇国公知道夫人还……” 江夫人叹道:“父亲不知道我还活着。” “父亲辞官回乡,一是因我之故,二却是因璟王得势,他和璟王一向政见不和,因而对陛下也有些怨气。” 她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何问题,直白道:“父亲和大哥身在南边,多年嫌隙,未必愿意出兵。但既然我欠着陛下的情,定然会说服父亲。” 死而复生的女儿来到面前,老父亲哪还有不应之理。宁臻玉想。 江夫人抚摸着玉佩,又道:“还请宁公子回复陛下那边,请他宽心。” 宁臻玉顿时心里尴尬,他早就打算趁机逃跑,远走高飞,来此处递消息已是信守承诺,哪还会再回去。 江夫人见他静默不语,神色有异,她忽而察觉了什么一般,低声问:“宁公子是不打算回京么?” 宁臻玉实在不好回答。 江夫人看出他的意思,又或是听说过他的什么传闻,叹了口气,轻声道:“大雪封山,此处山路不好走,坐船往南,可快些离京。” ----------------------- 作者有话说:凌晨再修修补补…… 第79章 躲避 他有意去后山的往生堂拜祭宁夫人的牌位,然而这会儿不好离开, 只心不在焉地敷衍赵相的寒暄。 回到京师时, 恐怕要入夜了。 文武百官跟随着太子的仪仗,这便要回京。谢鹤岭远远瞧见谢府的马车, 心想昨日那般折腾,走山路来回一趟免不了遭罪, 以宁臻玉的脾气, 这会儿恐怕正骂他。 想到这里,谢鹤岭心情居然还不错, 翻身上马,便往队伍末尾过去,半途忽见老段挤开人群,急匆匆奔来。 谢鹤岭一顿,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 老段到了跟前当即下拜,“大人, 宁公子失踪了。” 谢鹤岭面色骤变。 他似乎还要亲自确认才能甘心,猛然策马奔过去, 到了马车跟前,车门是开着的,他俯身一把掀开车帘。 车内空无一人。 谢鹤岭当即滞住, 掀着车帘的手指咯吱作响。 他脸上毫无表情,周边还未上车的官员见他面色, 再看空着的谢府马车,似乎察觉了什么,忍不住频频偷觑, 窃窃私语。 老段赶到身后,再次跪地请罪:“宁公子前往后山,命属下下山去取物件,之后再无踪迹……是属下失职。” 谢鹤岭慢慢松手,利剑般的视线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面容,忽然盯住了人群中的严瑭。 严瑭正也望向空荡荡的马车,神色愕然,甚至仿佛不愿相信。 谢鹤岭左手一提缰绳,踱了过去,严瑭不敢直视他,垂头拱手:“谢统领……” 谢鹤岭冷冷俯视他,忽而嘴角一挑,“严主簿有何看法?” 严瑭心知谢鹤岭是怀疑自己了,额头几乎冒出了冷汗,有口难言。旁边的严中丞有些胆战心惊,也拱手道:“谢统领,我们也才刚下山,不知究竟。” 严瓒正随行在翊卫当中,一看此处事态,不由脸色大变,踌躇着过来解围,小声道:“大人,二弟他绝不敢的……若是有消息,属下定然会报予大人。” 谢鹤岭只半笑不笑地盯着他们,直到前方的天家仪仗察觉此处滞留,宫人都要寻过来,傅齐赶了过来相劝:“大人,时辰不早……该启程回京了。” 谢鹤岭一句话不说,好半晌才冷声道:“传我命令,点一支队伍在此搜查。” 此言一出,严家几人的神情非但未松下,反而微微一变,周围的官员更是哗然——翊卫府是跟随天家出行,怎能如此擅离职守! 已有人瞪起眼指着他,大呼荒唐! 谢鹤岭不为所动,又朝傅齐低声吩咐:“你快马加鞭到谢府,让下人们搜寻府中……尤其是他那小院子。” 最后他勒马回身,“其余人,随我护送太子和贵妃回京。” * 宁臻玉此时已坐在船上。 他依照江夫人所言,准备水路往南,至少先离开京畿,到了附近的商州再转向别处,只要离开京畿,哪怕是谢鹤岭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要找人也难如登天。 宁臻玉心头一松,把玩着江夫人送自己的一块铁片坠子,说是他若有意到岭南,遇着麻烦可用此物向江家求助。 他谢过了江夫人的好意,郑重收起,心里却没有去岭南的想法——看起来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迟早卷入政局,自己还是不掺和的好。 宁臻玉收了坠子,坐在船上发了会儿呆,偏偏又想起了谢鹤岭。 方才听江夫人提起皇帝和她的旧事,他便猜测江夫人是对皇帝无意,不愿做皇后,皇帝也宽容放手,允许江夫人离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自己和谢鹤岭。 谢鹤岭这个睚眦必报的,大约不会主动放手。 宁臻玉漫无边际想到这里,忽又醒悟过来:皇帝皇后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和谢鹤岭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如此对照? 也许是境遇相似之故,难免有些联想。宁臻玉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他又想到,从前知道璟王和皇帝的爱恨纠葛时,他想起的、忍不住反复对照的,却也是自己和谢鹤岭。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忽觉怪异。 为什么自己总要联想起谢鹤岭? 受他爱慕,辜负他的是严瑭,然而他脑海中两次想起的却都不是严瑭,偏偏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想到这里,望着暮色昏暗的天际,心头竟觉得复杂。 这条简陋的小船慢悠悠划过河水,一直到夜幕完全落下,船夫在一处渡口停下,问道:“郎君,夜里不好行船,不如找个地方歇脚?” 宁臻玉心里更想早些离开,然而却也不好勉强老人家,便点了点头,付了船钱。 他下了船,船夫正要回去,见他孤身一人,又问他:“郎君不如到我家里住一宿?” 第74章 宁臻玉摇摇头,只道了谢。 他原想着这条河小,等再坐一段水路,便能汇入一条宽阔大河,到时能寻到送货的渡船。 然而再一想,这条河原就在相国寺山下,谢鹤岭若派人找他,定然不会放过这条河,不如暂时找些隐蔽之处藏身。 他这便独自往岸上去了,甚至不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反而往回走了一段,也不就近找村庄落脚,而是七弯八绕的,往远远的山边去了。 山脚下零星落了几片村庄,幸好这会儿还是正月,村庄里还有人挂着彩灯,他循着茫茫夜色里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行了过去。 他穿的靴子早就在上山寻瞻云观时沾了雪水,这会儿踩在雪地里,更是浸透一片。走到半途,天上还飘起了雪,他便觉脚上冻得没了知觉,冷僵着,不由后悔出门时该带一双靴子。 然而带了鞋,定然又要叫人怀疑。 他心里一叹,拖着脚慢慢走过去,不找那些成片聚居的,饶了许久,总算寻到了山脚下一户孤零零亮着灯的。 他拍拍门,正措辞如何礼貌地借宿一宿,就见门一开,屋里露出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孔。 这人生得圆脸尖下巴,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臻玉?!” 居然是青雀。 青雀这会儿裹着一身棉袄子,面颊饱满红润,气色比上回遇见时好了许多。他呆了一会儿,连忙将宁臻玉请了进来,见对方冻得脸色发白,立刻添柴将炕烧得更热些,让他坐着暖暖。 “我横竖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暂且有了块地方容身。”青雀说着,试探道,“臻玉,你怎么不在京中?” 宁臻玉尴尬一瞬,只得道:“这不是……待不下去了么。” 青雀脱口道:“大人难道有新欢了?” 他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眼中谢鹤岭是个相当专情的主君,那段时日只收过宁臻玉一个,胜过京中许多人了,到头来竟也还是这般薄情寡义么。 有新欢倒还好了。宁臻玉心想。 他又想着自己跑了,谢鹤岭身旁也不缺自荐枕席的美人,对他的新鲜劲儿迟早会过去,他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等谢鹤岭彻底懒得追究了,便算安全了。 看他沉默不语,青雀会错了意,失望道:“真的啊?” “我是自己不想待下去了,今日谢鹤岭他公务在身,我找到机会便跑了。” 宁臻玉说着,笑道:“幸好遇见了你,否则还不知要顶着风雪走多久呢。” 青雀见宁臻玉衣领上沾了雪,立时伸手过去拍,触手便觉一阵光滑。他是高官后宅的仆从,自然看得出这一身绫罗貂裘价值千金,显见谢鹤岭待他很好,不由心里叹息一声。 他自然是觉得谢府作为容身之处已够好了,但既然臻玉不愿意,他也不好劝什么。 青雀倒了碗热茶,递给宁臻玉,忽又意识到谢鹤岭如今大权在握,忍不住道:“你这样跑出来,大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他听说过高门大户对待逃奴的手段,不死也残。 宁臻玉见他忧心忡忡的,轻描淡写地道:“叫他找不着,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却听寂静夜间,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有人冒雪往这方向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雪地中的脚步声。 青雀不由脸色一变——寒冬腊月的大雪天,还是黑漆漆的晚上,哪会有人往山沟沟里走。 他悄悄过去推开窗缝看了眼,立刻慌张起来,低声道:“臻玉,你先躲躲,有人来了。”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沉,当即起身往后院走。 院子后头是一片斜坡,长了片林子,被大雪压得树枝极低,宁臻玉艰难地爬上去,藏在了林子里。 青雀拿着扫把在院中扫了一通,幸而他一向有扫雪的习惯,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倒也不突兀。听到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拍门,他这才过去。 宁臻玉便瞧着两人进了屋,朦胧灯火下,赫然是一副翊卫府的打扮。 他整个人一滞,心里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谢鹤岭定然会派人来寻他,却预想着至少是明日,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还是翊卫——翊卫今日奉命护送天家仪仗,却被拨来专门找他这个逃奴。 且看这身打扮,大雪天里连蓑衣风帽也未穿戴,显然是白日里就得了命令来找他。 这般行径,谢鹤岭真不怕被御史台弹劾么? 宁臻玉心里惊诧,屏息望着屋内那两名翊卫对青雀一番盘问,凶神恶煞的还带着刀,青雀低着头怯怯答了。 不多时,这两人转了一圈,翻看衣柜和床底,未发现异常,这才罢手出门。 宁臻玉远远望着他们离开,在外面又和另外两名翊卫碰了面,商量了几句,似乎都无所得,行色匆匆地离去了。 他盯着那几人身影,躲藏了许久,直到青雀过来唤他,他才慢慢下了坡。 他这会儿身上堆积了大片雪,冷得牙关打颤,青雀连忙替他拍落了雪,又替他脱了氅衣抖了抖,推他去炕上坐着,拿被褥盖着他。 看宁臻玉沉默不语的模样,青雀紧张道:“他们真来找你了,怎么办?” 宁臻玉眼睫上都还缀着雪,咬牙道:“我明日就走。” 青雀欲言又止的,到底没说什么,替他添了被褥,两人便就这么在炕上将就了一晚。 宁臻玉一直望着房顶,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第80章 兴师动众 谢鹤岭翻身下马,朝太子车辇拱手施礼, “翊卫府幸不辱命, 护送殿下和贵妃娘娘回京中,右监门将军已来此恭候。” 隔了沉沉帘幕, 太子此时已睡着了,贵妃便笑道:“一路劳顿, 辛苦谢统领。” 谢鹤岭接着道:“娘娘言重, 臣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臣告退。” 贵妃闻言, 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才就有大臣告到她这里,说是谢鹤岭擅自行动,不敬天家,她听了个全,知道是谢鹤岭养着的那个画师逃跑了。 这会儿早早告退,八成也是要去寻那画师。 她心里不快, 面上仍是和颜悦色道:“去罢。” 谢鹤岭这便告辞离去,马蹄纷飞, 一路往长街另一头的谢府奔去。 到了谢府,傅齐正立在大门台阶下,一脸焦急之色, 见到他来了立时上前,低声禀报:“各处都找遍了, 宁公子不在府中。” 纵使早有预料,谢鹤岭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快步入内, “其他人问过了?” “问了伺候的下人,说前两日宁公子出门去买了些作画的东西,攒了些碎银……宁公子时常买这些物件,大人也不在府中,下人们都不当回事。” 谢鹤岭闻言,冷笑了一声。 这两日他在翊卫府忙于公务,倒方便宁臻玉行事了。 说话间,他快步疾行,正行至宁臻玉那方小院子,不顾仆役已经找过,依旧进了门去,望见空无一人,方才作罢。 众多仆从瑟瑟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主君追究。 老段来得迟,这会儿才到谢府,匆匆进门往微澜院赶去。半途望见谢鹤岭在廊下立着,他脚步一顿,立时赶过去下拜:“属下失职,但请责罚。” 谢鹤岭方才在百官面前还有笑脸,这会儿全无表情,目光一寸寸剐过他的脸,“跟随我数年,我竟不知你还能被这样一个小小的借口支开。” 老段垂着头,不敢答话。 “自去领军棍。”谢鹤岭冷冷道。 他转过身,连身上的甲胄也未卸,径直往外行去,居然是要去翊卫府,“传信各卫将军,来左翊卫府一见。” * 宁臻玉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青雀出门去打探消息,他换下了一身绫罗貂裘,穿上青雀的粗布棉袄,心头仍是惴惴。 他隐约觉得今日怕是不妙。 果然,不多时青雀便回来了,神色紧张地道:“臻玉,你别出门了,河岸那边全是官兵!” 宁臻玉心里也不意外。 昨日护送天家的翊卫都能被派来找他,何况是今日。 “我看那打扮,不止是翊卫府,恐怕十二卫四府都抽了人过来……” 宁臻玉一怔,到底没想到会这般兴师动众,他猜测着是自己大庭广众之下逃跑,叫谢鹤岭颜面尽失,才招来这么大的火气。 他坐在炕上怔愣不语。 青雀也没见过这般阵仗,吃吃道:“会……会捉回去当做逃奴处置么?” 宁臻玉闻言,想起许久之前他被秋茗诬陷与花匠私通,那花匠被打死的惨状,又想起京兆府那摆满的刑具,各个发黑,仿佛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鲜血。 他和谢鹤岭之间原就是有旧债的,如今又如此触怒谢鹤岭,若被捉回谢府,他哪里还能有好? 宁臻玉一时间心里发寒,心想着绝不能被捉回去。 据青雀所说,外面那条河被官兵重点搜寻,恐怕一段时间内不能顺利通行,虽是这时节最快的赶路法子,他也不得不暂且放弃。 第75章 青雀这里到底是在村庄,人来人往,恐怕也不能多留。 他咬了咬牙,问青雀:“后边山里可有能藏人的地方?” 青雀想了想,小声道:“去年年底村里有个猎户没了,他在山里有个小屋,冬日里正空着。” 宁臻玉心里随即生出希望。 冬日早上村人都还窝在炕上,趁着大清早人少,官兵还未到此搜查,青雀收拾了些干粮和小米给他,又带着他从院子后头的山坡上爬了上去,借着雪林掩盖,偷偷进了山。 山路七弯八拐的,那老猎户的小屋简陋,掩藏在雪林深处,里面倒还留着些稻草和被褥,尚且能住人。 青雀帮着生起火,犹豫道:“山里冷,你真要在这里?” “总不能呆在原地等谢鹤岭来算账。”宁臻玉平静道。 他看得出来青雀想劝他回去和谢鹤岭认错——在青雀的眼里,谢鹤岭自然是个极其宽和的人。但他心知谢鹤岭是个如何恶劣的混账,逃都逃了,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青雀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替宁臻玉补了门上漏风的缝隙,这才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地走了。 宁臻玉趁着天还未黑,在这山里四处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冬日里确是大雪笼盖山野,身强体壮的都不敢轻易出入山林,何况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官道是绝不能走的,又偏偏是这样的大雪天,山路也行不通。 到了晚上,山间静得唯有风雪声,宁臻玉躺在小屋里,望着柴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忍着寒意盘算接下来的去向。 山下那条河,乃至更远些的大江码头,哪怕有人把守,长时间搜不到人,定也坚持不住——京师周边水路来往的客商多如繁星,更有些身家背景硬的不肯被耽搁,定然对翊卫府的做法颇有微词。 这般耗时费力的严查能撑几日? 过不了多久,搜查的找不着人,便会认为他早已顺流而下逃出生天,或是往另外的方向逃了。 到那时定然松懈,他再想法子乔装一番,跟上渡船南下。 * 接连几日,宁臻玉都在山里过了,倒还平安,冬日里也未见到野兽。只有一回听到山间传来窸窣动静,他悄悄探头往底下一看,竟是京中官兵的打扮,只是到底是深山,他们只粗略查看一番便又离开,没发现树林遮掩的这处小屋。 饶是如此,宁臻玉当晚也没敢生火,黑暗中捱了一夜。 青雀来看了他一回,面色忧虑,说是他刚送了宁臻玉进山,当晚便有人来搜查询问,他心里庆幸着幸好宁臻玉不在。 “我听在外赶集的婶子说,不止我们这边,京畿各处村庄都叫人搜查过了,闹得人仰马翻的……他们还以为在找什么逃犯呢!正巧年底确有些贼匪作乱,好些人因此被捉了,倒也是好事。” 青雀搅了搅罐子里的小米粥,“我那屋里一天能来两回人,每次见到的都不同,真不知还有多少人手……” 他说着,见宁臻玉坐着发怔,便又好言安慰:“放心,等他们不来搜查了,人少了,我便过来跟你说!” 宁臻玉瞧着青雀湿漉漉的鞋尖,心里感动,轻声道:“多谢你。” 青雀只笑了笑,又嘱托他注意些,便起身匆匆离开了。 事情的转机在几日之后,青雀趁着晴日天气好,又进了山来看他,面上有些喜色。 “听说北边抓着几个形迹可疑的,好些人调去了那边。这两日村里都不曾有人来查看,听来往的村人说,南边的码头也不似前几日严了……” 宁臻玉听到这里,松出一口气,青雀开开心心地替他收拾东西,“也不必在这里呆着了,趁这几日许多客商出京,码头人多,你赶紧收拾收拾跑了。” 宁臻玉也是心生喜悦,他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这几日在山里受冻,仅靠着柴火取暖,指节都冻裂了几处,夜不能寐,好歹是忍下来了。 他连忙收了物件,踩灭柴火,便跟着青雀下山。 到山脚时已是夜幕笼罩,两人草草收拾了行囊,挑小路走了一段,往河岸的方向去了。然而刚到半路,漆黑夜色间竟瞧见两名披着蓑衣的官兵迎面走来。 青雀整个人一僵,往后直打手势,宁臻玉将帽子压低了些,隐在旁边农户的院墙后。 这两人面生,青雀到底这几日和官兵打交道多了,还算镇定,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一名官兵喝问:“天都黑了,你干什么去?” 青雀只得胡扯一通:“村里王二出门捕鱼,现在还没回来,我替他老娘出来瞧瞧。” 这两个官兵也不如前阵子紧迫,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只瞧了一眼青雀的模样,见不是那位,便错身走开去。 唯有一人走出去一段,忽而古怪地回望了一眼,瞧着青雀的背影,心想好熟的一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81章 追截 京师来往客商繁多,大半夜出行的却不多见,船夫探头打量了两人, 狐疑道:“两位要去哪儿?” 青雀还未说话, 宁臻玉轻咳一声,用睢阳口音道:“老丈, 我这年头刚过便得了老家噩耗,打算回乡看望老父, 还望老丈搭我一程, 船钱不是问题。” 这船夫也是一把年纪,闻言面现萧瑟, 长叹一声,看宁臻玉这模样斯斯文文也不像是歹人,便招呼道:“你上来便是!” 宁臻玉心里松了口气,握了握青雀的手,低声说了句保重,便跳进船舱。 青雀听着船夫摇橹声远去, 怔怔望着,最终叹息一声, 往回路去了。 船上还坐了几名商人,俱是满面疲倦之色,与宁臻玉寒暄几句, 便靠着船舱呼呼大睡。 宁臻玉却是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船外, 小舟晃晃悠悠行至天明,方到了京畿临江的码头。此时天刚亮起,码头上亦是人来人往, 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此停泊,风帆高耸,几乎遮去了朝阳。 船夫探头张望一番,笑道:“今日官兵少些,前几日到处都是,一个个地查,平白耽误了好些人的时间。” 宁臻玉心里一宽,然而起身一看,仍有官兵在此巡视,推攘着客商查看路引。 他自然没有路引,自己又正被京中搜捕,哪怕有银钱都不好在官兵跟前使。眼看那客船是必定上不了了,他垂着头,随着人流遮掩,几番张望,到了一艘货船边。 货船的老大正指挥劳役搬运货物,见他眼生,不由多看了几眼,“干甚?” 宁臻玉方才端详他的打扮和口音,不是京都人士,跑船忙碌未必知道京中近来之事,应能蒙混过去,便拱手道:“我急需返乡,问了好几艘客船都不到我老家,敢问您这船去往哪里?” “往东。” 宁臻玉听了只管说瞎话,面带喜色道:“我正巧往东,回乡看望老父,大哥若能行个方便载我一程,我感激不尽!” 货船老大听他的睢阳口音,也信了大半,又问道:“可有路引?” 宁臻玉面露难色,走近了几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在他手里。 货船老大立时明白过来——此人约摸是来历有些问题。京中近半年来局势变化,听闻好些官员被治罪,连带着家眷逃窜,这面貌斯文书生模样的,应是得罪了人要潜逃。 他也不客气,拿了银钱便挥挥手,示意他上去。 宁臻玉连声道谢,匆忙上了货船,随即又听甲板上有人吆喝:“起帆!起帆!” 很快这艘货船便慢吞吞排开浊浪,离了码头,他这才松出一口气。 京师远去了,什么皇帝璟王,什么朝中的斗争 ,都与他无关,他顿觉如释重负。 至于谢鹤岭……他出了会儿神,最后心想都是冤债,不必再相见了。 * 青雀在屋里睡到天蒙蒙亮,直到门被拍响,他方才醒来。他原还下意识有两分警觉,想起宁臻玉已经离开,又松懈下来,以为是村人有事来寻,嘟囔着“来了来了”便去开门。 一开门便被火把的光亮晃了眼睛,青雀呆了一瞬,才认出门外立着的是许久不见的严瓒。 严瓒神情怪异,见果真是他,竟是吸了口气的模样。 青雀已整个人呆住了,心怦怦跳起来,“大……大公子?” 严瓒看他一眼,低声道:“我直说了,近日翊卫府在寻人……你若有宁公子的消息,快快告诉我。” 在他说到“翊卫”二字时,青雀便猛然一震,忽而意识到严瓒为何在此了——去年还在严家时,他曾去过一趟翊卫府给严瓒送靴子,见到的人虽不多,却也是在翊卫府里露过面的。 想必是前几日有人认出自己来了。 他心里这样一想,才发现严瓒的身后立着好些翊卫,黑压压一片。他一时慌张,当即否认:“我怎知道宁公子去了哪里!” 说罢慌里慌张就要关门,严瓒却一把按住门,低喝道:“你莫要嘴硬,早些说了还能消停——” 第76章 话还未说完,青雀忽听一道和缓的声音从外传来: “臻玉在谢府时和你最是要好,你若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 青雀浑身一僵,就见门口的翊卫退了开去,一人慢吞吞走了进来,轻裘缓带,看起来仍是好风范,瞧着他的眼睛也含笑,青雀却不由自主倒退几步,只觉阴沉迫人。 正是谢鹤岭。 连谢大人都亲自来了,青雀心里这下更慌。 他一退,翊卫便就进了屋搜查,里里外外甚至院子后的斜坡都查看了,自然什么也未搜到。另有几人得了命令,举着火把往后面的山林而去。 青雀有些心虚,讷讷不言。 谢鹤岭眼神逡巡一番,目光冷了下去,盯着青雀,语气倒还温和:“臻玉和我闹脾气,连日大雪,我担心他身子受不住,他往哪里去了?” 谢大人还是从前那副宽和模样,青雀却心里无端端冒寒气,嗫嚅着嘴唇,“我、我不知道……” 谢鹤岭笑道:“是么?” 他嘴角缓缓落下,随即便有两名翊卫上前,猛然将青雀押在地上。 青雀膝盖砰一下磕在地面,当即痛得低呼一声,又听谢鹤岭冷冷道:“你如今是良籍,却也别忘了他还是我谢府的人,私藏他,你也不好过。” * 宁臻玉被安排在底下的船舱里,原还要和几个老汉在一屋里将就,他实在习惯不了,又拿了银钱通融,货船老大这回却打起了他包袱里的貂裘的主意。 宁臻玉原也不打算再穿这身,过于招摇,只是不舍得丢了。既然有人看上了,这便顺水推舟给了,他又不放心,说道:“这貂裘扎眼,大哥将来回京时别穿出去。” 货船老大只当是什么不义之财,也不嫌弃,翻来覆去地抚摸,喜不自胜道:“好说好说!” 宁臻玉得了个干净的房间,却也只是几块木板和和木箱子隔出来的,勉强能用。他在船上简单洗漱了一番,身上轻松了些,便坐在舱门边听船上的老汉闲聊。 话题中心无非是前几日在京中的见闻。 朝中官员全知底细,私下议论纷纷,市井之中却传得五花八门,格外离谱。有人猜测道:“听闻是京中哪位大人的爱妾与人私奔,卷走万贯家财,惹得官兵四处搜寻。” “哪有这回事,京中接连搜了好些天,我看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捉回去就要进大牢了!” 宁臻玉听得低下头去,竭力不引人注意。 偏偏他是个眼生的,又生得好相貌,旁人偏来与他这年轻人搭话:“哎,你是京畿上的码头,你可听说过什么没有?” 宁臻玉只得含混道:“京中这些大人物,我哪里知道,全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聊不过几句,他便找了借口回去睡下。 他盯着顶上的木板,听外头的水浪声,心想这艘船往东,目的地是宋州,他却不是真正想去睢阳——谢鹤岭若是较真些,差人去睢阳打听,他岂非自投罗网?还是得中途找个借口下船,另往别处去。 转念又想着自己都离开京师了,谢鹤岭找他不得,没多久便会放弃了,为出一口气这般兴师动众,也不值得。 许是船上晃晃悠悠的催人入眠,宁臻玉很快沉睡过去,然而过不了多久,他便被船舱外的一阵嘈杂声惊醒。 外面隐约有人呼喝道:“停船!停船!官府搜查!” 宁臻玉浑身一震,睡意全无。 他连忙爬起来,偷偷摸摸往外望去,就见白茫茫江面与一片雪色的江岸相连,岸上乍眼望去聚了一团黑点,原是大批官兵聚集,好些骑在马上,大声疾呼,指引江上船只靠岸。 身旁的船工们还有些惊诧:“好多人,难不成附近在抓贼么?” 旁人认不出底细,只当是年初事多,这段水路又加紧了检查。宁臻玉却一眼望见那领头几个坐在马上的,分明是翊卫的打扮。 他的心都沉到了脚底,一步步往后退去,下意识想跑,只是这艘货船正行在江上,四面皆水,如何能跑? 幸而靠岸的船足有四五艘,他们人手不够。眼看官兵们目光俱都朝着前头两艘客船,宁臻玉心想还有时间,等岸上的官兵上了前头的船搜查,岸上人少了,他便趁隙逃跑。 然而还不等他悄悄去往船尾,隔着小窗,他忽而望见货船老大正走到甲板上,扶着栏杆往外张望状况。 身上正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华贵貂裘。 宁臻玉心里当即一凉。 果然,下一刻江岸上立时有人发现了不对,大喊道:“这艘!” 货船老大还未反应过来,便有十几个官兵围了上来,抽出了刀。都到这境地了,宁臻玉哪肯被捉回去,他咬咬牙四望一番,忽而矮下身冲到船边,竭力将一个货箱推过去,掀入江水。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江面上泛起大片水花。 甲板上的官兵闻声望去,当即面色一变,也来不及分辨,立时有几人跳下了水,朝那处游去,“还不救人!” 船上顿时乱成一片。 船工们挤挤攘攘不知究竟,还以为闹出了什么人命,稀里糊涂叫嚷着下了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水里的档口,宁臻玉挤在船工之中一同逃到了江岸上。 此时江岸上无人察觉到他,俱是客商围着看热闹,他刚松口气,却隐约听见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越传越近。 宁臻玉浑身一僵,竟觉心跳暂停。 翊卫都来了,谢鹤岭还能在何处? 马蹄声愈发近了,宁臻玉连头也不敢回,立时闷着头,往岸边笼罩大片林子的斜坡底下奔去。 第82章 被捉 这几日接连风雪, 此处又荒凉,积雪尤深, 他又身子虚弱,跑了一段便觉行动困难, 踉踉跄跄。 身后的江岸上人声嘈杂, 隐约有人喊道:“去救人,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又有人喊:“分明是个箱子, 有人趁机跑了!” 宁臻玉整颗心都吊了起来,一转头,还未望见江岸的人影如何,先望见了雪地里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 他顿时心里绝望——这情况,迟早会有人追来的。 可又无法回头,只得接着往前奔去, 坡下长了一片矮林,他只望自己躲进林子, 能再拖延些时间,逃出生天。 伴随着哄乱的呼喝声,似乎已有人策马往这边来。宁臻玉不敢回头, 只管竭力狂奔,然而土坡陡峭不平, 他猛然一脚踩歪,便就闷哼一声跌在雪地里,直滚下去。 这一下天旋地转, 宁臻玉只觉耳朵肩头被撞得生疼,叫人意识都模糊了一瞬。 他扑在雪里没了声音,好一会儿才清醒些,努力爬起身走了一段,摇摇晃晃的,不多时又听到了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宁臻玉僵住,转身一看,就见隔了六七丈,谢鹤岭正坐在马上,慢吞吞往此处行来。 阳光下瞧不清人脸,宁臻玉又眼前发花,却觉得谢鹤岭的眼神定是冷然的嘲弄,甚至这怪异的压迫感,叫他想起伤了江阳王那一晚,谢鹤岭阴沉的脸。 他知道逃不过去了,却也不肯等死,一咬牙,仍是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他腿上痛得厉害,拖着腿往林子里走,然而不过几步,腿上便坚持不住,被雪地里斜出的枯枝一挂,便跌坐在地,只得撑着地面喘气。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扯着缰绳策马到了他身前,他垂着脑袋,只能望见马驹沾着雪的四蹄,和剧烈呼吸吐出的白气。 不知怎的,这会儿江岸的方向,原该嘈杂的人声似乎都消失了,唯有呼呼的风声。 宁臻玉惨白着脸。 谢鹤岭居高临下瞧了宁臻玉一会儿,只见初五那日一身雪白的打扮,这会儿已换作粗布衣裳,刮破了几处,平日养得绸缎一般的乌发沾了枯叶和积雪,凌乱扑在肩上,狼狈极了。 谢鹤岭也不说话,只冷冷望着宁臻玉试图挣扎的双腿和攥紧的手,仿佛等着什么一般。 半晌瞧够了,他忽而问道:“怎么不跑了?” 宁臻玉听出了其中的嘲讽。 他咬着牙,竭力想站起来,却已无法撑起疼痛的双腿。 谢鹤岭看了他片刻,忽而下了马,缓缓走过来。 宁臻玉浑身一僵,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谢鹤岭的马鞍上挂着一把短刀,这会儿已到了谢鹤岭手里。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万念俱灰,眼眶都红了,忍不住整个人颤抖起来。 谢鹤岭竟会这样对他么? 他张张口,半个字也说不出。 眼看谢鹤岭走到身前,宁臻玉垂着头,只见这织着暗纹的衣袖一动,便脑中空白,下意识猛然抬手挥向谢鹤岭手臂。 这一下他用尽了力气,然而一个文人,又接连几日在山中忍受寒冬,到底力竭,谢鹤岭只一顿,便侧身避了过去。 谢鹤岭左手甚至轻而易举地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半提着。 他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细细地发抖。 第77章 谢鹤岭瞥了一眼,认出是自己送给宁臻玉的防身之物,瞳孔一缩,脸色隐隐变了,嘴上却嗤笑道:“教你的一点皮毛,竟然用到我身上?” 语气居然是温和的,手上却毫不留情,猛然一捏,宁臻玉痛呼一声,匕首随即落地。 他原就是被谢鹤岭强行提着手腕,悬着上半身,拉扯着隐隐的痛,又被这般捏住,真正是疼得直哆嗦。 谢鹤岭松开手,他便又狼狈扑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了,眼看着谢鹤岭过来,转身要逃,腿脚却又使不上力气。他这样不肯示弱的性子,几乎是在雪地里狼狈地爬,难堪极了。 谢鹤岭见他如此抗拒,脸上强装的温和之色也冷淡下去。 他走过去,踩住宁臻玉的衣摆,宁臻玉徒劳挣扎,却也无法。 谢鹤岭问道:“怎么,很怕?” 停顿一瞬,他又冷笑起来:“你也会怕?” 怕还逃什么? 谢鹤岭提了短刀,反手握住刀柄,俯身割开了宁臻玉被尖锐荆棘贯穿的衣摆和裤腿,只见左腿衣物全叫树枝荆棘刮破了,腿上甚至还割开了一道血口子。 宁臻玉一直僵着身子,眼睛睁大,只觉刀尖近得能割伤肌肤,仿佛下一刻就能扎进他的腿,割断他的筋,他怕得呼吸仿佛都停住了。 直到谢鹤岭割去了他挂着荆棘的破烂的衣摆,刀尖离开了他的小腿,他方才剧烈呼吸起来。 谢鹤岭只冷眼瞧着他,这段白皙的小腿比起以往更瘦弱了些,此时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还冒着血,整个人似惊弓之鸟一般颤抖着。 他方才摔在雪地里,眉眼沾了雪,此时尽数化开,从眼睫上落下来,泪水一般。 换在平日,谢鹤岭见着这般模样,难免要怜惜一番,这会儿却再无心思。 他只伸手握住宁臻玉的胳膊,宁臻玉没有再挣扎,似乎是被他吓住了,脸色煞白。他颊上、额角也被刮了细小伤口,真正是凄惨极了,谢鹤岭却毫不怜香惜玉,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撂到了马背上。 宁臻玉这下不再反抗,只默然被他带了回去。 这里离江岸不算很远,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还留着一串凌乱的脚印和追寻而来的马蹄印。江岸那头的几艘船已不见了,江面广阔水浪平稳,一切重归寂静,官兵也已散去大半,只剩了几个翊卫打扮的留在原地。 谢鹤岭策马而回,马背上还坐了一个人,被宽大的斗篷遮去了形貌。几名翊卫不敢多看,估摸着用不到自己了,便就拱手告退。 旁边备好了一辆乌棚马车,显然是临时找来的,与谢府的那辆相去甚远。 车头上坐着的仍是林管事,满面疲惫,不知这几日里如何奔波。 他远远望见宁臻玉,先是一喜,又望见宁臻玉的模样,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 待两人近了,林管事迎上前:“大人,马车备好了。” 他还想扶着宁臻玉下来,谢鹤岭只漫不经心点点头,这便亲自挟着宁臻玉的腰身下了马。宁臻玉整个人仿佛还是怔怔的,还未回神,谢鹤岭提着他如何做,他便顺从,木偶一般。 马车内布置得还算细致温暖,铺着毛毯,炭盆亮着猩红的火光。 宁臻玉被丢了进去,再柔软的毛毯,他也觉浑身一痛。 随后又是一声清脆响声,竟是宁臻玉那把匕首被丢了进来,正落在他眼前。 宁臻玉盯着这把匕首,咬着牙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激怒了谢鹤岭。 他扑在毯子上喘了几口气,忽觉身后光影一暗,是谢鹤岭拂了车帘进来。 谢鹤岭身材高大,一进来便显得拥挤逼仄。宁臻玉垂着眼睛不看他,只拖着腿往里面躲去,随即又被谢鹤岭握住脚腕。 他痛得叫了一声。 方才被斗篷遮着还不显,这会儿一瞧,他腿上伤口还滴着血水,蹭得毯子也红了一块。谢鹤岭似乎也嫌烦,只托着他的小腿打量片刻,忽而拎起那把匕首,用刀尖挑去了扎在肉里的几根木刺。 随后用衣袖擦了血迹,又撕了干净的内衬,草草包裹了他的小腿。 谢鹤岭一贯手劲大,动作简单利落,也并不轻柔,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宁臻玉已是疼得眼泛泪光,咬唇忍着。 他忍耐低泣的声音,谢鹤岭一向很熟悉,替他拂去了头发上的枯叶,又盯了他片刻,按住脚腕的手掌慢慢往上抚去。 宁臻玉浑身一僵,竟是完全抗拒的模样,下意识就要缩回去,极力挣扎。 “谢鹤岭!” 谢鹤岭却一把握紧了他的脚腕,力道大得几乎咯吱作响。 他盯着宁臻玉的脸,忽而笑了一声:“那晚在翊卫府张着腿勾人时,没见着你这般三贞九烈。” 这话羞辱意味过重,宁臻玉羞愧难当,几个月来的委屈和苦楚几乎是瞬间涌了上来。 他颤声骂道:“你无耻!我心里根本不愿意……不愿意!” 宁臻玉踢踢蹬蹬,仍被压着伤腿,按在毯子上,姿态可称放荡下流,又听谢鹤岭冷笑道:“好清白!你不愿意,如何在榻上还能摆出这副姿态?” 他立时红了眼眶,喃喃地道:“我没有,是你喜欢……” 他拼命推拒,然而平时他便抗拒不了,此时哪里还能推得开。 谢鹤岭听够了他的叫骂,很快抽出他的腰带将手腕捆了,心里逐渐躁动起来,说不清是怒气还是郁气。 他一把捏住宁臻玉的下巴,俯身就要咬住他的嘴唇,叫他闭嘴。 宁臻玉被这样绑着,顿觉屈辱,极力偏过脸去,胡乱骂道:“混账,无耻,你放开!” 他往日还能与谢鹤岭欢好,此时分明已激怒了谢鹤岭,竟还不肯低头,仿佛这回顺从了,便坐实了是自己甘心被人收在床榻上欺辱。 谢鹤岭几回称不了心,终于不耐,一字字道:“好,你不愿意这副模样,那便换一个。” 说罢,他直起身,一把提起宁臻玉的后颈,叫他仰起脑袋,按向腰间的玉带。 宁臻玉怔住,几乎是整个人都停滞了。 自从他上回极力抵抗不肯顺从,谢鹤岭便没有再强迫过他行此事。 他感觉到一阵可怖的热意,当即咬紧牙关,偏过头要避开。然而他双手被缚,挣动不得,他只能紧紧闭着眼,嘴唇颤抖着,眼泪直掉。 谢鹤岭只紧紧掐住他的下颚,强行按着他的嘴唇。 第83章 强留 回京的途中, 车内死一般毫无声息,林管事还有几分疑心, 怀疑大人是将宁公子如何了。 到谢府时已是深夜,马车七弯八拐, 从谢府后面的小巷子进去。整个谢府灯火通明, 谢鹤岭终于拂了车帘出来,面无表情, 仆役们已习惯了他这几日的脸色,瞧见车里隐约还有人影,不由松了口气。 这回谢鹤岭不似从前那般亲自抱人出来,他们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搀扶车里的宁臻玉。 宁公子那状况但凡是个明眼人,便能猜到发生过什么, 又是个脾气不好的,他们哪敢冒犯。最后静默片刻, 还是乔郎犹豫着过去,轻声道:“宁公子?” 宁臻玉不肯应。 谢鹤岭冷笑一声,“你们散去便是了。” 众人便又悄声退下了, 谢鹤岭掀了车帘看向车厢内。 宁臻玉背着身缩在毯子上,整个人还在细细颤动。谢鹤岭瞧着, 想起在江岸边时,他发泄过一回,这人扑在毯子上的模样, 剧烈咳嗽,惊惶地用衣袖擦拭嘴角脸颊,又恨恨地扑上来咬他。 谢鹤岭看他片刻,矮身进了车厢,刚触到宁臻玉肩背,宁臻玉竟不肯罢休,又挣扎起来。 谢鹤岭嗤笑道:“宁公子要面子,你自己下来也好。” 他按着宁臻玉的脚腕,语气温和带笑,“你的腿伤了,能起得来么?” “还是说……你打算和白日里一样,就这么爬下去,叫谢某再好好看看你是如何在雪地里爬的?那模样,真正是可怜极了。” 宁臻玉遭他如此羞辱,呼吸一窒,脸上更是惨白,手指攥紧了毛毯。 谢鹤岭只冷冷看着。 在江边找到宁臻玉时,他就有些不可思议。 宁臻玉这样好脸面,又性子清高,居然宁可拖着腿狼狈地爬在雪地里,也不肯被他碰触。 眼下都到这境地了,宁臻玉别无选择,却仍是不说话,连一点跟他回屋的意思也没有。 谢鹤岭见他如此,接连多日积攒的郁忿之气也涌了上来。 然而他脸上居然愈发有了笑意,温和道:“好,宁公子怕疼,不愿意回屋,我们便在这车里。” 他盯着宁臻玉瞬间僵住的脊背,知道宁臻玉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怕他今晚真打算要在车里磋磨他整晚——他原就是个这样的混账,做得出来。 谢鹤岭坐了下来,甚至慢慢伸手拨了下炭火。 车内一时间静默已极,唯有宁臻玉急促的呼吸声,待到桌案上烛火噼啪一声暗了下去,谢鹤岭终又起身,去搭宁臻玉的肩背。 第78章 宁臻玉浑身僵直,却没有再反抗。 谢鹤岭冷笑一声。 在马车里遭受这些,和回屋里折腾,虽是一样的过程,但明日被仆从瞧见的结果却全然不同,他知道宁臻玉会选择什么。 他便就这么抱起宁臻玉,下车进了屋去。 一触及明亮烛火,宁臻玉下意识垂下了头。 方才车内昏昏暗暗不甚分明,一到了光线亮些的屋内,他这番模样便再也难以遮掩——额上刮破,眼眶鼻尖都红了,哭了许久,颊侧和下颚更是凄惨,掐出了鲜红的指印。 白日在车里用嘴时,宁臻玉拼死不从,仿佛受辱,又偏偏毫无反抗之力,谢鹤岭冷冷瞧着,手指发了力掐住两颊,他只能被迫张开嘴,紧闭的眼一直流泪。 谢鹤岭却是半点怜惜之心也无。 他甚至想更狠些,叫这人再也哭不出来。 若非在外停留太久,还需赶路回京,他便该在江岸边好好教宁臻玉长个记性。 谢鹤岭这样想着,心头愈发有怒,将宁臻玉撂在榻上。 宁臻玉一挨着床榻,整个人更为僵硬,他心里清楚自己会被谢鹤岭如何折腾,上一回被带回谢府时他便已见识过了。若不是腿上有伤,只怕要立时下床逃出去。 然而他这会儿毫无力气,只能狼狈倒在榻上,垂下眼睫不看谢鹤岭 ,眉眼间有屈辱之色。他松开的衣领间,还留有些凝固的痕迹未拭去。 谢鹤岭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开脸颊,竟还试图将脸埋在被褥里,用颊侧的乌发遮掩脸上的狼狈之状。 这自然毫无用处,谢鹤岭看了他片刻,坐在榻边,伸手拂开他的乌发。 指尖一触到宁臻玉,宁臻玉便又下意识避开。 带回京师的一路上,谢鹤岭已被拒绝无数回,仿佛对他抵触极了。 这样的反应,谢鹤岭并不陌生——刚将宁臻玉收在身边时,宁臻玉便常常如此,难以忍受他的触碰。然而时间久了,多少也习惯了,后来宁臻玉甚至能安静坐在他怀里,又不顺服,撩拨几句就要嗔视他。 隔了不过几日,微妙地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 谢鹤岭动作一顿,嗤笑道:“跑出去一回,竟是连装一下也不愿意了?” 从前心里也是不情愿,怎么还能装得那样好,每晚紧挨着睡在他枕边? 宁臻玉停顿片刻,哑声道:“大人不是一向知道么?如今怎么又朝我发火气?” 谢鹤岭闻言,只觉心口一堵。 没错,他一向是知道的。 他以宁臻玉的不情愿为乐,甚至觉得宁臻玉被迫屈服的模样,格外叫人意动。 本就该如此,谢鹤岭说不清自己哪来的这阵不甘。 也说不清为何发现宁臻玉惊慌之下试图用匕首对着他时,他心里会涌起难以言喻的火气。 原就是折腾宁臻玉才有的趣味,又何必因为他的不顺服而心里不快? 谢鹤岭盯了他许久,总难排解,他一把掐着宁臻玉的两颊,终于笑道:“宁公子只需知道,再如何不情愿,也还是得留在谢某身边。” * 宁臻玉又生了场病,病得厉害。 他身体弱,接连几日在外忍饥挨冻,全是凭着能脱逃出京的希望才攒着一口气,没有倒下。如今希望彻底破灭,又遭谢鹤岭如此欺辱,怎能不病。 谢鹤岭却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咬了好几处伤口。 他解宁臻玉的衣服时,被一口咬在小臂上,到底是长时间张开的嘴,早已酸软无力,牙关不如平日尖利,未能如何下。只得被他一把扯开衣襟,明晃晃的烛光下不得遮掩。 然而兔子急了咬人都要出点血,何况是宁臻玉这样的性子。 他疼得厉害,又一口咬在谢鹤岭肩上,不肯松开,叫声都含混在唇齿间,再是无力,逐渐也咬得重了。 刚开始尚且蹬动挣扎的小腿,逐渐也只剩下软弱的颤抖。 第二日方太医被请来时心里已多少有了点底,还庆幸总算是找回来了,京畿那边不必再人仰马翻。然而一看宁臻玉脸上的状况和腿上的伤,不由嘀咕谢统领真正是个凉薄人,竟也下得去手,难怪宁公子要跑了。 处理小腿上的伤口时,甚至能瞧见膝盖两侧的指印和磨破皮的痕迹,实在凄惨。 方太医心里咋舌,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恭恭敬敬开了药方,便又告辞退下。 黄昏时,谢鹤岭坐在外间看书,终觉心烦意乱,丢下书册看向里间。宁臻玉不知醒没醒,毫无声息,谢鹤岭起身拂了帘子进去,看向床榻。 宁臻玉面色惨白,嘴唇都起了皮,不知是否昨晚一直掉泪的缘故,眼睫仍是湿漉漉的。 谢鹤岭瞧了一会儿,视线从他的脸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 方太医离开时特意留了治冻疮的药,这会儿已抹上了,只见十指皴裂,指节通红,不复从前柔软白皙的模样。 早上还有翊卫前来复命,说是在青雀那住处的后山里,寻到了一座猎户的小屋,看痕迹显然是新近住过人的,应就是宁公子。 他实在想不到宁臻玉娇生惯养的,竟能跑到荒山里硬生生撑好几日,还是这样的大雪天,也不挑个好日子。 从前分明捏得稍稍重些,宁臻玉都要难受。 谢鹤岭心里又冷冷的。 难道谢府养着他不好?非要跑出去大雪天里受冻。 他一向很喜欢宁臻玉的这双手,时常把玩,此刻打量半晌,见宁臻玉手上干了些,便还是坐在榻边,拿了烛台边的药膏瓶子,又去碰宁臻玉安静搁在榻上的手。 宁臻玉两眼闭着,竟是立刻抽回手去。 居然是醒着的。 谢鹤岭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宁公子莫忘了,这里是谢府。” 宁臻玉低声道:“谢鹤岭,你放了我罢。” 谢鹤岭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动怒,只笑道:“我记得好像是宁公子输了赌约,自愿留在我身边。” “当初是我识人不清,我糊涂,谈得上什么自愿不自愿。” 宁臻玉说着,苍白的脸上显出哀色,“你就当我言而无信,好么?” 他难得一回说软话,声音嘶哑,说的竟是这样的丧气话。 谢鹤岭停顿片刻,道:“那便是你欠我的,将你自己抵给我偿债。” 宁臻玉闻言,想起当初自己被诬陷进了京兆府牢狱,走投无路,又被父兄怂恿,才认了命,当晚就被谢鹤岭带回了谢府。 他那时全然不知自己命运,也不知谢鹤岭对他起了何种心思,只当自己侍奉几年,不会太久。 哪怕后来被严瑭出卖,不得已依附于谢鹤岭,他却也从未想过要彻底认命,永远留在谢府。他一直觉得谢鹤岭只是一时兴起,报复于他,府中美人众多,厌了便就能解脱。 两人当年的身世,他确实有所亏欠,难道真的就能这般磋磨他? 谢鹤岭怎么就不能放过他? ----------------------- 作者有话说:补完[三花猫头] 第84章 台阶 天光亮起,朦胧照进卧室, 他任由谢鹤岭解开他的衣带, 捏着膝盖替他上药,其间被摆弄成什么样, 也并不吭声。 刚有些希望又被捻灭,又听谢鹤岭不肯松口放他, 他心灰意冷的, 便不肯再说话。 然而到底是身子虚弱,又伤在隐秘处, 他被谢鹤岭弄得浑身不对劲,咬牙忍了,谢鹤岭方才抽出手,又捧着他的手,替他抹了指节上的皴裂。 他不知道谢鹤岭是什么意思,把他欺负成这般凄惨模样, 回头又来假惺惺地照顾他。 他原以为自己都那样和谢鹤岭呛声了,谢鹤岭该不痛快才是。 谢鹤岭搁了药瓶在案上, 看了宁臻玉一会儿,见他紧闭着眼,眼睫颤动, 便俯身凑近了。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呼吸,偏过脸颊避开, 谢鹤岭眉头一动,只伸手强行将他脸颊掰回,低头咬了他的嘴唇, 力道不轻,直将他咬出低呼声,这才罢了。 他换了身官袍,最后道:“好好养病。” 便又出了门去。 谢鹤岭这两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什么,换在从前他还会打探一番,如今已无心力敷衍。 谢鹤岭一走,下人们很快进了门,过来给他送早膳。见宁臻玉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几人面上都有些复杂。 若说上一回宁臻玉与人私奔,谢府内知晓实情的还不多,这回却是闹到全府上下全知道了。 然而这回没有一人敢轻视怠慢。光是他当众逃跑闹得满城风雨,被捉回来后大人还无丝毫处置,反而照常去请太医,便能知道谢大人的心思了。 芙湘搀着宁臻玉坐起,端了鸡丝炖粥过来,看他毫无胃口,小心翼翼道:“宁公子想吃什么?午膳让后厨给您做。” 府中膳食一向是以谢鹤岭的喜好为准,宁臻玉从未特意吩咐过什么,如今听了也只随口道:“还是问大人去罢。” 第79章 “这几日大人忙碌,午间不会回府。” 有人察言观色,小声道:“大人为了找公子,近来惹上麻烦了。” 前段时间谢鹤岭大动干戈兴师动众,虽是顶着处理贼患的名头,将京兆府和京畿地区年前挤压的旧案拿出来说事,当做四处搜查的借口,但满朝文武哪个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这便惹得御史台接连弹劾,贵妃和赵相虽未说什么,恐怕心里也已不满。 不仅如此,朝中到处都传谢鹤岭色令智昏,竟为了一个逃跑的娈宠擅动职权。 仆役们忍不住用眼角偷觑宁臻玉的面容,只见毫无表情,更无动容,不由心里叹了口气。 宁臻玉只当未听出他们明里暗里的说和之意,蹙眉喝了药,便又躺在榻上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谢鹤岭回到谢府时又是入夜,因白日里与那些御史台的老古董在政事堂周旋,虽解决了麻烦,心里仍有不快,面色便也沉着。 他一路往微澜院走,“他如何了?” “宁公子没什么精神,早早歇下了。” 仆役们本想问问主君可需要宵食,看出他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话。 谢鹤岭听了心知宁臻玉是不想见他。 换在往日,这时间宁臻玉应在卧室内练画或是看书,此时望见微澜院烛火幽微,他心里又是郁气难解。 他负手立在廊下,吹了片刻的冷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段躺了一段时日,脸色有几分苍白,见了谢鹤岭便就施礼,“大人。” 谢鹤岭看他如此,到底是跟随数年的下属,也不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在府中听命。” 老段垂首称是,犹豫片刻,忽然捧出一卷画轴来,恭敬奉上:“大人,此物是宁公子的,一直落在马车里。” 当初在相国寺时,宁臻玉就是以这卷画轴落在车内为由,支开了老段。 谢鹤岭只看了一眼,他忙于搜寻宁臻玉,几乎没回过谢府,想来府中仆役不敢收拾,才拖延到今日。 他拿了画卷展开,随意看了一眼,原以为是宁臻玉平日画作,用来当借口充数的。 然而画上的人像却让他一时顿住。 只见荆钗布裙,神情微微含笑,是一名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 旁人或许认不出,谢鹤岭却不能更熟悉,是年轻时的谢顺娘。 他沉默下去,盯着画像瞧了良久。 老段似乎也猜出了画上之人是谁,只低声道:“宁公子交代属下拿这卷画时,还说想寄在佛前,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 谢鹤岭闻言,一时间心里滋味难言。 他默然站了半晌,直到老段告退,他独自一人立在廊下,方才回到微澜院内。 宁臻玉此时已睡着了,呼吸声细微,他坐在榻边,画像轻轻搁在膝上。 这幅画上的顺娘,甚至完全是谢鹤岭曾经和宁臻玉描述的模样,神态、衣着分毫不差。 宁臻玉对顺娘的相貌记忆模糊,能画成这样,不知将谢鹤岭当初的话描述推敲过几回,又搜肠刮肚,从那点可怜的记忆里苦寻过几回。 他此前恨宁臻玉心狠,用他的生母宁夫人做筹码,换得他的怜惜,允许他去了相国寺,却又趁机逃跑。意识到自己被宁臻玉欺骗时,他是真正有些咬牙切齿。 然而此时见宁臻玉逃跑之前,居然想的是要悄悄地将顺娘也供在佛前,他又消了气。 之前搜查相国寺时,那往生堂的僧侣便说宁臻玉除了在宁夫人牌位前供奉了一幅画像,又格外嘱咐他准备一块空牌位,却不肯让他写上信息,说是今后再来写。 谢鹤岭那时并未细思,只当是推脱的手段,如今想来,应是宁臻玉给他留的,作为顺娘的念想。 他对顺娘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当年也怨恨她,不甘自己因她的私念倒置命运。然而若说他对这十余年的母子之情全无感受,便是自欺欺人。 宁臻玉居然察觉到了。 不写名字落款,是觉得有愧。 这其中有几分是对顺娘的怅惘,几分是对谢鹤岭的愧疚。 谢鹤岭面上神色复杂。 他一直是个冷心冷肺的,但此时瞧着宁臻玉憔悴的脸,难免心里一软。 * 第二日宁臻玉醒得晚,一睁眼,便听到院子里隐隐的欢声笑语,他勉强洗漱起身,望见院子里仆役们忙着挂彩灯。 芙湘见他起了,笑道:“公子好些了?” “今日是上元节呢,公子不如来画个灯面?都说公子会画!” 宁臻玉心道原是上元节到了。 又心想若是没被捉回来,他这会儿早已转了水路往南。 他们面上欢喜,宁臻玉也不想扫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芙湘便高高兴兴地拿了些素面的灯笼来,又来殷勤研墨。 宁臻玉刚病愈,手生,这灯笼又被竹骨硌着,落笔难免飘了些,画歪了几道。 他蹙起眉,打算作废换一个,忽而听有人走进来,问道:“画的什么?” 宁臻玉听出是谢鹤岭的声音,才想起谢鹤岭今日应是休沐。他手上一顿,将灯笼放下了,也不说话。 谢鹤岭见他如此冷淡,也不恼,只端详着他的脸,病容虽苍白,比昨日却好了些。 许是视线停留时间过长,宁臻玉有些不快,谢鹤岭这才慢悠悠提了灯笼起来一看,哪怕是他这不懂画的,也能看出梅枝画歪,圆月也扁了。 他瞥了眼宁臻玉,笑道:“只有画,不题字了?” “画坏了,丢了便是。”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未免可惜。” 说着就伸了手过来,去握宁臻玉执笔的手,宁臻玉猝不及防一下被握住手背,他病刚好,手有些凉,反而是谢鹤岭的手心发着热。 他整个人一顿,刚要挣扎,谢鹤岭的手掌便自他手背上滑过去,拿了他的笔。 谢鹤岭便提笔一气题了首诗,拿起看了看,评价道:“歪了的梅枝配歪了的字,正好般配。” 这灯笼在宁臻玉眼前摇摇晃晃,依稀能认出是灯面诗的常客《生查子》,只是字写得歪七扭八,他的梅画得再歪,也被衬得眉清目秀起来。 哪里般配了。宁臻玉想。 这会儿芙湘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个干净,只有两人在屋内,宁臻玉连转移话题的机会也没有,便只能沉默。 他不知道谢鹤岭哪里来的好心情,前两天还被他话语激怒,今日却似乎又回到了往常模样。 谢鹤岭又问:“今日是上元节,京中热闹,不出去看看?” 宁臻玉心想有什么可看的,上回元夕出门,能看的只有谢鹤岭和璟王暗流汹涌的争斗,他这会儿对这些事全无心思。 他冷冷道:“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出门叫人看笑话么。” 谢鹤岭听出他火气,笑道:“怎会,宁公子不过是在相国寺后山迷了路,转去了荒山野岭,才叫我寻到,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见宁臻玉面色不好看,又道:“你若不信,问问京兆尹便是。” 宁臻玉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有些想不通。 朝中全知道底细,他不明白谢鹤岭这般遮掩有什么用,不知是为了他的颜面,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 他移开视线,“不了。” 谢鹤岭便有些遗憾,手里拿着那盏丑灯笼转了转,将这灯笼挂在屋门前的廊檐下。 宁臻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隐约感觉到谢鹤岭是有意缓和关系,给彼此找个台阶下。 想到这一点,宁臻玉顿觉怪异——谢鹤岭性格恶劣,一贯以捉弄他为乐,他每回被他撩拨到要生气,谢鹤岭都只是笑。 就如去年,他头一回被璟王府带走,谢鹤岭并不阻拦,虽说是算准了他不会出事,他仍为此心里记恨,几天没理会谢鹤岭。谢鹤岭却也不曾来安慰过他,只等他自己气消了,便又和好。 谢鹤岭这样没心肝的人,居然也会主动示好,来找台阶下? 宁臻玉沉默了半晌,忽而道:“外面的热闹没什么可瞧的,我不想见外人。” 他消沉了几日,难得主动说话,谢鹤岭笑道:“那便只府中这些自己人,一道热闹热闹。” 宁臻玉却平静道:“我许久未见到故友,想请一位叙叙旧。” 谢鹤岭闻言,眼睛忽而一眯。 第85章 用处 他嘴角似笑非笑,“我只怕他不肯来,你到时候要失望。” 宁臻玉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面上冷冷的。 谢鹤岭只当他是来气自己的, 停顿片刻,又似乎觉得这台阶还是得下, 微微笑道:“这样,谢某帮你修书一封, 他定然不敢推辞。” 得了谢鹤岭的信, 那自然更不敢来。 宁臻玉看他一眼,见谢鹤岭当真拿了信纸提笔, 他也不拦,接着道:“替我问杨兄安好……” 谢鹤岭一顿,好半晌才想起应是宁臻玉在西池苑那位共事过的同窗杨颂,太常寺的一名主事。 第80章 既是杨颂,谢鹤岭便无计较心思,照常替他写了。 信上所说也只是一些杂事, 寒暄一番,说是有闲暇时叙叙旧, 又请杨颂把年前托他买的青金石颜料交予仆役送来。 然而这封请柬一送出去,杨颂哪敢不亲自上门来。 他唤来林管事将信递出去,笑道:“一些颜料, 何处寻不得,跟我说一声便是了。” 宁臻玉不说话, 只重又提笔描画灯面。 谢鹤岭没得到往日里一句“大人难道也懂画?”的挤兑,只得拂拂衣袖,坐在旁边看他作画。 宁臻玉此时刚起身不久, 乌发未梳,发带胡乱绑着,肩上披着一身浅绿色莲纹氅衣,懒散极了,他正垂着眼睫望着手里的灯笼。 谢鹤岭见他如此,忽而道:“宁公子不去梳洗一番?” “他是我昔日同窗,书院那时哪有这么多规矩。”宁臻玉随口道。 谢鹤岭闻言却又不快,伸了手去解宁臻玉的发带,打算替他梳发。 然而宁臻玉对他仍有抗拒,被他一碰后脑,一瞬想起江岸边被按着脑袋的情形,整个人僵住,当即避开。 谢鹤岭动作一顿,盯了他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唤来仆役替他打理了一番。 不过半个时辰,杨颂便到了。 杨颂看起来真正是匆忙而来,连衣摆的褶皱都未捋平,被引至微澜院时脸便已是紧绷的,待他迈进门,望见谢鹤岭赫然就坐在宁臻玉身边,更是面有局促。 “拜、拜见谢大人。” 谢鹤岭慢悠悠过来相扶,笑道:“上回臻玉在宫中作画,还未谢杨主事相助。” 杨颂见他这般好风度好涵养,只得连连道:“大人说笑了!此事我也是奉诏而为,且宁兄是我同窗,自然是分内之事……” 谢鹤岭微笑:“杨主事过谦。” 他接过杨颂手里的颜料瓷罐,拿去了书案上,宁臻玉还坐着,冷眼看他俩寒暄。 谢鹤岭瞧见他乌发上落了一缕蓬絮,应是仆役替他梳发时落下的。 他打量着,又看了眼宁臻玉冷淡的脸,忽而伸手,替他将这缕絮轻轻拂开了。 动作实在亲密,谢鹤岭做来不觉不妥。 他感觉到宁臻玉身体一僵,然而在杨颂面前,又忍住了,并未像方才那般直接避开。 杨颂原本望过来的视线却飞快转开,非礼勿视。 谢鹤岭仿佛毫无所觉,收了手回袖中,这才笑道:“二位先聊,谢某有其他事务还需处理。” 杨颂连忙拱手相送,这中间不过说了几句官场话,竟是背上一层冷汗。 他看谢鹤岭走了,才敢犹豫着望向宁臻玉。 宁臻玉身份特殊,从前在西池苑走得近些也就罢了,方才谢鹤岭在时,他真正是不敢看宁臻玉一眼,生怕哪里惹恼了谢鹤岭。 这会儿一看,幸而不是他预想中那般受了罚的凄惨之态,只是有些病容,一直恹恹的不说话。 自从十二卫四府偃旗息鼓不再折腾,许多人便猜测宁臻玉已被带回京中,甚至他还听同僚议论,数日闭门不出,怕是已被谢鹤岭处置了。 他和宁臻玉还算有些交情,见他如今安好,便也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的关头,他被谢鹤岭亲笔修书请上门,仍觉心头直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宁臻玉倒还平静,起身朝杨颂拱拱手,“多谢杨兄替我收集这些,本该我上门去取,竟还要劳烦杨兄过来一趟。” 杨颂哪会计较这个,只是有些同情——连一封请柬也要亲自过问,谢大人如今怎还会轻易允许他出门? 他叹气道:“也不费事,我认识些过往的商队,问几句便是了。” 两人这便又说了几句话,杨颂不敢久留,自然急着要告辞,宁臻玉忽而道:“杨兄,有一物可否替我转交给严二公子?” 说着拿出个小小的雕花檀木盒来。 “上回在蓬莱殿,严兄走前落了贵重物件,年节繁忙,我带回来后便忘了,还要劳烦杨兄转交。” 杨颂不疑有他,点点头接过了,拿在手里正打算出门。 宁臻玉又轻声道:“还请杨兄遮掩一二,我这处境不好和外面的扯上关系。” 杨颂听了心里暗叹一声,将木盒往衣袖里藏了,这才离开。 杨颂一走,宁臻玉便又回了屋里。 送出去的那木盒里不是别的,是一颗明珠,正是去年严瑭为了讨好谢鹤岭,送来的那一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之一。 他大约能猜到自己在相国寺逃脱后,谢鹤岭应找过严瑭的麻烦。 他也能猜到严瑭的反应。 约摸正因他的“不告而别”而惊愕不解,更为谢鹤岭的怀疑而惶恐不安。 但他现在需要的是严瑭的愧疚和不甘。 他将这颗明珠送出去的理由,和当初留下它的理由一样,只是觉得严瑭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 做完这些,宁臻玉心里好受了些,拿了新得的颜料调弄,白日里就这么过去了。 谢鹤岭大约真有些忙碌,听说一直在书房那头,直到夜幕落下,廊檐下的彩灯亮起了幽幽光晕,他方才回到微澜院。 此时宁臻玉正在门口看仆役们一盏盏挂灯,又听乔郎在屋里弹曲儿。 乔郎自然是谢鹤岭叫过去给宁臻玉解闷的,弹的还是那首宁臻玉常听的《浔阳夜月》。宁臻玉的气色比白日好了许多,不知是病愈,还是心情转好的缘故。 然而一瞧见谢鹤岭,宁臻玉面上的神色便淡了些,回到屋里坐下。 他不理人,谢鹤岭也不恼,只负着手在廊下看了一圈,忽而道:“你我画的那盏灯呢?” 问的是宁臻玉,屋里的仆役却一个个面色尴尬起来,“是公子说不合适,便换下来了……” 他们说得委婉,宁臻玉却道:“挂在门口不好看。” 话音刚落,谢鹤岭便寻到了那盏灯,正搁在窗边的翘头案上,大约是仆役们认出了字迹没敢丢。 他便踱过去拿了,暂且挂在了里间的珠帘边。 谢鹤岭笑道:“到底是你亲手画出来的,怎如此嫌弃。” 宁臻玉心想谁嫌弃自己了,嫌弃的可是你的字,但他不想和谢鹤岭多话,说一句必然有好几句等着自己,平白给自己添堵,便不争辩了。 仆役们极有眼色,这会儿已悄悄地退下了。 谢鹤岭走到宁臻玉身旁坐下,瞧见宁臻玉的手搁在膝上,握住了托起细看。 这几日在屋里捂着,这双手上的冻裂好了些许,只是指尖仍有皴破。 谢鹤岭只把玩片刻,握着他手腕的手忽而使力,将宁臻玉一把拉进怀里。 宁臻玉没有拒绝,他知道谢鹤岭的习惯,允许他见杨颂一面,便又该来要债了。 谢鹤岭揽着他的腰,只觉一把瘦骨,好歹比刚带回来时养出些肉,他瞧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俯身凑近了些,呼吸相闻的距离,宁臻玉也并未避开。 谢鹤岭只当这事该过去了。 他的手探了下去,今日宁臻玉病愈,衣裳穿得严严实实,不似前几日养病时那般单薄,他格外花了些时间,解开宁臻玉层叠的衣带,抚摩温热的肌肤。 谢鹤岭的手却还是偏冷,宁臻玉颤了一下,蹙眉道:“冷。” 谢鹤岭俯在他耳边笑道:“你身上都起了热,自然觉得我的手冷。” 宁臻玉原还以为谢鹤岭说的是自己身上病还未好,直到对方的手一路揉搓到胸前,逼得他肩头耸起,两颊涌起红晕,他方才反应过来,这混账又在说荤话。 谢鹤岭似乎很喜欢他生气的模样,便又笑,“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捏着宁臻玉的腰身,正要像从前一般将人提起坐下,下移的手掌忽而摸到一层麻布——是宁臻玉小腿上的伤口还包着白细布。 谢鹤岭摩挲片刻,想起当时雪地里宁臻玉那倔强凄楚的模样,当时正在气头上,这会儿没了火气,便又心软。他将人抱起,一路去往里间的柔软的榻上,这才将人放下。 也不似往常那般压着他的两膝弄他。 宁臻玉模糊间察觉到他的动作,心想这混账难得不折腾他,也不知还能装几日。 第86章 应付 从前他虽也是不太高兴的模样,倒还会和旁人说笑, 跟谢鹤岭使性子时也有些人气, 这回却时常不说话。 宁臻玉起初只当是在府中养身体,一天天的逐渐厌烦, 这晚被谢鹤岭揽在膝上,面无表情地问:“我何时能出去?” 两人正是亲密之际, 语气实在煞风景。 谢鹤岭瞧着他, 目光微妙:“从前还知道软和几句应付我,今日怎么硬邦邦的。” 宁臻玉想起在翊卫府的那回, 不说话。 谢鹤岭也不恼,“上元节那晚,你不肯出门散心,说是怕人笑话,如今怎么又想出去了?” 宁臻玉冷冷道:“我想清楚了,有人看笑话, 丢的也是你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81章 这话倒是没错, 逃跑被捉回的虽是宁臻玉,京中议论更多的还是谢鹤岭——加上璟王赐下的那个,都两回了, 频频后宅失火,管不住人, 可见仕途春风得意,情场失意。 外面传的那些话,谢鹤岭自然知道, 他却是个厚脸皮的,慢条斯理地道:“能得宁公子如此佳人,谢某被如何编排也是心甘情愿。” 他说话轻浮,换做从前,宁臻玉遭他轻薄调戏,定要不痛快地瞪他一眼。这回宁臻玉却是神情平静,任由他捏着下巴,只是垂下眼睫不看他,无动于衷。 谢鹤岭一顿,瞧了他片刻,不知怎的,这样无动于衷的脸,却叫他想起江岸边又惧怕又怨恨的神色。 他抬手重重抚摩宁臻玉紧闭的双唇,忽而施力,抵开了他柔软的嘴唇和牙关,探了进去。 宁臻玉没有反抗,只僵硬一会儿,又顺从地张了口,被他肆意搅弄唇舌。 此举亵玩一般,宁臻玉脑海里浮浮沉沉,俱是那日自己被迫做的腌臜事,然而形势比人强,比起动真格的,这模样暂且还能忍受。 修长的指尖甚至探进他的舌下纠缠,他只觉口腔发酸,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谢鹤岭的衣襟。 直到他涎水不受控制流下,眼睫下隐有泪光,呜呜作声,谢鹤岭才终于放过他。 宁臻玉嘴唇微张,剧烈呼吸着,颊上耳后,乃至脖颈俱都浮上一层绯色。 谢鹤岭盯着他紧闭的眼,用湿淋淋的指节轻抚着他的颊侧,他觉得难受,却忍住了没有避开。他这会儿早已浑身无力,又是坐在谢鹤岭腿上,别无凭依,只得慢慢地依偎进谢鹤岭怀里。 谢鹤岭揽着他,这才笑道:“罢了,之前不让你出去是担心你的身子,既然好了,让人陪你出门便是。” 宁臻玉合着眼帘,仍不说话。 他得了首肯,府中仆役才敢放他出门,只战战兢兢跟随着。 幸而他也不做旁的,去买些作画用的物件,或是跟平常富贵人家一般,出门听曲儿看戏,倒也安静。 他只有一个要求,带一个仆役差遣便已足够,人多了不自在。 此事林管事特意去请示了谢鹤岭,谢鹤岭看宁臻玉实在不乐意人多,便也点了头。 仆役们刚开始还怕他又要逃跑,后来一合计,京师禁卫哪里是能轻易闯过的,便也放下了心。 这日茶楼里请了戏班子表演,格外热闹。宁臻玉坐在二楼,心不在焉地听戏,只听出约摸唱的是墙头马上的故事,陈词滥调无甚新意。 很快便又听下面三三两两的聊起了京中最近的热闹。 比如郑小侯爷一病不起,遣散了侯府养的戏班子,今日茶楼请的这戏班子便是其中一个。 有些消息灵通些的权贵子弟全知底细,分明是郑小侯爷已经“无能为力”,不由一个个暗暗交换了眼神,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璟王对圣上不敬,被下旨圈禁之后,郑小侯爷也曾试图找璟王府的麻烦,一雪前耻。然而璟王一时失势,也不是昌远侯能动的,竟也无从下手,只得暂且作罢。 这桩旧事说来还是宁臻玉点的火,他此时只在二楼听着,神情不变。 郑小侯爷的花边消息掰扯得差不多了,底下的话题兜兜转转,逐渐转向了朝中近日风头最盛的谢鹤岭。 言语间多是歆羡他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前途无量,也不乏含酸带刺的:“他这厢春风得意,父兄却还在大理寺关着呢,不日就要流放,他竟也不闻不问?” “以谢大人今日的地位,但凡有意,贵妃赵相哪个不会给他一分薄面?真正是薄情寡义。”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谢大人怎就对宁家如此绝情……” 又有人意有所指,窃笑道:“如何算是绝情?谢府里不还养着一个么,可见是万分情谊都在一人身上了。” “私逃之罪都能免了,谢统领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药!” 提起这茬,众人便来了兴致,议论起了年关那阵,相国寺之行闹得人仰马翻之事,真真假假掺杂不一。 又有个冷笑一声,切齿道:“可见是有些手段的……你我不好此道,如何能知这位宁公子的厉害。” 这人说到半途,还打算说些龌龊的痛快痛快,忽而脑袋上一疼,竟是一个酒杯砸在他后脑,砸得他脑际嗡鸣。他捂着脑袋抬头一看,只见二楼一扇屏风遮掩处,影影绰绰映着人影。 一个仆役拂了珠帘,探身朝楼下的茶楼伙计唤道:“这酒都冷了,还不换热茶上来!” 区区奴仆如此目中无人,这人心中大怒,立时指着他要发作:“你敢!” 然而话到中途便哑了声——只见珠帘拂动间,露出半张冷淡侧脸。 这人浑身一僵,当即偃旗息鼓,仆役却似乎才认出他,惊呼道:“是闻家少爷?你的脸怎么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已足够吸引近处数十人的目光,个个转了过来,闻少杰立时窘迫不安,抬起手试图遮脸。 原是他上回出言不逊惹恼宁臻玉,打坏了鼻梁,此刻面中横着一块疤,显眼极了,将这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毁了个七七八八,遍请名医也再难医治。 此时二楼毫无反应,闻少杰却再不敢抬头,只得面色尴尬,遮头露尾匆匆离去。 宁臻玉连看也懒得看,他处境如此,对市井中的这些流言大多已不在意,只是闻少杰这人叫他格外厌恶。 小厮来换了热茶,宁臻玉捂着茶杯,双眼朝着楼下的戏台,目光逡巡。 半晌他捕捉到一道人影,忽而目光一动,吩咐道:“去画坊问问,我那幅画该裱好了。” 那画坊离得远,仆人有些迟疑,“那您……” “这出戏还有几折,够你来回的了。”宁臻玉说着,塞了他一把糕点果子,“去罢,别叫我等太久。” 仆役这才匆匆去了,宁臻玉只在座上默然听了片刻,走廊上逐渐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这脚步声又停了,半晌,严瑭艰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臻玉。” 宁臻玉没有动,只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上的冻伤还未完全愈合,瞧着凄惨,除了谢鹤岭有时握在手里把玩,或是床帏内欺负他,他平日都藏在衣袖里。 此时他却伸出这双有些可怜的手,替严瑭倒了杯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严兄。” 这当然是违心话,他已在这茶楼等了两日。 此处三面被屏风围着,算是看戏的好地方,四下无人,严瑭有些局促地在宁臻玉身旁坐下,看见宁臻玉手上的伤口时,更是有愧。 原先他心里对宁臻玉不告而别确有愤怒,只觉被戏耍,夜深人静时更涌上一层被抛弃的怨恨——他如今确实势单力薄,只能向谢鹤岭低头,若是宁臻玉不愿意等他,为何在西池苑还要给他希望? 然而这点怨愤,见到宁臻玉时又散去了。 他放轻了声音,“谢大人他……有没有为难你?” 宁臻玉垂下眼睫,一声不吭。 严瑭见状更是痛心,京中那些流言蜚语他都听过了,都道宁臻玉是运气好,竟遇上谢鹤岭这等脾气宽和的,闹出这样的事也未责罚,唯有他知道谢鹤岭是如何难相与。 臻玉身不由己,若非谢鹤岭欺人太甚,何必在那样的大雪天里独自逃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宁臻玉的脸,轻声道:“臻玉,那夜明珠……” 话到半途,他又不敢再说下去,反而有些心虚。 那夜明珠当初是他赠给谢鹤岭的,为了严中丞的祸事向谢鹤岭卖好,他甚至能猜到这对明珠平日里会被谢鹤岭放在何处。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之前杨颂将它交托到他手里时,他几乎觉得这冰冷的珠身是滚烫的,烫得他几乎拿不稳,就要脱手丢下。 久违的惭愧又涌上心头,即便他知道宁臻玉此举是故意让他难堪,他也无法苛责。 “臻玉,你让杨颂交给我,是不是……” 宁臻玉握着茶杯,平静道:“只是想物归原主。” 语言无波无澜,不知是带着怨恨,还是暗含对他仅剩的希望。 严瑭忍不住暗自揣测,不知怎的,望着宁臻玉苍白的脸,后者的猜测逐渐占据上风——若不是仍有情谊,何必来找自己?丢了泄愤便是了。 自己是曾经辜负宁臻玉,遭他怨恨是该的,然而和那心狠手辣的谢鹤岭相比,宁臻玉应是还能记得他的好。 他心里一时间百般滋味,试探道:“昨日我在街上远远瞧见你了,看你上马车时,腿脚有些不变,难道是被人伤了么?” 宁臻玉的腿是那回在雪地里摔的,又被荆棘刮破,走动久了还有些不适。 但他看严瑭欲言又止的,便知严瑭在想什么,他也懒得纠正,便不说话,只低垂眼帘。 谢鹤岭本就是个混账,没少欺侮他,多背一笔债又怎么了。 严瑭见他默认,更是心中不忍,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隔着一层衣袖也觉清瘦。 第82章 “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谢鹤岭身边,苦了你了……我会想办法的,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咬牙道:“这局势维持不了多久。” 宁臻玉轻声道:“严兄如此笃定?” 严瑭却又闭口不谈了。 宁臻玉也不问,只慢慢将手抽了出来,缓和了神情:“我知道严兄胸有丘壑,心中定有计较,还请严兄说到做到。” 他的态度有些不冷不热,然而听在严瑭耳中,却琢磨出一丝身不由己的心灰意冷,更觉宁臻玉只能仰仗自己了,心中愈发满涨起来。 严瑭还想和宁臻玉说会儿话,只是此处到底人多眼杂 ,宁臻玉低声道:“谢家的仆人很快便要回来了,严兄还是快走罢。” 严瑭目光沉沉地望了他一会儿,只得起身离开。 他一走,宁臻玉便拿了帕子擦手,面上毫无表情,心里更是连怨恨也无,只剩一阵嘲讽。 第87章 煽动 宁臻玉一顿,转头看了一眼, 这小厮虽是粗布衣裳打扮,却不是茶楼脸熟的那几个。 他心里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是哪位?” “您过去一见便知。” 宁臻玉沉默一瞬, 袖中的手攥紧,眼看等不到谢府的仆役回来, 只得起身跟着去了。 离开楼下喧闹的大堂,到了这茶楼三楼的雅间,四周愈发寂静。小厮打开门请他进去,宁臻玉僵硬着进了门,望见熟悉的人影,心都坠了下去。 着了一身绛红色蟒袍, 腰系金玉带,坐在太师椅上喝酒的, 不是璟王还能是谁? 璟王分明被圈禁在王府内不得出,现在竟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闹市的茶楼之中,甚至穿着、派头, 丝毫不比往日逊色多少。 宁臻玉压着心里的惊疑,垂下头施礼道:“拜见璟王。” 璟王的脸颊瘦削了些, 神态也更为阴沉,不知是否禁足于璟王府的这段时间并不好受,又或是当初没能叫皇帝毙命, 怀恨至今。 然而当他上下打量宁臻玉时,面上的神情竟是畅快的笑意。 璟王倚着扶手,“听闻你在相国寺后山迷了路,失踪多日。” 这是谢鹤岭对外的说辞,宁臻玉不能否认。 璟王嗤笑起来:“谢鹤岭倒是有心掩饰,却问问京中哪个不知你是背主私逃。至于你是打算和人私奔,还是一人独往……” 宁臻玉听到这里,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方才和严瑭见面,怕是被璟王注意到了。 璟王却似乎全然不在乎,对他有何私情或是盘算并不在意。 “可惜呀,还是逃不出京畿,便被捉了回来。” 他盯着宁臻玉僵硬的脸和消瘦的身形,仿佛得胜一般,抚掌大笑道:“本王现在只想问问,你被他囚禁,拘在身边不得自由的滋味如何?可曾后悔?” 宁臻玉听他饱含讽意的大笑声,神色古怪了起来。 他隐约察觉到璟王笑的不只是他,也是自己。 皇帝已然半只脚进了棺材,璟王便将自己对皇帝的恨意,肆意倾泄在旁人身上,看到别人身受束缚,他便痛快。 宁臻玉原该不快,然而他望着璟王与江夫人有几分相像的眉眼,心里也猜到了皇帝璟王之间的纠葛,一时间有些复杂。 璟王见他不出声,只是沉默,忽而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他没责罚于你,你感激涕零了?” 他格外讥讽:“外面都说谢鹤岭大费周章地寻你,是钟情于你,你便信了?” 宁臻玉心里也明白谢鹤岭不过是些报复心思,非要折辱他罢了。 “王爷心知肚明,何必出言讽刺。”他面无表情地道。 他总算开了口,语气无丝毫情绪。 璟王用怜悯的眼瞧着他,轻哂道:“原来还有些脾气,本王还当你认了命。” 他叹息着喝了杯酒,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愈发刻毒。 “你看,有些人便是这样该下地狱的东西……对你不见得有几分真心,知道你不情愿,也要折磨你强留你,叫你一辈子拘在他身边,不得解脱。”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可笑极了,笑得灰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竟咳嗽起来,扶着身旁桌案,肩背起伏着,面上露出怨毒之意。 但很快,这几分恨色便又掩去了。 他望着始终沉默不语的宁臻玉,嘴角露出微妙的嘲讽:“本王当初有心助你除掉谢鹤岭,你不愿意,如今可有后悔?” 宁臻玉停顿片刻,张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然有悔,后悔自己不该被宁家怂恿,进了谢府侍奉谢鹤岭,后悔自己不该和谢鹤岭纠纠缠缠,拖到今日。 这样的怨悔之意,在那日被谢鹤岭羞辱对待时达到顶峰。 然而他也清醒地知道璟王不是善类。 他静默许久,只低着头道:“王爷想说什么?” 璟王笑道:“自然是给追悔之人一个机会。” “趁他对你尚有几分情意时,谋一条生路,免得将来厌了你的皮囊,想起你的不顺服和背叛,就连一点情面也不剩了。” 宁臻玉瞧着地面,嘴角紧绷着不说话。 璟王紧紧盯着宁臻玉的脸,声音里带着奇特的煽动:“当然,本王体恤你身份低微,怕将来引火烧身,旁的你不需要管,你只需做一件事。” “将他引至西池苑。” 璟王说到这里,微笑道:“你该明白,谢鹤岭只要掌权一日,你想离开便是不能。” 宁臻玉闻言一顿,心里忽而浮现出一个猜想。 自从璟王被下旨禁足后,原先下榻于璟王府的江阳王,已被请到了西池苑暂住养伤。 江阳王当初被他所伤,腿伤听闻至今未愈,恐怕已是恨他和谢鹤岭入骨,这关头引了谢鹤岭去西池苑,定然要闹出些事端。 若是再严重些—— 宁臻玉没有再追问,忽而道:“王爷为何偏偏要选中我?” 璟王笑道:“你还看不出么?只有你能让他最不痛快。” * 宁臻玉从三楼慢吞吞下来,正撞见被他差遣出去的那名仆役小竹,正和茶楼伙计争执些什么,无非是没寻到他正焦急,旁边甚至还立着林管事,不知是不是来找他回府的。 林管事一眼望见他下了楼来,神情当即一松,迎上前来,“公子怎么忽然到楼上去了?” 宁臻玉神情不变:“这出戏没意思,我上楼小睡了会儿。” 小竹过来给他披上雪色的斗篷,他瞧着林管事,半真半假地抱怨:“林管事这么大年纪了,府中若有要事,遣人过来便是了。” 林管事只得道:“公子说笑了,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大人交代。” 宁臻玉也不再说了,随他们回了谢府,这会儿谢鹤岭已下值,正在屋里下棋。 宁臻玉瞧见他,掀帘子的手一顿,又慢慢进去了。 谢鹤岭笑道:“听他们说,你又去看戏了?” 宁臻玉只点点头,解了白狐裘,正打算往里间走去,却是心不在焉,忘了谢鹤岭一贯的习性,行经谢鹤岭身前,便好似羊入虎口一般,被趁机一把揽住,坐在他怀里。 宁臻玉道:“干什么?” 谢鹤岭瞧着他身上的狐裘,“怎又穿白色?” 自从宁臻玉上回一身雪白逃入相国寺后山,谢鹤岭见他一身白便要想起此事,心里不快,因而下人们赶制的冬衣极少是全白的。 宁臻玉蹙起眉,“我喜欢白,大人连我穿什么也要计较?” 谢鹤岭见他面色不虞,笑道:“罢了,也衬你。” 宁臻玉大病初愈,颊上无甚血色,又一身白裘,更显楚楚动人,玉做的一般。 只是人也像玉人似的毫无表情,坐在谢鹤岭怀里。 如此呛声扫兴,大约是想气走他,谢鹤岭竟也不恼,只揽着人问道:“今日看的什么戏?回来得这样迟。” 宁臻玉随口道:“墙头马上,才子佳人那老一套。” “昨日又是哪出?” “倩女离魂。” 谢鹤岭哦了一声,微妙道:“怎么看的都是这些夜会西厢的故事,也不嫌腻味。” 他虽是个武官,官场应酬之时自然也看过戏,知道这几出戏排的是什么,男欢女爱,有些甚至词曲露骨了些,宴会上常有人调笑。 宁臻玉听他语带戏谑,心道这混账也好意思说,唱曲儿的总比书架上那几本春宫册子要文雅得多。 只是他不欲争辩,面上冷冷的不说话。 谢鹤岭又道:“你若喜欢看,到时便请戏班子来府中,何必去那等人多眼杂之处。” 宁臻玉停顿片刻,蹙眉道:“那戏班子是郑乐行遣散出来的,大人也愿意收?” 净是些风流体态的年轻伶人,眼波乱飞,他在二楼隔着一层珠帘,都被暗送秋波好几回。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谢鹤岭这等身份的,难说宴会上有多少人曲意逢迎。早先谢府里也是莺莺燕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第83章 谢鹤岭听他语气,似笑非笑道:“只是请来府中唱几出戏,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说着,挨近了宁臻玉的鬓边,“听闻宁公子从前是个风流的,莫非真正有些见识,才会有此反应?” 宁臻玉闻言,再不愿意和谢鹤岭说话,心里也起了火气,“胡说什么?我看你才是真正见多识广——” 他说着,冷淡的眉眼都因这几分火气染上了鲜妍之色。 谢鹤岭瞧得心里一动。 “大人有意便去请,莫要拿我的名头说事……” 宁臻玉说到中途,便觉腰侧一痒,是谢鹤岭的手探了进来捏他。 他立时说不下去,只得咬牙轻轻喘气,他又心想这混账就是不正经的,每回都要倒打一耙,没理说不过他还要欺负他。 谢鹤岭瞧他恼怒的神色,便知自己定然已被暗骂好几回,只笑道:“怎么又生气了?” 看宁臻玉不理他,他又叹道:“好,是谢某的不是。” 他搂着宁臻玉亲近片刻,直到仆从进了送了补药,他盯着宁臻玉喝下,这才作罢。 第88章 威胁 府中因此每日熬些滋补的汤药给宁臻玉养着, 他不爱喝,也只得勉强忍了。 他昨晚用了汤药, 晚间睡得很沉,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 梦里有时是宁夫人和顺娘无声望着他, 而他想奔过去,却被人捉住了手臂, 回头望去,是谢鹤岭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他被禁锢在谢鹤岭怀里,不敢抬头。 最后又是璟王蛊惑一般的言语在耳边响动:“你还看不出么?只有你能让他最不痛快。” 第二日他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谢鹤岭正在外间看书。 宁臻玉一时间有些发怔, 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是他和谢鹤岭关系尚好时, 还是他逃脱失败被捉回之后? 直到谢鹤岭含笑的声音从外传来:“醒了?午时都要到了。” 他方才清醒过来。 是了,从前谢鹤岭喜欢一大清早坐在他身边等他醒来,甚至手还很不老实地钻进被褥里折腾他, 非要闹醒他叫他生气。自从他被谢鹤岭捉回来,大病一场后, 谢鹤岭便不怎么闹他了。 谢鹤岭这会儿拂了珠帘进了里间,随即便有仆役进来服侍他洗漱。 谢鹤岭倚坐在旁,笑眼瞧着他梳发穿衣的模样, 手上无所事事,将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飒飒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一贯有这些附庸风雅的毛病,宁臻玉见怪不怪。 只是这声音到底吵了些,他忍不住道:“这几日还在下雪,大人拿扇子随身,不嫌奇怪?” 谢鹤岭道:“这扇子意义不同,我自然要时时带着。” 他说着,见宁臻玉不以为意的模样,忽而眯起眼道:“你莫非忘了?” “什么?” 谢鹤岭探手将手里这把折扇展开到最大,递到他面前,只见扇面上绘了一支盛放的木芙蓉,花叶萧疏,颇有风骨。 宁臻玉只瞧了一眼,忽觉这笔锋布局十分熟悉,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许久之前画的。 ——去年他刚入谢府不久,欠了太医的诊金,谢鹤岭讨要了这幅扇面,暂且做了抵押。 宁臻玉顿了顿,想起谢鹤岭整个冬天时常将这折扇带在身边,时时把玩。 甚至上回郑小侯爷犯事被押在宫中,谢鹤岭到蓬莱殿接他时,身上也带着这把扇子。当时他还不觉得如何,如今想来,那样的时机,特意随身带他的扇子进宫,刻意在人前显示,又究竟是为什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只点点头,又不说了。 等他用早膳时,谢鹤岭瞧着他书案上随手的画作,笑道:“你横竖闲着,再替我画一把扇子。木芙蓉虽好,现在却已是早春,不合时节了。” 谢鹤岭说着,又指着扇面的一角,遗憾道:“这处有些磨损,还是换把新的好。” 宁臻玉不知怎的,心里不愿意将话题停留在这扇子上,随口道:“前阵子御史台送来的,有一把描金檀香扇,不是凡品,大人拿那把便是了。” 谢鹤岭却笑道:“如何能比得上宁公子亲手所作,瞧着甚美。” 他说话轻佻,目光落在宁臻玉脸容上,不知夸赞的是谁。 宁臻玉拗不过他,眼看谢鹤岭都将一把空白的折扇摆到眼前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又心里不快,移开视线,抬眼便望见里不远处悬挂的一盏灯。 正是上元节那日谢鹤岭题字的那盏丑灯笼,至今还留在微澜院,甚至谢鹤岭十分宝贝,特意点在卧房内。 他一时间看了心烦,刚提了笔就要放下:“你自己画罢。” 谢鹤岭不知他为何又恼了,俯身一把握着他的手,叫他别搁笔,失笑道:“又怎么了?整日里气鼓鼓的。” 宁臻玉冷冷道:“大人出门要体面好看,倒是让我对着这么一盏丑的,可见是拿我寻开心……你自己画幅扇面也使得,别来戏耍我了。” 谢鹤岭没料到他这么大的气性,忍不住挑起嘴角:“怎么就丑了?谢某分明是偏爱你的画。” 宁臻玉被他说得肉麻,蹙起眉说不出话。 他这模样难得一见,谢鹤岭揽着他的腰身,笑吟吟道:“你说的那描金的扇,谢某看不出什么好,唯有宁公子的画,我是真正爱重。” 青天白日的,宁臻玉忍不了他这些孟浪话,挣了挣,没能挣开,只能垂下眼帘,眼不见为净。 谢鹤岭看出宁臻玉气恼,只抱着他,叹道:“宁公子平日画作颇丰,如今连这一幅扇面也吝惜?真正让人伤心。” 宁臻玉实在无法,只得怒道:“别说了,我画就是了。” 他提笔画了一枝应景的桃花,点了花瓣花蕊,最后要题词时,他看了眼谢鹤岭:“大人你来?” 谢鹤岭却又不肯了。 宁臻玉更是不快,心道这时候知道自己字丑了,怎么卧房里的灯面上就非要贴着他的画题字。 他心里暗骂,却也不在明面上说什么,省得又招来谢鹤岭一番肉麻话。 搁下笔,宁臻玉只拿了扇面吹吹气,待到墨迹干了,便递给谢鹤岭交差。谢鹤岭拿在手里瞧了许久,忽而又望向旁边那把旧扇面,仿佛比起新的,更为喜欢旧的一般。 宁臻玉道:“怎么?” “还是旧的更合我意。”谢鹤岭道。 宁臻玉没明白他又要唱哪出,只收拾了画笔。 谢鹤岭端详着旧画上那枝霜白微带绯色的木芙蓉,叹道:“很像你。” * 午后,谢鹤岭又因着公务要去往京畿大营,宁臻玉送了他出门,便又神色平静,吩咐跟随他的仆役小竹,“我要去一趟画坊。” 因昨日宁臻玉险些在茶楼没了踪影,小竹还有些犹疑。 宁臻玉仿佛没看出他的迟疑,柔声道:“大人忽然对扇面感兴趣,我出去看看时新的颜料和画作。” 小竹想到近来谢鹤岭的喜好,便也不疑有他,招来马车出了门。 宁臻玉这便又到了璟王府后门那条街上的画坊里坐着,挑了些颜料,又嘱咐掌柜的裱画,自己便坐到了二楼,目光朝着璟王府的方向。 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秋茗。 因昨日璟王的那番煽动,他心有顾虑,想着向秋茗打探一番。 璟王府原是被圈禁的,府中仆役不知能否正常出门——但璟王都能瞒天过海出入自由了,想来为正常生活所需,仆役们应能走动。 宁臻玉在窗边等了许久,总算在固定的时间等到了消息,他望见那条巷子里出现了几名王府仆役,甚至有几张颇为熟悉的脸孔,时常和秋茗在一处说笑的。 但其中没有秋茗。 宁臻玉只当是运气不佳,他接连等了两日,都无秋茗的身影,为此他又去旁边的糕点铺子打听,铺子里的伙计对美貌的秋茗有些印象,然而却说已许久不来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璟王禁足的这段时日,郁气难解,残忍本性暴露,秋茗已经…… 然而周围也未曾听闻王府中有新近拖出的尸体。 宁臻玉不得其解,只能满心惴惴地打道回府。 回到谢府后,他碰见了许久未见的老段,老段正指挥着仆役,打扫庭院。 因上回在相国寺疏忽职守,令宁臻玉脱逃,老段已不在微澜院奉命,只处理一些府中的琐事,宁臻玉已很久不曾遇见他。 宁臻玉立在游廊下,盯着老段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秋茗,“段管事,请借一步说话。” 老段顿了顿,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宁臻玉低声道:“上回多谢你相助。” 他听说老段为此受了罚,躺了好几天,心里确有歉意。 老段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宁公子说笑了,是属下办事不力,对不起大人。” 宁臻玉见此,心里一叹,知道老段已经还了上回的情面,再不能以此支使老段了。 第84章 他犹豫着,轻声道:“秋茗他……你还能见到他么?” 老段一顿,面上神情竟是动摇了一瞬,他垂下头道:“属下不知,他是璟王府的人。” 说罢,老段便又告退。 宁臻玉听他语气,竟像是认了命,已然放弃秋茗,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回到屋里,一时间坐立难安,想着秋茗的下场,一个王府的奴仆,运气差些触怒了璟王,被璟王随意处置了也未可知。 宁臻玉不知怎的,又想到了自己。 他怔怔坐了片刻,直到夜幕落下,他用晚饭时也没滋没味的。 林管事正过来奉茶,见他食欲不佳,脸色更是苍白,立时问道:“宁公子可是哪里不适?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宁臻玉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林管事,青雀他……怎样了?可曾受罚?” 这段时日他时常想起青雀,心知谢鹤岭能找到自己,青雀大约已被捉到了,还不知是否受了迁怒被责罚。青雀年纪小,真不知捱不捱得过去。 只是他不敢在谢鹤岭面前提起,怕又惹怒谢鹤岭,连累了青雀。 之前他也悄悄问过林管事,只说是大人没为难他。如今他又心思敏感,疑神疑鬼,非要再问。 林管事安慰道:“青雀也在府中服侍过,大人自然念着情面。” 他停顿一瞬,看着宁臻玉直直盯过来的双目,考虑了措辞:“只是令他在京兆府那边打了个照面……今后若有意外,便会去问他。” 宁臻玉闻言,心里直沉了下去。 这不是明晃晃的威胁么? 将来若他敢再生异心,背叛谢鹤岭,头一个要遭难的便是青雀。 第89章 蛇蜕 青雀什么都不懂,何苦要为难他? 宁臻玉被捉回来后, 除了那日被折辱一番, 没两日谢鹤岭便又待他如初,平日里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然而他忘了, 谢鹤岭原就是一条毒蛇,平日里那副斯文宽和的模样才是伪装。 他的心在深夜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谢鹤岭三更天才回来, 宁臻玉听到门口的响动, 便身上一僵,等到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 便只能望见宁臻玉背着身的模样。 谢鹤岭看桌案上烛火未灭,榻上之人呼吸又是乱的,笑道:“还没睡?” 宁臻玉沉默片刻,慢慢撑起身,只当是谢鹤岭又要胡搅蛮缠,大半夜折腾他, 特意让他起来替他更衣。 谢鹤岭却按着他躺下,温和道:“不必起来, 你还得养身子,否则明日又要咳嗽。” 宁臻玉闻言,心里非但没有一丝暖意, 反觉寒气直从脊背爬上来。 这般温声细语,床帏间的私话, 仿佛前阵子那事已过去了,再不追究,可私下却早已做了准备, 打算拿青雀要挟他。 他不知道谢鹤岭为何有这个能耐,面上装作什么也未发生,毫无嫌隙。 他垂着眼睫,掩饰情绪。 谢鹤岭坐在榻边,宽大的衣袖正垂在宁臻玉手边。 他指尖触在光滑的银色缎面上,只觉发凉,他错觉像是摸到了一层冰冷的蛇蜕。 谢鹤岭自行脱去氅衣,一面道:“今日又去画坊了?” 宁臻玉平静道:“平日画的花草,丢了可惜。” 谢鹤岭看了一圈,这屋内到处挂了宁臻玉的画作,他笑道:“几面墙都要挂满了,若有不知情的,还当这里是你的卧房。” 宁臻玉一顿,抿着嘴唇不说话。 等谢鹤岭躺在他身侧,跟他同在一张床榻上,同床共枕,宁臻玉更是僵硬。 今晚若是谢鹤岭有意做什么,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推拒。 幸而谢鹤岭只揽着他的腰,将他搂在怀里,抚着他单薄的脊背。 谢鹤岭察觉了他微妙的抗拒,却也不问什么,只当他是在使性子,他一贯是这样的气性,被捉回来后便更为冷淡。 时间长了,便会好了。 宁臻玉靠在他怀里,眼睛朝着床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 第二日,宁臻玉起了身呆坐一会儿,望着墙上挂的画卷,是他这几个月画的。他忽而吩咐下人,将他这些画卷收拾收拾,搬去别处。 下人们知道他爱画,也觉得赏心悦目,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要收起。 宁臻玉只道:“没什么,瞧着乱,碍事。” 下人们面面相觑,觉得宁公子回来后脾气有些古怪,他们也不敢问,收拾了足有几十幅,试探道:“公子,收了放在何处?” 宁臻玉一怔,似乎被问住了,自己也不知该放哪里,半晌叹息一声,“暂且……暂且放我从前的那处小院子里。” 吩咐完这些,他又在微澜院坐不住,总觉气闷,打算出门走走。 小竹跟在他身后,他又觉得仿佛是谢鹤岭的眼睛似的,他不愿意迁怒,便说道:“我只是走一段散散心,不需跟得太紧。” 小竹犹豫着应了声,也不敢走远,落在几丈后跟着。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过一条街巷时,忽而被人唤住:“宁臻玉。”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饱含讽刺,宁臻玉一听便知是谁,一下顿住。 阴沉沉的天色里,宁彦君立在酒馆的屋檐下,倚靠着柱子,朝着他冷笑。 宁家事败,宁尚书和宁修礼不日便要流放,而宁彦君幸免于难,只是没保住东宫的职位,在宫中坐了冷板凳,无甚紧要的闲职,可算前途尽毁。 他如今看起来有几分落魄,整个人消瘦了些,眼底一片青黑。 宁臻玉拢着手看向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宁彦君分明落魄至此,但他望着宁臻玉身上的锦绣罗绮,珠玉环佩时,面上居然露出十分讥讽。 “被捉回谢九身边,被他折磨的滋味如何啊?”他冷笑道。 他下了台阶,摇摇晃晃走近了几步,几乎是贴近了他,咬牙切齿道:“当初不肯救宁家,却看看你又好到哪里去?” 宁臻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冷道:“说得好正气凛然,二公子你怎么不救?” 宁彦君被他一刺,恨声道:“我若有这个能力,自然不会放着他们不管,倒是你——” 他指着宁臻玉,低声笑道:“你也落不着好!借着他谢九的势力报复我们,却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还指望着他会放过你?”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一眼便能瞧出宁臻玉光鲜外表下的病态,幸灾乐祸一般。 “他待你难道有真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被他像个玩意一般养着,你且慢慢尝着被他折磨,朝不保夕的滋味!” 宁彦君说到这里,笑得极为畅快,宁臻玉嗅到浓重的酒气,避开一步。 远远跟在身后的小竹察觉到不对,立时赶了上来,喝道:“去!哪来的醉汉,好生无礼!” 宁彦君被如此奚落,竟也不恼怒,只用恶意的目光来回扫视这仆役,和宁臻玉冷漠的脸,似乎觉得痛快极了,连连大笑着离开了。 宁臻玉立在原地,脸色苍白,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小竹见他面色不佳,劝说道:“外边风大,公子回去吧。” 宁臻玉只觉周围仿佛有人认出了他,朝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下意识退了几步。 但他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停顿半晌,说道:“且去牵马车,去东南边转转。” 仆役赶忙回去吩咐门房,驾了马车出来,这便往东南方向去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茫然,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下意识不想回到谢府。东南方向歌楼乐坊众多,他从前常在那儿赴宴听曲观赏歌舞,便往那处去了。 然而越走,小竹的面色便越古怪,两边歌楼上红袖拂动,莺声燕语,风中隐约有酒香和脂粉香。 他简直有些怕,吞吞吐吐地道:“公子,咱们往这里走……不好吧?” 宁臻玉撩着车帘看了一番,真正到了这里,他也无心思听曲儿了,意兴阑珊。他忽而想起什么,便指点着小竹,弯弯绕绕地往里走。 马车最后停在一座小楼前,宁臻玉下了马车,在小竹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敲门。 然而开门的不是记忆中的妇人模样,倒是个面生的。 宁臻玉一顿,低声道:“敢问红叶姑娘,还在这里么?” 红叶是他被赶出宁家时,收容他几日的那位歌伎。 这妇人打着哈欠道:“红叶?她早就走啦……她那相好是个有良心的,外放做官了,赎了她一道儿走了。” 语气颇有艳羡,宁臻玉听了,心里一宽。 他这段时日接连祸事,总觉不顺心,终于听着一个好消息,面上方有松快之色。 他谢了这妇人,回到马车上。 小竹依然保持着某种猜想,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那歌伎已名花有主,远在天边,他这才松了口气,又来扶宁臻玉上车,劝说道:“公子,这外面的人既然散了,您就别再惦记了。” 宁臻玉也不辩解,只让他掉头回去。 第85章 马车转过小巷,慢悠悠行至外面的街道上,一座歌楼门前有数辆马车停留,堵了个正着。 宁臻玉撩起车帘望去,忽而望见熟悉的人影。 谢鹤岭一身便服,正从大门中出来,身旁几位美人笑意盈盈相送,真正是群芳环绕,他又生得英俊,神采烨然,颇有些歌伎流露出芳心暗许的模样。 驾车的小竹自然也认出了自家主君,面上尴尬起来。 马车内,宁臻玉只瞥了一眼,倒不觉得有什么,谢鹤岭身在官场,宴会应酬是常有的事。 便是真有什么,他也无立场过问。 他正要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却忽而一顿。 与谢鹤岭同行之人,有几位他认得,是翊卫府的几名亲信,各个是便服打扮,应是私下的宴会,却另有几人面生。 而其中一人,大约年近而立,面貌英朗,瞧着是生意人打扮,却颇有几分气度。 宁臻玉直直看向他的腰间,挂着寻常的香囊玉佩,然而走动间,外袍遮掩下隐约能望见里面挂了一样物件。 一枚桃花形状的铁片坠子,无甚特殊。 宁臻玉却脸色一变,隐隐猜到了他是何人。 他的心跳动起来,吩咐小竹赶紧回府,马车这便晃悠悠换了条路,往谢府的方向回去了。 回到谢府,他赶忙下了马车,一路回到微澜院,翻找起自己的行囊。 他被谢鹤岭捉回来后,身上穿的衣物全被丢了,银钱倒是没少,下人们替他整整齐齐收拾了,搁在他的箱箧里。里面半数是他换来的碎银和铜钱,其中一个钱袋子里,装了两贯铜钱,更缠了一样不起眼的物件在里面。 谢鹤岭眼高于顶,应不至于查看他这些微末的钱财。 宁臻玉翻找一会儿,果然找出了里面夹着的一枚铁坠子。 是那日江夫人送他的信物,说是若到南边,可凭此物向江家求助。他那时未动心思,只收在钱袋子里藏起,并未被人发现。 如今一看,分明与那歌楼外之人所带的物件是一个模样。 这是江家的人。 宁臻玉意识到这一点,非但没有丝毫庆幸,反而愈发不安。 谢鹤岭居然和南边的镇国公有了来往? 当初那女官不求谢鹤岭,却来求他送出此物给江夫人,求助镇国公,他一直猜测是皇帝两头下注,给了谢鹤岭兵权,又怕他生出异心,因而需要镇国公制衡。 而如今,若是连镇国公也支持谢鹤岭,谢鹤岭岂非已是权势滔天,他再无可能逃脱? ----------------------- 作者有话说:补完[三花猫头] 第90章 冷暖自知 小竹犹豫一下,因两位都去了那秦楼楚馆之地,难说背着彼此有几个相好, 提了尴尬, 宁公子那位又是有缘无分的,他便略过去了。 微澜院这会儿刚点起灯笼, 谢鹤岭进了门,却未瞧见宁臻玉。 谢鹤岭顿住, 小竹连忙答道:“方才阿宝在院门口叫唤, 公子便追过去了。” “阿宝?” “是府中养的狸奴,很是亲近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想起宁臻玉是很喜欢那只狸奴, 从前跟他怄气,便会独自在那小院子里和狸奴待着,也不愿意对着他。 说话间,小竹张望道:“公子回来了。” 谢鹤岭就见宁臻玉进了月门,怀里正抱着狸奴。 只是一见到他,宁臻玉便顿了顿, 忽而拍了拍猫脑袋,俯身将阿宝放下, 示意它离开。 阿宝原还想扒拉宁臻玉的衣摆撒娇,一看谢鹤岭走过来,便又怂了, 夹着尾巴躲到宁臻玉身后。 谢鹤岭不喜欢猫,只瞥了一眼, 阿宝极有眼色,知道谢鹤岭是这里的主人惹不起,呜呜叫了两声, 便委屈地悄悄溜走了。 宁臻玉见状,只垂下视线。 谢鹤岭看他衣着单薄,笑道:“穿得这样少,难道还想在床上躺几日不成。” 说着过来挨着他,伸臂将身上的斗篷展开,披一半在他肩上,两人便就这么挤在一起。 宁臻玉不说话,被谢鹤岭揽着腰回到屋里。 两人坐到榻上,谢鹤岭见他手上的皴裂还未好全,便握住他的手,照常替他抹了药。 宁臻玉被他揉捏指尖,手指缩了一下,到底没有挣开。 过了片刻,谢鹤岭将药罐搁在一旁,忽觉不对,抬眼四望一番。他终于发现今日屋内太空旷了些,墙上的画卷不见了,连书架上堆积的画轴也已消失。 “下人们打扫时收了?”他问。 宁臻玉沉默片刻,道:“太多了,看着乱。”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凝望着他,见他神色冷淡,便握着他的手,将人拉在怀里坐下。 宁臻玉衣衫单薄,方才谢鹤岭怕他受了寒,如今正亲密,又觉这薄薄的衣衫尤能显出宁臻玉的身段。 “可是那宁彦君又来惹你生气了?”谢鹤岭笑道,瞧着宁臻玉忽然颤动的眼睫,“我险些忘了他……他不肯安分,改日我便替你出口气。” 宁臻玉还记得谢九的额头曾被宁彦君砸破,缓缓道:“大人分明是自己同他有仇,莫要推在我身上。” 谢鹤岭叹道:“好没心肝,谢某是有意替你出头,竟这样与我撇清关系。” 宁臻玉闻言,忽然心想我们这算是什么关系? 他这会儿坐在谢鹤岭膝上,腰身被挽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嘴上语气却如往常一般道:“原也不是什么正经关系,何必说得如此亲密。” 谢鹤岭握着他的手把玩,也不脸红:“如何不正经了?” 说话时欺近了,气息轻浮,喷薄在宁臻玉耳畔,惹得人避开脸颊。 两人正亲密间,老段忽而在门外通禀:“大人,有消息来了。” 谢鹤岭闻言一顿,亲了宁臻玉耳朵一下,这便起身过去了。 宁臻玉屏息等他出了门,悄声走到门口,就听院子里老段低声说着什么,隐约听得“长艺坊”三字,应是有人相邀。 他心内了然,若是朝中大臣宴饮,必然递来请柬,只托一句口信的,大约是私事。 能这般私下行事结交的,还能有谁? 第二日,宁臻玉便去了与长艺坊隔了一条街的一座茶楼,趁小竹替他买果子,他悄悄遣了一个闲汉去长艺坊盯着。 不多时那闲汉来报,辰时确有一人自西面过来,一身干练长袍,走路时昂首阔步,目带精光,不是好惹的模样,这人进了门去之后,不久又有一辆马车过来,有人下了车入内。 宁臻玉听他描述,心猛然跳动起来,知道这便是昨日那人和谢鹤岭了。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故技重施,以裱画为由支开小竹后,便悄悄转去了这人来时路上的一道小巷,终于等到此人经过。 “阁下且慢!”他低呼道,追了出去。 这人停顿一瞬,周身气势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按在腰侧,宁臻玉一见,便知定然是习武的——老段也有这样的习惯。 外袍遮掩下,只怕还带了刀剑。 宁臻玉立时停住,拱手表示礼节,“在下并无恶意……” 说着,他拿出袖中一直藏着的铁坠子,“你可认得此物?” 这人一顿,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视线从铁坠子到宁臻玉白皙的脸。 他目光忽而怪异起来,道:“宁臻玉?” 这人缓缓放下按在腰侧的左手,端详着他,说道:“姐姐和我提过你。” 宁臻玉一怔,意识到自己果真没有猜错人——镇国公之子,江夫人的胞弟,云麾将军江奕。 昨日猜测此人身份时,他甚至猜到了为何他们会出现在京师:京中局势混乱了半年,怕是镇国公有意派人来京中打探消息。 镇国公早年位高权重,京中旧部众多,他隐约记得十二卫四府之中,就有镇国公的旧部,多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谢鹤岭才会和镇国公一派有了联系。 “我从水路北上时,路上正巧遇见姐姐,她便将你的事和我说了。” 江奕说着,语气微妙:“她还当你往南边去了,直到我前两日入京,才听说你早已回京。” 宁臻玉闻言,抿紧了嘴角,能听出一丝怪异的意味,京中关于他的流言太多,并且绝大部分都很不好听,约摸这人觉得他贪生怕死,又或是贪慕荣华。 贪生怕死倒确实有点,他不能否认。 宁臻玉面上尚算平静,长话短说:“将军既然认得我,那江夫人所说……” “自然算数,”江奕说道,看着宁臻玉明显有些喜色的脸,又道,“你若在南边,江家的地盘,我自然有法子帮你。” 他话锋一转:“但这里是京师。” 宁臻玉听得明白,为了他明晃晃得罪谢鹤岭,这事云麾将军不会干。 且他亲自赴京,更与谢鹤岭结交,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横生枝节才是下策。 宁臻玉心里有几分失望,知道自己想轻易脱逃实属异想天开,面上却仍是恭敬。 第86章 “宁某明白,只是眼下有一不情之请——我一位朋友,住在京畿南边的德水村中,名叫青雀。他将来怕是会有性命之忧,还请将军想想法子,送他离京。” 江奕瞧了他片刻,大约没见过他这样的请求:“这倒不难,改日我便让人去办。” 宁臻玉面上神色一松:“多谢将军!宁某只望将军能在关键之时,救我一救便是了。” 江奕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半晌点点头:“我尽量。” 顿了顿,他又道:“谢统领待你难道很差?” 宁臻玉一噎,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鹤岭是个喜欢戏弄他的混账,但平心而论,也曾帮过他。 只是谢鹤岭本无真心,居高临下的恩宠又能得几时长久? 他不甘心这般留在谢鹤岭身边伏低做小,他不愿意,有时也怕他和谢鹤岭之间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像皇帝和璟王那样。 他停顿半晌,终于涩声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 谢鹤岭从翊卫府回来时,宁臻玉正在下棋。 微澜院这副棋盘,是谢鹤岭惯用,宁臻玉嫌它是严瓒送来的,总不乐意碰。这会儿却捏着棋子,仿佛对着棋盘正出神,只见眼睫低垂,侧脸被烛火映得粲然生辉。 察觉到谢鹤岭进来,他方才落子,自顾自对弈。 谢鹤岭负手立在他身侧,观察了棋局,叹道:“宁公子上回还说不会棋艺?看来是哄我的。” 宁臻玉道:“我何时说的?” 他全然不记得了,谢鹤岭只是笑,用狭长的笑眼望他。 他停顿片刻,忽而想起许久之前,他和严瑭私奔的前夕,谢鹤岭问他可会下棋,他那时满心都是与严瑭远走高飞,哪里愿意和谢鹤岭周旋,便推脱说是不会。 谢鹤岭怎么总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宁臻玉移开视线,“大人若是要算旧账,那便不下了。” 他说着就要将棋子丢回棋盅,谢鹤岭一把攥住他的手,笑道:“好好,我不提。” “分明是宁公子蒙我,倒又成我的不是了。” 谢鹤岭说着,忽而抱起宁臻玉坐了下来,两人坐在一处。 宁臻玉蹙眉道:“干什么?大人应该去对面。” 谢鹤岭懒洋洋地道:“有什么分别,你下便是了。” 宁臻玉起不来身,只能作罢,两人这便手谈一局,谢鹤岭居然棋艺颇佳,棋风同他的人一般,格外凌厉。宁臻玉又是心不在焉,不多时便被围追堵截,棋盘上的黑子如同一条大蟒,将白子围困吞噬。 每吃掉一个白子,谢鹤岭揽着他腰身的手便要紧一分,有意无意拨着他的衣带。 一局棋下来,宁臻玉已能感受到谢鹤岭冰冷的手掌。 不知是棋局胜负的缘故,还是因为困在谢鹤岭怀里,宁臻玉只觉喘不上气,停顿许久,随意将棋子点在棋盘上。 他忽然道:“过阵子我打算出外踏青,画几幅画。” 这两日天气转暖,京郊一带湖水盈盈,有了些绿意,过不了几天,便该柳枝抽芽,桃花绽蕊。 谢鹤岭笑道:“你身子好了,自然可以,哪日我陪你去。” 见他肯应,宁臻玉的声音愈发轻了,“……我想去西池苑后边,往年他们都说那片山上的桃花开得好。” 谢鹤岭捏棋的手一顿,垂下眼睛看向怀里的宁臻玉,语气似笑非笑的,“西池苑有什么人在,你可知道?” 宁臻玉面上平静,“无非是江阳王。我又不是去看他的。” “他的腿可是至今未愈,你还敢过去?” 宁臻玉冷冷道:“便是他未愈,才更叫人笑话,我去看了又如何?” 他丢下棋子,“大人说要陪我去,难道我还能有何不测?” 他言语带刺,似是还记恨江阳王,谢鹤岭瞧他半晌,忽而笑道:“真是个记仇的……我自然是站在宁公子这边。” 说着,他忽而捏着宁臻玉的下巴,将脸轻轻侧过来。 只见神情冷淡,垂着眼睫不看他。 谢鹤岭却觉得他此刻冷淡记仇的模样,竟也十分动人,凑近亲了亲他,意有所指一般:“你这性子,怕是心里还记恨我,哪天就要发作了。” 宁臻玉沉默不语。 第91章 刀 真正做完这些, 宁臻玉心里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心里清楚,谢鹤岭未必没有疑心,但他并不在意。 最差也不过是被谢鹤岭强留在身边折辱, 他已尝过了, 谢鹤岭就算是怀疑他,还能如何? 至于谢鹤岭会如何……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以谢鹤岭之能, 那江阳王多半奈何不得他,能因此拖得他一段时日无暇他顾, 自己便有可乘之机。 从前他游移不定, 多次放弃璟王递来的橄榄枝,这一次他若再错过, 不知道要被谢鹤岭拘在身边到何时。 宁臻玉这样想着,竟觉松快许多。 然而心头一直紧吊着的这件事落了地,却另有一种莫名情绪压着,他半点高兴不起来,第二日在榻上懒洋洋躺着,午间用饭时没滋没味的, 芙湘瞧见了,提议给他弹个小曲儿。 宁臻玉自无不可, 午睡时便听芙湘和乔郎拨起了琵琶。 芙湘瞧着他的神色,打趣儿道:“公子为何如此钟情这首浔阳夜月?每回都听,奴梦里都会唱了。” “睢阳书院那会儿常听, 习惯了。”宁臻玉道。 芙湘隐约听说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求过学,只当是少年心事, 便不问了。 悠扬乐声中,宁臻玉想着当年快活的自己,尚且不知世事险恶, 那时宁家还未剧变,他也还未得知自己的身世,只觉世上最烦恼之事,也不过是先生敲下来的戒尺。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谢鹤岭。 如今他最烦恼的,却是谢鹤岭这个人。 他心里莫名不愿意再想到此人,便起了身,去往书案前提笔作画。 他原就最擅画人像,一抬笔,下意识仍要描摹人面,落了几笔方才停住,静止片刻,忽而心烦意乱地涂黑抹去了,权当作废。 这段时日苦练山水花鸟,倒是另有一番心得,他绘了一株不合时宜的枯梅,搁下笔,正打算让仆从送去画坊装裱,又觉得意兴阑珊。 眼看小竹在旁等着吩咐,宁臻玉想了想,随口道:“送去我那小院。” 小竹虽然不解,还是照他吩咐去了,路上正遇见回府的谢鹤岭。 谢鹤岭瞧了一眼,只见满纸萧索之气,他问道:“送哪里去?” “宁公子说送回小院里放着。” 谢鹤岭一顿,没说什么。 回到微澜院时,乐声袅袅,宁臻玉正倚在斜榻上看书,头发未束。 宁臻玉知道他进来,原是毫无反应,直到林管事匆匆进门,指挥仆役将几幅画挂回了墙上,他方才抬起头。 下人们都退了下去,谢鹤岭坐到他身旁,笑道:“昨日我便觉得屋里空得很,原是少了你的画,便叫他们拿了几幅回来。” “想不到你是个小气的,连几幅画也不愿意挂在这里?” 宁臻玉沉默片刻,移开视线:“原就是大人的卧房,大人说了算。”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谢鹤岭忽而想起前晚自己在床帏内一时的玩笑话,便知宁臻玉是心里起了疙瘩。 宁臻玉又是背着身的模样,不看他,是很微妙的疏远。 从前若是惹了宁臻玉不快,少不得要置气,跑回那小院子里不见他,如今竟还平心静气留在微澜院,看起来应是乖顺,却仿佛比从前更冷了些。 谢鹤岭盯他片刻,伸手去拂宁臻玉的鬓角碎发,“你不也在这微澜院里住着,同床共枕,怎么如此生分。” 宁臻玉忍了忍,不肯理他,他也不恼,只笑道:“平日在床帏内骂我时,没见你这般有分寸。” 宁臻玉终于忍不住骂道:“胡言乱语!” * 谢鹤岭一早起来,在书房处理公务,顺道听仆役们禀报。 芙湘低声道:“宁公子说,那曲子是他在睢阳书院时经常听的,因而喜爱……” 谢鹤岭眉头一动,不冷不热地道:“今后不许弹了。” 芙湘心里不解,仍然施礼称是。 仆役们匆匆端来了早膳,谢鹤岭瞥了一眼,忽而道:“这几日他食欲不佳,用些开胃的。” 老奴们记下了,随即又有人匆匆赶过来,向他请示:“宁公子那小院子里杂物不少,都是从前零零散散搬去的,还要带回微澜院么?” 说着将这些物件一一道来,谢鹤岭听了,倒还熟悉,知道宁臻玉哪些是平日用的,那些矿石颜料大约是用腻了,得了更好的,便不放在微澜院占地方了。 “这些不必,他用不上。” 这来来回回的琐事,林管事在旁听得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待到屋内只剩两人,林管事终于叹道:“大人实在爱重宁公子。” 第87章 谢鹤岭听出他的委婉语气,漫不经心地道:“他正闹脾气,顺着他些,哄哄他便是了。” 除了一些原则上的事不能让步,其余小事,他不希望宁臻玉为此和他闹僵。 宁臻玉最近愈发冷淡。 就如那几幅画——他其实对宁臻玉的画颇为喜爱,不单是纯粹欣赏,是爱屋及乌,挂在屋内如见本人。那晚也只是玩笑他爱画成痴,宁臻玉却偏偏心思敏感,又是被他捉回来软禁的处境,难免觉得寄人篱下。 他从前喜欢宁臻玉生气的模样,觉得有趣,也不在意宁臻玉心里想法,然而不知怎的,近日宁臻玉越是冷淡,他却越是不甘。 将这些画送回去,便是明示,他有意和好。 林管事自然也希望宁公子能好好留在大人身边,然而眼下这状况…… 他低声道:“大人真的想好了,要去西池苑?” 谢鹤岭微妙地没有说话。 林管事忍不住道:“属下斗胆一言,宁公子作画何处去不得,非要去西池苑?又是江阳王下榻之处,我怕宁公子是有心借您的手……” 他说到这里,谨慎地闭口不言。 谢鹤岭冷嗤一声:“无妨,西池苑我们早就摸透了,那草包讨不了好。” 他随手翻动卷宗,慢条斯理地道:“江阳王冒犯于他,他又是个记仇的,如今心里憋闷,定然有火气要发。若想借我的手替他出口恶气,我自是不介意。” 林管事没料到谢鹤岭会是这个反应,心道这关头为他人动武出气,您也是闲的。 又心想宁公子心里那阵火气真正是因谁而起,大人难道真不知道? 若是宁公子此举不只是为针对江阳王,同样也是报复大人,那又如何? 林管事心里这么嘀咕,嘴上却不好说,只得委婉劝道:“属下只怕宁公子是心里……有所怨愤。” 谢鹤岭停顿一瞬。 他自然明白林管事在担忧什么。 然而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这点报复的怨愤,在他看来无伤大雅,尚且在容忍范围之内。 “罢了,依他所愿,让他出口气。” 谢鹤岭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江阳王若不长眼,只当是计划提前,他若能因此想清楚些,莫再钻牛角尖,那最好不过。” * 宁臻玉不明白屋里如何又多了些物件,听仆役们说是主君让送来的,他便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谢鹤岭是什么意思——将这些东西搬回来,做出从前两人还柔情蜜意的假象,然后呢? 他依然被拘禁在谢鹤岭身边,不能离开。 这点微末的让步,只是让他更觉自己悲惨。 午后芙湘他们照旧来弹曲儿,弹的却是新曲,宁臻玉觉着奇怪,开口问了,芙湘面露难色,不敢答话。宁臻玉大约也能猜到是谢鹤岭的命令,只是不知一首曲子怎么又犯了这混账的忌讳。 他到底心里不快,又觉留在微澜院气闷,便出了门。 宁臻玉原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这段时日他却觉得唯有出门时方能松快,一个小竹跟着他,总强过整个微澜院的仆役小心翼翼地守着他。 于是坐着马车,往他平日听戏的茶楼过去了,他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谢鹤岭。 走到半途,车帘晃动间,隐约传来一阵甜香,宁臻玉今日没吃什么东西,闻着这阵糕点香气,才有胃口,他掀了车帘,示意小竹替他去买核桃酥。 小竹见他终于有些胃口,高兴道:“公子稍等,我这便去。” 糕点铺子门口排着长龙,小竹领命去了,将马车停在巷口。 宁臻玉伏在车内小憩片刻,正出神,忽觉马车一动,缓缓前行。 他以为小竹回来了,却不见糕点递进来,心想小竹到底是个年纪小的,如此冒冒失失,他问道:“小竹,糕点呢?” 车门外停顿一瞬,车门打开,布帘忽而撩起一角,一包糕点递了进来。 宁臻玉不疑有他,打开油纸一瞧,里面却不是核桃酥,寻常的糯米糕,还是冷的。 车外毫无声息,不似小竹从前那般热热闹闹地跟他搭话。再听周边,连街道上的鼎沸人声都远去了,嗒嗒的马蹄声愈发清晰,他甚至能听到回声,仿佛进了深长的巷子一般。 然而去那茶楼的路上,不需要转进巷子。 宁臻玉顿觉不对,低声道:“小竹?” 说着,他试探地伸手,轻轻去推车门。 这一下却仿佛堵着什么,只开了一道缝隙,便再难推开,这代表车头有人坐着。 也许是因他这个动作惊动了何人,马驹忽而嘶鸣一声,逐渐停下。 宁臻玉一顿,心头忽而升起一阵寒意。 这里是天子脚下,谢鹤岭在京中声名赫赫,无人敢打主意,璟王又有心拉拢他,因而他从不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会有何危险。 然而他却忘了,这里是京师,势力最是错综复杂。 一念至此,他心头发颤,迅速拉上门,生怕外人闯入。 却已来不及了,他还未来得及拉紧车门,便觉一阵猛烈的外力忽而将车门扯开。 宁臻玉猝不及防,整个人随即往前一扑,倒在毯子上。 他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车帘猛然掀起,他还未适应忽然照进来的天光,视野中便见一道更亮、更尖锐刺眼的刀光亮起,猛地朝他面门劈来! 第92章 寻仇 眼看那刀刃就要砍上脑门,却忽而听得“嗤”的一声, 眼前的雪亮刀刃忽而滞住, 再是一阵叫人牙酸的咯吱声和血液喷涌的声音。 宁臻玉已呆住了,直到这蒙脸汉子眼球凸出, 扑通歪倒下去,他方才意识到, 流血的不是自己。 “宁公子?”有人急声唤道。 宁臻玉吓坏了, 有些怔怔的,闻言艰难转动眼珠, 才望见车门外立着一位老丈,正提着把短刀,探身望向他。 居然是林管事。 林管事和他对上视线,正要说什么,忽而脸色一变,又转身冲进了巷子深处的拐角处, 行动之灵活迅捷,全然不像是年过不惑的模样。 宁臻玉浑身僵硬地坐在马车里, 呼吸急促,只听得刀剑相击的声音和几声闷响,等再回来时, 林管事的短刀上已是成串的血珠滚滚而落。 见宁臻玉面色惨白如纸,林管事连忙问道:“老奴来迟了, 公子可伤着哪里?” 宁臻玉白着脸摇摇头。 林管事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宁臻玉停滞片刻,忽然道:“林管事会武?” 谢府护院不少,他只知道老段身手不错, 时常跟随谢鹤岭身侧,这位林管事须发花白,平时看来不过是处理内宅琐事的管家,只是精神比旁人矍铄些,竟也有此身手。 林管事也不瞒他,解释道:“老奴有些拳脚功夫,跟随大人数年,平日里也身负守卫之责。” 宁臻玉却又问:“林管事是如何追过来的,难道一直跟着我么?” 这下换作林管事整个人一僵,竟是支支吾吾,生怕答错一般。 他顶着宁臻玉的目光,咳嗽一声,绞尽脑汁找借口:“这几日……这几日京中出了盗贼,大人怕您有个闪失……” 宁臻玉心里却想着,恐怕是前日他提起西池苑,叫谢鹤岭起了疑心,派人来跟着他。 他无意为难老人家,便只移开视线,不再说。 林管事见他并不追问,暗暗松口气,看向摔在地下的那壮汉的尸身,只打量片刻,忽而伸手扯开蒙面的巾布。 宁臻玉娇生惯养二十年,哪里见过死人,有些悚然,下意识撇过头去,余光里却瞧见林管事动作一顿,似乎察觉了不对。 他低声问道:“林管事莫非认得此人?” “巷子里那两个眼生,此人我倒是认得。” 宁臻玉正抬起衣袖捂住半张脸,闻言忍着惧意,探头飞快看了一眼。只见这人虽面目狰狞,竟还有两分眼熟。 他想了片刻,“好像是……是璟王府里见过的。” 他有些迟疑,林管事却十分笃定:“不错,是江阳王身边的亲卫。” 宁臻玉这才想起来,自己入璟王府几回,遇见江阳王时,此人确在江阳王身侧跟随。 想到竟和江阳王相关,他便觉不可思议。 上回捅了一刀,好不容易逃脱,之后再无交集,他还当江阳王肯收敛了,竟还是不肯放过他! 宁臻玉不由一阵恶心,隐隐作呕,说不清是对尸体的恐惧,还是对这阴魂不散的江阳王的厌恶。 林管事四望一番,“此地自会有人来收拾残局,公子且坐好,老奴先送公子回府。” 宁臻玉只觉一阵血腥气,也不愿意在此处停留,他扶着车门慢慢直起身,这才觉身上软得厉害,手指直发颤。 车辕上泼着点点血迹,宁臻玉一眼望见,心里顿觉怪异。 他忽而意识到一点,林管事平日只在内宅,跟随谢鹤岭出门都少有,之前驾车送他去过璟王府,却是在大门口侯着,不曾跟他进去过,江阳王又进京不久,林管事如何能见过江阳王身边的亲卫,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的程度? 第88章 宁臻玉一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兴许是从前见过。 他忽然道:“林管事是在璟王府见过他么?” 林管事正擦拭喷溅在车头上的血迹,闻言下意识道:“是。” 却又随即察觉说漏了嘴,尴尬停住,老人家的脸上一瞬间有些期期艾艾的,与方才一般,仿佛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宁臻玉见他如此,这才确定了,“……你跟踪我进过王府。” 他语气直白,林管事这下不能再装傻,为难地挤着脸,每根皱纹里都是尴尬,“这……还请宁公子包涵,老奴是奉大人之命,怕那璟王不怀好意。” 听到这里,宁臻玉心里已有猜测,逼问道:“你是哪天跟我进去的?” 林管事只得道:“是您被璟王单独请去璟王府那回。” 宁臻玉一怔,回忆起去年那日,自己莫名被璟王递了请帖相邀,还是头一回,他心中惊疑,生怕璟王对他起了杀心,谢鹤岭却不以为意,笑吟吟的,任由他单身赴会。 他那时心里凉透,记恨谢鹤岭许久,只觉他生性凉薄,竟连枕边人的安危也不顾,因此愈发觉得此人不可信任,该早谋出路。 如今看来,谢鹤岭竟然是私下派人跟过他的么? 林管事接着道:“璟王当时只请了您,我不好明面上跟进去,幸而轻身功夫不错,也好暗中进去护着您。” 宁臻玉想起自己那时在璟王府的院子里乱转,隐约觉得有人的视线盯着自己,还当是错觉,原来竟是林管事在暗处…… 他怔然半晌,轻声道:“谢鹤岭他为何不说?” 他当时言语激烈,谢鹤岭既然有意相护,事后居然丝毫不解释? 话刚出口,宁臻玉又觉得多余问这一句。 ——谢鹤岭不解释,自然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也没到需要特意向他解释的地步。 宁臻玉这样想着,心里说不清是何种滋味,沉默坐着。 林管事看他面上神情复杂,好在并无怒色,想着似乎是个替自家主君说几句好话,挽回好感的时机,便又道:“今日这事,大人也是担心您,幸而老奴来得不晚。” 宁臻玉却不说话,林管事见此只得暗叹一声,也不敢再搭话,坐上了车头,匆匆赶回了谢府。 到了谢府,林管事请他下了车,嘱咐小竹照顾好他,便又往翊卫府的方向去了。 宁臻玉被扶着回到微澜院,嗅到熟悉的熏香,才觉身上终于松缓些,却又觉衣袖上仿佛都带着几缕血腥气,不由想起那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一阵悚然。 他面对一个就已难受得浑身蚂蚁爬过一般,真不知道谢鹤岭这般在权力中心混迹的,见过多少刀光剑影。 小竹不知究竟,只觉宁臻玉脸色很差,便准备了热水,宁臻玉沐浴了一番才好受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宁臻玉躺在榻上并不动弹,直到谢鹤岭推了门进来,一路进了卧室,他方才垂下眼帘。 却将目光投向别处,并不看他。 谢鹤岭却是个不看眼色的,立在榻边一把掀了他的被褥。 宁臻玉猝不及防,呼道:“你——” 混账,林管事难道没说清楚么! 他还未骂出口,又被一把捏住肩头,谢鹤岭的手劲原就大,这会儿更叫人吃痛,他不由蹙起眉,瞪向谢鹤岭。 谢鹤岭面上没什么端倪,只上上下下将人仔细察看够了,见他只是面上苍白些,毫发无损,这才松开手,“老林方才来请过罪了。” 宁臻玉听到他明显平缓下来的气息,眼睫一动,心里有些复杂。 这样的反应又是什么意思?他想。 见宁臻玉面色郁郁,也不吱声,谢鹤岭问道:“吓着了?” 语气还是平日那般,此刻宁臻玉却微妙觉得并无他常有的促狭笑意,甚至有几分冷凝。 “此人妄自尊大,不辨时局,既然敢寻仇,到时便该知道结果。” 宁臻玉闻言,便知这个“到时”是何时——无非是几日后的西池苑一行。 江阳王这个蠢材如此按捺不住,而今真正挑起谢鹤岭和江阳王的龃龉,宁臻玉按理该高兴才是,离计划又近了一步。他心里却不知怎的,不愿意再提起江阳王,甚至连林管事暗中跟踪他一事,竟也没能发作。 他很快闭上眼转过头去,面露疲惫:“我没事。” 谢鹤岭见他眼睫颤动,脸颊消瘦,难免心中怜惜,心头涌动的火焰也消了下去。 他说道:“下回……” 他想说下回不许出门了,安生待在府中,然而想到宁臻玉近来愈发不肯低头,他又改了口。 “下回叫老林随身护卫你。” 他说着,瞧了宁臻玉片刻,忽而伸手抚摸对方颊侧,却触到湿漉漉的鬓发,只见一头绸缎似的乌发还带着些润泽之意,凌乱铺在枕上。 谢鹤岭一顿,抬起眉毛:“头发还未干便睡下了?将来要得头风。” 宁臻玉此时并无心思打理自己的头发,被谢鹤岭拉起时也毫无反应。 自从出逃失败被捉回来之后,他并不喜欢被谢鹤岭触碰,这会儿却是顺从,任由谢鹤岭拿了巾帕替他绞干头发。 谢鹤岭这人本就心思难测,从前就喜欢亲自替他上药,非要亲力亲为,似乎摆弄他的过程中颇有趣味,今日想来也是如此。 然而也许是方才知晓了旧事的缘故,他隐约觉得奇怪,这事他自己来,或是仆从伺候便是了,何须劳动谢鹤岭,还将人惊动到特地回来看他。 何况,他们的关系原也没到这个程度。 他偏过头:“让小竹进来便是了,不劳烦大人。” 他一贯是不领情的,谢鹤岭也不恼,只动作一停,微妙道:“你这模样,还要叫人进来?” 宁臻玉后知后觉,自己的衣襟已松散了,欢好痕迹未褪,沐浴过后愈发起了红,模样不好见人。 他只得抿了抿嘴唇,安静片刻,又觉得花费太长时间,随口道:“差不多了,不碍事的。” 说着抬手就要推开谢鹤岭的手,谢鹤岭却笑道:“军中的大老粗长年累月的,都要得头风,宁公子这般文弱的,难道经得住?” 宁臻玉哼道:“危言耸听。” 但他此刻无意和谢鹤岭打嘴仗,便只坐着,任由谢鹤岭摆弄。 第93章 策反 谢鹤岭在外间下棋, 下人们刚送了糕点过来不久,他忽而听到里间一阵清晰的咳嗽声。 他立时起身过去, 就见宁臻玉扶着案几,咳得脸颊通红, 地上摔了一碟子糕点。 谢鹤岭扶着他的肩, 伸手拍背,“怎么了?” 宁臻玉只抿住嘴唇, 他一见着今日做的糯米糕,便要想起那日被鲜血泼溅的糕点,红红白白的一片,难免反胃。 余光里望见谢鹤岭白色的衣袖,他鬼使神差一般,忽然想道:若是有一日谢鹤岭也这般流了血…… 宁臻玉一顿, 竟不能再想下去。 谢鹤岭见他面色难看,叹道:“我看你食不下咽的, 该叫后厨的反省一番,手艺越发差了。” 他说着,见宁臻玉垂下视线, 不接他递来的茶,他眉头一动, 忽而低头凑近了,似笑非笑道:“这两日怎么都不肯看我?难道是谢某这张脸有碍观瞻,叫宁公子来气?” 换作平日, 宁臻玉听他言语轻佻,定要冷冷说确实,然而这回却不出声了。 他越是撇过脸,谢鹤岭越是凑近了,左看看他,右看看他,无论宁臻玉往哪边躲都无用。 宁臻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怒视谢鹤岭:“你又做什么!” 谢鹤岭正对着他的眼睛,笑吟吟地道:“总算肯看我了,谢某还当这两日留在府中,碍了宁公子的眼呢。” 这下宁臻玉心里那阵郁气都要被闹腾没了,喝了手边的这盏茶,气才顺一些。 他这两日心里乱得很,偏偏谢鹤岭又在眼前,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翊卫府的公务莫非很清闲么?”宁臻玉移开视线,忽然道。 谢鹤岭坐在他身旁,看向桌案上的几团废纸,俱是大片涂抹的墨迹,应是真正心境烦躁。 他心里起了几分怜惜,想着宁臻玉到底是吓着了,嘴上道:“昨日休沐,今天么……特意留下来陪陪宁公子。” 他睨着宁臻玉,叹道:“可惜宁公子似乎不领情。” 宁臻玉只觉他花言巧语,拿他寻开心。 这时小竹进来奉茶,瞧见地板上掉落的糕点,也不敢问,悄悄收拾了。 门大开着,谢鹤岭望见宁臻玉的视线正朝着门外的庭院。 庭院外隔着一道月门,能看见几名护院把守。这些护院并非是谢府原有的,而是前日从翊卫府抽调过来。 谢鹤岭目光一顿,忽而察觉到方才宁臻玉那句没头没尾的“翊卫府的公务莫非很清闲”,也许并非单指他,而是谢府莫名多出的这许多翊卫。 第89章 以宁臻玉的敏感心思,连几幅画的玩笑都当了真,本就觉得受人挟制,怕是要将此视作监视软禁。 宁臻玉倒了杯热茶,捂在手里发呆,谢鹤岭看他许久,忽然道:“前几日出了事,府中的这些翊卫,是我暗中调来,免出意外。” 宁臻玉闻言怔住,一瞬间有些惊愕。 他意识到谢鹤岭是在特意解释,竟有些不自在,只得点点头。 从前不解释,是因为关系没深到需要解释的地步,那今日又为何向他解释? 宁臻玉想到这里,竟觉心里一阵怪异,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甚至怕谢鹤岭又要说些有的没的,叫人不得安生,瞻前顾后。 幸而老段在门外请示公务,宁臻玉方才松口气。 谢鹤岭起身出门,打算去往书房,出了院门,就见一只狸奴在园子里探头探脑的,仿佛想溜进去看看宁臻玉,又畏惧府中忽然多出来的这些凶巴巴的护院。 谢鹤岭瞥了一眼。 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驱赶,阿宝缩着脑袋正要溜走,谢鹤岭忽而眯起眼,想起之前见过的宁臻玉抱着猫的模样,神态欢快,不似近日冷淡。 “带这狸奴进去,陪他解解闷。” 仆役一怔,连忙应是。 等谢鹤岭晚间回去时,就见宁臻玉抱着阿宝,倚在斜榻上正看书,神色缓和许多。 阿宝已睡得打呼噜,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惧怕。谢鹤岭走近坐下,看了半天,心想真够好运的,一天到晚吃了睡,还趴在宁臻玉膝上,平日他揽着宁臻玉太长时间,这坏脾气的都要挣开。 宁臻玉见他盯着阿宝看,以为他不喜,停顿片刻,张口就要唤小竹进来将阿宝带走,谢鹤岭却奇怪道:“怎么,宁公子不乐意见我也就罢了,这狸奴也不愿意见我?” 宁臻玉只说道:“怕打搅大人。” 谢鹤岭闻言,似笑非笑道:“是打扰了我俩才是。” 宁臻玉被他凑过来握住手把玩,不知怎的,心里愈发不安。 * 接连几日风平浪静,宁臻玉心头的阴影,却在越来越近的日期里浓重起来。 阿宝就留在微澜院陪他,也不过让他缓和两日,之后便时常出神,一人呆坐着。 因要去往西池苑后山赏花,府中提前一日开始准备行囊,隔着院门,老段和林管事在廊下忙里忙外的,宁臻玉见了,覆在阿宝背上的手一顿。 谢鹤岭此时正在书房里提早处理公务,好空出明天来,陪宁臻玉出门踏青。 烛火摇晃,谢鹤岭翻看卷宗,老段在旁禀报道:“大人,已置备妥当,明日辰时就能动身。” 谢鹤岭道:“西池苑那边怎样了?” “江阳王一切如常,在宫苑中饮酒作乐,那名亲卫没能回去复命,他看着也全不在乎。” 谢鹤岭冷笑道:“哦,他是笃定了我不会在这关节上动手。” 他搁了笔,又想起了璟王府。 他在璟王府的内线传来的消息如常,看来璟王是打算等皇帝大行,撺掇群臣奏明新帝免了他的圈禁——皇帝毕竟还是顾念旧情,一道幽禁的旨意,困不了璟王太久。 谢鹤岭又看了老段一眼,忽而道:“明日西池苑之行,你不必跟来,你在我身边太久,许多人认得你,若有情况不好行事。” 老段垂头施礼,“是。” 谢鹤岭盯着他,笑道:“过几日调你去右翊卫府,你是个好手,早些谋个前途。” 老段一滞,头颅垂得更低了,“……属下谢大人。” 谢鹤岭重又提起笔,往常在这时,老段就该告退了。 然而老段没有动,一直垂着脑袋。 谢鹤岭也一直看着他,目光逐渐冷下去,神情居然有些莫测。 老段跟随他四年,是他在西北最初得势时养出的第一批心腹,从未见如此拖泥带水,这两日的微妙反常,令他有所预感,只眯起眼看向老段。 “还有何事?” 老段听他问话,从来缺少表情的脸,此刻竟有挣扎之色,道:“大人……” 谢鹤岭心里起了猜测,袖中的左手缓缓按上腰侧,脸上却并无波澜,“何事需要禀报?” 老段迟疑许久,终于跪倒在地,咬牙道:“大人,明日不可去西池苑!” 谢鹤岭居然并不意外,沉声道:“为什么?” 他心里隐隐知道,老段要说出口的也许与江阳王无关,果然就听老段道:“属下万死,受璟王府胁迫……要属下明日去西池苑杀一人!” 谢鹤岭听到“璟王”二字,便大致知道始末了。 璟王要杀人,哪种手段用不得,非要胁迫老段? 众所周知老段是他的亲信,老段若是“错杀”了哪位关键人物,在众人眼里,自然是他谢鹤岭指使。 明日他若去了西池院,大约有条人命等着他。 至于老段因何被璟王府所用…… 谢鹤岭听老段再三告罪,有些不可思议:“因为秋茗?” 老段羞愧已极,嘶声道:“秋茗已身受极刑,是真正捱不住了……属下心志不坚,请大人恕罪!” 他竟还放不下秋茗,低声道:“属下斗胆相求,还请大人救一救秋茗!” “当初璟王要在除夕夜令皇帝病危之讯,是秋茗打探所得,冒险送出璟王府,多少有些苦劳——” 谢鹤岭冷冷道:“我知道。” 他没再追究老段和秋茗之间的烂账,思索片刻,道:“明日一切照常,你同样不必去西池苑。” 他眼珠冷冷盯着老段,道:“你虽悬崖勒马,却已不适合留在跟前。” 老段惭愧地低下头,请罪道:“属下明白。” 然而此刻他忧心的不是自己失去了主君的信任,而是听谢鹤岭口风,竟还不打算取消西池苑之行,他不由劝道:“大人,此事不能掉以轻心,据我所知,宁公子他……” 谢鹤岭一顿,就听老段急切道:“宁公子他早已被璟王说动,这才引大人您去往西池苑!” 话音刚落,谢鹤岭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方才老段请罪,交代自己被璟王府要挟,他便有所预感——宁臻玉提出去西池苑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然而真正得到证实,他仍觉心头一阵怒意直涌上来,烧刀子一般灼热。 谢鹤岭一贯很有风度,这一刻却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手上的笔杆生生折断。 纵然心里早就察觉,宁臻玉鼓动他去往西池苑,是有意而为,甚至可能包含报复之意,想看他招惹上麻烦,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一直知道宁臻玉对他有怨,若因此报复他也无可厚非。 他愿意让宁臻玉出这一口恶气,拿江阳王做赔礼,以弥补嫌隙。 这是他和好的诚意。 然而如今事实却告诉他,宁臻玉是选择了转投璟王。 老段仍试图劝谏:“西池苑此事分明是个陷阱,宁公子也不可信,大人还请三思!” 谢鹤岭却仿佛烦躁至极,喝道:“滚出去!” 老段只得退下。 屋内寂静半晌,谢鹤岭脸上烛火晃动,明明暗暗。 他猛然一拂袖,将手边的茶盏扫在地上,碎片迸溅开来。 他能容忍宁臻玉怨恨他,却没想到宁臻玉会恨他恨到转向璟王——从前璟王多番招揽,分明也不曾答应。 宁臻玉对他,竟还不如两人最生疏之时? 第94章 反悔 谢鹤岭一晚上没回来,听说是宿在书房那头了——这还是头一回。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又心想若是谢鹤岭公务真正忙碌至此, 选择不去西池苑又当如何? 刚想到这里,林管事已在门外提醒, “公子,马车备好了, 大人请您过去。” 宁臻玉一顿, 只得撩了帘子出去,一路往大门行去。 门口已聚集了仆役众多, 车马齐备,连他的笔墨颜料一应画具都备全了,收在车内。宁臻玉心不在焉地行至车门前,望见谢鹤岭坐在车厢里,披着暗青色氅衣,天光透过窗口照亮谢鹤岭半张脸, 一眼望去仿佛全无表情。 宁臻玉忽觉一种沉默的、冷凝的审视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一滞。 下一瞬, 这样的注视却又消失了,错觉一般。 谢鹤岭面色如常,笑道:“还不上来?早晨寒气大。” 他只得上了马车, 坐在谢鹤岭身边。 车厢内供着炭盆,暖和许多, 他却仍觉一阵寒气驱不散似的,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谢鹤岭瞧着他,忽而将宁臻玉一把拉起, 揽在膝上,宁臻玉也僵硬着不动。 “去西池苑,你不高兴么?”谢鹤岭缓缓道。 宁臻玉一滞,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今日天气不好,有些阴云。” 这实在是个很牵强的借口,谢鹤岭感受着怀中人僵硬的脊背,笑意不变:“这是你选的日子,看黄历宜出游踏青,不好反悔了。” 不知怎的,这般温声细语却更叫宁臻玉无所适从,默然坐着。 第90章 马车辚辚响动,往西池苑的方向而去,两人之间一时只剩了车马声,宁臻玉格外煎熬,终觉难以忍受,轻轻挣了挣。 谢鹤岭嘴角下落一瞬,手却不动,“昨晚没睡好?” 宁臻玉随口道:“只是白日里闲着无事,睡多了。” 事实上被捉回京师之后,他便一直多梦浅眠,昨晚更是整宿未睡。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仍停留在他脸上,平时谢鹤岭就喜欢端详他,他也习惯了,此刻却愈发难以忽视。 车内一阵怪异的静默,谢鹤岭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偏开的脸颊,终于松开手。 宁臻玉得以脱困,很快坐到另一边去,也许是车厢内太沉闷的缘故,他有些难受,支起身撩开车帘,想透透气。 只见马车已离开闹市,官道周边荒凉,四野的风吹拂在面上,有些凉,却叫他舒服了些。 宁臻玉想了想,轻声道:“我想骑马。” 因京中许多人认得他的缘故,他出门大多坐马车,不愿意叫人认出,这会儿四下无人,他起了心思。 谢鹤岭凝目瞧着他,眼神有些冷,却还是点了头,“这有何难。” 他吩咐随行的护卫,让出了一匹马,宁臻玉这便下了车,试探地骑上马背。 后面的众多仆役俱都紧紧盯着他,生怕他摔了,又或是怕他趁机跑了,连连回头看谢鹤岭的神色。 谢鹤岭却只靠在车门边看着,眼神复杂。 只见宁臻玉覆在肩上的乌发,被风拂起,飘飘摇摇,更显得身形削薄。这样的人,一望便知是个心里温软的,居然也能硬得下心肠。 宁臻玉坐上马背,又试图策马小跑,然而因久不骑马的缘故,到底不稳,惊呼一声险些被颠下来。 “宁公子!” 林管事刚要追上去,谢鹤岭已飞掠而来,正落在宁臻玉身后,他口中轻喝,一把扯住了缰绳控制马驹。 宁臻玉被他圈在怀里,堪堪稳住身形,两人就这般同乘一骑,慢慢走了一段。 他盯着谢鹤岭圈在身前的掣着缰绳的手,愈发心思繁乱。 他忽而想道,西池苑里现在如何了?江阳王已准备好对付谢鹤岭了么? 又想着也许江阳王对谢鹤岭将到西池苑并不知情,否则怎会背着璟王来暗杀自己?若是如此,他们只在后山赏花,应不会惊动江阳王。 然而璟王哪里会是省油的灯,只怕是早已准备妥当了。 等着他们的是一个陷阱,还是针对谢鹤岭的报复之举? 宁臻玉脑海里难以控制地忆起上回那名刺客举起的刀刃,和鲜血喷溅的场景。 他越是猜测,越是心乱如麻。之前他觉得谢鹤岭厉害,此事顶多只会叫谢鹤岭麻烦缠身,但真到了这一日,他竟又觉得谢鹤岭毫无防备,会真正招来杀身之祸。 宁臻玉想到这里,不由回头望了一眼,看向谢府跟来的仆役。 护院带了几人,看模样应是翊卫抽调过来的,其余皆是普通仆从,甚至还带了几名婢女伺候烧茶。 只有这么些人,林管事倒是个好身手的,可毕竟年纪大了,若是对方人多些,那该怎么办? 宁臻玉忍不住道:“段管事没来?” 听他提起老段,谢鹤岭一顿,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他语气温和:“老段另有要事,你叫他过来是有何事?” 宁臻玉不好明说,只得闭口不谈,移开视线,心里愈发不安。 他下意识地又问:“那山上的桃花林真的开了么?” 他也不知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想要的是怎样的答案。 身后跟随的仆役闻言,笑着道:“公子放心,听说那儿开了一大片,美得朝霞一般!”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仿佛真正瞧见了血红的桃林的影子,只觉越接近一丈,他的心跳也要快一分。 谢鹤岭的安危生死,跟他其实并无关系,甚至是他脱逃的机会,换取未来安稳的筹码。来都来了,自己不该瞻前顾后。 宁臻玉这样说服自己,然而不知怎的,他居然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他咬着牙,眼眶干涩,指尖都攥进了手心里,心内挣扎之际,身下的马儿忽然颠簸一下,是踩到了石块。 宁臻玉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幸而身后是谢鹤岭坐着,只伸手一捞,便稳稳抱紧了他。 两人原就接近的身体贴得更紧,他随即感觉到腰侧一触,被什么硌了一下。 宁臻玉第一反应是谢鹤岭这混账脑子里又起了下流念头,然而下一刻他又顿住。 他忽而想起从前在蓬莱殿时,硌到他的那把折扇——谢鹤岭这混账附庸风雅,喜欢带着他画的折扇。 宁臻玉僵住了,他只觉谢鹤岭坐在身后,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若在往日,谢鹤岭不饶人,定会趁机戏弄他调笑一番,这回却没有。两人竟谁也没有说话,他脑中混乱,却能感觉到谢鹤岭平稳到几乎没有波动的呼吸声。 宁臻玉静止片刻,仿佛忽然惊醒。 他终于想到一个理由——若是谢鹤岭倒霉些,不中用些,真正遇害,他同在现场逃脱不得,之后璟王若又出尔反尔,他该怎么办? 一念至此,他总算找到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 他吸了口气,极快地说道:“大人,我头疼。” 谢鹤岭滞住,猛然看向他,从这角度能望见宁臻玉垂下的眼睫,颤动的蝶翼一般。 谢鹤岭心头一动,贴近了追问道:“什么?” 宁臻玉闭了闭眼,仍然道:“我头疼,不想去西池苑……现在回府。” 只这么一句话,带着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的颤音。 宁臻玉知道自己或许放弃了一次良机,说出这一句话时,浑身都卸了力气,心头悬了多日的石头最终落了地。 身后的谢鹤岭却像欢喜至极,竟一把抱紧了他,重重贴了贴他的耳廓,大笑道:“好,现在回去!” 说罢,他忽而调转马头,一挥马鞭,往来时路上奔去。 谢府跟来的仆役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又不去了,他们只得跟在主君后边,匆匆而回。 * 谢鹤岭一路纵马而行,轻快得像一道风,却并未回到谢府,而是在官道边的一座驿馆前停了马。 宁臻玉见状,一把攥住了谢鹤岭的衣袖,“不回谢府么?” 他语气紧张,谢鹤岭听得缓和了声音,柔声道:“你不是头疼么,且先在此处休息。” 宁臻玉不放心,正要推脱,却被谢鹤岭揽住身子,横抱着下了马。 两人再如何亲密,也不曾在外边这般孟浪,这驿馆人也不少,宁臻玉立时气急,推了谢鹤岭一把,谢鹤岭这才笑着放下他,却仍是紧挨着。 “如此有气力,不疼了?我抱你进去也行的。” 宁臻玉心里还未放松,怕他又起了心思要去西池苑,只得瞪他:“胡说什么。” 他不知自己瞪人的模样,再是生气,这会儿在谢鹤岭眼里也别具温柔。谢鹤岭瞧着他,叹道:“谢某是真心效劳,真不知宁公子何时能领我的情。” 谢鹤岭这些混账话还不知有多少,要说到何时,幸而这驿馆的驿丞认得谢鹤岭,在屋里远远望见,立时便迎了上来,“哎呀,谢统领,许久未见!” 谢鹤岭笑道:“我府中有人身体不适,不好赶路回去,打算先在此处歇下。” 驿丞自然是满口答应,他虽是个小官,却也知道京中闹得风言风语之事,猜到了宁臻玉的身份,不敢多看,立时过侧身,亲自引两人往里走。 京畿的驿馆不同一般,时有权贵行经,便有专门用来招待达官贵人的院子,颇为华贵,谢府的一行人便这么落了脚。 谢鹤岭带着宁臻玉进了屋,门刚合上,宁臻玉猝不及防就被一把按在门上。 “你干什么!” 声音带颤,还压低了,生怕外面的听见。 方才一路行来,他便觉谢鹤岭走得越来越快,好端端的宽阔走廊,人却愈发挨近了他,却没料到一进屋竟如此急切,明明他还“头疼”着! 他挣了挣,又没法子,只得道:“不是说好了让我歇下么?” 谢鹤岭按着他,笑吟吟的,“怎如此憔悴,莫非是昨晚谢某未能相伴,孤枕难眠?” 他说话轻佻,又是俯在宁臻玉耳边,笑起来时气息灼热直往人耳朵里钻。 宁臻玉不明白他笑什么,脸颊抵着门框,鬓发散乱,艰难道:“我还……” 他还想拿头疼当借口,却觉耳廓一热,竟是谢鹤岭俯身用嘴唇碰他耳朵。这还不够,捧着他的脸连亲了好几下,瞧着他耳廓一点点红透,又捏着他的下巴掰过脸,从耳朵一路吻到嘴唇,探进牙关,亲得他口中呜呜作声。 手也未闲着,几下解了他的腰带,抚摩他柔软的腰身。 宁臻玉不争气地软了身体,贴在门上,轻轻喘气。 第91章 他又有些恼怒,勉强按住谢鹤岭的手,咬牙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混账非要停留驿馆,莫非在马上就起了意,专程来做这档子事的! 谢鹤岭只是笑,灼热气息拂在他白皙的耳根后颈,“怎么急着要回去,难道是更习惯在微澜院?” 宁臻玉听出他又在说荤话,嘴唇颤抖着要骂他,动作间又一下没了声音,整个人哽咽着,软在谢鹤岭怀里。 两人也不过几日未欢好,他不知谢鹤岭为何如此有兴致,力道重得他受不住,屋内一时间嘎吱作响,从门口到榻上,翻来覆去。 他朦胧间听着床榻的动静,羞愧到无地自容,有时又庆幸,好歹能遮掩自己压不住的声音。 透过窗纸的天光映在地面,从一侧逐渐移到另一侧。 宁臻玉已是意识模糊,昏了又醒,察觉谢鹤岭的手仍抚在他身上作乱,真正是精力充沛。他咬住殷红的嘴唇,才觉舌尖和双唇都有痛意,腰身更是酸软,两腿颤颤。 “混账……” 声音一出口,居然是嘶哑的。 见宁臻玉瞪着他,谢鹤岭想了想:“谢某许久未去校场习武,力道失控了些。” 然而平日也未见他在府中练过,且说是练武,非要做这档子事来折腾他? 听他借口如此敷衍,宁臻玉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有毛病,怎么不去找别人折腾?” 话刚出口,他才察觉有些歧义。 谢鹤岭看着他,眉毛一抬,“我专情还有错了?” 宁臻玉闻言一怔,随即又觉得谢府从前多少美貌少年,这混账花言巧语,又来哄他。 专情?专爱欺负他罢了。 他气得撇过脸颊,谢鹤岭偏偏俯下身来亲他颈侧,又来揉他身子。 两人这般折腾到入夜,宁臻玉才沉沉睡去了,谢鹤岭抱着他在怀里,慢悠悠抚着他的乌发。 直到月光幽幽照进窗户,门外响了两下,谢鹤岭面上的神情逐渐冷下,无声无息地起身,换上衣物出了门去。 院子里,林管事为首的几名下属,正屏息待命。 第95章 家务事 林管事朝谢鹤岭拱拱手,拨了几人留下护卫宁公子, 剩余的便跟随谢鹤岭, 无声无息越过院墙。院墙后停留着几匹马,众人一一上马, 又忍不住看向主君。 任谁都看得出,谢鹤岭今晚的心情很好, 与今日出门时截然不同——他们还当今早沉如死水的面色, 是因为老段的背叛。 然而现在却又仿佛春风满面。 他们心里不明所以,也不敢问, 只当是那江阳王得罪大人太久了,如今即将大仇得报,自然畅快。 林管事到底有些忧虑,压低声音道:“大人,那璟王既然有意设下陷阱,何必非要今日行事?” “没了老段给他当证据, 他能奈我何?”谢鹤岭冷笑一声,“众人亲眼瞧见我在这驿馆下榻, 难道还能跑去西池苑不成?” 谢鹤岭此时披了一身玄黑氅衣,面容在月光映照下,有些森然鬼气。 “若不真正见些血, 岂不是让他和江阳王白费这一出戏了。” 说罢,他轻喝一声, 纵马往西池苑的方向奔去,身后的几人自然也紧随其后。 * 西池苑后山,半山开遍桃花, 月下不见绯色,反而呈现出雾蒙蒙的浅色。 昨日倒春寒,下了一场雪,又是在山上,至今积雪未化。 江阳王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他的腿伤已大致愈合,然而伤筋动骨,到底留了些后遗症,走动久些就要疼。搀扶他的李典军被他捏住手臂,已被捏出淤青,连哼也不敢哼。 他派去暗杀宁臻玉的人数日未回,今日方有消息,说是已活捉宁臻玉,只是碍于西池苑的守卫不敢入内,只能在后山一见。 他心里确有两分疑虑,然而一想到能亲手将这贱人活捉折磨,他心头恨意又起,非要过来亲自看看。 “到底到了没有?”江阳王不耐道。 李典军正要出声询问前方带路的宫人,却见那宫人提着灯越走越快,竟也不等一等,只三两个转弯,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春夜的山林里一片寂静,路上积雪未化,冷森森的。 江阳王皱起眉,四顾一圈,竟有些不好的预感。 李典军高声道:“孙宜,还不赶快出来拜见王爷!” 然而周围鸦雀无声,他顿觉不妙,悄悄握住刀柄,刚要再喝问一番,忽听尖锐破空声起,竟是几簇箭羽飞射而来! 李典军脸色剧变,当即拔刀护住江阳王,东躲西避,百忙之间吹出哨响,试图引人过来。 江阳王更是大骂道:“哪个敢行刺本王!” 然而这后山离西池苑距离颇远,又是在山间,哪里能惊动西池苑的护卫。只几下工夫,李典军已受了伤,江阳王狼狈跌在地面,扑了满脸的泥泞,接连叫喊,现在连声音都已嘶哑。 江阳王咬牙瞪视周遭,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宁臻玉被活捉既然是假的,那么行刺他的自然不会有别人。 应着他的猜测,只见林木间缓缓走出一人,月光下的脸实在不能更熟悉。 江阳王目眦欲裂:“谢鹤岭!” 谢鹤岭笑道:“正是谢某。” 李典军还有些不敢置信,怒声道:“谢统领,你可知刺杀江阳王是何等罪名!待我回去禀报宫中……” 说到半途,他忽而望见不远处闪动着几点火光,应是留在外面把守的几名侍卫寻来了,大喜过望,也不顾谢鹤岭就在跟前,立刻高呼道:“来人,保护王爷!” 谢鹤岭连江阳王都懒得给正眼,何况是几个侍卫,不需他发话,很快便有人持刀而出,一把提起李典军,捏住脖子。 江阳王见势不妙,立时爬起身,试图冲向那几点火光的方向,随即却是一支箭羽飞来,“嗤”地一声没入他肩头。 他登时惨呼一声,扑倒在地上。 追过来的亲卫更被一个个截杀干净,刚亮起的火光俱都熄灭。 不过转眼,林子里便只剩了谢鹤岭的人,林管事四望一番,见无差错,便朝谢鹤岭拱拱手,带人退了下去。 江阳王眼睁睁看着希望被尽数摁灭,而那谢鹤岭负着手,慢吞吞踱步过来。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咬牙道:“姓谢的,你想怎样?” 谢鹤岭奇怪道:“难道王爷还看不明白?” 江阳王一怔,眼珠颤动着,忍不住转向地面上三三两两的尸体,心头一寒。 转眼又觉得这里是京师,自己一日不见,叫人察觉了,难道谢鹤岭还能脱逃罪名? 他强行压下恐惧,哼道:“谢统领,应不至于是为了那个西贝货来寻仇的罢?本王以为你该玩腻了,替你出气而已,你未免不知好歹!” 说着,他冷笑强调:“他可至今还姓‘宁’呢,你竟也能忍!” 谢鹤岭却笑了一声,“我姓谢他姓宁,便是扯平了,有何问题?王爷可真关心谢某的家务事。” 江阳王没料到他如此回答,面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 谢鹤岭在西北时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这等大仇,居然为了美色也能不报? “说来还是江阳王选的好日子,才令谢某决定提前来此拜会。” 眼看谢鹤岭走到身前,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刀,月光下亮得吓人,江阳王整个人一僵,尖声叫道:“你干什么?” 在谢鹤岭出现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谢鹤岭定是来寻仇的,然而到底怀着侥幸心思,一道飞箭伤人已是胆大包天,谅谢鹤岭也不敢真正谋杀皇亲国戚。 然而现在被冷亮的刀光晃在脸上,他也不敢确定了。 江阳王眼珠颤动,还欲挣扎:“你若敢伤了本王,便会有人前去西北告诉舅舅,到时西北军哗变……” 谢鹤岭却嗤笑一声,“哗变?安北王当真敢反?” 他慢慢地道:“老王爷还有女儿,有刚出世的外孙,为了你一个外甥牵连两家?” 江阳王平日里架子摆多了,一开口便是威胁,以势压人。如今见恫吓无用,竟是一下滞住。 好在他还没忘了谢鹤岭的来时路。 “谢鹤岭,那宁臻玉我可是没碰他分毫!舅舅这些年待你不薄……” 谢鹤岭动作一缓,江阳王还当他有几分忌惮,立刻接着道:“你当初不过是商队里的一名随从,辗转投入西北军,可是舅舅提拔的你!” 谢鹤岭居然点了点头,“谢某能从一名无名小卒,三年内升到上骑都尉,确要感谢安北王的赏识。” 说着,他盯着江阳王仿佛松了口气的脸,目光一冷,“若不是拜王爷你所赐,我又怎会止步在上骑都尉?” 话音刚落,江阳王脸色大变。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谢鹤岭后来的军功,全算在了他名下。 他牙齿咯咯作响,咬牙道:“舅舅难道没给你好处?还举荐你入京进了翊卫府……你能爬上如今这个位置,我们给你的还不够?你这忘恩负义的……” 第92章 谢鹤岭笑了一声,“真是恩赐!” “可惜老王爷的知遇之恩,半年前在西北我就已经还完了……江阳王忘了,那可是你舅舅亲口说的最后一次。” 江阳王闻言怔住。 去年他在西北连吃败仗,引得军中怀疑,舅舅又年事已高,不好再征战沙场,这才传信给京师的璟王,让他找个由头派谢鹤岭来西北收拾烂摊子。 那时他如蒙大赦,舅舅却叹息着告诫他“谢鹤岭羽翼已丰,绝不可再怠慢”。然而他那时眼高于顶,只觉一封信就能召来谢鹤岭,劳什子的翊卫统领,也不过如此! 更未想过谢鹤岭居然早已心里积怨,只待时机了。 谢鹤岭冷眼打量着江阳王这张充盈着酒色之气的脸,摇摇头,遗憾道:“可惜老王爷半身戎马,当世豪杰,竟将心血都枉送在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外甥身上。” 此时山中死寂,空中弥漫着浅淡的血腥气,江阳王被人如此当面羞辱,再是胆寒也要被激怒。 他忽而低声怒吼,一拳捣向谢鹤岭的胸口,谢鹤岭却只一侧身,左膝抬起,猛然撞上江阳王肚腹。 江阳王惨呼一声,倒在地上,谢鹤岭却不放过他,面无表情踩住他手臂,手里的短刀往下一掷,竟一下将江阳王的右手捅了个对穿,直直插进泥地里,他的手掌便被活生生钉在地上。 他哪里受过这种罪,目眦欲裂,嘶声哀嚎不止,迸溅的鲜血扑在雪地上,甚至溅在谢鹤岭衣摆上。 玄黑色的氅衣,沾上鲜血也瞧不出颜色,夜色里仍然是一副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模样。 谢鹤岭露齿一笑:“我说过,占了我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来的。” “你这草包,以为你配?” ----------------------- 作者有话说:补完[三花猫头] 第96章 变局 却听外间有人说道:“醒了?用些粥,咱们便启程回府。” 谢鹤岭正在外间喝茶, 见他醒了,便又过来搀扶。 宁臻玉暗暗松了口气, 这才觉身上难受, 疼的尽是些难以启齿的地方,下意识抿紧嘴唇, 蹙起眉瞪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凑近了瞧他:“头还疼着?” 宁臻玉听了便有火气,昨日折腾他一整天,现在假惺惺的来关心什么?偏偏还是在外面! 他忍不住冷笑道:“大人竟也好意思说么。” 谢鹤岭挨了他一通挤兑,反而越发笑吟吟的,“问问也不行?” 宁臻玉怒道:“不行。” 谢鹤岭坐在他身边,撑着床榻, 俯身下来欲与他亲近一番,他心里不快, 撇过脸躲了。谢鹤岭也不恼,用鼻尖蹭过他气得泛红的脸颊,这才笑道:“好, 你要自己起来么?” 宁臻玉倒真想自己起来,支着胳膊却使不上力, 又是不着片缕的模样,不好叫人进来——眼下能效劳的自然只有谢鹤岭,但他只觉谢鹤岭的目光落在身上, 仿佛不怀好意。 他也不愿意示弱,咬牙要下榻,谢鹤岭看他实在不肯低头,叹道:“好高的气性。” 说罢过来揽着他的腰,也不顾他挣扎,直接一把抱起。 宁臻玉只觉一股陌生的熏香拂面而来,应是这驿馆用的。他下意识扶住谢鹤岭的肩头保持平衡,又是不快:“何须大人动手。” 谢鹤岭笑道:“是谢某自作主张,看不得宁公子受苦,好了么?” 他说着坐在榻边,将宁臻玉抱在膝上。宁臻玉试图要起身,偏被牢牢按住,只好坐在对方怀里,谢鹤岭一手拿了干净衣裳,替他披在肩上。 宁臻玉这会儿抬起胳膊都觉酸软,只得由着谢鹤岭替他穿衣,然而这登徒子不知是否有意,替他揽上衣襟时,布料屡屡触碰到破皮之处,刺得宁臻玉轻轻抽气,肩头都要耸起。 他忍不住要骂:“你莫非是成心的……” 谢鹤岭仿佛才意识到,回想起方才垂下来的乌发遮掩间,那颜色似乎确实格外鲜红,他想了想:“很难忍么?” 这就很像明知故问,宁臻玉气道:“你——” 谢鹤岭见他气急了要发火,凑近了奇怪道:“是关心你,怎么又要生气?” 他似乎想到什么,停顿一瞬,微妙道:“还是说……现在替你揉一揉?” 两人离得近,这几个字气息吹拂,几乎要钻进松开的衣领,谢鹤岭轻佻的目光下移,仿佛也要跟着钻进去。 宁臻玉真正被他的无耻震到,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遮掩身子,还是该大骂。 谢鹤岭这些下流话在床帏内没少讲,更露骨的都有,偏又一本正经的,他每回听见都恨不得自己昏死过去,好歹是意识朦胧之际,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头一遭,他简直要呆住了,整个人霎时红透。 这人怎能道貌岸然地说出这些话来? 谢鹤岭却是好整以暇,瞧着他薄红的两颊和睁大的眼睛,居然觉得十分生动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笑也就罢了,竟还当真探手从腰际摸上去,仿佛真打算替宁臻玉揉按一番。 宁臻玉浑身一震,攥紧了衣襟怒道:“谢鹤岭你无耻——” 谢鹤岭慢悠悠道:“别气了,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宁臻玉想起这里不是谢府,只得收声,僵着身子任由谢鹤岭替他穿好衣裳,再是难受之处,他都强忍着未出声,一番动作下来,真正是忍得身体直发抖。 谢鹤岭偏还要来招惹他,最后替他系上腰带,见他咬牙不语,仿佛不忍心,俯身蹭着他的耳朵道:“忍着些,回府替你上药。” 上什么药,这混账哪回不是借着上药的由头来戏弄他? 宁臻玉心里暗骂,碍于身在驿馆,到底忍住了。 谢鹤岭被他瞪着,竟也受用,若非他极力推拒,只怕还要亲近一番再离开。 宁臻玉勉强出门到了马车上,虽在气头上,却还记得特意掀了车帘,确认了是回谢府的方向,他方才松出一口气。 谢鹤岭见他如此,目光里又生出笑意,又来揽着他。 “西池苑后边那片桃林开得很好,以后得了空去看看。” 宁臻玉一听“西池苑”三字,不由又疑心起来:“你去了?” 谢鹤岭笑道:“只是听驿馆里的小吏提起。” 宁臻玉勉强放了心,察觉到谢鹤岭发梢有润湿的痕迹,身上衣物也换过,应是沐浴过,他又心中不快——谢鹤岭倒是痛快了,他却起不来身。 此时他也无气力和这混账生气,疲惫地躺靠在谢鹤岭怀里睡去。 * 马车一路回到谢府,宁臻玉昏昏沉沉的,被谢鹤岭按着上了药,折腾得力气也没了,他睡下后不久,忽而听门外传来林管事的声音:“大人!” 他那时太困了,只觉林管事的语气丝毫不像平日那般慢悠悠的,仿佛很急。 谢鹤岭动作一顿一顿,安顿好他便出了门去。宁臻玉只当是谢鹤岭离开一日,积攒了不少公务,便也不放心上。 他半梦半醒的,隐约听到一阵低语,“方才来了消息,那位昨晚进的西池苑,至今未回宫……” 许久才响起谢鹤岭的声音:“宫中如何反应?” “想必是还未发现,只在宫中搜寻,似乎不打算大张旗鼓……” 之后的话语声愈发低了,宁臻玉听得只言片语,以为是京中政务,迷迷糊糊睡去了,申时起来时也不见谢鹤岭人影。 谢府的仆役这会儿正忙碌准备他的晚膳,他问了林管事:“大人还在翊卫府么?” 林管事一顿,语气有些怪:“白日里宫中传召议事,大人想必忙碌。” 宁臻玉望着廊下悬着的那盏丑灯笼,心里隐隐担忧起来。 他临阵反悔,稀里糊涂的又被谢鹤岭一番折腾,一时间忘了璟王,如今想来便觉惴惴。 自己昨日失约,没能将谢鹤岭真正引至西池苑,坏了璟王的计划,定然会叫璟王恼羞成怒,却不知这后手会在何时到来。 转眼又想着谢鹤岭还用得着他担忧?还是想想错失良机 ,将来还有什么法子脱逃罢。 璟王这会儿怕恐怕恨他恨得入骨,自己少不得要躲在谢府闭门不出,也不知哪一日能得个安生。 宁臻玉有心想打探璟王府的现状,思来想去只有老段能使唤,便差人去唤老段,小竹却道:“段管事昨日就不在府中了,好些人找他请示事务呢,两日都没见到人……也不知是否接了什么差事。” 宁臻玉一怔,顿觉古怪。 待到深夜,谢府门口才有了动静,应是谢鹤岭回了府,宁臻玉刚要起身去迎,却听脚步声纷乱,竟是一行人往微澜院而来。 他心里惊疑,正胡乱猜测着,就见谢鹤岭与几人迈进了月门,缓缓走了过来。 谢鹤岭神情如常,身旁的一名太监打扮的,宁臻玉倒还认得,是贵妃身边服侍的,神色严肃,后面还跟着几名羽林军打扮的,目光逡巡扫视。 这老太监眼珠一转,盯住了立在廊下的宁臻玉,与他目光一触,面上忽而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寒暄道:“宁公子!” 第93章 宁公子只得拱手施礼:“孙公公。” 孙公公道:“今日宫中有些急务,才请了谢统领进宫,竟忙到夜里,老奴奉命来送谢统领回府。” 宁臻玉一顿,心道谢鹤岭哪怕受赵相和贵妃倚重,用得着特意派内侍送人回来,一送送到家门口? 谢鹤岭抖了抖衣摆,道:“是娘娘体谅臣下,劳烦公公相送。” “哪里!”孙公公道,“听闻二位昨日出城踏青去了,京郊的景致如何啊?” 宁臻玉心里咯噔一声,嘴上却笑道:“是,不过宁某吹风受了寒,大人带我半途返回,没能赏景。” 孙公公眯眼瞧着他,看不出有何异样,也与那驿丞所说别无二致。 他脸上这点假作的慈蔼便又消失,露出一丝衰败的哀色。 “宁公子既然身体抱恙,便早些歇下,老奴不打搅二位了。” 说罢,孙公公便又告退,身后几名羽林军也随之退出,谢鹤岭自然不留他,示意林管事相送。 宁臻玉隐约察觉了什么,待那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他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此时已到了屋内坐下,喝了口热茶,面上仍是平静和缓,竟无半点异色。 “宫中发生何事了?”宁臻玉问道,“贵妃召你入宫,莫非是来找你的麻烦?” 那孙公公这般旁敲侧击的,他不得不怀疑。 谢鹤岭只笑道:“也没什么,有人昨夜失踪,贵妃来问我一问。” 京中若有贵人失踪,谢鹤岭身为翊卫统领,召去问话本是常理,宁臻玉却整个人一怔,想起孙公公莫名问他昨日出京之事。 他难以置信道:“……是江阳王?” 谢鹤岭居然没有否认,只瞧着他,眼珠在烛火映照下却是漆黑,有些莫测。 宁臻玉想起前几日自己遭到江阳王暗杀,江阳王偏偏是昨晚失踪,谢鹤岭难道当真因此动手—— 他嘴唇抖动着,一时间脑中空白,只怔愣着望向谢鹤岭。 谢鹤岭却忽然笑道:“想什么呢,若是江阳王,贵妃何须如此紧张。” 闻言,宁臻玉乍然松出一口气,心道幸好不是江阳王,若真是……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他实在不能想象谢鹤岭为何要冒险动手。 他暗自庆幸之余,却又听谢鹤岭缓缓道:“是太子失踪。” 宁臻玉再一次怔住,“太子?” 皇帝病重,太子失踪,那朝中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宁臻玉刚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对,一种叫他更为不安的可能性,让他整颗心直沉了下去。他追问道:“那孙公公为何又来试探我和你的行踪?是太子他……” 谢鹤岭点点头,语气平常:“太子溺死在了西池苑。” 第97章 陷阱 此时烛火映照,谢鹤岭眼睛里泛着匕首一般的冷光。 他接着道:“据西池苑的宫娥所说,昨晚有宫人携太子进西池苑, 说是太子在宫中无趣 , 听闻这宫苑中有温泉,起了顽心, 悄悄出宫至此。” “西池苑里里外外的宫人俱被严刑拷问,连带着周边的驿馆也遭到盘问。” 宁臻玉听到这里, 脸上僵住, 心里已然明白。 是璟王所做,他痛恨皇帝, 所以要报复在太子身上,要让病榻上的皇帝尝尝断子之痛。 甚至璟王当初煽动他将谢鹤岭引至西池苑,多半也并非是以江阳王为饵,而是一开始就打着将太子之死栽在谢鹤岭头上的算盘。 谢鹤岭中途而返,外人俱都不知他们的目的地是西池苑,只道是同一方向, 又有整个驿馆的官吏作证,便是如此, 尚且招来贵妃的几分疑心。若是昨日自己并未临阵反悔,真正和谢鹤岭到了西池苑赏花,甚至拖得晚些借宿西池苑, 哪还能有命在? 宁臻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谢鹤岭全然不在意的脸, 心道璟王此计若成,谢鹤岭难以置身事外,轻则罢官, 重则人头落地。 这样的境地,这混账居然还能全无异色,谈笑风生? 谢鹤岭慢吞吞倒了茶水,道:“贵妃今日一早便就发现太子失踪,然而不敢声张,一直到申时才在西池苑找到太子的尸身,召我入宫查问时也是旁敲侧击,不敢明言……” 宁臻玉知道,太子薨逝拖延至今毫无风声,大约是贵妃和赵相心有顾虑,生怕消息一传出去,朝纲动荡。 谢鹤岭却直白多了:“到底不是亲生的。” 宁臻玉闻言,微妙沉默下去。 谢鹤岭察觉他的静默,瞧他一眼,又笑吟吟转开话题:“你猜猜,贵妃他们瞒得这样紧,谢某却又是如何知道的?” 宁臻玉随口奉承:“大人神通广大。” 语气敷衍,谢鹤岭却仿佛受用,拉着他的手攥在手心里把玩,挑起嘴角:“难得能得你一句夸。” 太子到底只是个年幼的孩子,竟被卷入这一场阴谋之中,宁臻玉暗叹一声,心思沉重。又见谢鹤岭还有闲心玩笑,实在没好气,忍不住道:“都这关头了,你怎么好像一点不担心?” 谢鹤岭道:“此事又非我所做,我为何要担心?” 话虽如此,璟王有能耐杀了太子,险些利用自己引谢鹤岭去做了真凶,焉知没有其他法子? 宁臻玉张张口,然而自己身在局中,不好明说。 他左思右想,低声道:“大人觉得,太子为何会忽然对西池苑起了兴趣,甚至正好出了意外?” 他有意暗示是璟王,说话时垂着眼睛,谢鹤岭只瞧着他,道:“是谁都无妨。” 停顿片刻,谢鹤岭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神色:“世上凑巧之事又岂止一桩……西池苑的那位江阳王,他昨晚也失踪了。” 宁臻玉听得“江阳王”三字,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抬头:“江阳王他——” “宫人作证,江阳王昨晚匆匆出了西池苑,此后一行人再无踪迹……想来是害了太子,畏罪潜逃。” 谢鹤岭说得很慢,语气平平:“他入京之后,久不归西北,结交朝臣攀附璟王,恐怕原就有心帝位,嫉恨太子,才会行此弑君之事。” 宁臻玉听到此处,只觉仿佛真正天衣无缝,确是个说得通的理由。 江阳王虽是个酒囊饭袋,但身处这个接近天家权力顶峰的位置,若说完全没有野心,哪有人会信。 然而他望着谢鹤岭微笑的脸,确总觉得不对劲——江阳王难道真的这般蠢笨,竟能被璟王利用,做了一把屠戮太子,戳在皇帝心口上的刀子? 他思来想去,心道若这是真的,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他便又松了口气。 谢鹤岭看他松下肩头,蹙起的眉也舒展了,笑着凑近道:“怎么,宁公子如此关心谢某?” 宁臻玉心道什么都能扯到自己身上,脸皮真是厚。他转过视线:“宫中之事紧要。” 谢鹤岭不知信没信,只叹道:“看不出宁公子也会关心朝堂事。” 宁臻玉有些神思不属,沉默片刻,忽而道:“太子薨逝,那将来岂不是无人能继?” “姓萧的宗室不知凡几,只要贵妃和赵相有意,谁不想坐上龙椅?”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抚着宁臻玉背后的乌发。 “他们强压消息,不过是还在犹豫选谁更有价值罢了。” 贵妃是后宫之首,赵相又是托孤的重臣,想要立哪个宗室,总要考量利益和后果。然而当初皇帝在紫宸殿托孤时,谢鹤岭也是其中之一。 宁臻玉想了想,低声道:“大人会选谁?” “选谁?”谢鹤岭笑了一声,“自然是能让我平步青云的那个。” * 风平浪静到第二日,关于太子的薨逝噩耗依然被压下,宁臻玉总觉风雨欲来,他很快发觉,当日跟随谢鹤岭出行的那些仆从商量好了说辞,改口那日不往西池苑,只是京郊踏青。 他松了口气,又心想贵妃便是真正发觉他们原是打算去的,全无证据,又能拿谢鹤岭如何? 饶是如此,他仍是忍不住猜测起璟王的动向,便遣了人去打听璟王府的现状,竟得知昨晚璟王府遭了贼——这可真是稀奇了! 宁臻玉却不知怎的,想起忽然消失了踪迹的老段。 晚间他伏在榻边发呆,谢鹤岭又去了京畿大营处理事务,唯有他一人,他心不在焉的,又惦记起了阿宝。这贪玩的狸奴却不在微澜院,约摸去外面和仆役们玩儿了。 宁臻玉实在不安,想着去找阿宝,仆役们说要帮他找,他也只抬手让人退下,他一贯是喜欢独处的性子,仆役们也不好跟着。 到了外面的游廊下,便听见了狸奴叫声,他循着声音,兜兜转转去了一片小院子。 院门内,却见一道人影无声立在阴影里。 宁臻玉一怔,借着灯笼的亮光,认出是府内的乐伎乔郎,方才松出一口气。 “乔郎?” 乔郎放下怀里的阿宝,轻轻驱赶它离开,笑道:“奴前段时间被管事的分到外院,许久未见到公子了。” 第94章 宁臻玉本是毫无所觉,这时才想起是好些时日没听乔郎来奏乐了,近日都是芙湘过来弹曲儿。 乔郎道:“公子这两天好像在找段管事?” 宁臻玉心里一动:“你见到老段了?” 乔郎点点头,叹气道:“段管事似乎得罪了大人,因此被赶出府……昨日找到我,说是想见您一面。” 宁臻玉听他这般说,不由猜测难道是谢鹤岭发现了老段和秋茗的私情,察觉自己带了绿帽,这才大发雷霆赶了人出去? 乔郎的声音愈发轻了:“宁公子要去一见么?” 宁臻玉对璟王府发生的事到底有些探究之心,这便点点头,跟随乔郎过去了。 乔郎在这谢府的时间比他长许多,似乎知道许多弯弯绕绕的小道,往后边僻静之处一路走,打算想法子带他出府。 宁臻玉问道:“老段见我有何打算?” “兴许是不想被赶出府,想让公子代为求情呢。” 宁臻玉原还跟着,逐渐又觉得不对,老段和他是有些交情没错,但若是为了借他的口向谢鹤岭求情,是否太拐弯抹角了些?林管事共事的时间更长,求情也更管用才是。 这样想着,他顿住脚步,忽而又问:“乔郎你为何忽然被调去了外院?” 此时已快到谢府的院墙边,乔郎笑道:“大人听腻了,自然调我去别处了。” 他言语如常,宁臻玉却悄悄往后退了点,心想没看出来谢鹤岭这般喜新厌旧,只怕是乔郎让人不放心,才被调离。 他虽不知道谢鹤岭为何不干脆将人放离谢府,然而谢鹤岭这人,除了喜欢找茬戏弄他之外,从不做无意义之事,想来定有缘由,他不能不慎重。 乔郎察觉到他往后退的动作,整个人一停,叹道:“宁公子怎么就不信奴?” ----------------------- 作者有话说:补完 第98章 乔郎 宁臻玉原本已看到护院们巡夜的火把光亮, 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制住。 乔郎不过少年的身量, 挟着宁臻玉,居然轻盈地跃起, 迅速翻过院墙, 一路往北奔去,直到一处废弃的园子方才停下。 进了破败的堂屋, 他将宁臻玉放下,利索捆了他的双手,便又起身向外观望,等着什么一般。 宁臻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架着一阵狂奔,头晕目眩, 跌在地上良久才好受些。他强忍着坐起身,四下张望一番, 见这园子陌生,想来离谢府颇远,只得灭了心思。 唯一能安慰到他的是, 璟王府在另一个方向,乔郎看来不是璟王的人。 这京师是十二卫四府的京师, 乔郎既然绑了他,多半不会轻易动他,暂时还算安全, 只要拖些时间,兴许翊卫就会找来。 这样一想,宁臻玉便只倚坐在柱子旁,不言不语。 乔郎听他衣物窸窣,转头就见他安静坐着,这情形下竟也面无表情,月光映照下垂着眼帘,唯有胸口轻轻起伏。 乔郎歉意道:“宁公子见谅,这是不得已为之。” 宁臻玉平复了呼吸,看着乔郎年幼清秀的脸,慢慢地道:“你绑我做什么,莫非我哪里得罪了你?” “宁公子待乔郎很好,我只是有些问题,需要谢大人的答案。” 乔郎说着,神色显出几分怨恨:“谢大人既然不念旧情,我只能出此下策 。” 宁臻玉静了一瞬,面色古怪:“……你若对谢鹤岭有何怨怼,尽管向他报复,绑我来毫无用处。” 乔郎很早便进了谢府伺候,比青雀更早,又是个清秀模样的,宁臻玉还当是谢鹤岭不干人事,冷落辜负乔郎,才引得乔郎怨恨,却报复到他这个“新欢”头上了。 谢鹤岭这混账!他心里咬牙暗骂。 乔郎自然看出宁臻玉在想什么,哂笑道:“公子莫非真以为谢大人是个好美色的?王爷送他多少美人,他全都推辞不受,唯有我是做联络之用,他不能拒绝,方才勉强留下。” “我辗转被送入谢府为奴,只是对外的幌子,好名正言顺跟在他身边,不叫外人起疑。” 宁臻玉听了半晌,试探道:“是安北王?” 乔郎也不瞒他,颔首道:“老王爷挂心京中局势。” 宁臻玉心想原是个暗桩,难怪谢鹤岭要找借口将人调去外府了。 他甚至已能猜到乔郎忽然绑了他的原因。 果然就听乔郎轻声道:“江阳王与我本有联络,前日开始却已不能探问到西池苑的任何消息,如泥牛入海,不光是江阳王,他手下之人也再无音讯。” 他盯着宁臻玉:“是不是谢大人做了什么?” 宁臻玉心里一沉。 江阳王哪怕真正害了太子畏罪潜逃,也是投奔西北的舅舅最有用处,怎会不联系安北王派来的乔郎?莫非真的…… 他不动声色道:“江阳王远在西池苑,我如何能知道。” 他面上甚至有些不耐烦:“说来说去也是你们之间的恩怨,绑我来有什么用。” 乔郎见他如此冷漠,哼声道:“宁公子太看轻自己了。” 仿佛映照着这句话,深夜的巷子里忽有马蹄声响起,鼓声一般惊破夜色。 乔郎面色一变,立时从腰侧拔出匕首,又将宁臻玉一把提起,塞了他的嘴,挟制他往另一个方向退去。 然而没走几步,就见月夜笼罩下,荒园里杂草稀稀落落的,破败的院门外隐约可见一层层阴影,仿佛有许多人立在那里。 乔郎原是面现欣喜之色,正要奔过去,忽又察觉不对,带着宁臻玉迅速往里退去。 他喃喃道:“接应的人也被除去了?” 他不肯现身,宁臻玉也不敢动,只觉刀锋都在咫尺,闭着眼睛暗骂自己怎么能倒楣到这地步。 两方僵持片刻,漆黑的夜色里悄然无声,院外率先有人开了口,是林管事苍老的声音:“乔郎,你是个聪明的,何故挟持宁公子?” 乔郎咬牙道:“我不伤宁公子,只问谢大人一句,江阳王现下在何处?” “谢大人和江阳王之间的龃龉,小人也是听说过的,段管事恰巧在前几日失踪,却又去了哪里?” 乔郎连声质问,语气激烈起来:“谢大人莫非连老王爷的提携之恩也不顾了!” 暗巷之中,忽又传来一阵嗒嗒的马蹄声,格外清晰,宁臻玉敏锐察觉到乔郎的神色变了,从愤怒转为紧张不安。 马蹄声到了门口停下,谢鹤岭的声音慢悠悠传了进来:“若谢府未曾发现,你今晚就能携人出京,要带去往哪里?西北?” 乔郎咬牙不答,就听谢鹤岭的声音沉了下去:“可是安北王授意你背叛于我,挟持人质威胁?” 隔了半个院子和破开缝隙的木门,乔郎只觉自己被一道尖锐的目光盯住。 他不由辩解:“王爷远在千里之外,是江阳王行踪不明,小人只能冒险!” 谢鹤岭冷笑道:“头一个就来怀疑我,看来安北王心里有数。” 乔郎不敢再说,他虽疑心江阳王的处境,却不敢真正承担离间谢鹤岭和西北利益关系的后果,怕真是一场误会,连累老王爷下不了台。 谢鹤岭叹了口气:“多事之秋,你在此追问江阳王,不如先担心担心老王爷的另一个外甥做了什么。”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乔郎一怔:“什么?” “太子溺亡西池苑,现在消息已传遍宫中,不出一盏茶时间,整个朝堂的达官贵人都要知晓。” 说到这里,谢鹤岭冷笑一声:“太子前日溺亡,你猜猜是因何而死?这消息又是因何忽然被传出去?” 宁臻玉心头一震,隐隐知道答案了。 “半个时辰前,宫中一名太监忽然癫狂奔向紫宸殿,大呼‘太子已殁,还请陛下主持大局’,被人阻拦便又一头撞死在阶前,惊动宫闱乃至前朝。” 乔郎面色大变,想来也想明白了其中问题,整个人僵住。 有这个能力的,自然是璟王。 “那江阳王……” 谢鹤岭微笑道:“江阳王不知去向,你觉得这样的关头,宫中会是如何想法?” 乔郎脸色煞白,竟再也没有心思追究江阳王到底是生是死了——江阳王杀害太子的嫌疑眼看已扣到头上,璟王更是匪夷所思,竟敢谋杀当朝太子,说不准江阳王是否也受他所害。 且这般局势,两个外甥都已是局中之人,安北王这个舅舅还能脱开关系么? 乔郎想到这里,心神剧震,手上不由一松。 宁臻玉原就时刻注意着他的神色,扭着被束缚的双手,悄悄攥紧了腰间的香包,见此情形,趁隙抬起双手,猛地将香包一扬。 乔郎反应迅速,见有一团黑影扑上面门,下意识抬起匕首格挡,便听刺啦一声。 然而却并非硬物,被他刀刃破开,大片粉末兜头洒下,洒了满脸。 却哪里是什么香粉,夹了大量颜料矿物粉末和石灰粉,硌得他双目刺痛。 第95章 这一下费了宁臻玉浑身力气,他倒还记得该怎么做,为躲避乔郎的动作,当即扑倒在地上,往台阶下扑去,心里只盼望谢鹤岭能中用些。 下一刻就听一阵破空声响起,一道亮光自一丈外的木门缝隙中暴射来,流星一般,倏然射向乔郎胡乱挥舞的手臂。 那匕首刀尖还未挨到宁臻玉小腿,乔郎已痛呼一声,被贯穿手臂,跌在地上。 宁臻玉惊魂甫定,支着身体大口喘气。 院门随即被哗啦一声破开,只见几道人影冲了进来,押住乔郎,宁臻玉也被一把揽住腰背,搀扶起来,割断了绳索。 谢鹤岭身上还穿着紫色官服,只一件披风遮着,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看了看宁臻玉的神色,脸上虽灰扑扑的,却是一副忿忿模样,他方才舒展眉头。 他抹去了宁臻玉脸颊上的尘土,笑道:“竟还记得这些俩,不嫌下三滥了?” 听这语气,揶揄之余仿佛还等着道谢一般。 宁臻玉拍开他的手,怒道:“你招惹的好事,净给我添麻烦!” 谢鹤岭居然有几分心虚,移开视线,又转回来笑道:“是谢某拖累,宁公子若有气也是应该的。” 他说着,示意林管事过来搀扶宁臻玉,他眯起眼看向地上形容狼狈的乔郎,神情不变,语气却冷了下去。 “你在谢府已久,应当知道背主之人,该是什么下场。” 谢鹤岭冷冷看着他。 “你方才问老段,我便告诉你,老段受外人策反,事发前一晚才来请罪,若非他及时回头,便是一死。” 这句话自然不是假话,乔郎听得心头震动,他也知道这个“外人”定是指璟王无疑,心里难免起了猜测,难道老段是被璟王胁迫刺杀谢鹤岭,或是……刺杀江阳王? 他面上神色变幻,谢鹤岭只淡淡道:“至于你,我这回不杀你,只因还需要你向安北王送信。” 乔郎闻言,知道京中的暗桩恐怕已经只剩了自己一个,顿觉心凉,只得认命听着。 “……大人请说。” “你将京中局势和这几月发生之事尽数告知王爷,至于其他的,我想王爷年事已高,天伦之乐难得,心里自有决断。” 察觉肩上的力道一松,乔郎捂着手臂艰难站起身。 谢鹤岭想起什么似的,负着手道:“啊,听闻郡主喜得麟儿,还请替我向老王爷道喜,祝贺他得了外孙。” 乔郎只能点头:“是。” 很快有人让出了一匹马,乔郎也不再留,当即翻身上马,纵马奔出了园子。 等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宁臻玉忽然道:“太子的消息当真已经传了出去?” 谢鹤岭见他神色僵硬,笑道:“迟早的事,贵妃有心多瞒几日,璟王却哪里会甘心。” 宁臻玉知道明日朝堂要大乱了。 璟王是真正半点不关心大昱朝将会如何,只要能报复皇帝,他便痛快。 宁臻玉甚至不能想象,病榻上的皇帝若还有一丝意识,听到宫人惨呼太子已殁时,会是什么心情。 “老段究竟去了哪里?”他又问。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只道:“逐出府去了。” 宁臻玉便也不再问,跟随谢鹤岭上马,便要回谢府。 他被谢鹤岭揽在怀里,神思不属,想起璟王当初煽动他时那种成竹在胸的神色,他疑心璟王不会甘心让太子就这么白死了,迟早会想方设法将谢鹤岭拖下水。 说来此事已与自己无关,谢鹤岭被拖进这趟浑水,于自己难道不是好事么? 可真到那时他又该如何。 宁臻玉正胡思乱想着,忽而听谢鹤岭道:“今晚回去收拾些东西,尽早送你去杨颂府中暂住。” 宁臻玉一怔。 第99章 下狱 他怔怔坐在车里,膝上的阿宝悄然睡着。 谢鹤岭送他到谢府,便又带着人匆匆离开, 他在微澜院收拾东西时, 只拿了些紧要的,小竹又把狸奴抱了过来。 “大人吩咐, 说让阿宝陪您解解闷,过段时日就好了。” 宁臻玉听着这话, 总觉得怪异——不知该奇怪谢鹤岭竟然松口放了他去别处, 还是该奇怪谢鹤岭竟连阿宝都记得。 从前关系还缓和时,谢鹤岭从未主动将他送离谢府, 更遑论他逃跑失败之后。 他倚着车壁,心里胡乱猜疑,膝上的阿宝浑然不知主家的剧变,睡得昏天黑地。 杨颂大半夜的正在后门等着,等望见一辆不起眼的乌棚马车从巷子里缓缓驶来,他立刻上前迎接。 宁臻玉神情憔悴, 拱手道:“杨兄,我来此与你讨教一番书画, 只叨扰几天。” 杨颂早就得了谢鹤岭的口信,虽云里雾里,不知到底是何事, 仍然笑道:“同窗嘛,怎能算是叨扰!” 寒暄一番, 杨颂便带着他和小竹进了西面另开的一处别院,早已打扫过,十分清净。 两人说话间, 杨宅的仆役忽而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在杨颂耳边说了什么,杨颂猛然间脸色大变,连声追问:“可是真的?” 他不可置信,慌乱扶着桌案坐下,又忍不住看向宁臻玉平静的脸。 “宁兄,外面传来消息,太子殿下……” 宁臻玉毫不意外,只点点头,这会儿京中但凡有点门道的人家,全该知道了。杨颂的叔父乃是兵部侍郎,自然有些门路探听消息。 杨颂下意识道:“没了储君,那岂不是要乱套了?陛下又是那个样子,到时若有包藏祸心的……” 他说到这里,自知失言,不敢再说下去。 又想着难怪谢统领忽然将宁臻玉送来,原是形势紧张,怕有个万一。 这一晚整个京师灯火通明,只等着宫中的消息。宁臻玉辗转反侧,脑海中一会儿是谢鹤岭,一会儿又想若谢鹤岭真正因此失势,他也许可以逃出生天。 他不知怎的,忽又想起了老段。 方才被乔郎挟持时,他精神紧张,无余裕多想,现在细思忽觉不对。 璟王先前的计划,显然是利用他引谢鹤岭至西池苑,好将太子之死嫁祸给谢鹤岭。 能作为证据的最好的刀,必须是让谢鹤岭百口莫辩之人。老段曾被璟王策反,险些酿成大祸,显然这把刀指的就是老段。 老段从前看来对谢鹤岭极为忠心,若说有什么能拿捏的,只有秋茗。 想到这里,宁臻玉便知道璟王府前两日遭贼是为什么了。 是老段终究不肯背叛谢鹤岭,不曾去西池苑谋害太子,反而夜闯璟王府要救走秋茗。 但是…… 谢鹤岭既然有了老段告密,知道西池苑之行是个陷阱,那么……他知不知道这个陷阱,是自己处心积虑引他去的? 宁臻玉想到当日谢鹤岭微妙反常的举动,审视的目光。 以及自己临阵反悔,谎称头痛要求返程时,谢鹤岭溢于言表的欢喜之色。 ——谢鹤岭是知道的。 宁臻玉一时脑中空白,忽而心想这又是为什么。 谢鹤岭知道他有二心时,为什么不发作,也不质问,仍然选择陪他去往这个陷阱? 若自己当时一意孤行,真正去到西池苑,谢鹤岭又会做什么? 想到这里,宁臻玉竟不愿意再猜测下去。 第二日,宁臻玉一早便听杨颂说,政事堂闹成一片,又要调查太子死因,又要处理太子的丧仪,甚至有大臣借机上奏,要求解除璟王的软禁,主持大局。 这一通下来,朝堂上暗流涌动,赵相和贵妃当真是束手束脚。 宁臻玉听到这里,还不觉得如何,自顾自用了饭。 然而没过一盏茶时间,形势陡变——仆从来报,说是有人跪倒在政事堂阶下,痛哭被贼人所胁迫,带了太子去往西池苑,没想到竟让人将太子推下了池塘! 至于这个人是何人—— 仆从忍不住瞄了面色陡变的宁臻玉一眼,低声道:“是……是原先的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 宁臻玉心里一沉,追问道:“他说是何人指使?” “听说……听说这位宁二公子供认,是谢统领以他父兄为由,胁迫他行此事。” 宁臻玉闻言,自然绝不能相信——谢鹤岭已是托孤重臣,将来太子登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如此? 杨颂也面露不能置信之色:“一面之词岂能相信?” 这仆从张张口,欲言又止。 杨颂便也反应过来了,满朝都说谢鹤岭原是宁家子,宁彦君原是他的兄弟,将来少不得还要仰仗谢鹤岭,哪有陷害亲兄弟的道理? 他便有些半信半疑的,又想到谢鹤岭若出事,借住在他家的宁臻玉怎么办,忍不住瞧了宁臻玉一眼。 宁臻玉却怔然坐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 此事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政事堂一时间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宁彦君跪在堂下,泣声道:“诸位大人明鉴,卑职曾在东宫当差,太子殿下赏识我,我亦感激殿下!” 第96章 “太子殿下忧心陛下的龙体,听闻西池苑的温泉水曾救过陛下,想去西池苑一探究竟,只是未有机会……” 这是一个孩子的孝心,不仅在场的重臣暗自叹息,屏风后一身素服的贵妃,听到这里也不禁轻呼一声,泣不成声。 宁彦君忽而抬起头,指着谢鹤岭怒声道:“不曾想谢大人派人告知我,让卑职以向上苍祈祷为由,诱哄太子亲自前去取水,私自去往西池苑,以表孝心!卑职心中虽有疑虑,他却以我父兄安危为把柄,不能不从!” “太子信任卑职,全无提防……卑职将太子带到西池苑后,谢大人便命我离开,我实在夜不能寐、寝食难安,直到昨晚听得太子薨逝之噩耗,才知——” 宁彦君说到此处,已是悲愤交加,跪在地上面露悔恨。 每个人的心里转过几回,眼睛都不由自主瞟向右首的翊卫统领,试图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痕迹来,或恼怒或心虚,好窥见一丝事实真相。 令人失望的是,谢鹤岭无丝毫异色,只冷冷道:“哦,好曲折,好精彩,我怎不知竟有这一回事?” “你自然是不肯承认!” 宁彦君高声骂道:“谢鹤岭,你狼子野心,明知我心系父兄安危,拿他们威胁我助你,我万没想到你竟有谋害太子之心!” 这几句咬牙切齿,语含悲愤恨意,听来实在情真意切,众臣之间逐渐起了议论声。 谢鹤岭却冷笑一声:“是么?拿你父兄威胁你行事的,当真是我?” 宁彦君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怒道:“贵妃和诸位大人皆在座,你还敢狡辩!” 他说着,膝行几步,朝左首的赵相跪拜道:“卑职知道此事我做了帮凶,罪无可恕,但请诸位责罚!我却不能装聋作哑,令太子含冤九泉之下!只请相爷明鉴,惩治罪魁祸首!” 说罢,立时有几位大臣跟着跪倒,高声道:“还请相爷明查,以慰太子在天之灵!” 另有人怀疑道:“一面之词,如何取信?” 说话之人正是右武卫将军,乃是十二卫之一,自然是为顶头上司说话。 攻讦谢鹤岭的臣子们一看,阴阳怪气道:“将军你为谢统领说话,又如何取信?” “此人若是撒谎,却也承认参与谋害太子,难逃杀头之罪!若只是为了陷害谢大人,平白丢掉一条命岂不荒谬?” 一时间政事堂乱作一团,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赵相坐在太师椅上,耷拉的眼皮掩住了目光,面色灰败。 他已病了两日,是听闻太子之死有蹊跷,方才从病榻上挣扎而起,过来处理此事,如今听朝臣争执,更是心烦意乱。 半晌,他忽而搁下茶杯,只轻轻一声,殿内观察他和谢鹤岭神色的众臣便一静。 赵相看向谢鹤岭:“谢统领有何话说?” 谢鹤岭从始至终面上都无表情,闻言也只冷冷道:“谢某当日行踪,娘娘与相爷早已查明。” 宁彦君神色一变。 随即有人愤愤道:“正是!那江阳王逃得无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嫌疑最大,却怎么反而疑心起谢统领!” 又有人冷不丁道:“江阳王到底是畏罪潜逃,还是撞破太子遇害的现场,因而被灭口……到底难说啊。” 此话一出,像是往涌动的暗流中泼了滚热的铁浆,殿内停滞一瞬,立时像捉到什么漏洞一般,沸腾起来。 谢鹤岭在朝中人缘一向不错,然而到底年纪轻轻位列重臣,难免招人嫉恨,又曾得罪不少党派,这时便又纷纷落井下石。 “我看是冤枉了江阳王替人顶罪!” 贵妃一直在屏风后掩面流泪,听到此处再难掩饰痛恨,嘶声道:“谢鹤岭,往日你不敬天家,怠慢太子,本宫念在你当年救驾有功的份上,从不苛责于你……万没料到你包藏祸心,竟能做出这等谋逆之举!” “还不将此獠拿下!” 贵妃一开口,政事堂外的羽林军当即手握刀柄,隐隐有刀兵之声传来。 然而殿内武官之中,十二卫四府的上将军均也在座,一听殿外的动静,竟有半数之多起了身,面色肃然看向殿外。 他们入宫虽卸了兵器,到底是武官,站起身便有些杀伐气,一时间逼得好些争执的文官倒退几步。 赵相原是闭口不语,尚在衡量,眼见这场面,脸色极为难看。 一个掌握了京中大半兵力的武夫,身陷天家的争斗漩涡之中,嫌隙已生,真的能安分守己辅佐年幼的皇帝? 莫说太子如今已殁,便是安然登位了,自己已然年迈,如何能压得住这样的对手,更遑论眼下储君未定! 想到这里,赵相再难放过这个时机,怒喝道:“诸位这是要如何?身在宫中也要动武不成!” 他年事已高,太子之死给他的打击极大,此时怒急攻心,话一出口便引发咳疾,咳嗽不停。 左骁卫将军停顿片刻,瞟了右首方向一眼,拱手道:“相爷见谅,卑职等见殿外羽林军的动静,以为发生何事。” 赵相心里愈发不快,胸口起伏着,咳嗽几声。 “此事疑点重重,疏忽不得,交由大理寺调查,方能服众。” 他不顾现场纷纷变色的武官,沉声道:“谢统领确有嫌疑,将此案相关人等尽数押往大理寺,再行审理发落!” 赵相浑浊的双目转向谢鹤岭:“谢统领有何异议?” 谢鹤岭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缓缓攥紧,目光冷冷扫向始终低着头的宁彦君,殿内几张隐隐幸灾乐祸的脸,又看向殿外逐渐聚集起来的羽林军,人多势众。 他终又慢慢松开了手。 顶着众多目光,谢鹤岭站起身,也不见怒色,连拱手的礼节也省了:“既然诸位心有怀疑,谢某只能配合。” 他说话慢悠悠的,不像即将成为阶下囚,仍是平静,这反倒显得旁人居心叵测。 赵相的面色更是难看,只一抬手,殿外的羽林军便进了殿内。 谢鹤岭淡淡道:“不过么……昨晚莫名有人喧哗宫闱,以太子之事惊扰陛下,甚为可疑。” 一提起此事,殿内众臣便又面色古怪,不敢言语。 若非那莫名窜出来的太监,只怕许多人还蒙在鼓里,硬要牵扯下去,宫内为何要隐瞒太子薨逝,到底不好深究,只能搁在一旁。 谢鹤岭自然也知道这点,只笑道:“从昨晚到今日这出戏,想必是早有准备,冲谢某来的。” “谢某若是不从,岂非坐实了谋逆之行?” 第100章 退路 赵相说的虽是查明真相, 然而有些门路的,心里都清楚谢鹤岭这一进去, 八成是出不来了。 太子未死时,赵相还能依仗贵妃的关系, 压过谢鹤岭一头, 如今眼看要另立储君,谢鹤岭手握兵权, 他如何能忍受谢鹤岭占据上风? 何况还有杀害太子的嫌疑。 宁臻玉听说外头这些消息后,整个人怔住。 小竹急得在屋里转圈:“公子,现在这情形要避避风头么……昨晚大人也没说过这情况要怎么办啊?” 说着,他看向昨晚送他们来的车夫,车夫只抱拳道:“公子且先在此处等候,属下会保证公子安全。” 宁臻玉却无心思听这番安慰话了, 心里有些难以置信。 谢鹤岭就这样……倒台了? 他从去年进谢府开始,就暗暗期望的脱离谢鹤岭的机会,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 宁臻玉怔怔的,竟有些虚幻的不真实感。 他隐约察觉,璟王这手针对谢鹤岭的局, 还未到彻底收网之时,恐怕之后还有更多罪名和“证据”在等着。 但他到底不死心, 想着等等谢鹤岭的消息,又遣了个跑腿的,拿着信物去求见乔装宿在云麾将军。 他稍微能搭得上的关系, 也只有此人了。 然而跑腿的伙计隔了许久回来,苦着脸告诉他,这位贵人称病不见。 这也算意料之中,宁臻玉不算多失望,给了赏钱。 伙计想了想,又小声道:“公子,小人方才怕不好交差,在那歌楼外偷摸着蹲了好久,瞧见有人也去求见这位贵人,居然就进了……可见这位贵人是搪塞您。”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咱们这茶楼招待过不少达官贵人,我认得许多大人的车驾马夫……那马车小人看得清楚,是严家的马车……就是那位严中丞。” 宁臻玉闻言一怔,再追问却也没有更多信息,他便又拿了个钱袋,将人打发走了。 严家和南边的镇国公一派有来往,他心里转了几回,做好了打算。 * 朝中局势的变化,远比宁臻玉预想的要快:没两日,便有朝臣各个上奏,以国不能一日无君为由,推举宗室各个年纪小的再任储君。 同时御史台开始弹劾赵相和贵妃隐瞒太子薨逝之事。赵相原就年迈体衰,一面被攻讦隐瞒太子薨逝之事,一面被强行要求另立储君,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督促,催命一般,逐渐难以支撑。 第97章 于是又有璟王一派支持璟王再次主持朝政。 原本尚能维持表面平衡的朝堂党派,就此纷争不断。 谢鹤岭人缘不错,朝中原先为他争辩清白的还能占朝中半数,没多久那京郊的驿馆驿丞改口,称夜间不知谢统领去向,这又难免动摇人心。 不仅如此,针对谢鹤岭的调查也飞快推进,谢府贴了封条查抄,府内仆役均被扣押,甚至牵扯到十二卫四府其他将军。谢鹤岭与多位朝臣的往来又成了结党营私包藏祸心的证据,与宁尚书的血缘关系自然也旧事重提。 原先众人都知道谢鹤岭与宁尚书关系不佳,多年来远在西北,并无联系。然而御史台非要牵扯,便又指责谢鹤岭定也参与过宁修礼科举舞弊,知情不报。 宁臻玉听了这些半真半假浑水摸鱼的指控,总觉熟悉,知道是去年年初发生在宁尚书身上的事,如今又在谢鹤岭身上重演一遍。 璟王是真的想要谢鹤岭死。 宁臻玉倒还能维持平静,反而是杨颂愈发惊疑不定,疑心起了谢鹤岭是否真正谋逆。 宁臻玉看他实在不安,诚恳道:“杨兄,我虽是被谢鹤岭送到你府上暂住,但若局势有何变化,我绝不牵连于你,自会离开。” 杨颂连声道:“哪里的话!” 看着宁臻玉平静的脸,他又忍不住心里叹气,想着这反应也太冷淡了些,谢大人送宁臻玉到这里避祸,他竟全无动容。 然而转念一想,恩爱夫妻尚且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宁臻玉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哪里能苛求他对谢大人死心塌地? 若是真能因此脱逃,兴许还是好事一桩。 杨颂想到这里,只得长叹一声,低声劝说道:“谢大人眼看是没法子了,你若是有心要走,只管走罢,我绝不阻拦。” 宁臻玉知道他是好心,然而自己眼下这状况,哪怕谢鹤岭那边真正自顾不暇,璟王这边也难说是什么态度,兴许刚过城门,璟王的人就会以各种罪名,杀了自己了事。 毕竟胆敢对璟王毁约的,活在世上的恐怕已没几个。 不过几日,局势逐渐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拥立各个宗室为储君的朝臣争执不下,赵相不能决定,他们便想着要面见皇帝,由皇帝定夺。皇帝虽是卧病在床意识模糊,胡乱点个头的事却不难做到,用点手段罢了。 这关头,太医院院判忽然上吊自戕,留下遗书,称皇帝已驾崩,他被迫隐瞒不报,心内惶恐,只能已死谢罪。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 之前太子之死,便有朝臣弹劾赵相为一己之私,拖延隐瞒,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赵相和贵妃百口莫辩,只能交出职权,放了璟王府那位暂理朝政——眼下局势,自然只有璟王有这个资格代立储君,甚至他若是要自己登上帝位,都不是不可行。 璟王重掌朝纲后,当日便罢免赵相之位。大行皇帝的近臣,或因受贿贪污被罢免,或因国丧期间子女行乐遭到降职,比起去年更是大权独揽。 不仅如此,朝中众臣拥立的宗室,哪个被呈上来,就要被璟王挑出毛病,罗织罪名惩治发落。 宗室之中,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屁股足够干净,不曾得罪过谁,不曾留下把柄。 逐渐地,无人敢应一声,私下都怀疑璟王是否有称帝之心。若是真有意帝位,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直说便是! 第二日,璟王千挑万选总算择定人选,乃是大行皇帝的叔父卫王的幼子。卫王软弱,储君年幼,将来璟王权倾朝野之势,一望可知。 宁臻玉听闻这消息,终于坐不住了。 璟王再次掌权,莫说谢鹤岭,他也必死无疑。 他总觉得谢鹤岭不是毫无办法,却不知道为何能忍到现在,难道真的是无计可施,就此认命了? 他试图派小竹联系谢鹤岭的旧部,然而谢府被封,翊卫府又转交职权,真正是半点消息也无。 宁臻玉又悄悄托人去求见云麾将军。 之前几次求见,云麾将军俱都拒而不见,这回居然答应了,约见在东南方向人来人往的一座歌楼中。 江奕还是那副生意人打扮,手边的桌案上搁着那枚铁片坠子,眼看宁臻玉进来,便笑道:“宁公子请坐。” 宁臻玉也不和他寒暄,直接问道:“敢问将军,之前答应宁某之事可还作数?” 江奕道:“如今大局已定,我自然说到做到,改日送你离京。” 宁臻玉闻言,便知这位云麾将军之前几次避而不见,是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在观望京中局势。 眼下璟王已重掌大权,谢鹤岭再无可能释放,他才肯考虑宁臻玉之事——毕竟谢鹤岭若是东山再起,难免得罪。 宁臻玉倒也心里有数,也不问严家与他是何关系,只追问道:“将军有把握,让京中再也寻不到我?” “自然,京中再一手遮天,也不能把手伸到岭南去。” 江奕说着,将铁片坠子递还给宁臻玉,沉声道:“你哪日出京,只要是监门府的卫兵,见此物即可通行,绝不过问。” 左右监门府的将军,多年前乃是镇国公的下属。 宁臻玉将坠子捏在手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又道:“我怕我的仆役受牵连,到时打算带他们一道走,还请通融。” 江奕想起宁臻玉从前请求照顾的那个名叫“青雀”的少年,面露感叹之色,想着到底是年轻人,哪怕自身难保,也有些情义。 只是这点情义,和大理寺牢狱中的那位毫不相干,未免薄情。 这样的人居然对谢鹤岭无丝毫牵挂,真不知那位文质彬彬的谢统领,平日是个什么样的阎罗。 江奕心里纳罕,面上只点点头:“好说。” 宁臻玉起身朝他拱手施礼,停顿片刻,忽而提起了不相关的话题:“朝中动荡,将军以为该会是何种走向?我听闻南边数州的官员,上疏请奏再议储君。” 他说这话时,牢牢盯着江奕的眼睛。 江奕的目光跳动一下,不冷不热道:“自然是遵照陛下的旨意。” 这却是句废话,皇帝哪有什么遗诏?从前病榻前要传位的太子,如今也是枯骨了。 宁臻玉听他如此说,也知道镇国公的意思了——无论是为多年前的龃龉,还是为璟王残暴,镇国公一派绝不会支持璟王和他选择的储君。 镇国公若真动了拥立新君的心思,多半是南边的武陵王,关系最为亲密。 宁臻玉心思几转,最后又施礼告退。 他暂且解决了今后的退路,面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到了歌坊外,抬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因京中挂了国丧,歌楼中也无乐声,到处灰白两色,毫无春日煦景,映得人面上惨淡。 一直等候在门口的车夫忽然道:“公子是准备离京?大人会有安排的,公子且再等些时间。” 今日的行程,他没有避着谢府的车夫,这车夫哪怕不知云麾将军的身份,多少也察觉宁臻玉反常,却也不拦着,只问了这一句。 宁臻玉笑道:“多一条退路难道不好?” 车夫也知道他的处境,暗叹一声不再说了。 * 宁臻玉还在疑心璟王何时找上门来,不多时,朝中便又传来消息。 说那璟王将卫王之子带去皇帝的灵堂尽孝,准备灵前继位时,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不通人情世故,哭不出来也就罢了,反而朝着宫人笑。 璟王勃然大怒,一巴掌将人扇倒在灵柩前,骂他不敬大行皇帝,不配为君! 在场与他说过话的宫人被拉去慎刑司处置,连一把年纪的卫王也遭到斥责。年幼的卫王之子在皇帝灵前跪了一夜,涕泣认错不止,方才求得璟王宽恕。 此事传到朝臣耳中,真正是不可思议。 璟王这般做派,像是全然不顾皇室和诸臣脸面,行迹疯魔肆意妄为,竟也不怕逼反了人去! 连带着京畿各州也难免怨言,疑心璟王阳奉阴违,实则要反。 朝中势力,若说还有未曾参与这趟浑水的,只有十二卫四府这些武官未曾出声,各怀心思,明眼人都知道是不想被拖下水。 然而诸位将军也非完人,更不是铁板一块,隔三差五就要被御史台弹劾削权,京畿大营更是接连几位将军被降职,其中一人大骂璟王有谋逆之心,被璟王下令抄家处斩。 京畿大营原是谢鹤岭麾下,然而也不过一月,对谢鹤岭自然并非完全信服,被璟王如此整治,只能倒向璟王。 这一系列动作整得朝中人仰马翻,甚至于南边的通州和均州公然叛乱,举着清君侧的旗帜,直指璟王祸乱朝纲。 宁臻玉心里愈发没底,接连派小竹出去打探消息,之前那段时日总是毫无收获,几日后的一晚,小竹回来时手里却拿着一封信。 宁臻玉一顿:“是谢府……” 小竹摇头,有些茫然:“奴悄悄在谢府周边打转,想着能不能遇见林管事他们,却被一个过路的塞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第98章 宁臻玉心头一跳,立刻接了信纸拆开。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便骤然僵硬。 入目的并非谢鹤岭那手潦草字迹,平平整整毫无特色,应是幕僚替写,寥寥几句话,语气却一看便知是谁。 璟王。 小竹忍不住道:“是我们的人吗?” 宁臻玉不说话,非但不是谢府之人,信上还是璟王的一番宽容大度之语。 不计较他胆怯毁约,反而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第101章 临行 这时辰,茶楼大堂内早已灯火阑珊, 伙计见了他也不赶, 只默不作声将他引至二楼。 璟王一身便服,正坐在二楼的栏杆旁, 看着外面的夜色,闻声转过脸来, 朝宁臻玉一笑。 “许久不见了。” 这时节的晚风不算很冷, 宁臻玉却觉得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 璟王大仇得报,终于除掉了皇帝, 甚至整个大昱朝堂都将要成为囊中之物,他看起来也仿佛欢快得意,然而灯笼映照下,这张脸却瘦削冰冷,隐约透出些癫狂的鬼气。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几日前的传闻, 璟王在皇帝灵前做的那些疯魔事。 “拜见璟王。”他照常施礼。 璟王示意他坐下,而后看向窗外。此时街道上哀切寂静, 满目萧条,白幡挂满高门大户的门楣。 “这时辰,本王是出来饮酒作乐的, 京中居然寂寥至此,也没几个人影。”他轻敲桌面, 有些遗憾。 宁臻玉道:“太子与陛下先后崩逝,京中无不悲痛,自然冷清。” 不止如此, 璟王当初被皇帝软禁,不少官员喜形于色互相庆贺,如今璟王却又再度执掌朝纲,更是手段残酷叫人噤若寒蝉,好些人都悄悄送了家眷离京。 “皇帝是死了,这些时日京中都挂着国丧。” 璟王说着,忽然笑道:“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宁臻玉沉默一瞬,缓缓道:“陛下中毒已久,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他没有回避皇帝是因中毒而死这件事,这时候再装糊涂也无用了。 璟王却摇摇头:“不止是毒,还有他的好儿子。” 他说着,嘴角忽而露出笑容:“那日他难得清醒一回,正逢有人去送药,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太子孝顺,听信了去西池苑取水能替他的好父皇祈祷,才叫人按在水里——活生生溺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一听这话,便就浑身痉挛暴毙而亡……真正是死也不瞑目。” 他语气欢快又惋惜,啧啧轻叹,宁臻玉听得背上一寒,只觉璟王此时微笑的脸,仿佛都狰狞起来。 筹划如此之久,最令他痛快的恐怕就是这一刻。 璟王回忆着那宫人回来复命时,抖着声音描述皇帝临死之前喉咙咯咯作响的模样,眼珠死死盯着,仿佛要透过眼前人盯住璟王,他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隔多日,他仍然抱有遗憾,若非他进不了紫宸殿,真要去亲眼看看皇帝是如何含恨而终。 璟王又瞧着宁臻玉,柔声道:“你当初中途反悔,险些坏了本王的大事,幸好你那二哥是个没脑子的,以为引太子出宫,就能换取他父兄,却又被我拿住了背叛太子的把柄,只能前去认罪。” “不过么,能逼得谢鹤岭前途尽毁,他也该高兴。” 宁臻玉忽然道:“王爷答应他放了他父兄?” 璟王嗤笑道:“当然,本王说到做到。京中多两个蝼蚁,又有什么关系?哪天被人踩死也不碍事。” 说到这里,璟王转动眼珠,盯着宁臻玉。 “你二哥好算计得很,你又是什么想法?大好时机,莫非是不忍心?” 宁臻玉停顿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那时心里摇摆不定,确有不忍,但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他一直认为谢鹤岭再混账,也强过璟王。 他半晌道:“宁某只是觉得,我若在场必定受牵连。” 璟王“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后悔了也无妨,该是谢鹤岭做的,查出来不会少。” 他说着,忽而笑了笑:“今日西池苑后山挖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着蟒袍,你猜猜是谁?” 宁臻玉一怔,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璟王叹了口气:“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找回来了。”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倒不是觉得谢鹤岭不敢杀,而是觉得谢鹤岭不至于这般漏洞百出,非要埋在近处。 然而事已至此,哪怕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璟王说这冒出来的尸体是江阳王,自然就是。 “不管你当初心里是舍不得,还是怕承担后果……” 璟王嘴角扬起,眼中顿时生出一种怪异的戾气和恶意:“如今谢鹤岭终究是身陷牢狱,本王的目的达成了,心里畅快,也不准备计较你什么。” 说着,他宽容道:“只要你答应做一件事,本王便放过你。” 宁臻玉心里一跳,却不答话。 “谢鹤岭早知自身难保,却还将你送出去,可见是看重你……如今他身在大理寺牢狱,心里只怕还想着你呢。” 璟王语气含针带刺,讥讽一般。 从前他在宁臻玉面前煽动时,总是挑唆谢鹤岭只不过见色起意,未必真心,将来定有将他弃如敝履的一天。但今日,他的言语却微妙发生了变化,仿佛觉得谢鹤岭对宁臻玉确有情谊。 然而谢鹤岭越有情谊,他便越想看到他遭到背叛。 “如今他已无能为力,顾不得你,你去见他一面,叫他宽宽心。” 他看着宁臻玉毫无表情的脸,柔声道:“也不需你做别的,只需要你临走前,到谢鹤岭面前说清楚,同他告个别。” 宁臻玉整个人一顿,语气怪异起来:“王爷何必多此一举?” 璟王哈哈大笑道:“诛心罢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他到时的反应,会不会难以置信?” * 第二日,江阳王尸身被找到的消息便传遍大街小巷。 宁臻玉却并无反应,甚至能猜到外面传成了什么样——这可算是谢鹤岭谋害太子,被江阳王撞破,进而灭口的又一证据。 他隐约知道,最终决定谢鹤岭谋逆罪行的证据,也要来了。 果然不出半日便来了消息。 宁臻玉午后听到外边传来人声,开门一瞧,就见杨宅的仆役进进出出,正收拾贵重物件,杨颂在院中指挥,面容焦急。 宁臻玉一顿:“怎么了?” 杨颂看着他,见他面色不佳,仿佛彻夜未眠,低声道:“方才我叔父那边递话过来……” 宁臻玉随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杨颂道:“西池苑的的宫人承认曾与翊卫府有所来往,调查属实。大理寺捉了几名翊卫,这几人供认……亲眼目睹谢大人谋害太子。” 说到这里,杨颂神色复杂,倒未必是真正相信。然而事已至此,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宁臻玉纵然早有准备,此刻心里也不免一凉。 这张针对谢鹤岭的大网,终于彻底落下。 杨颂有心宽慰他几句,又见他神色木然,只得叹息道:“你快些走罢,昨日我就听说那闻少杰在打探你的下落,怕是有意报复于你。” 宁臻玉却不说话,只垂下眼睫。 都这档口了,这些私仇他已不在意。 杨颂还是忧心的模样,在廊下转了几圈:“不瞒你说,朝中大员都动了心思,听闻周祭酒和几位大人已准备告老还乡,不日就要启程。” “看形势我恐怕也得送我母亲和妻儿先走了,暂且去老家避一避……你若不知往何处去,先随我们一道走也好。” 宁臻玉只问:“杨兄为何要走?” “新立的储君是个没背景的,任由璟王拿捏,却不能服众。莫说京中的宗室不服气,京畿各州也要起异心了……” 杨颂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南边有些风声。” 宁臻玉心头一动。 眼看杨颂还要劝说,他苦笑道:“我知道分寸。” 这关头,自己只要出了城门,就会被璟王迁怒,还是莫要连累杨颂了。 然而他有种奇异的直觉,到这一步,谢鹤岭若有余力,也许会做什么。 果然,当日夜里,消失了一天的谢府车夫忽然悄声回到了杨宅,带回来的却是一个熟面孔——许久不见的老段。 老段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模样,还是面无表情,朝他拱手:“宁公子,属下奉大人之命,送您出京。” 言语如常,居然没有半分紧迫之感。 老段不是被赶出谢府了么? 宁臻玉顿了顿,试探道:“秋茗他……” 提到秋茗,老段神色一缓,低声道:“秋茗他已无碍,只是伤了身体需要养病。大人体恤属下和秋茗,允许我带着他离京。” 他看了看宁臻玉,提醒道:“不管宁公子心里如何想,此事是大人临时授命。” 第99章 宁臻玉一怔,他隐约明白老段的意思了。 谢鹤岭这样的人,哪怕和老段有几分主从情义,也不会轻易用背主之人,能将老段调回来,多半是情势紧急,不得不用。 命老段送他出京避风头,恐怕已是谢鹤岭眼下能做的对他最好的安置了。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神色复杂。 老段接着道:“过几日便是大行皇帝出殡入陵之日,到时属下会想方设法送您出去。” 宁臻玉道:“然后呢?” 老段却没有答话,只朝宁臻玉施礼,便又退下。 小竹好不容易听见个好消息,欢欢喜喜合了门,却见宁臻玉面色不佳,迟疑道:“公子不高兴么?” 宁臻玉想了想,到底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若是谢鹤岭真正倒台自身难保,他也逃不过璟王的追捕——即使得了璟王放过他的承诺,他也不觉得璟王会有这般好心,只需看看秋茗的下场,便知自己的安危,不过是看璟王的心情。 若是谢鹤岭还有转圜之机—— 宁臻玉只轻声 道:“不也还是换个地方关着,有何不同。” * 这之后宁臻玉照常在杨宅待着,又请杨颂替他送了封信给严家,之后便闭门不出。 待到皇帝出殡当日,皇城天不亮就点了满城的灯火,宁臻玉彻夜未眠,睁眼盯着半亮不亮的窗外的天空,隐约听见皇宫的方向传来梵音和诵经声。 到四更天时,院中忽而传来动静。 一阵窸窣声后,老段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该走了。” 小竹也未睡着,听见动静立时去开了门,宁臻玉披了外衣起身,就见老段立在门外。 老段和车夫正在处理行囊,装到马车里去,廊檐下的灯笼映照,能瞧见好些画卷,都是从前收在谢府微澜院的画作。 其中甚至还带着那只上元节时作的丑灯笼,和一把乌木骨的折扇。 宁臻玉知道这扇面上,应是正月时新绘的桃花,春意盎然,正衬这二月的好时节,可惜用不上。 都要逃难离京了,拖家带口的带这些累赘做什么。 他心里这样想着,冷冷移开目光。 老段匆忙收拾了车厢,手里拿着一物,想了想,过来交到宁臻玉手里:“这些是大人早先便吩咐属下藏起的,宁公子且收好。” 是一个狭长的檀木盒,三寸长。 宁臻玉隐约觉得眼熟,停顿片刻,缓缓打开。 只见木盒内躺着一支珠钗,缠枝纹缀珍珠,银白光芒浮动,轻轻巧巧,慈蔼的眼波一般。 宁臻玉一滞。 是母亲当年病逝时的那支珠钗。 上回见到时,是宁尚书觍着脸向谢鹤岭示好送出的,他那时有心想再看一眼,却因谢鹤岭想起当年往事被激怒,没了下文。 如今再次见到,却是谢鹤岭前途未卜,自己即将离开之时。 宁臻玉仿佛完全怔住了,只望着手里的珠钗,阿宝伏在脚边,见他没动静,懵懵懂懂地叫唤。 直到老段请他上去,宁臻玉方才回过神。 他缓缓收起了木盒:“段管事匆匆忙忙,非要天不亮就行事?” 老段只说道:“十二卫四府今日轮值换岗,璟王主持丧仪,送大行皇帝灵柩出行至皇陵,机不可失。”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机不可失,所以也是你们伺机行事之时?” 老段面色一变,宁臻玉却已转过目光:“别的我无意理会,只是走之前,我还须见谢鹤岭一面。” 听他如此说,老段还当他是担忧谢鹤岭的状况,神色缓和了些,劝说道:“大理寺牢狱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此去凶险,公子还是……” 宁臻玉却面色冷淡:“你当我想去?原也不指望你们。”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三花猫头] 最近年底拖了很久十分抱歉,快到结局了会努力更完这本的! 第102章 探监 昏昏暗暗的天色下,众臣愁眉苦脸地议论通州和均州的叛乱, 至今未平, 不知何时会打到京师来,直到璟王驾临, 他们方才住嘴。 队伍经过城门时,天刚亮起, 璟王坐在车辇之中, 双目盯着前方大行皇帝的梓宫,平日嘴角时常带着的或讥讽或畅快的笑意已消失。 昏暗的晨光照入车帘, 映在他侧脸,只见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小皇帝坐在他身旁,紧贴着车壁,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队伍一路行至皇陵,停在陵寝前, 璟王下了车辇,冷眼看着此地祀丞举行冗长的祭祀仪式, 小皇帝遵照流程哆哆嗦嗦扶着灵柩进入地宫。 伴随僧人的诵经声,装载着大行皇帝尸身,和十余年爱恨的棺椁缓缓消失在地宫甬道内, 璟王的目光仿佛也跟着凝滞。 台阶下的众臣隐约可闻哭声,此时此景, 不知真心假意,他脸上露出冷笑。 然而仪式进行到半途,璟王刚在祭台上洒过奠酒三回, 地宫甬道内的诵经声忽而一停,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叫声:“倒了!倒了!” 甚至还传来小皇帝呜呜啊啊的尖叫哭声:“父王!” 台阶下的文武百官纷纷变了脸色,抬头张望。 璟王霍然转身,就见小皇帝被礼官抱了出来,已然昏厥,明黄色衣摆更是湿了一片,可见是吓破胆了。近处侍奉的太监见状,连忙遮掩。 璟王疾步步下台阶,喝问道:“地宫内发生何事?” 这礼官面色如土,慌慌张张道:“墓道内的烛台忽然全倒了,烛火全熄,什么也看不见!” 他声音不小,离得近的官员听了个全,当即议论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空旷的皇陵逐渐沸腾起来。 “陛下入土为安之际,怎能出现这等纰漏!” “难道是陛下泉下有灵,留恋江山社稷,这才不肯安息? 更多的却是大逆不道之言:“灵前异状,莫非是生前有怨,魂魄难安……” 在场的多是老臣,难免信奉神神鬼鬼的一套,这便面露惊惧之色,窃窃私语,有些胆小的更是两股战战。 换在平日,以璟王残暴心性,定要将这皇陵的主事通通治罪,人头落地才能解恨。然而此刻,璟王既无怒色也无惧意,不知怎的仿佛怔住了,面上神色竟有动容,缓缓看向地宫甬道。 只见漆黑墓道内,三三两两跑出些僧人,其中一名花白胡须的老僧面容惨白,被沙弥扶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他耷拉着眼皮,胡须颤动,见到璟王的那一刻骤然睁大眼睛,口中高呼着挣开沙弥,疾步冲上台阶,扑身至桌案边。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将供着的酒杯高高举起,而后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贫僧有罪!昨夜陛下显灵托梦,贫僧却不敢公之于众,才令陛下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此话一出,阶下的文武百官俱都被镇住,面露惊骇之色。 璟王却如梦初醒,怔怔的神色转为暴怒:“来人!” 却已来不及阻止这老僧接下来的话了: “陛下托梦告诉贫僧,他是被昔日宠臣加害,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沉冤而亡——” 璟王府的亲卫立时奔上前去,试图押住这老僧,老僧的双目却迸射出精光,直直瞪视璟王,尖声喊道:“此人正是璟王萧榷!” 话音刚落,他便被暴怒的璟王一脚踹在胸口,惨呼一声,滚落台阶。 阶下的众臣眼睁睁看着这老僧的惨状,齐齐退了几步,面色煞白,四周如死寂一般。 璟王立在上首,胸口起伏,脸色难看至极,紧盯着台阶下一张张惊惧的脸。 在这老僧喊出“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了——这手段与当初他指使宁彦君陷害谢鹤岭的手段何其相似。 这是有人用他的手段,反往他面门打的一巴掌。 台下众臣鸦雀无声,直到“锵”的一声,东侧忽有一名武官扑身抢了近处官兵的武器,举起剑来,厉声喝道:“陛下含恨而九泉,诸位不为陛下报仇雪恨,还要等到何时!” “陛下一向待人宽宏,竟有你这等乱臣贼子,谋逆作乱!” 他振臂一呼,在场的大臣们还未如何,在末尾护送丧仪的官兵们竟有半数跟着拔出剑,纷纷响应。 京畿大营早在璟王接连罢免处死数位将军时,就已倒向璟王,此刻半数犹豫不决,半数拔剑相向。 璟王立在上首,冷笑一声:“这秃驴妖言惑众,诸位也信得?” 璟王府跟随的亲卫,立时将他护住。 到底是积威深重,京畿大营中的几人指挥使咬牙站了队,骂道:“此人信不得,你们胆敢对璟王不敬!” 守在外围的官兵听到此处动静,也围了过来,陵寝被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场面混乱已极。 两方对峙间,跟在璟王身后的一名亲卫,得了示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第100章 * 午时,大理寺衙门内院。 宁臻玉恭恭敬敬立在阶下:“大人,我奉璟王之命来此,送谢统领最后一程。” 他身后跟随着两名跑腿打扮的伙计,手里提着食盒,又提着个包袱,鼓鼓囊囊装了些平日衣物——按大昱朝风俗,好让死囚斩首前一天能过得体面些。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反倒让人寝食难安。 大理寺丞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往门外张望。 “此事璟王府早已派人告知,然本官听闻应是璟王驾临,怎会只有你一个?” 宁臻玉垂头道:“宁某也不知,只怕有违璟王之命,按时间来了。” 原是宁臻玉决定今日来大理寺探监,那璟王自无不可——处理完大行皇帝的身后事,自然就该将谢鹤岭这逆臣贼子处斩,在谢鹤岭临死前叫他戳心戳肺,正合璟王心意。 按时间,璟王原该在午时之前来此,欣赏欣赏谢鹤岭丧家之犬的模样,然而京郊的皇陵早已乱成一片,喊打喊杀,如何能回得来 见大理寺丞还有些迟疑,宁臻玉为难道:“璟王的脾气您也知道,违抗命令的下场……宁某实在不敢耽误。” 大理寺丞只当是天家丧仪繁琐,误了璟王行程,又听宁臻玉这般说,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宁臻玉这便跟随着差役进了大牢。阴沉沉的牢狱内,看守的狱卒足有十数人,凶神恶煞的,冷冷打量了他好几眼,又呼喝着拦住跟随的伙计,这两人只得停在门口等着。 进了里面,宁臻玉不必再维持恭谨,面上神色逐渐冷淡下去。他被带着七弯八绕的,穿过长长的甬道,到达最里间的一个牢房。这一片只关了谢鹤岭一人,待遇非同寻常。 昏暗的火光下,只见谢鹤岭正靠着墙壁,坐在地面,牢门的阴影斜着落在他脸上。 被关押近一个月,他看起来居然不算很差,形容尚算整洁,闭着眼睛的模样安静沉稳,若非空中隐约的血腥气,仿佛此时只是微澜院的一个寻常黄昏。 宁臻玉甚至能听见他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 这个从来居高临下,戏耍他命运的毒蛇一般的人物,即便快要性命不保,此刻依旧带着风度,被拖入漩涡身不由己的反而是自己。 宁臻玉脚步一顿,停在牢门前。 狱卒很快离开,宁臻玉动也不动,大约是他停留太久,谢鹤岭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见竟是宁臻玉立在门前,谢鹤岭当即一滞:“你来做什么?” 他往牢门边靠过来:“老段早该送你——” 宁臻玉平静道:“来见你最后一面。” 谢鹤岭顿住,虽说寻常死囚有行刑前见亲人最后一面的规矩,但他哪里能有这样的好待遇,想来缘由只有一个。 谢鹤岭想到这里,却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盯着宁臻玉清瘦的脸容,追问道:“是你想见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话似乎激怒了宁臻玉,他冷冷道:“我来看你做什么?不嫌烦?” 他将手里的食盒撂在地面,哗啦一声,酒菜撒了一地,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一块糕点骨碌碌滚到谢鹤岭脚边,谢鹤岭伸手捡起,捏在手里。 见惯了宁臻玉的坏脾气,谢鹤岭也不恼,笑道:“来都来了,何必如此。” 他漫不经心的宽容和调笑一般的语气,却让宁臻玉更为恼恨。 “你以为我想来?” 宁臻玉恨声道:“谢鹤岭,若不是你,我如何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欠你的早该还清了,如今你都要死了,我以为我能解脱,却因为你,还要受人要挟脱不得身,这都怨你!” 他嘶声骂道,胸口起伏,肩头逐渐颤动起来。 一时间宁家的背弃,自己遭受的欺辱,和两回出逃失败的绝望,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此时终于发泄出来,竟觉眼眶一热,不能自已,喃喃道:“这都怨你……” 谢鹤岭望着他沉默许久,到底没有出声。 等宁臻玉声息渐低,他忽而笑道:“谢某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你该解气了。” 他说着,看宁臻玉不说话,又伸了手臂过来。 从前谢鹤岭伸手过来,多是要去握宁臻玉柔软的手心,或是将他揽到怀里。 然而此刻他俩之间隔着一道牢门,谢鹤岭抬起手臂也不过离得近些,仿佛是想去碰他的手,却到底只停在半途。 宁臻玉不想看他,眼角瞥见衣袖落下,清晰可见一道道血色的鞭痕,还未愈合。 自从长大后重逢,谢鹤岭一贯是衣冠楚楚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之态,此刻不由停滞一瞬。 都这境地了,谢鹤岭面上却不见狼狈,仍是笑道:“你来得不巧,若是昨日来见我,还能瞧见谢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状,更能宽你的心。” 牢狱中的囚犯,本就该受刑的,何况是得罪了璟王。 宁臻玉没有说话。 谢鹤岭轻声道:“幸而大理寺还算厚道,知道给谢某一个体面,临走前一日洗漱了一番,否则谢某无颜见你。” 他体力衰减,手臂难以支撑太久,这便又放下,目光却仍停留在宁臻玉身上。 这样的注视并不陌生,近来他时常能察觉到谢鹤岭这般望着他,从前他没有多想,眼下他也不想探究其中包含着什么意味。 他冷冷道:“我来此,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很快就能走了,离你远远的。” 谢鹤岭一顿。 “你命老段护送我,我却知道今后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拘着,还不如璟王痛快。” 说罢,宁臻玉转过目光,看向谢鹤岭落下的嘴角。 谢鹤岭试图解释:“我只是顾及你的安危,并无他意。” 这并不是假话,宁臻玉心里清楚,然而他却不打算再听下去,无论是好是坏,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他对谢鹤岭确有怨恨,到如今总算能有个了结。 他退了一步,神色复杂道:“从前种种,今后都一并偿清了。” 话音刚落,谢鹤岭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 谢鹤岭紧紧盯着他,低声道:“这些话是你拿来刺我的?” “当初西池苑你就不忍心,今日只是形势所迫,才对我说这些,是么?” 宁臻玉撇过脸,不说话。 没能得到回应,谢鹤岭手一僵,随即又攥得更紧,连带着捏住他的胳膊,人也拖着身体极力挨近。 他扯动嘴角,哼笑道:“你我关系纠缠至今,当真算得清?” -----------------------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有改动[三花猫头] 第103章 死性不改 宁臻玉感觉到鲜血的温热触感, 整个人一僵。 他不由转过脸, 看向谢鹤岭。 只见这张从来俊美非凡笑意促狭的脸,如今瘦削苍白, 眼珠却仍然很亮,紧紧地盯住他, 仿佛怕他当真如他所说, 恨到一去不回再不相见。 此时外面隐约传来混乱声响,大理寺衙门离繁华的天门街不远, 不知发生了何事。 牢狱内的两人却浑然不觉,只沉默对峙。 宁臻玉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既然知道西池苑是陷阱,当初为何还要随我去?” 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何谢鹤岭明知这是璟王设下的圈套,竟还愿意踏入陷阱。 谢鹤岭道:“你想让我去, 我便去了,这不好么?” 他盯着宁臻玉, 轻声道:“你当时心里怨恨我,我想让你出气。” 宁臻玉一顿,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但长久的恩怨让他不愿意往下再细想,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这本就和他无关,他就要离开了,这些事他不需要知道。 他转开目光, 看向甬道外,忽又转回来,低声道:“我若是中途不曾反悔,真正引你到了西池苑,你待如何?” “你当日中途折返,尚且被璟王算计至此,若真到了西池苑,此事便是我所做,你待如何?” 以谢鹤岭睚眦必报的性格,自己真正毫不犹豫地背叛他,难说是何下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话时,希望谢鹤岭如何回答。 谢鹤岭却盯着他,毫不掩饰地道:“自然是杀了江阳王,他早该死了。” 停顿一瞬,他缓和了语气,说出来的话仿佛温柔:“再将你绑了关起来。你再怨恨我,我也要你和我在一起,叫你离不开我。” 宁臻玉怔住。 都到这关头了,他已和谢鹤岭撕破脸,决意离开,谢鹤岭没有必要再遮掩。 他想过谢鹤岭的许多反应,或是暴怒大骂要将他杀了,或是假惺惺哄骗说原谅他,不责怪他,以此换取他的心软。 然而他从未想过谢鹤岭竟是这个回答。 谢鹤岭明知他不喜欢这些“关着他”的混账话,却盯着他说出口,直白到全无掩饰,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第101章 许久,他神色复杂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话音刚落,牢房的甬道外忽而传来“扑通”几声闷响,仿佛是有人扑倒在地上。 宁臻玉还未如何,谢鹤岭却面色一变,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低声道:“京中武官兵变,你赶紧走,无论是随老段还是璟王的人……” 宁臻玉打断道:“别说话。” 他抬头看向甬道尽头,只见火把映照下,两道瘦长人影映在墙面上,越走越近。 宁臻玉面容紧绷着,直到尽头传来一声低微的叫唤:“宁公子?”他方才面色一松。 谢鹤岭察觉到不对,就见甬道尽头的两人轻手轻脚走过来,正是宁臻玉带来的两名跑腿的伙计,朝谢鹤岭抱拳道:“大人。” 谢鹤岭认得他们,是老段的手下,平日在京畿负责联络之用。 他看到这里也明白过来,宁臻玉未没有老段离京,虽是被璟王派来,却是准备带人来救他的。 他心头一动,看向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宁臻玉却没理他,挣脱手臂,将带过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身谢鹤岭的旧袍裘衣。 两个下属手脚利落,拿了钥匙打开牢门,扶了谢鹤岭起身。 谢鹤岭受了伤,起身才能窥见步履不稳,宁臻玉只得伸手将外袍披在他身上,胡乱穿好。 谢鹤岭方才死攥着宁臻玉不让走,又是口出狂言把人气得不轻,这会儿却是乖乖的不动弹,由着宁臻玉替他穿衣。 他瞧着宁臻玉低头的模样,低声道:“其实你不必来的,我有法子……” 宁臻玉冷冷道:“有什么法子?外面乱成这样,你留在大理寺,不怕有心人连你一起砍了?” 他语气不佳,谢鹤岭被他一通冷嘲热讽,也不说了,只是笑。 宁臻玉拿了地上的糕点用衣袖卷了,捂住口鼻处,又塞给谢鹤岭一块,示意他照做。 方才两人争论时还未察觉,此时凑在近处,脱离开酒菜的气味,便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药香。 谢鹤岭一闻,辨认出是某种迷香的解药。 他心里了然,这便随宁臻玉走到外间,就见牢狱内悄无声息,一阵烟雾飘在上空,雾蒙蒙的。此处关押的几名囚犯昏厥过去,连门内门外看守的狱卒,也横七竖八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门口放着的燎炉,正透出丝丝缕缕的烟雾,气味不显,投入的香料却足够放倒数十人。 几人出了门去,就听外面街道上的马蹄声和呼喊声正此起彼伏。隔着院门,甚至能瞧见大理寺的官兵匆匆经过,涌向前院,保护上司要紧,哪还管得了此处的牢狱。 此时局面混乱把守松懈,正好逃脱,宁臻玉一行人这便避开人,悄无声息奔出院外。 一路上也遇见几个守卫,还不等他们喊人,便就迎面将人放倒,这便翻墙而逃。 大理寺后边的巷子里早就备好了一辆马车,宁臻玉扶着谢鹤岭上了马车,等车门一关,马车便就往外奔驶而去。 隐约间还能听到大理寺里的尖叫声:“来人啊,犯人跑了!” 与此同时,京师中的动乱也愈发明显——阴沉沉的天空下,京中仿佛得了什么消息,一长列官兵策马匆匆行经,往城门而去。 一时间街上兵荒马乱,京中的寻常人家俱都闭门不出。 不消片刻,又有京畿而来的官兵策马飞奔而过,大声呼号,方才在大理寺内听不分明,此刻却清晰可闻—— “皇陵有变,璟王谋朝篡位,杀害大行皇帝陛下!” 这道声音雄浑有力,随着马蹄声扬长而去,横穿整条街道。 不仅如此,远远的另几条街道,这样自京畿而来的报信声接连不断,响彻整个皇城,所过之处,朱门大户各个开门张望。 而皇城的众多官署的方向,也传来蠢蠢欲动的声响。 宁臻玉不由看向谢鹤岭。 谢鹤岭却是神情平静,仍是含笑瞧着他。他早就知道皇陵之变是谢鹤岭搞的鬼,没料到顺利至此,恐怕这些到处呼号的官兵,也是谢鹤岭一派的人。 “京畿大营我只接手了一个月,人心尚未尽收,可惜璟王手段残酷,反而叫他们倒向了我。” 谢鹤岭说着,朝宁臻玉笑了笑。 他撩起车帘看了眼外边的状况,忽然道:“去左骁卫府递消息。” 一名下属应了声,跳下车独自奔了出去,马车往里避了避。 宁臻玉没有问,嘴唇紧抿,听外面声息越来越远,巷子里安静下来,他一直紧绷的面容方才一松,只觉心脏怦怦直跳。 他此前循规蹈矩二十年,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和京中的权贵子弟看不顺眼互骂,互殴都少有,还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的劫囚之事,将来砍头都使得,因而整个人都紧绷着。 此刻一松懈下来,他才察觉到自己一路上拉着谢鹤岭跑,一直紧紧攥着对方的胳膊。 宁臻玉立刻松开手,却见谢鹤岭的衣袖已濡湿,染了一片血迹——原是伤口被他掐得崩开了。 宁臻玉一顿,只得撕了几道布条给他缠上。 他动作不轻,又因劫囚过度紧张,双手有些僵硬,自然绝不温柔。 谢鹤岭却只含笑看着他,目光落在宁臻玉洁白的手指上。 他看宁臻玉一直不说话,笑道:“我这伤不算很重……大理寺卿是个会做人的,谢某刚入狱时,他一直招待好好的。” 宁臻玉心想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冷冷的不搭理。 谢鹤岭瞧着他垂下的眼睫,叹道:“直到前几日璟王掌权,才来大理寺折腾我泄愤,非逼我屈打成招。” “不过么……谢某自然绝不会认,挨一下,就要大喊对不起大行皇帝,没能见陛下最后一面。璟王听我老提陛下,实在听不下去,来了一回就再不肯来了。” 宁臻玉听到这里,心道璟王和皇帝那关系,没能把谢鹤岭当场打死,恐怕都是顾忌着太子之死牵连甚广,不好暗自下手,且还要利用他捅谢鹤岭心窝子的缘故。 他冷笑道:“看来璟王仁慈。” 谢鹤岭见他冷言冷语,便又抬了抬另一条胳膊,示意上面的显眼伤口。 “你当他是吃素的?人是不来了,还下令每日用刑,若非证据来得太迟,大理寺卿也不敢回回都放水……前几日定了罪名,才算结束。” 他卖了一通惨,最后又轻声道:“若非你来救我,还不知要蹲到何时。” 马车摇摇晃晃,他说话愈发轻了,仿佛只有两人能听到。 感觉到谢鹤岭挨近了,宁臻玉重重按了一把谢鹤岭的手臂,谢鹤岭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直起身讪讪道:“这不是谢你么。” 马车这会儿停在巷口,外面大街上混乱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正在此时,忽有呼号声随着马蹄声再度飞奔而过,从不远处另一条街道上嚷起,奔向大理寺的方向: “京畿大营兵变,逆臣贼子谢鹤岭谋害今上,即刻处斩!” 应是璟王的人不甘落败,也派人回了京,但这会儿大理寺牢狱内,哪还有谢鹤岭的人影。 宁臻玉停顿一瞬,看了谢鹤岭一眼。 方才谢鹤岭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下却明摆着璟王也不是好算计的。 第104章 浑水 消息传到时, 京中人心惶惶, 富贵人家生怕被波及,有的大门紧闭, 有的却已收拾了细软,坐着马车匆匆而出。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停在暗处的巷子里。 宁臻玉一眼望去, 瞧见了几位熟悉的官员也准备了马车逃离,甚至隐约看见了周祭酒的车驾匆匆前行, 看那方向,应是去往北边的光化门。 然而此时他已无暇顾及,他整个人紧绷着,凝神听外头的呼喊声。 整个京师如同一潭汹涌的浑水,到处是兵变的谣言,一会儿传是璟王谋逆事败, 一会儿传是谢鹤岭余党刺杀小皇帝,混乱不已。 谢鹤岭神色倒还平静, 目光一直瞧着宁臻玉,偶尔传来马蹄声时,他方才撩起车帘打量一番。 直到混乱的马蹄声中, 一道尖锐的呼声伴随响起:“京畿驻兵谋反,谢鹤岭谋逆, 当斩!当斩!” 这样的呼号声他已听过几回,面色不改,只看了一眼, 却见那传信兵策马奔过,一长队的卫兵紧随其后,快马加鞭往西面奔去。 谢鹤岭忽而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宁臻玉跟着探头望去,认出是骁卫的打扮,且那方向应是去往大理寺。 骁卫归属十二卫,原该是谢鹤岭一派。 宁臻玉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瞥了谢鹤岭一眼,哼声道:“都要杀到面前了,真是不动弹……你派人找那左骁卫将军,莫非是去请救兵的?” 谢鹤岭眯眼望着远走的人影,笑道:“左骁卫将军和大理寺卿是同乡,有些交情。” “今日京中动荡,他本该说服大理寺卿暂且封锁牢狱,不听外界号令,我便能保无虞。” 第102章 宁臻玉闻言,便知为何谢鹤岭会在大理寺狱中不动如山了,是早有安排,然而眼下形势明显有变。 他迟疑道:“那方才……” 刚开口,打探消息的下属赶了回来,面色铁青,低声道:“大人,左骁卫将军已到大理寺衙门。” “——传今上旨意处斩您。” 预感成真,宁臻玉心里一沉,心知是左骁卫府临阵倒戈。大难临头,谁都不想站错队,身在牢狱的谢鹤岭显然比不上如日中天的璟王得势。 若非提前救走谢鹤岭,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宁臻玉攥紧了衣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忧虑。 谢鹤岭却只是笑,也无惧色,轻声叹道:“所以要谢臻玉你救我出来。” 他看上去仿佛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心里愈发没底,左骁卫既已倒戈,难说其余的是何心思。 他低声道:“你还笑得出来?” 谢鹤岭倚在车壁上,朝他笑笑:“无妨,水越浑越好。” * 大约是谢鹤岭逃狱之事惊动了京兆府和宫中的羽林军,大理寺的方向很快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追而来,竟是挨家挨户都要搜查的模样。 马车混在逃难的富贵人家之中不甚显眼,宁臻玉袖子里的手摩挲着铁片坠子,沉默不语。 京畿大营已兵变,且至少半数支持谢鹤岭,只要出了城门到达大营,他们便算安全。 宁臻玉不断撩开车帘,从缝隙里观察外面行经的官兵。 直到忽然前方人群一停,有人大喝道:“搜查嫌犯,莫要惊逃!”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从缝隙中望去,只见京兆府官兵高头大马,横在街上拦住了去路,正一个个排查。 他不由问道:“你和京兆尹关系如何?” 谢鹤岭笑道:“还不错……只是他快六十了。” 宁臻玉没明白他的意思,谢鹤岭接着道:“人越老越怕死,他应是不敢容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宁臻玉心里大骂,听前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咬紧了牙。 车夫眼看此路不通,马车这便悄悄掉头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去,然而到底引起了注意,前方的官兵立刻抬着马鞭喝道:“跑什么,站住!” 眼看官兵围了过来,这下再难掩饰,车夫当即扬鞭,马车冲开层层包围狂奔出去。 车厢摇摇晃晃,宁臻玉晃得整个人坐不住,紧紧攥着谢鹤岭的胳膊,谢鹤岭反手抱紧了他。 身后官兵紧追着,马车只得在狭窄巷子中狂奔。宁臻玉甚至听到了箭矢飞来的声音,钉在车棚边。 许是知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马车颠簸着奔入一处破败巷子后暂时停下,宁臻玉往外望去,是一处废弃的小院,杂草丛生。 车夫四望一番,立时打开车门,扶了他俩下来:“大人且在此处藏身,这马车已被盯上了,属下引开他们。” 说罢便一扬鞭,驾车匆匆离开。 另一名下属留了下来,护着谢鹤岭和宁臻玉进了屋去。 谢鹤岭奔波许久,此时面色灰白,他听了外面的动静片刻,忽而道:“眼下出不了城门,张拾,你先去一趟右武卫将军的府邸。” 右武卫将军因谢鹤岭一事被牵连,暂且免职在家。 名叫张拾的下属迟疑一瞬:“那大人您……” “我暂且无碍。”谢鹤岭冷冷道,“其余的不必说,只需告诉他速去西池苑,还来得及挣个前程。” 张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拳道了声是,当即离开,临走前还拉上了木门遮掩。 屋内这便又寂静下来,宁臻玉紧蹙眉头,隔着窗格观察此地,推算着是在京城的哪个方位。 半晌他暗叹一声,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问道:“老段呢?昨日他替我安排了人手,便又不见了。” 谢鹤岭道:“他去了西池苑。” 宁臻玉一顿,隐约察觉了其中含义。 璟王暂且失势,小皇帝又是个不中用的,连继位的资格都存疑,京中宗室多的是比他更合适的,之前被璟王强压着,定然心有不甘,盯着皇位。 如今京师这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难说有多少人想借机越过龙门。 而西池苑那边,还幽禁着一位在血缘关系上,与大行皇帝最接近的梁王世子,只是毫无势力。 想到这里,宁臻玉面色复杂:“……你真是胆大。” 人都在牢里坐着了,还筹谋着未来要推谁上龙椅。 两人说话间,窗外又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宁臻玉起身查看,远远瞧见了一长队的官兵,看那打扮多是京兆府的人,却有几个装扮不同,仿佛是监门府的打扮。 宁臻玉心头一跳,紧盯着门外。 谢鹤岭靠着墙面,见他神情紧绷,笑了笑:“拖累你了。” 若是平日,宁臻玉定要讥讽一番,此刻张张口,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己找上门的么,怨不得谁。 他若是没这出劫囚,这会儿早已离京。 宁臻玉冷冷道:“你也知道。” 谢鹤岭想了想,低声道:“等会儿张拾回来了,我让他先送你离开。” 宁臻玉一顿,转头望向谢鹤岭。 屋内光线昏暗,谢鹤岭坐得离他很近,面容白得像是身后的墙面,神情却还是笑着的。 他很少听到谢鹤岭这混账对他说“离开”这两个字,总觉得陌生。 宁臻玉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他忽而道:“谢鹤岭。” 谢鹤岭应了一声,抬眼看他,他却又不说了。 好半晌,他终于问道:“你为何要将那珠钗交给我?” 谢鹤岭知道他说的是母亲的遗物,笑道:“谢府都要查抄了,自然要送出去。难道让它随我在大理寺坐牢?” “为什么偏要给我?” 宁臻玉不愿意和他玩笑,坚持问道:“你明知道当初就是因为这支珠钗……你才会被赶出去。” 这是两人之间的心结,他以为谢鹤岭至今都未解开。 谢鹤岭罕见地沉默片刻,在宁臻玉以为他又被戳中痛处时,方才开口:“这是母亲的遗物,也是你最重视的东西,我不交给你,还能给谁。” 他顿了顿,轻叹道:“你应该明白的。” 宁臻玉一怔,心里滋味复杂难言。 之前谢鹤岭对两人的身世的态度就已松动许多,然而他从未想过,在谢鹤岭心里,会将这珠钗也视作他宁臻玉“最重要的东西”。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安静许久,忽而坐了下来,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低声道:“我要走了。” 谢鹤岭一顿,视线看向他手边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了许多东西。 今日本就该送宁臻玉离京,宁臻玉愿意来找他,才是一个意外。 谢鹤岭道:“你再等等,我的下属回来就护送你出京。” 宁臻玉哼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叫他跟着你罢。” “我早已定了马车在城外等我,时间快到了。我也不是什么通缉犯,他们不认得我,我只管出去就是了。” 谢鹤岭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皱起眉:“你违了璟王的意,若是被璟王……” “他身在皇陵哪还管得了我,我只管走得远远的就是了。” 宁臻玉说着,抬起手,露出掌心里的一枚铁片坠子:“我托了关系,监门府的人不会为难我。” 谢鹤岭只觉此物有两分眼熟,刚要细看,宁臻玉又收了回去。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紧紧攥着他的手,哼声道:“方才你不是打算要送我走么,后悔了?” 他知道谢鹤岭在想什么——他独自一人离开,这意味着他将会脱离谢鹤岭的掌控,也许再也找不到踪迹。 在如此关头抛下谢鹤岭,是为不义。 他心里很清楚,但不得不做,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知道谢鹤岭这样的混账,恐怕又要说什么混账话了。 然而谢鹤岭紧紧盯着他,许是形势所迫,到底还是缓缓松开手,嘴角紧绷:“你去罢。” 宁臻玉停顿一瞬,随即起了身。 谢鹤岭分明已松了手,却又仿佛不甘心,再次攥住他的手,问道:“你会回来么?” 宁臻玉闻言回过头,一片昏暗里和谢鹤岭对上视线。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来。 当年还在宁家时,他和谢九一同藏在祠堂的供桌底下,黄昏日暮,他打算钻出去,说要帮谢九看看外边的状况,谢九那时抬头瞧着他,不发一言,眼神和现在居然有些相似。 宁臻玉顿住,好半晌才转过脸去,随口道:“会的。” 说罢,他暗暗吸了口气,挣开了手,不再看谢鹤岭,这便出了门去。 等他一声不吭走出破败的院落,谢鹤岭的视线被院墙所隔,他肩头缓缓松下来,瞧见衣袖上沾了血迹,便打开随身带的包袱。 里面有一件谢鹤岭平日惯穿的缎面斗篷,他拿了披在肩上。 第103章 远远的巷子外,仍有官兵来往。 宁臻玉戴上兜帽,这便低着头往外走去,因他衣着华贵,又行止可疑,立刻有官兵呼喝着拦下:“慢着!” 掀了帽子一看他相貌,又非画像上的贼子模样,这便又松了手,盘问道:“可曾见到此处有行迹鬼祟之人?那可是逃犯!” 宁臻玉只垂头露出畏惧神色,悄声道:“有是有,方才往……往那边去了。” 官兵们不疑有他,立时唤了近处的队伍,打马往东面奔去。 宁臻玉转头望了眼街道尽头隐约的人影,应是监门府的卫兵。他又望了望谢鹤岭的方向,心想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便又狠狠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路上他走得很快,几番被拦住盘问,都被他胡乱指个方向糊弄过去。 他的方向很明确,直直往北边的一处宅邸走去。此处宅院众多,谢鹤岭或许认不得,他却知道,严家正在附近。 与此同时,谢鹤岭独自坐在昏暗屋内,闭着眼睛养神,面无表情。 派出去的下属悄声回到屋里,抱拳道:“大人。” “右武卫意下如何?” “将军已往西池苑去了。” 张拾说着,悄悄环视了屋内,没见到宁公子,却也不敢问。 “街上有人搜查过来了,阵仗颇大,还请大人移步。” 谢鹤岭点点头,却忽然道:“他应该往北面走了,你去寻他,确认他安然离京,再回来复命。” 他说着打算起身,撑着地面的手掌忽而碰到一物,硬得硌人。 谢鹤岭皱起眉,从衣袖底下翻出此物。窗外投进一片天光,却见是一枚桃花形状的铁片坠子。 光芒映上谢鹤岭的眼睛,他整个人一滞。 第105章 清旧账 看到宁臻玉出现在转角,他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赶忙迎上前:“怎来得这样迟……都说了我去杨家接你。” 话未说完, 他忽而瞧见宁臻玉身上的锦缎斗篷, 不是宁臻玉平日喜好,也显然不合身, 垂到了脚边,衣摆泥泞。 宁臻玉并不理会他的神情变化, 只淡淡道:“误了严二公子离京的时辰?” 严瑭连忙道:“无妨, 我让……我让父兄先离开了。” 宁臻玉从他吞吞吐吐的语气中,察觉了其中的微妙意味, 提起嘴角笑道:“听闻周祭酒也要离京告老还乡了。” 严瑭闻言尴尬一瞬,只得点点头,幸而这时车夫匆匆驾了马车过来,这才缓解了他的困窘。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调转方向,正要往东边的城门赶去, 宁臻玉忽然道:“不要往东,往北。” 严瑭不解其意, 宁臻玉只轻描淡写地道:“我瞧见许多人从东边过来,说是官兵众多,定有些麻烦。” 今日众多官兵在街道上飞驰而过, 车夫也心里难免发怵,闻言立刻附和:“正是, 这关头咱们还是少和官兵打交道!” 严瑭犹豫着张张口,又心想宁臻玉处境特殊,定然不愿意和官兵碰上面, 便点点头。 车马这便往北边疾驰而去。 宁臻玉神色平静,严瑭细细望着他,见他仍然戴着兜帽,不由伸出手要替他拿下,宁臻玉却侧过脸避开。 “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宁臻玉道。 严瑭讪讪收回手,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在宁臻玉肩上的斗篷,踌躇片刻,到底还是问出口:“你为何这身打扮?” 宁臻玉敷衍道:“杨家有人看着我,我乔装了一番出来的。” 严瑭心道臻玉处境艰难,冷淡些也是应该的,轻声道:“方才来了消息。” 他观察着宁臻玉的反应:“大理寺被劫狱,谢统领不知所踪。” 宁臻玉没有丝毫反应。 严瑭见此,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方才他久候宁臻玉不至,甚至疑心是宁臻玉反悔了,如今想来谢鹤岭已是脚下泥,臻玉怎还会跟随。 他松懈下来,安慰道:“此人果真睚眦必报,他都已性命难保,竟还拘着你不放,不是君子所为……从今后,你也不必受他欺辱了。” 宁臻玉闻言,瞧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 严瑭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讥讽之意,然而此刻也不在乎了,他只觉心头一阵畅快。 在得知谢鹤岭数罪加身再难翻身,宁臻玉又自愿跟他走的这一刻,他只觉压了他半年的痛苦和屈辱,尽都烟消云散。 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为了严家和自己的前程,曾经背信弃义,寝食难安。 什么翊卫府统领,青云直上的年轻俊才,不过是朝野唾骂,乱葬岗无人收尸的逆臣贼子,孤魂野鬼。 至于他和宁臻玉的隔阂,来日方长,总会在时光里慢慢消弭。 再远些,将来换了新帝,镇国公得势,以严家这段时日对镇国公一派提供的信息,定然能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到时候,莫说早已垮台的宁家和谢家,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王侯,难道还能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 宁臻玉却忽而抬手,打起了车帘。 一阵冰凉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严瑭面上一冷,稍稍醒神。 因京畿大营兵变之故,此时整个京师近半的官兵,都往西边去了,街道上能瞧见官兵策马经过,余下的勉强维持京中秩序,或是搜查谢鹤岭行踪。 严家的马车高阔,且车头挂着标字的灯笼,一路行来许多人避让,然而越接近城门,官兵越多,呼喝着拦路搜查。 一名骁卫司戈一眼望见车内坐了个身披斗篷之人,便喊停了马车,俯身过来查看。 严瑭耐着性子道:“我们要出城,还请放行。” 严中丞身在御史台,奉璟王之命,没少在谢鹤岭一案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这司戈虽觉得衣物眼熟,但想着严家总不至于包藏罪犯,又见此人身形瘦小了些,便点点头放行。 转过四五条街道,每回都要被拦下查问一番,甚至有些德行差的借机敛财,明里暗里要挟,严瑭只得好声好气掏钱给了。 他有些不耐,探头张望许久,远远瞧见城门在望,光华门下把守的仿佛是监门府,当即面上一喜。 宁臻玉问道:“怎么?” 严瑭笑道:“监门府与我们有些交情,不会为难,此行定然顺利。” 宁臻玉心头一动,面上冷淡道:“你们此时逃出京城,将来璟王携新帝回京,你当如何?” 到这一步了,严瑭也无意瞒他,拂了拂衣袖道:“不瞒你说,父亲和南边的镇国公有些来往,云麾将军正在京中,到时若是镇国公拥立新帝,严家自然是有好处的。” “璟王势大,京中多少宗室,云麾将军一人在此,又有何用。” 严瑭嗤笑一声道:“璟王算得什么?他原就是……”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他原就是个假的,镇国公那边有些把柄,只是看在先帝的情面上不曾发作,如今先帝去了,哪还用得着忍。” 他说出这些压了多年的秘辛,心里得意,宁臻玉却仍是神色平淡,他不免有些失望。 他总觉得宁臻玉变了许多,不是当年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师弟了。 严瑭心底怅然,宁臻玉却只以手支颐,倚在窗边看着京中的乱象。 听严瑭说起璟王时,他心里忽然想道,云麾将军这边的势力,谢鹤岭又该如何处理?转而又想着京师已成漩涡,谢鹤岭这混账,能脱逃便是幸事了。 他倚在车窗旁,因这身显眼的斗篷,难免有许多人打量他,他也懒得管,甚至这正是他想要的。 等马车挤挤攘攘到了城门,监门府的官兵逐个排查,他方才往里避了避。 严瑭亲自开了车门,与守城的中郎将寒暄。 中郎将骑在马上,瞥了车内一眼,瞧见一个兜帽遮去了面目之人沉默坐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尖。 他总觉得这衣物有几分眼熟,但严家毕竟是云麾将军吩咐过的,他不好唐突,只得按下心中疑虑,示意放行。 宁臻玉感觉到扫视在身上的诸多目光,始终面无表情,直到马车缓缓驶过城门,他依然能隐约能听到后面的窃窃私语。 严瑭还处在欣喜之中,浑然不觉。眼看城门越来越远,他想起去年他和宁臻玉夜半私奔,又想起年初相国寺之行,宁臻玉抛下他独自逃离。 无论如何,这次总归是他将宁臻玉完好无损地带出来了。 他终于实现了当初他对宁臻玉的承诺。 严瑭瞧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冷淡的脸,只觉心头直跳,张张口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他忽然生出怯意,好半晌才轻声道:“臻玉,你想去哪里?现在可以去了。” 宁臻玉正瞧着窗外,随意打量着,也不作声。 忽然,他仿佛瞧见了什么,目光一凝,随即起了身,推开车门要下去。 严瑭一怔,紧跟着下了车,他以为宁臻玉误会了什么,连忙去扯对方的衣袖。 第104章 “臻玉!” 宁臻玉转过脸笑道:“多谢严二公子相送,既已出京,便不劳烦你了。” 严瑭有些不可置信,低声道:“你莫非是还在气我?我已悔改了,这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弥补你……你随我一道走,好么?” “京中不太平,南边还起了叛乱,你独自一人,若碰上麻烦该如何?” 温言软语,当真是一派关怀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多么痴心。 宁臻玉此时连作呕的情绪也无,只奇怪道:“我若是跟你一道,怎知哪日不会再被你送回一次?” 严瑭听他重提旧事,整个人一僵,讪讪道:“臻玉,你还是不信我。” 宁臻玉笑道:“怎么会,我当然相信严兄。当初我被赶出宁家孤立无援时,想到的只有你,所以才会写信给你,我自然信你呀。” “可是我一直在想,你那时是怎么看待我的?” 严瑭听他如此说,面上半红半白。 他半年来耿耿于怀的是那晚宁臻玉含恨的眼睛,而更早之前的那封信他早已忘却,此时方才惊觉,原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他希望宁臻玉莫要再说,让他想起更多的往事,但宁臻玉却接着说了下去。 “我隔了许久才收到你的回信,那时我以为你公务繁忙,自有难处,能来我便欢喜。可为何偏偏是谢鹤岭来见我之后?” 严瑭张张口,不知如何辩驳。 “如今想想,你忽然回信,是以为我和谢鹤岭有些不寻常的关系,有利可图,所以才改了主意,回信与我。” 宁臻玉说到这里,笑了一笑:“是么?” “你约在京郊见面,我大病初愈,也拖着身体满心欢喜要去赴约——如今看来,是你不愿意与我在京中见面,怕被人看见。落败的宁家,被赶出去的弃子,你也不愿意扯上关系,是不是?” 严瑭被他拆穿,无地自容。 他有愧于自己的背叛,这些晦暗心思他早已遗忘,而在宁臻玉当面说出的这一刻,他更觉难堪,只觉自己卑劣的心思并非一朝一夕,竟然是早已萌出,整个人僵住。 宁臻玉冷眼瞧着他,叹道:“严二公子,如今竟还责怪我不信你。” 说罢,他转身要走,严瑭却不肯罢休,追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想说什么,眼角却瞥见宁臻玉露出的衣袖上的斑斑血迹。 他一滞,忽然回想起宁臻玉听说谢鹤岭脱逃时毫无波澜的脸。 他忍不住嘶声道:“你这般急着要走,莫非是和谢鹤岭商量好了?你难道真的对他——” 宁臻玉瞧了瞧他紧攥的手,又抬起眼看他,目光微妙错过他的脸,投向他身后,嗤笑道:“你都已是周家的姑爷了,问这个做什么。” 然而他的嘲讽却给了严瑭错觉,只觉宁臻玉不过是含酸妒意,他稍稍冷静下来。 他又掏出随身带着的荷包,里面装着一颗夜明珠,是当初宁臻玉让杨颂送来的。初时他见了觉得锥心,无颜相对,想到他和宁臻玉的情谊,又忍不住收在身边。 此时他小心地捧到宁臻玉面前,放低了声音:“这颗明珠我一直随身带着。” 宁臻玉瞧见此物,面上居然显出些笑意。 严瑭心头一定,低声道:“你明知我和周家不过是父母指婚……我会想法子的。” “哦,又是什么法子?” 严瑭答不上来,亦或是不敢说出口,只得道:“莫要置气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对那姓谢的有何好感……” 宁臻玉一顿,笑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不能?” 他一直觉得可笑,严瑭如何能一厢情愿地要求他始终痴心不变? 他盯着严瑭苍白的脸,嘴角嘲弄:“严二公子屈于权势,不得不向谢统领低头;为了前途,不得不逢迎祭酒大人,招作东床快婿。” “你严瑭这些年,折断了当年在睢阳书院时的傲骨,夜不能寐,自觉含恨忍辱,心有怨愤。” 严瑭怔住,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转瞬便褪了下去。 然而宁臻玉却接着说道:“你为了前程屈服,所以要将你的不屈,你的不甘,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永远保持当年的模样,永远心向着你,做你理想中的人偶——” 宁臻玉看着他,冷冷道:“你找错人了。” 一口气说完,他只觉痛快。 他看了眼严瑭手里紧紧攥着的夜明珠,提起嘴角,缓缓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颗,粲然生辉,然而和一堆铜钱作伴太久,也成了俗物。 这本是一对,严瑭眼中刚涌起些希望,却见宁臻玉神色平静,将那夜明珠拿到他眼前,然后松了手。 这颗明珠落在地上,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严瑭眼睁睁看着,却像是被活生生砸在了脸上,狼狈倒退两步,面上火辣。 宁臻玉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错过他涨红的脸,再次看向他身后,轻轻叹气。 还在京中时,他不选更近的东城门,非要让严瑭的马车往北边走,是猜到有人在此处停留,选择赌一把。 也许是他面上的冷意太过明显,这回严瑭没脸再自作多情,总算察觉了不对。 他猛然回过头,整个人僵住。 京师北面,无数人慌乱逃出,行人如织,然而严瑭依旧能辨认出,周家的马车正停在几丈之外。 他为了等宁臻玉,遣人告知让周家先行一步,没料到周家居然还在北门这边等着他。 严瑭骤然间不知所措,在宁臻玉嘲讽的目光里,下意识拉开距离。 然而已经迟了,拉扯多时苦苦挽留,明眼人一瞧便知是什么情况。 严瑭望见曾和他谈婚论嫁的周娘子,已捂着脸转过头去,而他讨好多时的未来岳父周祭酒,正气急败坏摔下帘子,催促车夫掉头赶路。 严瑭滞在当地,竟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父亲为他奔波筹谋的婚事,他忍受周祭酒的刻薄,苦苦挣来的光明前程,全都成了泡影。 想到这里,严瑭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整个人委顿下去。 碎裂的夜明珠落在他脚边,被行人马蹄所踏,无人问津。 宁臻玉冷冷看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肩上的斗篷已然无用,他自顾自解了下来丢在一边,走出去一段,听见了城门方向隐约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但他神色不变,只掂了掂钱袋子,这袋子装过夜明珠,他拿着也嫌晦气,丢了又觉得一时意气浪费钱财。 于是他招手拦住一个行人,拿这袋子钱并几块碎银,换了一匹马。 做完这些,宁臻玉更轻松了些。 当初在谢府,他没有将这对夜明珠砸了,不是不恨。 这样的礼物,他怎能独自消受? 比起自己砸了泄愤,他更想将这对夜明珠送回到严塘面前,完整地还回去,然后松手丢在地上。 他理当还给严塘,理当用这对夜明珠,毁去严塘心心念念的好前程,好姻缘。 第106章 舍不下 一长队的骁卫追了过来,拦在严瑭身前喝问, 宁臻玉离得远听不清, 却知道骁卫定然在盘问严瑭,是否与谢鹤岭沆瀣一气, 劫囚大理寺带走谢鹤岭。 原因无他,只因着那身属于谢鹤岭的斗篷。 他在京中招摇过市, 一路到光化门, 多少官兵瞧见他身上的斗篷,哪怕一时认不出来, 见过谢鹤岭的却迟早会想起这身衣服属于谁。 于是严家私带谢鹤岭离京的消息,便会传遍京中,多少追捕谢鹤岭的官兵,尽都往北边而去,如此一来,谢鹤岭便能有喘息之机。 至于严家——严瑭一时解释不清, 少不得要随骁卫走一趟。 活该,宁臻玉冷笑一声。 他调转方向, 往一条小路奔出去一段,又抬起头看向城外的天空,阳光斜照, 他却并无想象中的畅快开心。 四下无人,他又想起了谢鹤岭。 临走前, 谢鹤岭问他还会不会回来,他胡乱搪塞过去,然而这是撒谎, 他不会回去了。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多年前,祠堂里躲着的谢九,因他忘记回去而被宁家仆人发现,挨了顿打。 谢鹤岭现在也会被人发现么? 宁臻玉想到自己悄悄留给谢鹤岭的那枚铁片坠子。 这混账一向手段多,只望他能争气些,借着此物瞒过监门府,尽快脱身。 宁臻玉思绪漫无边际,忽然摸了摸衣领,从里面翻出一物来,攥在手心摩挲。 是一颗用红绳穿了的珍珠,从母亲那支珠钗上拆下来的,如今缀在他脖子上,藏在衣领里。 谢鹤岭虽将珠钗交给了他,他却是要走的,他跑到了天涯海角,这珠钗也随他到天涯海角,谢鹤岭若有一日想念母亲,定然会伤心。 他也无立场带走这支珠钗。 因此他只是小心翼翼拆下一颗珍珠,又将珠钗修补好,塞回了那一车的行囊里。 第105章 谢鹤岭这小心眼的若是发现了,勃然大怒要发火,也找不着他了。 宁臻玉摩挲片刻,因这珠钗,他又想起了谢鹤岭。 他在那破屋里,问谢鹤岭为何要将珠钗交给自己,那时谢鹤岭自一片昏暗里望向他,目光居然是明亮的,轻声说道:“你应该明白。” 自己应该明白什么?宁臻玉想。 当时他已无暇去细思,此刻谢鹤岭已不在面前,这个问题重又涌上心头。 他心里明知道答案,竟做不到完全的坦然。 因为他的心在跳动,他知道自己被打动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居然被谢鹤岭打动了。 宁臻玉一停,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后方乌泱泱的一片,这条小道人不算多,许多官兵竟也追上来,却不认得他,匆匆与他擦肩而过,呼喝着拦住前方那些马车华贵的。 宁臻玉蹙起眉,身边与他同样离京又被拦下的人一个个窃窃私语。 “又在捉那谢鹤岭?好大的阵仗!” “那谢鹤岭可是个胆大包天的,不仅谋害先太子,还弄死了江阳王,埋尸荒野,啧啧……当真心狠手辣!” “何止!我看大行皇帝殡天,也有些猫腻……” 宁臻玉在旁,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心里愈发往下沉。 他隐隐明白之前谢鹤岭为何会选择留在大理寺牢狱中了——谢鹤岭不仅要争权夺势,还想要洗清嫌疑,顶一个蒙冤忠臣的名头。 因璟王之故,谢鹤岭身上真真假假的罪名太多,罪恶昭彰,若是再公然逃狱谋反,想再洗清就更难了。 想到这里,宁臻玉心情复杂。 真是个装模作样,要脸要名还要滔天权势的混账。 却不知京城这潭浑水,如今的谢鹤岭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安地攥紧,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前面嚷嚷起来。 宁臻玉混在逃难的车马里,抬头扫视一番,只见这小道上竟也大费周章地设置了马障,一个个排查。而追过来的竟不止骁卫,还有京兆府的官兵。 宁臻玉一眼瞧见几张熟悉脸孔,连忙低下头去。 去年遭璟王整治,他被捉入京兆府,好些领头的官兵他还认得。 宁臻玉悄悄下了马,牵着马往后退去,他刚退几步,忽而有人自身后小声道:“宁公子。”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悄悄攥紧了袖子里的匕首,却见旁边冒出一个脑袋,头发蓬乱神情严肃。 宁臻玉认出是谢鹤岭的下属,今日被派出去找右武卫将军的那个,名叫张拾。 他心头一松,这人便就带着他,悄声转头往后跑。 路上遇见一个京兆府的官兵,然而不知怎的,这官兵看了张拾一眼,竟移开视线放行。 宁臻玉心道这京兆府看来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跟着张拾走出一段,暂且到了无人处,他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拾听出他的警惕,尴尬起来,低声道:“大人命我送您平安离开。” 宁臻玉听到这个答案,竟觉心头百般滋味。 这关头了,谢鹤岭自己身边恐怕都没几个人,居然还派人来送他。 张拾想了想,忍不住劝道:“宁公子,不止京师西面兵变攻城,京畿近日匪患,这状况您一个人实在危险,不如找个地方藏身。” 宁臻玉移开目光看向四周,哪里都有官兵的影子,哪条路都不通,他又看向远远的天幕下,京师横卧着的城墙黑影。 他低声道:“谢鹤岭怎样了?” 张拾老老实实道:“不瞒宁公子,京中打得厉害,翊卫府和右武卫府是咱们这边的,但是……大人的胜算不大。” 宁臻玉沉默一瞬,忽而问道:“你身手如何?” 张拾一怔:“还、还行。” 宁臻玉伸手,将马匹的缰绳递过去,想了想又把匕首递给他。 “那你便想法子去救谢鹤岭,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 因京畿动荡,宁臻玉没有离开,而是在偏僻处寻了家农户暂住一晚。 起初还能听到官道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搜捕与逆贼谢鹤岭有关之人,但也许是京中兵力不济,这些搜查的官兵很快便又退了回去。 宁臻玉想好了,若是京中分了胜负,京畿迟早平定,那时他就顺利离开,无论何事都与他无关。 若是谢鹤岭输了……他暂时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他睁眼到了天明,一直开着窗,看向京城的方向。第二日他便起身打探消息,然而此处偏僻,京中打得血流成河,到这里也不过些许风声,谁胜谁败都分不清。 几个农户俱都闭门不出,说什么昨晚京中死了不少大人物,一整日的杀声震天。 宁臻玉一直等到将近申时,也未得到明确消息,脑中乱成一片。 昨天张拾并未收下他的马和匕首,一溜烟就跑走了,竟是高兴的模样,然而至今也没有回音。 他再也等不下去,即便自己只是个毫无武力的文人,去了也无用处,他仍改换了行装,往京城的方向奔去。 远远的官道上仿佛换了一批官兵巡逻,宁臻玉避着人,骑马抄小路往光化门而去,越近,越能望见到道旁散落的断戟残刀,火星子燎焦了一片。 城门大开,守城门的士兵也换过了,不是监门府的人,竟是京兆府的官兵在此打理残局,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宁臻玉一路走过去无人阻拦,他愈发心惊,哪还管得了别的,策马奔入城内。一路上无论商铺还是人家俱都大门紧闭,人影不见一个。 宁臻玉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种可能,许是璟王卷土重来,又或是镇国公一派渔翁得利,谢鹤岭…… 他瞧着空荡荡的街心怔愣良久,咬牙往谢府的方向奔去。 途中遇见零星几个城内百姓,一听到马蹄声便惶惶然关了门。他只寻到一位老丈,一问三不知,只说皇宫那边乱得很。 宁臻玉越发心思沉重,纵马至中途,他忽然一停,看向一条昏暗小巷。 一个破败的小院子就在这巷子深处。 宁臻玉停顿片刻,又拍马往巷子里行去,到了这院子跟前,一眼望去仿佛与昨日也没什么不同。 宁臻玉下了马,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忽往屋内走去。 推开门,只见屋内昏昏暗暗,斜光自窗格穿过,角落里灰白墙边的地面上,放着两个蒲团。 这里当然空无一人。 宁臻玉望着这个角落停顿许久,竟也不知自己在期盼什么。 谢鹤岭又不是谢九,难道看不出他说的“回来”只是一句搪塞? 昨日京中那么大的阵仗,无论是输是赢,谢鹤岭当然不会留在这里。 哪怕昨日是在此处分别。他也真是昏了头,竟会有所错觉。 他吐出一口气,正打算出去,再去寻谢鹤岭的下落,转过身却见门外屋檐下立着个人影。 此时太阳西斜,暮色将至,金光洒进破败的院子。 谢鹤岭居然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双目瞧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看起来打理过,身上甚至还穿着昨日逃出大理寺牢狱时披上的锦袍,形容瘦削,然而看着他的模样仿佛在发光。 宁臻玉怔住,下意识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鹤岭慢悠悠走过来,来握他的手,笑道:“不是你答应我会回来么?我自然要在这里等你。” 第107章 不得见 次日攻入含元殿,新君登位。 同时云麾将军到京, 持先帝密诏, 揭发璟王并非先江阳王之子,犯上作乱, 其罪当诛。 璟王不知所踪,其党羽认罪伏法,指证璟王谋害先帝及太子之恶行,大白于天下。 至于璟王之前立的那位“小皇帝”,早已在皇陵之变时吓破了胆,哭号是为璟王所迫。既无遗诏更无法统, 作不得数,卫王负荆请罪, 自请削爵位遣往封地。 新君登位,立即为首功之臣平反,洗清谢鹤岭身上所有冤案, 官复原职。 宁臻玉坐在微澜院里,听小竹他们议论朝中发生之事, 面无表情。 昨日一时头脑发热入京,见到谢鹤岭之后,谢鹤岭便忙于朝中事务, 还未回府。 此时一听下人们谈论谢鹤岭拥立新君之事,他就要想起自己为谢鹤岭胆战心惊,生怕他人头落地,而谢鹤岭已是含元殿从龙之功第一人。 若他当时不往光化门,而是骑着马往另几个城门而去,就会发现其他城门有新兵把守,绝不会像光化门那般城门大开,迎着他进城。 宁臻玉越想越是不快,直到谢鹤岭回来,他也不作声。 谢鹤岭坐在他身旁,侧过头看他:“昨日还很高兴,怎么了?” 宁臻玉心想自己昨天难道很高兴么。 他冷淡道:“只是没想到大人如此能耐,不需我,也有的是人追随,不似孤立无援的模样。” 第106章 谢鹤岭听他阴阳怪气,忍不住笑道:“怎会!臻玉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才真是救星。” 话说得肉麻,手也伸过来要摸宁臻玉的手。 宁臻玉嗤了一声:“花言巧语。” 谢鹤岭被他避开,叹了口气:“旁的不信我便罢了,救星是真。” 说着,他正了正色:“你可还记得你悄悄给我留的那枚坠子?” 宁臻玉知道指的是江家的那枚桃花状铁片坠子,当时云麾将军保证,持此物向监门府之人示意,即可离京。 他将它留给谢鹤岭,是眼见着监门府的队伍搜查过来了,谢鹤岭若是没法子,可凭此物瞒过监门府逃出生天。 “我凭借此物脱逃,顺利回到翊卫府,此事惊动了监门府内部的探子,传了消息给云麾将军。” “后来我便以此和云麾将军商议,卫王之子不中用,璟王把持朝政多年,镇国公久不在朝堂,不知底细,若想扶持旁人,难免留下璟王势力的祸根,终究不睦。” 与其扶持旁人,不如和谢鹤岭达成合作。 宁臻玉听罢,瞧着谢鹤岭含笑的眼睛,心道这枚坠子也不过助谢鹤岭出逃,做个引子,最终说服云麾将军的,实则是谢鹤岭已有得胜之势。 这人又在说好听话了。宁臻玉想。 然而谢鹤岭望着他的模样,是真心欢喜。仿佛昨日见到宁臻玉之时,他是真正如获至宝。 宁臻玉移开目光,谢鹤岭左看右看,对不上视线,叹道:“又不看我,我莫非哪里惹到你了?” 昨日才有好颜色,今日又要算账,真是不饶人。 宁臻玉冷冷道:“只是觉得我这三出三进的,很是浪费。” 之前两次出逃被捉也就罢了,第三次竟是自己跑回来的,谢鹤岭还什么事也没有,实在是浪费大好时机。 谢鹤岭笑道:“这有什么,你想哪日出去,便去罢。” 宁臻玉一顿,古怪道:“你不拦我?” 这混账有这么好心? 谢鹤岭笑道:“春日正好,听说你往年就喜欢这时节出游,今年怎能落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不住道:“三月如何?到时我陪你出游。” 宁臻玉原就只打算一人散散心,怎会让人掺和,他故意道:“我和你每日相对,你难道不腻?” 眼看谢鹤岭张张口,似乎又要讲些肉麻话,他立刻打断:“若是出去了还要对着你,我岂不是白跑一趟了……我过两日就走。” 换在往日,谢鹤岭看他去意已决,恐怕要面露不快了。 谢鹤岭却只笑吟吟瞧着他。 他当然舍不得,然而经过这段生死,他已知宁臻玉的心意,分明是系在他身上的,只是性子使然。 他也清楚宁臻玉的心结,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开的。 宁臻玉被他看得面颊一热,移开视线:“到底如何?” 谢鹤岭叹道:“依你就是。” 宁臻玉仿佛没料到居然如此轻易,怔了一怔,他忍不住瞧着谢鹤岭的双目,而后缓缓松懈下来。 谢鹤岭这混账出乎意料的一本正经,百依百顺,他都不知道要如何挑毛病了。 谢鹤岭又问:“何时回来?” 宁臻玉想了想:“三月应能回来,还来得及再看看京师暮春的桃花。” 谢鹤岭便点了点头。 宁臻玉又疑心道:“你这人惯有手段,莫非又要让张拾跟着我?” “他不听命令私自回京,已去领罚,要扫五日的马厩,暂时不能出去。” 谢鹤岭凑近了,在他耳边道:“若说要跟着你,谢某才是最乐意的。” * 出行一事,宁臻玉并非一时兴起,谢鹤岭既已无碍,他是真想出去转转,看看大好河山。 浮华喧嚣,郁气难解,他在京中太久了,久到忘记自己曾是个喜好山水花鸟的文人。京师里短期内必定有些俗务,他不想搭理,让谢鹤岭这大忙人去烦恼罢。 第三日,宁臻玉早早收拾完行装,正换衣裳,谢鹤岭立在门外听老段禀报事务。 其中一桩要事,昨夜官兵追剿逆党至京畿北边,江阳王真正的尸骨被发现,在一处山谷之中。江阳王的一名随从侥幸存活,说是江阳王目睹太子被谋害之真相,连夜逃出京城,在京畿遭遇匪患被杀害。 于是真相大白,谢大人的罪名又少了一桩。 谢鹤岭朝宁臻玉眨眨眼,小竹在旁嘻嘻笑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宁臻玉哪还不知道这是谢鹤岭的手段,面无表情。 大约是换了新朝,谢鹤岭格外公务繁忙,不多时,他又收到一封急报,打开扫了一眼,神情微妙一变,看向宁臻玉。 “怎么?” 谢鹤岭低声道:“璟王已被捉拿,暂且押在京畿。” 宁臻玉有些意外,璟王逃出皇陵后,接连几日毫无消息,他以为已经逃出生天。 谢鹤岭接着道:“他要求见你一面。” 宁臻玉一怔:“见我?” 谢鹤岭点点头,又道:“他身份特殊,先帝近侍传了话过来,须得按先帝遗命处置。” 璟王此人暴虐癫狂,一败涂地之际不知要做什么,他将信纸收起,正要让下属去拒了,宁臻玉却忽然道:“罢了,我去见一面。” 宁臻玉神色复杂:“他想来有些事要问我。” 璟王暂时被扣押在京畿西南面的一处驿馆。 宁臻玉一路到此,谢鹤岭终究不放心,亲自送过来,身旁还带着老段和几名翊卫护送。 只见这驿馆四面重重把守,来的却不是翊卫的人,尽是宫中羽林军,为首的宁臻玉还有几分眼熟,是先帝病榻前的羽林郎将。 宁臻玉没让谢鹤岭跟进来,只带了先帝的内侍进了驿馆内堂。 这位内侍他同样见过,是宜秋殿那位抄书的老太监,因天家接连祸事,此时面上有些哀色。 宁臻玉与他寒暄几句,便进了门。整个院子除了璟王空无一人,毫无声息。 璟王果真坐在屋内,没有往日的金冠玉带,只着了一身布衣,灰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许是即将赴死之故,甚至有些死气。 然而宁臻玉有种莫名的感觉,璟王穿着这身布衣时,仿佛放松了些。 璟王上下打量他一番,讥讽道:“本王听闻你还在京中,甚是惊讶。” 宁臻玉不答,只朝璟王拱手施礼,璟王却嗤笑一声:“装模作样,朝中不是已昭告天下,本王的身份是假,打算将我革除爵位么?” 但璟王的爵位却不是继承先江阳王得来的,而是皇帝亲赐的。 宁臻玉也不争辩,依旧问道:“璟王要见我?” 璟王眼角抽动一下,目光扫视和宁臻玉和身旁的老太监,好半晌才问道:“本王听说那云麾将军,拿着先帝的遗诏?” 宁臻玉顿了顿,道了声“是”。 不仅拿着先帝遗诏,还借此揭穿了璟王的身份。 璟王却似乎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握着扶手的手掌骤然收紧,哑声道:“是不是江令娴让他来的?” 江令娴是江夫人的名讳。 宁臻玉滞了一滞,不好回答。 天下皆知先皇后早已病逝,江夫人在世的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 璟王却从他的沉默里找到了答案,他大笑出声:“她果然活着!果然还活着!” “皇帝骗我说她已病死,骗了天下人,我却知道她定然还活着……她不肯留在宫里,皇帝那样痴心,怎会让心上人病死在宫中!” 璟王癫狂一般,拍着扶手哈哈大笑。 他又盯着宁臻玉,嘶声问:“皇帝派你去见过她,对么?” 到了这一步,宁臻玉也无隐瞒的必要了,只点点头:“相国寺那回,宁某奉命去瞻云观求见江夫人。” 璟王喃喃自语道:“瞻云观,初五……他可记得真清楚。” 跟随在宁臻玉身边的老太监见状,叹息一声:“璟王何苦至此,皇后本就无意于陛下。” 璟王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刺了一下,冷笑道:“是啊,她是无意,皇帝就不强求,那我呢?” “我难道想留在他身边?当初我求去,他百般推诿不肯放我,他的心上人却能远走高飞?” 他从来在自己和皇帝的问题上看得很清楚,即便皇帝再亲近他,他也不过是一个影子。 他早已过了痛苦质疑皇帝真心的年纪。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证实江皇后居然真的远走高飞,而自己却不得解脱的这一刻,情绪终又被击垮,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璟王嘶声质问:“你们一个个说皇帝对我情深义重,他却好在哪里?非要这样待我?” 老太监被他问得怔住,竟是没办法回答。 他自然觉得皇帝爱重璟王,才会不顾一切强留,然而璟王却恨皇帝的强留,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 璟王似乎觉得可笑极了,不停发笑,直到笑够了,嘴角缓缓终于落下,双眼朝着地面。 第107章 许久,他冷冷道:“本王要问的问完了,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老太监目光复杂,低声说道:“先帝元夕那晚清醒之后,便立了遗命。” 璟王闻言,想起皇帝那晚被他刺激到呕血不止时,面上的恨色。 他眼神中露出一丝讥诮之意。 又听老太监接着道:“璟王幽禁之后,若仍不肯悔改,祸乱朝纲,便追随陛下殉葬于九泉之下。” 这是要他死,璟王冷笑一声,心里全无意外。 皇帝知道他会害死他,所以要他陪自己下去。 璟王想到这里,甚至有些解脱的快意,他只觉得皇帝太心软了,若是元夕那日早早下了决断,也不至于到断子绝孙的地步。 老太监停顿片刻,缓缓道:“只是陛下第二日又改了主意。” 璟王一滞。 “陛下口谕,若是璟王愿意,可除去爵位,在皇陵侍奉陛下陵寝,终身不得出。” 宁臻玉在旁听得怔住,竟分不清先帝这到底是何意,是不忍心,还是心太狠。 虽是饶人一命,但他觉得以璟王对先帝的恨意,恐怕不会高兴。 果然,璟王怔愣半晌,忽而大笑起来:“好!好仁慈!” 他像是被激怒,猛然推翻了酒盏,哗啦一声全砸在脚边,泼了一地的酒水。 “他活着不放过我,现在死了,也要绑住我,要我永生永世陪着他?他做梦!” 璟王笑得声音嘶哑,两眼布上血丝,神色竟有些可怖,到底力竭,最后喉间只能嗬嗬作响,喘息一般。 老太监眼看劝不得,长叹一声就要退出去。 宁臻玉正要跟着离开,璟王忽而一把攥住他的手,紧盯着他:“你留下,本王有话交代。” 宁臻玉一顿,却没有拒绝,只示意老太监先去。 门又关上,他看着璟王,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间只剩了璟王嘶哑的呼吸声。 经过剧烈的情绪,此时璟王似乎已经没多少力气,目光不知看向哪里,仿佛是空茫的,透过眼前的人看向久远前的回忆。 好半晌,他才疲倦道:“屋里太暗了,去替本王点上蜡烛。” 为防璟王逃脱,这屋子门窗紧闭,确实昏暗了些。 宁臻玉却觉得多此一举——若说刚进来时,璟王还算平静,这一刻却全然无半点生气了。 他将桌案上的烛台燃起,烛光摇晃着映照璟王的脸。 璟王出神片刻,忽然问道:“你救了谢鹤岭出狱,本该趁机离京才是,为何还要回来?” 他没有问宁臻玉为何要冒着危险去救谢鹤岭,只因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在很多年前有过同样的感受,怎会不明白。 他只是不解宁臻玉为何要回来。 璟王转过目光盯着他:“是不是谢鹤岭逼迫于你?” 宁臻玉摇摇头:“是我不放心他。” 璟王怔住,嘴唇蠕动两下,轻声道:“他真幸运。” 他缓缓松了手,看向宁臻玉身上的行装,那是即将远行之人的打扮。 他定定看了片刻,眼中透出嘲弄之意,最后摆摆手:“你走罢。” 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心里暗叹一声,很快便退了出去。 老太监问他璟王可做了选择,宁臻玉叹道:“他不肯。” 任务完成,他朝老太监拱拱手,便就离开。 直到出了驿馆,他忽然察觉自己的火折子已不见了。他隐约有些预感,回头看向驿馆,却到底什么也没说,也不曾揭穿。 先帝到底对璟王是何心思,宁臻玉不能肯定。 但他能猜到璟王最后的选择。 无论璟王选哪个,是生是死,总归是要被送回皇陵,陪伴在先帝身侧。 所以璟王不会选。 他选择的是宁臻玉遗落在桌案上的火折子。 今晚这驿馆会烧起一场大火,烧毁所有,好叫他的尸骨也寻不到。 他业债缠身,无意苟活,宁愿受烈火焚身之苦,也不愿意再见皇帝一面。 第108章 心意动 驿馆把守的羽林军自然不会拦他,他走出一段, 心不在焉之时, 忽而听身后有人呼道:“宁公子!” 他整个人一滞,只得停下来。 老段从身后赶上来, 道:“您走也不说一声,包袱忘带了。” 宁臻玉有些尴尬——不是忘记带, 他是压根没想回去拿, 悄悄跑了。 这包袱里装的是幂篱纸伞之类的用具,今日却是个雾蒙蒙的晴天, 暂且用不上。 老段微微示意身后,宁臻玉凝目望去,只见一道人影立在远处的山坡上,遥遥相望。 宁臻玉看不清谢鹤岭的脸,但不知怎的,他却觉得仿佛对上了视线, 随即转开。 他这回不告而别,不是怕谢鹤岭派人跟着他, 而是怕在临走的一刻,又要动心。 在那日他独自纵马奔入京城去寻谢鹤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动心了。 然而他和谢鹤岭之间的恩怨太复杂, 他亏欠谢鹤岭,他也曾怨恨谢鹤岭, 他怕自己的心动不过是溺水者下意识抱紧浮木,是他跌落云端孤立无援之时,对身旁唯一可以依靠之人不得已的依赖, 将来就要后悔。 恩怨难解,他怕他和谢鹤岭,会步先帝和璟王的后尘。 他需要一个人离京出游,谢鹤岭不在眼前时,他才能确信自己是否只是一时心动。 因而他选择不告而别。 他想过会被谢鹤岭发现,然而他没料到的是,谢鹤岭居然没有亲自追过来,而是让老段代他递话。 这让他有一丝心虚。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轻声问道:“他可有说什么?” “大人说下午会有小雨,还是请您带着。”老段递过包袱。 宁臻玉闻言一怔,心想谢鹤岭还有这本事呢。 “没了?” 老段老实道:“没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复杂,他接过包袱,这便接着往前走去,谢鹤岭果然也并未追过来。 只是等他到了河边,寻到渡船,他往回看了一眼,那远远的黑点一样的人影仿佛仍然瞧着他。 * 刚离开京师时,宁臻玉满目风光,不怎么想起谢鹤岭。 他坐船到同州,去祭奠了一回顺娘。 顺娘当年过世后,骨灰被同乡带回故土安葬,宁臻玉照着谢鹤岭从前的描述,一番打听找到了坟茔,只见墓碑立了个新的,应是谢鹤岭去年来此处祭奠过。 宁臻玉什么也没说,望着墓碑祭拜一番,想了想,连着谢鹤岭的那份也一同拜了,便又离开。 他解了一个心结,轻松许多。此行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便随着船顺流而下。 春日多出游的文人雅士,他在船上听人说起哪儿好玩,他便跟人同游,倒也尽兴。他们几个会作画的绘了山水,打算赠友,便邀人题词。 同行的儒生瞧了瞧他的画,赧然道:“罢了罢了,我的字落在这画上,实在是献丑。” 宁臻玉见过他的字,确实算不上好看,他笑道:“这是送贤兄的,有什么写不得,更难看的字都有人题过。” 不止如此,谢鹤岭那混账还要故意拣他画歪了的梅枝,硬说是般配。 等旁人好奇问他是哪位,他便又不说了。 他心里有些后悔,说好了出游时不想谢鹤岭的,怎么无端端的又要想起。 然而时间越久,离京师越远,谢鹤岭此人便越发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旁人登山后拿了扇子取凉,他会莫名想起谢鹤岭这混账大雪天里摇扇子附庸风雅。旁人游猎搭弓射箭,他会想起谢鹤岭在翊卫府教他箭术时嘴角促狭的笑意。 真是见鬼,他已刻意不去听京师有关的消息,怎么偏偏还要想起。 最可恨的是,他回到睢阳书院,再次听到书院里弹奏浔阳夜月时,他第一时间想起的居然不是往日时光,而是微澜院的午后,谢鹤岭听曲儿时翻动书页的声音。 宁臻玉一时间听不下去,起身便走。 杨颂正跟他一道走动,见状有些莫名。 当初京中动荡,杨颂带着妻儿回老家避难,顺道来睢阳书院探望,正和宁臻玉碰上。 杨颂看着他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悄声问他:“你怎么来这儿了?” 宁臻玉听得出他的意思,是奇怪谢鹤岭正得势,他不跟着留在京中,怎跑到了睢阳这边来。 “回来探探亲友。”他敷衍道。 实际上是避着谢鹤岭。 杨颂不疑有他,便又跟他提起从京城那儿听说的消息,比如谢鹤岭被加封的一系列头衔官阶,又隐约提到宁家流放之事。 宁臻玉无动于衷——他离开京城,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懒得管宁家的烂摊子,丢给谢鹤岭。 杨颂最后叹道:“谢大人是个有雅量的,前几日张老先生寿辰,还收到谢大人的贺礼,赠了不少珍本古画给书院,先生欢喜得很。” 第108章 宁臻玉一顿。 “还邀请张老先生赴京讲学呢,可惜先生年纪大了,经不起旅途劳顿。” 最后又听杨颂纳罕道:“谢大人和张老先生难道有何私交?” 张老先生和谢鹤岭当然没什么交情。 这是看在谁的情面上,又或是对谁有意无意示好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 宁臻玉很快转开了话题,两人在书院里走了一段叙旧,睢阳书院依山而建,景致极佳。 宁臻玉却仿佛心不在焉,瞧着山花烂漫,他随口道:“京郊的花林可还在花时?” 这话没头没尾,杨颂听得一怔:“我离京已久,哪里能知道……你若想知道,我写信问问叔父?” 宁臻玉这才回过神,笑道:“罢了。” 他在睢阳留了两日,便又启程,却不是继续往东 ,反而掉了个头往回走,仿佛真惦记着京郊的花林。 回京的途中他依旧游山玩水,最后紧赶慢赶,终于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回到京师。 到达城门时,夜幕已落下。 朝局既稳,南边两州的叛乱也被平定,这座繁华都城褪去了一个月前的杀伐气,复又变得富丽堂皇,夜间也迷乱人眼。 宁臻玉抬头看向高大的城楼,嘴角翘了翘。进了城门,他随意找人雇了一辆马车,准备回到谢府。 马车晃悠悠行进,车外的声息却仿佛不对,宁臻玉蹙起眉,掀了车帘一看,不是去往谢府的路,甚至转了个弯,往净是内的偏僻处去了。 “这是往哪里去?” “这不是去您要去的地方么。” 宁臻玉正莫名时,这车夫转过脸来,居然是张拾。 只见张拾拱手道:“宁公子。” 回京之事,宁臻玉没递过消息,但他此时半点不意外,只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 张拾道:“大人吩咐,上善门这会儿正热闹,您可以去游赏一番。” 上善门在另一个方向,离谢府很远,宁臻玉只“哦”了一声,收回目光,面上并无感兴趣的意思。 他幼时便生在繁华京师,不觉得能有什么热闹和景色是值得自己去的。 他甚至有点儿生气。 谢鹤岭这混账不来见自己也就罢了,派人来敷衍小孩儿呢? “早些回府罢。”他随口道。 张拾见他兴致缺缺,居然还在坚持:“大人说了,请您去一趟。” 宁臻玉有些莫名:“方才不是说看我自己的意思么?” “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就是让公子去的意思。” 宁臻玉一噎,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久违地有一种又被谢鹤岭的强词夺理气到的感觉。 马车弯弯绕绕行进,最后在上善门附近停下,然而宁臻玉掀了车帘一看,居然还隔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张拾的意思很明显,请宁公子下车步行。 宁臻玉肚子里的火气又上来一点。 街道上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知有什么热闹可看,宁臻玉只得避开人群一路走过去,颇费了些工夫。 若是等会儿的热闹无甚新意,他定要在心里骂谢鹤岭这混账几十个来回。 他往里走了一段,终于察觉不同。 京师的夜市一贯繁华,道路两旁悬着明灯,若说一开始还只是寻常宫灯式样,往里却是花样别致,各不相同。 他不由凝目望去,只见高高低低的灯笼各有图画,灯面上绘的景,居然全是他平日练习所作。 他在谢府时常练画消遣,除了正式装裱起来的,堆积的随手之作也有厚厚一沓,他原都不记得了,此时居然出现在眼前。 宁臻玉怔然望着。 此处行人少了许多,只三两人说笑着经过,声息渐悄。 宁臻玉抬头瞧了许久,眼角瞥见一道修长身影,他目光一转,就见谢鹤岭正立在不远处的门楼下。 一个月没见,谢鹤岭还是那副风度翩翩正人君子的模样,粲然光影映在脸上。 宁臻玉一顿,转开目光,只管赏灯。 此处人来人往,这么大的阵仗,京中识画之人,恐怕都要知道谢鹤岭整这一出了。他忍不住想道。 算了,反正丢的是谢鹤岭的人。 宁臻玉不过去,谢鹤岭就便就负着手踱过来,立在他身旁。 谢鹤岭装模作样地和他一同看了会儿,抬眉道:“宁公子可看出什么门道?” 宁臻玉道:“能看出谢大人很喜欢宁某的画。” 谢鹤岭叹道:“你只看出这些?” 宁臻玉奇怪地瞧他一眼,重又抬首观察了一番,终于瞧见灯面上题了诗,一眼望去字迹还算工整。 他顿了顿,神情古怪:“你写的?” 其实不需谢鹤岭点头,他也知道答案了。好歹写得能看了些,不知正经描了多久。 谢鹤岭摇了摇扇子,居然有些自得。 暮春时节天气渐暖,这时候附庸风雅,总算是合时宜了。宁臻玉腹诽。 只是上面画的桃花却已过时了。 谢鹤岭见他一直瞥着扇面,便故意展开了:“三月将过,一直等着宁公子再画一把新的,今日总算等到。” 宁臻玉哦了一声:“若是我今日不回呢?” 谢鹤岭不改笑意:“自然是继续等。” 真会以退为进。宁臻玉心想。 他怎会不知谢鹤岭是个多难缠的人,恐怕今日自己若不回,这混账必定忍不下去,要想法子来寻。 但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软了一下。 宁臻玉微妙感受到胸口的跳动,终于确认,这并非一时心动。 他移开视线,看向眼前的灯笼,光影粼粼,正在夜风中轻轻打转。 若是见了一个人就要心里萌动,或恼或喜皆由一人,怎能算是一时心动的错觉。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何执意要离京么?我想多些时间,让自己想清楚……” 谢鹤岭却打断道:“我明白。” 宁臻玉一怔,只听谢鹤岭轻声道:“我愿意等你。” 谢鹤岭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愿意等么。宁臻玉想。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了轻微的呼吸声。 “你既然回京,就代表你已有了决定,是么?”谢鹤岭紧紧盯着他。 宁臻玉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这当然是默认。 宁臻玉不知道自己被说中心思时,再不吭声试图掩饰,耳尖也会泛红。 谢鹤岭望着他垂下的眼睫和软红的耳尖,忍不住露出笑意,衣袖下的手挨过来,轻轻碰他的手背。 宁臻玉没避开,于是顺理成章地被握住,谢鹤岭捏了捏他的手心,凑过来轻声道:“我这一个月来每日都在想你,你可有想我?” 宁臻玉被他得寸进尺,不肯应声。 谢鹤岭见他如此,笑着叹息:“宁公子若能想我一日,我便是在此处再多等几日也甘愿了。” 宁臻玉看不惯这人得意的模样,哼道:“什么多等几日……若是我没回来,你打算如何?” 谢鹤岭一本正经道:“自然是等你。” 宁臻玉道:“莫说好听话,你这人最是难缠。” 若是能安分待在京中等他,那就不是谢鹤岭了。 谢鹤岭被他戳穿,却是半点不心虚,双目含笑瞧着宁臻玉,手也紧紧握着宁臻玉的手,他凑近了轻声道:“我会去找你。” “你既答应我会回来,便是认了,我定会缠着你,叫你休想离开。” 许是谢鹤岭挨得太近,宁臻玉的心又不可避免地跳动起来。 他低声道:“……死性不改。”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