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章 《须眉为妻》作者:此间了【cp完结】 文案: 外冷内热皇子将军攻x腹黑钓系王爷男妻受 齐路是齐国大皇子,但他的母妃被称为外族妖妃,又早早去世,所以连带着他也不受人待见,别的皇子晋升靠母后算计,父皇宠爱,他靠打打打杀杀杀。 常在战场走,哪有不受伤。他重伤昏迷近半个月,醒来在自己大婚当夜。 谁能告诉他,他为何多了一个男媳妇? 谁又能告诉他,这个男媳妇为什么是敌国那位风流浪荡的小南安王江南竹? 但娶都娶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养着呗。 等等,他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顶着一张清冷大美人脸的男人,为什么总喜欢抱着他的大腿撒娇耍无赖? 阅前必看: 1、历史架空,无原型朝代。 2、借用权谋背景叙述一个故事,不算正经权谋文,权斗情节小白,且不与任何权谋类小说相比较。 3、作者历史素养有限,谢绝考究! 4、主cp剧情线虐,感情线甜,攻并非事业挂,受病美人,三观存疑,都非完美人设。 5、侮辱谩骂言论会被删除。 6、拒绝拉踩其他小说。 提醒:作者经常修文,一切以长佩平台正版的剧情为准。 标签:纯爱、救赎、年下、群像、权谋 第1章 俏王爷冲喜嫁人 “官人,抬脚。” 江南竹手中拿着扇子,紧紧贴着自己的鼻尖,生怕被人将脸瞧了去。 他来时,公主府中派来的教习嬷嬷对他说,大婚当天,叫人看去了脸,比看去了身体还可怕。 他按着旁边人的话抬脚,安全地跨过了火盆。 他长吁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会在他进门前这些玩意儿上为难他,没想到,竟然一个环节也没为难他,甚至连跨火盆这一项随便动动手脚就能让他出丑的项目,也是什么手脚都没做。 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这可是齐国大皇子和邶国南安王的成婚宴。 齐国和邶国本就是水火难相融的两国。 前些日子正大打出手呢,齐国更是派兵直接要打到邶国城都。 邶国皇帝,也就是他的侄子,才终于慌了,赶忙低声下气地去求和。 割了地,给了钱。 齐国收了地,拿了钱,还不走。 派了个使臣,到邶国国都邶业城。 邶国皇帝着急忙慌将人迎了进来,为表示尊重,办了场大宴。 宴上,使臣忽然感叹自己国家皇子虽出类拔萃,可身边却没个知心人。 邶国皇帝一听,这是要和亲啊,于是大手一挥,“适龄皇家,世家女子,都上殿看看。” 使臣却摇摇头。 “臣要求的,不是世家皇家女,而是世家皇家子。” 邶国皇帝愣在原地。 天下三国,千千万万人,有断袖之癖不稀奇,也不是没有男子娶男子为妻的例子,只是,这事从古至今虽一直都有,但从未有放在明面上说的。 更何况,还是和亲这一国家间的嫁娶事宜。 就连魏国曾经的皇帝立的第一位男皇后——薛城湘,也是连个册封大礼都没有的。 况且,一个男子,“嫁”过去,这不仅对这男子是种羞辱,对整个国家也是莫大的耻辱。 但能怎么办呢?就算知道人家的目的在于羞辱你,你脖子上还抵着一把剑呢,你若拒绝,兵临城下,一天内,不是问题。 于是,邶国皇帝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命令将各适龄的世家子一窝蜂地带上来。 皇帝长舒一口气,还好自己的孩子年纪太小,这祸暂时殃及不到皇家。 殿内殿外,一片祈祷祷告之声。 这要是被选中,毁的,简直是一个家族的名誉。 那使臣看了一会儿,一直在皱眉,他向邶国皇帝拜道:“敢问,这里头,哪位是南安王?” 这南安王可不得了,是邶国出了名的美人。 邶国地处南方,大多数地方是山青水秀,土肥壤沃,繁华与富贵上天赐予,自是不必说,百年来的安定早已熏得统治者与官员们不知所以,加之前几代的君主颇为喜好名士风流,长此以往,上行下效。 皇帝如此,士子百姓亦是争相效仿,文会、清谈会、坐论会等应运而生,多是权贵所办,许多游士散人为了得到一些权贵的青睐,常常打着“真名士自风流”的旗号,去到各个权贵家里参加宴会,眼下邶国最出名的清谈会,就是邶国鸾凤公主的清澹会。 而江南竹便就是凭借一袭水袖舞在清澹会上一举成名的。 这些闲士散人好走动,又最会吹,一时间,将江南竹夸得人间有地上无的,甚至后来传出“无价宝易得,南安王难求”这样的话来,一时间风头无两,许多人将他与魏国第一男皇后薛城湘相提并论。 被突然点名的南安王江南竹还在悠闲地同他人喝酒。 已熊世子高高地斜拿着酒壶,酒壶细长的嘴子流出酒水,江南竹歪在座位上,仰着头,露出那截细长白嫩的颈子,用嘴接着那“天上来”的酒水。 被叫到名字,他侧过脸,已熊一时没止住,那酒水恰恰撒在了江南竹的半张脸上,头发上也沾了点。 因着那张冷冷清清的脸,这场景叫人看来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些惑人,也显得有些糜烂。 邶国皇帝斥责道:“南安王!不得无礼!” 江南竹随意地用大袖子擦擦脸,起身行了礼,陪笑道:“怎么了?皇上。” 之后他就听到了,这二十八年来最让他震惊的话:“臣愿替我齐国大皇子齐路,求娶邶国南安王!” 齐路。 大名鼎鼎的倒霉鬼,赫赫有名的暴脾气,妇孺皆知的断袖。 齐路的母亲是羌族派来和亲的部落神女,却因使用巫蛊之术自我反噬而亡。 最最重要的是,她使用巫蛊之术的对象,竟然是齐国皇帝。 据说齐国皇帝受巫蛊之术影响,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到冷天雨天就会头疼,他恨死了这个妖妃,连带着这个儿子也不喜欢。 齐路长大后,痴迷练武,别的皇子留在都城京安勾心斗角,他却在边疆打仗;别的皇子打着算盘预备迎娶世家女,他却果断宣称自己是断袖…… 但是常在战场走,哪有不受伤,打仗再英勇,再战无不胜的人,都有在战场受伤的那天。 齐路在与魏国交战的朔北陵越受了重伤,虽然后来的战役胜利,但他也因伤昏迷不醒。 这哪是找人和亲,这分明就是给他冲喜。 但是那又如何? 比起兵临邶业城,邶国人还会怕将一个闲散王爷送过去和亲吗? “好,朕同意!南安王意下如何?” 江南竹此时最好保全名节的方法其实是一头在柱子上撞死,但他没有,毕竟,他可是一直以纨绔风流著称的小南安王。 所以他欣然应允。 大殿上先是静默,而后掌声雷动。 江南竹就这么从邶国都城邶业被送到了齐国京都。 离开邶业城时,他没回头去看那里的任何一个人,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是解脱,也是迷茫。 江南竹一手扯着红绸,一手拿着扇子,旁边有人抱着一只鸡与他拜堂。 那公鸡忽然叫了一声。 高亢又洪亮。 周围人都发出窃窃的笑声。 江南竹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场婚宴,明明是两国结秦晋之好,可齐国皇帝确实没到场,连一句话也没传来。 再怎么说,这齐国大皇子齐路可是为国征战受伤,婚宴怎么能如此不体面? 虽说江南竹觉得仁惠帝这次未免太过寒酸,但他也是有私心的,他其实挺希望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丈夫,再也不要醒来的。 他要是嫁过来就当“寡夫”,那日子可就开心多了。 自己一个府,不用应付所谓的公婆,还有点私产,金钱自由,且不用去对付讨好这个出了名的暴躁丈夫。 这岂不是人间仙境? 正当他脑子里盘算着要在齐国哪里安度他的“壮年”时,他耳边响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 “大嫂,大哥受伤,不能出来迎接,我替大哥,自罚一杯!” 隔着绣花的扇子,他只能勉强看到面前人的大概轮廓。 个子高,瘦瘦的,穿的衣裳看起来倒算尊贵。 江南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立在那里,不做反应。 他看着面前的人将酒一饮而尽。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这人竟然还没走。 江南竹依旧与他僵持着,那人先站不住了,他低低说了句:“请” 江南竹透过纱制的扇面,这才发现,他面前放了一杯酒。 这自罚一杯,罚的是别人? 江南竹一只手里拿着红绸,一只手里拿着扇子。 第2章 挑这个时候过来送酒,可不就是在为难他? 合着在这等着他呢。 他轻轻笑了下,两只手未动。 直接缓缓低下头,用嘴给那酒杯叼了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那动作,风雅至极。 酒一点也没洒出。 对面的人只略略地看到他一小截尖尖的下巴。 他又用嘴叼着,将酒杯放回原位。 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酒很烈。 但对于很小就开始喝酒的江南竹来说,这还不算什么。 那在他对面的人显然也被惊到,顿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江南竹在外面又熬了好一会儿,“送入洞房”这四个字,于如今的他来说,简直是救命般的四个字。 对着自己昏迷的丈夫,远比对着外头这些豺狼虎豹的好。 第2章 将错就错反转对 江南竹坐在喜床上,旁边躺着自己那昏迷的新郎。 他手里的喜扇依旧举着,任凭那些喜婆一边说喜话,一边将红枣瓜子等物往喜床上撒。 “永结同心!” 江南竹的侧脸便被一把枣子打中。 “举案齐眉!” 江南竹略侧了侧身子,那扇面便正正迎上了一把花生,扇面是紧绷着的纱,有弹性,那把花生中的有些被弹起来,随后又打到他的脑门上。 “白头偕老!” 江南竹这次直接挪了个位。 耳边却传来东西砸在肉上的声音。 他略略低头,一看,自己的“新郎”脸上正躺着一大把桂圆。 他不禁笑出声来。 那些个婆子顿时愣住了。 疯了吧,看到自己丈夫这样,还笑得出来? 撒完了果子,婆子们就都出去了。 屋内霎时静下来。 江南竹举了一天的扇子,手都酸了,趁着屋中没人看着,他将扇子放下,转了转自己酸痛的手腕。 眼下屋子里只有他和齐路,又没了扇子遮挡,他终于有机会正眼打量齐路的容貌。 他轻轻抚开齐路脸上的那些桂圆瓜子,齐路的脸终于无遮无挡地露了出来。 比江南竹想象中的要好看一些。 那是一张很正气的脸,轮廓锋利,眼虽然紧闭着,但想来睁开也不会太丑,他的鼻子很高,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眉毛也皱起来,似乎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 江南竹将目光转移到面前桌子上的两杯合卺酒上。 他揽起长袖,端起酒杯,将酒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闻不出。 他听邶国的教习嬷嬷说,有夫家怕新妇第一晚初次痛苦太甚的,会在合卺酒里放些催情药物的。 只是不知道这大皇子的嬷嬷会不会放。 这位大皇子显然是无法人道了,若是留他一个人在房里受情热之苦…… 江南竹敛下目光,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酒杯中的酒洒在地上,作为替代,他将自己酒葫芦里的酒倒了进去。 邶国虽地处南方,但江南竹很能喝酒,邶国的酒,虽不比北方的烈,却辛辣无比。 江南竹十四岁时便能陪公主府里的贵客喝酒,现在更是喝酒如喝水,就连随身带的酒都是最辣的。 他倒完酒,望着酒葫芦,没忍住,自己就着葫芦喝了一大口。 一鼓作气,再而兴,再三就是贪了。 当负责合卺酒事宜的嬷嬷来时,他一葫芦酒都要喝完了。 他匆忙拿起旁边落下的扇子,遮住脸,又端坐回去。 这嬷嬷按例说了一大堆喜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说到了重点: “请官人喂新郎饮下合卺酒。” 可能是因为齐路还昏迷着,原本应该交换饮合卺酒的流程成了江南竹喂他喝。 江南竹刚要去拿齐路前面的酒杯,嬷嬷却忽然把离江南竹最近这杯递了过来。 江南竹顿了顿,伸手去到齐路面前,“我拿殿下面前这杯。” 嬷嬷止住他的手。 “不可,官人,这个酒杯是您的,上面都标好的。” 江南竹看了看自己手边这个想拿的酒杯,上面还真雕刻了个“江”字。 他又不死心地看了看嬷嬷手中的,上面果真雕刻了个“齐”字。 完了,倒错了。 江南竹看了看面前紧闭着眼的新郎,又望了望自己手中酒杯里澄澈的酒液,认命般地接过嬷嬷递来的酒杯,捏住齐路的下颚,将酒顺着他紧抿的唇缝中倾倒进去。 只倒了一半,江南竹见好就收。 而后,江南竹拿过属于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他皱起眉,没味。 嬷嬷又开始说喜话。 他今天一天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此刻,听着喜婆的喋喋不休,他竟不禁有些羡慕躺在他旁边的这个男人,江南竹忙了一天,他也躺了一天。 正当上眼皮下眼皮打架间,他像被湿水堵住而模糊听力的耳边闯入一声,不,是数声尖叫。 他霎时间瞪大了眼。 意识回来时,那个刚才还躺在他身边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很高。 这是江南竹见到这个站在他面前男人的第一想法。 齐路半侧着身子,鼻子很挺,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这眉眼原本可以称得上是剑眉星目的,可他眼神太凶,像深潭一样阴沉。 这眉眼的俊朗就要大打折扣了。 江南竹愣在当场,直到面前这人咳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给我,咳,给我喝了什么?” 这话并不是对着他说的。 那嬷嬷说话也不利索了,“老…老奴给殿下喝的,就是,就是合卺酒啊。” 江南竹眼见齐路端起面前的两个酒杯和酒壶闻了闻,一个酒杯的酒是这个酒壶倒的,另一个却不是。 他皱了皱眉。 那嬷嬷立马又说,“还是大皇子妃亲自喂的呢!” 大皇子妃? 齐路环顾四周。 大红的喜绸、贴着红双喜的红烛……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自己的喜房中。 合着他昏迷的这些天里,齐国要翻天了。 他转过头,却在后面人的身上闻到了那股不同于酒壶里的酒味。 “你们都出去吧。” 那嬷嬷并丫鬟们如得大赦,飞一般地退出去了。 江南竹甚至能听见那个嬷嬷激动的声音:“成啦!成啦!大皇子醒了!醒了……” 还没待江南竹反应,他遮脸的扇子就被大力地扯走了。 “你是谁?” 十分擅长随机应变和溜须拍马的江南竹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面,仰着脸看他,“我是您的官人啊,夫君。” 第3章 凶恶煞黑脸夫君 面前这个男妻长得十分好看。 齐路不会评价女人,更不会评价男人,若是一定要他说,他也只能说四个字:恰到好处。 处处都是,轮廓干净利落,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薄唇朱红,一颗浅褐色的小痣,落在白玉似的秀挺鼻子的鼻尖上,看得人心痒痒,即使他满头珠翠,脸上也敷了厚厚的粉,气质也还是是冷冷清清的,只是眼下,那双形状细长的眼睛正惊恐万状、湿漉漉地看着齐路。 齐路皱眉看着他。 男妻毫不避让,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过了会儿,齐路才转过了身。 齐路常年在外征战,杀气很足,加上受了伤,缠绵病榻,身上还带着一股血气,凶神恶煞的。 料想江南竹这样在成天在富家子弟,温柔乡里混日子的,也没见过这阵仗。 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低下头,假意整理自己刚才抓皱了的喜袍,忽地,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 他抬头,又对上了那双透着戾气的眸子,江南竹轻轻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开,于是就只是看着齐路。 齐路与他对视,左手捏着刻着那“齐”字的酒杯,眯着眼,问:“这里面,你倒了什么?” 这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一醒来就兴师问罪,哪有一点病人的模样。 江南竹勉力笑了一下,“自然是我自己带来的酒,没毒的。不信,夫君你看……” 江南竹轻轻搭上齐路举着杯子的左手,低头,像猫喝水那样,伸出湿红的舌尖沾了些水又收回。 眼睛却依旧紧盯着齐路。 齐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朔北这么些年,可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男人。 过后,他又忽然一下凑近齐路,张开嘴巴,“喝掉了。” 齐路看着他离他极近的脸,并不说话。 这位男妻很聪明。 至少在勾引人这一方面是的。 齐路勾起一边嘴角,自嘲般地笑笑。 他的皇帝老爹给他娶了个如此美貌、会勾人的男妻,难不成是要勾着他玩物丧志? 江南竹却只是轻声道:“我的手有些疼,能不能先松手?” 第3章 齐路看了他半晌才松开手,接着忽地又逼近江南竹,江南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齐路深沉的眸子里藏着探究,仿佛江南竹动一下就要把他活生生撕裂,语气也丝毫不怜香惜玉,“想活着,你最好安分点。” 江南竹被松开手,垂下眸子,一只手摸了摸那只因紧握而略微泛红的手腕。 他抬头,却看见齐路要出去,坐了太久,腿都麻了,乍一站起,踉跄了几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夫君,你去哪?” 齐路并不理他。 江南竹并不傻,齐路只是暂时出去还好,万一出去不再回来,他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一个敌国王爷,上赶着跑来和亲,已经够让人看不上了,要是新婚当夜新郎不回来,他难免沦为笑柄,连他唯一的倚靠都不重视他,他可不是又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他下床,一手提着又长又厚的喜服,一手扶着头上又重又大的金冠,小跑上前,仰着头笑道:“我伺候夫君歇息吧,夫君是要叫谁吗?” 齐路低头,就看见一双细长的白手搭在自己大红色喜袍的袖子上,一只手腕上红还没消。 齐路只觉得矫情。 他只不过是捏了捏,没使半分劲儿,一个大男人,手腕竟红到现在。 他看向比自己低了小半个头的男人,带着些恐吓,“松手。” 江南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手,却还是没放弃,“夫君,你今夜还回来吗?” 齐路走了两步,闻言回头,江南竹还站在不远处。 他一只手提着喜袍,一只手扶着厚重的金冠,嘴唇上的口脂掉了不少,半红半粉的,眼却直直地盯着他,齐路想到他曾经狩猎时射中的一只兔子,眼睛里都氤氲着水光。 齐路的心竟松动了些,只是依旧惜字如金:“回来。” 他拖着病躯走了两步,都到了门口,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再度回头。 似是他看错一般。 刚才还眼睛满是亮光的男人垂下眼睛,神情终于与他周身冷淡的气度融在一起。 但也只是一瞬。 他再回过神来,这位男妻已然看着他了,抿着嘴,似乎有些紧张。 “还有,别叫我相公,听不惯。” “是,殿下。” 齐路开了房门。 一个笨重的身体随着轻微的开门声摔在地上。 “殿下!” 齐路头也没低,只垂下眼看这个偷听的人。 身后,江南竹坐在床上,有些好奇地探着头要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是,齐路的个子太高,衣裳又厚重,将门挡得严严实实。 “殿,殿下,六子,六子听说您醒了…特来,特来看看,殿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齐路并没有在外面站太久,便扶着六子,消失在了夜色里,甚至没有忘记关门。 第4章 倦勾引前事小结 屋子的灯竟还亮着。 不是说这南安王娇生惯养吗?怎么也能熬到半夜?总不能是连蜡烛也不会熄吧。 齐路推开门,江南竹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里衣,坐在床上。 他面对着门,于是齐路一推开门便站到了他的视线里。 “殿下,我伺候你宽衣吧?” 江南竹笑眼弯弯的。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还没待齐路开口,他就生怕他不同意似的,大步到他面前,赤着足,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 江南竹赤脚走在地板上,齐路没说话。 江南竹抬了下齐路的两只胳膊,示意他举起胳膊。 齐路未动,江南竹也不恼,只静静等着,过了一会儿,齐路才抬起胳膊。 江南竹并不会伺候人宽衣。 他第一步解腰带时就卡住了。 他的手在那金缕的腰带上摸索了半天,最后顿了下,又继续挣扎。 齐路低头,看见他的睫毛长长地颤动。 齐路没再给他机会,自己直接解了腰带,随手扔在桌子上。 “不会就不要逞强。” 江南竹实话实说,但依旧是讨好模样的,“我也是第一次成婚,并不太会解婚服的腰带。” 那话似乎就明着说他是情有可原了。 齐路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也没理他,径自去浴房里洗澡了。 江南竹。 方才他在书房时六子告诉他,他娶的,正是那个“南邶第一美人”,与第一位男皇后薛城湘齐名的俏王爷江南竹。 比他大了约摸五岁。 仁惠帝真是生怕他娶到能辅佐他的妻,自作主张给他娶了个风流浪荡的妻,还是男妻。 当时仁惠帝要给他娶张家女,谁不知道那张嘉和是文官一派,喜文厌武,他一个将军,娶了文官一派的女儿,即使不同心,也难免束手束脚,落人口舌。 于是他便放出自己喜欢男子这一谣言,那张嘉和最疼女儿,本来也不愿被当成棋子嫁女儿,如今得了这一消息便如找到突破口一般,当即便去了御书房。 最后头破血流地出来了,婚事到底没了。 仁惠帝人至中年,底下有四个年轻力盛的儿子,朝廷中是文官一派,朱氏一党明里暗里勾心斗角。 为了缓和两边关系,使得两边得以互相牵制,最省时省力的方法就是结亲。 而那时因打胜仗风头正盛,被动被划为朱氏一党的大皇子齐路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在这相互牵制间又削弱了大皇子齐路的势力,这是齐皇帝乐意看到的。 他本就对这大皇子没什么喜欢不喜欢之说,也没想过让他当什么太子,利用其他皇子尚且无所谓,利用他更是随手一件的小事。 只是仁惠帝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以名声来做赌。 他一向好面子,张氏历三朝不衰,张嘉和更是是两朝重臣,晚年得女,疼的不得了,本来就是打着让张家女嫁与皇室,亲上加亲的名号。 如今大皇子喜欢男子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他要再嫁张家女,白白地落了个不爱护臣子,乱点鸳鸯的名声。 张嘉和是文臣,看不起武夫,本就不愿嫁女给这个外人传的暴戾武夫。后听说这武夫喜欢男子,更是直上御书房,以死相逼。 仁惠帝丢了面子,自然不想再失人心,最后只好将这门亲事作罢。 齐路被他叫到御书房,痛骂了一顿,齐路倒是无所谓,他从来没想过通过结亲这一途径扩张党羽。 失去了皇帝的指婚,他反而乐得清净。 本来他就不属于京都,没在京城待多久他便又回了朔北。 后来,他再度征战,受了重伤,被送回了京城,连京城的太医看了都摇摇头。 无力回天。 但他早已布置好战局,他重伤快死,战却打赢了。 好消息传到京城,臣子和皇子们大都暗自兴奋,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死了个不受重视的皇子,赢得一场重要的战役,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朱氏一党,最想推上皇位的也不是他,而是朱氏皇后所生的——三皇子齐琮。 齐琮是皇后朱氏所生,身上流着朱氏血,还是嫡子,这比一个不受宠,生母是罪人,养母是张氏一派的皇子不知称心了多少。 齐路于他们,只不过是朱氏一党的打仗工具,他死了,他们有更多的人能够推上大将军之位,还不是皇子,更便于控制。 最关心为国征战的将军的,到底还是百姓。 他们自发为大将军举行祈祷仪式,请了许多和尚为他诵经念佛,希望这个战无不胜的战神大将军能活下去。 皇室自然也是不能在百姓面前落下脸,于是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方法——冲喜。 可这冲喜的人选叫人为难了。 一是这人选得是个男的,二是必须配得上大皇子的身份,三是要保证他没什么大用,最好是能牵制他的,这样齐路就算醒来,纵使他又出奇兵,打了次胜仗,也不会威胁到其他皇子的地位。 朱氏一党的朱皇后和文官一派的赵贵妃都抢着要承办这一婚事。 朱皇后是皇后,一国之母;赵贵妃是从小带大齐路的,也担得上齐路一声母亲。 办好了,为自己儿子攒的是百姓名声。 她们俩的儿子,一个占了皇后嫡子的嫡位,一个占了个年长的长字,眼下太子未定,自然争抢。 后来这亲事的承办权最终落到了赵贵妃头上。 因为她找到了最适合的人选——敌国王爷江南竹。 一是江南竹美貌远播,身份虽尊贵却不重要,说是什么王爷,暗中也不过是干些鸡鸣狗盗的事情,虽说和长公主养的那些贵宠也没什么差别,但好歹名声上不会委屈了齐路;二是江南竹一向以风流恣意闻名,没听说有什么才智;三是在眼下三国鼎立的局面中,邶国实力最弱,它正要找个依附的国家,齐国想拉拢邶国又不多付代价,和亲方法是最好的。 第4章 齐国当时正攻打邶国,这一和亲,给两个国家一个台阶下,大家自然都乐得欢喜。 最后的结果,便是如此。 齐路边系衣服带子边从浴房中出来。 他眼下也想清楚了,他喜爱男子的名声既然在外,那他对于这个年轻貌美的男妻,即使看不惯,也要做好表面功夫。 毕竟,江南竹也没做错什么。 江南竹或许是等太久了,靠在床边,已然睡着了。 齐路自己重新上了药,给自己腰间缠了纱布。 纵使是他这样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下二十处的,也难免在上药时面色难看,这一次的伤,太重,太深。 刚刚六子将军中高河宴高大夫带过来,高大夫气得冷眉倒竖,冷声说他这伤恢复得不好,这冲喜可不是冲喜,这是冲命呢。 好在齐路一向命硬。 齐路不信都城的御医,他只信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换好一次药,他额上已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他再次看向江南竹。 人家睡得正香。 齐路“啧”了一声,虽然他本来没指望这个名义上的男妻给自己什么帮助。 他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可真是够白的。 南方人都是这么白吗? 他见过邶国人养来卖的瘦马,也是白,可却是涂脂抹粉的白,比不得江南竹这样,像块玉似的,又冷又润的白。 江南竹被惊醒,一睁眼便是已经只穿着中衣的齐路。 他的面色还稍显苍白。 江南竹见齐路盯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心里直打鼓: 这是什么意思?新婚夜,他不会要…?可他还受着这么重的伤…不至于吧。 他咽了咽口水,想劝诫他爱惜身体,“殿下您……” 还没等他说完,齐路便开口,“你进去,我睡外面。” 江南竹立马闭上嘴,小猫似的将身子缩到床里面。 他的个子在南方人中算高的,到齐路这却生生地比他矮了小半个头,江南竹稍微使劲嗅一下就能闻到齐路身上的皂荚味与淡淡药味的混合。 他选择将鼻子埋到被子里。 齐路半支起身子,将最后一根蜡烛吹灭。 屋子里陷入寂静。 第5章 齐皇宫屡遭为难 这一觉,江南竹睡得并不体面。 夏天热,他贪凉,临睡前叫侍女在屋里放了一缸冰,又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到了半夜,人才终于觉得冷了,他睡得沉,只是无意识地往热的地方钻。 整张床,热的地方大概就是因病盖着厚被的齐路。 齐路睡不着,怔怔地盯着帐顶时,旁边却突然贴了个冰凉凉的身体过来,齐路自然知道是谁,他看也不看地就不耐地将人推开,只是旁边这人颇有些不屈不挠的架势,没多久又贴了上来。 一来二推间,齐路身上的绷带渗出血来。 高河宴明天要是发现他身上的伤开裂,又要啰嗦了,他想。 认命似的,齐路不动了。 天完全大亮之时,窝在他怀里的男妻才醒了,他冲着满身戾气的齐路笑眯了眼,“失礼了。” 江南竹内心其实并没有很抱歉。 齐路推开他,冷冰冰道:“没必要说这些,下次不要如此就行了。” 齐路回头看江南竹时,他正看着床单上的两滴血愣神。 齐路起身,要穿衣服。 江南竹垂着满头青丝,还有些许的睡意惺忪,抬头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晚上折腾他如此,早上来献殷勤了。 “不需。” 江南竹却已起身。 外面有人进来了。 他似乎没听到齐路那句不需,只想着给齐路穿衣服。 侍女们端着东西鱼贯而入。 他拿起侍女呈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很有耐心。 是常服。 也就是说,他今天不需要进宫。 江南竹内心咯噔一下,又去看自己的服饰。 明显正式许多。 旁边立着的王管家适时开口: “今天,小君按理说是要进宫的,只是大殿下身体不好,没办法同去。” 他是男子,和女子不同,为了区别他与齐路这两个殿下,于是便称他为小君。 他听着,倒也像这么回事。 齐路没有说话。 江南竹只是应下。 江南竹从邶国带来的袁嬷嬷低着头进来,说要给江南竹收拾床铺。 江南竹看她一眼,点点头。 袁嬷嬷说是来收拾床铺,实际上眼却在床上乱看,看到床铺上的几滴血,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贴在齐路旁边给齐路穿衣服的江南竹,撇撇嘴。 果真叫长公主说中了,随他母亲,都是狐媚子的长相,大皇子伤这么重,也能勾着。 江南竹给齐路穿戴完整,齐路却看也没看他,出去了。 管家笑着开口:“小君,这几个侍女是专门派来伺候您的,名就等着您赐呢。还有,马车已经备好了,您要不拾掇拾掇,进宫面圣?” 江南竹冲他笑。 “就现在吧。” 管家微微愣了几秒,依旧略微躬着身子:“那老奴先在外等您,叫这些个先帮您穿戴?” 他洗漱,这些侍女要上来帮忙。 他拒绝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你们都下去吧,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江南竹对衣着这些方面颇为了解。 无论是华贵的正服还是女子服装他都很会穿,也很会解。 除了…… 他解中衣带子时顿了顿。 除了婚服。 这身衣服是银丝云纹的青色大袖,很宽大,他行动略有些不便。 于是他任王管家扶着上了轿子。 他们所住的院子名为云舫,在整个将军府的最后头。 他一路走过去,路上不少洒扫丫头嬷嬷,小厮驻足看他。 他端的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耳边风云纷扰,他也不理,低头,上了轿子。 他昨晚睡得晚,早上起的早,轿子即使平稳,但也难以避免有些摇晃,他有些困,眼睛眯了一会儿,一睁眼,就已经到了宫中。 今天的流程并不复杂。 他先去拜见了齐国皇帝齐佑和皇后朱悯慈。 齐国皇帝齐佑和他的父亲很像。 威严,却没有一丝人情味儿,所有的话都像是居于上位者对底下人的怜悯般的施舍。 皇后朱悯慈也和他父亲的皇后很像。 端庄,却没有一丝慈爱,所说的话也像是复刻般的假模假样。 大概所有的皇帝和皇后都是这样吧。 他这么想。 他听到的话,无论是假意的夸赞,还是故意的倨傲,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只记得最后一句,“你在玄陆病重时嫁过来,陛下也不会亏待于你,婚宴当时太过仓促,玄陆也没醒,现在既然醒了,宴会是定要另办的。” 江南竹本以为大婚就够“鸿门宴”了,没想到真正的“鸿门宴”还在后头。 他礼数周全地拜别皇上皇后,又被公公带到赵贵妃的宫里。 赵贵妃是当朝太师张嘉和的外甥女。 张家是毫无疑问的文官一派。 赵贵妃将当年尚且年幼的齐路收养在膝下,养到十三四岁。 赵贵妃对齐路很好。 当然,这只是外界的看法。 但实际过得是否好,想来只有齐路本人知道。 只是无论齐路实际过得好与不好,江南竹作为儿婿,是一定要去拜见赵贵妃的。 赵贵妃是个长相艳丽的女子,三十多的年纪,眉眼昳丽,保养得十分不错。 她睡在贵妃榻上,缓缓睁眼,嘴上说着“有失远迎”,身体却在贵妃塌上动也没动。 江南竹也随着敷衍了几句。 赵贵妃似乎并不太愿意搭理他,可是要知道,这“孽缘”就是她引的线。 江南竹并没有多与她攀谈,他没必要小意讨好她。 照长公主告诉他的皇家秘辛来看,赵贵妃与齐路应当是不和睦的。 赵贵妃是张嘉和的外甥女,属于文官一派,按理说,齐路养在她的膝下,也应当属于文官一派。 赵贵妃也一直以为会这样,小小的齐路在那时很依赖她,她也觉得这个皇子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手中两个皇子。 收养的大皇子和自己亲生的二皇子齐胤。 虽说她从没有想过让齐路登上皇位,但两个皇子在手,也就多了一个试错的棋子,多了一个辅助的工具。 可齐路在十四岁时,他自请进了军营。 而后自己逐渐打出军功,靠着一路打打杀杀封了大将军。 齐路也完全脱离文官一派的控制,甚至做过许多危害文官一派的事。 他的夫君与文官一派不睦,文官一派给他难堪,他在齐国,依靠的只能是他的夫君,至于与他夫君不睦的人,他保持礼貌即可,像齐路这样的男子,应当不会喜欢自己的枕边人勾搭同自己不睦的人。 第5章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倒也熬了半个时辰。 江南竹走出门去,微微松了口气。 公公要带他离宫,他却被一个小姑娘撞到。 “你就是我大哥哥娶的那个什么王爷?” 江南竹低头,面前站了一个穿着青碧色绣莲荷纹锻裙,长相明媚娇俏的小姑娘。 她正双手环胸,神情倨傲地瞧着他。 公公忙介绍道:“殿下,这是我们的柔嘉公主。” 江南竹哦了一声,笑着行了个小礼,“原来是柔嘉公主,失礼了。” 这位公主却没回礼。 齐国最受宠的小公主——齐瑜。 齐国皇子六个,却只有两个公主,五公主齐璇,七公主齐瑜。 五公主端庄持重,及笄后不久嫁给了仁惠十八年的探花,如今的翰林院侍读——凌惚,于是皇宫中只剩个七公主齐瑜,齐瑜是赵贵妃的女儿,她年岁小,身份贵重,又爱撒娇,齐皇中年得女,自然是宠得不行。 齐瑜不喜欢江南竹,因为江南竹名声不好。 她老早就听说过,邶国南安王江南竹放浪形骸、品行不端,如此之人,怎么能配得上她的定国大将军哥哥呢。 “没必要和我说什么失不失礼,你只要对我大皇子哥哥好就行了!” 她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笑得很好看的男子,对他的外貌是挑不出错处,只是…… 她又开口,眉梢都挑了起来,圆圆的眼睛里也都是威胁,“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江南竹都能感受到自己旁边公公的着急了,面前这两个人,他一个也惹不得,他既不敢阻拦公主说话,又不敢让她招惹了大皇子妃。 江南竹保持微笑,八风不动,齐瑜说完了,江南竹也不生气,只说道:“多谢柔嘉公主提醒。” “你!” 这样的态度最恼人了,他明明很礼貌,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像在逗小孩子。 齐瑜扯着裙角,跺了跺脚,旁边的公公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呦,公主殿下,贵妃娘娘还在里面等您呢……” 齐瑜自讨没趣,临走时回头又看了看江南竹,眼神很不善意。 公公赶紧引着江南竹出去。 在出宫时,他遇到一个人。 他端坐在轿子中,听见熟悉的声音。 “轿子中坐的是谁?” 这声音很大。 江南竹的交叠的双手不禁握了握。 “回三皇子,是大皇子妃。” 他手松了松。 还好不是找他的。 应当是同身边人说的话。 原来,大婚那天,为难他的,便是这个皇后家的三皇子。 他听见嗤笑声。 “男人叫什么妃?!” 江南竹没掀轿帘。 按理说,离得近,这些轿夫是定会去行礼的。 能听到他的声音,轿夫却并未去行礼,那说明站得远,这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折辱。 江南竹也就此看清了局势。 对他不尊重,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对他背后的齐路不尊重。 他们在试探他。 一是试探齐路对他的重视程度,二是试探齐路的底线到底在哪。 齐路十四岁从军后,从没有在都城待过如此长的时间,大家对他的脾性都是一知半解。 若是齐路下次为他出了气,这不一定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可能是自觉自己的底线被触碰。 若是齐路没为他出气,那倒霉的自然也是两个人,弱国派来和亲的男子,小意讨好人的礼物,江南竹在齐国也会被当做一个富贵的玩物,而齐路,只会被当做一个有莽无胆的“懦夫”。 要是齐路没醒来,他尚可以以夫君病重需照顾或夫君身死要守节请求到一个清净地方,拿着钱,带着地,度过余生,可当齐路醒来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他和齐路,在齐路醒来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第6章 苦绑束客栈私聊 江南竹回去后,给那四个侍女挑了名。 “女孩子,名字终归不能太难听,就以春夏秋冬四季,松梅竹菊四友为名吧。” 春松、夏梅、秋竹、冬菊。 但江南竹终归不适应她们伺候,一个人坐在屋里。 袁嬷嬷进来,手里端着果盘。 “小君多少留点人在屋中呀,一个人,多冷清!” 江南竹没看她,依旧在翻阅手中的书,“嗯。” 袁嬷嬷内心嗤笑。 不过是个贵重些的玩物,虽说是皇家血脉,但生母低贱,在邶国那会儿,还不如她的地位,眼下嫁到齐国,受了宠爱,倒摆起谱来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袁嬷嬷表面依旧笑道:“长公主也是说呀,要我们这些奴婢照顾好小君,否则,是要唯我们是问的。” 她对外面喊道:“香兰!素言!进来,伺候着小君。” 她先斩后奏,转头又笑着对江南竹说话,“我知道,您对这才来的人用着不舒心,香兰,素言,都是以前伺候您的,我叫她们进来。” 江南竹依旧翻阅着书,只“嗯”了一声。 袁嬷嬷退了下去,香兰和素言进了来。 什么伺候,说到底,都是监视。 长公主送他时,叫袁嬷嬷并着香兰、素言这些人也一并过来。 这些人,都是曾在公主府监视他的人。 “狸奴呀,你即使嫁到了齐国,也还是我们邶国的人,你可要记着,齐路是齐国的将军,也算是我们邶国的儿婿,他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要多劝着点。” 这是长公主的话。 劝?不过是让他去讨宠,吹枕边风。 他深吸了口气。 想把这些人连根除掉。 太烦。 他放下书,铺开纸,伸出细白的手,研了研磨,取下毛笔,蘸墨写下十个大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他自己的手自然不能沾这事。 他刚放下笔,就听见外面传来春松她们行礼的声音。 “殿下。” “殿下,是,小君在里面。” 江南竹不作声地将桌子上的纸揉成一团,藏在了桌子下。 “殿下。” 他起身行礼。 齐路挥了挥袖子。 江南竹换下了贵服,只着了常服,头发也松松垮垮地挽在了一起,他似乎喜穿淡色的衣服,淡色挑人,却衬得他清丽动人。 齐路是进来换衣服的,他要出去,自然不能穿着这么随意的衣服。 “我来给你更衣吧。” 江南竹殷勤上前。 “不必,你待在外面就行。” 江南竹没再说话,退了出去。 倒也没退到隔间外,依旧站在屏风处。 齐路不太舒服。 “我不是叫你出去吗?” 没人回答。 没听见?耳背么? 他于是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我不是叫你出去吗?” 只听外面传来江南竹的声音,“殿下叫你们出去,你们没听见吗?” 外间的香兰和素言对视一眼。 她们就是来探探二人感情到底如何的,眼下看着,二人同进了一个隔间,还让她们退出去,想必是…… 于是二人便退了出去。 齐路一时无话,自顾自换了衣服。 又想到这里除了江南竹没旁人了,于是问道:“你今日进宫,父皇母后都说了些什么?” 江南竹于是一五一十地将话转述给了他,最后,还颇为欢快地来了一句,“皇上皇后对殿下可真好,说是要给你补办场宴席呢。” 齐路也不知他是真单纯还是假单纯,对于这样可笑的言论,他并不评价。 江南竹还在外面说话,“我还去拜见了贵妃娘娘。” 他并没有遮拦,实话实说,“她似乎并不喜欢我,睡在贵妃塌上,没有下来。” 齐路系腰带的手没停。 “你不必去讨好她。” 江南竹略有些忧虑,“若是不讨好他,她为难于殿下,那可怎么办呢……” 齐路走出来,黑压压的一片阴影又覆盖了江南竹。 齐路离他很近。 一句十分不合时宜的话就这么洒在江南竹头上。 “她不会为难于我,她为难的,只会是你。” 江南竹抬头,对上齐路那双黑漆漆的,没有什么感情的眼睛。 他还站在那,齐路就走出了隔间。 齐路拿下架子上的披风。 江南竹跟出了隔间,脸色微微发红。 “你今晚回来吗?”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话。 齐路没回头,往外面走去,“这是我的府邸,我不住这住哪?” 但江南竹却是放下了心。 他初到大将军府,根基未稳,需要假装得宠来维系自己的体面。 第6章 齐路坐着轿子,带着自己的侍卫,到了一个常去的客栈中,却在客栈中换了身衣服,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去到了四皇子在外安置的一处私宅中。 四皇子齐玟。 四皇子齐玟,他的母亲是个普普通通的妃子——宣贵人,宣贵人家境普通,长相普通,原只是宫中的一个宫女,偶然间得了圣宠,怀了孕,也是因为她太普通,太不起眼,于是她得以平安诞下一个皇子。 在齐玟八岁时,生母宣贵人去世,齐玟就和齐路一样,过上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齐玟和他母亲一样,并不受重视。 长相不出挑,性格不出挑,家世也不出挑…… 与他母亲一样,他也十分普通。 齐玟见到齐路,放下了正在练字的笔,举起那张他练字的纸,只见纸上写着: 无价宝易得,南安王难求。 南安王,江南竹。 齐玟笑着抬头,“有娇妻在房,怎么有时间来找我这么个闲人?” 齐路面无表情,“小四,别取笑我了。” 齐玟拿起扇子,随意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怎么,是他不够好看?” 齐路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脑中浮现江南竹的脸。 “不,他很好看。” “那就对了!英雄还难过美人关呢,你新婚燕尔,却第二天就出来找我,我问出这样的话也难怪,怎么能叫取笑呢?” 齐玟斟了杯茶。 齐路一饮而尽。 “他终归是邶国人,再贴心,再美貌,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齐玟叹了口气:“我没想到,父皇会如此薄情,为了遏制你,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齐路看他,“你当真没想到?” 齐玟狡黠一笑,“想到了想到了,只是感叹一下嘛。” 他又要去给齐路续一杯茶,齐路却捂住茶杯口,示意不再添茶。 齐玟于是放下茶壶,复又坐下,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边塞?” “我身上这伤,并未好全,估计还有些时日,暂时是回不去。” 齐玟倒很是开心,他合上折扇,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这好!我与你,也有些年没好好在一起相处过了!趁着这段时间,我们正好一起好好玩玩!” 齐路并不答应,转而问其他:“齐胤最近如何?” 齐纹托下巴,叹道:“他最近自然是得意,赵贵妃为父皇解决心中一桩大事,自己的舅姥爷张嘉和又颇得重用,最近还辅佐父皇解决了魁州的旱灾一事,恐怕齐琮又要着急了。” 齐路看他一眼,戳破这一点,“这不就是你乐见其成的吗?” 齐玟咯咯地笑,又将扇子甩开,“哎呀,大哥!有个聪明人的说法,叫看破不说破,您这一说,不就显得自己不聪明了!” “哦对了,他上次还为难你的那个男妻呢……” 齐玟故意话说一半,顿在那,手里捏着杯子,看齐路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齐路果然问:“那他破解了?” 齐玟这才放下杯子,笑着说:“这是自然,你那男妻,可是聪明得很!齐琮想要他在新婚当天露出脸,他竟然用嘴叼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我们都看呆了,齐胤也看呆了,久久都没缓过神来!现在想想齐琮那个表情,哎呀,真是笑死了。” 齐路努力想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出,江南竹那张清冷的脸怎么能叼着那个杯子饮酒。 他捏起根本没有茶水的杯子。 忽然想到江南竹新婚那天,抹了胭脂,殷红的唇。 他端起杯子,往嘴边送去。 可杯子里根本没有茶水。 第7章 嫌疑现询问讨好 齐路走后,江南竹喊外面的素言: “素言,给我打一盆水。” 素言“诶”了一声,转头却对香兰说:“以前哪有这么娇气,自己就打水去了!” 香兰安慰她:“诶,人家是今时不同往日。” 说完她眼睛又轱辘轱辘转了转,继续小声阴阳怪气道:“毕竟,也不是哪个男人都有这样的本事的。” 素言原本冷着脸,听到这句,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戳她脑门,“你呀你……谁知道呢,人家就善于这个……” 素言打了一盆水,送了进去,偷瞥了一眼江南竹,只见江南竹坐在案前,用毛笔写字,手指上沾了些墨。 她又偷瞧他写的字。 是《兰亭序》。 她立在一旁。 “小君,水来了。” 如今不是在长公主府,她也只得入乡随俗叫江南竹这个“不伦不类”的“小君”一词。 江南竹闻言轻轻放下毛笔,将手放到盆里,撩起水,去搓洗手上的墨迹。 搓洗干净后,他拿起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复又坐到案边,拿起毛笔,刚要写字,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抬头看立在一旁的素言,“你出去吧。” 素言道:“我在这伺候您吧。” 江南竹的手顿了顿,“不必。” 素言被驳了面子,自然是不怎么开心,她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要知道,她在长公主府时,江南竹都不敢叫她做事,更别说驳回她的话了,现在果然是攀了高枝儿,说话都不一样了。 江南竹将那有些揉皱了的纸从案底拿出,泡在了脸盆里,只见那纸上的墨迹逐渐散开,纸也渐渐皱在了水里。 末了,他将皱成一团的纸捞出,随手扔在了案旁的渣斗中。 他写了会儿字,又看了会儿房间里放的书,时间倒是过得快,转眼日头就到了西边。 江南竹看了看西沉的太阳,走了出去。 六子是个小厮,他不像侍卫时刻要跟着齐路,于是他留在院子中浇花。 “好香啊……” 六子被吓得手一抖,回头看,发现是自己主子才娶进来的男妻。 他说话都有些结巴,“回小君……是,我在浇花……” 反应过来时,他放下花浇,赶紧要跪下给江南竹行礼,却被江南竹一把托住,“不必不必……我只是看看你在干嘛。” 六子见江南竹托住自己,更是慌张得不行,赶紧站了起来。 “你浇你的花吧。” 于是六子依言拿起花浇。 江南竹又同他攀谈了几句,还问起他浇花的诀窍。 江南竹很是好奇,“大殿下,他竟然喜欢花?” 六子见他说话亲切,也没什么架子,于是说话也松弛下来,“是呀,想不到吧,我以前跟着皇子殿下去朔北征战,那里有风,有月,还有雪,就是没有花,于是皇子殿下回来便在自己的府邸里种满了花,之前都有专人打理的。” 风花雪月。 江南竹觉得有意思。 齐路那样冷漠、看着不近人情的人,竟然喜欢风花雪月这样烂漫的事物。 他“哦”了一声,笑着问六子,“那你知不知道,殿下喜欢吃些什么?” 六子回头看他,他解释道:“大殿下今晚回来,若是要吃饭,我这里也好准备……” 六子听着,知道江南竹的心思,虽然有些刻意讨好的嫌疑,但好歹是有心。 他家主子从前过得那么苦,身边也没有个贴心人,眼下有人要关心,他自然是高兴的,于是如数家珍,“我们殿下,喜欢吃甜的!什么冰糖雪梨汤、荷花酥、杏仁豆腐啦,我们之前在边塞,肉不缺,只是绿食格外缺。” 江南竹更觉得有意思了,一个常年驻扎边塞的大将军,不爱狼烟风沙却爱风花雪月,不喜肉食骨血却爱甜食素菜。 怪哉! 他面上不显,与六子又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他去小厨房,先挑着自己喜欢吃的菜点了,待在房里自己吃了饭。 刚吃过饭,他出去消食散步,才听说齐路回来的消息,只不过他去了自己的书房中,并未回来。 他自顾自想,人还是得有个心腹在旁。 他回到院子中,叫小厨房做了些杏仁豆腐,自己亲自炖了冰糖雪梨汤,又加了几道小菜。 第8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书房大门紧闭,门口站了两个侍卫。 左临风一袭石青色锦袍,头上用一根普通的玉簪束了起来,他鲜少穿的如此正式,想是刚从某个宴上逃出来。 齐路放下书,捏了捏眉心,“郑将军怎么对皇上说的?” 左临风坐下,随意地抖了抖大袖子,很穿不惯的样子,不满道:“自然是实话实说!你看你这次,也算是九死一生了,在朔北险些战死,这些人还想着把你从朔北拖回来算计。” “我们这次,”他竖起三个手指,“因为武库司那些粗制滥造的兵器,枉死了六万兄弟,你一个大将军还险些折进去。”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真是没想到,上头竟然只轻轻放下,不过是处死了两个员外郎,几个经手小官,抄了一个郎中的家,除此以外呢?什么也没发生。” 第7章 “吏部那些人商议来商议去,我以为能商议出什么,结果呢,也不过是给你加封了个什么定国大将军,要我说这加封又何用?不如直接提升官职来的痛快。要不是有这次的大婚作掩,这苛待二字,恐怕都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齐路却没有过多关心这些,只问道:“武库司郎中赵正发被查抄了,填上来的是谁?” 左临风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半晌才道:“好像是调了职方司的罗正舆。” “皇上的意思?” “听郑将军说,是皇上钦点的。” 齐路自语道:“罗正舆?文官的人。” 贪多必失,皇帝是需要朱氏的贪来填充自己的私库,满足自己的私欲,但这一切都得是要建立在自己的地位不被动摇的前提之下。 皇位都坐不稳了,何谈私库? 朱氏一党这一贪,属实是兵行诡道了。 被查抄的武库司郎中赵正发是户部尚书、当今皇后父亲——朱道猷的小女婿,在这么个塌天大祸下,赵正发能保住性命就已是托了天大的关系了。 而背景不够的两个武库司员外郎就没那么好运,虽也是朱氏一党的,但他们和朱道猷女婿相比,显得便没那么重要,很快便被朱氏一党推出挡了刀,两个都早已斩首弃市,尸体都该入土了。 左临风道:“奇怪的是,说是贪污了兵器的钱,可我们几万万的兵器,赵正发又贪了这么些年,按理说至少得有百万两之巨,我却听说,从赵正发府里抬出来的箱子,就是那箱子都是银子打的,也没那么多,难道都孝敬他老丈人去了?” 齐路抬起眸子看左临风,声音莫名有些阴恻恻的,“皇上不是近来又开始兴建一个道观么?” 左临风愣住了,在他的脑中,这句话的浮现,终于将另外一句话上那无所依附的细线吸引过去,二者相连,像是蜘蛛要织就大网的开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书房为了通风,没关窗,夏风一吹,他脖子裸露的地方感到一片冰凉。 他不常入京,这是第二次,上次来时,他还只不过才十四岁,凭着一股莽劲儿,被朔北王萧忌北看中,留在身边,跟着他回京述职,眼下升到参将,跟随着的朔北王已战死,他再入京,京城繁华如厮,他也还是对这京城的风云一知半解,懵懵懂懂。 他的职位虽高,但到底都是依靠打仗得来的,一没关系,二无算计,他从未真正经历过朝廷的腥风血雨,对于朝局的了解也只是凭朝局牵动着的战场来管中窥豹。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却从未能看清这“全身”,也没懂这“一发”究竟在哪。 他不懂这个仁惠皇帝,只知道他喜好炼丹,大大小小建了许多的道观。 左临风生于朔北,长于朔北,朔北在边疆,与其他富丽繁华的地方不同,他们那里环境恶劣,只体面地活着这一条,就已经耗费他们许多的力气,忠君爱国这样的情怀离他们太遥远了,那是那些不用费力活着的人要思考的东西。 曾经他们朔北也有王,朔北王萧忌北,只是三十四岁时,他战死沙场了。 那年,失去朔北王,朔北边境便如纸糊的一般,朔北被侵入,二十六岁的朔北王妃邹文霖不愿降,更不愿逃,带兵抵抗失败后,自尽于朔北王府。 只有时年八岁的小郡主和三岁的小世子逃了出去。 可惜,体弱的小郡主没能活过当晚,左临风和齐路找到二人时,她抱着三岁的弟弟,身上都凉透了。 萧忌北为何而死,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不是死于战争,而是死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算计。 久久不来援助的兵马、弹尽粮绝的军队、破釜沉舟的一战。 萧忌北死了,朔北王府就此陨落。 直到萧忌北死后,左临风望着藏匿在乌蒙山后一涌而出的大军,久久无法动弹。 原来,一直都是有援军的。 左临风也不会多问,他已经不是十四了,该问的,不该问的,这些他还是懂的,于是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朔北啊?” 齐路问他:“不喜欢京城?” 左临风道:“不喜欢。京城的水甜,但我还是喝惯粗的,京城虽处处繁华,可我还是喜欢街市遍地的尘烟,有的时候真想黑三那些人,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哪有像京城里这些人的,高兴也是笑脸,不高兴也是笑脸,哪天我要是死了,都是被他们笑着送走的。” 闻言,齐路似有触动,微微扬起唇,看向窗前浮动在阳光中的尘烟,“我也不喜欢,大概一年后,一年后,我们就能回朔北了。” 外面来了动静,“小君殿下来了。” 左临风过去开的门。 江南竹今天一袭白,站在外面,光都不如他显眼。 左临风礼数周全,江南竹端着托盘进去,只略略颔首算是回礼。 齐路没抬头,但他知道左临风一定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 “我想着这会儿应该累了,所以叫小厨房做了些东西。” “我不用。” 齐路头也不抬。 他原以为这人会知难而退,没想到,视线的左上角出现一个青釉碟的边,接着便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殿下,尝尝吧。” 这话说的软,但齐路是个向来不是个心软的人,他终于抬头,目光冰冷地扫视了面前的几碟子小菜并汤,声音低沉冷淡,“谁准许你去随意打听我的事?” 这话说的毫无人情味,旁边的左临风也愣了。 他跟在齐路身边这么多年,深知齐路此人,虽然外表看着狠戾,但归根到底还是个重情重义、谦逊有礼的性子,他倒是少听他说如此刻薄的话。 左临风都有些不忍了,但那大皇子妃却一点也不惊慌,面色如常,还露出一个笑来,话语依旧体贴,“是我去找六子的,还望殿下不要去为难六子。” 齐路不再说话。 他又把几样菜放回红木的托盘上,转身便要出去。 齐路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岂料他又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又可怜兮兮地盯着齐路了,“殿下。” 齐路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像是忍无可忍似的,“又怎么了?” “我可以来找本书看吗?” 左临风甚至能看见齐路手腕上骤起的青筋,但他只在一旁挑眉旁观。 “不行。” “为什么?” 江南竹有些不解地蹙眉,像是平静的湖水乍让风吹皱,让人心乱。 齐路将牙磨了又磨,才忍住没有说出更刻薄的话,“你想看什么自己去买。” 江南竹很快敛了眉眼,低低地道了声“是”。 等人走了,左临风靠在一个书架上,眉毛高高挑起,他调侃道:“你也不像是会迁怒于他人的人啊。” “如何?” “看你少有这么凶,虽说这和亲的确不合时宜,但这事和他毕竟无关。” 齐路拿起书:“他要是能安安分分的,我绝对半句话也没有。” 左临风笑了笑,点头,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是回朔北,要带嫂子一起回吗?” “他到朔北——”齐路拖长了音调,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能活下去吗?” “也对,嫂子可是周周正正的南方人,南方人到北方,确实不舒服,人都说邶国的人,不论姑娘还是小子,都跟水做的似的,我从前还不信,今天看到嫂子,我信了。” 齐路被他逗笑,问他,“怎么就是水做的了?” 左临风掰起手指来,“你看哈,这说话,似水温柔,行动间呢,轻薄如水,嫂子的长相,更不必说了,出水芙蓉!” 齐路这才发现不对劲,“别一口一个嫂子的,他哪就是是你嫂子了。况且,他又不是女的。” 左临风笑嘻嘻的,“你是我大哥,你的老婆,不叫嫂子叫什么?男嫂子?也太不好听了,这样,你什么时候想到合适又好听的了,再告诉我,我到时一定改。” 齐路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随着他们,叫他小君就是了。” 他复又将视线挪到书上,“过几天有场宴,说是为了庆功而办,你要是喜欢南方的人,京城也勉强能算是南方,求皇上给你这个功臣赐个婚也是能的。” 左临风闻言直摆手求饶,“算了算了,你可别折腾我了,我天生命里没有这个,更何况,赞叹是一方面,我又不是对南方人感兴趣。” “对南方人不感兴趣,那就回朔北,娶你的小青梅。” 左临风知道是又惹着他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被父亲天天来信催婚就够烦闷了,齐路这话简直往他心口上戳。 “什么小青梅,要成早成了,还要等到现在?大哥,我是真不喜欢唐兰。” 这次齐路倒是有些惊讶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耽误唐兰,才说不喜欢的。” 左临风往后仰去,“真不喜欢,我把唐兰当我妹妹看。我爹乱点鸳鸯谱,也不是所有青梅竹马都该在一起的啊。” 第8章 他整个人松松散散地靠在齐路书房的榻上,有些感叹道:“感情这种事,又强求不来。” 齐路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接话。 大概是从前的生活禁锢太过,导致江南竹现在看什么都新鲜,他上了街市一趟,虽然身边跟着个王嬷嬷,他倒也无所谓,还颇有些无所畏惧的意思在。 他坐着将军府的轿子。 齐路虽然功勋卓著,又是大皇子,可是到现在也没封王,或许是皇帝还在封地这一事上纠结,毕竟,像齐路这般,若只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将军倒不足为惧,最怕的是如当年的萧忌北一样,是有封地、有兵权的王,还比皇帝多了一份爱戴,这就令皇帝坐立难安了。 江南竹向来是到哪都招眼的,一下轿便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他穿的其实算是极低调的,一袭月白色绸衫,衫上是用乳白色丝绣的百合,立着时看不太出来,走动的时候绸衫下摆晃动,这才能显出中间的百合花来。 他到了京城最出名的醉仙酒楼,点了些酒菜,叫那些随行的人都站的远些,袁嬷嬷却很不识趣,总觉得自己还在邶国,江南竹口中的旁人不是她,还上赶着过来要给江南竹布菜。 江南竹收起在外温良的笑,眸子冷冷地一扫她,启唇,一字一顿道:“走,开。” 他不时吃几口,放下筷子,托着腮看楼下的人来人往,没多久,他听见有鹰盘旋的叫声,睫毛颤了颤。 他哼起歌来,袁嬷嬷听出,那是个邶业小调,叫“劝君归”,她只当是江南竹思乡了。 于是她便全然没有注意到,江南竹的手中,多了一张从天而降的小纸。 江南竹从前练过水袖,整理袖口间,大袖翻飞,灵动漂亮,任谁也看不出他是在藏东西。 用完饭,路过一家叫“懒回顾”的书斋,书斋主人见江南竹穿得贵气,也不敢怠慢,江南竹在书斋中翻翻捡捡耗时间,最后买了一本游记和一本话本。 临走,他还问:“你们这最会做肉酥饼的是哪家?” 书斋主人一愣,肉酥饼不是什么稀罕的饼,上街上随处一看就能找到四五家。 江南竹冲他笑笑,“恕我无礼,我方才看见您看的书,叫浮生六味,我想您应该对吃很有一番见解,初来乍到,我对这里的吃食方面不太清楚。” 书斋主人眼睛一亮,他颇为激动,“哎呀!倒是第一次!遇到个也同样懂这本书的人!” 他冲江南竹一笑,“在下郭水引!是这懒回顾书斋的主人。” 江南竹眼睛也亮亮的,豪气一拱手,道:“江南…,幸会。” 郭水引道:“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我对这一片的吃,早就摸透了!什么肉酥饼,麻油酥,我都门儿清!您问的这肉酥饼啊,得到城南老高家!外焦里嫩。” 于是齐路晚上回到卧房时,就看见已沐浴过的江南竹半靠在榻上,手中捏着半块肉酥饼在看书。 听见动静,他还很不舍似的,咬了一口酥饼才站起来。 “殿下,回来了。” 齐路一身酒气,懒得理江南竹这废话,自己到浴房里沐浴去了。 出来时,桌上原本一个碟中还有三个的肉酥饼就都没了,江南竹已经移到了床上,头发披散,遮住了脸,也看不见上半身,不知道在干什么。 齐路走近,只见他膝头上搭着一本书,看得正起劲。 齐路上了床,没多久,他放下书。 行军这么多年,齐路也不是没和他人睡在一起过,只是这倒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和一个人躺在一起睡觉。 成亲那天晚上,他出去一趟,直到半夜才回来,算起来,只略略地同江南竹躺在一起不过两三个时辰,第二个晚上,他压根没回来睡过,第三个晚上,他们才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睡在了一起。 睡不着的齐路有些后悔,他为何要回来?明明喝完酒后可以直接去书房睡。 他同朔北那群人喝过酒,那群人硬说是恭贺他新婚,一连灌了他许多的酒,他回到院子,原本确实是想回书房的,只是看到那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前又隐隐现出一个秀气的人影,不住地点头。 他就鬼迷心窍地,转了个弯。 现在想来,那不住的点头并不是等得太久,打瞌睡了,应该是江南竹在一口一口地吃肉酥饼。 他吹了蜡烛,裹了被子,干瞪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透过的月光都从他脸上划过去了,他估摸着身后那人应该睡了,这才慢慢地转过身去。 蓦然对上一双怔愣的眸子,没多会儿,那眸子又弯了弯,齐路听见他用气声说话:“原来你也没睡啊,殿下。” 原来月光是移到他脸上去了。 江南竹凑近他,齐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我失眠很严重,要很晚才能睡着。” 江南竹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殿下,你也是这样吗?” 齐路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江南竹还在说话,“殿下,你有看过《挽君心》吗?” 话本。 一般只有话本才会叫如此缱绻的名字。 面前是黑的,耳边江南竹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是清凌凌的,像他整个人给他人的感觉一样。 按理说,这样的声音是不常被人听到的,因为声音的主人一般不爱说话,但江南竹不一样,他喜欢说话,甚至会自说自话。 “话本里说,大将军亓鹭要娶妓女苏小小是因为一见钟情,我觉得有些不真实,只是因为一见钟情就要为她付出这么多。写话本的人一定都没有经历过爱情,他要经历过就知道了,一见钟情是所有感情中最不可信的。” 齐路似乎终于发现自己睡不着,他于是睁开了眼。 他很想怒目圆睁,让面前这人闭嘴,只可惜在他眼睛半开,瞧见面前那人的一瞬,他的怒火就熄在了半路。 月光如银,江南竹的脸上像是被镀了一层银光,鼻尖那点小痣也越发明显,说话的缘故,他嘴角略略往上翘,“以色事他人,色衰而爱弛,万一苏小小老了,不那么面若秋花,眸似朝露了,亓鹭会不会嫌弃他?” 面前的人叹口气,颇为老成道:“只是这话本未完,不知道这二人结局如何了。” 接着,他又忽然转了脸色,整张脸都生动得不行,“殿下,你不觉得,亓鹭这个名字很熟悉吗?” “是不是一听就听出来了,我看的时候还并没有觉得,现在一读出来,亓鹭,亓鹭…” 齐路看着他,有些凶,“好了,不要说了。” 江南竹这才终于不再念叨那名字,齐路以为他消停了,却见他笑盈盈地对齐路道:“看来百姓们都很爱戴殿下,连话本中的大英雄都是以殿下为原型的。” 齐路微微发愣,他的脸隐在黑暗中,半晌,才又话语生硬地道:“安静点。” 第9章 遭暗辱审时度势 江南竹“哦”了一声,接着依旧眼也不眨地继续看着齐路。 齐路面上不显,似乎只是很平常地与他对视,内心却如敲鼓一般。 若是普通和一个男子,他万万不会如此心跳如擂鼓,可一想到面前的男子是自己的妻子,他的心就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齐路没有想过自己会娶妻。 他想起萧忌北的妻子邹文霖,死的很决绝,也很痛苦。 她是自刎而死。 朔北许多人赞他是朔北王第二,虽是称赞,但其中却也隐含着一些逃不掉的宿命。 朔北王是很难活长久的。 与其说朔北王是一个爵位,不如说是一种处境。 他在见到邹文霖的尸首时,很想知道,萧忌北在被敌兵围困、求救无门时,有没有后悔娶妻生子。 萧忌北死了,压在他身上的算计与阴谋自然而然地会落到他的妻儿身上。 邹文霖也懂,她太聪明了,所以她同萧忌北一样,也不能活,但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 她死了,只落了年幼哑巴稚子,朔北王府再没翻身可能,朝廷中忌讳他的人这才能彻底放心。 齐路不喜为人所掣肘,可眼前这个男妻就是他人趁着他无力反抗之时强塞进来的,他很难说喜欢,更很难说讨厌。 更何况,他这个男妻少年时期就喜好厮混,名声并不好。 “江南竹。” 面前人的眼终于眨巴了两下。 “你对谁都这样吗?” 齐路补充道:“对谁都是这样勾引吗?” 面前人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接着便如羽毛落下一般遮住了一半墨色的眸子。 他似乎在思考回答。 但齐路并不想听。 他起身放下了帘子。 月光照不进来了,他也不用再看到那双眼了。 清早,他醒来时,梳妆台前早已就坐了个人。 叉杆支起窗子,阳光自下漫进,在房间内发散。 青色的薄纱铺在地上,几乎与阳光融为一体,像淡青的、波光粼粼的水,梳妆的人青丝披了半个身子,露出了一截白玉似的手腕,手指上沾了些胭脂的红,正往唇上抹。 第9章 听到后面发出的动静,才回了头。 胭脂将才抹上,还没晕开,偏他的嘴唇也白,那一团红便格外显眼。 鬓边的头发落下,他匆匆转过了头,叫刚刚醒来的齐路有些恍惚。 没多会儿,他才又转了头回来,这下唇上的胭脂抹匀了,他问:“这个颜色好看吗?” 齐路看了一会儿,却只是硬邦邦道:“我又不会看,你问我又有什么用。” 江南竹恍若未闻,盯着自己手上那花纹繁复的小罐子,手指间捻了捻,摇摇头道:“还是不够润,唇上的纹路都不好遮。” 接着他又唤道:“春松!进来吧。” 春松并几个侍女鱼贯而入,到江南竹那里给他梳头发去了。 早膳时再见,齐路还抬头特地看了一眼江南竹,想他这么早起来到底打扮如何,没太大变化,嘴唇上的胭脂似乎被擦掉了,脸上也没有敷粉的痕迹,只有头发很别致,虽然只是半束着发,却很讲究地戴了一个镶银边的青色抹额。 经过这次早膳,齐路才发现,看起来瘦弱的江南竹其实很能吃。 他手里拿着一个与他脸一般大的馒头,吃得虽慢,一口却能咬掉不少,塞得两颊鼓鼓的。 齐路正琢磨面前一盘圆圆的东西。 江南竹似乎是注意到了,于是咀嚼的速度也快了,两颊的鼓很快消下。 旁边站着的素言却抢先解释道:“这是小君特地嘱咐小厨房做的,叫鱼香茄夹,将茄子中塞入用秘制酱汁腌制的肉……” 素言把话都说完了,江南竹只能做补充,“鱼香汁一定要浇上去,不能过多搅拌,否则不够酥脆。” 他先夹了一个到自己的碗中,咬了一口后,才想起来似的,又夹了一个到齐路碗中。 齐路后来才知道他为何要吃的这么快。 饭吃了一半,府中的管家捏着一本账册来了,江南竹放下了筷子,开始听管家读账册。 他侧着身子,很认真地听王管家读账册。 齐路对自己府中的一些店铺其实并没有什么了解,他远在朔北,立了不少军功,皇上不愿给他爵位又不想落刻薄名声,于是就给他赏钱和店铺,只是这些赏赐的店铺大都在都城,他鞭长莫及,更何况,他也没心思管这些。 江南竹嫁了进来,多少算是半个主人,这些店铺和庄子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他手里了。 王管家读了许久,江南竹都没动静,齐路不禁看向江南竹,他的鬓边有头发落下,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鼻子,微微有些皱起,想是在思考,一个小痣恰到好处地缀在鼻尖,很秀气。 江南竹终于开口:“南边那家药材铺子,进账有些不对,每月都要买近三百两的药材,不至于就一月进账五百两。我等会再核对。还有叫左心居的酒楼,入不敷出,夏竹,你今天去看看,左心居的生意到底是如何做的,” 末了,江南竹道:“未时套车,我同你家殿下要进宫,车上要用软些的垫子。” 王管家走后,江南竹又净了一遍手,这才重新拿起吃了大半的馒头。 齐路忍不住道:“别吃了,都冷了。” 江南竹抬起头笑了下,“小厨房这馒头蒸得好,冷了也松软。” 云舫院的位置好,不论什么时候,院中都有一个角能被阳光照到。 院内的碎石小路逶迤,侍从侍女手中捧着东西来来往往。 齐路先选定了衣服,江南竹而后才确定,定了一套翠微色绣着双鹤图样的。 齐路见了江南竹,才知他后选衣服的用心——二人穿的颇为相似。 齐路的虽是骐驎色长袍,颜色比江南竹深了不少,可二人衣服的款式和材质也太相近了,像是一种布料上裁下来的,只不过江南竹的袍子外又蒙了一层纱。 此次的宴是由皇后娘娘亲办,表面上说是为了弥补二人仓皇成亲的遗憾,实际上众人心中都清楚,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鸿门宴。 说是家宴,因而地点选择了在内廷的荟英殿。 荟英殿四面皆出廊,廊上隔着不远就挂了一盏流光溢彩的宫灯,远远望去,如一条长街。 殿顶用的是琉璃瓦,反照月光,华美异常,内里更是以椒涂墙,柱镶金龙,宫灯以水晶玉璧为主,只在门口处点了些蜡,也俱都是以琉璃覆盖,精美绝伦。 此次宫宴除去多病的五公主及照顾她的驸马未曾到来,四妃等并上其余五个皇子皇女都来了,就连尚在襁褓的六皇子,奶母抱着也站在了生母贤妃旁边。 二皇子齐胤与三皇子齐琮是结伴而来的。 齐胤大眼直鼻,随了自己的母亲赵贵妃,只不过气质庄重些,三皇子齐琮长相一般,个子比齐胤要高些。 江南竹不禁侧眸看向正坐在上方的仁惠帝,中年人,颧骨微突,看着有些清瘦,常年服用丹药让他看着比同龄人要老些许,他长得并不好看。 即使再年轻二十岁,再少吃些丹药,也不会多俊美。 四皇子齐玟与齐瑜一起进来时,江南竹才觉得眼前一亮,齐玟长得比齐胤和齐琮要好看一些,是有些女相的好看,但也只能算是耐看,并不惊艳,他一副笑相的,唇朱而薄,总是弯弯的。齐瑜完全随了自己的母亲赵贵妃,虽还未长成,五官也未能完全长开,但明艳美人的轮廓已经显出来了。 齐路呢? 他想起齐路的长相。 是很英挺的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只是他的眼神有些凶悍,身上又有战场下来的肃杀气,因此看他第一眼倒是很难将他与英俊二字联系在一起。 实际上,江南竹不存一点私心的说,齐路算是这几个兄弟中长相最出挑的了。 他的母亲是羌族进贡的美人,魏国那几个族群都是很立体的长相,高鼻深目,齐路应该是随了他母亲丽妃。 齐瑜一过来,整个大殿都热闹起来了,她先是问自己的五姐姐为何还没来,又是埋怨四哥哥齐玟不给她带喜欢的香粉。 仁惠帝第一次露出了开怀的笑,他坐在上首,安抚自己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瑜儿不必难过,父皇这里有邶国那里才进贡的香粉,你四哥哥小气,父皇可不小气。” 齐后朱悯慈也笑道:“母后这有些百慕花的香粉,馥郁芬芳,只不过母后年纪大了,不适宜用这样气味浓的香粉了,平白放着也是耽误了,不如给你们这些年青人,等宴会结束,你随母后去到宫中看看。” 齐瑜冲齐玟吐舌头,“父皇母后大方,就四哥哥最小气了!” 又惹得一阵笑。 齐瑜入坐前还往齐路这里投来一眼,想是与齐路对了视,移开时又撞上了江南竹的目光,江南竹冲她一笑,齐瑜却皱了眉头。 江南竹能看见小姑娘无声地“哼”了一下。 照例,在开宴前,皇帝齐佑与皇后朱悯慈先询问了二人新婚感情如何,而后又对齐路的身体表示了挂念。 齐路和江南竹也是跪拜谢恩表示恩爱,回答身体暂无大碍,多谢父皇母后的惦念。 席间上来了一群美艳舞姬,看长相,应该也是魏国那里的人。 跳的是胡旋舞。 魏国大多由游牧民族组成,游牧民族的女子一般健美高大,她们穿着宽摆长裙,随着富有节奏感的鼓点不断变换姿势,手腕间纱带飘飞,脚步却一刻也不停。 异域的服饰,加之这些异族女子的长相,给这名为“仙国”的曲子增添了一丝妖邪之气。 一曲舞罢,胡旋舞女退去,众人还在回味间,三皇子齐琮突然站起来,眼睛看向江南竹与齐路,“父皇,儿臣听说大嫂极擅水袖,特意找了我们洛川第一舞姬栎妁为大哥大嫂舞一曲‘蝶恋花’,恭贺大哥大嫂新婚。” 齐琮在新婚那天就对江南竹多有为难,如今这一句话更是没头没尾,若是说要请舞姬献舞,前头大可不必缀一句说江南竹擅长水袖。 谁不知道江南竹是清谈会上一跳成名的。 但这即使在自诩有名士之风的邶国,这也不是一桩可堪为荣的好事,毕竟他是王公贵族,有几个王公贵族以舞乐取乐他人。 在民风更保守的齐国,这就更不堪为说了。 齐路的脸并不太好看,又或许是他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脸色,江南竹倒是笑嘻嘻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温声道:“多谢三弟了。” 第10章 难为舞惊鸿一瞥 栎妁舞姬上身是正红绸衣,下身由红渐变成白,她脚步轻盈,走起路来下摆晃动,红色翻白,白又转红,真似蝴蝶飞舞摆动翅膀般。 她轻飘飘地行了礼,坐于上首的仁惠帝摆手,示意她直接跳舞,她又略福身,顾盼神飞间,江南竹与那舞姬栎妁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略微颔首致意。 古筝音起时,那比一人还高的水袖冲天而起,舞姬一个扭身,袖子轻柔地落入手中,琵琶音起,赤红的袖向两边展开,雾气一般,轻飘飘向两边散去,美人昂着高高的颈子,姿态好似一只舒展翅膀,卖弄颜色的蝴蝶。 第10章 齐路看向旁边的江南竹,只见他人还端端正正地坐着,魂早已不知飞哪里去了,眼睛巴巴地看着面前红扑棱蛾子一样的舞姬,眼神是从未有的专注。 齐路默不作声地转回头。 舞已然过半,蝴蝶找到了花,层叠的红袖绽开,一刻也不停地波动,舞姬步步生莲,直朝齐路而来。 齐路正纳罕之际,才注意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放在青釉瓷瓶里的一株姿态雅致的桃花。 齐路猜到了这舞姬的目的,思考对策间,一只细白的手捻起那株桃花,他蹙眉抬头,只见江南竹将那株桃花横放着,递到那舞姬唇边。 栎妁舞姬不仅舞跳得翩若惊鸿,人长得也是媚气逼人,她檀口微张,叼过那株桃花,抬眸看向江南竹,连带着那眉间的花钿都多情得像能挤出水来。 人已远去,江南竹这才转头,对上齐路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刚才还笑得满面春风,眼下当场被抓,竟露出些茫然的神色。 乐声陡然轻缓,栎妁舞姬叼着花,向后仰去,脚面也随之绷紧,整个人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长袖再度抛向空中。 再一个鼓点,她原地起了身,旋身间,长袖在两旁飞舞,人躺在地上时,长袖还在空中,随后一个鼓点响起,红袖全部落到地上,正正成了个蝴蝶翅膀状。 掌声响起,舞姬栎妁起身行礼。 仁惠帝大悦,连声道“好”,他看向下首:“《洛神赋》中言‘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今天见了栎妁姑娘一舞,才知不虚此言!朕听闻南朝曾有一瑶姬,舞姿卓群,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圣德皇帝命制一鎏金花冠与她,如今,这鎏金花冠正在我齐宫中,俗话说宝刀赠英雄,那这花冠自然当配美人,就赠与你了!” 栎妁赶忙下跪谢恩,又谦虚道:“妾身卑微,能在荟英殿中献舞已是三生有幸,只是妾身曾见过大皇子妃一舞,自知弗如远甚,又怎么堪皇上比作南朝瑶姬。” 齐琮再度起身,附和道:“今日见了栎妁姑娘的舞,已是恍若神仙妃子,哪知一山更有一山高,只是不知有没有幸见一眼大嫂的舞了。” 齐琮的眼神投向江南竹,又落在齐路身上。 齐路与他对视,半晌,他捏着杯子起身,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道:“栎妁姑娘的舞自是好的,可这各花入各眼,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分出个好坏反而无趣。” 齐琮闻言转身,很可惜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惋惜地摇头,“看来,今天是难以有幸一观了,可惜可惜…” 齐瑜正坐在他后头,见自己三哥因为江南竹吃瘪,她本就不喜江南竹,于是起身闹腾,“我看,也不必分出好坏,咱们只是看看舞,邶国那群人看得,我们都是家里人,怎么就看不得!” “瑜儿!” 一向事不关己的朱皇后终于装模作样地斥责了声,教育了下口不择言的齐瑜。 赵贵妃也斜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眼,却并不算生气。 齐琮是皇后的儿子,皇后鬼精的一个人,到此时也不曾阻止自己的儿子,要么是朱氏一党想整治齐路一番,要么是皇上要探探这在外征战多年,颇受百姓爱戴儿子的虚实。 只是无论如何,这事与他们文官一派是无关的,她与齐胤只需将表面功夫做好既可。 齐瑜不敢再说,却还是愤愤地扯着裙角坐下了。 一时间,殿中空气都凝滞,齐路站着,齐琮也陪着站,二人脸上都带着笑,看架势倒是有一番僵持的意味在。 众人都在等,等仁惠帝开口。 那坐在最高位的人,一言一行都决定着这殿中大多数人的做法。 是起哄,还是解围,亦或是旁观。 过了一会儿,众望所归的仁惠帝捻了捻手中那所谓由千年灵珠串成的手串,再睁开眼,旁边随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保赶忙上前,“皇上,时间还早着呢。” 高保在这个不喜形于色的皇帝身边多年,皇帝不说话时,他就是皇帝的口舌。 这句话的含义很明了。 齐路只觉得身体一凉。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处漩涡中心的江南竹,江南竹也正巧抬头看他,二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齐路看不懂那一眼,但江南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叫他感觉恍若有一阵热流涌过冰冷的身躯。 二皇子齐胤如他母亲赵贵妃一般,向来是伺机而动,高保既已隐约透出齐皇的想法,他便也该站队了。 他起身,玩笑道:“这舞也不是大哥跳,大嫂还没说什么呢,这大哥就先急了,大哥倒是会疼人!” 这一句话,打破了刚才僵持不下的局面,众人又都笑起来。 老四齐玟也跟着和稀泥,“对啊,这事得大嫂来说!大哥你可当不了家。” 皇家难得一致的团结。 只是对付的是齐路。 齐路按下心中不耐,咬咬牙,还待要说,江南竹却扯住了他的衣角,站起来,端起酒杯,歪着头笑道:“皇弟们自然都说了,今天又是家宴,本该就是热闹热闹的日子,皇嫂技艺虽一般,但也只能献丑了。只不过,皇弟们既然定了看水袖,那这如何跳,跳什么,可否交由我这个皇嫂来定?” 齐琮目的已然达成,也就不管其他,他状似爽朗地笑,“那是自然!” 江南竹举杯,与齐琮一饮而尽杯中酒。 齐皇似乎心情不错,捻着灵珠的右手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他挥挥左手,高保身边的小太监便佝偻个腰,领着江南竹下去了。 齐路拧着眉,不禁在心中冷哼一声。 还真是看错了。 这哪里是依附人而生的菟丝花啊,这分明就是只养熟了会伺机逃窜的狐狸。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人离开的方向,江南竹觉察到,微微侧过头,露出大半张脸,冲他眨眨眼。 朱皇后应当特地询问过钦天监才择的这天,这天天气正好,夜风不燥,酒过半巡,朱皇后命人打开宴会大门,荟英殿后有一大片桃林,此时风向也正好,自然风裹花香,吹得殿中人俱是心旷神怡。 一群人搬了个木台子上来,木台子四角立着四根雕花红漆柱,绕着柱子围了一圈紧绷着的白纱布,布料透出后方人影。 几个太监下去了吹灭了殿门口的几根蜡烛。 一时间,点着四根大蜡的木台子成了荟英殿中最亮之处。 丝竹之声起。 众人只能看见白纱布上的影子。 江南竹是男子,比起女子来说,他多了些力量,却也少了些柔和。 他在邶国确实是被当贵宠养的。 养着他的长公主想看什么,他就得会什么。 长公主想看水袖舞了,他就得学,哪怕压得骨头差点错位,哪怕减重饿得快要死去,他都要学,且要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这位长姐,控制欲和炫耀欲都强的可怕。 她不允许江南竹对任何人吐露善意与爱意,却拿他作招蜂引蝶的花粉。 江南竹随着韵律自然地放收长袖,游刃有余,毫无雕琢痕迹,丈把长的水袖,他舞得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他的腰极软,几乎是对折而下,众人惊呼。 那水袖带着破纱而出的力度,在那白纱布留下一团墨水,而后,水袖被荡漾着收回,徒留墨水在原地。 直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墨水被水袖打在纱布上,众人才明白纱布里的人要做什么——他要在这纱布上作画。 每一次击打都应着节奏,像是在击打鼓面,人影旋身,劈腿,下腰…长袖也随之成弧,成旋,成翅…在一个个变换不停的奇异姿势中,一幅山水画也渐渐呈现在纱布上。 终于在越来越激昂的乐声中,里面纤细的人影如莲花座般旋转,周身围绕着水袖仿佛在流动,恍若风中九天玄女被吹动的飘带。 骤然缓下的音乐,人影似乎叼起了什么东西,后腿还高高翘起,众人凝神,只见两行有筋骨的字出现在山水图上。 笛声独奏,悠长绵远。 八个字现于其上: “坐镇天下,不动如山。” 乐声停歇,几个小太监将缠在柱子上的纱布取下,展开纱布,赫然一副水墨写意江山图,中间有座山,被江南竹很巧妙地画得像一人独坐,却也应了题的那句诗:“坐镇天下,不动如山。” 纱布去掉,江南竹现于众人眼前,舞衣紧贴身体,他姣好的身段被勾勒出,腰带束着的腰不盈一握,他一身都是白,只有作画的水袖末沾了些墨水,看着却也别致,他有些微微气喘,跪下行礼,强撑着朗声道:“儿臣入齐国以来,眼见齐国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皇上内安外攘,治国理政,更是无不得宜。儿臣颇为动容,因而,特以此《独坐江山图》,以感念父皇圣明之功。皇上之功,利在万民,功在千秋!” 众人也不管是不是家宴了,跪了一大片,齐呼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1章 仁惠帝从那一舞中缓过神来,而后便抚掌大笑,“好!实在是好啊,没想到,朕这一天,见了个在世瑶姬,又见了个九天玄女,还落了个《独坐江山图》!” 第11章 试交锋一退一进 此次宴会的真正目的已达到,各怀鬼胎的人就得想办法对付剩下的时间,于是宴会便成了煎熬,乐鼓声歇,喧华散去时,天色已黑。 长长的宫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马车表面镶金坠玉,在长而寂的宫道上,坠子互相敲打叮铃作响,两匹拉车的马昂着头,蹄子稳而健地踏在花岗岩的地面上,恍若击打金玉。 齐玟坐于齐胤对面,手中捏着一把扇子,还是一副笑相。 齐胤面上没几两肉,表情冷下来显得有些可怖,他端坐在那狐毛铺的座上,黑绣金线的袍子在不怎么亮的灯光下隐隐晃着光。 齐玟道:“我就说那南安王不是个好相与的,笑面狐狸一个。齐琮也是,上次不成,这次还偏要去惹他,想让他出个丑,没想到,人家不仅巧妙化解了,还顺带着让父皇高兴了。” 齐胤面色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他可不是想让南安王出丑。” 齐玟露出不解的神情,转扇子的手也顿了下。 齐胤继续道:“江南竹一个皇子妃,被当舞姬一般驱使,自然丢面子,可齐路与江南竹是夫妻,本为一体,伤江南竹的自尊就是折齐路的体面。” “齐琮几次三番,父皇却放纵,不过是想用这件事来试探试探这个功成名就的大儿子,看他到底听话与否,而齐琮,他一是想向父皇卖乖讨巧,二是私心想要折辱齐路。江南竹只不过是消解了折辱齐路这一条,其他两条,倒是消无可消,齐路虽略有挣扎,倒也屈服了,齐琮也不算吃亏,他至少还卖了乖,最多心里不快。” 齐玟道:“那依二哥看,父皇对齐路可是放心了?” 齐胤摇头,道:“生在皇家,哪里还有放心一词可说?” 他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于是掀开了黄色绉纱的一角,朝后望,月光映照,花岗岩铺就的宫道如积了一层水,亮光闪动,一辆马车自后驶来。 “朔北如今暂时安定下来,朔北距京甚远,人民少沐恩泽,多遭战乱,对父皇的恩赏热情不足,对齐路的话语却趋之若鹜,父皇本就忌讳朔北那边的人,死了一个萧忌北,又来了一个萧忌北第二,这次好容易以病将齐路扣留,暂时也不会放虎归山,一直到年末,齐路都走不了了,他既在京城,病也总会好,父皇总得找些事给他做。咱们等着看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那马蹄声终于到了耳侧,齐胤认出了这马车,黄色的绉纱被彻底撩开,齐胤笑着叫了声“大哥大嫂”,显得亲密异常。 旁边马车上的人也掀开了帘子,齐玟透过那没有被齐胤遮住的小半窗子,瞧见一只细白的手掀起帘子,露出小半张脸,接着,齐路的脸也出现在那小半张脸的旁边。 一个笑得如沐六月暖风,一个冷得似三冬寒风。 齐路并未看他,而是看向齐胤,他不爱笑,又碍于情面,假笑得实在僵硬,普通的寒暄也冰冷冷的,“二弟,四弟。” 齐胤笑道:“今天大嫂的舞实在是好,叫人叹为观止,难怪邶国人人交口称赞。” 江南竹客气又迂回地挡了句,“哪里,夸张了,少时轻狂学的东西,不足为提,博父皇一乐罢了,邶国既不是人人都见过,哪里就到了人人交口称赞的地步?” 齐胤看不起江南竹,实在不是因为他有偏见,而是因为江南竹的名声实在不好,“风流”二字,在皇家皇族这等权贵眼中,拿出来做假意称赞的场面话都不够格,却是江南竹留存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 即使江南竹意识到他语言中的轻蔑,挡了回来,他也只不过会在这“风流”二字的印象后多添一个“牙尖嘴利”,再没其他。 齐路话少,于是为避免无话可说,齐胤依旧与江南竹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齐胤不了解齐路,齐玟却知道,他看出齐路有古怪,齐胤在这,他不好多说,见江南竹手中拿着一把合起来的水磨竹折骨扇,便对江南竹道:“大嫂也喜欢竹骨折扇?巧了!我对此物什也颇有研究,城南有家潇湘馆,那里的扇子不仅扇面风雅,扇骨材质也是上佳,我与那家老板相熟,近来听说上次才进了个极好的潇湘竹扇骨的折扇,瓷青的扇面,要是大嫂愿意,我们倒可以结伴去一看。” 齐路面上的假笑已然褪去,也不知是恼了这不得不为之的虚情假意,还是烦了齐玟这句话,眉间萦绕着的那股戾气遮都遮不下。 江南竹道:“多谢四弟好意,只是,我偏好玉骨折扇,去了,怕也是扰了四弟的雅兴。” 齐玟目的达成,也不再多说。 四人各自桥归桥,路归路,齐胤以尊长为由,让了齐路先行。 织锦车盖的马车“吱呀”一声又开始行进,江南竹坐好,马车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尴尬。 在江南竹跳过舞,换好衣服回到座位上后,齐路的神情就不对,从荟英殿出来更是昂首阔步,独自一人离去,可怜江南竹匆匆披好披风就急急地追了上去。 马车一共没多大地方,齐路还刻意拉开了极大的距离,刚才为了和齐胤齐玟寒暄,这才离得近些,后又不声不响地挪开了。 夜间风凉,宫道中风又是穿梭而过的,帘子吹动,风钻进来,江南竹大着胆子凑近道:“倒是有些冷呢。” 齐路没看他。 江南竹遮住嘴,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 齐路这才斜睨着看向他,“马车里又不是没有厚披风。” 江南竹几乎贴在齐路旁边,“披风到底还是冷东西,只能勉强遮些风,不保暖,我一向体寒,因而很是羡慕那些体热的人,就像殿下这般,不惧冷,天生一股热气。” 这句话意思明显,披风不如齐路保暖。 齐路虽然向来是个冷淡的人,但这句话的意思太过大胆,也过于撩拨,饶是他这样自诩冷情的也摸砸出了其中的寓意。 他被这寓意砸中了脑袋,一时间倒不知作何反应,那软软的身体又骤然贴上来,他一时气血上涌,差点站起来。 还好,江南竹扯住了他。 他如此高,又劲大,这要是一站,这马车顶和他的脑袋就少不得一番较量了,输赢不论,马车顶无知无觉,齐路再厉害,却还是实打实的肉体凡胎,疼的还是他。 齐路想到外头还有赶车的马夫,于是压下声,“江南竹,你还要脸不要?” 江南竹又瞪起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了,一副无辜的样子,嘴上却还是服软,“我们是夫妻,我以为这算是小夫妻间的情趣,殿下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少说就是了,只是…” 他浅浅笑一下,像润如酥的小雨落在泥土上,柔柔的,“殿下别和这马车顶较劲啊。” 齐路不语,他自小被冷眼冷语磨炼,由兵剑刀戈教养,眼下这等显得柔情蜜意的情况,他倒是头一次遇见,他不知该如何对待,只好以沉默相对。 江南竹却明显得寸进尺,他问道:“殿下是不是不开心?” 齐路被他这样真诚的一问逼得更是一愣。 他不高兴,这是真的,也确实放在面上就显出来了。只是他没想到江南竹会问下去,他以为江南竹会遮掩。 他能觉察到江南竹的小意讨好,但他并不介意江南竹如此。 江南竹与他,不过都是他人从横捭阖间的一枚棋子,他如此讨好齐路,因邶国嘱托也好,为自身富贵也罢,不过是为了求得一条生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求生之举,他不会过于苛责。 齐路自知,只要自己不陷进去,只要江南竹懂事知趣,他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原本江南竹可以装傻,略过这件事,待齐路冷却就好,可他却很实诚地提了出来,这并不是讨好齐路,反而相背而行了。 齐路不知江南竹是真傻还是另有深意。 他认真起来,终于正眼看着江南竹,毫不避讳,“你为何要跳那支舞?” 江南竹问:“殿下是嫌我丢了殿下的人?” 齐路看着他那双向来盛满了笑意,却叫人无端看着疏离的眸子,“你不该跳那支舞。” 江南竹依旧笑着,声音依旧轻轻的,言辞却陡然锋利起来,“我不跳这只舞,何以让父皇安心,何以让殿下安定?” 已经出了光华门,马蹄落在地上,声音也不那么清脆。 马蹄声杂乱,马车顶上挂着的琉璃灯,照得江南竹眸子发亮,想是马车碾到了一颗小石子,马车摆动幅度很小,齐路的眼睛却还是被晃了一下。 不知是被灯,还是被其他的什么。 齐路眯起眼,似乎在打量面前的人。 这话越界了。 半晌,他不作声地将江南竹推开,端得一副冷漠疏离,“这不是你该思考的事,我以为你是个知趣的人,眼下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第12章 他知道这次齐琮的不依不饶是谁的放纵,也知道他该如何去做才能将此事处理得臻于完善。 只是,或许他在朔北待久了,从前善于卑躬屈膝的骨头也硬了不少,再弯下去,莫名会酸痛。 况且,当他看到江南竹代替自己去承受那些人拐弯抹角的侮辱时,他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莫名地有了种诡异的想法。 在那富丽堂皇的大殿中,众人笑着的意味深长里,所有人无意地、有意地,都在算计他,甚至于他的父亲,从前只有他一人承受这些,而现在,却多了个江南竹。 他待在齐路旁边,安安静静的,纤纤细细的,却不容忽视。 夫妻。 这个关系,何等亲密,却又何等脆弱。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即使他和江南竹二人的心从未彼此相靠,甚至可能是背道而驰的,他们却还是众人眼中最密不可分的彼此。 他起了怜惜之心,甚至可以说是立即,他站了起来,走向了那个臻于完善答案的背面。 他不想让江南竹受到欺辱。 哪怕要承受点代价。 为了江南竹? 倒不如说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第12章 关不住一枝红杏 小轩窗,正梳妆。 自那个争论的晚上之后,齐路便少来云舫院住,江南竹主动去找过几次,却总被六子挡在门外。 他坐在梳妆台前,春松忙着给他编头发,叫旁边看着的夏梅拿那只木镶玉兰的簪子。 夏梅翻了半晌,回过头来,略有些惊讶地和春松对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因着昨天江南竹说好奇魏国那边的发样,春松便预备今天给他做个契诃族的流水髻,那根玉兰簪子,云龙木的簪身,尖上缀着两朵和田玉雕就的逼真木兰花,最适宜这样温婉的发髻。 她昨天和夏梅一起,明明就将那簪子放在那个镂空的抽屉里的。 江南竹因处理一些账本,起得早,本来一直闭着眼睛假寐,眼下听到二人的动静,才慢慢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春松稳重,她又亲自翻了一遍那抽屉才回江南竹,“那只玉兰簪子不见了。” 夏梅则与春松相反,她脾气暴躁,说话也直,“这些天陆陆续续丢了不少东西了,其他人又进不来这,一定是院里人偷的!” 江南竹却淡淡的,“无妨,先随便拿根绸带绑着吧。” 夏梅在云舫院这些天相处来,觉得江南竹脾气实在好,但也太显软弱,于是便真心实意劝道:“小君,这东西也好找,既然是院里人拿的,那把整个院里侍女房间翻一翻……” 恰好此时,素言端着一盘子酥饼进来了,“夏梅,你还要和小君顶嘴么?” 饶是夏梅这样直来直去的,也不敢和素言多辩驳什么。 她与春松都是江南竹嫁到此时才被赐给他的,而素言和香兰二人是跟着江南竹从邶国嫁过来的。 孰亲孰疏,一眼明了。 纵然这二人,常常与那袁嬷嬷一起作威作福,江南竹即使知道,也最多是小施惩戒。 众人自知江南竹偏心,心中虽不喜,但也不敢再去惹这三人。 她将肉酥饼直接放到梳妆台上,“小君,午饭还有一会儿,先吃点肉酥饼垫垫。” 江南竹没看她,只是道:“放下吧。” 他对着镜子,又摸了摸自己乱了的头发,像是随口一问:“殿下回来吃午饭吗?” 素言看着江南竹,忍不住嘴角上扬,却又只能压着,“早上走的时候六子就说了,今天殿下,午饭、晚饭都不回来用。” 江南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镜子,里面正正映出素言那张可人却扭曲的脸。 夜幕才降,那鸣翠湖边已然唱起来了。 鸣翠湖周围多得是酒楼和青楼,这天天好,月亮东挂,圆润清亮,星河横出几道,伴着周围的云缓缓流动,天幕下,灯火辉煌,吹拉弹唱声不绝。 鸣翠湖旁的街上人如流水,马若游龙,醉仙酒楼近挨着明月教坊,教坊里的香气随着风吹到醉仙酒楼二楼,却被酒气打散,不知所踪。 齐路坐于上首,下面乱七八糟地坐了一共五个大汉,左临风还在给一个其中一个大汉灌酒。 “谁迟了都得喝!就算是我们定国大将军迟了也得喝!你生生让我们等了半个时辰,不喝三大碗过不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喊着罚一碗罚一坛的。 曹征急忙摆手,求救似的望向坐在上首的齐路。 齐路自己喝了一碗,露出碗底给曹征看了看,道:“左临风要你喝酒,你躲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曹征自知无法,只好放下手,任左临风灌酒。 原职方司郎中罗正舆补了武选司赵正发的缺,于是立了军功的曹征便被指去,补了职方司的空,虽说自从镇抚到职方司郎中在等级上看并没有升多少,可从地方官到京官,这确实一个巨大飞跃。 曹征是仁惠十六年的进士,原本也是打算走仕途的,只是苦于无人赏识,蹉跎了几年后辞了官,凭着一身本事,又去投了军。 八年辗转,他终于又回到了京城,又重新走上了仕途的路,也算是得其所了。 “你升官了不请我们喝酒?还该罚!” 曹征只连声求饶。 左临风喝了好几坛酒,眼周都发红,他嘴上说得狠,却也只灌了曹征两碗就扔了酒碗,又去与还没倒的高束锦、林不韦二人斗酒了。 直到这二人也倒下,他才一个人坐到露台上,倚靠着柱子看天上的星星。 齐路被灌了两坛酒,也有些醉意,他捏着一碗酒,到左临风旁边,左临风被黑影笼罩住,回头,见是齐路,笑了一下,朝着齐路举了举碗,又闷了一口。 齐路明白,左临风不高兴。 他同齐路一样,被困在这四方的京城了。 他昨天领了京卫左都督一职,直属皇帝管理。 任朝廷如何将他夸得天花乱坠,他脑子还是时刻清醒着,他明白,这只不过是算计朔北的一环。 左临风在陵越这一战中实在是智勇双全,出类拔萃,后洪丙洪参将阵亡,他暂代参将,调度得宜,指挥得当,不出意外,朔北一战结束,论功行赏时,他该是风光回朔北,到郑将军手底下去当他的左参将。 朔北安定了,可他这个将领却走不得,还要被用来安定朝廷的人心。 边地易平,人心难安。 只有齐路和他的副手都留在京城,时时刻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叫这些人安心。 曹征也过来,坐在一旁。 左临风道:“你们知道吗?我昨天梦到了葛三万,他给我行礼,叫我左都督…” 曹征转过头,红着眼,不去看他。 “我还说要照顾好他的祖母…可我如今…” 曹征作势要捂他的嘴,又指了指天。 只恐高楼说不得。 半晌,左临风望着他,哽咽着把话咽了下去。 葛三万和左临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陵越一战中,替左临风挡了一刀,当场就被劈死了。 “计是大殿下定的,我照着办就是了,勇是葛三万给的,我有什么功,我凭什么当这都督…” 葛三万是左临风的一个坎,越不过的坎。 葛三万死得并不算光荣,因为他还没有来到及立下功劳,还只是个兵,因此,朝廷论功行赏时,名册上,葛三万这个名字,在上报时被划掉。 陵越那一战实在是苦,死了六万多士兵。 可却只上报上去不到三万。 如何划掉的? 看不清脸的一律不算。 剩下三万多兵士如何? 以不知所踪论处。 目的也十分简单易懂,如此,朝廷便可以省下一大笔抚恤金。 那些将士的家人,等不回自己的儿子和丈夫的归来,也等不儿子和丈夫的荣誉。 保家卫国,那些将士的小家却都难以维系。 这一则消息出来时,的确令人心寒,也令人心惊,朝廷国库竟已空虚到如此了。 然而听说,齐皇如今不满新建不到半年的道观,又在四处寻觅工匠去画图纸了。 除了这三人还站着,剩下四人都喝醉了,没有家室的都还倒在桌上,有家室的都被自家叫来的侍从拖走了。 朔北一共到京城来的,十三个人,如今能聚齐的,连着左临风,不过六个。 原本在朔北毫无顾忌、把酒言欢的兄弟,如今到了京城,新领了官职,也都各自有了避讳,不敢随意走动。 齐路低头看,酒楼还还热闹,隔壁明月教坊人来人往,一曲“芳草叹”随着风吹入醉仙酒楼。 缠缠绵绵的女声唱着,“国破家亡春何在,只待明朝枕上看……” 一旁的左临风,原本还酒意上头,悲春伤秋的,望楼下随意一瞥,突然利声叫道:“大哥!你看!” 第13章 竟是连殿下也忘了叫。 齐路还没来得及皱眉,往下看去,只见两个男子,一个男子正笑盈盈地同另一个男子说话。 听他说话的男子歪着头,背对着他们,看不清如何,只有那说话的男子正对着他们,正脸暴露在明月坊外暖黄的灯光下,满是笑意,无比柔和。 这张脸,看见一次就够让人难以忘记了。 左临风确定自己没记错。 左临风下意识看向齐路,曹征还不知所以然,还问着左临风,“如何如何?” 月光西移,露台上黑暗的地方增多,齐路的脸也隐在那片新增的黑暗下,原本松垮垮地搭在栏杆上的手眼下青筋毕现。 左临风指着那说话的二人,悄悄向好奇到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的曹征耳语,“下面那个青衣服的,是大哥的老婆。” 曹征立马闭嘴。 左临风与曹征两个人屏住呼吸往下看去,本以为这二人是要来醉仙楼里的,岂料,这二人,竟然直直地往明月教坊里走去了。 明月教坊是何地?比青楼略高一筹罢了,只不过是个高雅的,寻欢作乐的去处。 曹征虽然对这位南安王略有耳闻,知道他是个风流潇洒的人物,只不过,这如今成婚不到一月就往教坊里跑… 他又看了眼齐路。 袖子乍落,发出“唰”的一声,齐路竟然是一个人进去了。 第13章 明月坊醋意暗生 明月教坊,齐国第一坊。 一进去,二人便被脂粉的香气扑了满脸。 水晶为灯,珍珠为帘,雕梁玉砌。 他们进去时,恰是今晚重头戏要开始的时候。 台子中央丈把高的轻纱落下,周遭都安静下来。 郭水引领着江南竹在一旁坐下。 江南竹一把玉骨折扇打开掩了脸,小声询问道:“你常来这里么?可有雅间?” 郭水引嘘了一声,压着声道:“从前栎妁姑娘的一舞,便是千金难求,如今她得了皇上的恩赏,看她一舞更是难如登天,我能弄到个入场牌子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况且,只有明月教坊才有全京城最好吃的栗子糕。” 江南竹这才安静下来。 一舞毕,满堂喝彩时,栎妁姑娘赤着脚下台,手上拿着今晚的彩头——一朵原先插在她鬓角的芙蓉花。 美人衣角裙角上的铃铛当啷作响,教坊里众人的目光也随着这悦耳而有节奏的铃铛声缓缓移动。 江南竹与栎妁姑娘对视上,浑身一僵,郭水引大致猜出了栎妁姑娘的意图,他更是说话都不利索了,“江,江兄,你看看呢,她是不是朝我们走过来了。” 果然,栎妁姑娘玉指轻扬,一朵芙蓉花正正落到江南竹面前。 还好,江南竹的折扇掩着脸,周围那欲放不落的轻纱遮住了那些或艳羡,或探究的眼神。 郭水引拍了拍江南竹的后背,诚心赞道:“厉害啊!江兄!人都说唯有书香最醉人,我看长得好看也能醉人,我就说这栎妁姑娘怎么一直往这看呢,合着是看上你了!” 栎妁姑娘每次在明月教坊一舞,在末尾都会抛花作为彩头,得此彩头的人,可得栎妁姑娘的亲身侍候。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过来,满脸带着笑,“这位公子,先等等吧,我们栎妁姑娘换了衣服便出来了。” 江南竹不知所以,看向郭水引,郭水引冲他挑挑眉,“托你的福啦,马上栎妁姑娘要来这里,亲自陪侍。” 栎妁姑娘再出现时,已换上一袭紫色轻纱羽衣,长发高高挽起,鬓边又另戴了一朵芙蓉,衬在颊边,肌肤胜雪,她托着一盅酒,袅袅婷婷地朝他们走来。 到近处时,一旁的侍女放下了四面的轻纱,于是,这一方小天地中,便只有他们三人了。 郭水引得以近见栎妁姑娘,有些激动,栎妁姑娘才倒了一杯酒,他便拿杯、饮酒、放杯,一气呵成,镶着绿玉的金樽被匆匆放到玉石制的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江南竹和栎妁姑娘俱是一愣,郭水引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红着脸,话语支吾,“失礼,我…忘了…” 人家抛出的花明明是给旁边的江南兄的。 栎妁姑娘看他如此,只是笑了笑,道:“无妨的,酒,我们这里还是管够的。” 郭水引见栎妁姑娘如此大度,愈加自惭形秽,闹了个大红脸,于是便地找了个理由要出去。 人走后,栎妁这才又倒了一杯,推到江南竹面前,她笑着看他,“公子,喝一杯吧。” 江南竹见纱账都放下,郭水引也出去了,便不再遮掩,他一口饮尽,“多谢栎妁姑娘了。” 栎妁姑娘不慌不忙又倒一杯,“第一杯,为的是今晚的彩头,这第二杯…”她将金樽推至江南竹面前,“是为表歉意。” 在荟英殿的宴会上,她受三皇子齐琮指使,将话语的矛头转向江南竹,要他难堪。 她从小就在这些权贵中摸爬滚打,她知道这句话将江南竹摆在了何等境地,只是,她们这些舞姬,舞跳的再怎么好,再怎么受人追捧,命也贱的,她根本就无力反抗。 栎妁举杯间,腕上薄如蝉翼的纱落下,露出白藕一般的胳膊。 江南竹与她映着灯光的眼睛对视,接过,饮尽,很是洒脱,“身既不由己,又何必去歉疚。” 栎妁闻言一愣,未能收回的手留在半空,刚才紧抓杯壁的指尖颤了颤。 栎妁看见了一阵风,江南竹身后的纱被吹动,只是这阵风太小,纱只是皱了皱,波纹一样,他鬓角的发丝,也只是轻微地晃了晃,很快便恢复如常。 只是这屋内,怎么会有风呢? 栎妁撑着头看他,叹了口气,话语玩笑,语气却意外地恳切,“南安王殿下,若不是您已有家室,奴家倒真的很想留您在这住一宿。” 江南竹浸润在风月场中许久,对于这种玩笑,他早已习惯,他把玩着手上空了的酒杯,懒懒道:“有家室又如何?空房难独守啊。” 栎妁闻言,倒了一杯酒,自己吃了,“奴家可是不敢,大殿下那样威猛的人,谁敢惹呢。奴家胆子小,还是不舍命陪君子了。” 郭水引回来时,栎妁已和江南竹聊开了,江南竹聊到自己少时交好的一个舞姬,听着,像是已经讲到故事末尾了。 “她嫁与了个商人,后随着那商人去了金城,我从邶国来京都时,曾在朝鸣与她见了一面,她穿着男人样的袍子,头发也有些乱,笑的倒是肆意,人壮了不少,要知道从前她可是能跳掌上舞的,她身旁站着个男人,身后排着一个商队……” 拿来的那盅酒已然空了,栎妁却一直没再去拿酒,只是静静坐着,听对面的年轻男子说话,她有一双媚意横生却总是向下垂着的眼睛,但在此时,却比外头的光彩夺目的琉璃灯还要亮。 江南竹抖开折扇,颇有些风流公子的样子,他笑着为这个故事结了尾,“人生如何,形势如何,我这位姐姐算是想明白了,也算是过明白了。” 郭水引等这话结束了,才开口唤道:“栎妁姑娘。” 栎妁转过头看他,郭水引眼见着那眸中的亮光散去,他忽然有些可惜和愧疚,片刻后才道:“姑娘的下次一舞在何时呢?” 栎妁还没来得及回答,轻纱便被从外面掀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伸进头来,“姑娘,大人要见您。” 栎妁面色一变,匆匆起身,连话也没来得及回。 江南竹与郭水引到了外头,手中提着明月教坊出名的栗子糕,之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追出来,叫住他们两人。 她手中捧着一个小牌子,“这是我家姑娘的牌子,以后你们若是有事找我家姑娘,拿这个牌子的给后门的芳娘一看就行了。” 江南竹没接,他瞥了一眼郭水引,想要示意他接,郭水引却还在反复咀嚼着其中的意思,没能反应过来,江南竹只好说话,“郭公子,接下吧。” 郭水引道:“给你的,我为何要接?” 江南竹轻飘飘道:“我已成婚。” 郭水引还是不懂,“那又如何?” 江南竹摇摇头,“我惧内。” 郭水引这才恍然大悟,接着凑近调侃道:“没想到啊,江兄,你同我差不多岁数,既然已经娶妻成婚了…只是,我在想,到底什么样的佳人,才能入得了江兄的眼。” 明月教坊依旧灯火通明,二人正一同向着与那教坊相比、略有些暗的街道走去,郭水引的手搭在江南竹的肩上,一定要他好好说说自己所惧怕的那位“内人”是何等人物。 江南竹只是粗略道:“比我年纪小,比我高,比我壮…脾气?脾气有些不好…”他还十分贴心地比划了下自己“内人”的身高和体型。 郭水引看的直呲牙,十分同情道:“难怪你惧内,不是我说,江兄你虽个子不矮,但人却清瘦,你这样的身板,不定能撑住她三拳。” 第14章 江南竹摇摇头,直叹气,“就是说啊,所以,你还不多给我些栗子糕,聊表安慰?” 于是,江南竹提着五包栗子糕回了云舫院。 他刚一进院子,那四个姑娘站成一排,神情严肃地站在主屋外,夏梅看见他,如蒙大赦,“小君!你可回来了!” 她使劲朝着主屋那里使眼色,江南竹一看到主屋灯亮着就明白了。 平时不回主屋住,他一晚回来,偏偏他就回来了。 齐路手中握着一本书。 一个时辰了,书也只动了四页。 听见门的动静,他不知为何紧缩着的心松动了些,可当他真见了人,心情却越发烦躁了。 衣服是对的,发髻是对的,就连鼻尖那颗痣的位置也是对的。 进明月教坊的正是江南竹了。 错不了。 他皱眉,“什么味?” 六子赶忙嗅了下,眼珠子转了又转,半晌才迟疑着道:“回殿下,没味啊。” 齐路却死死拧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盯着六子,“你确定?” 江南竹见他那副样子,还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味道,也赶紧嗅了嗅。 没味儿啊。 齐路这才将目光移到书上,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我怎么闻着,有一股女人家的脂粉味。” 六子这下彻底不明白了,嘀咕道:“这屋子里也没女人啊。” 过了一会儿,本就志不在书的齐大殿下听见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越来越近。 两包打着结、用油纸包着的栗子糕被推到了齐路面前,那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殿下,尝尝吧,这是明月教坊的栗子糕。” 语气跟哄孩子似的。 齐路觉得自己脸上火烧一般,面上却依旧装得十分云淡风轻,“不吃。” “这栗子糕我尝了,软糯可口,清甜怡人,咬一口唇齿留香。” 怎么又是这种哄人的语气。 齐路不满,抬起头,却见江南竹托着脑袋,正满眼笑意地看着他。 他满腹的话被这眼神堵住。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栗子糕,咬了一口,满口奶香。 竟然是放了牛乳。 他嗜甜,尤其喜欢吃这种软糯的东西。 “好吃吧?” 齐路对上江南竹殷切的目光,脸上那种火烧的感觉又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看向了江南竹旁边的一个白玉瓶摆件。 齐路心口不一,“还行。” 第14章 悔莽撞事后君子 六子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齐路说不吃,一袋栗子糕却都见了底,只剩些渣碎和两块并不完整的。 “我就知道殿下会喜欢。” 齐路不喜叫人掣肘,这句话算是触到了他的霉头,他抬头,却怔愣在原地。 江南竹已然散了发,站在换衣裳的屏风前,尚未进去便开始褪去外衫,外衫是纱制的,轻飘飘地就像一层雾,江南竹身段好,里面的衣服又贴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腰向前倾了倾,极薄的一段腰,凹出一个十分让人遐想的弧度。 似是头发勾着了衣襟上的配饰,江南竹侧了侧头,将头发理到一边去,齐路又将注意力移到他紧抿的唇上和细长嫩白的脖颈上。 除去鼻尖,他的脖颈上偏左的地方也有一颗痣。 齐路脑中又想到他那天跳舞时的身段,隔着一层白纱,只能瞧见他的影子,直泄千里的明晃晃不会叫人惦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隐秘,最挠人心了。 “见色起意”,齐路默念道。 他待在朔北六年,多在军营里,虽说也有军营里也有不少人会去妓馆消遣,他却从没去过。 一是他觉得那是个作践人的地儿,二是他自己在那方面并没有什么需求。 军营里的人,都是刀尖舔血过日子,指不定那天被刀就抹了脖子,能享受一天是一天,于是他们很少忌讳什么东西,荤话也是。齐路虽是皇子,但能吃苦,又没什么架子,在军营人缘颇好,他虽不好聊,但这些话他多少都听了一耳朵,算是个基础雄厚的理论家了,只不过他连纸上谈兵都少有,更别说实践出真知了。 当时还有人开玩笑,说他和左临风是不是都“外强中干”的银样镴枪头,看着能,但实际上不行。 齐路自己也想,是不是自己就是个冷心冷情,欲望淡漠的。 他如今才算是知道,他才不是什么淡欲的。 只是他一头子闷军营中,光钻营武功军事了,精力都消磨在这事上,能不疲劳淡漠吗? 而眼下,齐路睡了一个月,醒来又被困在京城,思虑少了,琢磨少了,他血气方刚的一个,精力没处使,加上屋里又有个这样的,难免如此。 人说保暖思淫欲,大概就是如此了。 只是齐路大殿下不太懂得其中的道理,只是察觉到自己的欲望,便把自己吓了一跳,哗啦一声站起来,将已经到屏风后脱衣裳的江南竹吓了一跳,探出头来。 齐路哪里敢再看他,嘴上说着热去开窗了。 待江南竹沐浴过爬上床,齐路在那里又强看了半个时辰的书,这才上床。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来。 只怪左临风,当时瞧见江南竹进了明月教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可怜,还有好奇。 齐路受不了他那样的目光,拿手边的毯子遮了他满头。 左临风还不知收敛,半晌,还仰着头看他,天真道:“哥,你和大嫂,你们两个……” 过会儿他又像想起什么,自问自答了,“也是,毕竟你生了病,又不醉心此道。” 齐路懂他的意思,想反驳吧,这事实也的确如此,要承认吧,这等闺房中事,也不便于细说。 左临风本来是想试探一下,但见齐路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他才瞪大眼睛,讶然道:“真的?这难怪!” 齐路睨他,“难怪什么?” 左临风笑嘻嘻道:“我说了你可不许骂我。” 齐路知道他又要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了,但看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还是好奇,“说吧。” “难怪嫂子欲求不满。” “满”字话音未落,一个酒杯刚刚蹭着左临风鬓角划过,他登时吓出一声冷汗。 曹征年纪大些,经历的事也多,他对江南竹印象不好,如今又亲眼看他进了那种地方,难免不满,“不论他过去如何,眼下既然已成婚,那便是再寂寞也得守住,他如此行事,实在是不忠不贞。” 左临风想告饶,于是附和道:“曹大哥说的是!” 齐路被这二人撩拨,又加上喝了些酒,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里,刚一回来便直奔云舫院,却见主屋只暗暗地点着几处灯,怒意更甚。 可如今,既然已经堰旗鼓息,便不好再发作,他不料自己一时心软,竟酿成如此不上不下的局面,齐路咬着牙躺下,赴死一般,自己造的因,自己便得吞下果。 不多时,江南竹的脚凑过来,伸到了齐路的被子中,齐路酒意上头,浑身火热,这一点冰冷非但不能灭火,还将这火引了个去处,烧得他越来越热。 “拿开。” 江南竹露出一双眼看着他。 齐路刚才狡辩着开了窗,此时月光撒到江南竹脸上了,齐路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我很冷,殿下,你开了窗子。” 尾音往上扬,声音轻轻的,撒娇一样。 齐路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也不知道在吞咽什么。 江南竹将手伸过来时,他呼吸都摒住了,结果他只是摸了摸齐路的被子。 他似是斟酌了一下,道:“殿下,你的被子比我厚好多。” 齐路硬着头皮道:“那我的被子换给你。” 江南竹不答应也不拒绝,只盯着齐路,眼眸深邃,像是要把齐路整个人吸进去,齐路于是真的被吸引,直到人贴在他怀里,他才如梦初醒,想推开,却不得了。 “殿下是病人,自然不能盖薄被。” 齐路想要叫秋竹,江南竹却虚虚掩住他的嘴,“我不想有旁人进来。” 这一句话一激,完了完了。 齐路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不知道江南竹有没有感受到,毕竟他们几乎贴在一起。 下一秒,他知道了答案。 “你做什么?!” 要紧地方被人攥住,齐路几乎要跳起来了。 江南竹略略起身,轻轻一按,便按住了他,他面色不变,只有耳朵透出微微的红,在这夜中倒也看不出,“还能如何?我们都是男子,殿下不必害羞。” 齐路依旧如粘板上的鱼跳来跳去,江南竹却不动了。齐路看向江南竹,江南竹凝视着他,忽而皱眉,忽而咬唇,似乎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殿下从前难道没有…” 欲言又止的话,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齐路还强撑着,“你难道就有?” 第15章 江南竹果然敛下眉目了。 可这二人想的压根不是一个地儿的事。 江南竹犯了难。 遇到个雏儿,该当如何呢? 齐路小他五岁,说是他弟弟也不为过。 对着一个这样岁数的,他本来就有些难为情,眼下又知道他是个雏儿,更加进退两难了。 可这又能如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叹一口气,惹得下面受罪的齐路却“嘶”了一声,“江南竹,你到底要做什么!” 齐路越发郁闷了,明明他来招惹人,却自己先紧张了,这也就罢了,这一声叹气是如何? 江南竹这才意识到什么,匆忙松开手。 他依旧低眉顺眼,要翻身下去,“罢了,我下去关窗吧。” 只是江南竹人还没从被窝里囫囵地爬出来,就被齐路按住了手,他大惊,被人按在身下。 齐路的头悬在他脑袋上方,他瞧不见齐路的神情,却能从他的语气中窥见一丝委屈和为难,他说:“江南竹,你不能就这么走开。” 齐路的喉结就这么在他眼前滚动了好几下,小腹处的不适感更是提醒他,如今他自作孽不可后果。 江南竹不挣扎了。 齐路完全伏在他的身上了,他的头顶上头,冒着粗气——是齐路喘气。 饶是江南竹这么没脸没皮的,也在这样安静又那样沸腾的环境中红了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南竹手酸得要命,都不能伸张了,齐路才闷哼一声,从他上方下来。 他一声不吭地起身,在江南竹静静的目光中,他拿起放在桌上绣鸳鸯的帕子——还是成亲那天放这的,硬邦邦对江南竹道:“伸手。” 江南竹抿了抿嘴,伸出那只手。 即使环境昏暗,仅有月光聊以照亮,江南竹都能看出,看到他手掌时的一瞬间,齐路脸涨红到了极点。 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像是外头套了个几十斤的盔甲,行动不便,他垂着头,很仔细地擦拭着江南竹的手,一根一根,指缝也不放过。 他又转身往衣柜去,江南竹猜到了他的意图,便道:“我的衣裳并没脏。” 齐路也没停顿,自己到了衣柜处,脱了上面的里衣,又在柜子中捡了件套上。 齐路故意往帐子遮挡处站了,想要遮掩,可江南竹偷偷支起一点身子,看见了,只是没看完全,只略微看到腰上的一截。 齐路不愧是行伍出身,也不愧正当年少。 身上的肌肉不能说块头多大,至少看起来是紧实有力的,只是此时,肌肉的主人情绪并不稳定,于是那肌肉便如海上小舟一般起起伏伏。 齐路一抬头,便看见江南竹那毫不掩饰的目光。 偷看被发现,江南竹不但毫无羞愧之心,反而还有雅兴吟诗评价,“药垆生紫气,肌肉似红银。只可惜月光照不到,不知道大殿下是不是也如红银般红润了。” 齐路要将牙咬碎,“江南竹,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江南竹将那秀眉一蹙,道:“怕什么?我们都是男子。” 齐路关了窗子,换了干净衣服再次睡到床上,江南竹还在旁边碎嘴,“我从前也是想要练得肌肉似红银的,只是我跳水袖,不太适…” 话还未完,齐路就拿被子将江南竹兜头捂住。 “你信不信,你再说话,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一起扔出去。” 江南竹信,所以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路才将人剥出来,新鲜空气突然袭来,江南竹鼻尖那点小痣随着鼻子动了动,很欢快似的。 齐路莫名联想到江南竹后颈那颗痣。 恰如其分地长在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瓷白晶莹的修长后颈上,叫人本来应该空无一物的心上也多了些杂质。 这二人晚上胡闹,第二天都起迟了,还好江南竹是个富贵闲人,齐路又一直托病在府,因而这二人倒也没耽误什么事。 只是早起洗漱时,秋竹要去衣柜处敛衣物去洗时,齐路喝住了她。 惹得正在被春松伺候洗漱的江南竹都不禁侧目,秋竹站在那,可怜见的,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动也不敢动。 齐路道:“衣柜那边不必收拾。” 秋竹这才敢大喘气,“是。” 江南竹挑挑眉,看向齐路,恰巧齐路也看向他,二人望了个对眼,齐路平移过视线,端的一派冷静。 书房内,后窗大敞着,夏意正盛,蝉乱叫,鸟也闹腾,叽叽咋咋的,凑在一起,齐路按着正狂跳的太阳穴。 真是太胡闹了。 酒误事,色误人。 难怪古人说,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齐路喝了穿肠毒药,又叫刮了骨,眼下缓过来,真是心神俱晃,满肚子后悔辛酸无处说。 时间大概会是消磨这些的良药,可对于如今的齐路看来,不过是过了一夜,他现在还忘不了江南竹手掌心柔软的触感,昨夜的事历历在目。 大殿下拿自己毫无办法,于是后窗闹夏的鸟就成了替罪的。 齐路喊六子,“将那后窗的鸟都给我赶了!” 六子又摸不着头脑了,大殿下平时看书累了不还会去后窗逗鸟吗? 但看齐路此时状态,他也不敢惹,接了令,阳奉阴违去了。 第15章 风满楼借刀杀人 仁惠二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距齐路转醒过去一月有余。 六月四日,朔北出现兵乱,不过两天便被平定,北都督郑行川上疏称朔北四地辖所,由四名守将,两位守边大将军管辖,如今空缺一位守边大将,管辖治理失衡,难以维系,望皇上委派一位可堪重任的将军前来,后皇帝封长宁侯长子薛亦守为冠军大将军去往朔北,协同北都督郑行川管理朔北庶务。 六月末,京城连日大雨。 七月十日,代县堤坝遭毁,闻河水淹代县,代县秧苗被冲,房倒屋垮,死了几百人,上千人流离失所。 代县县令昏聩,治水无果,民怨沸腾,后被人举报贪污,遭革职查办。 经殿阁内议,最终议定由大皇子齐路前去代县治理水患,顺带着安抚民众。 京城其他地方遭这场雨打得乱成一锅粥,云舫院这样的内院里竟然也是不遑多让。 院中本来暗流涌动的两拨人遇上了。 秋竹说大殿下平时戴的鎏金冠子不见了,夏梅说那天只见到袁嬷嬷进去过。 袁嬷嬷直喊冤枉。 秋竹道:“平日你们就偷拿小君东西,小君仁义,也不多说,只望你们能悔改,没成想,你们现在连大殿下的东西也敢拿!” 原来只是袁嬷嬷一人叫天喊地,现在秋竹这一声“你们”直接将香兰和素言等人骂了进来,香兰和素言近些天被“娇惯”,还当自己还在邶国,竟蛮横起来,香兰伸手推了下秋竹,“你个小爬床的,你说什么呢?一口一个你们的,谁偷了?” 夏梅见她偷东西还骂三推四的,也不让,撸起袖子就上,谁知素言也加入进来,伸手挠了夏梅一下,秋竹没想到他们使暗招,上前便要扯素言。 四个人扭打在一块。 春松劝不住,又叫人去拉,可众人各有各的心思,上前拉架时还使阴招,连躲在一旁的袁嬷嬷也遭了几拳,春松一看架势不对,赶忙去请江南竹。 代县的事催的急,齐路今天就要赶往代县,江南竹去后门催着套车,淋了些雨,还没走到廊下就瞧见匆忙张望的春松。 “小君!云舫院那里打起来了!” 江南竹到的时候,秋竹按着香兰,夏梅坐在素言身上,四个人都扭打到雨中了。 “住手!” 一声怒斥,那四人堪堪才停下。 夏天下雨,天气又闷又热,云舫院主屋廊檐下放着一大坛子冰块,隐约冒着白气,江南竹坐在一条藤椅上,藤椅吃了重量,吱呀吱呀地发出叫声。 江南竹坐正,藤椅被他使巧劲压着,也不动了。 他看向下面跪着的四个姑娘并一个嬷嬷,“说说吧。” 秋竹抢着先,第一个说话,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道来。 末尾还道:“因着那鎏金冠子是皇上赏的,上次殿下进宫才拿出来的,小君殿下说怕还要用,所以后来没放到库中,只拿匣子装了,今天王管家说要清点这些,奴婢便去匣子那里看,没想到,匣子里竟然空空如也,奴婢想着,御赐之物丢了可是大事,所以才着急。” 一段话说完,袁嬷嬷脸都白了。 她没想到鎏金冠子会是齐路的物件,那冠子明明是放在江南竹的首饰匣子中,她要知道是齐路的物件,给她三个胆子她也不敢偷啊。 王管家闻讯赶来,此刻正垂手立在江南竹旁边,他见江南竹看过来,便道:“回小君殿下,却有此事,每月二十日,府中库房都要清点这些。” 江南竹点点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件事上,他垂着目,反复地抚摸着手中玉骨的折扇,冰凉温润的扇骨叫人摸着很舒服,他只淡淡问道:“东西丢了,确实该找,找便找了,你们又因何要打起来?” 第16章 素言见江南竹颇有些和稀泥的态度,于是大胆直起身告状道:“是秋竹和夏梅!她们二人凭空污蔑人!说我们手脚不干净!” 夏梅不让,喊道:“污蔑?哪里是污蔑!我昨天还看见了那鎏金冠子,今天的里间谁进了?除了我同秋竹进去给大殿下收拾东西,我也就瞧见了袁嬷嬷进去,还说是要找小君殿下。” “还有你,素言,小君殿下那根玉兰簪子不见前一天,我们院里的小穗子看见你从主屋鬼鬼祟祟出来了!你说,你进去做什么?!这一个月来,小君房里不见了多少东西?!” 香兰想抬头与素言一起抵赖狡辩,却撞上了江南竹的盈盈的目光。 那是个十分诡异的场景。 下面跪着的几个还在吵闹着,雨声与女子尖锐的喊叫声和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江南竹却恍若进入他境,不但不烦,甚至还有些兴趣盎然。 他的嘴角甚至都上扬着,那张邶国权贵人人都要明着夸几句,暗中骂几句的狐媚脸现在却没有一丝的勾人,像个笑看鱼上勾的渔翁,香兰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来,她似乎懂了什么,所以她不敢说话,只是看着被雨滴溅湿的地面,抖如筛糠。 江南竹道:“那就搜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雨滴砸在地上溅出的涟漪要大得多,素言愣在当场。 袁嬷嬷却大言不惭,“好!” 素言年纪小,还不懂销赃的重要性,但袁嬷嬷可是老狐狸了,她不怕。 雨多易乱,心思多也易乱,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雨中还有另外的人往云舫院来。 冬菊道:“小君,销金记的金二过来了。” 金二看见江南竹,举着那顶金冠,以头抢地,“小人不知…小人是今天才看出的…御赐之物…” 金二虽是个普通生意人,但也是见过御赐之物的,他今天听伙计说来了个品相绝佳的冠子,他拿起一看,差点一个屁股墩子坐地上。 这是御赐之物啊。 冠子内侧还刻着齐路的名讳。 他吓得立马抱着冠子过来。 没多久,一个护院跑过来,将管着石君园的刘妈扔到地上,拱手道:“小君,刘妈带来了。” 金二知道刘妈,于是赶紧指认道:“就是她!来我销金记的,就是她!” 袁嬷嬷在瞧见刘妈的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瞳孔如将死之人一般骤缩。 刘妈的一句话更是将她拖入了鬼门关,“是袁嬷嬷!说是小君手头紧,要老奴私下拿着这些东西出去当,换点钱财来。老奴看她是殿下带来的嬷嬷,就以为…小君饶命!饶命啊!” 江南竹斜斜地倚靠在竹椅上,“袁嬷嬷,我并没有手头紧,也并没有托你出去卖什么吧?” “没有!没有!”袁嬷嬷将自己的脸抽得啪啪作响,“是老奴猪油蒙了心!是老奴猪油蒙了心!” 江南竹没有理她这自残一般的行径,一个个清点道:“鎏金冠子、玉兰簪子、龙凤玉佩、玉带钩、镶金芙蓉抹额、羊脂玉鼻烟壶、珍珠鸾凤蹀躞,共八样东西,这么些东西,我想,也不都是袁嬷嬷一人所为吧。” 这意味很明显了。 想要不死,那得有人分摊一下罪名了。 袁嬷嬷也是老油条,她刚才还在扇着脸的手立马指向剩下那两个低着头,正害怕地不停颤抖的两个姑娘,“老奴年迈,怎么可能犯下如此多案,老奴也是为素言姑娘所诱,她偷了小君的玉带钩同老奴与香兰炫耀,又先后拿了小君的龙凤玉佩玉兰簪子,老奴见小君仁厚,并不责罚…这才酿下大错!” 素言不敢说话。 江南竹不作评价,只道了句,“搜吧。” 他从摇椅上起身,走进屋中,不再多说。 素言知道完了,她的腿跪了太久,眼下再遭此变故,腿一软,竟然歪倒在地。 香兰却膝行几步,喊了句“小君饶命”。 齐路算是临危受命,从御书房才回来,到正屋门口,却见跪着的几个姑娘,这些姑娘他都见过,脸熟。 天气闷热本就烦人,他刚从御书房回来,听完代县的情况,正是脑涨焦急之时,遇上这样的情况,皱了眉,问旁边还站着的王管家,“怎么了?” 东西都搜出来,素言四样,香兰一样,俱是摆在她们面前。 其他人倒是好处理,秋竹与冬梅闹事,各打了十个板子,刘妈私相授受,着人拿了身契发卖了出去。 可余下这三个,他却不知该作何处理,江南竹似乎故意将这烂摊子扔给他,自己不沾一点。 按齐国例律,奴才偷主家东西,都是要送官法办的,只是她们这三人身份特殊,是跟着江南竹从邶国来的,卖身契都不在将军府,这就难办了。 王管家道了实情,齐路睨了眼那浑身颤抖,还喊着殿下饶命的三人,神情冷峻,“怎么办?交官府办。身契不在,那就叫人从邶国拿来!让人在这吵闹,像个什么样子!” 一句话,便如此定了这三人的命。 齐路撩起挡阳光的斑竹帘,刚一进去,江南竹就迎了上来,伸手去褪他雨湿了的外袍,“一收到消息就准备着了,估摸着能用着的东西都收拾妥了,车子也叫刘庆生套了,就在后门,只是不知道殿下还有没有什么惦记着要带的。” 他黑色绣金线的袍服上落了些雨滴,晕开,留下一小摊的更墨的黑,江南竹将袍子递给春松,齐路竟也没拒绝,只任江南竹在他身旁忙碌,如此温情一幕,竟然有些老夫老妻的意思在。 从那天起,他大概有半个月都躲着江南竹,江南竹也算老实了半个月,除了和一家叫“懒回顾”书斋的主人出去吃吃喝喝,再无任何出格举动。 “好。” 齐路走时,江南竹去送他,站在门口,头上遮着石青色缀珍珠的油纸伞,挺着如鹤般挺拔秀气的一段白玉颈子。 齐路并未回头多看,只坐在马车中,闭着眼,入定一般,直到马车出了巷子,他才悠悠睁开眼。 马车里铺了很厚的席子,是软金席,凉快又松软。 他有些口渴,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并没有在朔北时的酒囊。 他目光移动,却见旁边车壁上挂着一个竹子的小筒,上面挂了张纸,纸上几行颇有风骨的小字:“甜梨水,望多饮,消燥解渴。” 应有落款的地方只用毛笔勾了几棵杂乱的竹子。 第16章 代县至旧疾难愈 天空暗沉沉的,不再下大雨,只是还有些牛毛雨滴在落。 齐路拂开六子举伞,格外轻声道:“不用了。” 面前是怎么样的一副场景呢? 断壁残垣旁,污浊泥泞的地上坐了许多的人,有孩子,有年迈老人,他们怀里抱着的人,有的是自己的父母,有的人是自己的孩子,这么些人就这么枯坐着,身旁粥棚里的伙兵正在熬粥。 热气与香气早就被空气里的潮湿发霉驱散,找寻不到。 齐路阔步走到粥棚处,那伙兵匆忙行礼,齐路接过勺子搅了搅,一鼓作气舀了一勺,只见点稀稀拉拉的米,差点寻不着。 勺子被哗啦一声丢进锅中,齐路怒声道:“就给百姓吃这些?朝廷拨下来的款都哪去了?” 那伙兵见他衣着谈吐不凡,不敢左右顾他而言,更不敢左右攀扯,捡着自己知道的说了,“回大人,这一天给的米都在这了,我们……” 只见灶台上两袋米,袋子还都是松松垮垮的,像老人身上松弛的皮肤,风一吹,还晃了晃,似乎要被吹走。 细雨砸进他的头发,如一滴水投入广袤的大地,无知无觉,齐路拎起一袋子米,哗啦啦都倒进锅中,“这顿把这两袋米都煮了,要有人问起,就说是大皇子说的!” 潮湿气里的粥味儿终于浓了些,这片受灾最重的区域也多了些人气。 粥煮好了,香气飘在这一片凄苦不堪的地方,格格不入,除去雨滴落在木头,砸在断壁的声音,周遭依旧静静的,竟没有一人动身来领粥。 那伙兵在他身后道:“大人,他们都没有力气了。” 齐路没作声,眼睫上都是水滴,他端起一碗粥,走进雨中,到一个脸上都是泥的小女孩面前,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小女孩脸上的污垢,将那碗粥递到她手中。 小女孩看也不看,也不管自己雨湿了的头发滑落在内,只吭哧吭哧地吃粥。 今天的粥太稠了,她力气小,喝不动,就伸出脏兮兮的手舀了,被烫着了也就喘两句,之后便不停地往嘴里塞。 随着齐路一起被调过来的,是京卫所的兵,大都是军户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还怔愣着。 代县在京城中,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哪里敢想。 那些个兵还呆着,直到背对着他们的齐路喊了声,“这么多人,就愣在棚子里?!怎么?你们也要喝粥?” 死人多的地方要么极静,要么极闹,静的是百姓,闹的也是百姓,最后死的也是百姓。 第17章 不知是因为发出声音的人,还是因为这个实在是凄苦的场景,这些京城的军户才恍然初醒般,一个个端着粥碗,从棚子中到细雨中,寻那些还活着的人。 左临风那里的情况更是不成样子,“找人去堵?荒唐!实在是荒唐!” 卫所的千户见来的人年纪小,衣裳又看不出品级,便没当回事道:“令狐县令都是这样干的,寻了几十个壮丁,一进去,还没声呢,人就没了。” 左临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闻言,心神都颤了。 他刚进京卫所,任左都督,能入京卫所的,要么是人精,要么家境好,他年纪小,又是朔北的出身,不善交际,卫所里比他年纪大的不服他管,比他年纪小的不亲近于他。 众人明面上不显,背地里使招,平日里好的事不想着他,一有些脏活累活便都交给他了。 正如代县水患治理一事,这便是他们眼中的脏活累活,此次代县的卫所淹死了十几个人,据说是令狐县令命他们雨天看守堤坝,后堤坝遭冲毁,这些人也被冲走。 代县卫所借此机会上赶着拉人垫背,上疏请求再添人手,虽这是个吃力也不讨好的活计,又折了一个县令在里头,但旨意既已下,京卫所中便得有人接手,于是左临风领着一群不情不愿的人赶来了。 “这堤坝也不过建了不到十年,十几天不算太大的雨,堤坝如何就冲毁了,也是怪哉。” 旁边那名千户嘀咕道。 确实怪哉,这条闻江同样流经临近的安县,安县与代县的堤坝是同一年修的,安县还在下游,怎么安县的堤坝不塌,倒是代县的堤坝塌了。 左临风与齐路在官宅门口相遇时,两个人都是满身泥水,齐路并不知道京卫所调来的人是左临风。 “大殿下!” 左临风在江边上跑来跑去,身上衣服早就湿透了,眼下重重地挂在身上,有几十斤。 只是他年轻力壮,又常年练武,这几十斤穿在他身上并不显。 他小跑到齐路面前,行了个不算正经的礼,齐路见他如此狼狈,又念及此次洪水的性质,大概也猜到他在京卫所的待遇,他少见亲昵地拍拍左临风的肩,“怎么样?” 左临风与齐路边走边说,“这东西,要看天,今天我着韩千户去上游加宽了闻河,又带着人在闻河下游开挖了一条新河道,往那边荒地去了,今天晚上算是无恙,可明天……” 他指了指天,“万一这雨还要下,便不一定了。” 进了官宅,左临风眼见四下无人,踮脚够着了齐路的肩,贼头贼脑道:“大哥,我和你说件事,很重要的事。” 齐路看他一眼,道:“代县修的堤有问题。” 左临风惊诧,“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 齐路淡然道:“稍微用脑子想想便知道了。” 左临风垂了头,嘀咕道:“大哥这是说我无脑吗?” 齐路点点头,“不是,只是觉得你天真烂漫。” 雨还在下。 夜刚至,主屋灯还都点着,江南竹散了满背的墨发,有几缕落在颊边,乱七八糟的,一向对外貌细致的他也没去疏理,他低着头,将自己埋在头发围成的暗隙中,按在桌子上的手细细地颤抖。 小雨滴打在窗纸上,发出的声音很杂乱。 春松拿了个匣子进来,“小君,找着了。” 春松见他状态不对,放下匣子,又唤了声“小君”。 江南竹的脸依旧埋在头发中,似乎是很难耐地,厉声道:“出去。” 他的声音都在抖。 春松不敢过多耽搁, 江南竹听见关门声,这才抖着手去拿那匣子,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一个手滑,匣子差点掉落在地,他稳住了,只是手还在抖,压根就拿不出那颗小药丸。 江南竹放弃将药丸拿出来的想法,他将匣子捧到自己唇边,埋在匣子中,舌尖一勾,那药丸便滑落腹中。 匣子滚落在地,江南竹将头伏到案上,勉力缓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他脸色苍白,下唇却红艳艳的,鲜血蜿蜒而下,滴到他的白色中衣上。 江南竹像个没有生气的大型木偶,只是静静坐着,下唇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中衣腹部的一小片被血浸透了,他也放任着不管。 发作的时间又缩短了。 叹气声格外轻,于是在潮湿安静的空气中显得很无力,很快便被雨声淹没。 这么多天的舒服日子过得叫他忘乎所以,都快忘了自己原本讨生活的日子了,这浑身剧痛再次袭来,才叫他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沉默中,他终于拿出帕子擦净自己嘴唇边的血,血擦净了,下唇的被咬出伤口却还在。 身体中的痛与热渐渐散去,江南竹才注意到屋外的雨,他打开门,春松怕他出事,还站在外面侯着,“小君。” 衣上的血被江南竹的袖子掩住,中衣宽大,随着江南竹的动作而晃动,茫茫夜色中,纤细高大的男子显得格外脆弱。 “明天雨还下吗?” 春松觉得他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又想着不接话不太好,于是便打着马虎眼,“说是宫里钦天监也不知道呢。” 江南竹看着被吞没在夜色中,只有声音传出来的雨,他的手指莫名地蜷了蜷。 曾经手上的不适感卷土重来。 手腕持续转动的酸痛,手指紧紧绷着的疲软,掌心被硬物摩擦过后的热辣…… 江南竹掩住口鼻咳了咳,却并不是因为冷。 春松道:“小君还是进去吧。” 江南竹点点头,转身进去,背着春松,脸颊上正挂着两朵红晕。 第17章 莽夫心步步算计 香兰被单独从不见天日的牢中押出,塞上了个破小的轿子。 前路的未知让她害怕,她听着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心中也砰砰地打着鼓。 看到那个熟悉的府邸,再次进了那个粉妆银砌的小院子,她恍如隔世般地眯了眯眼。 她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嬷嬷扔在地上,踉跄着要爬起时却瞥见绿色袍子的衣角,她不再着急爬起,而是急切地抬头。 江南竹没有表情,眸子黑沉沉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香兰不免心生恐惧,她咽了咽,才颤声唤道:“小君。” 江南竹蓦地笑了,他也唤道:“香兰。” 此刻天早已晴了。 小院子里栽树种花的,招了许多的蜂蝶鸟雀,香兰的耳边却只有闷闷的空气流动声。 “在,小君。” 江南竹道:“我要将你们遣送回邶国,你知道吗?” 香兰猜到了。 她们是被长公主派过来的,跟过来的目的便是作为长公主的眼线看着江南竹,保证她这个弟弟,不脱离自己的控制。 因而她们的奴契不在江南竹手中,而在邶国的长公主江鸣玉手里,江南竹不能处置她们,所以她们才如此招摇妄为。 江南竹有一把好嗓子,叫人听着舒心,可现在,香兰只觉得这把好嗓子沁湿了她背上的衣裳。 “你们是长公主的人,我虽杀不得,大殿下却杀得。只是我怜惜你们不易,陪我奔赴千里,也多少也伺候了我几年,咱们好聚好散,我不杀你们,你们就此回邶业去吧。” 江南竹抖开手里的纸,“东西都写好了,你们拿着,一同回长公主那里去吧。” 香兰聪明,已经摸出些门路了,江南竹单找她一人过来,又绕了这么大的一圈,必定是对她有所求,她既已入穷巷,生死便是最重要的事——她不能回邶业。 那只会死得更惨。 长公主江鸣玉是个疯子,而她们搅了她的事,回去必不得好死。 香兰几乎趴在地上,“请小君留下奴婢,奴婢一定,肝脑涂地!” 江南竹摇头叹气道:“可我人微言轻,尚只可保你一人呢。” 豆大的汗滴在地上,香兰不敢抬头。 她身上一定有什么能为江南竹所用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她的眼睛猝然睁大。 她是长公主的人。 有了。 “奴婢会写信秉明长公主,是袁嬷嬷和素言贪心不足,行为不端,惹怒了大殿下,所以才被送回邶国。小君…小君后来知晓此事也颇为震惊。” 香兰等着,直到她头顶下的地面一片湿润。 江南竹循循善诱,“长公主怜我,一定会再送人过来,袁嬷嬷品行不好,那还有谁好呢?” 长公主府教养江南竹的一共就两个嬷嬷,除去袁嬷嬷… “赵嬷嬷厚道老实,可堪此任!” 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雀飞起,“唰”地一声,没入湛湛的天,看不见了。 太热了,香兰觉得脑袋昏沉,那个让她恐惧的声音却只轻轻地说了句:“起来吧。” 她终于敢抬起眼睛来,江南竹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意外地真诚道:“香兰,你十分聪明,一点就通,这样好的姑娘,不该就这么死了。” 第18章 香兰心中依旧惴惴,勉力站起。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香兰不懂江南竹的做法,他像个喜怒哀乐瞬时变换的疯子,也难怪,邶业城长公主府出来的,有几个是正常人? 江南竹看着面前额上都是汗的小姑娘,拿出帕子要为她擦汗,却被香兰恐慌地接住帕子。 江南竹只略微愣了一下,而后就笑开了,他放下手,柔声道:“从前种种,虽不能一笔勾销,但到此,我们也算两相无碍了。” 日头高挂。 院中蜂蝶鸟雀叽叫如故。 天公作美,雨并没有再下。 只是淤泥尚且堵塞在河道口,不知从多少地方流过的污水也依旧只是原地回环。 代县街道处于高位,并无多少积水,因此只留了十四个千户,分别带着本地卫所的人在街道十四个方位打理。 最难办的是那些低洼处的村子,房子被淹了不说,积水也因地势难以流出。 左临风同齐路便整日泡在那些下位处,奔走着。 那些京卫偷懒,左临风平日任人宰割,那日却发了好大的火气,恰那时有个一向跋扈的冯千户——左都御史冯少虞的儿子,与左临风顶嘴。 后来是齐路出现阻止,恩威并施地说了一通,这才没酿成恶果,又勉强帮左临风立住了威。 于是朝廷派下的几十个京卫,跟着左临风,并着数百名自发的百姓,兵分两路,生生挖了两天两夜,终于将两条向着荒地的备用渠挖了出来。 积压的脏水疏通走了,百姓的安稳守住了,吃住便成了首要问题。 周庭光回完了话,站在齐路的案前,浑身都紧绷着,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紧了紧。 他与左临风同是朔北卫所的人,只不过他进京是因为偶然得了齐路的看重,而左临风是进京来进官领赏的。 齐路焦头烂额,他伏在案上,拧着眉毛抬头看着面前的下属,手指重重地敲打着红木的桌面,“还不拨?再去催,告诉虞春身,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周庭光面露难色,显得有些踟蹰。 齐路不耐,“有话就说,还有能有更厉害的事?” 周庭光低下头,“虞侍郎说,如今的户部,没钱就是没钱,就是把他们杀了也凑不出五十两银子来。” 齐路几乎算是拍案而起,周遭的侍从们纷纷跪下,周庭光也不例外,“末将无能,请大殿下恕罪!” 这几天,齐路胸腔里堵了一腔闷气,虞春身这句话就像个小火星,将他满腔干燥的闷气燃了起来。 齐路风风火火地取下自己的披风,边走边披,冷哼了一句,“我去会会这虞侍郎!” 他跨步上马,脑中想到的,是那些受难民众日益尖瘦的下巴和越来越大的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时的他们却含着泪望向他,几乎把他看做天神,女子们也是同样的殷切,她们怀里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晃着,问道:“什么时候能吃饭呢?” 齐路扯住缰绳,喉头发紧,“今日就算将户部拧干了,我也要挤出些钱来!” 正是下午,天气晴了,户部尚书朱道猷称病在家已有三日,户部暂代尚书主理事务的是户部左侍郎虞春身。 虞春身是朱道猷的门生,是地地道道,不掺一点杂质的朱氏一党。 虞春身蓄着胡子,身形瘦削,他着官服笑迎了出来,“大殿下!” 齐路窝着一肚子火,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任他如何不满,他也得规规矩矩唤一声“虞大人”。 虞春身客套道:“代县虽不远,但大殿下这一趟快马加鞭,来的也是辛苦,快随下官进去坐坐,喝杯茶歇一歇。” 齐路随他进去。 茶放在手边,还冒着丝丝热气,齐路看了一眼,泡茶的茶叶不平整,茶叶肥大。 这茶叶不好。 齐路说了所求。 虞春身喝了一口这并不好的茶,果然张口便是说惨,“流年不利啊,今年先是魁州的旱灾,又是京城洪水的,魁州的旱灾,皇上仁厚,下旨魁州暂免一年赋税,供粮的东中西三州收成也不好,下面都说穷,税也交不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总不能官逼民反不是。我们户部也难办啊。” 齐路不看他,也不喝茶,直直地看着没关上的门,丝毫不为所动,“ 不说魁州抄的那几户,就说上回抄了赵正发的家,银子虽不及百万,也有几十,我不常在京,怕平白污了虞侍郎,所以来的时候特地询问过了,才知道今年官员的俸禄也没发,那这几十万两,究竟在哪?” 虞春身又喝了一口茶,他不明答,只迂回道:“户部也是不只管赈灾、官俸这些事的,军事开支、奉君之事,都要需要户部周旋,孰轻孰重,户部自当掂量一番,以重为首。” 齐路不和他打谜,直言,“孰轻孰重?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生民为重,人命为重,如今边疆平定,军事开支花在哪里?虞侍郎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左右顾他而言,在虞侍郎眼中,何以大过命,何以大过生民?” 齐路站起,袍子唰地落地,他冷眉冷眼,冷声道:“我今日加急百里来的,不拿到银子,不对百姓有个交代,我是决计不会回代县的。” 虞春身这倒是愣住了。 他只知齐路是个莽夫,如今他擅自从代县回来,闯进户部,虞春身才知所言不虚,他左右暗指,齐路却恍若未闻。 可这句话出来,虞春身倒真有些佩服,原来齐路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在意,他只要钱,救命的钱。 虞春身只在内心深处叹口气,表面依旧不显,他的任务完成了,安排的人恰也到了,户部员外郎闻庆来了,说有关于魁州贪污案的要事需与左侍郎相商。 虞春身确实忙,但也确实想走,于是他只“诶”了一声,装出一副颇为遗憾地拜别齐路。 齐路不语,站夕阳投射进门里的暖光下,影子被拉的很长,隐约的轮廓,看着竟像座塔。 大殿下在户部要钱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自然是纷纷赞扬,而宫中的齐皇则大怒,户部是他的库房,给户部难堪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他怒归怒,却碍于名不能动齐路,只是心中暗暗地给这个不肖的大儿子又记上一笔。 来过几人劝他,齐路并没在意是何许人,也不回答,也不动,就只是这么不作声地立着。 代县已经没米粮了。 周边的几个县的县令都不愿借粮,虞春身说的没错。 今年,没粮,也没钱。 中州、西州、东州——主要的供粮地今年因为天灾,情况虽不到魁州那般为难,但也远不如前,税未交齐,只能交粮,只是这些粮又为了齐皇的新道观,被卖到邶国,这样一来,原先齐国勉强为继的粮便不足了。 下属进来时,齐路正站着,闭着眼假寐。 “出事了出事了!大殿下!” 晨光微熹,城门方开。 齐路手举着令牌,守门将士只匆匆看了一眼放了行。 守城将士还跪着呢,两匹马已然没了踪迹,只剩下鼻尖萦绕着,还未落下的烟尘。 第18章 半坦诚各怀心事 临江村一个女子头疼、目热、喉咙干痛,本以为是热病,岂料没多久,她所暂住棚子里的一部分人竟都有了相同的症状。 齐路忙了近半个月,前一天还白天赶路吵架,夜晚较劲不睡,今早太阳还未完全出来时就又上了路,急驰百里,赶到代县已是中午。 左临风率先迎了上来,齐路风尘仆仆,眼睛还红着,说话也顾不得什么,“如何了?” 左临风知他着急,先捡重要的说了,“没什么事,眼下已然控制住了。” 前事未消,又来一事,齐路来的路上急火攻心,眼下骤然松懈,竟然往一旁倒去。 再醒来时,空气依旧是热的,身旁却凉风习习。 他睁眼先瞧见的是左临风,而后转了转头,寻风来向时才看见了手中捏着一把折扇,正在不轻不重地扇风的江南竹。 他才醒,脑子痛的很,暂时并不想思考江南竹为何来此的原因。 他只是说了昏迷之前想要说出口的话,“临风,这次多谢你了。” 他只想到了代县也算是京城,代县之事只算是委派给他,他并不算个什么官,因此即使离开代县也不算是擅离职守,擅自回京,谁知,在他走后,代县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万一左临风没有注意到,万一这疫病蔓延,齐路身败名裂暂且不提,所谓疫病势头狂,无痕万众伤,一人得疫最后可能要的是一个城的命,可代县在京城啊,京城是一国之中心,死一个城的人… 说是灭国也不为过分。 闻言,左临风眼中透出茫然,他瞥了瞥江南竹,又看了看齐路,好一会儿才挠挠头,“殿下,不是你让府中的人传书给我,让我小心疫病、多加检查的吗?” 齐路微怔,他皱了皱眉头,之后便再度看向江南竹。 第19章 江南竹察觉到他的目光,扇风的手停了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与齐路对视。 齐路道:“临风,你先出去吧。” 左临风一头雾水地出去了,江南竹收起折扇,淡淡道:“潮湿阴暗,百病易作,我曾看过一本叫《疫经》的书,说雨水容易滋生疫病,热气是疫病宜居之气,我想到京城正处酷暑,又连日大雨,代县决堤,几乎算泡在热水里,因此担心,固作提醒。” 齐路要起身,江南竹扶着他的腰,柔夷般的手,寻常的温度,齐路却觉得有一股热气透过他的中衣,渗到他后腰的皮肤上。 他拍开江南竹的手。 江南竹并不恼,转手又去替他整理靠背。 齐路脑袋离了枕头,脑中清明了不少,“不止吧,恰恰就在我入户部之时,恰恰就在疫病才起之时?” 齐路有些疲惫,脾气倒下了不少,他此时说话意外的平和,“江南竹,你究竟为何?” 江南竹托着脑袋,他歪了头,看着齐路的侧脸,看着他那常常皱起的鼻尖,“我说是因为倾慕殿下,殿下信不信呢?” 齐路转头,凝视着江南竹那张生动秾丽的脸,江南竹今年应该二十有七了。 很多的男子到了他这个年纪,经历太多事,眼神会变得浑浊,脸上也易因烦躁焦急而多生黄气和酒刺。 可江南竹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能评判他年纪的佐证,他皮肤润泽,白皙动人,有一双黑白分明、善睐多情的眼睛。 “不信。” 江南竹抿着嘴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虽不是淑女,却是英雄,竟对自己如此不自信吗?” 齐路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我只是觉得倾慕一词,太过虚妄,不足以让人做至如此。” 江南竹的眸子颤了颤,他陡然握住齐路垂在床畔的手,只是不似夫妻相亲,倒像兄弟互诺。 齐路要挣脱,却在听见他的话时安静下来。 “天下万事最坏的地方莫过于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殿下,我只是想活着,或者说,想你活着,因为你活着,我才有机会活着,我见过倾轧,虽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堪为依,但命运总是弄人,偏偏将你我以夫妻之名绑定。夫妻确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却是无法各自飞的。我是愿以纯粹之心待你来换你的真心相对的。” 这话算是上是掏心掏肺了,江南竹说这句话时,他的神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齐路默默注视着他半晌,才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他靠在金丝缀的靠背上,又只留给江南竹一个侧脸,“说说吧,你的想法。” 江南竹勾唇笑了笑,又去抓齐路的手,用脸蹭了蹭。 他像一个小动物,蹭一下、碰一下,就是撒欢了。 只是这撒娇一般的触碰转瞬即逝,江南竹垂下眼,开始仔仔细细地按摩着他被缰绳勒得通红的手指。 齐路的手指和手心的茧子很多,也很厚,江南竹似乎曾练过手部乔摩,他按的力度适宜,位置也恰到好处,叫原本想要抽出手的齐路有些贪心,一时竟没有再动。 “你去户部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江南竹贪凉,自恃丝制的外衫宽大,里面穿的衣裳也不贴身,松松垮垮的,他似乎不喜欢扎挽髻,只是碍于天气太热才不得不将细心装扮过的头发挽上去,不过挽得太过随意,没挽成个正经的发髻,仅仅用根木兰花雕的木簪子勉强固定在后脑勺。 固定得并不是十分稳当,于是有几缕头发便沿着他的脸向下而去了。 他的嘴唇张张合合。 “此事有三怪。” “其一怪,我派人去户部寻你,那些人不让我们将军府的人进去,却让其他大人家中的人进去…” 齐路心猿意马,顺着那落下的发丝看下去,就瞧见了松垮衣裳下没遮住的,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齐路舔了舔有些尖锐的犬齿,总觉得有些齿尖有些空旷。 江南竹不知按到了手部的什么穴位,齐路只觉得手掌一阵酥麻,下意识地要缩回手。 低下头,江南竹有些不开心地看着他,“大殿下,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齐路心虚,移开目光,摸了摸鼻子,只大喇喇地点点头,摆了摆另一只空的手,“你继续说就是了。” 江南竹这才又低下头,摸过齐路的另一只手按了,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你是下午到的,去户部要钱这事却在晚饭前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这是其二怪。” “至于这其三怪嘛,我听说,户部主事的虞春身去了趟吏部,他既还有心思处理事务,说明他在赶走你这件事上,并没有费心,户部的人要是真想赶你走,一定会大费周折,且将消息瞒得严严实实的。最近些时日,我常游走市井小巷,贩夫走卒之间,很多事多少听了一耳朵,知道户部现在的主事虞春身虽还只是侍郎,却一向野心勃勃,上级朱道猷抱病,他是必然不会不好好表现一番的,只是,他在此事上,在这个节骨眼,在百姓中落下话柄,在父皇心中惹下不满,实在蹊跷。” 江南竹放下齐路的另一只手,他抬头,平和道:“有舍才有得,虞春身舍弃了这些,换来的会是什么?我想,一定会比他的名声与圣眷还要重要些。” “那会是什么?” “一个讨好自己另一位上级的机会,一次受到自己真正上级赏识的机会。” 虞春身是朱道猷的门生,是朱氏一党,他们朱氏一党倚靠的,便是朱皇后的嫡亲儿子——齐琮。 齐琮忌惮的人,从前只齐胤一人,眼下又该添个齐路。 “最近的这些事,牵扯不到齐胤,只可能与你有关。” “代县。” 齐路道。 “他们想通过代县的事情搞垮我。” 江南竹点头。 齐路眯着眼看他,他觉得,自己如今是要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所谓的“纨绔子弟”了,江南竹似乎并不只是个会喝花酒,逛花楼的男子,但这样的人,若是能为他所用自然是好的,只是,他是江南竹,虽然是他的妻,却是一个邶国人。 还是邶国那位鸾凤长公主一手调教带大的人。 邶国的鸾凤长公主——江鸣玉。 那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公主,她的人生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十六岁之前她是人人艳羡的嫡长公主,华贵无双,十六岁之后,她出嫁到魏国和亲,嫁给了当时魏国的皇帝努亚石为,十八岁时,她的丈夫努亚石为身死,她因为身份的特殊被自己丈夫的弟弟阿努尔所继承,只是阿努尔并不爱她,甚至于冷落她,阿努尔的挚爱是一个中原地区的男子,叫薛城湘。 阿努尔还是亲王时,在一次中原出行中,对这个美貌的中原男子一见钟情,将他带回了魏国,起初只是作为一个男妃,后来自己的哥哥努亚石为病死,他上位,第一件事竟不是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是不顾众臣反对,立了这个中原男子为皇后。 除去立男妻为后之事,阿努尔算得上是个英明的君主,他上位后,励精图治,实行改革,率领魏国的骑兵攻打齐国朔北边境。 只可惜,阿努尔的寿命太短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地带领魏国走向兴盛,就在一场朔北的战役中身陨。 他没有留下子嗣。 而他的哥哥努亚石为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脱拉尔花,二儿子蒙敦,三儿子乌海日。 在薛城湘的辅佐下,努亚石为最小的儿子——十八岁的乌海日继位了。 令人惊讶的是,薛城湘依旧是皇后。 两朝皇后,荣耀恩宠不衰。 魏国是由边地民族组成的国家,虽然制度有所更改,但在婚姻上却依旧延续着从前,下一任的君主可以继承前一任君主的妻妾,于是,江鸣玉又迎来了自己的第三个丈夫。 只不过,这次她幸运了许多,她的父亲江元祁去世,她的亲弟弟江怀玉继位,第一件事便是要找回自己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嫡亲姐姐。 经历了三朝帝王的江鸣玉被接了回去,当然,也有代价——黄金千两,绸缎万匹。 自此,邶业城多了个长公主府,金为柱,玉为墙,长公主江鸣玉恢复了十六岁前的风光,甚至更甚,她可以自由出入宫中,不受任何盘查。 她娇奢淫逸,好男宠,养了上百男宠,喜奢华,在邶业召山上花费百万两白银建了座宫殿,名为好阳宫,将男宠移到那里,白天黑夜,厮混不休。 江南竹,这位邶国的南安王,正是她一手带大的。 江鸣玉、江南竹。 很多人背地里说,好阳宫中的男宠都是荤素不忌的,这对姐弟甚至会一起玩男人。 齐路并不敢如此轻易地交托出自己,因此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江南竹的话,只是含糊其辞地感谢道:“这次多谢你了。” 第19章 只嘴硬拦路非虎 事多难歇。 齐路傍晚便起了,一起身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临江村。 第20章 临江村和左河村位于下游,是代县受灾最严重的两个村子,即使积水暂时褪去,房屋也被浸的住不得人。 这两个村中受灾的人,七岁以下孩童,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并有了身子的女子,都去了代县的寺庙中暂居。 寺庙容纳有限,于是身强体壮的男子与女子只得住在上游的茅草木板搭的大棚中。 临江村有女子大棚一个,男子大棚两个。女子大棚位于山顶,男子大棚在山腰,中间有卫所的兵把守,不得随意走动。 这次查出有疫病的便是山顶的女子大棚。 大棚中三十七个女子都被隔离。 代县分不出如此多的房子给她们住,没办法,只能让她们暂住在代县监牢中。 齐路听着韩千户的汇报,一颗心渐渐沉下来,“县大牢那样腌臜阴暗的地方,女子体质弱,又胆子小,住过去,恐会闹出乱子。” 韩千户叹口气,“殿下,是实在找不到地方了,代县本就不大,唯一空置着的寺庙中还有老弱妇孺,是万万沾惹不得疫病的,街上那些客栈早早听到了风声,一见到卫所、官府的人便如临大敌,要么跪地说自己家中如何如何,要么就逃命般奔走,总而言之,是绝不愿将客栈的房子租借给我们。” 齐路沉吟片刻,安排道:“找些戏班子的人过去,隔着牢给她们不时唱些曲儿,也免得让她们胡思乱想。” 齐路到山腰的时候,左临风正和一群人焚烧苍术,两个棚中的人围着两个棚子站了一圈,棚中大大小小放了十几个瓦盆,苍术的烟并不黑,但许多盆放置一起,间隔不算大,这烟便浓了一些,幸好气味并不难闻,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 左临风站在齐路身边,不无忧心道:“这又是一笔钱。” 齐路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还是钱的问题。 “我已修书一封,以我的名义直接递到司礼监了。不过多时,就能见分晓了。” 左临风瞪大眼睛,“你直接问皇上要钱啊?疫病灾害这类事,不能瞒着,恐怕已上报上去了,说不定已然上达天听,虽说这疫病眼下算是压住了,但总归是你不在代县时发生的事,治你个监管不利也是能的,你眼下再去要钱,不是正正触皇上霉头吗?” 齐路心意已决,不想再与左临风争辩,只略言道:“我已然叫人快马呈递上去了。再弄不到钱,我可就不止是被治了监管不利的罪了。” 这事也古怪,既然要治理水患,自然是要拨银子,户部也是不能耽搁的。 原说要拨三万两,可户部至今却只拨了三千两,一个县受灾,这点钱,不多时就要用完了,户部却一直压着,不再拨款。 长河落日圆。 闻江在山脚下,蜿蜒着向远方赤红的圆流去,没有一丝酿下大祸的悔意,也没有一丝对葬身在其中百姓的悲怆,只是静静地,一如它之前流淌的许多年。 齐路的状态并未恢复过来,出来久了,觉得眼中有些泛酸,他极目远眺,希望能借此缓解一下,却见原本通体都是赤红的圆处出现了一人一马的黑色剪影,原本这些景于齐路而言并没什么可看,可这一人一马却惹得他一下抬高了头,显出了十足的兴趣,因为来人所骑的,正是他的马。 那匹马通体黑色,毛发顺亮,跑起来速度奇快,如空中闪电劈开黑夜一般迅猛,划出一道白光,故起名为照夜白。 齐路忍不住朝前走一步,谁骑了他的马? 在他心中最先袭来的不是怒,是好奇。 照夜白脾气十分臭,要吃最好的料,住最好的棚子,还不许他人的触碰,齐路降服他,着实花了很大的功夫。 一人一马很快地便近了。 齐路看清马上的人,更是大惊。 是江南竹。 江南竹并未挽发,乌发随风飘着,像大旗一样招摇。 左临风也看着,不多时,那赤红的太阳前又出现一人一马,速度也不慢,江南竹勒马到齐路跟前时,后面的一人一马竟与照夜白缩短了不小的距离,甚至隐隐有追上照夜白的架势。 齐路眯着眼看还未下马的江南竹,只见他穿一身黑,端坐于马上,领口和颈子交界处,黑白分明,那黑袍子上还绣着一条金蟒。 这不正是昨天齐路闯户部穿的衣裳? 照夜白实在是快,性子也确实是烈,江南竹花了老大的劲才勉强制住它,他的脸现在还红扑扑的,跟远处的落日的颜色也差不离,江南竹自上而下地看着齐路,泛红的眼角向上勾着,下巴绷得紧紧。 齐路看够了,往下看时,这才注意到照夜白的眼被一条黑布给蒙起来了。 照夜白的眼被蒙了起来,只能靠着气味辨别面前人,江南竹穿着他的衣裳,照夜白便识错了人。 江南竹急匆匆道:“请殿下令牌一用!” 齐路道:“为何?” 照夜白离齐路过近,它嗅到自己主人的气味在前面,相比之下,马上这位“主人”的气味就显得太浅淡了,它鼻子喷出气来,似乎有些被捉弄了的生气,蹄子朝天举起。 江南竹正急着呢,一时不防,竟被照夜白掀了下去。 齐路眼疾手快,转了个身,又向后猛退了几步,这才稳稳接住了江南竹。 江南竹不放弃,继续道:“户部明天就能拨款下来!你信我!这个折子不能上!” 齐路的脑子很清醒,怀里这个脸都急红了的人此时正殷切地盯着自己,嘴里斩钉截铁地念着三个字,“你信我!” 齐路又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清醒了。 因为很急,江南竹说话很快,“这个折子递到司礼监,再转交由殿阁折腾一番,必然无法及时上报,到时候,钱款拨下来,皇上却瞧见要款折子,一定会觉得是你对他不满所为。户部再一撺掇,治你一个诽谤罪也是有的。” 默了半晌,齐路看着江南竹额角汗湿的发,终于卸下了腰牌。 江南竹将那腰牌塞与了站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白衣,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少年头上编了许多辫子,辫子上缀着不少的小银铃铛,行动起来叮铃作响,他长着一张美人面,唇红齿白,与江南竹一样,白的晃眼,正是刚才在江南竹后策马而来的那人。 那少年点点头,一点气喘也无,将牌子往腰间一塞,利落上马,驱马远去了。 左临风还呆愣着,看着远去的白衣少年,不免赞叹道:“这样一匹普通的马,却能让他驱出如此的速度,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江南竹早就被放下,他此时立在泥泞的地上,颇有些自豪道:“从明井十岁到现在,还没有他追不上的人,拦不住的事。” 齐路低头,瞧着面前要有尾巴都能翘到天上的人,冷冷道:“你怎么就确定明天户部就能放钱?要是没放钱,又该当如何?” 江南竹回过头来,气喘还没平定下来,说话间也带了些气声,“虞春身今天下午去了朱府,见了朱道猷。” 是了。 三万两算是大款项,需要齐皇给户部写条子拨款,那时候朱道猷还没有抱病回家,依旧在户部主事,在殿阁内听奏。 当时的三千两是朱道猷拨的,想必那条子该还是在朱道猷那处,朱道猷的病来的突然,刚开始还撑着,在自己府中处理事务,后来渐渐的,手也动不了了,人也瘫在床上,这才交了自己户部的权,这一来一去间,先前事务的交接便慢了许多。 魁州大旱,魁州知府处理得不到位,张嘉和受命,去魁州赈灾,顺带着挖出了不少的贪官污吏,大挫朱氏一党。 被参的人中,就有魁州的巡抚曹炳坤。 魁州巡抚刚被押送到京城,一连串大大小小又扯出了不少人,眼下正在清算,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户部正忙着算账呢,虞春身应是不得抽身的,所以派了户部主事林文康去到朱府专门交接事务。 这一个下午,虞春身拨冗特地去到朱府,确实不寻常。 如果这是朱氏一党给齐路使的绊子,也不是说不上理,毕竟虞春身一向谨慎,事情不喜经由他人之手,亲自上门去找朱道猷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一举,难道没有风险吗? 江南竹挑眉,眼珠子朝右边转了转,显然是冲着旁边认真听着,却满脸写着听不太懂的左临风。 齐路知晓他的意思,并不打算瞒着左临风,于是道:“但说无妨。” 江南竹道:“万一我猜测错了,那也有可回缓之处。” 齐路来了兴致,“哪里?” 江南竹穿着齐路的袍子,又宽又大,他低了头,提起自己落于地上的袍子,道:“代县县令之处。” 他抬起头,道:“他人尚在大理寺,罪名也只是个治理不当,府邸还未被查抄,这位县令风评属实不行,说是小妾成群,想必也贪墨了不少,我们可以从这上面拿钱,暂时支持一段时日,那时,你再去递信也不迟。” 第21章 左临风这次终于听懂了,可他有所疑虑,“他既然罪还未定,那我们又怎么能擅自去抄他的家?” 江南竹的手不大,这袍子又厚,他说话间没抓住,又落到了地上,江南竹受不得衣裳有任何一处落于肮脏的泥地上,即使不是自己的衣裳也不行,他又要去拉衣角,却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抢了个先。 他抬头,对上齐路的眼睛。 齐路的眼睛里总是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让人觉得他一天到晚都有烦心事,可江南竹却私自觉得,他能透过那些戾气,瞧见他眼睛的澄澈,窥见他的一片赤子之心。 “钱,要他们自己捐出来。一个贪污县令的背后,绝不止他一个贪,县丞,主簿,甚至于商人。” 江南竹语气有些森然,“哪怕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叫他们凑出些钱来顶上个一两天。” 齐路手中拎着江南竹所穿黑袍的一角,道:“这就是你的底气?” 江南竹不吭声了。 齐路轻轻“哼”了一声,“也不过如此。” 第20章 恼羞怒背叛者谁 仁惠帝齐佑不好女色,已经许久不去后宫了,在宫中建了座真武殿,打着玄修的旗号,没有要紧的事,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齐佑能当上皇帝,也是运气使然,让人不得不叹一句“天生有皇帝命”。 他自小就是当闲王在养,在十几岁之时迷上了道教,那时,他的四个哥哥正因为皇位闹得不可开交,他却独一份,号称不娶妻不生子,要游遍大好河山,做个闲云野鹤。 后来,他的二哥上了位,成了皇帝,也就是贤盛皇帝。 成王败寇。 贤盛皇帝一上位,就先迫不及待地清算与曾与自己争夺皇位的三个对手。 齐佑的亲哥哥——三皇子齐麟,那时是先皇最宠的儿子。 大局已定,三皇子齐麟掂量着手中的兵马,和自己已承继大统的二哥比了比,发现自己还是弱了许多,本已经打算收敛野心,乖乖偏安一隅了,可贤盛皇帝这一举,却给了他破釜沉舟的勇气。 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的光荣些。 于是,他反了! 不止他,还有闲云野鹤的齐佑也反了。 自己的亲哥哥都反了,按贤盛皇帝的性格,即使齐佑没参与,也是无法独善其身的。 揭竿而起都是要有旗号的,而三皇子齐麟的旗号便是:当今皇帝齐珞的上位诏书是假的。 这个旗号打得委实不错,反正老皇帝都死了,真的假的这回事只能到阴曹地府说理,况且他又是老皇帝最宠的儿子,这么说也是有根据的。 这一反,还真给他反出一条生路。 当时与贤盛皇帝夺位的大皇子和五皇子已然被杀,只是党派清算所需时间较长,一些从前追随着他们的大臣还尚未完全被斩草除根,这些大臣也怕死啊,一个个在家里挖空了脑袋想自己有没有曾经勾搭过这三个皇子中的哪个。 于是,一些想到自己曾经对五皇子笑一下的,或者想到自己曾经夸过大皇子吉人自有天相的,都在家坐立难安了。 这三皇子一反,这些人掂量来掂量去,想到自己已经被牵连处决的亲家表弟的,眼泪一抹,反正横竖都是死,背水一战吧! 三皇子齐麟带着一群被逼到绝境的文臣、武将,竟然一直打到了养性殿——皇帝的寝宫。 那天天气晴朗,三皇子知道贤盛帝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于是他先在养性殿前痛骂了自己这位二哥哥泄愤,这位贤盛皇帝虽死到临头爆脾气却未改分毫,和自己这位三弟隔着门对骂,齐麟骂累了就让自己的亲弟弟,当时还是六皇子的齐佑去骂。 两个人都骂累了,那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的齐麟便就只带了齐佑去宫中看看这位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二哥了。 说来也奇怪,两个人进去,养性殿中一共三个人,结果只有齐佑一个人满身是血地出来了。 据齐佑所说,废帝齐珞突然攻击他,自己的哥哥齐麟为自己挡了一剑,流血过多而亡。 可怜老皇帝膝下六个皇子,死的只剩一个了。 顺理成章地,唯一剩下的六皇子齐佑便成了皇帝,定了年号为仁惠,还追封了自己的亲哥哥齐麟为端宥帝,为他在京郊建了一个寺庙侍奉。 此前齐佑醉心道教,无妻无妾,因此齐佑登位后娶了户部尚书朱道猷的女儿朱悯慈,纳了吏部尚书张嘉和的外甥女赵千颜为贵妃、中都督晏几道的妹妹晏少卿为贤妃、太仆寺卿楚洵的女儿楚云晟为惠妃,以填充后宫。 佳人在侧,齐佑对于后宫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只是偶尔对貌美娇俏的赵贵妃显出些不一样的偏爱。 仁惠三年,魏国朝贡,顺带着带来一个羌族绝色美人,绝色还不止,这美人还精通一些神神叨叨的法术,一出场便是如天女一般,将仁惠帝惊艳得无可复加,仁惠帝当场便封她为丽妃。 而后这位丽妃更是宠冠六宫,无人能比。 丽妃的肚子也十分争气,在第二年便生了仁惠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儿子——大皇子齐璐,随后被加封为贵妃。 因为丽贵妃的名字叫乌达尔,在羌语中意为美玉,仁惠帝宠爱,便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起名为璐。 璐,美玉也。 仁惠四年,似是感到被丽贵妃诞下的皇子所威胁,后宫中的贵妃和皇后陆续又诞下了二皇子齐胤和三皇子齐琮。 按当时仁惠帝对丽贵妃的宠爱程度,当时的众人毫不怀疑,若是大皇子齐璐长大,仁惠帝能封这个有异族血脉的皇子为太子。 只是,后来丽贵妃在宫中滥用巫术,而对象,正是仁惠帝。 仁惠帝被自己最宠爱的妃子背叛,性命是保住了,只是落下了病根,每到雨天便头疼难止。 自此,丽贵妃成了宫中禁忌,齐璐勉强保住性命,但名字中的璐字也是不能要了,于是便改名叫齐路。 年移事易,每到雨天就袭来的痛苦使得仁惠帝对这位丽贵妃只剩下厌恶,连带着这个儿子也十分不喜。 真武殿中。 胖乎乎的掌印太监高保给虞春身拿了个小凳子,虞春身千恩万谢地接了。 虞春身坐在下首,仁惠帝隔着帐子坐在内。 这是他第一次来真武殿,这个仁惠帝修道的地方,只见这个大殿中烟雾缭绕,雕梁画栋,就他屁股底下坐着的这个小凳子,也是上好的檀香木制成的,价值百两。 仁惠帝隔着帐子坐在里面,手里捻着灵珠,“说吧。” 虞春身被这烟熏得有些热,他擦擦头上的汗,“回皇上,大殿下是昨日来户部的,说是户部不放钱,户部也不是不放钱呐,只是周转不开,皇上的登鹤楼还在建…” 仁惠帝打断他,语气生硬,“朕是百姓的君父,自然要将百姓安危置于前。” 虞春身见皇帝不高兴,找补道:“是,皇上体察民情,爱民如子,户部感念,虽吃紧,但也是放了三千两银子的,前些天,代县县令令狐言用三百两也撑了一周…就在今日,臣已经命户部主事闻庆领着户部条子去拿钱了。” 虞春身从凳子上起来,跪在地上,言语间哽咽,“说到底,还是臣下等备位充数,这些小事还扰了皇上的清修,还请皇上责罚。” 帐子中的人默了半晌,才道:“起来吧。” 虞春身走后。 仁惠帝坐在帐子中久久不动,高保站在门口,将门关上,刚一关上,一声重响在他身后炸开。 高保和一些小太监们匆忙跪下。 过了一会儿,帐中依旧静静的。 高保大着胆子,膝行上前,捡起仁惠帝扔下的小香炉,放在帐外的一个小几子上。 见仁惠帝没说什么,他才爬起,只是腰还弯着,对那些吓破了胆的小太监道:“你们都出去吧。” 小太监们出去了。 仁惠帝几乎咬着牙道:“好一个爱民如子的大殿下!朕竟不知道,这些民都是他的孩子了!看来这天下间,只有他一个人爱民!” 高保替仁惠帝将帐子拉起来,露出了他那张干瘦枯槁的脸。 他道:“奴才说句冒犯的,奴才待在司礼监,常常和那些大臣打交道,言语间常听他们抱怨,说大殿下是个莽的,奴才原本不懂,现在如今听皇上一说,大概懂了。这样的一个人,不叫莽叫什么?” 仁惠帝看向高保。 高保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他虽不喜自己这个大儿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儿子的性子一直都很莽,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莽。 自他进了军营,朔北曾有几次死伤很大的战役,据朔北军营上报,他打的都是前锋。 这个让人忌惮的大殿下并不会周旋,也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想周旋,他就这么带着那一股单调的莽劲,闯入了这个诡谲的朝堂。 仁惠帝没有吭声,他挥挥手,让高保出去了。 高保“诶”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22章 只是里间还需人伺候,他便点了外面侯着的太监温茂去伺候。 “我看皇上嘴唇发白,有些唇风,去沏一壶中州进贡的红枫茶端去。” 高保安排好一切,踏进司礼监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沈逐青正在处理今天递进来的帖子。 高保坐下,自己倒了桌上的一壶茶喝,他喝了口茶,问逐青道:“有代县的折子吗?” 沈逐青面白无须,身形清瘦,颇有些文人气度,他起身行礼叫了声“义父”,而后摇摇头道:“没有。” 高保显出思考的模样,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沈逐青是高保一手调教提拔出来的,与高保关系很好,他问道:“义父,您为何如此担心大殿下?” 高保看向他,道:“也没什么,说不上担心,只是觉得这样的一个人很难得。不想平白就被摧折了。” 户部拨款的消息传来时,齐路还在代县牢中审人。 他脸上严严实实地裹了用艾叶熏了又熏的面罩,面前隔着一个木栅栏坐着一个女子。 也不能说是坐着,几乎是瘫着,只见女子靠在墙上,喘气如丝。 这次疫病来的突然,且不太合常理。 第21章 此青楼青黄不接 棚中第一个染上疫病的女子叫王萍如,近三十岁了,性子泼辣,做事利落,是棚里负责上街采买的。 从朔北跟过来,照看齐路的高河晏大夫是昨天赶来的。高河宴常年在边境行医,见过不少的疫病,也钻研过不少的与疫有关的古书,一番忙碌之下却也仅仅知道此次的疫病名叫巢疫。 据《疫病方》记载:巢疫,易在脏乱龌龊的地方滋生,发病期在七天左右。 对于治疗的方法,记载的含糊不清,有也似无。 齐国开国以来,巢疫还是第一次出现,因此,对于巢疫这个病,可以说是毫无借鉴之地。 虽说已至八月,天气炎热,洪水浸泡又潮湿得很,确实是个容易滋生疫病的时候。 但齐路也不是就没想到这事,况且这有了疫病的棚子是设立在山坡顶上的,不仅是个阴凉处,还四面通风。 即使户部拨下来的钱款不足,但齐路还是挪了一小部分用于疫病的防治,在饮水、住所、清洁等方面都做了要求,苍术也熏燃过几次。 也正是因为此前的准备,才让他有些松懈,甚至亲自跑回了城中的户部去要钱。 大棚,尤其是女子住的大棚,一天打扫两次,最是干净的。 王萍如说话很虚弱。 因此齐路问的也很慢。 其中内容莫过是从七月二十八日到八月七日病痛初发,这段时日,她去了哪里、接触到了什么人,她是否有见过相似症状的人。 齐路侧面坐着的代县主事白休章偶尔抬头,其余时间都在埋头记录着。 问题少,其中包含的事件却是琐碎的,耗了大概一个时辰,齐路才算完全将王萍如这些天去的地方,遇见的人理出来。 完事后,白休章将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呈递给齐路,齐路粗略翻看了几下,便将那几张纸递给了后侧的周庭光,“将这几张纸递给左都督,再告诉他,让他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将这些人…连同家属,都一一间隔起来。家中若房间不够的,就带到我官宅院子后的客房中。” “还有,”他叫住起急匆匆就要走的周庭光,“让他们务必将面罩带好了。” 他刚踏出代县监牢的门,阳光便一拥而上,包裹了他,他眼前忽然有一瞬地模糊,很快又缓过来,他抬起头,看了会儿高高挂着的太阳,身体却忆起了在牢狱中被黑暗潮湿簇拥着的感觉。 不行,这些女子不能一直在这住着。 他大步地朝前走去。 如今钱到了,什么事都好展开手脚了。 齐路忙得脚不沾地,江南竹总算堵到了在客栈里打算耍无赖的大殿下齐路。 齐路坐着,翘着二郎腿,少有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着对面的老板,他竖了三个手指头,“三百两。” 这已经是大价钱了。 对面潇雅楼的老板都要跪下了,“大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吧,别说三百两,就是三千两,我们也不能收纳有疫病的人啊。我们以后这生意,以后还要要做的。我和我这上下几十口子也不能喝西北风…” 齐路不耐烦听这些,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他恨不得大手一挥买下这潇雅楼,只是不行啊。 他有钱吗?有,但也没到能随随便便买下一个地理位置如此优越的客栈这个地步,若是真的能买下这个客栈,即使府中日子捉襟见肘他也是愿意的。 只是他闯户部的事就够那些御史们参上一本的了,若眼下贸然阔气,再买下代县一个客栈,御史必然要再参他一本奢华糜费,说不定还要好好查查他。 他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查,但他怕会另生事端。 账,这种东西,想要出问题,还是十分容易的。 他只略略思索了一瞬,勾了勾唇,正计上心头时,门口却来了人。 众人目光转移。 只见一个男子正挥着把扇子施施然走进来,那月白色的绸衫上绣着青绿的柳叶,似是随着他的走动簌簌落下,他的头发依旧没全束,落在身后。 又是江南竹。 这次他持扇的方式变了,变得有些市井气,他细长的眉尖向上挑着,一副年少有为又轻薄无礼的商贾样。 齐路带的人中没人认识他,齐路也不戳破他,只见江南竹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抖起青山绿水面的折扇,拱手道:“大殿下。” 齐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一礼。 “小民是此青楼的主人,大殿下的事,小民有所听闻…只是不知…”他有意瞥了一眼潇雅楼的老板,“大殿下可已定下?” 齐路站了起来,睨着江南竹,不知他又要做什么。 “此青楼?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楼?” 江南竹直起腰,抬起头,很小幅度地摇头,叹了口气,“只怪小民的此青楼位置不好,在郊外地带,原本是供富人喝茶取乐的地儿,大殿下如此克于律己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齐路心中有鬼,总觉得江南竹将“克于律己”这四个字咬得十分重,似是故意要让他多想。 他压下心中杂念,依旧四平八稳,“你要什么?” 江南竹莞尔一笑,将鬓边的发撩到耳后,露出自己细长白腻的脖颈,“借大殿下的耳朵一用。” 齐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江南竹贴到他的耳边,不知何时,那被他撩起到耳后的头发又垂下来,刮过齐路的耳尖,他呼吸都重了许多。 江南竹声音冷清,说话却如细丝般缠绕,“只求大殿下能赏脸一夜…” 齐路还未听完,就忽地抬起头。 江南竹此人,不按常理出牌,齐路生怕他大庭广众之下又说那颠三倒四之语。 江南竹的眉毛蹙着,两双黑汪的眸子闪烁着不解,将那句话补全,“赏脸一夜来休息,多加安养。” 江南竹打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百姓们都很担心大殿下的身体呢,小民也是如此。” 齐路知道又被他戏弄了,但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再抬眼时,江南竹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上的眉毛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出了那潇雅楼,其余人被遣散,便就只有他和江南竹两个人走在街上了。 代县的街道恢复得实在不错,眼下,以往街面上一半的生意都已恢复,虽不比先前繁华,但到底也算不上寥落了。 街上时常有人将目光投在这并肩走的两个男子身上,只是不知他们看的是人高马大的齐路,还是一旁玉琢一般的江南竹。 总之,齐路不喜欢这样的目光。 他因为治水中大大小小繁琐的事务,曾来往代县街道多次,多少也认识了些路,他拐进一个巷子口,江南竹也跟着进了巷子。 这巷子又长又深,里面没几户人家,似乎是专门用来通行的,石板的路,墙边上生了杂草和青苔也没人注意,四周没什么人走动。 齐路问他:“你哪里来的一个此青楼?” 江南竹晃着扇子道:“大殿下远在朔北,不管府中事,自然是不知道的,这此青楼原本确实是没有的,只是我那天翻阅府内的铺子田产,偶然发现了这一处,发现竟已然废弃许久,我想着在郊外,环境好,又幽静的,便说弄成个供那些富人取乐的茶馆什么的,没想到,钱虽然没赚到,但给殿下帮了忙,我就知足了。” 左拐右转,到了总算出了这个巷子,二人再出来时,竟然正正是城门口。 江南竹感叹,“要是早知道这条路,我也不必多走这么多的路了。” 此青楼已然建成,外看雅致小巧内里却别有洞天,里面来来往往几个美侍,几个仆从,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 第23章 那管事的见了江南竹,便迎了上来,喊了声“主子”。 这管事的并不是代县的,是邻近安县的人,因此他并不认识齐路,只看齐路华贵不凡,又和江南竹看似交好,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略有些踟蹰。 江南竹介绍道:“你若喊我主子,那么这个就是老板了。” 那管事的反应过来,喊着“大殿下”,匆忙要跪下,江南竹笑着托住他,道:“罢了罢了,我着你办的事你办好没?” 管事的原以为南安王就是他见过的最富贵之人了,谁料第二天就见了个更权贵的,他难免有些紧张,战战兢兢道:“都办好了,房间都打扫出来了。” 江南竹点点头,道了声好。 二人头一次安然相对着坐下,那管事的亲自沏了茶上来,江南竹笑道:“大殿下来了你就阳奉阴违了?你不用担心,只管将我的酒拿上来就是了。” 齐路喝着茶,不置可否。 齐路知道江南竹能喝酒,却不料他如此能喝,对于一坛女儿红,如喝水一般,一碗一碗往下灌,见齐路看着自己,他才解释道:“实在是渴了。” 他解了渴,脸不红心不跳。 一个美貌的女郎上来,上了一盘子糯米糕,因为女郎额头上的花钿新奇,江南竹多看了那姑娘一眼。 那女郎走后,齐路伸手触了触那梅花状的窗框,“挺好的地方,想来东西和人都是按你心意安排的。” 江南竹琢磨出了这句话中的机窍,言语间挡了下去,“富人么,既已有了钱,不用管生存这些,便多了些闲情逸致,对月弹琴,扫雪烹茶,佳人佐酒,闲情易有,佳人却难得,找来这些姑娘,是费了些心思的,只不过不是我的心思。” 他看着面前的齐路,眉眼安静,“我一心扑在大殿下身上,还哪来的心思分给旁人呢?” 第22章 试机会临井自照 齐路放下那竹节盖碗,声音脆脆的,小楼外还有细细的嘈杂声,不是人声,是林子里的声音,有鸟,有风,有蝉。 他冷冷答道:“你还是多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吧。” 江南竹挑挑眉,笑着饮了口酒。 不多时,齐路的耳边传来指甲击打桌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敲一个调子,齐路终于将目光转回来。 江南竹的手很好看,指甲也很漂亮,没留长,只是略微养出了一点,并不多,齐路不懂女人的那些玩意儿,也不知道江南竹是不是染了指甲,他的指甲窄长,指尖粉嫩,甲盖的粉色要深些,像是要滴下来的那种粉。 江南竹是个处处都精致得不行的男人。 齐路与他相反,他偏偏是个粗糙到不行的男人。 他不懂,于是撇了撇嘴。 江南竹见他的头了回来,于是便收回了手,问他,“大殿下该是还有另外的事来找我吧?” 他撑头望他,目光盈盈,继续道:“不然怎么耗费时间随我来此青楼呢?” 齐路面上八风不动,头向后仰了仰,整理了下衣襟,“是。” “王萍如的事,我想交于你处理。” 江南竹闻言,并没有显出多惊讶的样子,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之后有些调笑道:“想必是大殿下实在找不到人了,要不,按大殿下前些日子躲着我的样子,也不会找我了。” 江南竹的手臂支在桌子上,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细白的一段小臂,齐路瞧了一眼,脑中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样的一段手臂,就该配个上好的白玉镯子。 齐路又喝了一口茶,喉咙依旧发涩,他又多吞咽了几下,“这是不答应?” 江南竹放下手臂,隐去了那一段白,“怎么可能,求之不得呢?” “但是…”他拖长了音,留了悬念。 齐路果然看向他,终于与江南竹等了许久的眸子对上了视线,“大殿下今晚要回院子睡。” “后院住进了那么多人,即使是官宅,我住着也害怕。” 他补充道。 齐路这才想起,他要求隔开王萍如接触的那些人时,怕屋子不够,便将有的人送往了自己住的官宅的客房里。 估计现在,已然被送过去一些人了。 疫病出现后,他便常常在外奔波,有时就近,不定在哪个客栈就住了,可江南竹却是实打实在那住着,虽说客房也没几个,但到底是一些生人。他如今才觉出些歉疚,那时说的话竟没有顾及到还住在官宅的江南竹。 就当是弥补歉疚了。 齐路如此想。 他起身,抖了抖袍子下摆,褶皱瞬间平了,明明可以立时就答应,他偏偏就端着,往外间走,直到留给江南竹一个背影时才道:“知道了。” 江南竹将人送出去,瞧着人远去,唇边才浮现出大幅度上扬的笑来。 不知是不是一直惦记着齐路比自己小五岁这件事的缘故,他每次看齐路,总注意到他的一些小动作,甚至觉得齐路简直有种单纯的可爱了。 可齐路人高马大,站那黑压压的样子,哪里可爱? 那个头上画着花钿的女郎正提着个篮子要去厨房送瓜果,她性子活泼,也不知江南竹身份,只当他是个经商的公子,因此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她见江南竹还痴痴地望着齐路离开的方向,探过头来,有些俏皮,“主子,舍不得为何不跟着去?这里的事有我们呢。” 江南竹心情不错,看她一眼,叹气道:“总是黏着有什么乐趣呢,不多时就腻了,你年纪小,还不太懂,这样若即若离才有意思呢。” 好看的女郎瘪瘪嘴,皱着一对柳叶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嘟囔道:“还是主子经历得多,眼光长远,想法也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一样。” 她沉思着,提着篮子正要走,江南竹却唤住要走的她,她停下脚步,回头探寻地看。 江南竹笑着,指了指自己干净的眉心,道:“你额上的花钿,甚是好看,可有样图?” 明井本是随着江南竹去潇雅楼的,后来江南竹随着那个什么大殿下走了,他被遣去找一个叫左临风的都督,江南竹告诉他,到最乱的、骂人声最重的巷子口,准能找着左临风。 他年纪小,个子小,骑马随着江南竹去找大殿下时曾与那位年轻的左都督时有过一面之缘,但眼下,这些高大的卫兵们都是差不多的身形,都穿着黑漆漆的甲,戴着面罩,都只露出一双不怎么开心的眼睛,明井自诩记忆力惊人,但这下也难以辨认出了。 他一边抬头四处看,一边在人群中穿梭,就像在林子中找一只栖在树梢的鸟,只不过,他在寻找一双眼睛。 脚步声、衣服间的摩擦声、和着叫骂声,兜在他耳边,一刻也不停。 “你怎么能随便抓人?我们犯了什么错?当官就能随便抓人吗?” “带走带走!” “救命啊,杀人啦!官府杀人啦!” 左临风焦头烂额,却没法解释,总不能掐着腰大吼一句,“你们可能染上疫病了,都要死了,还不速速随我走”。 这不是他这个阳间的兵该说的话,该是那些阴曹地府来抓人的阴兵说的。 他见人带的差不多了,拔腿转身要离开这乌糟地方。 “哎呦”一声。 他刚转过身,还没站定,胸口撞上个人来。 本是满心的窝囊气,结果低头一看,他又咧嘴笑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满头小辫子和白衣,他认出了他。 白衣小孩抬头看他,目光先是看向他的眼睛,而后又移到他的头发。 左临风总不好好梳头发,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上还会翘起来一点头发。 “左都督。” 人看着是小姑娘一样的漂亮,声音却沉沉的。 左临风掐腰站着那,眉开眼笑,“诶你不是江南竹身边那个很会骑马的小孩吗?叫什么明井是吧?” 明井不喜欢被人叫小孩,但碍于这个人身份高,不能招惹,只是点了点头。 左临风问他,“什么事?” 明井目光平静,“大殿下让您今夜宵禁后去代县牢狱中将那些女子带出来,安排人送到郊外的此青楼里,我会与您同行。” 左临风抱怨,“他怎么不叫周庭光去?就叫我?” 明井不认识周庭光,但听他的口气,疑心该和他一样,是个近侍,于是笼统答道:“大殿下周围那些人,都先去此青楼那边收拾了。” 左临风自然不会为难一个来捎口信的小孩,况且他也不是真的不满,不过是仗着他和齐路关系好,稍稍抱怨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 他很亲昵地将手臂搭在明井肩头,拉着人随大流一起往巷子口去,“好吧,看在他还找了个小孩过来陪我玩的份上,我就原谅他了,只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哈哈哈。” 明井不懂他在笑什么,只觉得这个人简直奇怪,但他没出声,只由着左临风搂着往外走。 第24章 他好容易忍受下了面前这个男子一口一个小孩和亲昵的肢体接触,却没想到左临风还是个话多的碎嘴子,他总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明井碍于面子,还不得不一一作答。 “你是魏国人吗?” “不是。” “我就说嘛,我在朔北,见了许多的魏国人,没见过你这样长相的,那你怎么编这么多小辫子?” “南安王喜欢编辫子。” “那他可以给大殿下编辫子啊!他头发又多又硬,和他那个人一样,脾气臭,不过倒是可以编两个黑油油的大辫子,上战场都不用带武器了,只甩一甩,拿他的辫子当棒槌使就行了。” 明井不知该如何回。 但左临风似乎没想要他回应,因为他又自顾自地问起其他事了,“你们邶国男子是不是都像你和南安王一样,皮肤这么白?” “…并…不是。” “唉,可惜了,我还以为是风水养人,还想着要把我的一个黑鬼朋友扔到你们邶国那里养两年呢,他因着黑讨不着媳妇,可惜了,连这机会也没有了…” 左临风又开始笑了。 明井想 他还是不懂他在笑什么。 第23章 慎思量细细筹谋 月上柳梢,月色溶溶,庭院里有棵梨花树,枝头上绽满了比月光还皎洁的白。 院子里比主屋内凉快多了,自然的风比封闭的凉气要舒爽许多,江南竹坐在院子中的那棵梨树下,一方面是纳凉,一方面是与周庭光交谈。 周庭光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齐路的人,代县见过齐路的官员也都见过他,有他这个人在身旁,比任何齐路的令牌都管用,做事也更方便些。 齐路派了他过来,出于任何角度考虑都是无可厚非的。 眼下,这个年纪不大的副将正有些不安地坐在他对面。 “这名单上的人,都找到了?有没有遗漏的?” 江南竹看了良久的名单,而后才抬头,眉间的花钿被月光映着,像是微微润出红色的光。 周庭光道:“都找到了,没有遗漏的。” “那是否有人出现症状?” “有。” 江南竹的眸光闪了闪。 王萍如在棚子中染上疫病的概率是十分低的,最大的可能便是——她是在外界染上的病。 既然在外界,那必定有源头。疫病这种具有传染性的东西,要追查源头起来,是个十分麻烦的事。 巢疫,说是染上不过七八天,便会有症状出现,算算日子,最迟的也该出现了。 江南竹将纸张递与他,石桌上摆着磨好的墨,砚台上搭着毛笔,“还烦请你把这些人的名字圈画出来。” 周庭光斟酌着,将毛笔蘸饱了墨汁,他对这些人的名字本已烂熟于心,可却下笔时却有些困难,因为他隐约感到对面有一束很认真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手。 为了掩盖手抖,他将手腕歪了歪,这才艰难地圈了一个名字。 周庭光刚想悄悄抬眼确认是否真的有那束目光,却只瞧见那人腰间挂着的玉坠子。 梨花树已然遮了大半的月光,江南竹个子不矮,这一站起,又将另一小半月光挡了。 于是这一个圆圆的石桌上,便只有个罩着梨花灯罩的灯聊以照亮。 灵光乍现,周庭光如蒙大赦,一口气将脑中闪过的人名都圈了,圈得如何他都无法顾忌了。 他看见江南竹身旁的侍女行礼,这才匆忙站起,回过头,果然是齐路回来了。 齐路在外面住已经有许多天了,他大半时间都是跟着的,只是今天被他遣来为南安王做事,这才得以回了官宅。 江南竹很自然地走上前,寒暄道:“回来了?” 齐路没有作声,倒是看了眼周庭光,周庭光喊了声“大殿下”。 齐路只略微颔首。 江南竹接过周庭光手中的纸张,笑道:“周副将可以回去了。今天这么晚还叫你来,劳累了。” 周庭光受宠若惊,虚心道:“哪里哪里,这些都是末将该做的。” 春松送周庭光到院子门口,周庭光还忍不住回了头,却见主屋院子中的灯已然都被点亮,齐路走在前,黑色的袍角在快速走动中向后飞起,江南竹不急不徐地跟在后面,下摆被齐路在前头带起的气流卷起,竟然是朝着前方去的,一前一后,一深一浅,一亮一沉,互相排斥着,又互相勾连着。 二人朝着那一片素馨中走去。 齐路来代县时,代县主事请他先在官宅中择院子,他当时没想这么多,随便择了一个离大门近的,简不简陋他倒是不在意,只求有个地方能睡就是了。 可眼下,江南竹来了,这院子的弊端才显现出来。 江南竹这样的人,站在这样的地方,他脑中只有四个字——“格格不入”。 这院子是很寡淡的,并无多少装饰,唯一能看的,便是院子中央那棵最近才修剪过的梨树,主屋里稍好一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是一应俱全的,只是三个人站在这一间小屋里,就显得太局促了。 江南竹坐在屋子西角的书桌上看着那几张纸,手边放了一碟子梨条。 春松笑着提醒他,语气亲昵,“小君,您不是刚洗漱过吗?” 江南竹抬头,前额还有些湿的发盖住了一小部分的眼睛,“口可以再漱,这些梨条今晚不吃,明天就不是如此口味了,不就白白辜负了?” 江南竹在吃的方面,总有一些任性的孩子气。 他捻了根梨条,放在嘴里嚼了,咽了下去,开口说话,“王娘子接触到的,这些已经有些症状的人,有个很大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在王娘子在后些天遇着的。” 江南竹点着两个名字间的空隙,指尖左右划拉了一下,“若是以此线为界…那么是不是就能确定一个时段,王娘子极有可能是在这个时间感染的。” 春松拿了一罐子香膏来,江南竹不习惯他人伺候,自己接了过来,顺手放在书桌上,打发春松出去了。 江南竹早已习惯了齐路的不回答,自己吃完最后一根梨条,又去漱了口后,这才打开书桌上放着的那红底黑花的陶瓷罐子,手指舀了一些,一边朝床走去,一边往后颈、耳后抹着香膏。 这雕花的木床一个人睡的时候略宽,两个大男人睡在床上就有些挤了。 其实江南竹抹的这香膏香味很淡,味道也是好闻的,齐路平日里一个在血腥气,汗臭气里睡觉都能泰然自若的人眼下却不淡定了,“你抹的是什么?” 江南竹嗅了嗅,确定这香膏气味不浓后才道:“洋甘菊。怎么了?殿下是不喜欢吗?” 齐路违心道:“不好闻。” 这些香膏的气味很好闻,齐路甚至很喜欢,只是这气味太像江南竹这个人了,清清淡淡,却又凉凉的,这些气味像是有实体一样,裹着他,让他莫名感到了束缚。 他今天见了齐玟。 魁州乱了。 魁州知府,四品大员因贪污被抓入大理寺,扒出萝卜带着泥,连根带土的,偌大的人魁州官场竟没几个幸免于难的,从其他地方调人到底有限,因而大多数官员都是吏部从中央拨的。 中央的人缺少历练,又对魁州不甚了解,没多久,旱灾最为严重的陵川便爆发了民乱。 魁州旱灾这事,本是文官一派的吏部尚书张嘉和在处理,魁州的知府,人是他挑的,况且魁州知府贪污被抓一事,仁惠帝隐隐怨他太多事,治理旱灾只管治理就是了,怎么还将一个知府给扳了下来,白白给仁惠帝找了麻烦。 文官一派去不了这是非之地,刚被大挫锐气的朱氏一党就出来了,先是齐琮跳出来说要为父皇分忧,请旨去魁州,后又是东大营统领葛为方请求带兵去平定的。 齐胤生怕父皇同意了,这些朱氏一党到了魁州,抓住机会,定然会从中作梗,到那时文官一派就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了,齐胤再三思索下,打算将在仁惠帝眼中并不算文官一派的四皇子齐玟推出去。 齐玟远去魁州之前,扮成了一个商人,与齐路在代县酒楼的雅间中见了一面。 齐玟与齐路,二人算是这皇家中为数不多的真情。 这两人,一个生母不受宠,一个生母刺杀皇帝,也算是各有各的倒霉。 两个倒霉小鬼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齐玟被齐胤当马骑着,遇见了不愿让齐琮当马骑,梗着脖子犟嘴的齐路。 后同在内书堂学习,二人私下里更是多有来往。 只是二人选择了不同的路,齐路选择了雄飞,一鸣惊人,在明处;齐玟选择了蛰伏,伺机而动,在暗处。 君子论心不论行,同道中人,无论明暗,到底还是同乘了一艘船。 齐玟道:“齐胤那里…他近来与府中一个叫耿涛的联系密切,他向来多疑,同我所商量的事少之又少。” “你这次十分凶险,此事已然上达天听,父皇那里虽态度不明,但说到底,你当时确实是擅自回内城,还闯入了皇城办公的地方。” 第25章 齐路凝神片刻,“这次的事,倒是多亏了江南竹。” 齐玟闻言,似乎听出了齐路此话中的想将人收为己用的意思,因此并没有多嬉皮笑脸地打趣,少有地严肃起来,“对这样的人,需万加小心,众人都当他是个没用的花瓶,可他偏偏是个心有城府的,装了这么久,骗过了这许多的人,心机谋算,可见一斑。他守拙许久,陡然露锋,定然有所图谋。” 齐路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所谓选贤与能,贤能二字中,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最为重要的,还是蕴含于是其间的一个“忠”字。 “若不与我们一心,能力越好,反噬越大。此人需徐徐图之,我已将疫病那事交与了他处理,只待看最后结果如何了。” “若是他有算计之心,必不可再留!若是他真有能力,且无二心,后再招到麾下也为时不晚。” 上的菜没怎么动过,一壶酒倒是喝了不少。 此次的见面,有给齐玟饯别的意思在。 齐玟想到那江南竹狐狸似的模样,又忍不住对齐路劝诫道:“大哥,你可不能先把自己交过去了。” 而后深深叹了口气,“怨我了,此从前只想着大哥会不会中了红颜祸水的计,却忘了这世间还有蓝颜祸水这一说,如今我真是担心…他那样的一个人,是否有对大哥你使过美人计?” 齐路摸着良心,仔细会想了一番,还算真诚答道:“美人计…我不知是否有过。只是,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算是领会了。” 齐玟本意只是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岂料却诈出这样的回答来,他一时大惊。 第24章 怨艾烟美色当前 “所谓事有轻重缓急,我知道你负责任,可有时太有责任心也不是难成事的,你可千万别因为所谓的负责就…” “没有!”齐路道。 “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就好,”齐玟转而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不是这等贪图美色之人。” 齐路默默思考。 他是贪图美色之人吗? 明明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齐路知道江南竹贪凉,有很大可能在院子里,所以他就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他若进了院子,一定要只看着月亮。 可当他第一眼看到江南竹时,明明他站在梨花树下,整个人并不明朗,他却还是在第一眼时就瞧见了他眉间那一点红。 以至于他走到近处时,才感受到周庭光的存在,这才将目光又移开了去。 齐路觉得自己真的有愧于齐玟这句话了。 他又强调了一遍,“不好闻。” 江南竹情不自禁地又嗅了嗅,这黄春菊有那么不好闻吗? 他觉得挺好闻的啊。 这些天零零散散地还有几个巢疫发作的。 安稳了两天,到了第九天,再无任何巢疫发作的人了。 若这巢疫以八天为底期,按理说,这第九天再没人发作,这疫病就是稳定下来了。 这几天里,周庭光带人审问了那几家接触高萍如且患有疫病的,应江南竹的要求,在其中从中找出了三个符合要求的。 代县雨停了许久,天气越发炎热了。 外城不安宁,内城也不稳定。 左都御史冯少虞上奏痛陈大皇子齐路三罪。 一罪为擅自回内城,藐视皇上;二罪为玩忽职守,枉顾生民;三罪为滥用钱财,铺张浪费。 近来,仁惠帝又寻着了什么丹药,却自称为国祈福又闭关修炼,眼下,这一奏折正压在司礼监高保掌印太监高保手里。 仁惠帝这一闭关,各项事都搁置下来,代县原县令令狐言还在大理寺关着,旁边作陪的是因贪污被抓的魁州巡抚沈郁全。 曹柄坤倒豆子似的吐出的那些人,贪污多的已经被斩首,贪污少的大都被判流放,只有曹柄坤的处置没有说明。 倒不是因为这沈郁全多有背景,多有能力,留着他全是因为魁州的民乱。 本来在他吐出这些人之后,他就该问斩的,只是后来魁州爆发民乱,魁州上至知府、同知,下至县令要么被流民杀害,要么应贪匆匆被斩首,总而言之,都死差不多了,只剩个魁州巡抚曹柄坤,即使离了十万八千里,大理寺的人竟也不敢动他了。 魁州乱之源就在“无知”二字,而眼,唯一对魁州还有些了解的官员,也就剩曹柄坤一个了。 一大堆事没有结果,仁惠帝又乍然宣布闭关,将这一烂摊子全部扔给了官员处理。 大理寺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位仁惠皇帝最擅长的两招便是移花接木和祸水东引。 代县郊外此青小楼亭子处,医师高河宴蒙着下半张脸,露出一双亮的眼,来回走动着,看着药童煮药,“一共十二人,先煎十二服药……” 江南竹人是正午时分来的。 高河宴忙碌近半个月,此次算是第一次见他。 他早就听闻周庭光说这位大皇子妃仔细精致,今日见到,果然如此,因怕晒到,他戴个面纱斗笠,一直到了此青楼的檐廊下才摘下,头发竟是一点也没乱,开始时脸未露全,一张末尾绣了兰花的布遮了半截脸,往上只露出一双正正宗宗的丹凤眼来,眉间点着一抹红,离得远,高河宴看不清是痣还是什么。 行到小楼中央亭子时,高河宴这才发现,那一抹红是画的花钿。 江南竹礼数周全,高医师不知他为何而来,还以为是出了事,心中不免惴惴,却听他言辞恳切,“高大夫,我只来求一碗汤药。” 高河宴笑笑,命小童盛了递与他。 江南竹接过那陶瓷大碗,而后笑道:“我近日总有些害怕,多呼吸几下就觉得是不得了的事了,恰今日有闲,便专程来了高大夫这喝一碗汤药,这才算放心。” 高河宴安抚道:“小君面色红润,无枯槁之相,怎么会是疫病呢?” 他早就写了药方,送至各处,近来,各处都设了棚子,免费施汤药,官宅那处更是不必说,估摸着江南竹也喝了不少天了,他此时来这,恐怕也不是因为这碗药。 高河宴也不点破。 他身后跟着周庭光和一个年纪略小的漂亮孩子,周庭光与高河宴是旧识,挤眉弄眼地让高河宴也给他来一碗。 小童又盛了两碗,明井接了,顿了半晌才一饮而尽。 他明明和江南竹去代县府衙时才喝过,更何况,府衙对面就有汤药的摊子,眼下也不知江南竹为何来这,舍近求远要汤药喝。 江南竹摘下面罩,露出下半张脸来,果然是世间少有的长相。 却见江南竹一面喝着药,一面往小楼的走廊上觑。 走廊上一人走来时,高河宴才心下了然。 此青楼离泛滥的闻江很近,闻江决堤处的淤泥清除完全后,齐路带着工部来的主事赵传臣在大坝上寻视,说要了解此次决堤的问题,赵传臣言语间遮遮掩掩,二人一路寻至江水中游才算结束。 结束后,齐路不愿和赵传臣一同回城内,又想到此青楼就在附近,便过来要喝碗汤药,顺带着歇歇脚。 江南竹放下那碗药,一直迎到半路,问齐路,“如何?” 齐路和赵传臣周旋的实在是筋疲力尽,只道:“他说了一大堆废话,大概意思就是他看不出问题,要工部侍闻良涛来看看。” 齐路到了,小童还没来得及再盛一碗,齐路便当那碗还剩一半的汤药是新盛的,一碗闷了下去。 那碗是江南竹喝了剩下的。 众人都禁不住瞥向江南竹,却见江南竹面色平静,众人也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江南竹道:“父皇如今闭关,旨意如何下?” 齐路道:“这赵传臣,是户部侍郎虞春身的同窗。” 也是朱氏一党。 齐路说此话时并未避开这些人,江南竹也就大大方方问了,“他想拖时间?” 齐路把玩着手中的陶瓷碗,望着,目光冷淡,冷笑了一声,“不过十年,和这堤有关的人都还没死呢,工部尚书宋启亲画的图,朱尚书儿子亲自监的工…都是知道的。” 江南竹又问:“是图的问题?还是材料的问题?” 齐路言辞间不满,“这赵传臣,可谓一问三不知,工部叫他这样的一个人跟来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不过,眼下在堤坝缺口处却能明显看出,材料是有些问题的。” 高河宴本已坐下,在烧炉子了,闻言接了一句,“宋启可堪为齐国水利工师第一,他为人两袖清风,不屑朋党。” 从前朔北沧澜江的堤坝是由宋启督建的,一次宋启生病,他实在是穷困潦倒,连药也买不起了,还是高河宴不要钱帮忙看的病,二人也算是略有交情。 齐路垂下眼眸,宋启确无党朋,也是凭借实力一路至此,算是朝廷中为数不多的清白人。 若是画图的宋启没问题,那便只有时任吏部侍郎的朱半声了。 他皱着眉毛,攥着碗边的手指微微发白。 第26章 似乎思索了一阵子,他放下错拿的碗,道:“我先去了。” 江南竹见他又要走,忙上前,给他拍了拍肩上的灰,抬头又温声嘱咐道:“你几天没回来了,昨天我遥遥曾看过你一眼,这件衣裳似乎你昨天也穿着,你是不是又不知在哪里和衣就睡了?我看这衣裳都脏得不行了,淤泥也除了,堤坝也寻了,我为你带了件衣裳,拿艾叶熏过了,此青楼里有房间,你先给换了吧。” 看着那双柔软的手,齐路感觉浑身的刺毛都被抚平了,他敛下眼来瞧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江南竹本来素净的手上沾了些他肩头的灰,指肚上都有些细细的灰,此时他正抬起那双多情的眼看他,话语是关心的,态度是寻常的,俨然一副老夫老妻模样。 江南竹的身后是一大片池塘,池塘上荷花开的正好,艾叶熏得烟弥漫在其上,烘得那上面像是仙境。 齐路疑心是这艾叶熏出的烟碍事,模糊了江南竹身后一大片艳丽的荷花,要不然,他怎么眼中只能瞧见他一人呢? 第25章 谁当真只图貌合 齐路点头。 江南竹朝后笑笑,道:“我先带大殿下去换衣裳。” 于是,亭中央只剩四人。 小童正分装包裹着药材,高河宴继续烧炉子去了。 暂无事可做的周庭光拉住要走的明井,“他们两个人回去,你跟着干嘛?” 明井看他一眼,又指了指手中拎着的包袱,“东西在我这呢!” 上楼之际,齐路才发觉后面跟着的小少年,注意着看了一眼,认出是那天左临风夸赞的那个少年,他问道:“从邶国带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 江南竹顺着他的目光朝后看一眼,道:“上次袁嬷嬷那事,邶业那里怕我这里伺候没人,又拨了些人给我。” 齐路瞥向他,思考着这些话,“是吗?” 他一直对江南竹疏离的原因莫过于是他的出身,而这句话恰恰又提醒了他江南竹的身份——邶业长公主江鸣玉那里出来的人,心中难免又多思索了一层。 江南竹道:“是。” 而后,他似是发觉了齐路言语中的不对劲,又轻声补充道:“只是,我同那里…都没什么关系了。我在邶国的处境,不过是所求非我所得,就如我并不爱水袖,但我依旧不得不跳,供人取乐。我仅仅想脱离这样的处境,我想,没有人会愿意被人当个玩物,当个贵宠看待。” 齐路低头,只看到江南竹低垂的头和露出的一小截白脖颈。 齐路想,他说错话了。 但他也不懂如何安慰人,只有些生硬道:“我也不喜欢水袖舞,我以后不会要求你跳。” “噗嗤”一声,一旁的人笑了出来。 齐路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怔愣。 江南竹本来只是做个可怜样子而已,他知道齐路色厉内荏,外表做着不近人情的样子,实际上最是知情达理,于是便想卖个惨,哪知道齐路真的安慰他了,只是话别扭了些。 真是很不会安慰人。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闻言,齐路原先张开的手,此刻虚虚握成了拳,放在两侧,他没有继续说话。 明井跟在后面,三人一路到了一个雅致的小间里,小间里还熏着什么香,白烟袅袅的。 江南竹把明井手里的包袱拿过来,冲他挑挑眉,“我自己伺候就行了。” 齐路趁着江南竹去拿衣裳,自己脱了外袍,嗅了嗅,也顾不得怎么样,随手拿个布团着包了。 江南竹走过来,要解他里头的衣服,齐路按住了他的手,“先把袍子换了,里头的衣裳,我晚上回去再换。” 江南竹说话的气流摩挲过他的脖颈,他听他问:“你今晚一定回来?” 齐路道:“我又不骗你。” 江南竹将外袍给他披上,“我不信,你给我写个条子。” 江南竹给他系腰带,齐路刚要说话,江南竹手上陡然使了劲,勒紧了腰带,齐路不察,向前动了些,再反应过来时,二人的小腹处已紧紧贴在一起了。 江南竹的眼神先是划过他的嘴唇,而后缓慢向上移动,言辞恳切,“前天晚上,我让明井去找左都督,带口信给你,让你回来,可你没回来。” 齐路不敢乱动,僵着身子,二人越来越近,呼吸也交缠在一块,窗户没关,一阵热风吹来,齐路脑子清醒了不少,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人,逃也似的到了这个小间子中的书桌旁,“写给你就是了。” 江南竹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凑上前去,“好,多谢殿下,拿着条子,我就舒心了。” 齐路将写好的条子给他,面色看起来很不好,他觉得自己又被江南竹给耍了,心中不虞,又忽地想起曾经交给江南竹的任务,他记得,周庭光同他说了,江南竹那处并没有什么进展,这在他意料之中,报复似的,他问道:“王萍如的事如何了?” 江南竹面上毫无慌乱神色,只道:“传染这样的事,扑朔迷离,哪里就是几天能找到源头的?只不过…” 他冲他眨眨眼,“我找到了。” “高秉烛。卖柴火的,一家五口,全部患了巢疫。他们一家五口住的地方在山上。” 齐路看他,话语间丝毫不退让,“山上?说是源头,似乎不大能让人信服。” 江南竹道:“眼下这巢疫控制住了,到底是如何开始的,恐怕难以确认了。若是不控制住,倒是有可能一探究竟。” 齐路听他这话,来了兴致,他坐端正了,问道:“什么意思?” “人为。” 江南竹的眸子漆黑,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紧盯着他,“若是巢疫肆虐,一定会有拿治巢疫的方子出来,你抵了罪,他获了赏,最得利者,便是了。” 齐路眯着眼睛,下巴微扬,“你怎么就能确定?” 江南竹不动声色,将那纸条折叠三下,放到自己的袖中,浅浅一笑,“因为不止如此,还有这个因故决堤的堤坝。” “代县与安县的堤坝,绘图人相同,监工相同,两个地方一起下雨,一起停雨,甚至安县还要再下游些,江水冲击力更大,可是,为何只有代县的堤坝塌了?恐怕很难说其中没有人为的因素吧。” “朱氏一党是想要钱,但绝不至于在天子脚下做这种要被杀头的事,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想要钱,也确实做了手脚,只不过这手脚没这么大,不至于连日的大雨就能让堤坝决口了。” “此招叫一箭双雕,一个雕是大殿下,而另一个雕,我想,大概就是修堤坝的朱半声。我这句话对与不对,大殿下心中应该早就有定夺了。” 江南竹又离他近了些,“您想试探我?”他凑近,歪头看着齐路,“那这个说法让大殿下您满意了吗?” 天气炎热,蝉鸣聒噪。 如此又过了两天。 代县得了巢疫的,一共五十八个人,连着死了六个,其中就包括王萍如和高秉烛。 高河宴整日忙碌在病人中,脸上痘痘生了不少,也没时间处理,直叹时间不等人,抢时间如同阎王爷手里夺命。 巢疫是防住了,可对于解巢疫的药,他眼下只是将将有了头绪,万不可能就这几天就钻研出方子来的。 代县牢狱中,阴冷潮湿,血腥气重得熏人,代县主事白休章领着江南竹进到最里头那件牢中,江南竹半遮着面,客气地道了声“有劳”。 白休章连身道“不敢不敢”。 江南竹坐在椅子上,问道:“特制的木笼子用上了吗?” 明井道:“用上了。” “还不说?” “不说。” 江南竹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他翘着脚看着远处关在笼子里的人,“李勒,我在再问你一遍,钱是哪里来的?” 从前笑眯眯的客气样子见多了,周庭光倒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与白休章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话,周围安静得要命,隐约还能听见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水刑刑具的滴水声。 “再抽一块砖头下来。” 这是站刑,笼子都是按犯人身高特制的,人进去,头露在外面,脖子被正正好好的笼口卡住,缩不回去,犯人脚下得垫着砖块。按理说是每天抽下一块砖来,不停地让犯人扯着脖子,叫犯人活活站死的。 可江南竹没有耗如此久,因为他的目的不在于叫李勒这个犯人身死,而在于让他尝尝这个刑罚的苦。 一位卫兵上前,从李勒的脚底抽下来一块砖头。 木笼中,李勒的头卡在笼口,脚下垫着约摸三四块砖头,还没抽这下一块时,他的脚已不得不踮起来勉强维持自己的头悬在笼子口了,眼下抽下这一块,只听他尖叫一声,之后整个脑袋都红了,脑袋卡在笼子口,脚已然悬空了。 “李勒,你好赌,欠了这么多的钱,到底哪来的钱弥补的亏空?” 李勒依旧不答,死死地盯着江南竹。 江南竹漠然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眼见着李勒开始翻白眼了,才对那守在一旁的两个人道:“放下来吧,水泼上去。” 第27章 那名叫李勒的男子一个激灵,眼睛缓缓睁开,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牢里点的灯火不足,只能瞧见黑漆漆的屋顶,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黏稠得像是要往下滴。 耳边是一声拖长了的叹气,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勒下意识将头转过去,隔着监牢的柱子,看见一双白色云纹的靴子,接着是盛开在一片雪白布料上,一朵乳白的木兰花,最后才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听见与那双黑漆漆眼睛完全不同的,轻柔的声音,“你很能忍…孩子会随父亲吗?” 牢狱空荡,李勒失神的双眸猝然睁大。 江南竹道:“带上来吧。”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哭喊着被带了上来,江南竹依旧蹲着,与李勒对视,笑着问他,“你更喜欢姑娘?还是更喜欢儿子?” 李勒立马反抗起来,他大叫着,却被按在地上。 江南竹知道他不会选择,于是替他做了选择,“都说父亲心疼女儿,那就…小姑娘先进去吧。明井——” 他细心嘱咐道:“小姑娘个子矮,得把脚垫高些…” 两个卫兵按住小姑娘,她哭喊起来,她已经被一路上见到血腥景象吓破了胆,眼下看到那小木笼,更是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她一连串不知叫了多少声“爹”和“救命”。 李勒闭着眼,咬紧了唇,浑身颤抖,他痛骂着江南竹,用尽最恶毒肮脏的语言。 直到自己女儿细细的脖颈被小木牢束住,像一只垂死小猫的最后一丝挣扎,只听她惨叫一声,随后便没了声。 江南竹对这一残忍的场景熟视无睹,淡淡道:“抽出一块砖头。” 只听“吧嗒”一声,李勒再也无法忍受了,他道:“我说!我说!” 江南竹竖起手,又露出笑来,“好了好了,把小姑娘放下来吧。” 两个小孩被带下去。 李勒被扶到椅子上,周庭光也坐至侧方,沾了墨,预备记录。 李勒头靠在椅背上,头发蓬乱,“六月二十五日。” 第26章 吐为快午间喧嚷 “皋凌来找我,说他有要事要托与我。皋凌是我的上司,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驿使…他是驿官。他要硬要我去做,我也难以拒绝,更何况,他还给了我这么多钱。” “皋凌为何找你?他不可以自己做吗?” “那天他有事,要去赴工部左侍郎闻良涛闻大人的宴。” “他托你的是什么事?” “送一封信。” 江南竹问:“你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吗?” “不知道,内城里大人们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会去看。京城里走的信,不出京城,查得没这么严,也常有官员图快塞银子找我们。” 江南竹理了理下摆,“还有他人经手吗?”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江南竹睨向他,“你知道皋凌死了吗?” 李勒两天没睡,眼中血丝很多,他眨了眨酸痛的眼,“知道,他办完这件事后就失踪了,后来在巷子里找到的人,说是喝酒喝死了。所以我害怕了…你们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敢说…我怕我全家都留不住…” 灯火昏暗,江南竹上半截脸都隐在暗暗的影子中,李勒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眼神,他感到自己被那目光穿透了,“你以为你自己真的是个好父亲吗?” 声音荡在明明空荡却挤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牢狱中。 “你赌博欠下钱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 李勒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他穿着,知道他非富即贵,况且,能擅自将他骗来审问,甚至用刑的,不是官员就是权贵。 他脑中转过许多人的名字,皇子、王爷……可都对不上。 这个男子总是如此的疏离,无论李勒坐得离他远,还是离他近,他都从这个男子身上感到了一种骇人的疏离。 江南竹将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微微向前探,李勒终于清楚看到他的眼神,静若深潭。他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经不住小幅度地打了个挺。 他记得这个眼神。 他记得的。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 找到了! 他想起来了。 他曾经去围观看过斩首,周围人指着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刽子手说,这是已经砍了数百个脑袋的刽子手啦,他砍头干脆利落,他刀下的人死得也痛快,好多人都塞钱,让他给自己儿子砍头呢。 李勒抬头看向台上的刽子手,他此时正高高地立于台上,从上至下,看着跪在他下方的犯人。 他记得的,当时,那个刽子手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 冷漠,凄清。 这个刽子手的刀下死过太多人,忠臣、良民、佞臣、刁民,这些或肮脏,或赤诚的灵魂,都曾消弭在他的刀下。 李勒大叫,看到鲜血喷到他的脸上,溅到他微微凸起的眼睛上,他也只是转了转眼球。 可为什么呢?明明坐在上面的男子,穿着最好的丝绸衣,踏着最好的云纹靴,纤细风流,怎么会像身份低贱、粗鄙狠戾的刽子手呢? 李勒靠着吞咽口水解了自己喉咙的干涩,脑中终于将面前男子的话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对方的话,可是他该如何反驳呢? 他无法反驳。 他赌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他以为自己会赢的。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让家人过得更好… 他换信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不会被查出来。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以为。 不会的。 只有他自己,这么以为。 李勒觉得有些难以呼吸,空荡荡的肚子开始闹了起来,一阵阵地痉挛,一涌而上的情绪中,有害怕,也有后悔,待他缓过来时,面前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人。 李勒被拉了下去,有人需要他活着。 江南竹道:“令狐言。” “这封信,一定和令狐言有关。” “毁堤哪有这么容易?” “令狐言死了吗?” 一连问了几句,周庭光能看出,江南竹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江南竹似乎急着要出去,周庭光大步跟着江南竹,“令狐言还在大理寺。” “没死就好。” 他停下来,将脸转向周庭光,眼中放出精明的光来,喋喋,“令狐言,他是个聪明人,他是个聪明人……” 周庭光并没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意,他只觉得此刻的江南竹有些疯狂。 江南竹有些激动。 这是难免的。 因为这是他作为自己,要破开的第一个局。 他是被折断翅膀,豢养在金笼子中的雄鹰,但他不会甘心做一个贵宠,他是鹰啊,他日复一日地假装乖顺,却也不甘示弱地啄那困住他的金笼子,只要笼子有了一点缺口,他就会逃出去,哪怕落了一身的羽毛,哪怕浑身伤痕——他已然窥见这金笼子外的天空。 这算是他的曙光吗? 是。 这次,他不是南安王,他是江南竹。 他不需要他人的注目,但他太需要找到自己。 他没有迷失,他只是,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断翅的雄鹰拍拍翅膀——即使飞不起来,也要离开,离开所有困住他的。 周庭光叫住他,“小君,此外,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我去摸排时,发现…代县卫所的韩千户也在里头。” 韩千户韩企。 江南竹思索一瞬,而后露出明快的笑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最催困意的午时,卫所的一个偏宅中却热热闹闹的。 原来是一群京卫在吃酒。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的闲暇。 齐路自知左临风年纪小,又没背景,那些京卫们都是人精,见人下菜碟,都欺负他老实,不服他管,于是便叫他领着代县本地的千户和卫兵去临江村和李家庄去挖淤泥,自己带着冯瑗这些内城来的京卫去堤坝上了。 冯瑗等人好吃懒做都成习惯了,即使齐路在当场,他们也是趁机偷奸耍滑。 齐路没这么好糊弄,也不给他们面子,当面斥了为首的冯瑗,杀鸡儆猴,惹得冯瑗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冯瑗愤愤,又想到自己的亲爹——左都御史冯少虞前些天参了齐路一本,便觉得齐路是怀恨在心,于是更加不满。 只是他无法对齐路怎么样,便只能靠欺负与齐路交好的左都督左临风泄愤。 淤泥差不多除尽了,齐路有意让他们好好歇息,冯瑗等人这两天便清闲下来,今天冯瑗请客,一群人正在他们暂住的卫所里吃酒。 冯瑗与众人正喝酒呢,与冯瑗交好的一个小百户上来,贴他耳朵道:“左都督回来了。” 冯瑗此时酒意也有些上头,他重重掼下酒坛子,出门,正巧碰着左临风怀里抱了十几个捆在一起的药包,堆得将脸都遮了一半,向他这里走过来。 第28章 没人帮忙。 武官虽然不值钱,但左临风好歹一个三品左都督,身边竟然一个人跟着都没有,左临风尽可能平心静气道:“我刚才问了刘志毅,他说你们中午喝过药了,此青楼那里缺药材,我先把卫所的拿过去,今晚再给你们带一些过来。” 冯瑗看向告状的百户,“刘志毅,你答应了吗?” 那百户摇头,讨巧地取了个折中的说法,“我哪能做主呢,我只叫他来问问大家。” 这屋子比地面高了三个台阶,冯瑗站在门口偏后的地方,黑眼珠朝下一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左临风平时忍着他们也就算了,眼下涉及到性命这等要事,见他们还要抱团欺负自己,丝毫没有怜悯心,也颇为不客气道:“这药包你们一共十二个人,却拿了二十四包。” “况且,这原本也不是私有的,大家共有的,要多少便拿多少,我来问你,是看在咱们同是京卫所的,不然,我压根也不需要来回你。” 冯瑗大怒,借着酒劲,上去竟然要打人,被后面几个人死死抱住,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左都督,我知道你官高,可皇上派我们过来,是为了治理洪水。眼下的什么疫病,与我们有什么干系?这是他人治理不当的事,人家都不管,就你管,就你心怀人民!我呸!什么青年才俊!什么年少有为!我看都是靠给人擦屁股上来的!” 左临风心知这次要撕破脸了,话语也尖锐起来,“擦屁股也得有本事擦,有的人,连这本事都没有,只靠着自己家里的人。有什么狗头嘴脸好呸的,我还嫌这口水恶心。” 左临风转身,抱着一大堆药包,在冯瑗的目光中,大摇大摆朝着门口走去,头一次摆出官威来,“这地方我看真该好好打理一下了,艾草也要多熏熏……皇上护佑,没叫咱们染上疫病,别再染上什么脏病!白白污了天子脚下的地方!” 冯瑗差点没气得背过身去,碍于被几个人抱着,动不了,他这边挣扎,那边骂几句窝囊废,一跺脚,将靴子褪了下来,还没等周围人看仔细,他已经将那靴子扔了出去。 左临风好歹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微小的暗器也躲过,这么大的靴子,更是不放在眼里。 他正打算近一些再躲,却见旁边闪过一抹白,接着便是击打声,他有些稀奇地回头,正看到明井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 这次他没有编许多的小辫子,可能是江南竹太忙了,所以没有时间折腾明井的头发了,他高高扎了发,脸旁散了几缕并不明显的头发,脸型流畅,两颊微微有些肉,看起来很软。 “诶,明井。” 他叫道。 明井没看那边屋子里跳脚叫骂的男人,他只对着左临风一拱手,马尾似的头发晃了晃,“左都督,大殿下找你。” 左临风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扯着明井,背对着那些人,故意大声道:“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一个人臭,还要连累所有人一起臭吗?” 明井不知所以,左临风转头朝向他,故意皱皱鼻子,假装呕吐了一下,眼睛一转,又扬声道:“回去好好洗洗手!要用最大的皂荚洗!听到了吗?” 午间风热,郊外说是有一处山上淤泥落了下来,虽干巴,但块头实在大,堵塞了路道,韩企带人去处理了,眼下正在卫所院里,舀了一瓢水洗手。 “韩千户!” 韩企洗着手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是大殿下带来的六子。 他起身,随便用袖子拭了拭脸上溅上的水珠,“怎么了?” 六子笑道:“我们小君有请。” 第27章 台上戏真假仇恨 “什么?要我和他打架?” “什么?要我和他喝酒?” 左临风和周庭光几乎是同时问道。 江南竹点点头,微笑称是。 齐路道:“眼下必须有人回到内城去,若要不打草惊蛇,只能寻一个理由。” 江南竹笑着看向左临风,“我听大殿下说,左都督同冯瑗有些嫌隙,若是你们二人能…打那么一架,大殿下就能将左都督送回内城去,冯瑗的父亲是左都御史冯少虞,素来好面子,对于这样有损自己清誉的事想必也不会过多去追究,说不准还要将自己儿子打一顿以示家教。之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无甚大碍。” 左临风与齐路是生死兄弟,他相信齐路会保自己无虞,却还是有些疑惑,“眼下回去,又能做什么?” 齐路将酒倒一点在桌上,用手蘸了些酒,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梵章志。 大理寺右少卿。 “你只需告诉他……” 齐路抹开刚刚写下的三个字,又写下一个名字。 令狐言。 江南竹从袖中拿出一个素帕子,翻开素帕,里面还有一个染了血的帕子,染血的帕子并没有系起,素帕被翻开后,染了血的帕子没了阻碍,自己就缓缓张开了口,露出里面的一只沉花簪子。 “要他将这件东西给此人,且问他,要保命的东西在哪?” 周庭光与左临风对视一眼,在看到代县前县令令狐言的名字时就大致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也不再多说。 左临风搂住直挺挺坐在一旁的明井,道:“不过,南安王殿下…” 他年纪轻,长得俊朗,笑起来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要借你身边这孩子一用,不知可否?” 明井以为他将左临风带过来,自己的事就算完了,如今却不知为何还有他的事,略略转头,探询似的瞧着江南竹,江南竹朝他微笑一颔首。 这就是答应了。 潇雅楼在一个湖旁。 一个月来,代县街道上的生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些客栈也隐隐有了从前的繁荣之象,原先有些单调的湖面上也泊着几艘模样各异的花船了。 磷光点点,一艘张灯结彩的红船与一只灯火略显暗淡的小船轻轻碰了一下,船身晃动不多时,便稳了下来。 张灯结彩的红船上飘出女子清越的歌声,唱得是邶国那里传过来的小调,叫《将君计》。 “今日呀,将君请入瓮……” 有人大声叫嚷起来,扰了原先的乐声,“不看路的吗?横冲直撞的!” 恰巧这红船的甲板上站了个人,他明明眼看着这艘小破船来撞他们的船,想着冯瑗说不要过多生事,因而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怎么这船上的人还恶人先告状了。 他怼道:“我看你才是睁眼瞎!明明是你们的船往我们的船上撞!脑门上的一双眼就是两个窟窿不成!?” 周庭光不让他,一口一个小爷的,俨然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二人闹到差点动手,隔开甲板和船屋的大红撒花软帘骤然被掀起,冯瑗露出脸来,他面上不耐烦,“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甲板上的小京卫赶紧跑过去告状,“冯哥,他们的船往我们的船上撞,还恶人先告状!” 冯瑗眉毛一拧,想着是不是左临风派人故意来扰乱他的好心情了,正踏步上前要看此人,却听到一声恭维似的“冯千户!” 他看了好半天,这才认出了,“哎呀!周副将!” 周庭光,眼下算是齐路的副手,据说是前不久被北都督郑行川派入京来述职的,后来也没走,干脆就留在齐路身边了。 冯瑗见他的船小小的,就连船里间的灯也没点,应是只有他一人,他脸色不好,整个人蔫蔫的,于是寒暄道:“周副将这是?” 周庭光闻言直叹气,“还不是那左临…” 一个风字就要出口,却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不再继续说,只摆摆手,“罢了罢了,我近日来被小人所扰,郁结于心,今天好容易寻到个机会,正要去那潇雅楼痛饮一杯,就不叨扰千户了。” 他一拱手,颇为客气,“这次是周某的错,撞了千户的船,还望千户大人海涵。” 按理说,周庭光与他的官位差不多,都是正五品,眼见周庭光一副谦卑有礼的样子,冯瑗内心十分受用,又听他提了左临风,思索半晌,才道:“我早闻周副将克己奉公,德才兼备,从前事多,只匆匆见过几面,今日恰我们二人都得了空,也是有缘。” 冯瑗摆出个“请”的动作,“周副将若不嫌弃…这船里都是我们京卫所的兄弟,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与我们同乐?” 周庭光眼睛一亮,又想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神黯淡下来,摇摇头,颇为可惜道:“我早就念着潇雅楼的鹌子羹,已然定下了潇雅楼的一个雅间…我对千户大人一见如故,有意结交,只是这次周某定的那雅间在高处,位置十分好,临窗便能一眼收尽这代县之景,仰赖大殿下,这代县就要恢复如初,恐怕以后没这么好运气再定下这雅间了。” 冯瑗道:“我也有意与周副将结交…” 斟酌半天,他看了看同他一起出来的另一位千户,“我与周副将去喝几杯,你们尽管在这舟上取乐,只一条,不要闹出事来,不必管我了。” 第29章 冯瑗轻轻一跃,周庭光殷勤地扶了一下,暗淡的船与那艘红船擦肩而过,红船上的乐声与歌声又起了,那姑娘唱道:“心花怒发翩然离,祸福相依祸将至…” 冯瑗有意挑话题,“周兄,不瞒您说,今天我的心情也不好…” 周庭光疑惑道:“冯兄又是何故?” 冯瑗故作矜持,只道:“唉,都是一些不值当说的……” 周庭光眼看船要泊至潇雅楼,也不想继续兜弯子,道:“冯兄都如此坦诚了,我也就直说了。这惹我不高兴的人呀,您也认识,便是你们京卫的左都督左临风!别看他如今登了正三品的官位,从前与我都是平级关系,您也知道的,我不善言辞,他却油嘴滑舌,颇得大殿下欢心,大殿下朔北陵越一战,偏偏只将计谋告知了他!近来,我受殿下重用,也不知哪里惹了他,竟来挑我刺。” 冯瑗讶然,“还有这事?哎呀!真是人善被人欺呀。我当时就想着,他办事不如您不稳妥,怎么就…原还是这样的…” 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冯瑗的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俗话说,敌人之敌人可视为友,一时间,冯瑗对着周庭光当真有了相见恨晚之感,说话如竹筒倒豆子般,可谓是喋喋不休。 周庭光也不愧为一个很好的听众,一时“哎呀”一声长叹,一时又“啊”一声惊呼,引得冯瑗的话停不下来,落座后,周庭光不住地给他倒酒,冯瑗话一摞一摞说,酒一杯一杯灌。 酒过三巡,眼看着冯瑗的眼神迷离起来,周庭光托说有些热,要开窗,却“不慎”将一个杯子砸入湖中。 冯瑗愣了愣,转而一笑,刚要财大气粗地说没事,却见周庭光将手指放在唇上,面色严肃,“嘘”了一声。 冯瑗停下,却听到有人叫道:“冯瑗?他?我只以为他靠爹,却不知道他是靠舅舅?啧啧,我就说,他一个榆木脑袋,又不是世袭下来的军户,怎么就当上了千户……”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冯瑗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甚至在他梦中,这声音也出现了不止一次,说话也是如此尖酸刻薄。 隔壁越说越过分,周庭光见冯瑗气的发抖,知道需要再添一把火,“冯兄,罢了罢了,我们又能拿他如何呢?他官位又高……” 一提到官位…正如往酒上点了把火。 冯瑗一下子燃了起来。 京卫所左都督原先是毛福,后来毛福年纪也大了,众人都默认,冯瑗叔叔的儿子,他的哥哥,左指挥使——冯疆将要上左都督了。 他与这位哥哥感情很好,眼见着自己哥哥为了这左都督一个职位,又是宴请,又是奉承的,谁料,到头来,却叫个毛头小子抢了位置。 他脚步虚浮,却准确地一脚踹开隔壁的门,“左临风,老子要你狗命!” 左临风正等着呢,迎上去,毫无惧色,“我何来有狗!哪里来的狗命?要不千户您给我当狗!” 接下来就是碎碗砸桌子的事了。 左临风的嘴实在伶俐,明井听他骂冯瑗骂了半晌,也不带重样的,只是他不愿意再继续听下去,因为左临风骂得有些上头了,几乎要站起来了。 还好,杯子砸入水中为号,冯瑗来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左临风嘴不停,还顺便问候了他那只被踹到缸里的靴子。 冯瑗也不甘示弱地问候了左临风的祖宗十八代。 二人打到最后,周庭光都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了,上手去拉,明井眼看着冯瑗眼上乌青一片,左临风脸上什么也没有,心中急了。 马上人就要来捉了,可这… 两个人斗殴,其中一个人安然无恙,实在难交代,左临风似乎也意识到了,手臂勒住冯瑗的间隙,他朝着明井使了个眼色,明井沉默半晌,最终也假装去拉架了。 不多时,左临风脸上多了几道红印——明井打的。 “住手!” 韩千户来了。 韩千户原本在街上巡视,却听一个潇雅楼一个小厮来报,说自己家酒楼上有人打起来了。 他一上来,看不清人,先大声喝住了,左临风见好就收,哎呦一声,滚开了。 韩千户这才看清人,心下一惊。 这两个人都不是他们能惹的呀… 一个舅舅是兵部尚书,一个是大殿下跟前的红人…… 他咽了咽唾沫。 最终只是道了句,“先将人带走。” 第28章 牢中事暖意初生 左临风被关在牢里,盘腿坐在他自己拿进来的一个蒲团上,明井环臂,站在牢外,脸上小孩一样的肉都没消完,却端着一副老成的模样。 顶着两个似黑眼圈一样淤青的左临风猜测他是过意不去,所以才一直守在外面,有些想宽慰他,于是伸手拍了拍地面,“坐下来呗,大殿下哪有这么快来?” 明井看了看牢狱中黑乎乎的地面,微微抿嘴,没动,“我不累。” 左临风顺着他放在目光的停留一看,后将自己屁股下的蒲团抽了出来,隔着木头之间的间隙,他笑嘻嘻道:“我看你站着总感觉有些紧张,好像你要审我一样。” 见明井没有立马将东西接过去,又补充道:“我都坐过了,有脏东西也都黏我屁股上了,这是干净的。” 牢狱里灯火暗,明井和江南竹一样白,他低垂着眉眼,白净的手伸过来,接过垫子,终于还是坐下了。 左临风哎呦一声,直接坐在一堆杂乱的茅草上了。 明井忍不住看他,左临风注意到了,先是挑起一边眉,而后眼珠子才转向明井,对上他的眼神后露出有些自得的笑,明明该是很俊逸风流的一个模样,却叫他眼周两团乌青扰了,明井看着只想笑。 嘴唇紧抿起来,两边唇角刚勾起一个十分不易察觉的弧度,左临风就发现了他的偷笑,疑惑道:“有这么好笑吗?” 明井板着脸点点头,“有。” 左临风叹口气,“想我在朔北,也是门庭打马过,红粉竞相看的俊儿郎呢,比你们大殿下要受欢迎许多。”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也算是豁出我这张俊脸了…” 还没等他说完,隔壁发出一声嗤笑。 是冯瑗。 “你们朔北女子都没见过世面么?” 左临风冷笑一声,“冯千户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们朔北女子眼见几何?” 齐路来的时候,二人正隔着墙对骂,明井似乎是自知阻碍不了,便不说话,就坐着那里看着这两个人吵。 齐路到了,周庭光自然地上前呵斥住二人。 齐路对他们二人还算客气,二人都有凳子坐,唯一让他奇怪的是左临风,他的态度十分不好。 虽说冯瑗确实是自恃甚高,仗着他有个兵部尚书的舅舅,又念及仁惠帝闭关,无法下旨将他们召回去,便有些不把齐路的惩罚放在心上。 可这左临风,同齐路关系如此之好,为何要给齐路难堪呢? 他为人一向直来直去,说话直,脑子也直,因此也并未细想,只当是左临风还未醒酒。 他本想着齐路会偏袒左临风,但眼下看着左临风越来越不好的态度和齐路越来越黑的脸,他心里转了个想法,刚想出声,却被左临风突然迸出的话语抢了白,这一声将齐路身边站着的韩千户也吓了一跳。 刚才左临风说的一句是,“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千户同我掰扯!” 冯瑗要细想,便会觉得这话没头没脑,可惜冯瑗就是个粗人,他没法细想。 齐路拍案而起,眉眼沉了下来,他身后黑色的墙壁上有些地方已经裂开,露出灰白色的裂缝,齐路似乎满身的怒意,就连袍子角也害怕地细细颤抖起来,“左都督,我想着你是少年英雄,兴许是少年老成的,可如今这些话,细细听来,你到底还是阅历不足,目光短浅!年纪小,自然该多谢历练!也该多些波折。” “周副将,明早天一亮,将这二人都回去。既然不愿意在代县,那就都回去吧。” 周庭光连带韩千户都愣了半晌。 这可都是皇上朱笔亲准,从内城调过来的人啊。 齐路道:“皇上调你们来治洪,眼下洪水问题已然处理妥当,既然在这里无用,那也就无需再留了。” 冯瑗几乎是从凳子上跳起来,“大殿下!” “代县疫病尚未完全消除,我们二人如何进得内城?要不…” 齐路径自往前走,“大理寺死囚牢旁正有个曾经为疫病人员设的屋子。” 那死囚牢破烂不堪,潮湿发霉,旁边那所谓留给疫病人住的屋子更是多年未曾修缮,想必已全是蛛网。 况且冯瑗不能回去,他爹那个人,无论事发起因如何,只要与他有关,最后都是先把他收拾一通,他急切地看向左临风,却见左临风眼神放着空,竟然不发一言。 “左临风!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不说话?这事哪就有这么严重了……” 第30章 韩千户叹口气,生怕这二位又继续吵,于是道:“二位先进去吧。” 明井是回来时,左临风正低头扒着饭,他抬头,看到明井站在外面。 他嘴里含着饭,说话也有些不清,“都宵禁了,你马上在哪睡啊?” 明井握着鸡蛋的两只手紧了紧,“我和王爷说过了,我就在这里睡了。” 左临风听完话,刚想低头继续扒饭,眼神还未落到饭中,却见明井站在那里不动,他又探头问,“怎么了?” 明井踟蹰了一下,这才露出手里握着的两个鸡蛋,左临风眼睛一亮,放下碗筷,伸手要去接,“嘿!还是你好!还知道给我加餐!” 明井将鸡蛋拿远了些,解释道:“不是。” “这是给你滚脸去淤青用的。” 左临风唇一勾,刚想说自己就算脸上有淤青也照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却见明井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握着鸡蛋的双手看着都僵硬着。 他觉得现在似乎不太适合打趣,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坐了过去。 明井手的力度拿捏得很好,舒服得让他情不自禁眯起眼睛,他道:“我在内城的宅子离将军府不远,以后你来找我呗。” 明井不说话,只是滚鸡蛋的手顿了顿。 左临风又继续道:“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马术实在是好,我十岁学骑马,到如今过了十几年,也没有你这么好的。” 左临风耳边依旧静静的。 乍然睁开的眼,着实把明井吓了一吓,还好他反应足够快,否则那鸡蛋就要滚到左临风的眼珠子上了。 左临风小声道:“你怎么不回我话?韩千户怕我们二人又吵架,已经将冯瑗关别的地方去了,隔壁现在没人。” 左临风蹲着,明井站着,他虽然低着头,盯着左临风风眼,却没有一次和他对视上。 “你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你的过去吗?” 左临风见他的眼神闪烁,大致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自己将话题移到了别处,“你们王爷有说过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内城吗?” 明井这次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 左临风睁开眼后,眼珠子就不安分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内城很无聊的。京城内一不打仗,二无兵事的,左都督这个职位,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个闲职,地位不高,钱也不多,还无聊。我从前平时无趣了就去找大殿下,虽说大殿下也不好玩,但好歹逗个趣儿,回内城后被放出去,当真要无聊透了。”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你以后不能说的话都说完吗?” 左临风笑了,眼睛也眯了起来,明井手中的鸡蛋一时不慎,滑到他鬓边去了。 “是呀是呀,你现在同我多说些话,日后我被关在那院子里,就指望着你这话在无聊时过活呢。” 明井继续认真地滚鸡蛋,“我不会说有意思的话。” 左临风逗小孩一样,“没关系,你说什么话我都觉得有意思的。” 第29章 做蠢事卧龙凤雏 左临风同冯瑗被送走的当天,一封信就递到了朱府。 一直称病的户部尚书朱道猷眼下好好地站在书桌旁,自己的儿子,吏部侍郎朱半声就站在对面。 朱道猷默默看完整封信,将自己的手压在桌子上的一本《论语》上,这才算是勉强立住了。 朱半声额上的汗都滴下来了,他用袖子拭了拭,刚要张嘴叫“父亲”,一本书飞过来,朱半声看着肥胖迟缓,没想到脑子也迟钝,那论语正正砸在他的脑门上,将他一肚子的话都砸没了。 朱道猷怒斥,“你怎么敢?!怎么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 朱半声将那本《论语》捡起来,也不敢走过去,将书送回书桌上,只滑滑地攥在手中 “父亲——” 他凄凄然叫了一声,妄想获得朱道猷的可怜,“八年前的事了。要没有那偷换材料节下来的钱,皇上当时能看上我吗?我能进吏部吗?” “况且,当时我找赵传臣看过,那材料即使换了,也不至于八年就能被冲毁的……即使放在朔北的澜沧江处也能坚持十五年不止…” 第一句是为自己干的蠢事找理由,第二句是叙述那些怀着侥幸的无用事实。 眼下书房中无人,朱道猷只觉得听见这些话自己脑子疼得很,想去坐下,却又难以动弹,他不想叫面前这个蠢笨的儿子来扶,只好就这么站着,他冷哼了一声,“你以为呢?你以为就是恰恰就是自己倒霉?” 如此直接的话,朱半声还反应了半晌,只见他脸色霎变,方才话语中还略带着不满,这时只剩凄惨了,“父亲!有人要害我!” 朱道猷若是身体还好,他此时一定会冲过去狠狠踹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一脚,不需如何思考的事,他竟然现在才相想通,一只脚都要踏入鬼门关了,这才勉强看到要杀他的那把刀。 不过手起刀落…… 能不能逃过依旧是未知。 “代县堤坝一塌我便知道事有蹊跷,这才称病将自己隐在暗处,由春身替我主事,为的便是不过分招摇,也不会落个偏袒之嫌。” 朱半声不敢抬头,只眼珠子稍稍上移,瞥了自己父亲一眼,样子并不怎么恭敬。 朱道猷只当没看见,他手撑着书桌,一步一顿,绕着书桌,缓慢挪动,“我原先想着,皇子失察失职以至于疫病横发总比你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偷换材料这事要大些,到时候一起闹出来。文官那些人向来忌惮齐路,在你一个人,与齐路之间,定然会选择齐路群起而攻之。” 眼下之意便是,文官的人都知道,若是你出事,你爹我一定会将你抛出去,以求家族的绵延。 “到时候,你等疫病蔓延了,再献上良策,未必就不能保住你这条命!” 朱半声这才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朱道猷终于摸到了椅子,“可惜!齐路竟然将疫病控住了!” 他坐下,手指点了点面前放的信,向后仰去,“你自己看看吧。” 朱半声得了准许,缓步上前,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信。 他并能太看懂,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朱道猷料到他看不懂,让他看信不过是让他明白事关重大,并非他恐吓,顺带着缓和缓和他刚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于是他解释道,“齐路将左临风送回来了。” “这是派他回来查。” 朱半声疑惑了,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却在看了一眼朱道猷后又闭上了嘴。 朱道猷烦他这幅窝囊样,一挥袖子,“你说吧。” 朱半声道:“他为何不直接递了折子到司礼监……” 见朱道猷闭上眼,不说话,又低声道:“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 朱道猷冷笑道:“你也知道是明摆着的!” 这次轮到朱半声不说话了,他只缩了缩肩膀,一副实在可怜的样子。 朱道猷只这一个儿子,自小也是经史子集灌养着的,也不知是不是报应,朱道猷聪明一生,却生出个实在愚蠢的儿子。 但儿子毕竟是儿子,朱道猷原想着,他能活久些,护着他,即使活不久,他也还有个当皇后的姐姐,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个当皇上的侄子,也不指望他高官厚禄了,如此富贵一生也就罢了。 可谁知,偏偏就这么个平庸的苗子,却生了野心,硬是想开出花来,以至于成了如今这幅景象。 能力配不上野心,在官场中,只有送死的份。 十二年前,朱道猷只给朱半声谋了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之职。 朱道猷也不指望他再去其他部了,毕竟工部相比其他五个部,离官场中心的勾心斗角要远得多,以朱半声的脑子和能力,再加上朱道猷的庇护,也足以在工部活得不错了。 偏偏朱半声不满足,他总是怨自己的父亲不愿给自己机会,他自己又只是个小小主事,够不到皇上那,不得表现。 仁惠帝要寻找灵珠手串的消息,让他自以为找到了机会。 工事未完,工部左侍郎葛丛在朔北突发疾病去世,眼见代县同安县堤坝的图和材料都选定,时任工部右侍郎的宋启便被调去朔北澜沧江处监工堤坝,两县堤坝监工一职就落到了朱半声头上。 父亲不愿支持他的仕途更进一步,又只是个工部主事的朱半声没有多少钱,没钱就办不了事,他这才铤而走险,漏了材料的钱。 他自认自己算谨慎,却也害怕,还特地询问过专攻此业的赵传臣,赵传臣也说没什么,他这才敢调换材料。 朱道猷见儿子这样畏惧的样子,难免生了怜悯之心,他敛起情绪,尽可能平和道:“皇上突然闭关,便是不想理此事。” “只要皇上还康健着,还想成神君,我们朱氏就不会倒台。他还指望着我们给他修庙宇,平衡文官呢。只是他若不闭关,这个莽撞冒失的大儿子再给他找事,让他下不来台,他该如何?” 第31章 朱半声听此,略略放下心来。 朱道猷见他竟然面色平缓下来,便知道他又不当回事了,他长叹口气,事已至此,他只得又给自己这个儿子善后擦屁股。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看向他处,像是自言自语,“左临风此次回来,不是为我们,而是为这要害我们的人。只是…眼下的局面…多生变数啊。” 不止给儿子擦屁股的户部尚书朱道猷今晚睡不着,二皇子齐胤也睡不着。 自从左临风和冯瑗被遣回来,他便整个人提心吊胆的。 他怕的自然不是冯瑗,而是此事背后的谋算。 毁堤此事,耿涛同他说的时候他还犹豫,只是此招的胜算确实大,他被富贵险中求的“富贵”冲昏了头,这才铤而走险。 他与朱道猷也算殊途同归,他也是鼎力支持齐路去代县治洪的,毕竟齐路遇着事一向都是一副不屈不挠的架势,除了他,齐胤想不到还有任何其他人能够将堤坝此事对朱氏一党的伤害加到最大。 虽说他将有关此事的人都处理掉了,可左临风乍然被遣回来,仍旧叫他不安。 外面小厮的声音响起,“殿下,耿先生来了。” 齐胤应了声是。 耿涛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中年人,他人又瘦又高,长袍像是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旗子一样地抖动,叫人疑心衣裳里是不是只有一根杆子。 他一进来,齐胤瞧见他的神态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少有如此张皇的模样。 齐胤心中早就打鼓,眼下看到他如此,一颗心更是沉入深潭,“如何?” 耿涛也不安,此事是他出的主意,他虽是齐胤的门人,却一直不甚受宠,虽知道此计险,但想到胜算也大,就惦记着靠此计翻身。 可这计划一旦败露,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你去找石樽了吗?” 耿涛道:“找了,可…石樽说大理寺那里看守严了不少,一个时辰换一遍人,进去送饭菜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饭菜是送给谁的!买通的人也无法行事。” 齐胤的眼神阴戾起来,脸上乌云密布,眼见此事成如今这样,对着耿涛也不耐烦起来,“你当初不是说不会有问题的吗?!” 耿涛冷汗连连,这事原本是天衣无缝的,改信的皋凌被杀,负责毁堤一事的卫兵们也都被下药,都应该淹死在洪水里了,唯一的变数令狐言也该以治理不当之事被问斩。 只是…变数骤然增多了。 仁惠帝突然闭关,令狐言死不了了,驿站那里说被带走了一个小驿使,从前是跟着皋凌的。 夜长梦多,就是如此了。 在令狐言刚被押送进京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料定了自己捏着令狐言的家人,令狐言不会反水。 最后以贪污之名,借皇上之手将令狐言杀掉,此事悄无声息,他们留不下一点把柄。 只是齐路将左临风送回内城,据石樽所说,他还见了大理寺的那个以耿直刚正著称的大理寺少卿梵章志,之后,大理寺关押令狐言处,守卫更加森严了。 他不免担忧,想着齐路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仁惠帝避难似的避关,将烂摊子丢下,令狐言一时死不得了,大理寺又看管得严,传不进一点消息,更别说杀人了。 耿涛不得不陪着笑脸,“是…殿下。只是此事并不是全然没有转圜余地。” 齐胤这才将眉头舒展开一些,“什么余地?” 耿涛几乎要将脑子想破,好不容易想出一个能勉强应付的回答,“就连石樽都知道此事不对劲,大殿下一定也知道自己这招明显,是否…是否他是故意叫我们知道的?或许有其他意图也不定啊…” 外面月光皎洁,窗户开着,齐胤站在窗边,正对着耿涛,他尚未宽衣,依旧穿着衣摆宽大、衣料硬挺的袍子,他挡住了窗外要照进的月光,如一樽黑沉的塔,影子笼罩着耿涛。 耿涛汗如雨下,却不敢抬头,只听面前人冷冷地道:“这事要处理不好……” 他顿了顿,“耿涛——” 齐胤拖长音叫他的名字,耿涛咽了咽口水。 “你也不必活了。” 第30章 探风月欲壑无厌 六子是齐路从死人堆里救出的,他的家人死完了,没地方去了,齐路就让他在身边伺候,但齐路一向是不用他人伺候的,他对外说是伺候大殿下的小厮,实际上倒像齐路的一个小尾巴,处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他跟来代县,前几天还会跟着齐路忙,疫病隔开的人送回来后,他就一直守在官宅里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 齐路很忙,很少回到官宅来,回来也是深夜,很难见到人。 他有七八天不见齐路了。 夕阳的余晖还未收尽,留了一点点尾巴,齐路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六子正给江南竹跑腿拿信,还没出去,就撞见风尘仆仆往院子赶的齐路。 六子唤了声殿下。 齐路停下脚步,许久不见他的六子颇为惊喜地走瞧着他,“您回来啦!” 齐路点头,就算是回答。 六子道:“高大夫说了,明天官宅里的人就能放出去了。” 这件事高河宴早就同他说过,但他还是夸赞道:“这些天你做的很好。” 六子果然高兴了,眉梢都挑了起来,而后很是自然地说了一句,“小君还在同令狐夫人说话呢。” 言外之意,你不必如此着急。 不知齐路是否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因为六子只听他反问道:“令狐夫人?” “是。” 齐路默然半晌,道:“知道了。” 齐路脚步也一点没慢,反而还加快了许多,守在门外的春竹见到他原本是要喊一声的,却耐不住齐路腿长,她还没喊呢,齐路已然推开门进去了。 令狐夫人背对着门,只落下一个窈窕的背影,江南竹正对着门,正歪着头,递帕子,看样子是在安慰她,眼中的怜惜还未消。 见了齐路,他也只是换了眼神,动作丝毫没变,令狐夫人听见开门声,转头,一双泪盈盈的眸子一开一合间落下晶莹来,我见犹怜。 齐路一身黑仆仆的,又冷着脸,柔柔弱弱的令狐夫人被吓着了,她匆忙站起,大概猜着了面前人的身份,腿一软就要跪下。 江南竹“哎呦”一声,快步上前托起她,道:“夫人又何必呢?我们眼下都回不了内城,况且…令狐县令贪污的事,是板上钉钉的…” 令狐夫人又掉眼泪了,江南竹心中不得不感叹一句“女人果然是水做的”,眼见着从来到现在,这位令狐夫人的眼泪就没断过,他都怀疑若是不答应她,她就要用泪水淹了这里,让他们这些人都为她丈夫陪葬。 江南竹又宽慰了几句,朝门外春竹使眼色,春竹也过来,稳住令狐夫人,这才将她送了出去。 江南竹关上门,长吁一口气,转而笑着要去搂齐路,齐路惦记着他的的手刚才托过令狐夫人的胳膊,叫他扑了个空。 江南竹目光盈盈地看着他,似是嗔怪地问道:“又如何了?” 齐路并不喜欢他如此说话,似乎当他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他又不愿将心中真正想法托出,怪别扭的。 于是他拐了个弯,皱着眉道:“身上有味。” 江南竹嗅了嗅,实在没嗅出有什么味,他将眉头一蹙,“有什么味?” 他往前走了几步,齐路就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江南竹才伸着脖子,鼻子在齐路的的脖颈处、颈窝出探寻了一番。 齐路垂着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江南竹的脖子,修长、白皙,他莫名有种饥饿感,想像一只狼叼着猎物的脖子那样,叼着江南竹的脖子,在再次瞧见江南竹脖子上那抹他惦记想看许久的小痣后,这样的想法更甚了。 他将牙磨了又磨,好容易忍住这样的饥饿感,江南竹很不合时宜地说话了,“你身上闻不着味儿,我身上也闻不着味儿,这味到底从何而来?” 他的脖子缩了回去,而后他直起身,歪着头,同刚才对着令狐夫人一样,只不过这次,他的眼中满是疑惑,如纯稚好奇的孩童,“大殿下——” 陡然的凑近,江南竹笑了起来,“莫不成您是狗鼻子吗?” 这是江南竹第一次笑出声音,他似乎被自己逗乐得不行,一个人对着齐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齐路知道自己听见这话该是生气的,但不知为何,他瞧着江南竹开怀大笑的模样,就是生不起气来。 他只好色厉内荏地道一句,“快去沐浴吧。” 二人上次一起用晚饭不知是何时了。 江南竹应他的话去沐浴了,只是空气又飘着那洋甘菊的味道了。 江南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香味的浓郁,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捧着碗,抬头看他,“没带过来其他沐浴用的花露,这里买的我用不惯。” 第32章 他向来精细,花露都得用最好的,代县的小作坊酿的花露,他自然看不上。 六子中途来了,说是有信。 江南竹一连拆开看了几封。 齐路却瞥见,他特特地避开了其中一封外面画着翠竹的,没拆开看。 用完晚膳后,齐路去沐浴,出来果然就见着江南竹坐在床边,正看一封信,床上正搭着那画着翠竹的信封。 齐路不声不响走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江南竹垂下的长发将这封信挡了个严严实实。 意识到齐路的到来,江南竹边说着话边折起那信纸,刚折了两翻,齐路就捉住他的拿信纸的手,由上而下地注视着他。 他的眼神该是落在江南竹的脸上的,但江南竹却莫名觉得脖颈烧得慌。 齐路的另一只手捏起江南竹折起的那张信纸,扯了扯,却没能扯出。 巨大阴影的笼罩下,江南竹依旧不松手。 齐路弯下腰,这下不止阴影,就连齐路这个人,也笼罩在江南竹的上方。 “你不是说要以纯粹之心换我的真心相待吗?” 齐路虚虚地指了指他的心口,“你的心,在里头,有皮肉遮挡,我难以瞧见。你总该向我证明你的忠心。” 大概因为有异族血统,齐路的眼睛瞳色是褐色的,离远了看并不能看出来,离近了才能发现。 不像是人的眼睛。 江南竹是被蛊惑了吗? 他竟然一时不察地松了手,折了一半的信纸就这么落到了齐路的手上。 齐路看信,江南竹的脑袋就悬在在他肩膀的上方。 这封信是郭水引寄来的。 江南竹并未以真实身份告知郭水引,只说自己是去代县做生意的,郭水引也不怀疑,还一直写信过来。 这封信上郭水引先是说起城中开了家火烧铺子,吃起来酥酥脆脆,满口留香,又问起他是否安好?最后忆起他们过去的日子,表示了想念。 郭水引向来喜欢读些艳词禁书,那些书中,有些用词扭捏作态,以至于郭水引表示思念的言辞间也有些这样的意思在,知道内情的还好,不知道内情的看到这封信,只会觉得肉麻不已。 江南竹悬在空中的的脑袋随着齐路的眉头慢慢地向下坠落,最后栖息在了齐路的肩头,他盯着齐路的眼睛,眼见他的眼珠子由下又转到了上,知道他是看完了信,于是小声道:“殿下看完了吧?” “只是一封朋友的信件。” 齐路不吭声,将那封信折了折,随手一扔。 江南竹伏在齐路肩上,下半身是坐着的,上半身的姿态却算是趴着,腰微微向下塌陷,他看着齐路,齐路也转头看着他,二人离得奇近。 齐路又注意到他鼻尖上的小痣。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观察江南竹身上的微末之处。 是他太过白了,所以任何一细小的颜色都让人无端想要注意? 江南竹只能见到齐路的视线是往下的,并不知道他是在瞧着自己那颗鼻尖的小痣,还以为他是在盯着自己的嘴唇。 意识到这错误的一点,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像栖在花上注意到有人靠近的蝴蝶,身体也隐隐地发热。 他们在床上,放下的纱帘半遮半掩,齐路的视线往下,眼睛垂着,瞧不见他一向眼神中的冷漠与锋利,昏黄的烛火又给他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鼻子遮挡住照过来的光,旁边是一道阴影。 江南竹凑了上去。 闭上了眼,眼睫却不停地颤动。 齐路呼吸一滞,但他没有躲闪。 他们之间的空气不再流动。 江南竹却又睁开了眼。 慢慢退开了。 他们又保持着这样近,却又那样远的距离。 “殿下,你喜欢我吗?” 齐路没有说话。 江南竹笑了笑,转而言之,“不对。我该问,你的身体喜欢我吗?” “是喜欢的。” 不是回答,是提醒。 齐路并没有否认。 因为他的身体,此时确实对江南竹很感兴趣,这是肉眼可见的。 齐路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像是揉一只小猫小狗的头。 “我也喜欢。” “殿下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吗?我说我从前也是想要习武的,身型最好像殿下这样魁梧,身体最好像殿下这样健壮。” 江南竹的手滑到齐路的身侧,挑起侧面的带子,却没动。 他在等。 他等到了。 齐路如愿搂住他的腰,十分缓慢地顺势压下去。 被子往下陷落,幅度并不大,江南竹却感到自己一直在往下坠落。 “我们只是喜欢彼此的身体,这没什么。” 他趴在齐路的耳边,还是这样的说。 江南竹明白这是沉沦。 齐路明白这是引诱。 但他们还是愿意这样欺骗自己。 这只是很浅薄的欲念,和喜欢、爱这样的字眼毫无关系。 在这样轻浮的夜晚,他们不该谈这么沉重的话题。 他们没有接吻,但是彼此依靠在一起,毫无阻隔。 第31章 夜中乌鸦何时飞 令狐夫人是个十分柔软的女子。 为什么说她柔软呢?因为她随遇而安,没有任何的棱角。 她是被令狐言买去的,令狐言给了她爹五十两银子,她爹说不行,后来令狐言给了她爹一百两。 她爹就让她去知县的府衙里送豆腐,她去了,令狐言要她把豆腐送到屋子里,她战战兢兢地进去,令狐言没有接豆腐,却抱住她,清清白白的豆腐滚落在地,脏了。 她哭叫着,令狐言却抖出一张契书,说她爹把她卖给他了。 后来她就成了令狐言的小妾。 令狐言多病的正妻死了,她怀了孩子,令狐言很高兴,扶她做了正妻。 第一次见到江南竹时,她正在哭泣。 百姓们指责她,骂她,还有女子上来扯她漂亮的衣裳,说她穿的衣裳都是百姓的血汗钱买的。 江南竹拦下那些粗暴的人们,将她带走了。 自那以后,江南竹常常去找她。 一连半个月,江南竹都以一个商人的名义去找她,给她送些银子。 她是个柔软的女人,她哪怕知道他人的到来是不怀好意,但为了活着,她都能接受。 直到一个午后,她听到一个侍女喊他“小君殿下”,才知道此人身份不一般,也明白了江南竹周济她不是因为其他。 柔软的人骨头都是软的,她开始求江南竹救自己的丈夫,“我们的孩子只有七岁,没有他我就活不成了!” 江南竹却问她,“是不是有人要害你们?” 她吓得发抖,并没有注意到话语间衔接的生硬,只含着泪点点头,“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江南竹“啊”了一声,很惊讶的样子,“这太危险了,那你们就随我到官宅住吧!” 令狐夫人哭丧着脸,“你们走了,他们照样会欺负我们母子的!只希望您能救救我的相公。” 江南竹神情凝重,“想必是你相公偷偷藏了什么宝物,才会引得人来追着要的。” 令狐夫人用手帕拭拭泪,“我没有什么……值得要的……我们家被抄了,没有什么东西了……” 江南竹思索着,“令狐县令没有交什么东西与你保管?” 令狐夫人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最终拔下头上的一只沉花簪子,“此物算吗?这是他从前交于我的,说是定情信物。” 江南竹道:“除了此物,能否再向夫人要个帕子。” 令狐夫人给了。 她不知道江南竹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她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快快回来。 绿盈盈的人走到巷子中,脚步也轻盈盈的,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从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在这抹春绿色的正后方。 “小君。” 江南竹转头。 周庭光将挡脸的黑布扯掉,“怎么样了?” 江南竹张开手,手心是一张帕子和一根沉香簪子。 周庭光似乎有些失望,“只有这些?” 江南竹笑着点头,“这些足矣。” “东西应该不在令狐夫人处,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只觉得她那样的一个女人,不可能守住东西。” 江南竹平静道:“此次洪灾,必定与令狐言有关。他被抓入大理寺,想必是冲着被灭口去的,一个人面临生死,却仍旧不愿供出主使,让自己有一线希望活下去,那就只有可能是……他要为了自己的家人。” 江南竹的眉宇之间透露着些许的疲惫,他捏了捏鼻梁,“触及一个人的软肋,先软的必然是他的嘴,只要他知道,他的家人遇到了危险,他便不会再遵守所谓的诺言。” 齐玟还在魁州。 眼下的魁州知府文农早就被吓破了胆,自齐玟过来,就总是来找他,闹得他不得安生。 第33章 调过来处理民乱的是燕东右将军——云长。 齐玟送出了文农,终于迎来了云长。 云长要行礼,齐玟赶紧扶起,他笑道:“云兄,同我还如此多礼。” 云长同齐玟并不是很熟,倒是同齐路相熟,朔北缺少兵马时,东都督文苏和十分看重他,曾调到他去到朔北,协助齐路。 要知道,军功难得,而朔北遍地是军功,将他暂调去朔北,就是给他个升官的机会。 云长也不负看重,陵越一战,他与左临风,都是那一战的大功臣,左临风跟着齐路,被困于京都,成了京都的左都督,他也从副指挥使连升两级,直至名都右将军三品大员。 云长坐下,道:“倒也不是难处理之事,不过是民乱,并无体统,若没有人领导,镇压起来也是容易的。我前些日子来的时候试了他们的深浅,不像是蓄谋已久的兵马,都是些不成气候的。” 齐玟一副欲言又止,有所顾虑的神色,“这文知府处理了如此之久…也是…难怪皇上着急,事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旦拖的时间长了,不成气候也要成气候了。要是再有什么所谓有心之人在其中作梗,我们大齐,难保不动荡一番。” 这话说的重了,什么大齐动荡一番,眼见着就是将这事往严重的上面扯了,云长只略略微笑,他与齐玟对上视,赞同似的点了点头,“是,文知府为人虽老实憨厚,却也的确不是什么治理之才。” 齐玟知道他来的目的。 魁州知府文农。 东都督文苏和。 二人都姓文,这姓可不是常有的,他留了个心眼。 细细一查,这二人果然有关系。 这位新上任的文农文知府,正是东都督文苏和的亲弟弟。 而这位被调过来平乱的燕东右将军云长,未婚妻正是文苏和的女儿。 云长就算官再大,到底也只是个外地武官,自然比不上他这样的皇子在朝廷之事上的话语权。 文农此时的命,其实把握在他这位皇子手中。 只看齐玟如何上报,上报得轻了,便是前知府贪污的祸,文农最多是降职,报得重了,便是文农治理不当的祸,大理寺里或许又要多个人。 齐玟既不用承担风险,又能让治理两省兵事东都督文和苏欠他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一个小厮上来上了杯茶,齐玟的目光瞥向云长腰间的云纹玉佩。 齐玟听说过的,云家与人结交就喜欢赠与云纹玉佩。 “这茶是从京城带来的。” 云长听他调转了话头,一颗心不禁跳了跳,勉强喝了口茶后夸赞道:“京城带来的,定是好的。” 直待小厮下去,齐玟这才又转到刚才的话题上面来,“云兄也是知道,我来之前,齐二哥是特特嘱咐我了,说这是要事,一定要秉公处理,我心下自然觉得这魁州是个烂摊子,谁接手都是个烫手山芋,未必能接住…唉…” 云长虽不在京为官,但对京城的事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二皇子齐胤与四皇子齐玟向来是抱团的,可齐玟是个没势的,到底还是二皇子齐胤说话有用些。 云长本就不擅长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若不是受了准岳父之托,他是万不想来趟这趟浑水,当下听到齐玟有些拒绝意味的话,他心中思索半晌,心中只道无用了。 他垂了头,一手用托起茶碗下的茶船,一手抵住了茶碗,低了头,面上是要喝茶,心中却盘算着是否要去给京中递信,他缓和好情绪,一抬头,岂料这一低一抬间,竟然是峰回路转了,“若是为了云兄,我还是愿意的——” “况且,魁州贪污之事,潜滋暗长,是早有之事,此次激起的民乱,爆发只是早晚,想必即使不将那些人一个个都拖走,也是会有的。” 刚才重重压在心头的事,眼下解决了,云长是又惊又喜,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道了句,“四殿下说的是。” “只是,”齐玟笑道,“我这人就爱些精品古物,我瞧云将军挂在腰间的玉佩很是雅致。” 云长不疑有他,将玉佩解下,“四殿下豪爽,我与殿下十分投缘,至于这玉佩,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殿下既然喜欢便拿去。” 将云长送走,已经是深夜。 齐玟站在廊下,望着夜间景色,冷冷的空气进入他的鼻腔,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小厮卞庄过来,“沈家小姐递信过来了。” 齐玟长得一副笑面女相,即使面无表情时也没有什么威慑力,他拿过信看看,脸上并无什么波动。 卞庄道:“皇后那里开始着人看了。眼下大殿下已然成婚,按理说二殿下,三殿下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齐玟道:“魁州,京城都这样的时候了,她还有心思看这些。” 卞庄道:“还不是因为沈家小姐。年岁渐渐大了,两边都盯着,她能不着急吗?她爹手握重兵的,不论如何,都是朱家和文官要笼络的人物。” 沈图南。 京大都督沈从安唯一的女儿。 沈从安对兵事的能力难说优秀,但对于官场局势的感知堪称敏锐,从前他跟着三皇子齐麟,说是忠心耿耿,后来他跟着仁惠帝齐佑,又说是忠心耿耿。 他这个人,似乎只忠于江山,江山三次易主,他也三次易主。 他是有手段的,即使已易三主,却依旧成了京大都督,统筹长平、京都两地兵事,长平与京都二地,一个拱卫中央,一个是中央,是当之无愧的要地,京大都督,更是当之无愧的兵事要职。 他只有一个女儿,叫沈图南。 沈家世代簪缨,沈从安出身高贵,到他这虽是靠武将扬名,家族中却依旧信奉君子之道。 图南。 背负青天而莫之天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图南之志,鲲鹏之志也。 一个家族的兴盛,现今的繁荣已是虚假,后续的力量难以延续,就如海上浪,哪怕前方再高,后面没有延续的起伏也是无用——沈家已有没落之势。 沈从安是这一辈唯一的起伏,沈图南若是成为皇后,便是沈家后辈的起伏。 男子入仕之路无法走通,女子“入仕”就该提上日程。 这位名为图南的姑娘,寄托了沈从安对家族的所有野心和希望。 齐玟将沈家小姐的信递回去,“收起来吧。” 齐玟表面依附齐胤,齐胤有门人出谋划策,他自然也有,只是不叫门人罢了。 “沈图南这里是下不了手了。” 卞庄附和道:“沈家小姐是心有成算的。” 齐玟朝廊下多走了两步。 他瞧见了一棵树上栖息的乌鸦,乌鸦通身的黑,隐在夜中,就要不见,只是那一对晶亮的眼睛出卖了它,它歪着头,正与齐玟对视。 卞庄亦步亦趋,也从廊上下来。, 齐玟道:“从小做送到皇宫中,当皇后养着的,心思自然是多的。” 这是对沈图南的评价。 他走近了那棵树,深绿树叶层层叠叠,掩出了许多黑色的空荡,只有那只乌鸦是实心的黑。 “也好。” 齐玟对着树上的乌鸦,像是在同它说话,“即使满身黑色,隐在夜里,眼太亮了,也是不行的。” “呼啦”一声,那乌鸦终于振翅飞走了,树上几片残叶被抖落下来。 一双黑色金线的靴子踏上残叶,叹息似的,“不愿待在树上的,就只能落入泥中了。” 第32章 窗中景雨中话事 冷月当空,院子中白净,一棵斜栽在窗外的桃花树遮了些许的月光,窗口的景色隐约可见。 江南竹微微向后仰,披泼而下的发,比夜色还要深几分,他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微微露出青筋,另一只手被掀起的、层层叠叠的衣摆埋没。 齐路衣衫还算齐整,只是披散着的头发、呼吸全都乱了。 齐路似是用了力,江南竹又被往后逼去,脑袋撞上了早已颤颤巍巍的一枝桃花。 本来就疏浅的桃花抖了几下,花瓣飘下,几片落在江南竹的眼皮上,几片落入他的发间。 江南竹眨眨眼,花瓣边缘已然有些泛黄,他瞧见了这么一点黄,心中生了一丝怜悯,便不再动作。 齐路意识到了这一点遮挡,他误以为是江南竹的手不得空,空气中的热灼得他脑子也乱了,他俯下身,唇瓣一张一合间,抿起那片遮住他眼睛的花瓣,起身时,就瞧见了一只瞳孔微微放大,眼周微红的丹凤眼。 哗啦啦地一声。 齐路被惊着了,江南竹也被惊着了,只不过二人的原因不同。 齐路以为有人过来,江南竹却是被齐路的莽撞吓了一跳,一时也没有把持住。 二人喘着气,好容易冷静下来,才发现,那声音来源来自一只小鸽子。 羽白如雪,眼红如血,此刻,它正微微歪头盯着二人,似乎是不太理解这二人在做什么。 齐路脸皮薄,虽知道那看着的不过是只鸟,但想着有双眼盯着,到底还是不好意思,耳根泛出了红。 第34章 江南竹瞧见他如此,起了身,自然无比地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一只鸽子而已,大殿下面皮也太薄了。” 没了阻碍,层叠如小山的衣摆落下,遮住了一双笔直白皙的长腿,也掩住了刚才溅上的痕迹。 江南竹伸出尚且还干净的那只手,小鸽子竟不怕人,江南竹屈起手指碰它,它就眯起眼,仰着头,任由他摸。 但当江南竹将手伸向它绑着信的腿时,它就警惕地将自己的腿向后挪了挪,咕咕叫了几声,见此,江南竹挑了眉,“小没良心的——”而后摇头嗔怪道:“给你摸得舒坦了,就不认人了。” 这句话倒不像说给鸽子听的。 齐路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他伸出了左手,小鸽子在窗框上跳了下,而后扑动翅膀,飞到了齐路的指尖。 齐路拿下它脚上绑的信后,握着它,走到窗前,往外一扔,雪白的鸽子扑打着翅膀远去了,丝毫没有留念。 巢疫的解药来时已是八月末。 高河宴同齐路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那些来来往往,为后楼送药的卫兵,有些惋惜道:“我的方子也就差这么一味药。” 齐路道:“高大夫治疫方面厉害,是人尽皆知的,这次只当是积累经验了。” 熬药的小童听了二人对话,玩笑道:“这事可算是解决了,师父终于可以好好蓄他的胡子了!” 高河宴闻言哈哈大笑,“是了!再没时间打理就要将胡子剪掉了。” 天气并不十分好。 整个天空都灰扑扑的,空气中潮湿阴冷,齐路怕下午有雨,上午就带了户部侍郎闻良涛去毁坏不堪的堤坝上看了情况。 江南竹今天穿了件草白色的袍子,远远望去,几乎都要与天融在一起。 他提着篮子,身后跟着明井,朝二人走来。 高河宴看了小童一眼,小童忙道:“楼里还有药在熬着——” 高河宴口中称是,就带着小童离开了。 见人走了,江南竹才提起那小篮子,在齐路眼前晃了晃,“我自己熬的粥,尝尝吧。” 明井头上的小辫子又多了。 “去楼里吧,今天不定什么时候下雨。” 齐路记得,他第一次同江南竹来此青楼时,二人就是坐在这么个位置。 明井没有进来,只是待在廊下。 江南竹从篮子中取出青釉的小碗,为他盛了些,粥是稠的,料放得足,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配料。 红豆、花生、莲子。 江南竹没有将碗放在桌子上,而是直接递给他。 粥还冒着热气,江南竹的眼睛在热气蒸腾中逐渐模糊。 只有絮絮叨叨的话语还真切,“昨天晚上闻良涛到的,你半夜就去此青楼里,早上想必也没吃饭,吃些粥吧。” 齐路端过,搅了搅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江南竹见他这样,知道他是不满意粥了,叹气道:“今天天不好,不那么热,就没给你熬酒酿凉汤圆,况且你什么也没吃就吃冷的,胃会不好的。” “这粥我多放了红糖,是甜的。” 小孩子才会嗜甜、挑食。 此事心中有数是一回事,被人挑明又是另一回事,齐路听他如此说,知道是被他看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心中也略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他故意没有吃,将话题骤然转向了其他,“临风被大理寺放出来了。” 江南竹点头道:“也对,总不能一直关着的。” 仁惠帝依旧没有出关,此事是大理寺少卿梵章志处理的,只罚了二人一年的俸禄做做样子。 待江南竹回答过他,齐路才终于吃了一口莲子粥,口感绵滑,味道香甜,几口粥下肚,他感觉浑身都熨帖了。 “换了四十六个人的命。” 江南竹看着他吃粥,说话,齐路却只将视线定在碗里,他又开始搅弄碗里的粥了。 齐路的语气冷淡,垂着眼皮,也看不见是什么样的一个眼神,“即使他们不将疫方交上,将这事报给皇上又能如何?皇上不想除掉的人,就算证据都呈到他面前,他也只会蒙着眼当没看到。这个疫方,不过是免了他们的一次动荡,免了皇上的一次恼羞成怒。” 似乎是嫌勺子太小,齐路放下勺子,对着碗,一口闷下碗中剩余的粥,而后重复了一遍江南竹的话,“换得四十六个人的命——” “值了!” 当啷。 青釉的碗被放在桌子上。 风陡然起了,外头的叶子刮得沙沙,江南竹的发丝都向一边而去,另一侧的耳朵露了出来。 齐路注意到,那莹润饱满的耳垂上,有一个小洞。 江南竹起身还要给他再盛一碗,齐路却按住他的手,示意自己吃饱了。 那阵风又来了。 窗户还用支杆支着,没关上。 齐路直挺挺地坐着,江南竹微微弓着腰,他半束着的头发里落下的那一些向一边流去,风一吹,将脖颈上的碎发也垂得干净。 那颗褐色的小痣露出来了。 只是和平时不同,微微泛着红。 那视线犹如实质,江南竹觉得自己的后颈热辣辣的,他还记得那个晚上。 情难自禁却又不得不忍住的齐路,叼着他的脖子,反反复复地舔、咬,江南竹那时觉得自己的脖子一定破皮了,白天一看,虽没破皮,但整个脖颈上,尤其是后颈,青紫一片,看着很是可怕。 大热的天,他不得不穿了个高领子的衣裳。 江南竹将手从齐路手底下抽出,最终还是坐下,笑道:“下次得给殿下拿个大碗,也能吃多些。” 齐路抿了抿唇,抬头将支杆撤了。 女郎端茶过来时,外面已然开始下雨了。 不知谁给明井端了个凳子,此刻他正坐在廊下看雨,端茶的女郎瞧见这孩子瓷娃娃一样,腾出一只手,大着胆子就要揉揉他的脑袋。 明井躲开了。 他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女郎被他的锋利的眼神剜了一眼,唬得愣住,缓了一会儿才端着茶进来。 江南竹认出这是那个画花钿的女郎,今天,她额上的花钿样式又变了。 女郎瞧见是江南竹,顿时高兴起来,语调活泼,“主子好!” 江南竹笑着冲她略略一颔首。 女郎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您看我今天头上的花钿如何?” 江南竹当真仔细瞧了瞧,还十分认真地评价道:“比上次的那个花样儿还要繁琐些。” 女郎兴致更增,刚要说话,却遭一旁的齐路抢了白,“今早我带闻良涛去看过了。” 江南竹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如何?” 齐路看了女郎一眼。 即使反应再慢也该懂得了,那话还未完的女郎只得退了下去。 雨滴拍打着窗户,像一把黄豆撒到箩中的声,噼里啪啦不停歇。 人声和在雨声中,听着都有些虚浮。 “堤坝确有缺口。” 虽早已猜测到了这个答案,但在听见这个消息被板上钉钉时,江南竹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下。 朱氏向来名声一般,朱半声为求财冒险偷换木料,又闹出个疫病妄图以更大的事遮蔽。 朱氏如此,自诩清流的文官一派却也不能置身之外。 遭到毁坏的堤坝。 枉死的卫兵和百姓。 令狐言收到的那封官信,眼下正躺在齐路的袖中,这其中的内容,足以让二皇子齐胤褪一层皮。 六月连日大雨,闻江水一定会涨,齐胤知晓代县堤坝换料的真相,指使代县县令令狐言带人毁堤,再下药淹死所有的知情卫兵。 令狐言若是个聪明人,他就会试图为自己谋个生路,也会为自己儿子留下保命符,那他就一定会留下那封指使他毁堤的信。 还好,令狐言确实个聪明人。 这事做的确实干净利落,如果没有皋凌的突然有事,没有李勒接手这一变数,串通毁堤此事,倒真会如沙一般,被吹散,再无处寻觅。 第33章 遭怒斥为子担责 “只是,我并没有带闻良涛去看。” 江南竹露出不解的神情。 齐路却不肯再多说。 江南竹向来识趣,点到为止,不多僭越。 齐路手中握的那把石青色缀珍珠的伞,与他整个人十分不相配。 江南竹看见他回头,青灰的天,被雨线割得断断续续的脸。 只一瞬,齐路就又将头转了回去,毫不犹豫地在那雨中走远。 黑色与石青色,最终还是隐于远处的灰蒙蒙中。 明井进来了,江南竹正用打理得十分平滑的指甲击打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 半天,他才恍然大悟般,自己倒了杯茶,笑着一饮而尽,“我说呢…这还真是一场及时雨。” 明井听不懂他说话,问道:“什么及时雨?” 江南竹起身,往一扇半窗走去。 第35章 “这场雨一下,毁了的堤坝处泥泞不堪,闻良涛上不了堤,完不成任务,闻良涛就走不了,内城中不知道消息的人都以为被拿住了短处,不敢过多动作。” 明井随他走至窗前,见江南竹还望着齐路远去的方向,又想到过去江南竹因为太过相信他人而酿成的那场灾祸,难免担忧起来,他发自内心问江南竹,“殿下,你真的相信他吗?” 花状的框子刚好框住相对站立的二人,窗外是灰的,窗内是灯的暖色,江南竹白灰色的袍子并不显眼,只那漆黑的头发像流淌的夜,直泻而下,却在末尾被白灰的衣摆吞没。 似是一声叹息,很轻的一声,却没有消逝在雨中,江南竹露出忧伤的神色,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明井,“明井,我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能逃脱那里,逃脱自己的命了。” 明井懂江南竹的自尊和傲骨,也明白他对长公主的背叛,可他也知道,背叛就意味着没有能解江南竹药瘾的药。 “可是药已经没有了。” 他说话声音低低的。 粉饰太平的遮羞布被扯下,江南竹不得不直接面对自己曾经和将要迎来的痛苦和难堪。 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于是敛下眉目,过了一会儿,才转头望向窗外的雨,自言自语道:“总要戒掉的。” “明井——”他望向窗外的神色中透出一丝茫然,言辞却斩钉截铁,“即使付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才能停,一些雨溅到明井的鼻尖和脸上,他发觉到一点凉,转头想要叫江南竹飞雨的窗边,却见江南竹已转过头去,视线依旧黏在天边,脸上各处都有雨滴,有几处的积少成多,已经顺着皮肤蜿蜒而下。 代县疫病消散,魁州民乱平定。 天气凉了下来,秋风飒爽,将朱道猷的病吹好了,将仁惠帝也吹出了关。 朱道猷同张嘉和,两位朝中老臣,被叫到了养性殿中。 张嘉和年逾八十,是被朱道猷搀进来的。 张嘉和年老,朱道猷多病,仁惠帝坐于上首,叫高保拿了两个凳子给他们坐下,亲切地问候他们的身体。 两位老臣回答的意思也差不多,身体已然不错,承蒙皇上关心。 既都来了养性殿,就不可能只是闲聊。 这二位各怀鬼胎。 齐胤找不着办法,急得团团转,实在没法了,才找到自己舅姥爷。 张嘉和对毁堤一事是完全不知道的,闻言大怒,先是狠狠骂了齐胤一通,说他太遇事太急,难堪大用,又秘密处死了唆使的门人耿涛。 眼下,别说齐路,就连派过去的工部主事与侍郎也无一个回来,他也仅仅只是知道代县那里,尚未有走官道的信或折子送到皇宫中来。 朱道猷同样地担忧,代县那里几天的大雨就将堤坝冲垮了,闻江流经代县的河段水流并不算湍急,雨也不算倾盆,除去这两样,那能让人生疑惑的,就只有修了不到十年的堤坝。 虽说他同齐路已然达成协议,将治巢疫的方子送了过去,但皇上叫他过去,他心中有鬼,自然不安。 两个人俱端正坐于凳上,脸上淡若无事,可心中都是敲着鼓的。 太监高保拿着一堆折子上来。 仁惠帝拿过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冯少虞参齐路的那本。 他看完,又叫高保拿下去给朱道猷和张嘉和看看。 二人看完,都没说话。 他们摸不准仁惠帝的心思。 仁惠帝先是问朱道猷的看法。 朱道猷斟酌道:“冯御史参的这三件事,臣认为…也就第一件,暂时可堪考证,只是冯御史将话说的重了些,大殿下本就在京城中,并不是在外地,没有什么擅自不擅自回京的说法。至于失职渎职与铺张浪费,只凭冯御史一面之辞,恐怕难以服众。” 仁惠帝面上并无太大波动,又转向张嘉和。 张嘉和站起来,面上恭敬,说话间却是和稀泥,“朱尚书此话颇有道理。冯御史虽刚直淡泊,直言不讳,但代县此事,臣私认为,还是要等大殿下回来,将一切都细细道来,才能不失公允。” 仁惠帝冷笑几声,将冯少虞的折子掷到地上,他看着下面已惶然下跪的两位老臣,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 “你们倒是会护着他?从前你们一个个视他若水火,他领了个差事,你们就都如被他捉着小辫子一般,动也不敢动了!” 这句话一出,朱道猷同张嘉和二人哪里还不晓得。 仁惠帝这是被拖得避无可避了,这才出来朝他们发怒来了。 这是敲打,也是变相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只要让齐路不挑破这事,就没多大事。 这样的事,虽然是明摆着的,但只要没人吆喝,叫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此事上来,那么大家就都能装作不知情,轻拿轻放就是了。 但若是有人硬要将这事闹的众所周知,那就不好办了。 仁惠帝看着下面两个的老臣,卑微蜷缩的样子,无动于衷,他只是担心自己。 他自小不是被当做皇帝养的,也对当皇帝没什么兴趣,对于生民之事不甚关心,更不懂权斗之术。 他只知道,不能让其他人手中的权力多于自己,也不能让其他人的地位高过自己。 而于他来说,用的最拿手的,还是让两派臣子在下面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他并不想打破这样的平衡,更不愿再费心费力重构眼下的平衡。 他从前觉得这两位老臣颇有手段,他还对此忌惮不已,现在只觉得可笑。 齐路是他们二人举荐去代县治洪的,当时一个两个都想利用他、绊倒他,如今却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朕不懂你们的弯弯心思,也不愿懂!只一条,朕最厌恶这些弯绕,你们若要将朕绕进去……” “你们就连像这样这讨好人的机会也不会有了!” 二人又是“臣不敢”,又是“臣知罪”的。 待二人再抬头,上座已然空空,没了皇帝的影子。 司礼监秉笔太监沈逐青不知何时进来了,与高保将二人分别扶起来。 高保道:“二位大人,皇上走了,你们也请吧。” 高保是仁惠帝身边人,为人也十分和气厚道,从不暗中使绊子。 高保说废话向来游刃有余,他安慰道:“皇上近来确实心情不大好,其他的…咱家是太监,愚钝,不明白圣心,只是,二位大人都是皇上看重的,还望行事谨慎些。” 朱道猷道:“这是自然,多谢高内侍提醒。” 四人客气一番,才两相离去。 高保同沈逐青二人站在殿门口,一直看着两位老臣被搀扶着远去。 高保挥挥浮尘,对沈逐青道:“回去吧,” “义父——” 高保回头,瞧见沈逐青欲说还休的模样,心下了然,他道:“四殿下送的那封折子,说是不日就要回来了。” 沈逐青道:“多谢义父。” 二人快走到办公的屋子,高保踟蹰不前,四下见无人,压着声唤他,“逐青。” 沈逐青应声看向他。 “义父年纪到底也大了,我带的那几个孩子中,就属于你最聪明识趣,你要知道,以你的天资和能力,加上义父为你铺的路,不论谁坐上这个皇位,你都还是秉笔太监!这夺储之事,哪是你我这样的内侍可以参与的。你同四殿下交好,愿意与他亲近,这义父可以理解,只是,你切勿让人当工具使了,也切勿让人以为你偏向哪一方!” 沈逐青半垂下头,“谨遵义父教诲。” 第34章 终归去面和心异 齐玟、齐路两行人几乎是前后脚一同回了京都内城。 二人的待遇却大相径庭,一个备受嘉奖,一个遭到驳斥。 齐玟去养性殿见过仁惠帝后,天色已晚,他却没有回到自己府中好好休整,而是任由那架车马任带着又来到了醉仙楼。 夜幕降临,醉仙楼的灯火都亮了,远远看去,灯火团簇,华美溢彩。 齐玟刚踏入阁中,齐胤就殷勤地起身迎了上来。 齐胤热络地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连声喊“四弟”。 齐玟也端的一副笑面,亲密地叫“二哥”,二人一直走到桌边。 京卫右都督石樽、太常寺卿张旬也在。 京卫右都督石樽是齐胤一手提拔上来的,而太常寺卿张旬则是齐胤的表哥,他自小的玩伴,两个人少时常在一起胡闹,是近亲,又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是不必说。 张旬向来是看不起齐玟整日游手好闲,对齐胤卑躬屈膝的模样的,今天被齐胤叫来给齐玟接风,他还不愿意,直到齐胤说了原委,他才勉强过来。 石樽起身行了礼,张旬面上一派和气,也拜道:“四殿下!” 入座后,齐胤亲自为齐玟倒酒,“来!四弟!这次可多谢你了!” 齐玟笑笑,“二哥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们之间还需要谈这些吗?” 第36章 齐胤给他斟满酒,先举起酒杯,其余二人也都纷纷举起,他道:“如今,我有二谢!一是谢四弟去魁州,平定民乱,不至于朱党拿住我们的把柄,二是谢代县一事……” 齐胤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略挑挑眉心便一口闷下手中酒。 石樽同张旬是跟着来的,喝酒自然也如是。 齐玟笑嘻嘻喝完,放下酒杯,甩开折扇,折扇上是魁州那里时兴的鹤图样,张旬也是个风流金贵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折扇价值不菲。 只听齐玟道:“魁州一事我还要谢谢二哥,要不是二哥劝我,我哪里就得了这个好差事,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是走走路,发号发号施令,就白白落了父皇的嘉奖和赏赐。至于代县一事嘛……” 他得意一笑,“二哥该早来找我。其他地方不能说,代县那里,我认识一个千户,姓韩。我这个人,就是义气,从前他欠不少钱,我替他还了,此人便唯我马首是瞻了,说来也是个善缘,这不,今日就帮上二哥了!” 石樽附和道:“四殿下仗义疏财,实属人中豪杰,只是这韩千户,俗话说做事讲究一个滴水不漏,四殿下仁义,这韩千户……” 闻言,齐玟收了笑,点了点头,“石都督说的是,只可惜,这位姓韩的千户被大哥看上了,待在大哥身边,我不太好动手,我又想着,要是能…”他看向齐胤,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在大哥手底下安个我们的人,也是不错。” 齐胤思忖不过片刻,刚要一口答应。只听石樽喊了声“四殿下”,而后殷勤起身倒酒,“四殿下做事向来稳妥,这位韩千户,想必也是被殿下拿捏得死死的,我们就只管跟在四殿下后面行事就可以了。” 齐玟被夸得高兴了,又把那扇子抖开,虚空扇了几下,“我拿了他赌博欠款的事,他敢不听命于我么?” 石樽与齐胤对视一眼,这才放心下来。 张旬最稀奇这些名贵东西,他眼盯着齐玟手中的折扇不放,“四殿下手中的折扇……” 齐玟眉飞色舞,赶忙将扇子放到二人中央,滔滔不绝,“这是魁州知府文农送我的,扇骨是水磨竹的,你瞧瞧…” 张旬摸着那扇骨,几乎算爱不释手,“虽蜡黄却玉润,竹质纤细而挺秀,确为佳品!” 齐玟瞧着折扇的眼睛都泛着亮光,“你再看看这扇面,说是魁州圣手林涛所作!我当时见了这扇子,实在是喜欢!” 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尴尬地笑笑,而后爽朗道:“在座的都是我齐玟的好兄弟,我也不瞒着各位了,我知晓文知府送我此物必然怀有其他心思,但我实在喜爱,人说千金难买我乐意。况且,文知府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是?” 张旬听出这话的意思,不过是受了贿。 他收回手,不再多言。石樽长袖善舞,应和道:“自然是!文知府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 齐玟又笑起来,齐胤拍了拍手,屏风后进来一个抱着琵琶姑娘,风姿绰约,隔着屏风冲四人袅袅行了一礼,而后坐下,转轴拨弦三两声,悠远绵长。 似乎有雨飞溅,却不是老天降的一场雨,而是从屏风后姑娘的指尖,弹到情浓时,姑娘头上戴花钗缀的细珠彼此击打,和入琵琶声中。 雨水初停,云烟已过,豁然开朗,姑娘端正了坐姿,略微歪着头。 齐玟隔着绣花屏风能瞧见她头上斜簪的一朵芍药。 琵琶声停,姑娘自屏风后出来,竟是那天荟英殿一舞惊艳的栎妁姑娘。 张旬去过明月教坊,也看过栎妁的舞,见到她从屏风后转出便不住地鼓掌,惊叹道:“栎妁姑娘舞艺已然一绝,岂料琵琶竟也是如此之妙!真乃妙人!” 齐胤看齐玟的反应,齐玟手中把玩着杯子,眼睛看着面前一盘菜,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要说齐玟齐胤张旬,三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齐胤长大后心思深沉,有事也不说破,张旬倒是一如既往,还只当齐玟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孩子,说话毫不顾忌。 张旬玩笑道:“我们四殿下是个情深的。栎妁姑娘就是再美也不能引起四殿下的兴趣啊。” 齐胤也听懂了。 齐玟从小就喜欢绕着沈图南转,众人只当他心里牵挂着沈家姑娘。 齐胤内心发笑,齐玟没有母家做依靠,又不受宠,沈图南霞姿月韵,举止娴雅,从小就是当皇后培养,最关键的是她有个握着军权的爹。 若说齐琮,齐胤倒觉得需要相搏一番,一个小小的齐玟,他并不放在眼中。 见齐玟没有兴趣,齐胤摆摆手,让栎妁姑娘下去了。 自从见过栎妁后,齐玟的情绪低迷起来,闷头喝了不少的酒,齐胤开始时还做样子阻拦,而后便随他去了。 齐玟似乎醉了,他伏在都是残羹冷炙的桌子上,眼中竟然流下泪来,“二哥,你说…图南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旬同石樽二人视线交汇,嘲笑般地勾起嘴角,不说话。 齐胤还假模假样地安慰几句。 接风宴散了,齐玟贴身侍从卞庄扶着齐玟,齐玟嚷嚷着不要坐马车,要走走。 齐胤三人瞧着卞庄扶着齐玟,身后跟着马车走远,张旬长吐一口气,“这出戏唱的我真是累,我就说,像他那样的人,能有什么能力,不过是运气罢了。” 齐胤安抚道:“戏总得做全,以后还指望他替我们做事,让他得意得意不是坏事。” 一直走到昏暗的巷子口,齐玟从卞庄身上起来,迷蒙的眼神也清明了,看上去很疲惫。 “卞庄,叫后面的马车回去,我一个人走走。还有——” “你也回去。” 卞庄想着天色已晚,刚要相劝,齐玟又重复一遍,“我想一个人走走!” 齐玟一个人走在巷子中。 阁中紧闭着门,闷得要命,他又喝了不少的酒,肚子里现在翻江倒海,他扶住墙,立着干呕了几声,而后强忍着不适走了几步,又不得不扶着墙蹲下。 明月教坊素来时通宵达旦的,那处的灯光斜斜照过一点,齐玟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是小小的一团。 而后,一个细长的影子渐渐靠近那蜷缩着的一团,齐玟抬起头,他嗅出了那龙涎香的味——那是常年出入养性殿人身上会有的。 “丹生——” 沈逐青扶住了齐玟,齐玟将头靠在沈逐青的肩上,沈逐青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竹筒,“蜂蜜水。” 齐玟拿过被拧开的竹筒,喝了一口,“呼”地吐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靠在沈逐青的身上,灯光照过来的角度太过倾斜,齐玟同沈逐青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长,几乎要越过巷子两旁高高的墙。 他们如幼时一般,齐玟靠在沈逐青肩上,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息。 第35章 往昔事能忍则忍 沈逐青十一岁净身入宫,遇见齐玟时十三岁。 沈逐青是家族没落后被卖进宫的,据说他家曾经是京都督沈从安的远房亲戚,后来因为党派倾轧,一朝被诬陷,树倒猢狲散,从前的亲戚朋友对沈家避之不及,沈家倒了,家族众人都去各谋生路,沈逐青父亲下狱病死了,只有母亲带着他们讨生活。 向来生活富贵的女子哪里懂得讨生活,沈逐青的家中实在吃不起饭了,沈逐青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年纪只有十一岁的沈逐青和母亲说,“母亲,送我去当太监吧。” 沈逐青出身于书香世家,认识一些字,甚至可以称为见识不俗,进宫后,他便一直待在侍书司中,做个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八岁生母宣贵人去世后,被寄养在无儿无女的惠妃楚云晟身边。 惠妃照看他倒也算认真,只是后来,楚云晟父亲——太仆寺卿楚河西卷入了党派斗争,被革职查办,自此惠妃性情大变,变得消极枯槁,再没心思照料小孩子。 于是,幼小的齐玟便被三皇子齐琮盯上了。 齐玟齐胤那时年纪都尚小,小孩心性,喜好攀比,不知收敛。 齐胤是赵贵妃的儿子,那时赵贵妃身边还养着个齐路,齐胤为了显摆自己地位的尊贵,时常指使自己的大哥做这做那。 齐胤有了个皇子支使,齐琮自觉自己是皇后之子,理应比齐胤尊贵,于是也想要个可供支使的皇子。 这时,生母早亡,养母失势的齐玟进入了齐琮的视野。 齐玟比齐路的骨头要软,齐琮很快就“驯服”了这个四弟。 四个皇子在十六岁之前都养在宫中,在同一处上课。 若说齐玟和齐路的相遇是难堪,那么齐玟与沈逐青的相遇就是狼狈了。 被欺负的小皇子只能偷偷在侍书司里学习,偶然遇上了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长相一直不算出众,但绝对称的上秀气俊丽,秀鼻大眼,一副女孩子的模样,他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看书,皱着鼻子,似乎很入神。 第37章 沈逐青不知道他是皇子。 哪有皇子躲起来看书的? 但沈逐青还是装作没看见,后来齐玟发现了这个小宦官,在一个午后悄悄拉住他的衣角,“小宦官…” 他眨眨眼,“你是侍书司的,应该读过书吧?” 齐玟在夫子的课上不敢认真做功课,更不敢问问题,生怕引起齐琮的忌惮,于是只能每日午休时躲在御书司里偷偷学习。 那衣角,齐玟只拉了一瞬,而沈逐青教了他三年。 后来,十六岁的沈逐青遇见了自己一生的贵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高保。 他从侍书司调去司礼监当值,十三岁的齐玟哭着问他,“进了司礼监还和我一起玩吗?” 沈逐青懂齐玟,懂他的蛰伏,懂他的野心,更懂他与外表不符的冷漠。 齐玟会真的哭吗? 或许会,但绝不是在他面前。 沈逐青曾问过自己,若是自己被调去了其他司,齐玟还会与自己联系吗? 他心中多次推测、排演,得出的答案都是——不会。 因为他去的是司礼监,是皇帝的机构,所以齐玟才会为了那次的分别流下了泪水,为了以后的联系埋下了暗线。 但他还是擦去齐玟脸上的泪水,轻声承诺,“会的。” 齐玟睁开眼,从沈逐青肩膀上抬起头,喝完最后一滴蜂蜜水。 沈逐青一声不吭,齐玟笑着道:“只有在你和大哥那,我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一觉。” 沈逐青问他,“魁州乱吗?” 齐玟合上竹筒,夜晚静寂的巷子里,清脆的一声,让人难以忽视,“乱,字眼上的乱,毫无章法,魁州知府是个没有本事的,这点事也处理不好,给我捡了个便宜。” 沈逐青的肩膀有些麻了,但他并不愿在齐玟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将背在身后的胳膊挪到身前,状似平淡道:“沈家小姐,这几天频繁出入皇后宫中。” 齐玟将竹筒上的细绳挂在手腕上,放在眼前晃来晃去,“难怪…齐胤这次如此心急。” 竹筒在空中晃荡,空气被搅来搅去发出动静,沈逐青终于将注意力放到齐玟的指尖。 齐玟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操纵的竹筒,“我大哥娶的那个男妻绝非池中之物。大哥虽然在治理军队、征战沙场方面颇有建树,但在朝政方面…他不敏感,也不知变通。眼下有了这位男妻从旁谏言协助,倒真是如虎添翼了。” 他们二人在一起,多数时候都是齐玟在说话,沈逐青总是沉默着,如夜色一般,吞没所有,悄无声息。 齐玟习惯了,他从靠着的墙上起身,掸了掸身上沾上的墙灰,“丹生,走了!” 他挥挥手,没有等沈逐青的回答,就向来时的巷子口走去了。 沈逐青从不在分别时告别。 明月教坊的灯光依旧斜斜打在墙上,墙上只剩一个单薄的影子,静静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云舫院中,主屋的灯依旧点着,只是暗了许多。 齐路这几天都不太高兴,今天晚上,他咬了江南竹的脖子,力道相比从前,重了许多。 江南竹握住他的脸,有些责怪,表情却惹人怜爱,“不许咬我。” 齐路眼中透着茫然,半天才眼神聚焦,习惯似的透出些凶狠,像一只吓唬人的小狼。 “很疼的。” 江南竹的语气柔了下来,好似撒娇一般。 齐路就吃这套,他果然不咬了,只是俯下身子,揉着底下的人。 江南竹抚摸着齐路后背的起伏,“大殿下知道什么叫乌龟法吗?” 他喘着气,自问自答,“得缩头时且缩头。” 江南竹知道齐路不高兴什么。 齐玟送来信后,他就不高兴。 齐路不是一个擅长谋划的人,他足够聪明,却不愿意对着百姓生死这样的事耍小聪明。 齐胤毁堤此事,关系重大,齐玟却对此事一无所知,未免使他忧心。 齐胤依旧对他心有芥蒂,这不是一件便于行事的好事。 此刻,齐玟需要一个投名状。而代县毁堤的证据,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投名状。 后续的事,齐路不愿意,但却不得不。 若要破除党派之争,需要的是恰当时机和一击即中。 朱氏一党偷换材料,瞒天过海一事不能让仁惠帝动除朱氏之心,那自己的亲生儿子私下派人毁堤致百人死亡又能动摇他多少呢? 韩千户,是这个计划的最好实行人。 有把柄在手,好拿捏;能力强,将他收至麾下,不是一个赔本买卖。 为他和齐玟造一个虚假的投桃报李的关系对齐路来说并不难。 那天的大雨,在闻良涛看堤坝之前,那堤坝在韩千户的毁坏下就已经塌陷得更彻底了,所以,闻良涛去时,什么都看不出来。 原本还幸运留有人为毁坏痕迹的缺口成了一片泥泞,只剩淤泥和残缺的木材。 齐路有意将左临风送回,让朱氏一党有了危机意识,最终用缄口不言从朱氏一党那换了一张巢疫的方子,保住了四十六人的命。 闻良涛是朱氏一党,来的时候朱道猷已和他通过气,即使知道木材有问题,也只当没看见,还尽力找着堤坝上有无人为毁坏的痕迹。 只可惜,代县堤坝毁坏的太彻底,闻良涛什么也看不出来。 齐路觉得憋屈,觉得窝囊。 他在一眼就将地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辽阔的朔北待得太久,都快忘了这京都地面上险峻山峰和暗流。 转眼,他又心疼起自己的四弟来。 齐玟在这诡谲的京都待了这许久,是否每天都是如此的憋闷? 江南竹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于是往后略退了退。 齐路察觉到他的退却,从他身上起来,江南竹一手抚住齐路的脸,眼睫上还挂着汗水,扑闪扑闪间,汗水滴下,顺着他挺翘的鼻尖落下,砸在齐路筋络明显的手背上。 “睡觉吧。” 第36章 真心假戏半枫叶 齐路跪伏在真武殿的地上。 仁惠帝没有看向他,手中捻着个香挑子,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 隔着一道帐子,影影绰绰。 齐路早就想到,自己会处于如今的境况中,因此不算惊讶,更不算惊慌。 好半天,仁惠帝终于放下手中拿着的香挑子,一转身,道袍轻翻,他仍旧没有将帐子拉起来。 他早上刚见了齐玟,演父慈子孝已经演够了,到了齐路,他干脆就命人直接将帐子放下来。 他并不愿见到那张脸。 那张交杂着魏国和齐国特征的脸。 齐路其实不太像他。 他更像他母亲。 性格亦如是。 他身上总是带着他母亲的那种倔强,或者说叫不识趣。 他母亲乌尔达。 众人所谓的妖妃,性子却是与本人妩媚多情长相相反的倔强。 她之所以要害仁惠帝,仅仅只是因为——她觉得仁惠帝不爱自己了。 在帝王眼中,或许这样一个极端的美人,会让他觉得新奇有趣,甚至会觉得刺激,可一旦时间久了,这样的极端,就会让人觉得疲惫且厌恶。 他还记得,他曾经这么爱穿红衣的乌尔达,喜欢她骑着马,在各种宫殿里尘土飞扬。 皇宫里从没有出现过这么鲜艳的红衣,也从没有出现过飞奔的马匹。 但是他都允许了。 他难道还不够爱乌尔达吗? 是乌尔达恃宠而骄。 他是一个帝王,一个帝王,怎么可能只宠一个女子? 乌尔达从不低头,她只会等待帝王的低头。 她的儿子也是这样。 仁惠帝道:“你说的朱半声和齐胤的事,都当真?” 齐路平声道:“是。” 仁惠帝忽地笑了。 像是发生了件十分好笑的事。 乌尔达的这位儿子,到底还是选择了屈服和低头。 关于他内心到底服不服,仁惠帝并不如何在意,他是皇帝,受万人跪拜,若是要一个个思考他们内心是否真的服气,那可真是要耗尽心力了。 仁惠帝从前没当皇帝时觉得,人自由自在,富贵逍遥一生才是最舒服的,可当他当了皇帝之后,万人之巅,指点众生,做惯了拥有生杀予夺权利的人,哪里还想要去做被生杀予夺的人呢? 他享受着这些人被动着屈服,被动着下跪的模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撩开那轻遮的帐子,他一步一步下了那高台,他站到齐路面前时,长长的道服还蜿蜒在台上,灰色的,像蛇的尾巴,而真正的蛇,此刻正吐着信子,“这些事,你都有证据?” 齐路的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抬头,无波无澜地与仁惠帝对视,而后双手举过头顶,他向来不喜的宽大袖袍遮了他的脸,而后他伏身再拜道:“儿臣…并无…只是推测。” 仁惠帝道:“事莫贵乎有验,言莫弃乎无征。无凭无据之事,怎么就能确定?” 第38章 齐路又拿出了那股莽劲儿,高声道:“父皇…臣!” 仁惠帝惧怕这个儿子,却又想看他折了翅膀的滑稽模样,他冷笑几声,打断了他的话,只留下一个形销骨立的高大背影,大声道:“大皇子齐路,失职渎职,擅离职守,着,罚俸一年!杖责四十!” 只捡了轻的罪说。 齐路伏在地上,脸对着黑漆漆的地面,唇角却勾了起来。 高保就站在真武殿外,一听到声音就匆匆进了来。 齐路站起,并不多说,只一振衣摆,“儿臣领旨!” 齐路是自己走回府中的。 墨丸院和云舫院,一个是书房行蜀斋所在,一个是主屋所在,中间一个小园子,名为理趣园。 齐路只踟蹰几步,便快步向着云舫院走去。 “高大夫呢?” 六子见他腰上的衣服被血洇湿了大片还在走动,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殿下!您找什么人?高大夫早就派人请了!” 进院子要过一道月洞门,门旁开了些花,高矮都有,参差地装点着这门,叫人不能一眼将里面的景色都收入眼底。 也正因如此,这二人在门洞口撞上了,江南竹练舞,要身形瘦削,从前节食过,即使现在不必再如此伤害身体了,但看着还是轻飘飘的。 齐路步子迈得不算大,在转弯进院子时还特地放慢了步子,只能算是一碰,江南竹便晃当了几下,齐路一把扶住他。 江南竹并没有过多停顿,他蹙着眉,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怎么样?” 齐路低头看见他慌乱的样子,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内心都涨涨地被塞满了。 左临风说的没错。 江南竹确实是个水一样的男子。 他无孔不入,从他防得几乎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渗透了进来,将他空缺的边角都塞得满满的。 大概过去的齐路太过内敛,太过沉闷,也太过孤寂,所以总是抵挡不了他像水一样的痴缠和温柔。 他似乎总在感情上空缺这么一点,而江南竹的出现,是那么的恰如其分,恰好补全他的空缺,让他忍不住生出侥幸之心,生出爱恨欲念。 他不说话,任江南竹着急地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入院子里。 秋意渐浓,院子边上种的一株枫树已经要转为棕色了,只是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绿,看着并不是很稳定,却有一种层叠的美。 “趴下。” 齐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 此时,江南竹的眼中,没有任何的谄媚和曲意逢迎,只是担忧。 齐路或许真的痛疯了,他忍不住抚上他的面颊,看着他的眼睛呆愣了一瞬,而后再次染上一丝顺从。 “江南竹。” 他顿了顿。 “是真的担心我吗?” 江南竹只觉得脑海中白了一瞬。 口齿伶俐的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觉得外界都空寂下来,只有脸颊上带着薄茧的那双手还有实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着。 此时,他失去了权衡利弊的能力,失去了谄媚讨好的做作,但他还是说,“你快趴下,我看看。” 里衣都和腰上的肉粘连在一起,刚一拎起来,那血红的肉就随着起来,齐路面无表情地趴在春凳上,江南竹巡视过他腰上的情况,脸色都变了,声音有些抖,“怎么打成这样?” 江南竹刚要喊秋菊,齐路上半身转了转,握住了江南竹的手,冷冰冰的。 “六子去请过了。” 齐路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的镯子,温润脂白,呈纯净白,微微泛着黄色,“给你的。” 江南竹坐在小凳子上,光将他的垂在耳边的发照得分明,他低着头,镯子很轻易地就戴了上,他蓦地笑了,“什么呀?怎么这个时候给我…” 齐路抿着嘴,头侧着,一双眼微微眯着,不知道是被光照得不舒服还是想要看清坐在光下的人。 江南竹道:“多谢大殿下,我很喜欢。” 齐路伤得确实不轻,腰上是血淋淋的,让人分不清里衣和烂掉的皮,六子看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江南竹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神情晦暗不明。 高河宴费了半晌,额头上都布着密密的汗,他的小药童忽然叹气一句,“要是阮姐姐在就好了,她眼神最好了,一定能分清。” 高河宴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阮驹在你就能躲懒了!?” 高河宴又写了方子,递给江南竹,“一日三次…”又低声道,“大殿下这次伤得不轻,他向来好强,不愿让人抬回来,身上密密的都是汗,伤口走路间被牵扯,又染了汗液,今晚伤口怕是要发炎,我同白及就住在侧屋,小君有事,定要派人唤我。” 果不其然,到了夜间,齐路果然发起烧来,浑身冷汗,脸透着不正常的红。 守在一旁的江南竹瞧着不对,想要试一下他额头上的温度,手背才碰到他的湿热的额头,他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着,放到脸上,蹭过嘴唇,口中喃喃,“好热,好热,好热……” 江南竹动弹不得,只能吩咐他人,“六子!去叫高大夫来!春松,倒杯冷茶!冬梅,去井里打盆冷水过来!” 高大夫来施针时,齐路还紧紧攥着江南竹的一只手,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江南竹坐在床旁的凳子上,另一只胳膊浸在刚打的、冰凉的井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就将一只被攥得、磨得汗淋淋的手从齐路手中抽出,换另一只手去,如此反复,毫不疲倦。 半夜,齐路高烧总算是退下,人都走尽后。 一个主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南竹想到他们成亲那天,齐路也是这么躺在床上,他也是这么坐在床沿,只是那时—— 江南竹举起自己的手腕,灯光下,这羊脂玉的镯子越发显得细腻温润,周遭似在泛着光。 他的手腕上还没有这个镯子。 春松端着水敲门。 “小君,我来吧。” 说话间,江南竹已将那双白得发紫的手伸进那盆冷水中了。 他的手臂,在冷水了交换着浸泡了两个时辰,眼下发麻,几乎要感觉不到存在。 “不用了,春松,你先去睡吧,白天你再过来。” 江南竹的手伸到他的衣襟上时脸颊就已飞红。 他总是,在这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纯情。 到底还是硬着头皮。 对于齐路的身体,虽说江南竹从前摸过,却没有如此直白地见过。 齐路年纪尚轻,又常年居于行伍之中,身材是十分健康的漂亮,宽肩窄腰,每片肌肉都很紧实,像蛰伏着准备攻击的野兽,充满着蓬勃的力量感,只是凡事没有尽善尽美,这俱身体上,后背和肩部都横亘着可怖的伤疤,看着虽已是陈年旧疤,但还是能想象到这伤初有时的深和痛。 那旧疤还新在江南竹的心上,江南竹擦拭到那些崎岖的地方时,轻得不能再轻,却还总疑心弄疼了他。 第37章 诈跟随经年旧梦 街上人寥寥。 就快要宵禁了。 明月教坊的乐声已然飘摇起来,乐声像是一个风筝,摇摇晃晃地飞去很远,现在是快要收回去的时候了。 齐玟行至巷中,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随手往后扔去,空荡荡的巷子,石子落在青石地面的声音很大,也很空旷。 却不料,在这声音之后,齐玟却听见了不太一样的动静,他侧过头,墙是灰的,天是黑的。 齐玟会点武功,但绝对算不上高手,跟踪他的这个人,轻功十分了得,他不确定自己就一定能发现此人所处的方向,但思及方才此人出现的那点纰漏,齐玟清了清嗓子,“出来吧。” 过了片刻,一个小少年从墙上滚下来,而后小松柏一样地立在地上,一气呵成,他一拱手,“四殿下。” 齐玟正盯着他,一张毫无棱角的脸,却让明井的手心冒出汗来。 既然能被乍出来,那此人对他想来也是不甚了解,于是齐玟故弄玄虚地朝他走了几步,明井果然紧张了起来。 据明井所看,齐玟无论是身形还是步伐,都不像是武功高强的样子,只是刚才他向后抛的那枚石子,确确实实吓了他一跳,以至于他在墙头上不慎踩滑,这才暴露。 若刚才的事他可以看作是碰巧,不放在心上,但齐玟如今这副不慌不忙,胜券在握的模样,倒当真叫他生出些忌惮。 他赶紧拱手道:“四殿下,我只是来递信的,不敢贸然靠近殿下,所以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请殿下恕罪。” 齐玟接过他手中的信,像是随口一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明井其实瞧见了齐玟靠在那男人肩头休憩的模样,但他向来乖觉,知道这时一定不能说实话,他咽了咽,道:“回四殿下,从那家米店开始。” 齐玟笑了下,“你记性还挺好。” 第39章 他将那张字条折起来,眼睛形状是在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就算你主子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他的。” “还有,”他的眼睛更弯了,眼中挤出一丝威胁般的狠戾,重重说道:“如果不是你的主子,你可能现在就死了。” 明井呼吸一滞。 明井从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开始,就猜到他被齐玟发现后的结局了——他极有可能被齐玟杀掉。 可他却又怀着侥幸,自负自己轻功了得,不会被发现,总想为江南竹多了解这位四殿下一些。 还好,齐玟放过了他。 末了,齐玟转身,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了,还颇为好心提醒他道:“嘿!快要宵禁了,最好不要乱跑,今天巡查的将军里有个厉害的。” 确实很晚了,明月教坊的乐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巷子中男人的出现,耽误了明井好些时间,他原先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明井伏在屋顶上,遥遥看向远方,湖边那些流光溢彩的灯还亮着。 复又低头,看着底下,青石板的路,人常常走的地方,磨平了,磨滑了,都隐隐发亮。 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掩藏。 他跟随齐玟回巷子时,巡城的守卫就渐渐进到这个街道上,如今,在屋顶上已然能听见下面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半途,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明井大着胆子,猫着身子往下看。 尽管穿了黑的重甲,那人的身影依旧是修长挺拔的,他的肤色偏黑,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果然是左临风。 左临风似有察觉,转过头,竟朝他所在的方向眯着眼看过来,明井僵住了,耳边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左临风就是齐玟口中那个厉害的将军! 要是那些京都的将军,他还有把握在巡查森严的京都屋顶上溜走,可左临风和那些常年待在京都的人完全不一样,他是上过数次战场的少年将军,侦查能力堪称强悍。 左临风果然朝这里走来了! 明井摒着气,慢慢向后退去。 他趴在个街道转入巷子的拐角,明井从巷子那处轻轻地跳下,如一只轻盈的鸟雀,落地悄无声息。 明井将外面套着的黑衣脱下,在手中摆弄一瞬,那黑衣成了个小巧的包袱。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井将早就藏于袖中的两块拿油纸包着的饼放到里面。 时间刚好。 左临风还在抬头看屋顶时,明井从转角出走了出来。 几个卫兵高声喊道:“那边的小孩!” 明井立马站定。 左临风终于将目光从那屋顶上落下,转头,和明井的眸子对了个正好。 卫兵将明井推到左临风面前,明井目光坦然。 左临风双手一叉,站在那里,刚才看着还一副肃杀样儿巡查,现在又吊儿郎当起来了。 “呦!这不明井吗?” 明井冷静地讨价还价,“还有一刻才宵禁。” 左临风笑了,“你知道这将军府离这多远吗?” 言下之意是,你一刻钟从这到将军府,即使骑马,时间也不一定足够。 明井并不想暴露自己轻功的高下,他思索半晌,将那黑包袱打开,“我来给小君买油饼,但迷路了。”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横横纵纵的京都城街,加上天色已晚,一个乍来京都的少年,真是有可能迷路。 “哪家的油饼?” 明井道:“麦记的。” 左临风见他垂下头,只能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心中一动,解下腰间的一个小牌子,道:“将军府太远,时间是一定不够的,我又不能为你破例,这样吧,你先去京卫所,我替你将东西送回去,你给看门的人看这个牌子。” 明井接过牌子,点点头。 左临风有些出神地看着他走远。 旁边的卫兵问道:“左都督,那是谁?” 左临风道:“在将军府认的义弟。” 他将手搭在那问话的卫兵肩上,带着他们走远,“走吧。” 齐路已经许久梦不到他的母亲了。 他的母亲乌尔达有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和头发,在他能记事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有些疯癫了。 他的母亲有匹白马,叫奈尔,在羌语中是爱的意思,十分漂亮且矫健,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唯一的活物。 他听别的宫人提起他的母亲,他们都说,虽然她的母亲疯癫了,但是外表正常了不少。 至少穿的像个人样了,从前的她戴着满头的彩色宝石,穿着鲜红的衣服,把自己装点的像个妖精。 乌尔达不愿意见他。 每次见到他,只会说一句话,齐路懂一些羌语,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对不起。” 仁惠帝那时还会抱着齐路。 仁惠帝很喜欢他,不仅因为齐路是他第一个儿子,也是因为,只有齐路这个儿子会用那样畏怯且依赖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从小不受待见,屈居人下,只能寄情于山水的皇帝,在乌尔达表面的屈服和儿子崇拜似的依赖中获得了满足。 他们三人立于赏华台的最高处。 齐路没有获得过母亲的关爱,极其缺乏安全感,他常常紧紧地抱着自己父亲的脖子,看着自己的母亲,希望获得她的一丝丝关爱,那时,乌尔达就会用那双瞳色浅淡且忧伤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嘀咕着,小声地和齐路道歉。 齐路能听懂那句话的含义,但仁惠帝听不懂,他总是看向别处,看自己的宫殿,看自己的江山。 他有时也会搂住乌尔达,大概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人生很圆满了。 一个男人,拥有了至高的权势,拥有了很多顺从自己的女人,拥有了一个崇拜依赖自己的孩子。 即使是乌尔达这样的烈性又充满神性的羌族圣女,不也是被他降服了吗? 一个那么骄傲明艳的女人被他降服了,为了他,脱下了自己的异族服饰,换上了束缚的宫装,将那匹最爱的马放入了马厩。 可后来,在齐路六岁的时候,乌尔达反抗了,她将这些伪装撕了个粉碎。 她近乎癫狂的大笑,火光冲天而起,她要和这个男人同归于尽。 原因仅仅只是,仁惠帝要求她杀了她的马,那只名叫奈尔的白马。 仁惠帝要骑那匹马,却遭到反抗,从马上摔下来,他因此大怒。 乌尔达佯装同意,将仁惠帝骗至自己的宫殿,紧紧锁上门后,她从头上拔下仁惠帝赏给他的簪子,状似疯狂地刺向仁惠帝的腿,仁惠帝惊叫连连,却因身子孱弱,不得反抗。 烛台被撞到,帐子着了火。 坚固的殿门难以从外打开,只能听见撞门声和喊叫声。 年纪尚小的齐路被吓呆了,蜷缩在一旁,在仁惠帝没有声音后,乌尔达回头,她把自己身上规矩的宫装都撕了干净,头上的簪子也拔了个干净,头发散落,乌尔达淡色的衣裳中是红色的里衣。 她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温格。 是齐路的羌族名字。 “温格,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呢?这个地方不好,非常不好,爱不好,恨也不好,我不爱小孩,为什么要把你带来呢?温格,对不起,温格,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呢?我是个傻子,我什么都不懂,却还要爱。” 接着,她又疯了似的摇头,“温格,不要爱,永远都不要爱。” “不要爱,不要爱……” 她喃喃着朝烈火走去。 守在外面的人终于撞开了门。 仁惠帝也终于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满头满脸的血,他颤抖着怒吼,“杀了那个女人!杀了那个女人!” 这个懦弱,连女人也打不过的男人,终于在众人一拥而进时一展了自己男人的雄风。 那匹名叫奈尔的白马,不知怎么跑了出来,身上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它嘶鸣了几声,而后在刀剑枪戟的阻拦下,没有被大卸八块,而是投入了那场熊熊的大火。 第38章 看掠影梦醒心定 齐路快要记不得乌尔达的样子了。 却总是梦到她。 很多人骂他的母亲是妖妃,他却觉得,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单纯到傻气的女子,天真地以为爱是不分人的,爱就是一切。 她不喜欢繁琐的宫装,也不喜欢沉闷的宫殿,可她还是留下了,因为她相信,齐国这个最尊贵的男人爱她。 她说自己不想生孩子,因为会变得不漂亮,而且孩子吵吵闹闹的,很烦人,可仁惠帝和她说,“生下来吧,这是我们的孩子。” 于是她就将齐路生了下来。 那年她十七岁,生过孩子,身材臃肿起来,她哭闹,仁惠帝却觉得厌烦。 她性格泼辣,与仁惠帝大吵一架,锁了宫门,不让仁惠帝见自己,也不让他见孩子。 第40章 后来贵妃和皇后先后有孕,骄傲的她竟然害怕起来,她抱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孩子,出了宫殿的门,想要讨仁惠帝的欢心,可是她从小就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哪里懂讨好人呢? 碰了一次壁,她有些沮丧,不会说好话,不会卑躬屈膝的她只好换下了自己最爱的红衣,穿上了繁琐的宫装,以此来示好。 她也不再骑着奈尔肆意穿梭在宫墙间,因为下摆不那么宽松的宫装束缚着她,让她伸不开腿了。 但她常常去马厩,去看她的奈尔,齐路那时也会去,一个姓王的嬷嬷带着他。 乌尔达会拿自己的梳子给那匹马疏理毛发,会亲那匹马的额头,会和那匹马聊天说话。 仁惠帝不来看乌尔达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站在宫殿门口,晴天,就看着天上飘来的云;阴天,就望着远处的墨色;雨天,就盯着雨落到地上。 她最爱下雪天,她说她家乡那里高高的山上也有雪,雪是护佑羌族的神女落的泪,她说自己曾经是圣女,从小就是被神女选中侍奉的人,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到雪地里跳舞,说这是神女来看她了。 雪化时,她就跪在雪地里祈祷,嘴里说着“朵拉奇”,齐路也就是这时才知道这几个发音的意思——对不起。 齐路那时太小,这些记忆零零散散的,很多都是王嬷嬷同他说的,王嬷嬷是个嘴很碎的老婆子,但是对他很好,会给他包肉包子,会给他做竹蜻蜓。 乌尔达自焚后,一个宫殿的人都被处死,王嬷嬷也在其中。 齐路也因此被自己最信任的父亲厌弃,他身边照顾他的人都死了,太多的血腥,太多的变故,压在了他小小的身躯上,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他每次醒来,什么都看不到。 从前乌尔达常常立着看天的门处——空无一人。 齐路是正午醒的。 他睁开眼。 门口并不是空荡的。 江南竹站在门口。 他正探出头,往外看。 阳光满溢着往里挤,江南竹是云水蓝色的,淡淡的颜色,瘦瘦的人,却似乎要将那扇宽大他许多的门都塞满。 江南竹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 齐路最后恢复的是听觉,他的耳朵像是蒙了厚厚的一层布,闷闷的,听不清。 他只能看见江南竹的嘴在动。 江南竹朝他走来了,太阳的光一涌而上,与之结伴而来的,还有江南竹身上的洋甘菊味。 江南竹握住他的手,齐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点了吗?” 齐路眨了眨眼,泛白的嘴唇开合着。 声音太小了,要江南竹俯下身才能听见。 齐路说,“怎么会在那呢?你为什么要在那呢?” 江南竹刚勾起嘴角,想要开个玩笑,却在起身看见齐路脸的瞬间呆滞下来。 齐路流泪了。 他的流泪是无声的,甚至连神情也没有任何的波动,江南竹差点以为那只是不小心撒上的几滴水。 如果屋内也能下雨的话。 江南竹没有动,他弓着背,头发散了满背,齐路躺在床上,手掌向上,一只手几乎遮住了一整张脸。 天气大好。 皇城中的扶光宫里正热闹着。 扶光宫的正中央是一个大马球场,一旁是掠影园。 人大都聚在马球场上。 草地上,是飞扬的马蹄,马上俯身着的,是皇城内外最尊贵的男人们,高台上,是飞舞的罗纱,里头端坐着的,是皇城中内外尊贵的女人们。 掠影园中的一个亭子上站了两个姑娘,一个穿着藕荷色的云锦衫,一个穿着黛色的锻衣,靠在一起,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矮的那个似是有些惊讶,“真的?” 略高些的那个姑娘一张鹅蛋脸,眉黛春山,秋水剪瞳,个子高挑,身姿绰约,点头间,戴着的两枚白珠耳饰,轻轻地摇晃着。 矮的那个姑娘则逊色了许多。 她长相最多算中上,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眼尾略弯,向上扬着,面相是有些凶的,但是气质很温和,中和了她脸的凶,因着衣裳颜色,反而还有些古板无趣的意思在。 高的那个姑娘正是京都督沈从安之女沈图南,略矮的那个姑娘,则是太常寺少卿文垣的女儿——文其姝。 沈图南的母亲文鸢是文垣的亲姐姐,文其姝与沈图南是极为亲近的表姐妹关系。 文其姝缩了缩脑袋,“那这大皇子也太可怜了。” 沈图南抿嘴笑了笑,打趣道:“你问起大皇子是何意?” 沈从安娶文家文鸢时,他只是个小百户,文家祖上出过皇后,不过那也是很久前的事了,文家到文垣父亲那代,最好的不过是个四品主事,两个落魄的家族——文鸢和沈从安的亲事当时也算是门当户对。 后来沈从安逐渐起势,一路扶摇直上,成了正二品的京都督,文垣科举入仕,却一直不得重用。 究起原因,不过是沈从安手握军权,文垣与沈从安是亲家,沈从安一个人手握重兵就被他人筹谋着拉拢了,若是文垣再成了重臣……这一文一武的,都在朝为重臣,要么形成一股新势力,要么投入朝中已有的两股势力,无论哪个结果,都不会是精研制衡之术的仁惠帝想看到的。 文垣的五品太常寺少卿之职,不高不下,不咸不淡。 沈从安的京都督府不在京城。 沈图南八岁进京,举止端庄大方,皇后朱悯慈甚为喜爱,将其留在宫中教养。 文垣的府邸在京都,因此沈图南有时也会到自己舅舅家居住,和自己性格温顺的表妹文其姝关系颇好。 文其姝笑道:“我只是好奇,京都中人都交口称赞的大殿下,怎么就能犯这样的错误?” 沈图南刚要开口,就被一声呼唤打断,二人心照不宣地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沈姐姐!” 齐瑜小跑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沈图南的胳膊,“皇后娘娘找你呢!马上我二哥哥和三哥哥要开始比赛了,一起去看呀!” 沈图南嘴角噙着笑,拍拍齐瑜挽着她的手,“好,我们现在就去!” 马球场上。 两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队伍正缠斗在一起,四皇子齐玟的表现依旧是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差,击中球后,大多数都传给了自己队伍里的人。 他又在半空中截住那球,飞起一杆,那球在空中翻滚几下,飞去了齐胤方向。 齐胤一踢马肚,去接那球,却没接住——球滚落在地。 正在此时,齐琮拍马赶了上来,齐胤和齐琮一人一马,齐头并进,都俯下身子,眼睛紧紧盯着那滚动着的球。 在场的人,连带着皇后贵妃,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到了护栏处观看。 两个马球杆交错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 “击中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是齐琮! 还没等人看清被击中的球去向,齐胤飞身而起,竟是蹬在马镫上立了起来,马球杆挥舞,那球被阻碍了去向,又向后飞去。 正是齐玟所在方向! 只要齐玟不昏了脑子,这球是轻而易举就能进的。 可偏偏就是,齐玟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那球被打偏,竟飞出了场外。 铜锣声响起。 一局结束。 平局。 张旬气的扔了手中的马球杆,冲着石樽指桑骂槐,“有人是猪油蒙了心,有人是猪油蒙了眼睛!” 齐胤倒无所谓这球齐玟进没进,他只要让齐琮赢不了就行了。 他骑着马,悠闲地在马场踱步,看到远处站着的沈图南,笑着朝着她挥了挥马球杆,沈图南扬一扬唇,略微一颔首。 文其姝站在沈图南右后方。 她看着将马球杆扛在肩上,吹着口哨,一点不受外界影响的齐玟,眯了眯眼。 齐玟是故意的。 刚才手腕间那突然的一转,微小且稳,并不像是手抖。 他是故意不让那一球进的。 第39章 马球会亭中往事 张旬这个太常寺卿当得十分潇洒,他是个脑子聪明的,张家年轻这一代,他也算是有出息。 十七岁中举,加上他是张嘉和的孙子,吏部多少给点薄面。可惜,张旬这个人,虽有能力,但却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 张嘉和也自知自己这个孙子的德行,于是想将自己这个孙子送到吏部,放在自己手底下亲自调教。 只是后来与朱氏一党纷争,张旬阴差阳错进了太常寺。 张旬倒也能自得其所,他通过一次祭祀,装神弄鬼,让沉迷道教的仁惠帝大乐,屡迁至太常寺卿。官位虽高,但太常寺卿一职,负责国家祭祀礼乐及宗庙礼仪,并无什么可用武之地,手底下又有两位年纪大却又勤恳的太常寺少卿,他也就无甚所谓。 他同二皇子齐胤,是从小的情谊,私交甚笃,况且他也有家族,即使他自己再不愿意卷入朝中的事,碍于这两层,他也还是跟着齐胤搅弄风云,只图个以后上位,跟在齐胤后面能喝点汤。 第41章 皇后朱悯慈不知何时从台上下来了,她笑着走到沈图南身边。 “皇后娘娘。” 朱悯慈常常笑,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都起来吧。” 齐瑜娇娇俏俏问道:“母后!你觉得三个哥哥谁比较厉害?” 朱悯慈缓缓道:“要母后看,都是厉害的,你二哥胜在灵巧善变,你三哥胜在稳扎稳打,你四哥嘛,胜在懂得审时度势。” 齐玟刚好拎着马球杆走了来,少年一袭嫩黄色的衣裳,透着股勃勃的生气。 齐瑜一看到他就吐舌头,“二哥哥三哥哥是好的,但四哥哥最没用了!” 齐玟作势要拿马球杆打她,她一缩脑袋,喊了句“姐姐救我!”一骨碌躲沈图南身后去了。 大家就都笑起来。 齐胤不知何时也到了,对着皇后行完礼,抬头问道:“大家都笑什么呢?” 朱悯慈道:“还不是你这六妹妹,又和她四哥哥杠起来了。” 赵贵妃从远处来了,还没站定,就听她喊了声:“瑜儿!” 齐瑜转头,“母亲。” 赵贵妃秀眉微竖,假意瞪道:“不得无礼!” 赵贵妃保养得十分好,她长相艳丽,眼微微上挑,打扮也华丽。 她一来,朱皇后就要离开了。 她指了指那边的沛国公夫人,“许久不见,本宫去看看沛国公夫人。” 赵贵妃站定了,抬头看了看,沛国公夫人旁边,站着她的大女儿,储丽韫。 赵贵妃扬起红艳艳的唇角,笑道:“那是沛国公家的大小姐吗?真是好看呢。” 这话是说给沈图南听的。 沈图南却恍若未闻,立在那里,始终微笑着。 朱皇后不愿理她,径直离开了。 齐琮本来瞧见赵贵妃往沈图南那里去,自己也要过去,走到半路,却见自己的母亲先走出来了。 他走上去,朱悯慈只走到半路,齐琮问:“母亲怎么走了?” 朱悯慈瞥他一眼,又向前看去。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闻言,齐琮愣了下,眼神顺着朱悯慈的方向,见到了带着女儿的沛国公夫人,“母亲——” 朱悯慈目不斜视,“琮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要如何强求?况且,这事是你围着图南转悠就能成的?” 见齐琮有些执迷不悟,她叹口气,声调婉转起来,“母亲比你更了解图南,她是个半分都不会行差踏错的,寻常人家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她这位大小姐?这件事,还要从她父亲身上下手。” 齐路此次意外地虚弱,周庭光来了一次,那时,齐路已然又陷入了沉睡。 周庭光说,从前在朔北,万乡之战,齐路的胸口被枪刺中,血流不止,深可见骨,当天晚上就陷入昏迷,可第二天,他竟然转醒,即使身体有碍,上不了战场,但在帐中,依旧头脑清醒,运筹帷幄。 江南竹猜测,他此次过于久的昏睡,应该与他梦中频繁喊的乌尔达有关。 明井早上才回来。 那时江南竹正忙着照看齐路,只叫他回去了。 理趣园里有个曲折的檐廊,檐廊转向一个亭子,亭子开阔,周围一眼就能望清,湖里养了不少的鱼,江南竹倚靠着柱子喂鱼。 他手指伸出去,那些小鱼就急匆地聚到一起。 江南竹问他,“你昨晚去哪住了?” 明井晚上是在京户所住的。 左临风有仁惠帝赏赐的府邸,但那府邸太大了,他没钱去维系打理。 左临风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千户,家中一向清贫,况且户部供奉仁惠帝支出都已捉襟见肘,哪有这么多金银赏赐他,赏他的金银,不多,大多数都运回了他家中,还有一些,留在此处,应急用。 左都督的俸禄并不足以使他撑起这么一个大府邸,于是他便只在京户所一个偏僻小院子里过活。 江南竹手中的饵料落完,他转头,看着明井,眼中带着点笑意,“在京城有朋友了吗?” 那天的油饼,是左临风送过来的,口信也是左临风传的。 江南竹没见到左临风,只是听夏梅说,明井今晚暂时不回来了。 江南竹明知故问。 明井却道:“不算朋友。” 江南竹招手,让他过去,江南竹将他的袖子卷到小臂上,从前可怖的痕迹就要消下去了,还留下些斑点般的青紫,江南竹叹气,“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去代县?若是好好休息,身上的这些伤,都该好全了。” 明井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斑驳,“我放心不下小君。” 明井是偷偷跟着赵嬷嬷的车马出来的。 他并不是该随着江南竹一起来齐国的人。 明井长得好看,长公主府里有专门的人,选出他们这些漂亮的小男孩,养大,专供有此癖好的人消遣。 孩子们一旦不服从,就会遭到毒打,明井是里面最漂亮,也是遭打最多的。 他被选中时六岁。 他们十岁就能接恩客了。 长公主江鸣玉就是靠这些娈童和美人,笼络那些邶国权贵。 他七岁时遇见江南竹时,江南竹那时不过十九,面如凝脂,眼若点漆,恍若神仙中人。 那些权贵们背地里骂他是个不要脸的骚狐狸,见到他,却比谁都殷勤,恨不得将那双黏腻的眼睛贴上去瞧。 瞧他的脸,瞧他的身段,瞧他笑时用袖子遮脸露出的一截小臂。 江南竹那时穿着一身白色,只分给趴在地上的明井一个向下的眼神,轻声道:“本王缺一个侍奉的,就这个小孩了。” 他跟了江南竹八年。 江南竹要远嫁齐国的当天,长公主江鸣玉似乎是故意选在那天,下马威一般,扣下了一直伺候江南竹的他。 “狸奴,你走了后,我身边就缺个知心的人了…” 明井看着那个女人走过来,身姿款款。 “明井。” 江鸣玉叫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如琴弦般,快速地崩紧了,仿佛时刻就要断掉。 江鸣玉长长的指甲划过他的脸,在他的脸上留下白痕,她柔声道:“长得是越来越漂亮了。” 她顿了顿,看向江南竹,“和当年的你,尚可一比。” 江南竹坐在马车里,像个装饰精美的礼物,他掀开帘子看他,给明井留下的,依旧是一个从上而下的眼神。 但明井相信,王爷会来救他的。 一定会来的。 江南竹确实又救了他。 江南竹将他的袖子放下,抬起头,眼神相交,“对不起,明井,是我没有计划好。” 明井摇摇头,“并不,若没有王爷,我早在七岁时被打死了。” 第40章 平前事红谁枫叶 真武殿外。 不知是不是天气实在是好,连许久都不出去的仁惠帝也出去转转。 只一个高保跟在他后面。 人年纪越大,越念旧。 像他这样多疑又淡薄的皇帝,这么些年,也只有高保一个人事事为着他,时时跟着他。 高保在,他总能感到安心。 他长吐出口气,问跟在后面的高保,“怎么不把名单交给朕?” 高保是个胖胖的,很和蔼的老太监,他笑着道:“皇上今天开心,奴才哪里想给皇上找不痛快。” 仁惠帝睨他一眼,“怎么?还揣测上君心了!” 高保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他也假意地扇了自己几下,口中念叨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戏作罢,又凑过去,腆着脸笑道:“皇上,扶光宫里,几个殿下正打马球,皇上要不要去看看?” 仁惠帝一摆手,“不看!又不是打给朕看的!” 他自然知道这场马球赛,不过是朱皇后和赵贵妃两个人各怀鬼胎,想要为自己儿子讨一门好姻缘,以后用来对付他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大儿子,随口问道:“玄陆,如何啦?” 高保假意思索了一番,才道:“说是还起不来,躺在家里,南安王殿下给照顾着呢。” 仁惠帝口中反复咀嚼着“南安王”这三个字,仿佛对此很感兴趣。 高保察觉到了,忙道:“南安王殿下与大殿下感情甚笃呢,皇上也算成全了一对鸳鸯。” 仁惠帝果然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高保笑得喜庆,“这都是底下那些百姓传的,什么大殿下与大皇子妃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百姓们都说皇上厚爱大殿下呢!” 仁惠帝笑而不语。 他走了几步,才道:“百姓就不说朕偏心吗?” 这是绕到给那三个皇子娶正妻这件事上来了。 高保“哎呦”一声,故意错开这个话题,“百姓也是有眼的,大殿下是长子,先娶亲那不是当然的吗?” 高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仁惠帝站住,抬头眯眼看着太阳。 第42章 代县的堤坝那事远没有结束。 “皇上——” 沈逐青过来了,手臂上搭着件披风。 “秋日风凉。” 仁惠帝垂下眼。 这是同意的意思。 沈逐青将披风给仁惠帝穿戴好。 仁惠帝对高保这个贴心的徒弟很满意,他指着沈逐青对高保玩笑道:“你这个徒弟,比你贴心多了。” 高保道:“您光是看他来关心您,不知道他兜里还揣着东西呢!” 仁惠帝看沈逐青,挑眉道:“真的?” 沈逐青笑着,“知徒莫若师,这点小把戏,还是逃不过师傅的眼。” 从袖里掏出来,正是那名单。 名单上的是老熟人了,代县县令令狐言、魁州巡抚曹柄坤…… 沈逐青道:“令狐言又认下一桩罪。” 仁惠帝不作声。 沈逐青继续道:“他说那堤坝也是他毁的,为的朝廷拨钱,来填补他贪污的空子。” 仁惠帝心知肚明,令狐言不过是文官一派的替罪羔羊,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动手,为的就是这一步。 而魁州巡抚曹柄坤,他当时是真的拿不准主意。 曹柄坤虽替他贪了不少钱上来,但这并不足以使一个皇帝怜惜,要给百姓、大臣们一个交代,曹柄坤是最好的人选,他知道该立马砍了他,可曹柄坤其人,的确是个人才。 张嘉和将曹柄坤弄到京城,整顿了魁州官场,也打了仁惠帝的脸。 仁惠帝料到魁州会出乱子,他也有意打击一下张嘉和的脸,于是留下了曹柄坤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魁州民乱敲打过张氏,齐玟平定了魁州之乱,曹柄坤便可以弃了。 他的闭关更像是一种他特有的处理方式,方便他推卸责任。 待朱氏将事情处理好,尘埃落定后,他才悠悠出关。 他需要朱氏。 这是他十万分确定的事。 于是,诸如令狐言这样会威胁朱氏的不安分因素,该弃就得弃。 仁惠帝只瞥了一眼,“都砍了吧。” 沈逐青又道:“工部闻侍郎上奏,说是为保平安,安县的堤坝也要修缮一番……” 代县堤坝材料有异,安县堤坝就未必清白。 沈逐青这个时机选的巧妙。 砍了令狐言、曹柄坤,这是很明显要保朱氏的意思。 此时提出工部的事来,仁惠帝很大程度会选择有利于朱氏的人过去,一保到底。 高保看他一眼,这件事不是他嘱咐沈逐青做的。 果然,仁惠帝道:“闻良涛去吧。” 工部里,一个宋启,是中立刚直的,一个闻良涛,实打实的朱氏一党。 沈逐青退下。 仁惠帝似乎有些累了,他挥挥袖子,“回去吧。” 一抹殷红照在亭子顶上,往上,是霞光锦簇的片片云,夕阳未落,慢慢敛去了锋芒,是艳红的柔和。 找到了。 那个叫明井的小孩坐在正对着亭子栈桥的地方,他不知说了句什么,江南竹低头浅浅笑了一下。 齐路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拖到地上的长袍里,甚至没有穿鞋,六子站在他后面,提醒他,“大殿下,我去……” “不用。” 齐路看着有些烦躁。 六子闭了嘴。 是明井先发现的齐路,他忽地站起,江南竹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齐路看着江南竹走了过来,江南竹微微蹙着眉头,齐路的脑子像是被一个灯罩拢住了,思考也变得影影绰绰。 他伸手,似乎是想要抚平江南竹的蹙住的眉头,却看到眼前的人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齐路歪了脑袋,眸光中有不解,喃喃,“怎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六子眼瞪大,与远处的明井对视了一眼。 眼看齐路的手就要伸到他的腰上,江南竹真的有些慌张了,“六子!” “药…药熬好了吗?” 六子这才反应过来,“好了!好了!” 江南竹攥住齐路几乎贴在自己腰间的手,却只勉强握住了三个手指,他安抚似的摩挲齐路的指尖的茧子,哄小孩一样,“有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齐路比江南竹高一些,低头刚好就能将脑袋垂到江南竹的脖颈处,这件事是江南竹刚刚才发现的。 江南竹不禁庆幸自己没有走远,否则这如针毡般的路要是再长些,到了院子里,恐怕他的脸也要被灼透了。 齐路走到廊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往里走了,他定定地看着扯着他往里去的江南竹,“热…里面…” 六子端了药过来。 那两个人正坐在廊下。 庭院里的枫叶几乎全红了。 枫树只向着一个方向延展,将这廊下所有的地方都遮蔽,火红的枫叶辗转着向下落,江南竹身子前倾,手抓住了一片红。 江南竹觉得昏了脑袋的齐路很有意思,比醉了酒的时候还要有意思,他把那株枫叶别在他的耳朵上,“笑一下。” “大殿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赏脸笑一下呗。” 江南竹的手很软,碰到齐路的嘴角,向上轻轻提了提。 齐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六子悄悄过去,在江南竹的眼皮子底下放下药碗。 在六子要离开时,齐路突然回头叫住他,“院里的人,都让他们出去。” 稀稀拉拉出去的那几个,都是在屋中伺候的。 江南竹看着那些小侍女离开,晃着腿,“大殿下,何必呢?” 他探过头来,“是只想要南竹服侍你吗?” 江南竹的发梢在空中荡漾开,被齐路捏住。 江南竹看着齐路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只来得及往后挪一点,就被齐路扣住了脑袋。 他的瞳孔猝然放大。 对于此道,齐路算不上是个很熟练的人。 但绝对是个大胆的人。 齐路的眼睛是极其淡的颜色,发热的缘故,他神色中带着些懒散,像是有柳絮在其中纷飞,可偏偏他的目光却犹如实质,一寸一寸地侵蚀着江南竹,对视的那一瞬,江南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恍然间觉得自己置身于茫茫大草原上,远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只狼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躲不掉,更逃不掉。 齐路握着他的脑袋,禁止了他一切的闪躲,动作很大,耳边的枫叶落了,江南竹不敢与他对视,只好说服自己去看那旋转着飘落的枫叶。 齐路发着热,无论是皮肤,还是内里。 湿热而黏腻。 江南竹只有这么一个感觉。 时间很长,长到齐路累了,江南竹终于有了力气推开了他,齐路的头抵在江南竹的肩上。 江南竹大喘着气,口中喃喃道:“大殿下,喝药了。” 齐路没有动静,好像是睡着了。 那碗原先泛着热气的药,此刻只静静地泛着水的光泽。 江南竹捂住脸,手指微微地颤抖。 第41章 巧探话林中潮生 “嗖”的一声,一只鹿还没来得及过多挣扎,就被射穿了脖颈。 草木微动,猎猎作响,一阵风吹过齐路的发梢,卷得他的头发朝天上转,他的身后是苍茫的天地和一色的淡黄,只有他红黑相间。 身后传来喝彩声,齐路一副恍若未闻的样子,踢马离开。 齐瑜扬起明媚的小脸,“我就说,论骑射,谁也比不上大哥哥!” 仁惠帝笑着摸小女儿的头发,“你大哥哥常年在军营中,何人能比?” 江南竹坐在猎场外的席上,有人与他攀谈,是太仆寺卿楚洵的妻子,也是个男子。 此人长相清秀,眼睛大且亮,像初生的小羊羔。 “南安王殿下,我叫裴繁。” 江南竹颔首,浅浅笑道:“我知道你,是大理寺卿楚大人令正。” “是,殿下好记性!” 他道:“这里很没意思,我是男妻,不受待见,这席上男子又少,没人同我说话。” 话说完,他又自觉不对,补充道:“殿下您同我的身份自然是不能相比的。” 江南竹之所以能记得裴繁,还是因为他和楚洵这一对,是市井民间所津津乐道的。 裴繁是五城兵司马中指挥裴慎唯一的儿子,裴慎是个慈父,从小溺爱,将裴繁娇养得像个姑娘家,倒是裴夫人是个严母,时时耳提目命。 裴繁好玩,二十年的某一日,他酒楼喝酒,恰巧碰到那年的探花郎游街。 那年的探花郎恰是楚洵。 裴繁于是回去茶饭不思,就想嫁给楚洵。 裴夫人打也没有,骂也没用。 裴慎舍不得骂,舍不得打,整天感叹自己要绝后了,顺便也替老楚家感叹一下。 裴繁硬是跟着楚洵三年,磨得楚洵受不了了,把裴繁娶回了家。 裴繁算是个天生好命的,楚洵无父无母,宗族里就出这么一个探花郎,都放在手心里捧着,也不没人敢拂他的面子,裴繁嫁过去,就是享福。 第43章 裴繁嫁到楚洵的买的小院子里,小院子离裴家院子很近,裴繁日常就是回不远处的裴家和自己母亲吵架,偶尔和狐朋狗友出去逛明月教坊被楚洵当场拎回去。 江南竹问道:“楚大人也在猎场里?” 裴繁一努嘴,“大概在那片林子里,他答应给我猎一只狐狸做冬天的暖帽。” 那林子很大,离这里也很远,从这里看,那大片的林子也像灌木丛一般了。 齐路似乎也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江南竹略有些失神,裴繁又道:“殿下不进去吗?” 他指了指桌上的杯盘,“我就是有点饿,才留在席上吃些东西,过会儿我就进猎场里去了。” 江南竹装作惊讶的模样,“裴公子会打猎?” 裴繁挠挠头,“只是勉强会骑马,不过得跟着楚洵。” 一个小黑点,从林子中出来,逐渐变大,江南竹只能看清是个高瘦的男子,二十年的探花郎,长相英俊却古板,若说齐路是有些凶的英俊,那这个楚洵则是一个十分冷的英俊。 他的眼神甚至没往席上瞥,裴繁拎着衣摆就下席了,他一身小公子的打扮,腰间是玉带,底下缀着一个金线绣的小钱袋子。 他朝着江南竹挥挥手,“南安王殿下,有空我去找你玩。” 江南竹道:“会有机会的。” 明井的目光聚在猎场上,直到江南竹敲了一下他的头。 他低头,江南竹没看他,正悠闲地剥橘子,口中陈述道:“他没过来。” 明井道:“我不是看他。” 江南竹这才抬头,伸手往他嘴里塞了两瓣橘子,脸上漾起笑来,“明井,我说的是大殿下,他没过来。” 文其姝坐在那里看江南竹许久了。 她看着江南竹同裴繁说话,又看着江南竹将橘子塞到身边小少年的嘴里。 末了,她站起来,整理衣衫,到江南竹的席前,行了一礼。 江南竹来之前将人七七八八都认了一遍,但这个姑娘,他真是毫无印象,幸好这个姑娘一来就直接表明了身份。 太常寺少卿的女儿文其姝。 他略略思索一瞬,沈图南的表妹。 文其姝的眼睛上挑,眼神却毫不锋利,有些黯淡,话语尖锐,“小女时常有所听闻,说这男子与男子之间,有情深的,却大多都躲不过后代这一问题。” 江南竹温和道:“文小姐也说了,是大多,以偏概全,不是个好习惯。” 话毕,江南竹移开目光,文其姝再次行了一礼,“是小女唐突,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文其姝见他不言,又另外寻了话题,指着他手腕上的镯子道:“殿下这镯子成色极好,小女冒昧想要询问,殿下是在何处买的?说来也惭愧,小女喜爱玉镯,尤爱和田玉,却从未买到过称心如意的。” 江南竹以为她是在缓解尴尬的氛围,也没有扯谎,直接道:“是大殿下所赠,送的时候并未说明,此事还要待我细细询问一番。” 文其姝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她丝毫没有尴尬,大大方方,这倒让江南竹略微吃惊了,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姑娘,在他有些不满的话语和行为下,竟然没有任何羞赧畏怯,能够淡然处之。 江南竹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再抬头,视线中晃过她的一抹笑,依旧得体,“看来,南安王殿下与大殿下真是伉俪情深。” 文其姝离开,江南竹放空自己思考片刻,也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对明井道:“陪我去换件衣裳。” 江南竹身姿轻盈,跨步上马,到了猎场上,明井背着箭筒,江南竹骑在马上,扯着缰绳道:“你自己转转吧,我一个人过去。” 皇家围猎场里,像明井这样的随从是不能骑马的,江南竹并不想让他跟着跑,于是暂且把他安置在了外头的草猎场上。 草猎场里比起外头的家眷随从宴席,没有这么多是非,比起林子里,也没有这么多危险。 江南竹来到林子中,表面上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碰到身后有人,他就假装搭弓射箭,其实前面什么也没有。 入了林子深处,他又听到马蹄声,熟练地搭弓,准备意思意思,最后却是惊呼一声,被攥着腰,带到了另一只马上。 这速度快得让江南竹胯下的那匹马没有反应过来,嚼着草的嘴停了一瞬。 江南竹惶然回头,对上齐路那双平静无波的淡色眼眸。 齐路只一只手,就死死按住他的腰,让他直不起身来,江南竹不喜欢这种感觉,扭动了几下,齐路却更使劲,手都要掐进去。 他将江南竹的上半身掰过来,脸正对着自己,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江南竹露出疑惑的神情,齐路举起那支箭,江南竹的眼眸倏忽间放大,那支箭的尖锐部分,正正停在他眼前的几厘处。 “暗箭难防,你进来做什么?” 齐路松开手,转过头,要将那支恐吓江南竹的箭矢放入箭筒,江南竹举手生风,齐路手中的箭矢还未进筒就被半途拦下。 江南竹抬臂,举高,弓弦紧绷,他眯起眼睛,神色中带着些俯瞰众生的傲慢。 尖锐的一声鸣叫,长箭飞出,江南竹放下弓,微微昂起头,唇角还噙着笑,落在齐路眼中,像只骄傲的兔子。 齐路捏着他的脸,并不多的脸颊肉在他的手指间溢出,兔子的眼睛都瞪大,齐路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却还是忍不住,在江南竹唇角亲了一下。 江南竹状似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齐路没理他,揽着江南竹的腰,去检查他射中的动物。 是一只兔子。 参差的密林中,隔着约摸几十步的距离,江南竹射中了一只兔子,一击毙命。 “兔子射中了兔子。” “什么?” 江南没听见齐路在嘀咕什么。 齐路并不承认,“没什么。” 遮掩一般,齐路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一击毙命,好箭法。” 江南竹拎起那只血淋淋的兔子晃了晃,笑容里,是残忍的天真,“彼此彼此。一击毙命,是捕猎者对猎物最大的尊重了,不是吗?” 江南竹骑的马,被落在原地,二人共乘一匹马,江南竹的后脑勺贴着齐路的嘴巴,齐路呼吸间,吹动发丝,绕在他的唇边。 江南竹的发间,都是洋甘菊的气味。 齐路观察他许久,自己都差点被他骗了,以为他箭术不佳,于是问:“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箭术?” 江南竹狡黠一笑,“怕有人嫉妒大殿下。” 他借着伸懒腰,舒展开自己的身体,回头冲齐路一眨眼,“嫉妒大殿下有个又美貌,又温柔,又会箭术的妻子。” 齐路的目光凝在他绷紧了、几乎贴在身体的衣裳上,放在他腰间的手微微动了动,“以后不要穿这样的衣裳骑马。” 江南竹道:“不好看吗?勾勒出身段,多好看!” 不知是不是齐路的错觉,江南竹今天意外地活泼,他故意将手臂伸直,让腰身显得更明显,“练出这么好的身段,就是要给人看呀!” 齐路按下他的手臂,一只手紧紧地把那两只不安分的手扣在江南竹的胸前,圈他在怀里,眼神瞬间转冷,“那你就一直穿着吧。” 第42章 不藏锋各怀心事 齐玟把玩着一支箭,手法和把玩一把折扇没什么区别。 齐玟看起来对打猎兴致缺缺,齐胤射出一支箭,回头道:“你打的东西少了,晚上是要被笑话的。” 齐玟抬头,漫不经心道:“随他去,我向来不在意这些,更何况,我即使马不停蹄,将手磨出血来,也不能改变什么,我能比得过大哥吗?” 齐胤驱马到近前——地上只躺着一支箭。 那是一只毛色光滑的狐狸,齐胤盯了许久,没有射中,他本就不满,又听到齐玟说这样丧气的话,心情更是糟糕。 他将那刻着名字的羽箭折断,随手扔到箭筒里,也不理会齐玟的话,径自去了。 张旬此次没有跟来,他上次马球会去给齐胤撑场子,被张嘉和发现,好一顿说,说他玩物丧志,老大的人了,都成了官,还一天到晚疯玩。 齐玟见齐胤不理自己,留自己一个人尴尬在原地,似乎也不痛快起来,他让那些跟随的仆人都留在这,只一个卞庄跟随,打马向林子深处去了。 江南竹接连射中了几个动物,齐路按下他的手,“够了。” “再多,晚上秋宴,他们那里就不好看了。” 江南竹放下弓,懒洋洋地靠在齐路怀里。 已经到林子的更深处了,江南竹被齐路的披风遮得严实,只露出骑装包裹下笔直的小腿。 江南竹道:“我和四殿下见过了。” 齐路摩挲着江南竹的腰。 齐路很喜欢摸江南竹的腰,常年练舞的缘故,他的腰又细又韧,手感确实不错。 第44章 江南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搭在他腰间的手顿了一瞬,他仰头,对上齐路的眼睛,齐路又捏住他的脸,江南竹对着他笑了一下。 齐路早就知道了。 江南竹私下里去见齐玟的事。 他只是在等,等江南竹自己说出口。 齐路凉凉地注视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态度,“江南竹,你总是喜欢擅自行动。” 江南竹面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内心却盘算地明明白白。 他如果不擅自行动,要什么时候才能取得他的信任呢? 他从来不信的。 不信依靠美色能让他在一个地方待的长久,美色这东西,太短暂了,太虚浮了,空中楼阁一般,他二十七了,红颜弹指老,不过刹那芳华,保养得再得当,凭着这张脸又能绚烂几时。 他只信自己真正把握在手中的东西。 比如,他心中的谋划和成算。 这次,和上次他设的局不一样。 那时,明井依靠鹰递信过来,他是被逼无奈,才匆忙行事。 而这次,他自认为对齐路的把握十之六七。 江南竹见过太多人。 这世间,好人有,坏人也有,但好与坏,都是纯粹的人太少了,世上最多的是处于好人与坏人中间地界的人。 齐路,算是个好人。 但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齐玟,绝对算不上是好人。 这些天的相处,江南竹不觉得齐路像他人所惧怕的那般,是个野心勃勃的皇子,他是个冷面老虎,喜怒都形于色,大家知道不好惹,自然会避开,也就伤害不到什么人。 而齐玟不一样,他是笑面虎,他笑眯眯地诱哄你过去,任你抚摸,却在你不多加注意时扑上来撕咬。 那天的相见。 齐玟对他的疑心和试探,都是摆在暗地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如若齐玟想要除掉他呢? 齐路会加以制止吗? 他不敢赌齐路对他的感情,他们相处不过几月,能比得上齐玟同他十几年的感情吗? 江南竹只能先发制人。 江南竹不喜欢在失控中掌舵,他更享受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稳定,他心中明了,齐路,才是那他需要攻破的城池中最弱的一道防线。 “我不喜欢别人算计我。” 他还是给予了警告。 江南竹笑着勾住他的手,得心应手,“你我夫妻,同生死,共荣辱的,我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算计你。” 齐路并未回答。 江南竹又是玩笑着举起手,“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算计大殿下。” 猎物足够秋宴上交差了,齐路拿过缰绳,驱马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江南竹心中有些预感。 果然,齐玟没多一会儿也骑着马,带着卞庄,悠然而至。 卞庄去望风了。 于是那处窄小而又隐蔽的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齐玟的长相太有迷惑性了,比起说是老虎,他的脸更像是猫,还是长相十分讨喜的猫,他的五官和脸型,都是圆而钝的,没有丝毫攻击性可言。 他笑着开玩笑道:“大哥与大嫂真是感情好,打猎也要同乘一马。” 齐路是故意将江南竹这个第三人,带来他与齐玟见面的地方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南竹直起身子,笑脸迎上,毫不遮掩,“四殿下,我有一个让您获得二殿下信任的方法,不知四殿下是否愿意赏脸一听。” 闻言,齐玟挑起一边的眉毛,这时,他圆而钝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些锋利,“大嫂说我要获得二殿下的信任?可我与二哥向来交好,这信任二字又从何说起?” 齐玟没有看着江南竹,而是注视着齐路,齐路却垂眸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人,刻意避开了齐玟的目光。 “处理好毁堤那件事,难不成不是四殿下的投名状?” 他愿意与江南竹见面,不过是想试探他的深浅,但他疑心深重,明知江南竹可堪大用,却还是碍于他的身份,不肯多加信任。 后来他有意将二人见面之事泄露与齐路,只是想要离间二人,可是,这二人现如今还好好地待在一处,齐路甚至将他带到此处,看来他想要离间的这份心意,是又落了个空。 齐玟示意他继续,“洗耳恭听。” 江南竹从袖中掏出那张信纸,夹在两指之间,“让二殿下彻底对前事放下心来,这是否算一个大功劳?” 他将那信纸又折了一折,“韩企已然跟随着大殿下到了内城,他既然表面听从大殿下,实际忠于四殿下,这点东西,难道还不能交于四殿下?” 齐玟双臂交叠,似乎很是满意,于是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可…我为什么不在处理此事的时候交于二哥?而是要在此时?这岂不是很刻意?” 齐玟此话除去表面意思外,在更深层次也是另有所指。 江南竹为何才这东西交于他? 江南竹伸手,信纸悬在半空中,装作听不懂其他含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韩企早年跟随令狐县令,得了令狐县令的保命物什。他生性好赌,非一日能改,来到内城,又输了不少钱,他本将这信纸视作保命之物,可债主追债,以性命名声要挟,他顾不了这么多,只好将这信纸拿给四殿下换些钱来填补。” 齐玟笑着摇摇头,最终还是没让那信纸落了个空,“南安王殿下好成算。” 江南竹谦虚道:“哪里,南竹只是希望,自己能替大殿下多做些。” “韩企已然在内城欠下不少钱,追债的也找来了,韩企今晚,或许就要去四殿下的府邸登门拜访了。” 齐玟走后,刚刚还气势十足的江南竹就往齐路怀里一钻,这张信纸,是他拖了时间,此时拿出作为自己的投名状,他并未与齐路商量,眼下,服软最要紧。 他把头闷在齐路胸前,声音调子都变了,“大殿,四殿下不愿接受我,南竹只得如此,此事未与殿下商量,是南竹的错。” 齐路知道江南竹是怎么获取自己信任的,自然也知道,这相同的方法,他也用在了齐玟身上。 对于一个多疑的人,除了坦诚相待外,别无他法。 江南竹从不遮掩自己的聪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 对于齐路的价值,对于齐玟的价值,他都心知肚明。 他不藏锋,像一把匕首,闪着刃的光,叫人想要收为己用。 齐路将他推开,江南竹抬起眼看他。 齐路叫他:“江南竹。” “什么?” “这信是你凭借自己能力所得,你可以自己决定如何去做。” 齐路认真道:“况且,你并没有将此事瞒着我,也没有伤害到我,你只需做好自己,无需如此讨好我。” 林静草木深,树木无序地排列,深林中的树木枝干粗壮,深秋还未至,树上的叶子还算繁茂,树下凉阴阴的,好像随时都会有风吹过来。 他们平常地对视,江南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寻常时候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他不知为何这次,他特别地留意了。 他的心正在有力且稳健地跳动着,好似没有任何地松动。 “好。” 风终于过来了,他将江南竹的眸光吹落。 颤巍巍的树叶却丝毫未动。 第43章 秋宴上无疾之始 秋猎之处有处行宫,行宫蜿蜒在山脉上,似大兽一般蛰伏而下,从前到了晚上,远远望过去只觉得可怕,而眼下,灯火阑珊,倒见辉煌。 秋宴设在一处空地上,搭了几个台子,台子上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哪有夜里在外搭戏台子唱的? 江南竹觉得无趣,余光瞥向齐路,却和齐路恰好撞了个正着,他笑着朝齐路举举手中琉璃杯。 齐路反应快,眼珠子也灵活,在江南竹手中琉璃杯举起之前已然转向别处去了,江南竹举了个空,只当对月举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 那位多病的五公主齐璇也来了。 齐璇看着比齐瑜的年岁还要小些,只是病怏怏的,艳色的衣裳也遮不住脸上的疲惫之态,此时,她正同齐瑜说着话。 齐璇旁边坐着的驸马凌惚,穿了件深绿的衣裳,听说性子最是温吞,儒雅随和,二人看着也算相配。 齐瑜一副少不更事的模样,附在齐璇耳边道:“五姐姐,我听三哥说,过些天,魏国使臣要来觐见!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打仗了?大哥也不用去朔北了?” 齐璇问道:“真的?” 齐瑜离远了,压低了声音,“那还有假!三哥说的,三哥还让我告诉二哥,不让我同旁人说。” 齐璇道:“那你还同我说?” 齐瑜尴尬一笑,嘻嘻道:“五姐姐又不是旁人。” 齐璇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齐琮最近确实时常出入御书房,知道一些事情也未尝不行,只是…她看向依偎在自己肩头的齐瑜。 第45章 为什么要告诉齐瑜,还要齐瑜告诉齐胤。 要知道,这二人向来是不和睦的。 想到此处,她嘴唇颤抖了几下。 她小声唤道:“小瑜…” 齐瑜抬头看她,眼睛晶晶亮亮的,“怎么了?” 齐璇挪开目光,喃喃道:“你今年十五岁了。” 齐璇病的那年,也是十五岁。 那时,魏国与齐国尚未完全开战,向来“以和为贵”的仁惠帝不愿开战,任由魏国频频试探齐国的边地,齐国只作防御,两国一副将打不打的模样。 齐璇的母亲戚美人,地位低下,不受宠爱,只育有齐璇一个女儿,在她十五岁那年,一向疼爱她的母亲灌了她许多有损身体的药,自此,她开始了缠绵病榻的生涯。 她那时还不懂,甚至有些恨自己的母亲,害她多病缠身,直到不久后,魏国派使者来齐国,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的仁惠帝在宫宴上却留给她一瞥。 她浑身都凉透了,差点无法呼吸。 她咳了半晌,一直咳到仁惠帝叫人将她带出去。 仁惠帝膝下子嗣少,子嗣中不过她和齐瑜两位公主,那年,齐瑜不过十岁,能出去和亲的,只有她。 齐璇是后来才知道,仁惠帝的确有让她去魏国和亲的心思,但苦恼于她多病缠身,仁惠帝怕她长途颠簸死在半路,于是在那场宫宴上,他亲封了长宁侯的大女儿薛念远为和顺公主,去魏国和亲。 薛念远的亲弟弟,就是如今被封为冠军大将军去往朔北协同郑行川管理庶务的薛亦守。 然而在和亲的第二年,魏国就撕毁盟约,和齐国开战了。 这位和顺公主,也在同年自尽,年岁不过十八。 众人都说和顺公主是因为没能阻止两国的战争,羞愧自尽的。 齐璇其实并不懂,她读过许多的书,但她还是不懂,不懂她们这样被当作玩意儿送来送去的女子到了魏国要如何牵制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懂为何已经送去了公主魏国还要开战…… 和顺公主的和亲,和顺公主的命,在这场战争中又算什么? 她和她的母亲大概都不是能舍身为国的大义之人,所以永远也不会明白。 她有些愧疚,母亲给她下药,让她多病,可身体约摸五年就能调理完善,可命丢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对薛念远有愧,对薛家有愧,她曾经遥遥见过薛念远一面,那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长得像个吉祥的年画娃娃般玉雪可爱,齐璇没有办法想象这样明媚的女孩子绝望自尽的模样。 她在公主府里悄悄地设了个牌位,每年会去祭拜,在她看来,薛念远就是为她而死的。 那呜呜呀呀的戏终于结束了,几个乐姬又上去抚琴,骤然更迭的曲调让齐璇回过神来。 齐璇再度望向齐瑜,半天没等到她回话的齐瑜又靠回了她的肩上,脸正对着那些守卫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齐瑜会去和亲吗? 可是,她的母妃是赵贵妃,家世显赫,仁惠帝又那么宠爱她,她和当时的齐璇完全是不一样的处境。 齐瑜感受到自己姐姐的目光,她回过头,眉眼俱笑,“抓到啦!五姐姐偷偷看我!” 像是有心头忽地涌上一股酸水,灼得她心肺俱痛,她又想起了薛念远… 齐璇喘得眼泪都要下来了,齐瑜吓得给她顺气,齐璇却抓过她的手,正色道:“小瑜,这件事你同你二哥说了吗?” 齐瑜只顾着端水给她喝,“还没来得及。” 凌惚抚着她的背,温声问她是不是这里太闷了,齐璇恍若未闻,她按住齐瑜的肩膀,齐瑜愣在原地,“今晚,你就同你二哥说。” 齐琮同齐胤一向不睦,可却都疼爱齐瑜这个妹妹,齐琮想要通过齐瑜传去这等消息一定是意有所指,齐胤是皇子,是二殿下,此事提前统筹,何愁没有转圜余地? 齐瑜懵懵懂懂地点头。 齐璇忍不住又嘱咐一句,“这事同我说了,就别同其他人说了。” 大概是仁惠帝也听腻了曲子,大手一挥,就叫那些乐姬下去了,朱皇后适时地提出建议,让右都督石樽着人将大家猎到的猎物抬上来。 齐瑜站起来道:“还有我猎的!也要抬上来!” 朱皇后乐呵呵的,“好好好,我们瑜儿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旁安静坐着的赵贵妃却秀眉微蹙,“瑜儿,你何时会骑马打猎了?怎么母妃不知道?你一个人进的林子?” 仁惠帝也难得地露出慈爱之色。 所谓儿臣,这几个儿女之中,其他儿女见到他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只有臣子样,却无儿女样,唯有齐瑜,见到他如小狗一般,摇着尾巴叫他父皇。 每逢宴饮赏乐,他总爱带着齐瑜,他以仁爱之心治天下,自然对孩子也是仁慈关爱,孩子活泼些是好的。 “那就将瑜儿的也抬上来!” 齐瑜站在位置上,指着一边站着的一位将领,“你,对,就你!你去把我的猎物带上来,我的箭羽是红色的!” 众人应声看过去,那将领的着装不像是军户所里的,该是三大营中人,且品级不低,只是面生。 江南竹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原来是周庭光。 代县事情处理妥当后,齐路去三大营领了个练兵的虚职,周庭光也成了北大营的周副将。 行宫离北大营颇近,从北大营调人过来护卫也在情理之中。 见周庭光不动,齐瑜转头,向仁惠帝求助,“父皇!他不听我话!” 赵贵妃训斥道:“胡闹!北大营的人岂是你能颐指气使的!” “母妃,你不知道,他……” 齐瑜虽然娇蛮,但鲜少这样不善,仁惠帝也来了兴致,他举手制止了赵贵妃的训斥,道:“他如何?” 齐瑜道:“他当时不准儿臣去林子里,待儿臣取得石将军同意后,又一直跟着儿臣,吓走了儿臣不少猎物!” 周庭光赶忙下拜,道:“皇上恕罪,公主当时并没有带随从,故末将才加以阻止。” 齐瑜当时气急,其实并没有多听周庭光解释,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没带随从被拦下,听闻此缘由,心觉情有可原,有些心虚,但还是争辩道:“那你为什么跟着本公主?” 周庭光垂目,余光瞥了一眼齐瑜,“末将见公主要到林子中,内林多猛兽,凶险万分,且…” 见他犹豫,仁惠帝问道:“且什么?” 周庭光红着脸道:“且公主骑术不精……” 齐玟适时出来踩一脚,“这个我知道!六妹妹骑马如踏筋斗云,一刻也稳不住!” 齐瑜都不知道该瞪谁,恼羞成怒,把脚一跺,“别说了!” 仁惠帝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忍不住掩面笑起来。 齐瑜红着脸,直往齐璇怀里钻,仁惠帝话中笑意未歇,“好好好!” 他指着周庭光,哄着齐瑜,道:“你,去将功折罪,将公主的猎物带上来。” 周庭光匆忙称是。 此次秋猎,赢的人能获得一柄玉如意。 齐路并不想多鹤立鸡群,猎的并不多,排了个第三。 第一不是齐胤,也不是齐琮。 仁惠帝举起一支羽箭,眯着眼念到:“左…这箭上刻着左字的,是谁的羽箭?” 左临风望齐路一眼,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匆忙行礼,“是臣的。” 今天随侍的是沈逐青,沈逐青将那柄玉如意呈到左临风面前。 仁惠帝道:“不愧是朔北摸爬滚打出来的!左卿不论是骑马打仗还是骑马射箭,都是一流!” 此次秋猎,左临风出尽了风头。 齐瑜只猎了两只兔子,一只狐狸。 她还躲在齐璇怀里,只不过坐了下来,她抬眼道:“狐狸是给父皇做护膝用的,两只兔子是猎给皇后娘娘和母妃做手衣用的。” 齐玟又调笑一句,“怎么不给四哥哥也猎一只,四哥哥缺个狐皮暖帽呢!” 齐瑜自知这是取笑自己的话,瞪了齐玟一眼,不再说话。 第44章 频误会月华照君 天色渐晚,星光黯淡了,月亮反倒清明了,黑沉沉风夜笼罩着大地,只行宫处那灯光还徒劳地试图阻挠着夜的降临。 仁惠帝身体不好,受不住久坐,早就下去了,朱皇后也随着一块去了。 此次秋宴,后宫来的嫔妃只有赵贵妃一人,赵贵妃见皇上皇后都离开,自己也没了兴致,她唤了齐瑜,让齐瑜同她一起去休息。 齐瑜闹腾一阵也倦了,答应着也离了席,席间越发冷落了。 热闹纷扰都散去,手臂支撑着脑袋,江南竹目光沿着行宫屋顶上翘起的戗脊向上,看见了山上的一点月亮,淡银冷清,不免心中一动。 从前参加宫宴,齐路只觉得无所事事,时间难熬,今天倒没有这样的感觉,只觉得恍惚半晌,夜就浓了,声就淡了。 他恍惚的时光大都耗在江南竹身上,他捏着杯子,将肚中已无物的琉璃杯边抵在唇上,在杯口所遮住的地界,他放肆的舒展自己的目光。 第46章 江南竹附在明井耳边说了什么,明井又皱着眉头小声地劝告了几句,但这样的劝告似乎没有动摇江南竹的心思。 越暗的地方,江南竹的眼就越亮。 可那样亮的一双眼却墨如深潭,叫人望不到底。 潭水是静止的,江南竹的眼波却是流转的,那让人忍不住去探究的水,现下流向他了。 齐路挪开眼神,放下琉璃盏。 江南竹唤他,“大殿下陪我一起吧。” 齐路本就不是一个懂得拒绝的人,更何况对着江南竹。 虽不是深秋,夜晚的天气也能称上如水一般了,二人离开秋宴时,那处只剩寥寥几人。 齐路的披风带子没系好,即使无甚风,走几步也散了开,江南竹轻声唤他。 齐路就不动了。 江南竹身上带着香气向他袭来时,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错过了什么,然而预想而来的所谓放肆行径并没有到来,江南竹只是垂下眸子,很认真地替他系带子。 草木声摩擦发出细小动静,在天地一片的苍茫中也显得辽阔起来,江南竹深深叹口气。 披风宽大,随着空气的流向向后退去,藏在里面躲风的人却一直在往前走。 齐路从前觉得情到浓时,亲吻就是无比亲密的事,可如今平平淡淡地走在一起,纵使心中有万千对他的喜爱,却也只是想牵他的手。 江南竹道:“我一直都觉得,人读一些诗词,读一些书,点到为止就好了,不需太要懂。人长大了,倒了霉运,自然而然就懂那些缠绵悱恻的东西了。” 江南竹伸出手,看见月光落在手掌,他五指并拢紧握,月光又落在他蜷缩起的手指上,即使看不到,他也知道,自己的掌心一片黑暗——月光是握不住的。 “就比如我小时候读到一个成语,怎么读也读不懂,怎么想也想不通。皇宫里教习是夫子常夸我是个聪明的人,没想到我自恃聪慧,倒成了个死脑筋,就天天地琢磨,天天地想,直想到脑子疼了,生了一场病,也没想通。直到现在,我才感受到了那个成语。” 齐路问:“是什么?” 浮云散去,江南竹终于窥见了月亮的全貌。 原来,今天的月亮是圆的。 他停住脚步。 江南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齐路低头看着江南竹。 碎发挂在他的鼻尖,黑暗隐去了他轮廓里的锋利,将他的秾丽的脸显出些稚气来。 “咫尺天涯。” 人生是自己的,却总是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齐路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嚼碎了,却咽不下去。 是咫尺天涯啊… 他眼神微动。 齐路道:“是因为我吗?” 江南竹有些讶然,“什么?” 齐路不会揣摩人心,更不会安慰人,他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时,总会有些羞涩,他怕宣之于脸,闹个笑话,因此即使在极暗的山上,他也不敢正对着江南竹的脸。 他不看月亮,却低头看着地上的枯草。 齐路道:“你其实不需要担心,你既是我的妻,我自然会以礼待你。江南竹,我…” 似乎被哽住了,齐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 他说,“江南竹,我会对你好的。” 毛头小子一样的齐路,在感情领域完全的空白却恰好能覆盖江南竹的前半生所有暗色。 江南竹嗫嚅半天,讲不出一点话来, 他已经不是十七岁的懵懂少年了,他二十七了,在一个小自己大概五岁的小鬼面前,他知道,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还是无法再去说违心的话。 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感受着这句话带给他的气力,一边自暴自弃地觉得自己一生都被困在一句未知的承诺里了。 迎风无言。 因为天色太晚了,月亮又太远了,所以他们其实都误会了。 他以为他在索取,他以为他在承诺,所以他们一个无意营造了虚假的爱意,一个冲动给予了真心的承诺。 或许他们两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夜晚,他们不够达意的话语刚好是对方想要的感情答案。 “殿下——” 错开眼神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月华流照君。 月华流动,此时月光非彼时,徒留月亮如旧。 左临风踏着步子过来,他手中还握着那柄玉如意。 “好雅兴!还赏起月来了!” 不知是否是有意,左临风恰好站到二人中间,隔开了二人。 江南竹不作声地挪开一些。 齐路看着他手中的玉如意,想起秋宴上他大出的风头,担心之下,不满道:“不是让你收敛些了吗?” 左临风直抱屈,“我哪知道他们这么没用,我只不过用了三分的力气…唉,谁知道呢!” “对了。” 他伸手指向远处,“庭光有事找你。” 自下而上,周庭光从山下走上来,果然出现在他指向的那处,挥了挥手。 齐路过去了,左临风掐着腰,旁边只剩下江南竹一人。 他压着声唤他,“江南竹。” 竟然是直呼其名。 江南竹转头看向他。 左临风盯着他的眼睛,眼中隐约有杀意跳动,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你为何就不能安心地当你的王妃呢…” 江南竹眼中无波无澜,他歪头道:“左都督此话…我并不太懂…” 还没等左临风再度试探威胁,远处站着的明井已察觉到二人气氛间的不妙,小跑了上来,他先是看了眼左临风,而后才问江南竹,“殿下,你没事吧?” 江南竹安抚地摇摇头。 明井瞪向左临风,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平时一向嬉皮笑脸的左临风此刻却无比冷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井,明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明井,你是孩子,你只是听从他人话做事,我不怪你,这是我同南安王的事,你走开。” 明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死死盯着他,冷脸道:“不行。” 第45章 斗气消月下闲谈 左临风调整了好几次自己的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明井护在江南竹面前,左临风弯下腰,突然地靠近,明井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离得太近了,明井都能看清楚左临风脸上因为生气而皱起的纹路,他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连呼吸都在颤抖,他不禁埋怨自己的没用,生怕在此针锋相对之时叫左临风看出自己的破绽。 明井的呼吸乱了,左临风何尝不是。 他是真的气急了,他方才从周庭光口中得知了真相,知道江南竹那天晚上派明井暗中去做了其他的事,知道自己那天晚上被明井算计了,可看到明井… 在左临风眼中,明井不过是个小孩,也正因为他是个小孩,左临风无法去责怪他,所以只能去责怪让他做这一切的人。 江南竹将小兽一样呲着牙的明井拉到一边,手搭在他的肩上,明井即使被拉开了,还警觉地盯着左临风。 无论遇见什么事,江南竹都能露出他那大度淡然的笑来伪饰,“左都督,只一味地去看表象,而不去追究事情的因果,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 左临风颇为无礼地直视着江南竹,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路同周庭光那边已然将话说完了,偶然瞥见那边三人,左临风背对着他,江南竹和明井正对着他,二人是全然不同的状态,明井的鼻子都皱起来,秀气的眉毛向内凑,成了个 小“八”字,江南竹的手搭在明井的肩上,笑容温和。 周庭光同样望向那处,口中说道:“前天临风要我同他去街上闲逛,一条街走到尾,他四处张望,到街尾时他忽然生起气来,问我麦记在哪?也是病急乱投医,我同他一同从朔北过来,对京都哪有什么了解。昨天,我特地为他去询问了这麦记,城中只一家麦记,他带我去的是城北,那麦记在城南,今天我们才来得及见面,我同他一说,当下就冷了脸,这不,现在去兴师问罪了。” 他看一眼齐路,“你不去看看?” 齐路道:“他自己能够处理好。” 果不其然,江南竹笑着说了几句话,左临风很快就败下阵来,他挠了挠头,而后回头瞅了一眼齐路,欲说还休,最终还是默默然,垂着头从山上下来了。 三个人都从山上走下来,江南竹轻快地走到他身边,周庭光目带戏谑地看着左临风,左临风蔫蔫的,他并不避讳,直接问齐路,“大哥,你都知道啊?” 齐路问:“知道什么?” 左临风垂下眼,“就是明井出去送信给四殿下的事…” 齐路道:“知道。” 左临风泄气地“啊”了一声,低下了头,周庭光看热闹不怕事大地拍拍他的肩,笑道:“我就说你该先去找大殿下问问的。” 第47章 左临风探头对江南竹道:“大嫂,实在对不住。” 江南竹还没说什么,明井讽刺道:“现在喊大嫂了?刚才不是还挺疏离的?一口一殿下名字。” 左临风看明井那个气鼓鼓又忍不住探头怼他的样子,心中觉得可爱,竟然笑了出来,伸手要去拎明井。 明井往后躲,左临风拎了个空,咬牙切齿,“我对不住南安王殿下,我哪里对不住你了?那晚我多热心肠,又是借屋子住,又是替你把东西送回去的,你还算计我、骗我,小鬼!” 明井身手好,左临风压根抓不住他。 江南竹笑着将明井揽在一边道:“明井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小了。” 左临风这才想起来问,“他多大?” “今年不到十五。” 左临风歪头打量着明井,若有所思道:“十五…我这个年纪要比他高一些,是吧?” 最后那句问的是齐路,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认识齐路了,那时他们二人同在朔北军营中训练。左临风年岁比齐路小,似乎每个年龄阶段都要比齐路矮一些,他以为长成后二人总能一个高度说话,岂料齐路长得实在太高,他压根追不上。 他与江南竹差不多高,齐路看他,目光向下,挑起一边的眉毛,“是吗?” 周庭光在一边哈哈大笑。 左临风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行宫山上静谧和凉意让他们都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不在波谲云诡的京都,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不知是哪的山上,同自己的友人互相打趣嬉戏,就这么漫聊着走下了山。 但当下了山,脚从昏暗中踏入光亮中时,周庭光与左临风低下刚刚还笑着的脸行礼时,一切才都进入实境。 耳边马蹄踏过石板、华贵配饰相互击打的声音渐渐放大,山上的声音掺杂在其中,遍寻难得。 看着那二人走远,江南竹听见齐路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气声,借着披风和黑夜的遮掩,他握住齐路的手,齐路没有看他,但是将他的伸过的手反握住,圈在掌心里,淡淡说了声,“走吧。” 周庭光是北大营调过来来护卫的,这几天都在行宫处居住,左临风是京户所的人,这等亲近天颜的肥差落不到他头上,他不过是来凑人数图个热闹,哪想到拿了个玉如意,招了一身灰。 眼下,他无所事事,正打算去同周庭光喝两杯。 周庭光道:“刚才就让你先去问问大殿下…” 一切都说清楚了,左临风如今神清气爽,他瞥周庭光一眼,“大哥心软,这事大哥若真是不知,他未必会去怎么样训斥他,我想着替大哥给他来个下马威也是好的。可惜,是我误会了,才又莽撞一回了。” 周庭光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 左临风来了兴致,他正对着周庭光,倒着走路,“还以为他们两个只是表面夫妻?我之前也这么认为,可现在就不了。他们…至少是合作关系吧,毕竟大哥都允许他介入四殿下的事里了。” 他思索半晌,而后真诚问道:“庭光,你说,这其中会有真心实意在吗?万一大哥以后碰到自己喜欢的,那南安王殿下怎么办?” 周庭光巧妙地捕捉到左临风话中的意思,“你觉得南安王殿下喜欢大殿下?” “不是吗?这不很明显吗?” 周庭光呵呵几声,左临风见他似有其他见解,忙问:“你不觉得?那南安王殿下为何对大殿下如此好?” 周庭光点他的脑袋,“在你的脑子里,难道就没有‘故作姿态’这样的表象吗?” 他缓缓道:“我看过江南竹审问犯人,全然没有他如今作出的亲和姿态,说难听点,那叫一个不择手段,我从前也不是没进过监牢,没干过审问犯人这类的事,但是他口中说的那些刑罚,有的连我都没有听过,实地看着更是让人心惊肉跳。虽然最终也达到了目的,但是在我看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都不像是你口中那样以爱为牢困住自己的人。” 左临风面上又显出一些不安来,“那你为何不同大殿下说?” 周庭光瞧着他那副样子,不急不慢道:“你以为大殿下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南安王殿下感情淡漠又如何,我看大殿下身处其中,甘之如饴呢。” “况且,这世上所有的夫妻一定要是真心相待吗?两个人目标一致,互相依存过着日子,也不失为一种缘分。” 左临风向空中抛出手上的玉如意,又接住,“想不到,庭风你竟然如此消极,估计你以后碰到个喜欢的,也不会主动出击。” 周庭光笑着怼他,“怎么?你有喜欢的你就会主动出击了?” 左临风毫不介意,“那当然!喜欢的人当然要去追,否则要是错过了,不得是一生之憾?谁知道人有没有来生,来生还能不能遇见,缘分这事本就是凭个运气,但凡错了一步,不都得下一辈子也不得相遇?人呐,还是要把握住机会。” 周庭光点头,笑道:“你对感情的见地倒是要比你对其他要深刻许多。” 左临风道:“我这个人,就是对感情有些固执,大概是我父母感情和睦的缘故,因此我也想遇一个好的人,同我恩爱一生,白头偕老,只可惜,至今还未遇到。” 周庭光问他:“遇不到就一直等着吗?” 左临风点头,“对,一直等着。” 周庭光见他将皇上御赐之物随便抛来抛去,忙阻止他,“你别扔来扔去了,这御赐之物坏了是要砍头的!” 左临风“啊”了一声,“还有这样的事?未免也太小气了,不都说赏给我了,我以为赏了就是我的东西了。” 周庭光道:“皇上赐你东西,显示的天恩浩荡,你以为是给你卖钱用的?” 左临风摸了摸手中的玉如意,“我才舍不得扔坏了,我家里清贫,好容易有这好东西,以后要给我妻子收着的。” 第46章 与君同一席风月 从上马车开始,齐路就目视前方,一声不吭。 一旁的江南竹似乎睡着了,想来是折腾一天,实在是太累了,脑袋都没来得及找到个好依靠的地方,只得随着马车的晃动摆来摆去。 二人的手还攥在一起,准确的来说,江南竹的手早就松了劲儿,是齐路还紧紧握着江南竹的手。他静静注视了江南竹一会儿,手上忽的使了劲,江南竹独木难支,这一处力来的正是时候,他向着齐路的方向倒去,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如何,这一倒,恰好就将脑袋靠在了齐路的肩上。 齐路这时却不再看他了,略开目光,挑起帘子,向外头黑漆漆的夜看去。 江南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齐路全然遮住了落在他脸上的灯光,他面上暗淡,眼中没什么情绪,眸子却是润泽的,闪闪地亮着。 已经很晚了,齐路嘱咐他们回去时动静不要太大,因此将军府门前只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迎接,晃动停了,江南竹也不知该不该睁眼,迟疑间之际,齐路已将他抱了起来。 江南竹比齐路想象中的要重一些,想是常年练舞,身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并不太能看出来,但对齐路来说,还是轻飘飘的一个。 江南竹此时顾不得装了,下意识地攥住齐路胸前的衣裳,感受到他的动作,齐路没看他,只是道:“不装了?” 闻言,江南竹轻笑了声,毫不客气地将两只手臂挂到齐路脖子上,语调轻快,“哪有,大殿下刚才的动作忒大了,我梦里一惊,就醒了。” 幸好已至晚上,一路上并没有多少人。 到了房中,齐路要将江南竹放到床上,江南竹挣扎了下来,“脏!衣裳都没换。” 齐路看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将他放了下来。 许久没挪动,江南竹的脚都有些僵了,乍然被放下,脚都抽筋,差点要摔倒,齐路搂住他,二人一对视上,气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这些天,江南竹莫名有些怕齐路。 怕他拿那双淡色眸子看着他,这样浅淡的颜色,像澄澈的湖水一般,一眼看到底,那里头的火热的欲望都是明晃晃的,烧得他有些害怕。 他咽了咽,却难以挪开目光。 齐路的眼神如有实质般,将他的眼神死死压住,让他半点挪动不得。 “一起吗?” “什么?” 他瞧见齐路的喉结滚动几下,而后耳边传来他低压着的声音,“一起洗吗?” 江南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半推半就地跟着齐路到浴房中的。 他几乎是被扯着进到浴桶中,齐路的动作粗暴,衣裳早落了个七七八八。 江南竹重新感受到了齐路的压迫感,他发现自己在邶国可以称作高挑的个子,到了齐路这里简直不值一提。 齐路这样的力气,这样的身板,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难以反抗。 他此时才感到害怕,齐路的屡次忍耐退让都快叫他忘记了齐路本身的绝对压制力。 江南竹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在,他硬着头皮靠在浴桶上,将手臂搭在氤氲着热气的浴桶边,挑眉打量着他的身体。 第48章 齐路被他看得耳朵发红,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先一步。 即使浴桶足够大,但对于两个大男人来说,还是有些拥挤。 齐路目光低垂着,江南竹的脸在热气中蒸腾得不怎么清楚,头发并未完全散下,只是乱乱地堆在一边。 皮肤虽挨在一起,却因为在水下,所以对彼此的感受并不怎么明显。 江南竹觉得自己不能再和齐路对视了,他们一对视,准要出意外。 可是,即使没对视,也还是出意外了。 江南竹担心长时间蜷缩着,腿会像刚才一样发麻,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地挪动了一下,齐路的脸却一下子变得通红。 江南竹脑子都停止运作,下意识要向水中看,一阵水花起来,江南竹的眼睛被一片湿热捂住。 他不渴,却一直都在吞咽口水。 两个人上半身贴在了一起,不在水中,所以感受意外地明显。 从江南竹牵起他手的一瞬间,一股邪火就止不住地往齐路的心口钻,然后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为什么?他一直在问自己,甚至用责怪的眼神看向江南竹,为什么他要握住自己的手——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 似乎只要是齐路想要得到的感情慰藉,江南竹都能恰到好处地给予。 他心中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齐路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和江南竹脸色差很大,热气又开始干扰他的视线了,但他还是发现,最明显的是那一点红。 润润的,像是熟透了的果肉。 他尝了。 真是甜的。 所以他一直含着。 不知过了多久。 江南竹觉得这个澡是白洗了。 但情况早已容不得他再多加细想,他听见齐路不停地呼唤他,像他的动作一样,细细密密。 好在他还有些理智,推住了要动作的齐路。 江南竹回头嗔怪地瞪着他,齐路看见他的眼角眉梢都是红艳艳的,越发生出念想,只是江南竹的手死命阻着他,不让他前进毫分。 他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像是射箭,弓弦紧绷着,却不允许他将箭射出去那样,勒得他手血肉模糊的难受。 江南竹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语气却软绵绵的,“你是要杀了我么?” 齐路喘着粗气,不解地盯着他。 江南竹见他那副样子,知道他是听不懂他说话了,有些着急,“你…你先抱我到床上…” 这句听懂了。 齐路匆匆用个毯子草草裹了江南竹,抱着人往外走。 出了浴房,一切都明晰起来。 江南竹躺在床上,上半身还正常,下半身早就蜷缩成了虾,齐路恍然发现,眼下最朦胧的,倒成了江南竹的眼睛。 “你会不会?” 江南竹又急了,“不会你…你也不能…” 齐路看着他,认真道:“我会。” 江南竹避开他的目光,“那你先去拿东西。” “什么?” 江南竹气得又推他,“你还说你会!” 江南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齐路脸红得要滴血。 还是急。 齐路匆匆忙忙,头一回,江南竹躺在床上,带着些赴死的坦然。 这一夜,格外漫长。 江南竹如今才知道,齐路的莽原来是各方面的。 他一直冷静自持,却被齐路搞得崩溃不已,他想,如果他还有点力气,一定要骑在齐路身上狠狠扇他几巴掌。 只可惜,他太累了,累到没有一丝力气,累到刚一停下就昏睡过去。 第47章 醉仙聚事急生变 齐路睁开眼时,江南竹尚未醒来,只一个毛茸茸的乌黑脑袋对着他。 齐路年轻力壮,昨晚乍然经历,一时没多加克制,江南竹到后来都意识不清了,只无意识地流眼泪,那双丹凤眼如泉眼一般,一刻也不停地渗出水来。 齐路将人翻过来时看到那双通红的眼,心里难受得不行,慌乱的不知道如何是好,遍寻衣物不得,被子又不干净,只能用粗粝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给他拭泪,手指贴近眼睛,江南竹下意识地眯眼,烂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好渴……” 声音又小又哑,齐路半晌才听清他说什么,下床匆忙捡了件不知是谁的衣裳囫囵围上就去倒水,把凉水给灌了进去,人才渐渐缓过来,江南竹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就又顿住不动了,齐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这束视线的落脚点在自己的嘴唇上,这才想起嘴唇上的伤口,昨晚被咬破了,现在已结了层薄薄的痂,只是说话拉扯间还有些疼,脑中又浮现昨晚的场景,齐路的呼吸有些乱。 江南竹用那双昏昏沉沉的眸子盯住他狼狈的嘴唇。 目光像一条线,拉扯着齐路低下头。 毫厘之间。 江南竹按下齐路的脑袋,却趁机错开了自己的脑袋,嘴唇擦着齐路的脖子滑过去。 齐路被困在江南竹的颈窝里了。 江南竹的颈窝里热腾腾的,他喜欢将香膏涂在耳后,颈窝中汗津津的,透着股淡淡的香,齐路的鼻尖浸在里面,感觉像入了种着许多花的温泉山洞。 江南竹疲惫不堪,声音细若蚊呐,“终于抓住你了。” 原来刚刚的那束目光只是勾引他靠近抛出的诱饵,但他心甘情愿地上钩了。 江南竹说:“劳烦你……给我洗个澡……” 接着,齐路感受到压在自己脑袋上的力气消散了,他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人,锁骨上的汗水还在,灯一照,亮得和撒了珍珠粉似的,那双骗人的漂亮眼睛已经闭上了,只剩下两排湿淋淋的长睫毛。 齐路是第一次给别人洗澡,给一个人事不省的人洗澡。 齐路浑身通红地出来时,怀里人早已睡熟。 齐路掀开被子起身,江南竹翻了个身,脸对着外,头发随着动作垂落,小半的墨色遮了大半的脸。 今天休沐,齐路也得闲,他仔细地看着安安静静睡着的江南竹,为他撩开那小半的墨色。 头发是软的,阳光是软的,齐路的心也随着一起软了。 江南竹迟迟没出来,主屋的门也紧紧关着,明井站在院子里,不住地往屋子方向张望。 主屋的门刚一打开,四处张望的明井就和齐路对视上了。 齐路不知为何,看见有些殷切地张望着门的明井,心情就似笼上了一层阴影般不爽利。 明井走过来,对着齐路行了一礼,眼睛却往屋里瞥,齐路不作声地关上了门。 齐路低下头看着明井,是比寻常十五岁的孩子要矮些,难怪看着要显小。 可十五岁,这个年纪,不算小了。 齐路当年进军营,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明井收回视线时,余光偶然路过齐路的锁骨处。 脖颈和衣襟的交界的地方,有两道红痕。 像是手指甲抓出来的。 他年纪虽小,但从小被当供人玩弄的娈童培养,对于这方面的事,他比很多人懂得都多。 齐路察觉到他的目光,往下看见了衣襟处的红痕,再抬头时,看见了一双已然变得冷澈锐利的瞳仁。 眼神不算客气,说出的话语倒算有礼,“大殿下,王爷是病了吗?” 齐路道:“没有,他在休息,现在不要去打扰他。” 明井犹豫半天,硬磨得齐路要走了,才又说道:“大殿下,睡久了也不利于身体…赵嬷嬷照顾王爷八年了,我让赵嬷嬷进去,给王爷看看吧。” 齐路刚要开口,一旁的窗户被从里打开。 江南竹头发散着,衣襟草草地被拉到脖子上遮掩,状态不错,只是说话嗓子是哑的,“明井,你去叫赵嬷嬷进来。” 明井看齐路一眼,而后问道:“殿下,要不我也进去吧。” 江南竹倚在窗户边上,目光平和,“不,你叫嬷嬷来。” 明井的眼珠子移动,站在一旁,被忽略掉的齐大殿下疑心自己是被瞪了一眼,想要说话,却有些心虚。 明井进去时,江南竹正拿了一本书在看,一旁放着一盘子火烧。 他现都已穿戴妥当,面色红润,应是并不打算出门,所以并没有刻意去遮掩脖子上红紫的痕迹。 明井拿了个小瓶子进来喊了声“殿下。” 江南竹“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 明井道:“殿下涂点药膏吧,这个药膏对这些淤青最有效了。” 江南竹接过小瓶子,又指了指桌上还剩一半的火烧,“吃点吗?” 明井看着江南竹青青紫紫的脖子,“殿下,您…”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您是愿意的吗?” 江南竹合上书,冲他笑了一下,“怎么?怕我吃亏么?” 这是愿意的意思了,明井被这句话噎了噎,没回答,反而问道:“殿下,你喜欢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江南竹“啊”了一声,似乎自己也很迷惑,“我不知道,喜欢?我很久都没有真心实意地去思考这些了。” 第49章 江南竹若有所思,“‘喜欢’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重了,有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承担。我只是跟随了自己的心意走,并不想去思考这么多。” 江南竹将膝盖上放着的书搁到一边,微微垂下脑袋,视线似乎凝到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白玉手镯上。 明井昨晚看到齐路将江南竹抱进去,因此一早就到主屋院子里等着,江南竹没按时出来让他焦心不已,瞥到齐路胸口的那两道抓痕后更是一颗心都吊起来了,他生怕齐路仗着身份和力气,欺负了江南竹。 可是眼下,听了江南竹的话,他倒是茫然了。 喜欢吗?他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不能为江南竹提供任何的见解。 他不懂什么叫喜欢,更不懂什么叫爱。 长公主府长达八年,觥筹交错、逢场作戏的生活,让他对感情的感知能力逐渐消退,早难以真正融入寻常的生活中去。 江南竹亦是如此。 将军府后门处,一个女子等在外面,瞧见后门打开,急切地要迎上去,却在看清人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香兰早忘了自己蒙着面,下意识就想奔逃,齐路皱着眉,只一个眼神,六子就窜出去,将人按住了。 香兰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只是回来拿东西,特意在后门待着,想着不招人眼,后门多是侍女小厮走的地方,她只希望碰到一两个人帮忙通传一声,哪想到正巧就碰上齐路。 “将她脸上的布扯下来。” 六子照做,女子露出脸来,这下轮到齐路愣住了。 他记性好,况且香兰没被赶走前,在云舫院中待了许久,又是贴身伺候江南竹的,他自然记得。 可是,按理说,这香兰应该被遣送回邶国了才对。 香兰慌忙道:“殿下饶命。” 齐路耐着性子询问:“你怎会在此?” 香兰不说话,只说饶命。 齐路心中乱成一片,语气十分不好,“带走!先关到柴房中,别惊动了旁人。还有,”齐路思索片刻,对六子道:“今晚的事,不用通知江南竹了。” 六子点头道:“好。” 醉仙酒楼晚上是最热闹好看的,白天看着不过是普通的一个酒楼,没什么特别之处,到了晚上,人影憧憧,车水马龙,乐声飘荡,灯火如雨。 人多,眼杂,但也乱。 不一会儿,齐路就隐入了人群中。 他自顾自地进到一个屋子中,这间里面已有两个和周庭光、左临风身形差不多的人,他还未入座,一个与他身形差不多的男子转出来,坐到他原本要坐的凳子上,他则被人引着,从屋子中另开了一扇暗门,到另一个屋子里了。 左临风手中拿着一个白釉瓷瓶,正观赏着,周庭光在一旁喝着茶,见到齐路来了,忙起身道:“大殿下。” 齐路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 左临风道:“此处是谁的地方,就连这个摆件的瓷瓶都是上好的佳品。” 齐路看他一眼,道:“醉仙楼的老板,能不有钱吗?” 左临风放下瓷瓶,笑道:“也对。” 话语间,正门处,只一人推门而入。 左临风与周庭光对视一眼——就来了一个。 曹征将披风解下,随意搭在一旁的木施上,笑道:“我竟来晚了。” 见三人都盯着自己,曹征难免有些尴尬,他硬着头皮道:“他们…都,都忙。” 左临风先叹口气,而后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曹大哥你也别给他们找理由了,忙也不说一声吗?不愿来早点回话就是了,就连回话也不敢,生怕同我们扯上关系吗?” 周庭光注意着齐路的反应,“这样也好,人少,反而更妥帖些。” 左临风道:“我就是不甘心,咱们在朔北明明如此要好,生死与共,难道是这京城风水不好,不过几个月,大家竟都疏离成这样?” 本是齐路攒的局,说是朔北来的弟兄们一起喝点,上次还来了五个,现在就他同左临风二人了。 曹征心中也郁郁,没再多说。 一道暗门翻出缝来,众人都下意识往那处暗门看去。 第48章 愿追随前事败露 暗门处来了两个人。 那两人摘下斗篷的帽子,一个是齐玟,另一个是从代县调到北大营的小将韩企。 齐玟热络地朝着大家打招呼,“我来迟了。” 韩企没说话,跟在齐玟身后,俨然一副跟班的模样。 齐玟一屁股坐下,又招呼着韩企坐下,席上最惊讶的,莫过于曹征了。 他同周庭光都站起,要给齐玟行礼,齐玟屁股又从凳子上挪起来,“各位,无需多礼。” 左临风反应半晌,也站起来意思意思了。 一群人终于又坐下。 曹征凑近左临风,咬着牙压着声道:“真是带我来发财的啊?我以为玩笑话呢!” 左临风也咬着牙压着声道:“我何时骗过你了?” 齐玟听到了二人对话,他一拍手,“自然是带大家升官发财!” 左临风是个没心没肺、大咧咧的,无甚所谓,周庭光早就同齐玟有所联系了,眼下不慌不忙,韩企跟着齐玟有些日子了,心中有数,只有曹征,有些紧张。 齐玟与齐胤向来交好,这是整个京城都心照不宣的,只是…既然同齐胤交好,那如今,同他们这些人共在此,又是何意? 曹征觉得有股凉意顺着自己的脊椎攀爬上来,将他整个脑袋都笼住了。 他听见齐玟喊他,“曹大人。” 曹征忙应了声,齐玟笑了笑,起身给他倒酒,“我没记错的话,曹大人现在任职于职方司……”他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而后认真道:“职方司,掌管舆图、叙功检验之地,不是个宜升的地方啊。” 见齐玟起身,曹征也匆忙站起,想要阻拦,齐玟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坐下,又一一给在场的各位都倒了一杯。 齐玟道:“这是好酒,我特意叫人送来的,各位都尝尝。” 曹征即使再糊涂也该明白了。 他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他也知道那些人不来的原因,只是,偏偏他这个人又仗义,总忘不了同齐路他们在朔北的情分,这才过来。 他只是区区一个主事,却能劳烦的齐四殿下亲自给他倒酒,足以见得他对自己的看重。 面前的这杯酒,他知道喝下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直不作声的齐路发话了,“曹征,你不必太过紧张,你若不想喝这杯酒,便不喝,各人有各人的喜好。” 曹征看向齐路,齐路目光平和,并没有任何鼓励或者劝诫的意思。 他懂齐路的意思,喝不喝,由你,愿不愿意,也由你。 曹征此刻心是乱的。 喝下这杯酒,他就要掺和进这京都最阴暗、最污脏的地方了,可他若不喝,他这一辈子,何时才能出头? 四年的八品小官,他也曾是踌躇满志的少年。 一字,熬。 熬得他心力交猝。 熬得他寸步难行。 若不是没有野心,他怎么会去朔北从头开始,当一个小兵,苦苦打上八年? 或许在若干年后,他曹征也能进那世间士子们一辈子渴望的殿阁,也或许若干年后,他会随着坐在这桌子上的几个人一同埋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曹征的眼皮在跳,跳得他看不清眼前的酒。 待他反应过来,杯中酒已空。 他四面环视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想起早年间他辞官投军时老友赠他的一句诗,“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一叶小舟,即便在风波里时隐时现,也不会退却。 那位老友早在官场蹉跎中消逝了,葬在离京都八百里的一个小地方。 曹征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有的人,注定要为了自己的野心,成一叶舟。 必须有人这样做,曹征只是没想到,这机会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或许那些在史书上的人,也同他曹征一样。 机会落到了头上,很难有人会拒绝。 外头的人还没散。 齐路是第一个离开的。 越近夜里,他越发能感受到京都的秋,凉而躁。 齐路披着斗篷,斗篷黑漆漆,只有上头的银线暗暗亮着光,或许是在里头待久了,外头的空气呼吸着,格外地清新宜人。 齐路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 他望向那边的明月教坊,珍珠的锦帘卷了上去,华丽的楼阁上人声鼎沸,再往上,疏疏淡淡的银河,看着怪孤单的。 齐路道:“走吧。” 他虽不喜欢坐轿子,但在京都骑马,太招摇了。 轿子里的暖意让他思绪渐渐沉下来。 香兰还关着。 他眼下只是怀疑。 他甚至觉得,这个叫香兰侍女能留下,只是江南竹怜她,不愿她回到邶业受苦。 第50章 但是,这个答案破绽太多了。 他想起那天的情状,这才发现,那天的一切真是巧得很。 偏偏她们偷的就是仁惠帝赐的冠子,偏偏那个冠子还未放进库房,偏偏这事要在他多事烦闷的那一天暴露,偏偏她们就是出现在他回去的路上。 江南竹是在利用他?将那些人都赶回邶业? 明井。 这个后来的侍从,显然比那三个侍女要与他亲近许多。 凉气和暖气交替冲突着,齐路不禁往后仰了仰。 头痛。 晃动间偶然的一瞥,一个竹筒映入他的眼。 齐路直起身,从车壁上拿起那个竹筒,拧开。 灯光下,里头的水看不出颜色,涟漪散开。 他掀起帘子,晃了晃手中的竹筒,“六子,这里头是什么?” 六子探过头,“是小君嘱咐的,说是您要去哪喝了酒,就给您准备一筒甜梨水,一定要是凉的,喝着爽利。” 齐路放下帘子,垂下眼皮看着那甜梨水在窄窄的竹筒里晃荡,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嗤笑几声,将那装着甜梨水的竹筒扔到车壁的钩子上。 明井看出江南竹今天兴致不错,沐浴之后还披着一副廊下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明月浮云虽散,醒来还忆千山。” 赵嬷嬷小步过来,同明井说了什么。 明井上前,喊道:“殿下。” 江南竹的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怎么了?” 明井道:“赵嬷嬷问,那东西就剩一颗了,今晚还吃吗?” 江南竹目光有一瞬的涣散,但很快又聚拢起来,如月亮前的浮云散去,又透出白生生的光来。 “不吃了。” 他顿了顿,又道:“安县有个庄子,从前总是推说收成不好,不按时交钱上来,后天,我们去看看。” 明井知道了他的意思,这是打算去那个庄子中,硬生生挨过去。 江南竹又问道:“大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明井也奇怪,“大殿下其实早就回来了,但不知为何迟迟没到院子里。” 他询问,“我要去看看吗?” 江南竹早就嘱咐过明井,不要试图去跟踪齐路。 他同齐路之间,不过以他单方面的谋划和肉体间的欢愉相连接,这样的连接,太薄弱,也太脆弱了,因此,他们之间,尖锐的东西是越少越好。 但是明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么久了,甚至连六子也没回来。 江南竹还是道:“不用。” 那头传来秋竹的声音,“大殿下回来了!” 是要准备热水了。 明井看向江南竹,大概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笑容是慢慢浮现的。 江南竹走到廊下,明井站在廊下没动。 他的视力极好,待他发现二人不对劲时,齐路已经扯着江南竹的手腕将他往屋里带了。 江南竹这几天药瘾要犯了,因此格外虚弱。 齐路即使没用多大的力气,但他还是差点摔倒。 往常,齐路一定会耐心地垂下头,问他怎么了。 可现在,齐路似乎动了很大的怒,他扯着江南竹的手腕,不理睬。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跃到半空中,炸开,炸得明井心中一震。 明井提脚就去踹门,连踹三脚,就要把门踹开了。 齐路却忽地把门打开,头发有些散乱,“滚开。” 明井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我要见殿下。” 里头传来江南竹的声音,“明井,你回去吧,我没事。” 明井担心得声音都有点颤抖,“殿下……” “有些事,我要同大殿下说清楚。” 众人都离开后,廊下安静得可怕,屋子里也安静得可怕。 江南竹撑起自己的身体,“大殿下…” 齐路依旧站在门口那处。 他眉头压着,在江南竹自下而上的视角中,那双淡色的眸子深陷在眼窝中,神色中积压的阴沉有如一场黑云压城的大雨,马上就要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冲垮。 他眼下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就他对齐路的了解来看,他第一反应必须得是服软。 齐路凑近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黑压压的。 他屏住呼吸,听到齐路在他耳边道:“香兰,是怎么回事?” 江南竹脑子嗡的一声。 香兰。 不是给她钱让她走了吗? “什么?” 齐路突然捏住他的下巴,“江南竹,你不是说从来没算计过我吗?” 江南竹目露惊恐地看向齐路,“对不起,殿下,我是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 齐路皱眉看着他泫然欲泣的双眸,心中有些酸涩,会不会,连他如今的这么一个眼神也是欺骗? 江南竹挣扎了几下,他才沐浴过,衣襟是松的,眼下一挣扎,衣裳都松了,露出大片的缀着青紫的胸膛。 江南竹终于察觉到那捏着他下巴的手松了松。 齐路果然心软了。 所以江南竹流泪了。 他的眼泪重极了,下雨一样,开始是一点点,后来变大,再也停不下来,哭得鼻尖眼头红了一大片。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我绝对没有依靠这件事去害你……” 这句话并没有让齐路冷静下来。 齐路想起,自己昨晚还在给他擦眼泪。 他见不得那双眼睛流泪,泪水淹没他的双眸,齐路见不到,总会觉得不安。 所以总要给他擦拭眼泪。 仿佛看到那双眼睛,他才能确定江南竹这个人。 如今,连这双眼睛都在骗他。 他硬生生忍住了这样可笑的欲望,将江南竹扔在原地。 明井一直守在外头,齐路一出来,他就骨碌碌地从地上爬起来。 齐路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得一个趔趄。 他第一次用自己身高的优势向这个比他小许多的少年施压,一字一顿道:“你和你的王爷,最好都给我安分点。” 明井不敢和他闹得太难看,于是只是盯着他,不敢多说话刺激他。 待他走了之后,明井才跑到屋子里。 江南竹的衣裳已然整理妥当,他坐在床上,神色也恢复如常。 江南竹看他一眼,道:“明井,你去查查香兰,看她为什么会回来。” 明井没动,小心地问他:“殿下,你还好吗?” 江南竹道:“没什么不好的。” 他苦笑几声,“心软之人便是无福之人。我真是糊涂了,会想要留她一命。” 第49章愁长高邶业鸣玉 明井被跟踪了。 街上人来人往,独他停住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一家铺子的牌匾,提步进了去。 郭水引在正里面算账,“诶诶你是明井!” 明井道:“我家公子要我来拿些书。” 郭水引放下算盘去书架旁,将最近新来的话本都搬下来,“江南兄好久不来了,他很忙吗?这次要看什么样的书?我这里新进了些话本,还有断袖的…” 明井随意翻开一本,随口应和着,“是,我家公子近来很忙。” 明井不太明白江南竹为什么喜欢看话本,他现在随意翻开的一本,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日不见,思之若狂”这样酸掉牙的句子。 明井合上书,问道:“有没有讲什么回头是岸的话本?” 郭水引道:“回头是岸?你说的是像柳青青那种…”他起了个势,眼睛瞪圆,“哎呀呀,我最终不再与你共赴…” 明井眼见他要唱起来,赶忙打断,“就是那种。” 郭水引从一堆书里翻出一本来,“平生意,最后里头的高闻兰去经商了,自立自强!” 明井问:“断袖的话本里就没有么?” 郭水引又埋下头翻了翻,“也有…不过不多,你也是知道的,娶男妻的毕竟少,这类的话本,不畅销啊…” 但他还是从里面翻出两本,介绍道:“凡郎传…嗯…还有一本是…刘志怒杀多情郎,一本是遁入空门的结局,一本是杀夫的结局……可这……你家公子不是新婚燕尔吗?看这样的书,不太好吧?” 明井将钱拍到桌子上,“就这两本。” 明井抱着包好的两本书准备回去,却在巷子的一个转角处碰到了左临风。 左临风瞧见明井,“诶”了一声,很纳罕似的打量了他一圈。 明井看见他就跑,但还是被他按住头抓了回来。 明井瞪着眼看他,还没忘记那天晚上他突如其来的恶意,左临风却乐呵呵的,“哟,小明井,还看书呢!” 明井想到书中内容,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书。 左临风见他警惕,知道上次得罪他,这小孩还记着仇的,于是也没过多为难他,他举起手中提着的布袋,晃了晃,“看!本来说大殿下府中送给你的,既然遇见了,现在就给你吧。” 第51章 明井没接,左临风直接将那布袋子塞到他怀里。 他怀里本就塞着两本书,这袋子又重,放到他怀里,他架起的胳膊都被压着往下坠了坠,明井没好气问:“这是什么?” 左临风掐着腰得意道:“芝麻!” 明井看他,“你给我芝麻干什么?” 左临风知道他重面子,煞有介事地冲他勾勾手,明井犹豫再三,还是将头凑过去。 “我问了高大夫,吃芝麻有助于长高,我给你买一大袋子。” 明井耳朵尖红了。 这是他小时候落下的病症。 娈童多以个小体细为美,明井小时候骨架就大,负责他的嬷嬷怕他长太高,因此喂了他不少的丹药,加上他因为反抗,受过虐待,底子有损伤,他知道自己个子不如其他人高,江南竹即使天天鱼肉、牛肉喂着,作用似乎也不太大。 可这事实从左临风嘴中被挑出来,暴露在日光下,他却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耳朵上有一点凉意落下,他战栗般猛地抬起头,“你…你做什么?!” 左临风收回手,并不在意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他人心中激起的千层浪,他指了指明井的耳朵,“你还好吗?” 明井对上左临风探究却无比坦然的眼神,心颤了颤,“没…什么。” “谢,谢谢你。” 明井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再待在左临风面前了,一刻也不行,否则他一定会丑态百出。 左临风看着小跑离开的明井,不明就里,只是挠了挠头。 明井抱着东西,先往自己屋里跑去,放下那袋子芝麻才拿着那两本书去到江南竹处。 江南竹那时正在吃面,春松站在后面忙着给他绑头发。 明井将书放在江南竹常歪着看书的小榻上。 春松见了他,笑着问他,“我煮了阳春面,小君吃着都赞不绝口,明井要不要来一碗?” 明井客气道:“多谢春松姐姐,我吃过了。” 江南竹让春松先下去了。 江南竹又把头埋下去,吃了一口面,咽下去,才问:“如何?” 明井道:“大殿下派人跟踪我,我虽能甩掉人,但是我怕又生事端,因此并没有再去深入探查。” 江南竹手中捏着筷子,悠悠道:“情况还不算糟,你去懒回顾那里给我带了几本书么?” 明井点点头,看着依旧悠哉悠哉地吃着阳春面的江南竹,道:“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去庄子里?” 江南竹终于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条,大圆碗里只剩下漂着油的汤,他推荐诚恳道:“你要来一碗么?春松的手艺真是不错。” 见明井不说话,江南这才凑过去,将人掰过来,冲他眨眨眼,“我自有办法,明井,你无须担心,还是来碗阳春面吧。他拍了拍明井的脑袋,“多吃饭,才能长高。” 这一句,让明井又想起来那一袋芝麻,脸还是冷的,语气里却有些委屈,“殿下,我真的很矮吗?” 江南竹第一反应就是,“谁欺负你了吗?” 明井垂下眼皮,“不是。” 江南竹又道:“还是对那天左临风的话耿耿于怀?” 明井不说话了。 江南竹奇怪,“从前邶业的时候,那么多人明着讽刺你,也没见你多难过啊…” 明井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江南竹很快替他找到了答案,“小孩子年纪大了,自尊心也跟着大了。” 齐玟带韩企去见了齐胤,刚从皇子府出来,韩企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完全消去。 他不禁开口,“四殿下,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齐玟放下帘子,看向韩企,温声道:“哪里,你这样就很好。底下做事的人,是不需要看起来太聪明的,你这样,就刚刚好,很符合他对你的要求。” 卞庄敲了敲马车外壁,齐玟再度掀起帘子,“如何?” 卞庄道:“香兰昨天被带了进去,今天也没出来。” 齐玟笑得和煦,冲卞庄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见韩企一直看着自己,他挑挑眉,抖开扇子随意扇了几下,像是普通地陈述一句话,“我也不喜欢过于聪明又不好掌控的人。” 韩企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说的,但还是道了声,“是。”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公主江鸣玉发现明井消失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好奇。 好奇这位为自己鞍前马后许多年的亲弟弟到底要干什么,好奇他能凭借需要靠药物解瘾的身体和一颗被她驯化多年的心到底能翻出怎么样的风浪。 她对自己的这位弟弟,很难说不喜欢,也很难说喜欢。 毕竟,他从小就又聪明又漂亮,即使自己的母亲是个微贱的婢女,他也靠着自己的小聪明得到了新皇的喜爱。 江鸣玉不喜欢男人,更不喜欢聪明的男人。 虽然江南竹那时尚且算不得一个男人,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但少年也会长成男人啊。 他们最终都会让人厌恶。 而且,她透过这个少年,总能看到另一个让她厌恶的男人。 那个令她恶心透顶的男皇后。 她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提那个男人。 她讨厌他那张瘦削又冷清的脸,讨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男人身上,讨厌那个男人表面淡泊实际目中无人的倨傲。 江南竹与他,就某些方面来看,实在是像得很。 这样的一个人,放在她亲弟弟身边,她看着格外碍眼,她总觉得,这样的一个人,要放在自己周围,由自己亲自调教,她才会觉得舒心,觉得痛快。 她喜欢江南竹的自尊被压垮趴在她脚下求她的样子,喜欢江南竹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被暗讽的场景,喜欢他虚情假意叫她姐姐时的笑容…… 江鸣玉将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推下去,脚尖轻勾他的下巴,那男人被迫抬起头来,一张冷淡至极的脸,却带着谄媚的笑,江鸣玉厌恶至极,甩开他的脸,“滚开。” 她从躺着的榻上起来,整理衣襟间问着话,“如何?” 颓山低着头,手拱在前,“那日尤顽尤夫子的清宴会,南安王殿下确实是大放异彩。” 尤顽尤夫子的清宴会,赵贵妃的弟弟赵文全也在其中,他喜好玩乐,极少能做出让家族满意的事来,那时,赵千颜正为给齐路找一个没用又尊贵的男妻而头疼,赵文全却借着替姐分忧的名义到了美人最多的邶国游乐去了。 邶业城的尤夫子开了个清宴会,还邀了他,他乐意之至,那天,一向冷面冷情的江南竹,主动献舞,不仅开了赵文全的眼,也把他心个豁开了一个口子,他福至心灵:这江南竹,不就是他姐姐要找到的人! 既贵重,又无用。 江鸣玉细细看自己的指甲,觉得这指甲需要重新磨一下了,过长了些,她懒懒地,“他如今怎么样?” 颓山有些紧张,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回公主殿下,据说南安王殿下和齐国大殿下二人,很是恩爱。” 江鸣玉登时柳眉倒竖,随手捡起一个酒杯,狠狠掷了过去,颓山就这么生生受下了,鲜血溅到地上,额头上豁了个口子。 江鸣玉指尖也有鲜血流下——她刚才过于用力,折断了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 鲜血缠绕在她的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颓山慌忙道:“公主!” 江鸣玉粗喘着气,“滚出去!” 见颓山不动,江鸣玉一股脑将桌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尖声叫道:“滚出去!滚出去!” 她的精心伪饰在此时全都脱落,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像江南竹那样的人能与他人恩爱和睦,更不信齐路那样的人会对江南竹好。 江南竹与那个男人人生的轨迹在她脑海里重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样的男人都能获得幸福?她不行? 凭什么?凭什么? 一定是骗她的!做出样子给人看罢了!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宫殿华丽却空旷,江鸣玉只着一层薄纱,跌跌撞撞走到一个柜子旁,将柜子里小药瓶中的药丸都倒在地上,药丸滚得到处都是,江鸣玉用脚将那些药丸一颗一颗地碾碎,她昂着头,面容扭曲,眼神中带着疯狂,她喃喃道:“南竹,姐姐都没获得幸福,你怎么能获得幸福呢……” 第50章 计谋始闷人愁事 难得的一次朝会。 宋启下朝后,与大理寺少卿梵章志二人沿着长长的宫道,一同向前走去。 梵章志是个老实公正的人,平时爱一些古器文玩,与宋启算是爱好相投,只不过宋启靠俸禄活着,没什么钱,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看,遇到实在喜爱的才会买下,梵章志有个经商的弟弟,钱这方面是不用说的,因此,大多时候都是梵章志买一些古物,宋启帮着品鉴。 朝会上,从中州回来没多久的宋启在众人意料之中地怼了仁惠帝。 梵章志叹气道:“宋兄又何必去触皇上的霉头?” 第52章 宋启冷哼一声:“我不说谁再去说,朱党乱政,文官不清,皇上整天忙着求仙论道。今年官员的俸禄,要不是三州卖了粮给邶国捧了钱回来,内里就乱了,更别说外患!” 梵章志四面瞧瞧,看到没什么人在意这里才放下心来,“哎呦!宋大人您可别说了!上次刚仗杀一个御史!” 宋启振振衣袖,下巴上的胡子也抖了抖,“刘瑜是个忠直的,我只恨自己那时不在,否则,我一定要与他一起!” “更何况,”宋启丝毫不惧,“皇上不会杀我,他要造的那通天阁,只有我能建。” 宋启是如何上到工部尚书这位置的,梵章志自然清楚,宋启目中无人,特立独行,脾气极差,该是最不适合当官的一个人,但奈何他实在有才,仁惠帝所能想象出来的古怪玩儿,宋启几乎都能想出办法给建出来。 仁惠帝对他是又爱又恨,讨厌他了,就把他扔到远的地方待着,等要用了就拉回来。 宋启才当工部主事时,和工部左侍郎闻良涛吵架,闻良涛骂了一句他不过是个区区主事,宋启脸憋的通红,却找不着话怼回去。 后来工部尚书杜和苑致仕回乡,宋启那时已是侍郎,与闻良涛同级,正替仁惠帝建道观,道观建成,他竟然直接问仁惠帝讨要工部尚书之位。 宋启说自己不要高俸禄,也不求入殿阁,只要比闻良涛高一级就成了,惹得仁惠帝哭笑不得,到底还是准了他。 二人刚出了宫门,梵章志邀宋启一同乘车,二人府邸离得近,又约了一同去老街上瞧瞧古书,宋启一只脚都踏上脚踏子了,却听到后面有人喊“宋大人”。 宋启转头,只见一个着墨绿色官袍的、约摸三十的男子朝自己走来。 宋启前些日子一直待在中州,对京都的事,除了代县的水患之外都是不甚了解,对于代县水患,也只是一知半解,他从中州回来时,代县水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只知道是代县令狐言为了弥补贪污的亏空犯下的错。 半晌的沉默,马车上已然端坐的梵章志知道宋启这是认不得人了,到底还是掀开帘子,瞧见了站着的曹征。 他向宋启介绍道:“职方司的曹主事,在朔北立了军功,皇上听说是十六年的进士,还夸赞说文武双全的全才。” 曹征直摆手,“梵大人谬赞,小辈只是侥幸,承蒙皇恩。” 知道此人的身份后,宋启的心略略放下。 他对齐路的印象委实不错,甚至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在,听见说曹征是朔北的,自然就将他和齐路联系在一起。 曹征笑道:“宋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宋启看一眼梵章志,梵章志很识别趣味,“宋兄先去,我在这等你就行了。” 宋启随着曹征到一处角门,那里站着个武夫打扮的人,一见到宋启就要下跪,宋启皱着眉头,没动,不知此人意欲何为。 韩企颤抖着举起手中的信纸,泛黄的信纸,边边角角都有裂纹,他抬头,眼中噙着泪,“宋大人,末将是代县人,承蒙令狐大人提拔,从一个小兵升至千户。” 韩企哽咽道:“末将实在是无法了,这才找到宋大人,大人,令狐大人是冤枉的啊…” 宋启听他讲完话,这才接过他手中的纸来,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张泛黄的信纸,气得浑身发抖,“这朱半声!我从前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只是我小看了他,他竟然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眼见宋启拿着那张纸就要往皇城里去,曹征赶忙拉住,喊道:“宋大人,这事…尚未可知啊…小辈只是可怜这人才将他带过来,这信纸…万一是捏造的?” 宋启气得吹胡子瞪眼,“是不是捏造的,我去安县一看便知!” 曹征眼见着宋启大步流星地离开,转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韩企,韩企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信上的内容莫过于是令狐言曾找人去验代县的堤坝,发现材料不对,信中内容虽是捏造的,但代县、安县筑堤坝材料有问题这件事却是真的。 极偏的一处地方,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曹征同韩企先后上去,马车里小小的空间一下子就拥挤起来。 没多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再过一会儿,卞庄把帘子掀起来,道:“殿下,宋大人与梵大人起了争执,但还是同梵大人一起离开了。” 韩企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他小心问道:“万一…万一宋大人去找了皇上,皇上追查到我怎么办?” 齐玟觉得这地方实在太小,本只是充当饰品的折扇也被用来扇风了。 “宋大人不会的。” “宋大人即使自己死也不会供出你的。” 齐玟补充道。 折扇掀起的风吹到脸上,他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唇角也微微勾起,“当然,宋大人也不会死。” 齐路在练长枪。 他手中的长枪如雷电闪过般迅猛,陡然一停,那枪柄连带着枪尖都抖了抖,枪尖寒光乍现。 齐路的衣裳汗津津地贴在身上,背部肌肉线条明显。 最近两天,齐路没事就在这场上练枪练刀,有时还和那些毛头小兵一块摔跤,劲没处使似的。 周庭光见他终于要停了,喊道:“殿下,歇歇吧。” 齐路捡了一块搭在武器架上的布随意地揩了头上的汗。 周庭光扔了个水囊给他,齐路接下。 周庭光道:“曹征说他去找过宋大人了。” 喝过水,齐路的唇终于有了点血色,但是抿得更紧了,他的眉头往下沉了沉,“知道了。” 左临风来的时候,周庭光正无奈地在武器架那挑着趁手的兵器。 左临风不嫌事大地双手抱胸站在那里,扬起唇角,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 周庭光握着一把弯刀,齐路发丝还滴着汗,手中握着把大刀,手背青筋明显,他眼眸微抬,眼神并不算友好,周庭光看向左临风,试图求助,“左临风,这…还是您来吧…” 左临风看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又见到齐路虎视眈眈,本想看热闹的心思转了转,他抽出一柄长枪,“算了算了,我来吧。” 周庭光如蒙大赦,拍拍左临风的肩,借口离开了。 长枪的尖与大刀的刃相接时,刺啦啦的发出尖锐的声音,齐路劲大,左临风灵巧,他后仰,枪尖挑着弯刀的刃转了转,更是火花四溅。 齐路往后退了退,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来,左临风冲他挑挑眉,挑衅似的挽了个枪花,齐路低吼一声,二人又战在一块。 一直到夕阳西下,左临风才败下阵来。 他太累了,齐路却像是有使不完的劲,一刀将他的手臂震麻了,长枪掉在地上。 左临风顺势直接躺在地上,眯着眼,大口喘气,齐路伸出手,左临风笑着将手放到他掌心,齐路稍一使劲,左临风就凭着着那惊人的腰力从地上弹了起来。 这个武场地方小,又偏,平时没什么人,二人随便捡了处开阔的草地坐下。 已至深秋,草都枯黄了,一坐下,衣裳上沾的就都是那些枯草了。 左临风朝他举起手中的酒囊,笑道:“大殿下宝刀未老啊!” 齐路轻笑,也举起酒囊,道:“长枪本就不适合在小场地,是我讨了巧。” 二人相对着敬了彼此一杯酒,都忍不住笑了。 酒囊中酒下去一半,太阳也醺醺然,漾出浅色的橙光。 左临风问道:“怎么了?听庭光说你闷闷不乐的。” 齐路不语。 左临风双手撑地,仰头,将窝在脖子上的碎发抖落,束成一束的头发在空中晃了晃,而后他转头,道:“和大嫂闹别扭了?” 齐路望着天边挂着的太阳,闷头喝了一口酒。 左临风拍拍他的肩,“若是因为一件事别扭,那一定要问清楚,别同我上次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管不顾地去对人冷言冷语的,害得明井现在见着我,都像耗子见到猫似的。” 齐路又仰头往嘴里倒酒,半晌,又将那酒囊头朝下晃了几下,圆口里只滴了几滴酒出来,酒滴映着后头的太阳,几乎要看不到。 齐路将酒囊扔到一边,往后一倒,闭上眼,感受夕阳的柔光在身上渐渐消退,听着旁边人起身,一直到离去的脚步声响起,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51章 难为情血水交融 天并不算晚,一架马车自将军府门口而过,马车里头的姑娘为了在贵客面前的好状态,正在练嗓子: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齐路在三大营的浴房里冲了凉,换了身衣裳,回来时是干干爽爽的,夜风一吹,心情也爽快起来。 院子里零落着四个侍女,夏梅探着头,和春松说着话,春松朝门口瞥了两眼,分明瞧见了齐路,却踟蹰着,没上前。 齐路抬眼看向主屋,不晚的天,屋子里却暗暗的,像他傍晚瞧见的夕阳的光,只是光晕却还要再暧昧一些,光线再稀薄一些。 第53章 这一怪异的景象让他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心跳得厉害,他步履匆匆,直到踏上那蜿蜒的小石子路,春松那几个侍女终于迎了上来。 春松还没张嘴,夏梅就先吐了个干净,“小君今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明井不许我们进去。” 齐路视线投向那个昏暗的屋子。 那个他本就打算踏进的屋子。 他踏上台阶,手指曲起,搭在门上。 犹豫间,门从里头打开了,听到动静的明井探出了头,屋里的暗光被放出些,明井的脸上是灯的黄色,头发丝透着光,他脸上的汗往下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齐路凝望着他,他也盯着齐路。 齐路要推门,明井的手却死死抓在两扇门的边上。 台阶下的侍女完全不知道这场较量,还在想大殿下为何开了门却不进去。 齐路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明井觉得这两扇门都要被他生生扯坏了,自己的手臂也要脱臼了。 一丝痛苦的呻吟从房中泄出,齐路的力气也随之倾泻而出。 明井痛得满头汗,想到江南竹刚才嘱咐自己的话。 “尽力而为…只是尽力而为,不要伤害到自己。” 明井好像摸咂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松开了手,齐路将他撞到一旁,门在他的眼前被关上,关门带起来的风很锋利,随着呼吸进了他的嗓子,嗓子也刀割一般的疼。 齐路进去了,但看不到人。 他试探地喊了两句,“江南竹。” “江南竹。” 书架处有东西相互撞击的声音。 齐路脑中杂乱,脚步却没停,他找到了发出动静的地方,挑起遮挡的纱帘,他终于看到了江南竹。 他缩在一个角落里,用脑袋撞击着后面的墙,面目狰狞,涕泗横流。 江南竹已经没有意识了,他觉得自己的头很疼,但这样的疼缓解了他心中万蚁锥心的麻。 他于是不停地撞击着墙面。 他感受不到疼了,有个软而韧的手垫在了他的脑袋后面。 他慢慢睁开眼睛。 江南竹眼睛里都是眼泪,头发就着汗液和泪水一起糊在眼上,他即使睁开眼了,也还是看不清眼前的人。 齐路愣住了,江南竹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正跪在齐路的面前,头发糊了满背满脸,只有皮肤里还透出的红是清晰落在齐路眼中的。 齐路听见他在卑微地说,“求求你,给我药吧,求求你……” 他抬起江南竹的脸,要确认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剥开他的头发,手微微颤抖。 江南竹的皮肤已经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粉,像是皮肤下的红色要破开遮挡似的,鼻尖的小痣已经被蒸腾得不见了,曾眼波流转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嘴唇像是被蒸笼蒸过,呼吸间也泛着热气。 齐路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力,他想,如果江南竹现在要杀了他,他也只会呆滞在原地,直到自己的血流净,将要死去之时才能反应过来。 可是,江南竹现在要的是药。 “药在哪里?” 江南竹太难受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的心就要被蚂蚁啃食掉,现在必须要有一种极大的痛苦让他从另一种极大的痛苦中抽离出来。 他爬到墙边,又开始撞墙,齐路拉住他,将他按在身下,拢住他的双手,粗喘着气问他,“什么药,你的药呢?放在哪里?” 江南竹被压在地上,无声地流泪,不作任何回答,又试图将脑袋往后面的地上撞,齐路将手垫在他脑袋后面,却摸到了发间可怖的肿起。 再这么磕下去,后脑勺非得被磕出血不可。 齐路拎着江南竹,将他放到床上,头垫在枕头上,他再度压住他,一只手将他两只手手腕牢牢握在一起,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衣裳上的带子。 江南竹大口喘着气,不停地挣扎,江南竹劲不算小,个子也高,齐路好容易才按住他。 他终于手忙脚乱地把衣带扯了下来,他望着江南竹已经眼神涣散的眼睛,咬牙捏紧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将他的两只手绑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江南竹的眼神有一瞬的清明,他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齐路,被自己咬出血的嘴唇一张一合,“求求你…求求你……” “放开我……” 求求你……求求你…… 齐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几乎情绪崩溃,他喊道:“你不想活了吗?!” 江南竹果然不吭声了,他逃避似的扭过头去,那双可怜的眼睛终于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齐路将他的手腕绑在床头的木柱上,从他身上下去,他翻翻捡捡,仓促地从柜子里找了张帕子,他捂住江南竹的眼睛,将帕子塞到江南竹嘴里。 江南竹只呜呜了几声,而后便说不出话了。 一系列动作做完,齐路的衣襟也散了,身上又都是汗津津的了。 明井进来时,只看到放下的帐子和其中若隐若现、坐着的人。 他还能听到帐子后骨头撞击床板的声音,但声音明显不那么尖锐,钝了许多。 齐路的声音从帐后传来,他一字一顿道:“怎么回事?” 明井没想到江南竹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来取得齐路的同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咽了咽,才将实情慢慢道来。 他并不知道江南竹是何时吃下那个药的。 “那个药叫虞美人。” 江鸣玉公主府里的许多受贵客欢迎的娈童和舞姬都吃过这个药,虞美人一颗药价值百金,两月一颗,一个人按时吃上一年就能成瘾,此后再也无法离开这样的药。 江鸣玉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控制住那些有用的娈童和舞姬,让他们永远都无法离开自己的公主府,只能为自己做事。 明井在江南竹身边时,江南竹就已经开始按时吃药了,两个月一颗,鲜少有在人前发作的时刻。 明井支着耳朵听着帐中的动静,齐路的话在他耳边都不甚清晰,他知道江南竹要他说什么,所以自顾自地说着,“因为…” 他说,“因为殿下投靠了您,所以江鸣玉断了他的药。” 所以江南竹才成了现在这样。 明井不知道帐中像将死的鱼一般挣扎的江南竹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但他耳边无边细小都被放大的翻腾声停了刹那。 明井觉得自己胃里有东西在翻滚,让他的胃很难受,他想要呕吐,但他知道,自己根本就吐不出什么。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长公主府时,那个嬷嬷拿着一个长柱状的东西往他嘴里捅,仿佛要把他的喉咙捣烂,他干呕着吐出来,却被甩了两巴掌。 而后一个男人过来按住他的头,他便半点不能动弹,只能张着嘴,接受他们的虐待,任口水和眼泪一起流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捣烂了,自尊流了一地,那个时候他不被当作是人,只是个牲畜。 那江南竹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 他是不是不把自己当人? 齐路让他出去。 明井出去了。 他庆幸被熄掉的几盏灯,昏暗掩去了他的颤抖。 照在脸上的光变得清亮,他捂着脸,从支撑着他的墙面上慢慢滑落。 明井想起,赵嬷嬷说过,那药吃下去,人的什么自尊心啊,羞耻心啊,都会一并随着那药丸进到肚子里。 脑子里只会有一个念头——最想达到的一个念头。 “你想活着……” 齐路把衣带从床头解下来,江南竹挣扎太过,衣带原本的活结现已紧紧地攒在一起。 江南竹朦朦胧胧间又看见了。 从眼眶里滚出来的。 那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水。 终于解开了。 江南竹手上一圈紫色的勒痕。 齐路把额头抵在江南竹汗淋淋的额头上,他捕捉不到江南竹的眼神,“我会让你活着……好吗?不要伤害自己……” 江南竹听不懂。 听不懂。 他只是想活着,他的心上有蚂蚁在咬,他的手终于自由了,他现在要把蚂蚁掏出来。 齐路按住他的手,几乎是恳求,“江南竹!江南竹!看着我!” 齐路抱住他,从后向前,把他整个人困在怀里。 两只手腕又都被握住,江南竹呜呜地发出哭声,像是一只将要被捕杀的小兽。 齐路拿下他嘴里已经湿透了的布。 江南竹大口呼着气,但很快又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 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耳边有低低的声音,“别咬自己了,咬我吧。” 江南竹的意识彻底模糊了,他又重新疼了起来,那疼痛从下面的一个点荡出波澜,一直漾到他的全身。 嘴唇间有鲜血流出。 但没有人在乎。 这大概是最痛苦的一次。 齐路体会不到任何快感,江南竹只能感觉到疼痛。 第54章 所幸,他们在清醒后都不会后悔。 在这一个夜晚,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最想知道事情的答案。 第52章 隔阂消假山波澜 江南竹伸出手去遮挡阳光,却瞧见了自己手腕明晃晃的淤青。 下意识摸去,应该是上了药,皮肤上还滑腻腻的。 再往下看,玉镯子落在手腕向下一些的小臂处,在光下如羊脂一般,温润安静,让人莫名心安。 江南竹起身坐着,漫不经心地转动手腕上的镯子。 他记得自己发作前分明将镯子摘下来了。 明井端着药走到门口,瞧见他醒了,忙过来问他如何。 江南竹摇摇头,“没事了。” 他接过明井手中的汤药,明井望了望门口,示意道:“大殿下在园子里等着,今天他休沐。” 江南竹“啊”了一声,“竟然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搅了搅汤药,手有些抖,却还状似随意地问明井,“他…如何?这两天?” 江南竹在这荒唐的三天中几乎是无意识的,现在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出现还在他的脑袋中,但就他从前在长公主府的记忆,他敢肯定,药效发作的这三天,他很不堪。 明井道:“这几天,大殿下除了去三大营就是待在这个屋子里,白天我看着你,晚上他看着你,其他人都没进来过。” 江南竹喝了一口汤药,他说:“你出去吧。” 从刚踏入门,齐路就能感受一道火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齐路的步伐很慢,但江南竹一点也不急,他托住自己的脸,歪头笑着看他。 齐路走到床前,江南竹搂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腰间。 他没有说话,齐路也没有说话。 这三天中,他们俩不知道在混乱中拥抱了多少次,但这是第一次江南竹清醒着主动抱他。 即使是迟钝如他,也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他,而是江南竹。 齐路并不擅长外泄情感,那只本该落在江南竹头上的手最终落在了江南竹的背上。 红叶碧水,小池塘中红叶随着清波打转,一抹涧石蓝顺着假上而上,消失在红灰交界的地方。 春松和夏梅从理趣园里托着小盘子转过来,在拱门处碰上了才从主屋里出来的明井,她们玩笑道:“小君和殿下在里屋你可千万不要去凑热闹,打扰人家小夫妻。” 明井看着年岁小,又总是冷着脸,这样的反差,不吓人,反而有种装凶的可怜可爱之态,春松这些侍女都比他年岁大,常以姐姐自居,爱逗他。 明井果然又挂了脸,“我没有去打扰他们。” 春松和夏梅相视一笑,夏梅趁机要去捏明井的脸,明井轻车熟路地躲过去了,夏梅就咯咯地笑。 春松打了夏梅一下,“哎呀,你别闹明井。” 明井不喜欢别人碰他,哪怕单纯是喜欢他也不行。 他趁着那二人说话间溜了,跑得飞快,在假山附近却遇到突袭,腮上一阵微痛。 到底还是被人捏了脸蛋! 明井气得跳脚,转过身来不管不顾地冲对方动了手。 左临风一时没准备,被突如其来的掌风打了个措手不及,顾脸不顾头,发冠被打落在地,清脆的一声,左临风心疼地叫了声“哎呀!” 明井被左临风散开的头发糊住了脸。 左临风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碎成两半的玉冠心疼地直吸气,明井拂开脸上的头发,看着蹲在地上的左临风,很不客气地说了声“活该!” 左临风蹲在地上,没有动静。 明井忍不住用余光瞥他,见他肩头微微耸动,还以为他哭了,他忙道:“男子汉大丈夫!坏了个发冠就要哭?真丢人。” 左临风不动。 明井推推他,“大不了我赔你一个,你…你别哭。” 左临风还是不动。 明井只好也蹲下,“左都督?左临风?” 想要再次推他的手腕被捉住,明井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惊恐地看向左临风,左临风抬起头,头发散在两边,笑的十分灿烂,哪里是哭过的样子,“再给我捏一下脸就原谅你。” 明井甩了两下,没甩开,左临风说:“你灵巧有余,力量不足,跟我练武,怎么样?” 左临风早就看上明井了,从瞧见他骑马的时候就动了心思,这年头,遇到个有天赋的徒弟可不容易。 明井扭过头,“不要。” 左临风知道明井性子倔,又难亲近,这样的事强求不得,要徐徐图之,于是也不坚持,又转回到刚才的话上,“你把我玉冠摔坏了。” 明井刺他,“谁让你捏我脸。” 左临风信口胡沁,“这是我在朔北的相好给我的定情信物,对我有很大的意义。” 明井抿唇,低头不看他,半晌才道:“那…那我赔你一个。” 左临风胡搅蛮缠,“我相好给我的,你又不是我相好的,意义能一样吗?” 明井从耳朵红到脖子,有些无措,“那…那怎么办?” 左临风拿出自己在朔北说浑话不要脸的劲儿来,“你把脸再给我捏一下就行了。” 明井抬头,红着脸,很羞愤地看着他,说话都结结巴巴,“你这样,你这样…对得起你相好的吗?” 左临风搓搓手,嘿嘿两声,“没关系,我以后把你带到朔北,你给她捏捏脸,她也就原谅你了。” 他刚才在理趣园里和齐路聊着天呢,明井一嗓子“小君醒了”把齐路招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假山附近闲逛,透过假山间的缝隙,看到两个小侍女在门口逗小明井,他心中一动,也想逗逗他,却没想到明井的身手如此好,脸也如此好捏,又软又弹。 那触感在他指尖停留许久,让他难以忽略。 左临风见明井一副新婚小媳妇的扭捏模样,本想见好就收,却听到明井低低的声音,“好…但是,但是只能捏一下。” 左临风一愣,那好不容易从指头上消下去的触感又回到指尖,他咽了咽,道:“我给你捏个对称的,刚才捏的是…是哪边脸来着?” 明井羞愤欲死,“左脸!” 他的左脸现在还火辣辣的。 “那我捏右脸!” 明井乖乖地侧过头,露出豆腐一样的右半边脸。 又黑又糙的粗人左临风,“你平时脸上都擦什么啊?怎么这么白?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明井不耐烦,闭上眼睛,“不要…不要说废话!” 左临风伸出手,又缩回去,明井感受到他手指移动带过来的风了,深吸一口气等了许久,那手指却迟迟没落在自己脸上。 他睁开一只眼,立马撞上了左临风等待的眼睛,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左临风得逞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十分迅速地捏了一下明井的右脸。 还完了债,明井唯恐避之不及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左临风状似无辜地冲他挑挑眉,捡起落在地上的、勉强得以保全的簪子,随意地用袖子擦擦,示意明井帮自己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盘一下,明井警惕地摇摇头,再不肯过去。 左临风只好叹叹气,复又把簪子使劲地在袖子上抹两下,而后往唇边送去。 明井终于有了反应,“诶,你干嘛?” 左临风叹口气,“盘头发啊,我两只手要理头发,这簪子没地儿放,不叼在嘴里怎么办?” 明井指他旁边那块石头,“放在那里。” 左临风“咦”了声,“好脏。” 明井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他都要把落在地上的簪子含嘴里了,还在乎自己的簪子脏不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梳子,又指了指那块石头,“你坐那。” 话音未落,左临风已经乖乖坐好了。 “诶,你怎么随身带着梳子啊?你们邶国人都这么精致吗?哎呦!有话好说,别扯我头发。” 明井面无表情,“你头发这里打结了。” 左临风脑袋在别人手底下,虽不得不低头,嘴却还是碎的不行,“是不是给江南竹用的?能让他随时给你扎小辫子?诶你现在怎么不扎了,我刚见你,你满头小辫子,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可吉利了……诶诶,好了好了明井我不说了!你先轻点。” 明井默默抿紧嘴,眼睛却像被太阳光晃到了眼,眼角微微扬起,眼里都是碎碎点点的光,还晃啊晃的。 只可惜,太阳压根照不到这封闭的假山洞里来。 第53章 合作成梧桐细雨 栎妁姑娘递了帖子到“懒回顾”书斋,邀郭水引去品茶,郭水引邀了江南竹同去。 江南竹将许久不用的折扇取出来,穿了件水色外衫,并不惹眼,郭水引显然好好打扮了一番,像个开屏的孔雀。 江南竹道:“栎妁姑娘给你的拜帖,怎么还找我去?” 要敲门了,郭水引忙着整理衣裳,伸着头道:“江南兄帮我理理领子…” 第55章 江南竹合上折扇,替他挑开了折起的衣领。 “这不是…我知道栎妁姑娘不是请我的,我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江南竹笑笑,“那你怎么还愿意和我一起去?” 郭水引瞥他一眼,将那衣领从上至下又捋了一遍,“你都成婚了,我信你,你不会去回应栎妁姑娘,栎妁姑娘所求不得,对你没兴趣了,我不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那位叫芳娘的看门人从后门处出来,郭水引笑嘻嘻地将小牌子递给她,芳娘拿到手中看了半晌,将牌子还回去,道了声请。 二人随着芳娘从蜿蜒曲折的楼梯上二楼去,江南竹站看向庭院,他已然行到了楼梯一半处,余光中有一点熟悉的颜色掠过,他转头,才注意到庭院中立着一棵梧桐树,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不少,有意思的是,落了的叶子都堆在树根处,看梧桐的周边,应是有人打扫过的,只是不知为何,并没有把梧桐叶扫走。 栎妁姑娘从她的小屋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头上珠饰也极少,与平时的样子相差极大,她笑着唤道:“江公子,郭公子。” 江南竹这才将注意力从那棵梧桐上转走。 二楼的台子上设了一个小桌,小桌上放一个香炉,三杯茶,他们三人围坐在桌旁。 江南竹兴致缺缺,栎妁姑娘提起那棵梧桐,“七年前种的,我喜欢梧桐叶上落雨的声音,点点滴滴的,很热闹。” 江南竹道:“巧了,我从前住的庭院里也种着一棵梧桐,只是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被砍掉。” 郭水引左看右看,实在不知道那棵梧桐树有什么好看的,他更关心栎妁姑娘这些日子不跳舞的事。 栎妁给他添了热茶,笑说自己最近身子不适,而后便有些感伤,“我年岁渐渐大了,跳舞是个力气活,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不比那些新起的姑娘,教坊妈妈总是催,叫我早些上台。” 郭水引有些诧异,“可你才二十二岁啊!” 栎妁张开自己的双手,平摊着放在膝上,江南竹看一眼就懂了——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幅度不大,但细看能看出。 郭水引却一直到栎妁姑娘收回手都没看出门道。 “我是半路出家的,骨头都硬了才开始学跳舞,自然要比他人多受些苦,小时候又吃了些软骨散,自此落下一身病。” “我最好的年岁已经过去了,现下跳一次舞就要歇很长时间,生怕叫他人看去了我的弱处,一旦他们注意到了,我也就不用在当这头牌了。” 她望向自己拼了七年才赚出的小院子,“这庭院,这仆人,就都会离我而去。” 郭水引心痛难当,又哀又叹的。 江南竹却从她这推心置腹的话中琢磨出了其他含义。 正当此时,芳娘来送茶,却不慎滑倒,茶水泼了他一身,有一些溅到他的手掌上——竟是凉的。 芳娘匆忙下跪,栎妁斥道,“妈妈你是吃错了酒,怎么这么不成体统!还不快带江公子进去换件衣裳!” 江南竹笑道无事,同栎妁姑娘对上了眼神,栎妁姑娘笑着朝他一点头,江南竹便对郭水引道:“郭兄,容我先进去换件衣裳。” 郭水引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奥妙,只当他是为自己做嫁衣,按下心中喜悦,冲江南挤眉弄眼的。 江南竹换下自己的外衫,套上一件黄衫,从里间向外头推开门,原本空无一人的外间坐着个摇折扇的男子。 齐玟笑盈盈地冲他一颔首。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齐玟转过头欣赏自己的扇子,似是在自言自语,“我大哥可是因为南安王殿下责怪我了,说我该直接告诉他,而不是是设这么个局,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又笑着看向江南竹,“南安王殿下好手段啊,以身为引。” 江南竹反应不大,只是道:“若说手段,我再怎么也比不上四殿下。四殿下这么防着我,是高看我了。况且,我既交了投名状,四殿下又收了投名状,再下黑手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齐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我大哥性子莽撞,不擅算计,你却工于心计,处处设陷,任谁也不会想留下你。” 江南竹挪开目光,将目光落在窗外,“是吗?只是为了大殿下好,所以不想留住我吗?” 齐玟似乎被这问句给问到了,他将支撑的手臂收了回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江南竹并不挑破,他还是想留一线。 他不再继续追问,而是示弱,“四殿下去找过高大夫了吗?” 齐玟不说话。 江南竹知道是问对了,他又继续道:“我身上经年的,不知道多少病,还落了个药瘾,这任何一条,都注定了我不得长寿,四殿下其实没必要如此忌惮我,说不定我在四殿下夺嫡之前就死了,就算有野心又能如何?短命皇帝…呵,算计到死吗?” 齐玟转并起折扇点了点江南竹放在桌子上的手背,有些残忍道:“所以我才愿意同你见这一面啊。” 他慢悠悠的,“南安王殿下想活着,我不便过多打扰,我们合作愉快。” 江南竹转回目光,“不止,我还要,好好地活着。” 黄昏时分,外面下起了小雨,郭水引呼唤他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江南竹透过窗子,看着外面露出一点点枝干和叶子的梧桐,有些恍惚,他似乎重又回到了邶国那个禁锢他的院子,雨滴落在梧桐叶上,一声声都是哀音。 外面又落了许多的叶子。 声音并不怎么好听。 江南竹想。 郭水引推开门,见江南竹一个人坐在桌前,扭头望着窗外景色,满身的落寞,他过去,勾住江南竹的肩膀,“你在这?” 他只当是江南竹为他和栎妁姑娘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才躲到这屋子里来的。 栎妁姑娘站在门外,视线落在江南竹搭在膝盖上的手,也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江南竹的手,正在细细地颤抖。 齐玟穿了件雨斗篷,卞庄将他扶上马车,他钻进去,将那身雨斗篷褪下。 他估算着日子——宋启不日便要回来了。 齐玟敲了车壁两下,马车停下,卞庄在外褪下蓑衣,也进了来。 卞庄也不用问,一股脑就都说了,“宋大人出内城的消息都瞒着,二殿下那边人做的,即使查下去,与我们半点关系也扯不上。” 齐玟心情略略好些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止为何,总觉得和江南竹周旋,特别费神。” 卞庄道:“四殿下就是太累了,何必多跑这一趟?他委实是不需要您过多在意的。” 齐玟不吭声,他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江南竹。 因为相似。 江南竹的母亲,同他母亲一样,也是个身份微贱的婢女,他们同样都是在宫中一日又一日地熬过来的人,齐玟最知道,也最害怕这样的人了,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心狠而无情。 他算计别人,却生怕被他人算计。 这个京都已经有一个齐玟,再不需要一个齐玟第二了。 江南竹太懂人心了,无论是对齐路还是对他,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找到他们心中最脆弱的点,齐路对此甘之如饴,他却对此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知道江南竹身体的秘密。 齐路似乎从没有事情瞒着他。 江南竹猜错了一点,他并没有去找高河宴去询问,而是是齐路来找了他,希望他可以放过江南竹。 齐玟那时很伤心,也很生气,但齐路对他说:“一个人在皇宫中活下去的不易,小四,你和我不都知道吗?” 齐玟承认自己的无情。 他得知江南竹多病缠身,极有可能三十多岁就死去等我时候,他心中生出的竟是安心。 他终于在这位同类身上找到了不同,找到了弱点,也终于意识到,江南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他也是肉体凡身,甚至可能会死得比自己早。 所以,他愿意和江南竹合作了,无论是出于顺从齐路心意,还是壮大队伍的目的。 栎妁姑娘给了他们两把伞,一直将他们二人到门口。 江南竹手中那把伞很旧了,像是平日用的,郭水引的伞倒像是才拿出来的新伞,伞面还泛着润的光。 栎妁姑娘行礼,“多谢。” 郭水引匆忙上前要托住她。 江南竹只是立在那里,冲她微微颔首。 第54章 不论心夜间私语 齐路送曹征从后门出去时,雨已经不下了。 明井和江南竹嘀咕着,“您去了一个下午,我都要把书斋里的书都看完了。” 驱车的车夫显然没想到偏僻阴暗的后门还有人行走,自顾自地要驱车远去,溅起一阵雨水。 明井下意识去挡,却被兜头浇了一脸水,江南竹也没好到哪去,他看一眼明井,忍不住笑起来。 到了门口,江南竹推开门,轻车熟路地要钻进去,却在短促的一声惊叫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56章 一个黑漆漆的人站在那。 后门处就挂着两盏灯,本就不算多光亮,一盏又被方才雨中的风吹落,于是这处就更暗,哪能想到此处还立着个人? 江南竹举起灯笼,这才照清了此人的脸。 江南竹一天都在外头,春松说他去找郭老板了。 懒回顾书斋的郭老板。 天都黑了,江南竹才回来。 齐路的压着的火还没来得及发作,江南竹就扑进他怀里了,把他心中那么一点点小火都浇灭了,千言万语都只精简成了三个字,“去哪了?” 江南竹仰起头,一点都不稳重,“叫哥哥,叫哥哥就告诉你。” 明井还站在后面,实在受不了了,“殿下,您衣服都是湿的,再不换要冻着了。” 江南竹筷子上挑着面。 齐路发现江南竹的一个小习惯——他吃到开心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晃动脚,幅度很小,几近于无,平时藏在衣服底下,不太能看出来,现下沐浴过了,换了平日睡觉穿的衣裳才看出来。 江南竹抱起面前有他脸大的青瓷碗,一口气把汤喝得只剩个底。 他最近迷上了春松煮的阳春面。 江南竹不笑的时候总有些冷淡,和他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样子相差甚远。 齐路问他,“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江南竹方才还冷着的脸又活络起来,他露出个笑,“大殿下该尝尝的。” 他招呼春松进来,比了两个手指,“明天早上做两碗。” 齐路放下手中的兵书,“今晚吃了,明早也要吃吗?” 春松道:“不止呢,一连吃上三顿小君也不会腻。” 春松走出去前,江南竹多问了句,“鱼汤给明井端过去了吗?” 春松笑笑,“夏梅现下正逼着他喝呢。” 春松走了,齐路又拿起书。 上次明井带过来的两个话本不好看,江南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齐路的书,读了出来,“吴子。” “兵书?又要打仗了吗?” 齐路心思不在兵书上,他到底还是合上兵书,“上次临风来,和我说,郑将军来信,魏国羌族常来朔北边地侵扰。” 江南竹不再作声。 洗漱完,江南竹钻进被窝,齐路早就把被窝都捂热了,他刚躺进去,感觉浑身都熨帖了。 江南竹道:“你心情不好?”顿了下,又补充道,“不是因为朔北的事。” 他又问:“是因为那辆马车吗?” 齐路看向他,“你看见里面的人了?” “没有,我诈你的。” 江南竹凑近他,齐路又闻到那和江南竹本人极像的味道,他忍不住抱住江南竹,把脑袋放在他的颈窝里,喟叹道:“好香……” 这是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姿势。 江南竹以一种极其包容的姿势搂住他,圈他在自己怀中,放纵他的动作。 他摸着齐路的发,齐路的头发是硬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些刺人,江南竹笑道:“不是说最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我又没换香膏,现在怎么这么喜欢。” 齐路只当没听到,报复似的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江南竹吃痛地推开他,“你是狗吗?” 而后,他就对上了齐路毫不遮掩的光裸眼神。 齐路的手在他的衣裳外蜿蜒,像一条小蛇,屡次试图探出舌尖伸到里面,江南竹攥住他的手,平声道:“急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江南竹占据高地,用一种自上而下的眼神看着齐路,齐路却并不觉得被冒犯,他有些无可救药了,他竟然觉得此刻无比心安。 他在等待江南竹的一个吻,江南竹却拖了好久,一直到他露出着急的神情才微微俯身,交换了一个湿热的亲吻。 齐路觉得不够,他的脖子上仰,像一个沙漠里渴极了的人,脖子上的青筋随着喉结一块滚动,江南竹分明瞧见了那河流一般纵横分布,几乎要爆出的青色,却依旧将一盆冷水淋下,“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你在不开心什么。” 齐路与他对望,手无法探进去,就只能握上江南竹的腰,只是齐路发现了,无论如何将江南竹的身体握在手里,如何将他嵌在怀中,他的头都是昂着的,神情都是冷淡着的。 但齐路只想毁掉他外表的伪饰,像打开一个蚌的壳那样,让他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那里面的东西,才是齐路最想看到的,也是他觉得最珍贵的。 江南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再度如神明般俯下身,趴在齐路耳边说出来一个让齐路无法拒绝的置换条件。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齐路被诱哄着看向江南竹的嘴唇,饱满而又红润的唇,光是在脑中想想,齐路的脖颈都发僵。 “宋启…” 江南竹微微放开攥着齐路手腕的手,诱惑着,“宋大人…” 他推着齐路坐下,让他靠在床头,他蹲在床尾。 他像一只猫那样蹲坐着,笑着说,“宋大人去了安县,为了堤坝的事?对吗?” 齐路忍住不去看他,却总是做不到,他只得无可奈何地伸手挡住自己的眼,长叹口气,“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江南竹歪着头,“因为我想知道的,是让大殿下不开心的事,无论这件事是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江南竹便俯下身子。 齐路总是要放下帐子,无论房里是不是只有他们二人。 他低喘着气,手抚上江南竹的眼睛,江南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的眼睛无可抑制地流出泪来,齐路的手在他的眼皮上碰来碰去,有时碰到他的眼睫,还要拨弄几下。 齐路也是头一遭,没有坚持多久。 即使有所反应,到底还是和那袭来的脏水一样,没能完全躲过去,江南竹下意识去揉眼,齐路捉住他的手腕,“别动!” 江南竹闭上一边的眼睛,仰着头,任齐路粗糙的手指压着柔软的绸缎,从自己的眼睛擦到下巴。 “漱口吗?” 江南竹张开嘴巴,“已经没了。” 齐路托住他的脸,低下头去,怜惜地亲吻着他刚刚擦过的地方,从眼睛到脸颊,到下巴,再到嘴角,最后是嘴唇。 二人终于从原有的距离分开,齐路打量着江南竹的脸,“这下干净了。” 江南竹被这句话惹得晃了神,红了脸,半天才缓过来。 江南竹说,“你想去找宋大人。” 齐路睁开眼,瞳仁清亮。 江南竹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那就去吧。宋大人会给你一个答案。” 宋启的宅子位置很不错,宋启当年住的地方太寒酸,不仅自己被人诟病,仁惠帝也觉得自己跟前得宠的人住在那么个地方脸上无光,于是就赏了这么个宅子。 外看富贵,内里却荒凉。 齐路手中提了几本古书,扣了许久的门,门才从里打开,一个十几岁的小童探出头来,还扎着两个辫子。 小童刚听到他的名字就瞪大双眼,将他打量一番才反应过来,礼行了一半就逃命似的去通报了。 宋启出来了。 齐路问他,“宋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宋启还是那个样子,驴头不对马嘴地嚷道:“凭你是皇子我就要让你进去吗?” 齐路也不恼,就站在那里。 宋启问他,“有何贵干?” 小童躲在宋启身后,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是有些惧怕这位大殿下。 齐路道:“那封信…” 宋启打断他的话,“都把我当傻子么?去!去!去!” 宋启眼神示意小童,小童怯生生地望着齐路,齐路听懂了宋启话的意思,他踟蹰半晌,宋启作势要回去,却还是转过头,对愣在他门口的傻大个道:“还不回去?” 齐路还要张口,宋启再度打断,“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对我来说,事也是如此,我只管这件事对我是否有用,并不会管那些人是出于什么心思。” 宋启觉得说到这个程度,这小子要再不懂,他真要提着扫帚赶人了。 齐路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放下手中提着的,已经用粗线细细地捆了的一沓古书,刚一放下,那小童就眼疾手快地将古书扒拉过去。 宋启转身离开,不再回头,只高喊道:“关门!送客!” 红漆都落了许多的大门在齐路眼前关闭。 那门斑驳陈旧,并不像它的主人。 鲜活而又倔强。 齐路转身,江南竹竟然就在台阶下站着。 他微微噙着笑,身上落满了阳光。 齐路问:“你怎么来了?” 江南竹笑着耸耸肩,“来接你回家,怎么?不待见我?” 他将齐路从台阶上拉下来,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别人不待见了你,你心里不痛快,你不待见我,我心里就痛快了吗?” “陪我去一家新开的桃酥店看看吧?” 第57章 江南竹踮脚,压下齐路的脑袋,逼迫他回答自己的话。 这个巷子里并没有多少人居住。 齐路回答他,“好。” 然后他看到面前的人又漾出笑来,将他心头的阴霾都晕开。 第55章 仁惠怒棋高一着 仁惠二十八年十月二日,宋启前去觐见仁惠帝。 直到十月三日,憔悴不堪的宋启才从真武殿中出来。 宋启觐见仁惠帝,仁惠帝要么大喜,要么大怒,大喜就罢了,仁惠帝大怒,宋启常常会被到其他地方去,而这次,他的归处是大理寺。 他的故友——大理寺少卿梵章志在外等他。 故友相见,情况却大有不同,他们一个是督办此案的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将要有牢狱之灾的工部尚书。 宋启感叹一句,“离别君莫问,自有玉壶冰。” 梵章志还在玩笑,“算不得离别,我们今后还要在大狱中相见。” 二人抛下后面押送的侍卫,依旧如他们从前许多次的下朝一般,向着宫门处并肩走去。 沈逐青进到真武殿时,仁惠帝伏在案上,后背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像将要坍塌的,高矮不一的一排宫殿,高保站在一旁,用那双宽厚的手掌,上下来回抚着他的背。 沈逐青进来时,与出门的宋启擦肩而过,宋启的乌纱帽已不在头上了,头发却依旧一丝不苟,沈逐青凝视着宋启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位无党无派的正直老人,正走向他自己选择的结局。 “刘太医到了。” 仁惠帝妄图长生不老,吃了不少的丹药,外表看着精神矍铄,内里早就被掏空了,现在不过是外强中干。旁人不知道,但高保和沈逐青这样贴身伺候的,早就心知肚明。 沈逐青将其他人赶出去,只留下几个素来贴身伺候着的。 仁惠帝的眼神难以聚焦,两只手在虚空中摆动,口中还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高保同刘太医对视一眼,高保踟蹰一会儿,半晌才叹气道:“用针吧。” 刘太医翻出随身带着的针盒。 仁惠帝渐渐平静下来。 高保和沈逐青将刘太送到外头,里面只留着几个太监伺候。 高保望向虚虚掩上的宫门,刘太医欲言又止,高保将气叹了又叹,“刘太医尽管说吧,您也是知道我的,我是一心为着皇上。” 刘太医道:“皇上如今看着不错,实际都是那些丹药在表面上吊着,内里早已是气血两虚。” 高保忙问道:“可有办法调理过来?” 刘太医犹豫思考半天,微微点点头,“若是皇上能少服用些伤体的丹药,再以汤药调理,膳食辅佐,或可有转机。” 高保送走了刘太医。 沈逐青道:“宋大人如何?” 高保皱眉,“宋大人…悬之又悬,皇上要是气极,明着不会处死宋大人,暗地里,谁又能阻止?” “这一局实在是狠绝,一点也没顾惜着宋大人的命,重创了朱氏,或许还要送一个朱侍郎的命出去。” 沈逐青心知肚明此局是谁所为,他暗自垂下眼眸。 高保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夺嫡之路就是如此,都是血腥,哪有什么父子兄弟可言,都是你死我活的。自古皇帝之位,都是能者居之。” 沈逐青并不作评价。 齐胤同齐玟下棋。 齐胤抬眸望向蹙着眉头思考的齐玟,而后敛下目光按下最后一颗棋子。 齐玟凝视棋盘半晌才恍然大悟,将原先抓在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缸中,泄气道:“哎呀,不下了,又被二哥赢了。” 齐胤也放下棋子:“今天你是功臣,你说不下,那就不下了。” 齐玟笑回,“哪里就尘埃落定了。不过——” 他朝齐胤勾勾手,齐胤心情不错,并未去追究他这一放肆行径,将脑袋凑了过去。 齐玟道:“我新收了个智囊团,这事便是他教我做的,我当时还害怕呢,万一这事出了什么问题,追查到我可怎么办?” 齐胤听见他这丧气的话,默不作声地皱了下眉头,而后很快又恢复正常神色,问道:“这智囊团是何人?” 齐玟道:“职方司主事曹征。” “曹征…”齐胤思索半晌,“这不是朔北带过来的那帮子人里的吗!?” 齐玟惊讶道:“我…我不知道啊,我只当是有了个出主意的…” 齐胤心中略有不满,碍于只是怀疑曹征,并没有真凭实据,因此只能强按下,心中打算私下查查这曹征的来历。 恰此时,沈从安过来了。 想必是听闻了朱半声入狱的消息。 齐胤将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未来老丈人的身上了,“沈大都督!” “二殿下,四殿下!” 齐胤忙将人扶起,笑道:“沈大都督同我还如此客气?见外了。” 沈从安一听这话,心略略放下。 沈从安有野心,想要振兴家族,只是如今这朝堂上,不是只要是人才就能飞黄腾达的,朱氏和文官的人占了一大半朝堂,官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像宋启那样无党无派又身居高位的天才没有几个。 沈家没落,在朝中并无什么关系,沈从安手中除了他人看重的兵权就只有一个女儿——一个自小被寄予厚望,当皇后养着的女儿。 但女儿有女儿的好处。 他虽没有能争男子里一流的儿子,却有个能争女子里一流的女儿。 沈图南,才貌品学俱佳,堪为京都之冠。沈家家世虽说差了些,可如今朝局的情况是朝廷动荡,群狼环伺,皇子夺嫡,并不是什么河清海晏立太子的时候,那些人家世再好,再显赫,都是虚的,哪有他沈从安兵权在手来得痛快。 她的女儿,图南,毫无疑问是太子妃的上上人选。 她女儿既然要做太子妃,那他便要为她找个太子。 齐路已然娶亲,况且深为仁惠帝不喜,除去军权这一点微弱的、能叫人忌惮之处外并无其他优势,夺嫡机会并不大,而剩下的皇子中,也就齐胤和齐琮二人,可以一争储位。 这二人可以说是旗鼓相当,沈从安原先是左右观望,岂料如今,齐胤棋高一着,让朱氏摔了个大马趴。 细细思索一番,沈从安有了答案。 朱氏在朝中名声不好,靠着为皇帝揽钱来站稳脚跟,朱道猷老迈,朱半声无用,朱氏这座大厦,危矣! 相比刀尖舔血的朱氏一党,齐胤背靠的文官一派就稳扎稳打多了,他的舅姥爷张嘉和在朝中文官中深受爱戴,在天下文人士子中也颇具名望。 沈从安原先并不着急,他想等齐胤的动作,可齐胤却屡次前往沛国公府拜见沛国公。 这才让他有些急,眼下,他听见齐胤的话,才知道自己是被摆了一道。 齐胤正等着他来呢。 沈从安并不介意,他混到如今的地位,靠的可不是脸上那薄薄的一层面子。 齐胤道:“我正要去找沈大都督,没想到沈大都督自己来了。” 齐玟不动声色地笑着看完这两人的虚情假意,才向二人告辞。 齐胤并未过多挽留,他此刻正沉浸于收获的喜悦中,要与自己这位未来的老丈人恳谈一番。 齐玟扶上卞庄的手,将身子探进马车中,却在快要踏上去时收回了脚,他在脚蹬上站直了身子,立在高处,与下面的卞庄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齐玟笑着抬头看天,正是艳阳高照,他赞道:“今天的天气也忒好了。” 这是属于他的,隐秘的喜悦和庆祝。 第56章 险言语实话带刺 朱道猷年纪太大了。 他拖着自己垂垂老矣的身子,站在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门口,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齐琮来了,他脚步匆匆,没有一点礼数,一连将许多个要挡住他的小厮掀去一旁。 “外公外公!舅舅,舅舅他……” 朱道猷看向冒冒失失闯到院子里来的齐琮,眼神很锋利地剜了他一眼,齐琮赶忙站好。 朱道猷语调平和,“好好说话。” 齐琮还是有些急匆匆的,“舅舅遭下狱了。” 朱道猷深深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他这个空有野心,没有半点实力儿子的结局,只是人总容易怀有庆幸之心,所以会犯下一些看起来十分愚蠢的错误。 “我知道。” 齐琮有些慌,朱道猷的“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浮在空中,牵着他的心也飘起来,无所依傍。 朱道猷摸了摸齐琮的脑袋。 他看着齐琮的急色匆匆的模样,一瞬间,一阵巨大的悲伤笼罩住了这位老态龙钟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纵横捭阖,到老了依旧勾心斗角,换来的结局,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朱道猷是心狠的,他视人命如草芥,视公道如废纸,老天也给了他教训。 第58章 朱道猷说,“你该去皇上那请罪。” 齐琮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外公,“什么?” 朱道猷放下手。 尚未到冬天,朱道猷已经拿着手炉了,手炉裹在大袖子里,他将冰凉的手靠在手炉上,才终于又暖了些。 “皇上在朱府附近安插了不少的眼线。” 齐琮僵住了,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外公,那可是舅舅…” 一个小厮上来,打断了齐琮的话,齐琮明白了外公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外公就这么放弃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他也有些张皇,仁惠帝就这么将朱府监管起来,是不是要放弃朱家了? 他的心咚咚跳着。 他看着朱道猷蹒跚离开的背影,还有些怔愣,这位老人,到底还是留给了齐琮一个忠告,“不要去为他求情,你母亲也不要,户部的虞春身是可用之才。” 齐琮在檐下站了半天才转身离去,没来得及拿下的披风在身后随着动作发出一声响,这位“天下第一贪”的院子里是空荡荡的,角落那棵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再往上,天高云淡,已无南飞雁。 齐瑜病了。 说是出去玩,着了凉,在床上躺了七八天。 齐璇去看她,将人都遣出去,齐瑜打了个滚,从被窝里钻出来,“五姐姐你可来了!闷死我了!” 齐璇含笑看着她,“这样装得也太不像了。” 齐瑜撇撇嘴,“那怎么办?一天到晚待在床上,闷都闷死了。” “贵妃娘娘去和父皇说了吗?” 齐瑜盘腿坐在床上,随手捡了盘里的一颗酸杏干扔到嘴里,口齿不清道:“说了,但父皇说我还小,要再留我几年。” 齐璇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指尖轻动。 齐璇想到,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她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忌讳的了。 她轻声询问,“要不要试试药?” 又补充道:“只是对身体不好。” 齐瑜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止了,她眸光微动。 她即使再不聪明也联想到了。 她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过,“你五姐姐本来也是要去和亲的,当时你父皇还和母亲提过,只是她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垮了,后来就让长宁侯家的姑娘去了。” 齐瑜试图从齐璇眼里找到一些被发现秘密的恐慌,但她失败了,齐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安然且坚定。 她小声喊齐璇,“五姐姐。” 齐璇轻轻抱住了她,她们都没动,良久,齐瑜听到她在自己的耳边哭泣,很小声道:“不要去…那都是骗人的,没用的。” 齐瑜不懂齐璇在哭什么,但她还是抱住了自己这位多愁善感、体弱多病的姐姐。 齐璇抖着身体,用两条细细的手臂将齐瑜锁在自己的怀里,生怕她离开一样,她哭泣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都很小声,只是她流的眼泪很多,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愧疚和悲伤全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个为她而死的姑娘。 她本来可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却在十九岁时死在了魏国的荒凉之地,连尸骨都回不了家。 她可以被唾骂,被指摘说自己毫无家国大义,也可以承担仁惠帝的雷霆之怒,她只要自己的妹妹活下来。 没有人能够阻挡战事的发生。 仁惠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他这次醒来后,沈逐青注意到,他的袖口更空荡了。 沈逐青端着参汤进去,“皇上,喝茶了。” 仁惠帝即使身体虚弱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愿意喝药,总还是要吃那些道士炼的丹药。 还是高保想出了法子,冒着欺君的死罪,硬是说那些补身体的汤药是茶,仁惠帝第一次喝的时候,是高保亲自端进去的。 沈逐青守在外面,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好歹是松了口气。 后来,就是沈逐青端进去。 仁惠帝身上瘦的像个骷髅,他身上的道袍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倒真的有种要乘风归去的模样。 沈逐青看着仁惠帝转头,走到他面前,仁惠帝一口喝完那“茶汤”,而后深深叹口气。 沈逐青从这个向来专横的帝王身上看出了落寞,仁惠帝坐下,他躬身站着。 仁惠帝忽然问:“朔北怎么样?” 沈逐青将腰弯得更低,把袖中的折子递到仁惠帝眼前。 仁惠帝接过,粗略看了一遍,而后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他的喘气声明显重了许多。 沈逐青没有抬头。 仁惠帝道:“民生乐其业,自足致时和。朕不愿意见民生被扰乱啊!”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这沉默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些许的尴尬,仁惠帝略有不满,他抬头看着那个躬着身子,看不清正脸的年轻太监。 终于有一句话,拨开那又乱又重的喘气声冒出来,像一支箭一样,刺到了仁惠帝的心上:“攘内必先安外。” 仁惠帝没料到一向听话的沈逐青会说出如此忤逆的话,他随手捡起东西就往沈逐青头上掷去,一声闷响后,沈逐青跪倒在地,鲜血从他额头上流出。 仁惠帝指着他,喊道:“你不过是个阉货!当了个秉笔太监就敢以下犯上了……” 高保进来时,仁惠帝已经处于癫狂的状态,他面容扭曲,眼睛涨红,狠狠踹着地上蜷缩着的人,周围的小太监们站了一排,都不敢阻止。 高保忙去抱住仁惠帝的脚,仁惠帝没反应过来,连着高保也踹了几脚,高保“哎呦”一声,仁惠帝的眼神转移到高保脸上,嘴角抽动几下。 高保道:“别再给主子的脚踢坏了!” 看着仁惠帝不再动作,高保大着胆子上前,扶着他坐下,他给仁惠帝顺着气,骂着地上爬起来跪着的沈逐青,“狗东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惹主子生气!还不快自己出去领三十棍,打打你那身贱骨头!” 沈逐青没有动。 高保才反应过来似的,忙跪下,“主子看奴才,都忘了这地方是主子做主了,该罚该罚!” 刚打了自己一巴掌,高保就叫了起来,原来是碰到伤口了。 仁惠帝的气渐渐消下去,高保那样子又实在滑稽,他不禁笑了一下。 高保嘿嘿笑了几下,“主子笑了,那奴才这打没白挨。” 仁惠帝指着跪在地上的沈逐青,“按你说的办,人拖下去,三十棍。秉笔太监也不用做了,少在朕面前晃荡。” 高保一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忙上前,把沈逐青拖了下去。 高保上前,笑道:“奴才给主子捏捏肩,主子消消气,气坏了对身子不好,主子还要成仙呢,要不染尘埃才好。” 第57章 雨中药拱桥相遇 没有人敢来看他。 沈逐青一个人趴在床上。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 外面灰蒙蒙的,他看见有乳白的烟飘到空气中,被雨打散,散开来。 床板很硬,沈逐青将手背垫在下巴下面,看着有些稚气,他茫然地看向已经一缕一缕、很难寻觅的烟——是真武殿偏殿的炼丹炉又开始运作了。 四四方方的小窗户,从右方陡然冒出一抹红色,低着头,看不清样子。 沈逐青快要耷拉下的眼皮又抬起来——因为那个人正朝他的屋子走过来。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是小禄吗?”沈逐青问。 那人进来,摘下头上遮雨的小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 是齐玟。 沈逐青睁大了眼,他现下只穿着中衣,下身血淋淋的,他下意识地扯被子要遮住自己的伤处,齐玟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小心伤!” 但沈逐青涨红了脸,执着地将被子扯过来,勉强遮盖住自己的伤,“殿下来这地方做什么?” 这屋子不干净,墙壁是斑驳的,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沈逐青被皇帝厌弃,丢到这偏僻之所,众人不敢管他,他整日趴在床上,也没法打扫,此情此景,齐玟在此,他觉得无比难堪。 齐玟起身,将那扇窗户关上,不回答,反而道:“下雨也不知道关窗,脸上都是雨。” 沈逐青想要摸帕子,却想起来那帕子并不在身旁,他只得用自己的袖子勉强擦拭一二。 沈逐青越发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所幸,他这几天趴着,头发还维持着齐整的模样。 齐玟关上窗子,坐到沈逐青床边的一个木凳上。 “你向来小心谨慎,为何会惹怒父皇?还受了如此重的伤。”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将沈逐青浇了个透凉。 还问什么他为何来此? 总不至于是为了自己的。 沈逐青将头扭过去,去注意那窗棂上的蜘蛛网,“四殿下有四殿下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齐玟不说话了,他将自己带来的盒子里的食物取出来,都是油纸包着的,一打开,香气就散在霉湿的空气中。 第59章 齐玟要去掀开他盖在伤处的被子,沈逐青不顾伤口,侧起身来,手死死攥着被子,“做什么?” 齐玟放开被子,他的手搭在了沈逐青的肩上,还带着外面雨的凉意。 沈逐青浑身像弦一样绷紧了,齐玟将他按回原位,这才得以将被子掀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股血腥气实在是刺鼻,就连沈逐青自己都闻到了,更何况正对着那伤口的齐玟,沈逐青羞愤难当,恨不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才好,他忍不住去观察齐玟的表情。 齐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齐玟面色如常地将被子掀在一边,一手扶着沈逐青,一手拉过那勉强还算干净的枕头垫在他胳膊下,沈逐青勉强侧着,歪在那硬邦邦的枕头上。 沈逐青脸有点烫,齐玟若无其事地又坐回去了那张凳子。 这屋子里什么气味都有,霉味、血腥味、香气,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齐玟却恍然不觉,他先一手用帕子包着那肉饼,自己先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拿着干净帕子裹了一个,送到沈逐青唇边,冲他挑挑眉。 沈逐青垂眸瞧着那块肉饼,沉默片刻,才微微探出头去咬了一口,抬眸看到齐玟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接过齐玟手中的肉饼,捧在手里小口啃着。 齐玟说,“这是我特地跑到城北给你带的,听大哥说就这家肉饼最好吃,他常给江南竹带。” 沈逐青似乎专注于吃肉饼,不抬头,也不回他的话。 齐玟并不觉烦倦,又问他,“喝水吗?” 沈逐青摇摇头。 不能多喝水。 他不知道齐玟要在这里待多久,至少,在齐玟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不想再现出自己的难堪了。 雨渐渐大了,外面噼里啪拉的,这屋子虽然旧,但好歹不破,没有漏雨的情况。 沈逐青看向齐玟湿了不少地方的衣裳,纠结之下,终于还是道:“殿下回去吧,这里没有能换的干净衣裳,湿衣裳穿着容易着凉。” 齐玟笑道:“这就赶客了?待我把这肉饼吃完也行。” 沈逐青不再多说。 二人就在这一场大雨中,在霉气和血腥味里,将油纸包着的肉饼吃得干干净净。 齐玟走了,空气中的饼香也散了个干净,桌子上依旧是空荡荡的,沈逐青捏了捏手中的小药瓶,瓷瓶被手掌捂得温热,他要确认什么似的望向那扇窗子,还好,是关着的。 后腰的伤口还疼着,但沈逐青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一阵子。 高保带着一个小太监样的人,沿着宫道,一直送他到一处角门。 高保打着伞,指旁边那小太监道:“采购东西的小太监。” 侍卫们早就习惯了皇上派一些小太监出去,带回来一些古怪的东西,于是也没多问,只笑着向高保问好,问这次怎么是高保亲自过来。 高保也笑着,道:“小禄那东西吃坏了肚子,只能我来送人,劳烦诸位了。” 侍卫们忙称不敢。 齐玟与高保对视一眼,冲他略微一颔首,两相无话。 这场雨,直到傍晚才停下来,石路上还湿润着。 雨下过的天气更凉了,是想要沁到人骨子里的湿冷。 沈图南见文其姝情绪低迷,不禁柔声问道:“怎么了?” 文其姝望她一眼,挤出一点笑来,“结局不好,我心里难受。” 沈图南道:“不是听过很多这样结局的说书了吗?” 文其姝点点头,附和道:“也是。不过,我宁愿结局是天各一方,也不要是死生不复相见。” 二人行至一个石拱桥,拱桥洞间,一个带着篷子的船穿过,船上的歌女正在唱歌。 沈图南停下来,凝神听了片刻,才道:“若真是相爱,其中一个人太痛苦,先行离开的话,另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责怪先走的人?” 二人和齐玟的相遇在桥尾,是文其姝先发现的他,凑到沈图南耳边同沈图南说了,沈图南才反应过来。 “四殿下。” 齐玟冲沈图南爽朗一笑,“沈姑娘。” 沈图南回头,看了眼文其姝,“我还和其姝妹妹还说呢,这个时候,这么偏的地方,能遇到什么人?哪知道,这就遇到四殿下了。” 齐玟这才注意到沈图南后面站着的,个子小小,并不显眼的文其姝,“文姑娘。” “听说沈姑娘与二哥定亲了,大喜啊。” 齐玟笑的喜气洋洋,沈图南也大大方方地受着了,“多谢四殿下。” 他们擦肩而过,文其姝回了头,她瞧见齐玟背上湿了一小片的衣裳,不像从外头湿的,倒像是从里到外沁出来的痕迹。 她望向齐玟方才的来处,正是皇宫一处角门的方向。 她转回头,又问沈图南,“嬷嬷说要买的金丝线不就在这条街上?我们拿了那线,今晚挑灯绣盖头吧。” 沈图南应下了。 那一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皇宫的这处角门太过于偏僻,这一个街道上只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铺子,进那丝线铺子前,文其姝特意抬头看了。 空中袅袅的白烟,从一个地方飘出,向着夕阳飞去,渐渐变淡,而后消失在那暗红的天边。 原来这个角门后的不远处,坐落着一座炼丹的宫殿。 第58章 遇成婚咫尺天涯 齐胤与沈图南成婚当天来了许多人。 十里红妆,满城粉黛无颜色。 沈图南坐在凳子上,望着镜子里盛装打扮的自己,那浑金镶玉的冠子,两个嬷嬷花费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戴好。 头上的朝凤冠子很大、很重,将她的头整个笼罩住,像一座华丽的雷峰塔,底下镇压的是一个她。 她依旧直着脖子,从脖子到微微露出的肩背显出一条极美的弧线,让人想到傍晚的霞光,她从来没有失态的时候,这次也不会。 她的母亲忍不住流了泪,沈图南拉过她的手,将上好妆的脸轻轻贴在母亲的手上,宽慰道:“母亲,你放心。” 文其姝进来时,沈图南正被一群人围着,姑娘们笑说她是这个京都最漂亮的新娘子。 文其姝站在一旁。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艳丽的沈图南。 沈图南的美是众所周知的,但她很少作如此艳丽的打扮,嘴唇殷红,头上戴一个华丽繁琐的冠子,身上是厚重的婚服,上面缀了许多大颗的珍珠和宝石。 文其姝默默点头,她也觉得表姐是整个京都最漂亮的新娘子。 沈图南发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文其姝,向她招手,“其姝,过来。” 文其姝走过去,沈图南握住她的手:“再陪我多说说话吧。” 沈图南拉着她一同坐在镜子前,文其姝抬手,不小心却蹭到了沈图南的眼角,侍女和嬷嬷们惊呼一声,生怕妆面要花。 文其姝冲她们一笑,阻止了她们的动作,“我来吧,我来补救吧。” 她转过头,对沈图南道:“表姐,我来给你描眉吧。” 沈图南温和地笑,“好。” 文其姝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 为一个人描过眉,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从眉心到眉间,文其姝将目光集中在沈图南的眉毛上,沈图南眉间有一颗痣,但隐藏在眉毛和黛色之下,除了她自己和文其姝,没有人注意到过。 就像没有人知道,一向端庄持重的沈图南,想要成为一个女侠,仗剑走天涯。 所以她喜欢听说书,因为,那里面有她到不了的天涯海角。 她听见沈图南说话,“以后我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整日整天都在一起了。” 文其姝垂眸,与坐着的沈图南对视,沈图南继续道:“等你也嫁出去了,这样的机会就更少了。” 文其姝没有说话,她只是很缓慢、很认真地为沈图南描眉。 一旁的嬷嬷直夸她描得好,比她们专门做这生意的人描得还好。 文其姝只一笑置之。 鞭炮声又响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人声一同炸开,人群沸腾,是新郎进门了。 看着沈图南的母亲为她盖上盖头,文其姝终于落下目光。 “新娘子出去喽!” 张旬同齐玟跟在齐胤身后,在人前,齐玟向来是跳脱的,方才的拦门,张旬靠着嘴上功夫以一敌十,齐玟更是勇猛,趁张旬与那些人嘴上争执的时候,带着新郎并一群人冲了进来。 齐胤随她母亲,眼睛大,但这一天里,那双眼睛都不见完整的瞳仁,他不常笑的脸有些僵硬,但他依旧笑着,不停应和着周围人的道贺。 一向看着稳重,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二殿下在接过红绸的这一瞬间,终于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没有任何的虚情假意和虚与委蛇。 父亲的看重、佳人在旁、前路光明,齐胤此刻,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齐路同江南竹并没有跟到沈家,他们在二皇子府里等着。 第60章 席间,江南竹又遇着了裴繁,那个单纯活泼的男子。 只不过,这次,他们二人身边都有人作陪。 裴繁的丈夫楚洵现下就站在他的身旁,而江南竹的身旁,是齐路。 楚洵和齐路的冷脸有的一比,二人干瞪眼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繁和江南竹那里就热闹不少了,裴繁说,这是他看到的,十年间最大的嫁娶阵仗了。 裴繁还提说,和楚洵成婚那天他很紧张,腿都打战,还是楚洵将他抱出轿子的,否则他连楚家大门都进不去。 江南竹觉得很有意思,他笑了好几声。 齐路看向他,却想起他同江南竹二人成婚当天,他不知道江南竹是如何进到府中的,也不知道江南竹是如何聪明地躲过齐琮的刁难的。 他人成婚,是满堂喜气,众人道贺,而江南竹成婚,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满堂的算计和谈笑。 他看向江南竹,和江南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江南竹没有丝毫的不满和失落,只笑着回道:“当天我贪杯,将合卺酒里头的酒换了,却没想到拿错了杯子,被大殿下喝了。” 裴繁有些吃惊,“没想到南安王殿下会做这样的事。”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殿下是最为端方的。” 他补充道。 齐路这才知道当天那杯过于辛辣的酒的由来。 江南竹对裴繁的话不置可否,他风流浪荡的名声传去了这么多地方,却偏偏没有传到裴繁的耳朵里。 裴繁被保护得太好了,所以任何不好的消息都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完全活在一个纯白的环境里,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这是江南竹最羡慕的人。 鞭炮声响起,有人喊新娘子到了。 裴繁拉着楚洵向着门口跑去,只得匆匆留下一句提醒,“我们这里有传统,收集过百家新娘子进门的彩纸,就能和丈夫白头到老。我和楚洵要快些。” 江南竹没有动。 齐路也没动。 一直到宾客陆续入席。 江南竹算不得女眷,他只得和齐路坐在了一桌,另一边是齐瑜,齐瑜为了参加自己二哥的成亲宴,说是拖着病体来的,闹着要坐这一桌,于是就落座在江南竹旁边。 席间,齐琮不停地给齐胤灌酒,齐琮能说会道,齐胤虽不愿喝,但碍于今天日子特殊,齐琮又说得都是喜话,也只能强笑着饮下一杯又一杯的祝福之酒。 张旬不与他们在一桌,没法来相助,齐玟虽在,他也只装醉,闭眼在一旁假寐。 齐瑜喜欢热闹,她看不出其中较劲的门道,只觉得看两个哥哥斗酒有意思。 正当齐胤喝的脚步都有些虚浮,端酒的手都不稳时,谁也没想到,齐路站起来了,他要小厮拿两个酒碗。 齐路倒上酒,一手端着酒碗,看着对面愣住的齐琮齐胤二人,一口闷下那碗酒,“三弟,我陪你喝。” 空气凝滞了片刻,齐路却为齐琮满满倒上一碗酒,“我不欺负你,我两碗,你一碗。” 齐玟睁开了眼,他的眼神轻轻掠过江南竹,江南竹正看着齐路。 齐瑜鼓掌,拱火道:“好呀好呀,叫三哥欺负二哥,遭报应了吧!” 齐路不会说什么迂回的话,也不会找理由,就是一句一句的重复,“我喝了。”然后将空了的酒碗给齐琮看。 这场斗酒持续时间太长,齐瑜身体不能久坐,回去了。 齐玟随着一群人说要去闹洞房了。 一个桌子上,只剩下齐琮、齐路和江南竹三人。 齐琮实在喝不下了,趴在桌子上摆手,而后禁不住想吐,又捂着嘴跑出去了。 齐路也喝了不少,一口一口闷的,他觉得脑袋有些沉,江南竹喊来六子,低声嘱咐了几句。 齐路忽地站起来,好半天,才僵着脸往外走。 江南竹忙指一个小厮道:“跟着殿下。” 齐琮坐在轿子上,面色阴沉的吓人。 他舅舅下了狱,眼看就要问斩,自己心仪的正妃也没了,齐胤有多得意,他就有多郁闷,就这样,他还要来参加齐胤的婚宴,只为了在父皇那展示自己与朱家毫无瓜葛的大度。 齐路也不知今天发什么疯,疯子一样灌他酒,一直喝到吐,害他丢尽了脸。 他擦了擦嘴,就听轿子外面小厮细声道:“大皇子妃来了。” 齐琮掀开帘子,神情倨傲,自上而下地看着江南竹。 江南竹只道:“今天大殿下见弟弟成婚,一时高兴,失了分寸,还望三殿下见谅。” 齐琮如今装都不想装,冷言道:“你来让我见谅,真心假意,你自己心里知道,你放心,我如今的情况,也不会到父皇面前说他什么。高林!送客!” 江南竹看着那黑扑扑的帘子在自己眼前落下。 他转头,六子正在一旁等他。 热闹散去,皇子府门口对称着挂的两个灯笼照得满地的彩条像一地春天才开的,星星点点的碎花,江南竹站在风口,披风被吹的猎猎作响,他望着脚下一张卷曲的红色纸条,最终还是俯身,捡了起来,藏进了袖口里。 第59章 姝不姝真假宿命 朱缎双喜前,几个公子模样的人笑笑闹闹地从喜房中出来。 堂中只有仆役在打扫脏污,宾客都散尽了,灯还亮着,地面上黄澄澄的。 几个人互相告别离去,张旬是最后走的,他这天替齐胤高兴,喝了不少酒,很难得地回头冲齐玟招招手,齐玟也笑着冲他招招手。 齐玟疲倦时总喜欢在夜里走走,比起白日,他更喜欢黑天,天漆黑一片,他不需要在自己的神态的伪装上多下功夫,能尽情地做自己,将自己埋在这片黑暗中。 行至一处熟悉的小巷子,月光吹落,满地灰白,他放慢了脚步。 似乎来过。 巷子空荡,任何的声音都被放大。 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响起,卞庄与齐玟对视一眼。 很诡异的是,齐玟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沈逐青。 但他清楚地明白这个脚步声不可能是沈逐青,也不会是沈逐青。 他回头,巷子末尾中间立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 个子不高,身形看起来很小巧。 “四殿下。” 齐玟认出了这个声音。 所以他停下了脚步,阻止了卞庄的动作。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到了光亮处时,摘下头上的蓬帽,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并不是一个多好看的长相,勉强算是耐看。 果然是文其姝。 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文其姝。 齐玟道:“文姑娘。” 文其姝行礼,抬眼与他对视,“四殿下。” 她目光灼灼,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齐玟再熟悉不过——勃勃的野心。 “二殿下已然成婚,皇后娘娘对三殿下的婚事也有主意,下一个,该是四殿下了吧。” 齐玟吃惊于文其姝的直接和大胆,忽然觉得有点意思,玩味道:“这可不是文姑娘该和我说的话吧?” 文其姝不慌不忙:“我知道四殿下曾属意我表姐,但就眼下来看,四殿下似乎也不那么喜欢我表姐。” 齐玟道:“那又如何?” “四殿下既然一定会成婚,又选择藏在暗处,是不是也会择一位不那么显眼的妻子?与其被赐婚,处于被动,不如,四殿下考虑考虑文家呢?” 文其姝站在齐玟面前,比齐玟要矮上一个头还要多,可齐玟却丝毫没觉察到这一点,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他转身,不想再与文其姝纠缠,道:“什么藏在暗处?想必是文姑娘听说书听多了。文姑娘还是不要想这样的事了,世间好男子千千万,文姑娘又何必挂在我这棵树上,时间太晚,文姑娘还是请回吧。” “镯子。” 齐玟的脚步顿住,“什么?” 文其姝勾起唇角,重复一遍,“镯子。” 她的眼神在威胁齐玟,威胁他一定要仔细听自己的话,否则他一定会后悔。 齐玟勉强压下心中不满,凑近她,他心中已经知道文其姝要说什么了,所以文其姝话语过半,齐玟的手就死死攥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齐玟的眼神中闪烁着疯狂,他一向温和讨喜的面容扭曲起来,“文姑娘…你在…说什么?” 文其姝觉得要窒息了,她死死扳着齐玟青筋暴起的手,想要获得一丝呼吸,可终究不得,她只得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同齐玟说话,话是从嘴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派人…” 卞庄眼看着齐玟真要把人掐死了,忙上前阻止,“殿下!殿下!你且听她说完,殿下!冷静啊殿下。” 齐玟终于放下手,他太阳穴直跳,脑子也不清楚了。 这一句话,差点让他溃不成军。 文其姝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忽然涌入喉咙的空气呛得她无所适从,她俯下身子,咳嗽了几声,抬眸,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但那种让齐玟熟悉的感觉依旧在里头,她的话语半步也不肯让,“那个白玉镯子,是您从魁州带回来给大殿下的吧?大殿下又转赠给了南安王。我…在想,您同大殿下何时关系如此好了?” 第61章 文其姝怎么会不知道?那个白玉镯子是她母亲的东西,他父亲都老大年纪了,还只是个太常寺少卿,哥哥在军户所当个千户,当时听说京卫所左都督毛福要致仕,左指挥使冯疆将要上位,她母亲听她父亲撺掇,为了给她哥哥升官,贿赂朱半声,给她哥哥捐个左指挥使做做,就卖了自己的白玉镯子。 谨慎起见,她母亲还特意远远地寻了魁州闻丘的一家店。 后来,朱半声收了钱,这事本要成了,岂料半路杀出个左临风,希望打了水漂,钱也打了水漂。 巧的是,她竟然在江南竹的手腕上看见了这只镯子。 那一段时间,齐玟不恰恰就在魁州平乱吗?恰好也是在闻丘。 文其姝在赌,但很幸运,看齐玟的反应,她赌赢了。 齐玟经营了近二十年的一切,她一句话就可能毁于一旦。 他怎么能不愤怒? 齐玟望着她,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杀意,一字一顿道:“你到底要干嘛?” 文其姝才缓过一些来,如今还心有余悸,她离齐玟远了些,靠在墙壁上,直视着他,“殿下,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想要的。” 齐玟冷笑道:“就凭你?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我想杀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文其姝微笑,“您大可以试试,看这消息第二天会不会传遍京都。” 文其姝扶着墙,勉强站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殿下,我知道,您觉得我的出身太低,但是,哪个世家又不是从低处走上来的呢?我会让您看到我的诚意的。” 齐玟不动,影子在月光下被拉长,笼罩着文其姝,她始终面容平和,身体没有一丝发抖。 齐玟怒极反笑,“好,我等着看,你们文家的诚意。” 京都近来时常有地方着火,但好歹是没有伤着人,也没有出现百姓财物的损失。 自从朱半声被斩首示众,朱道猷一病不起后,百姓们已经很少有津津乐道的事情了。 第五处着火的地方,是三大营。 其他四处地方,要么是空旷的山野,要么是林子里,但很快都被发现,而后熄灭。 三大营中也是如此,但这次,有人瞧见了这火的来向。 这火是天上来的。 百姓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祥瑞,也有人说是惩戒。 而后不久,京都中来了个白胡子老道,号称能看人八字定凶吉,百试百灵,很快就在京都起了名声。 有人拿天火的事去问他,他很快就说出了其中门道。 他捏着胡子道:“荧惑守心啊。” 不久,这位白胡子老道半夜就被一顶小轿子抬到了真武殿中。 朱半声斩首、朱道猷重病,仁惠帝失去了两位为他弄钱建宫殿、买炼丹药材的大臣,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此时正是烦躁不安的时候,听高保说京都有这么一个神人老道,不禁想要将人抬进宫来看看。 帘子落下,帘子后的人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楚。 只听高保问:“道长如何称呼?” 白胡子老道呵呵一笑,“随便。” 高保重复一遍,“随便?” 白胡子老道又捏上胡子,“对,随便。” 高保递给他一张八字,道:“听说道长有看八字定凶吉的本事,可否替我看看这八字的凶吉。” 白胡子老道接过纸条,垂眸看了许久,道:“凶,重重枷锁诸般身,短命情深何须顾。短寿的命。” 高保又问道:“道长可能看出此人身份?” 白胡子老道,“想必,同您的身份是一样的,一个太监。” 高保又道,“皇上等您说话呢。” 白胡子老道哈哈大笑,小禄呵斥道:“皇上面前,不得无礼!” 白胡子老道指着那帐子后的人道:“那人哪里是皇上,没有真龙之气!我听说仁惠皇帝是神君转世,想必是仙风道骨的,这帐后的人,四周既没有真龙之气相护,也没有丝毫的仙风,必然是假的!应该是您让我测算的八字的主人吧?” 他又指向一扇绣鹤画云的屏风,“那处有龙气环绕,想必,皇上就在那屏风后了!” 仁惠帝抚掌大笑,从屏风后转出来,“道长真是神机妙算,都对了!” 沈逐青从帐子后走出来,他穿着仁惠帝的道袍,只是不像道士,倒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仁惠帝留了白胡子老道在真武殿中单独说话,他跟着高保从真武殿中出来,“多谢义父。” 他同仁惠帝身形是最为相近的,高保将他从那偏僻的杂役处捞出来,借了白胡子老道这个名头,也是煞费苦心。 高保叹口气,“丹生,以后不要冲动了。义父不能够护你一辈子,在这皇宫中,在皇上身边,你要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 第60章天初雪梅园火炉 仁惠二十八年十一月八日。 京都落了二十八年的第一场雪。 江南竹的病又发作了一次。 齐路松开绑住江南竹的布条,江南竹顺势倒在床上,眼神空洞,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洇湿了下面一大片被褥。 齐路身上也是一身的汗,又冷汗,也有热汗,汇在一起,他也分不清。 江南竹虾一样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连拳头也握紧了。 齐路俯身,将江南竹的手指掰开,指甲已嵌入了手心里几分,手心有几处地方破了皮,没了手指的遮挡,血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下流,同眼泪一起,陷入厚厚的被褥里。 齐路发现,这样月牙形状的伤口在他掌心,还有好多。 在精神上的伤害面前,身体的损伤都在其次了,江南竹一天当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崩溃状态,偶尔清醒的时候就不断哭叫,要齐路出去,意识模糊的时候又会跪到他面前,求他给自己药。 刚从痛苦和不堪中缓过来,江南竹眼下并不愿意面对齐路。 齐路握着他血淋淋的双手,从床头拎过准备好的药箱,细心地为他擦拭手上的血迹。 江南竹始终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疼吗?” 江南竹不回答。 齐路也不再问。 过了很久,齐路听见趴着的江南竹轻声道:“下雪了。” 齐路看向窗外,天将破晓,还未大亮,花纹繁杂的窗框中飘着雪粒,数不胜数的雪粒打着旋子落下,无声无息,像是下了有一阵子了,窗中露出的两截光秃秃的树干上都覆盖着一层薄雪了。 江南竹看着窗外,“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满室静默过后,便是江南竹的一声惊呼。 齐路用一件毳衣将浑身赤裸的江南竹裹了个完全,抱着他,拉开门,坐到外面的廊上。 没有月光,没有灯光,万事万物的颜色都被淡化,两个人看着彼此,都像笼了一层暗沉颜色的雾,在这样灰暗地方,只能勉强看得清彼此的轮廓,真正的心跳却被暴露出来。 江南竹整个人缩在毳衣中,被齐路这俱年轻、温暖的身体烘着,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疼痛也随之猛烈地袭来。 白天的雪落纷纷或许会更好看,夜晚的雪映着月光或许会更有意境,但天将未明之时,万物寂静黯淡,雪虽不似白日般明显,但在灰暗的地方,这白色的纯净更显得珍贵,叫人挪不开眼。 江南竹伸出手,手掌心被纱布包裹着,只露出显得苍白细弱的手指,齐路怕他手上裹的纱布被雪沁湿,感染了伤口,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江南竹的手掌。 雪落在江南竹的手指尖。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凉凉的、小小的,像许多只小虫子,轻轻地落在他的手心,而后因为悲伤什么的,融化掉了,也可能是就着指尖钻到身体了。 能够把他身体里所有的不堪情绪都吃掉吗? 他这么想。 这个想法很奇怪,叫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齐路抱着他,也看着他,瞧见他脸上的笑意,心里这才终于安定下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江南竹把手指尖积的雪捧到齐路眼前,齐路没有看着那一小堆雪,江南竹把那雪抹在齐路的鬓角,雪将齐路的鬓角染白,“你老了。” 齐路挑眉看着他,“要不要试试我有没有老?” 江南竹笑笑,把身体往毳衣里头缩了缩,摇摇头,“我想看早上的雪,晴光映雪,下雪天也会有太阳吗?” 齐路点头,“会的。” “先睡一会吧?” 江南竹确实也觉得冷了,他把脸埋到毳衣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你不困吗?” 齐路俯身去吻他的眼睛,“不困,我叫你起来看朝阳。” 嘴唇触碰到的皮肤正在轻轻颤抖,齐路直起身子,江南竹侧过头,将脑袋埋在毳衣中,“睡了。” 明井也是第一次看到雪,只不过,早就过了日出的时候,夏梅端着托着衣裳的托盘,看见他站在白茫茫的雪里,手中捧了一捧雪正在发呆,忍不住弹了他脑袋一下,“这雪今早开始下,才停下来,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个好年头。” 第62章 秋竹跟在她后头,建议明井,“你要看雪,到外头的理趣园看,那里才叫一个漂亮呢,这里的雪都被清扫过、踩过了,脏兮兮的,没意思。” 雪霁初晴,假山之上,铺满了白雪,树上也压着一层厚厚的雪,明井走了几步,而后直接跑了起来,终于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把自己扔在雪上。 他感觉自己的周遭都变得柔软了。 阳光也很柔软。 他眯着眼,眼前是一片一片的光晕。 正当他有些昏昏欲睡时,眼前的光晕被黑色的什么东西遮住,明井睁开眼,直到这黑色的东西完全遮住所有的光晕,那张脸才露出来。 “左临风!” 左临风佯装生气,“没大没小。” 明井一骨碌爬起来,坐到一旁,带起周遭的雪,糊了左临风一脸。 左临风随意擦了把脸上的雪,曲起腿,也坐在他旁边,“没见过下雪啊?” 明井不太想理他。 他看到这个人就很烦,心烦意乱的那种烦,不懂他为什么整天笑嘻嘻的,也不懂他为什么每次看到自己就这么兴奋,更不懂他为什么总来招惹自己。 明井不看他,左临风就直接把脸伸到他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上在梅园里有小火炉。” 明井勉强看他一眼,“又不是你准备的。” 左临风毫不介意他的冷漠,“你就当是我请你吃的呗。” 明井喉头滚动了几下,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堵在喉咙口,咽进了肚子里。 严冬寂寞,梅香凌冽,梅花上的雪并未消融,还停在上面,艳红的花朵像是嵌到白玉上的几点朱砂,满园的梅花、满园的雪,一个小房子立在这庞大的梅园当中,门廊处也挂着灯,光从檐下、顺着台阶攀爬下来,将外头的雪地上也铺了一层亮。 火炉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是滚着的,是新鲜的牛羊肉。 曹征说什么都要敬江南竹一杯,为自己曾经的鲁莽道歉,左临风也跟着,江南竹笑着举起杯,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明井只顾着看那冒泡的火炉,左临风趁机对江南竹道:“明井年纪虽小,但身手不凡,若要多加教养,以后必要成一番大事业!” 周庭光接道:“明井若要跟着我练枪,想必会大有所为。” 左临风放下筷子,皱着眉头,“诶,周庭光你怎么挖人墙角啊?” 曹征笑道:“可不是庭光要挖你墙角,你没看黑三寄来的信,人家惦记上你未婚妻了。” 明井抬起了头,江南竹也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左临风丝毫不介意,反而直言道:“你们别胡说,什么我的未婚妻,人家唐兰以后要嫁人的。况且,是黑三懒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唐兰同不同意还不一定呢!” 是因为他说的那个心上人,连未婚妻也不要了吗? 明井手中握着筷子,思绪飘飞,眼神微动,下意识转头,却瞧见江南竹正盯着自己,问他,“好吃吗?” 明井点头,“好吃。” 酒足饭饱,曹征告罪说家里老婆孩子在等着,不得不提前回去了,左临风和周庭光两个光棍都各自唏嘘一阵子,说着好福气好福气,送走了曹征。 曹征走后不久,天上又开始飘雪了,左临风笑着打趣说曹征是不是会看天象。 明井从门廊上下来。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雪早就停了,今晚算是他第一次看下雪,雪落在指尖,他认真地看着那一点点白因为他的体温而融化,就在这时,他的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本就不紧实的雪团在他衣裳上碎开,而后落下。 明井回头,左临风坐在廊上,双脚悬空,手里还捏着个雪团,朝他挑衅地晃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周庭光扑倒他,压着他,左临风哎呦一声,很实在的一声“扑通”,周庭光喊明井,“快团一团雪给我!” 明井毫不犹豫地团了一团雪,左临风被压制住,不得翻身,连声喊“饶命”,周庭光笑了几声,十分坚定地把那团雪塞到左临风的衣领里。 江南竹看着他们三人闹,也觉得有意思,他蹲在地上,一个雪团才团好,却被齐路从身后捉住了手腕,“你的身体还没好。” 江南竹干脆把雪球丢到他身上,挑眼看着他,有些恃宠而骄,“我想玩。” 还没待齐路再说话,左临风那里挣脱了束缚,一个雪球砸到齐路身上,齐路刚回头看清人,江南竹已经又团了一个雪团,砸在他身上。 齐路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 梅园梅树上的梅花都被闹落了不少,这处光亮的雪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和星星点点的梅花,江南竹体力不支,直接躺在了落梅的雪地里。 齐路朝他伸手,江南竹把手搭在他手心,却摸到了一手的冰凉——齐路的手掌心全是雪。 齐路笑了,笑得很好看,“惩罚,你刚刚扔了我不少雪球。” 左临风蹲在廊下,低着头,扒拉衣领里还没融化的雪,插话道:“明井这小子才黑呢,大哥我和你说,你衣裳上起码一半的雪印是他扔出来的。” 周庭光笑着道:“你说别人,你自己扔得还少吗?” 明井倒着靴子里的雪,低着头,不吭声。 直到左临风倒完领子里的雪,心满意足地抬头时,明井又往他领子里扔了一把雪,冰得左临风在廊上跳来跳去。 周庭光笑得前仰后合。 左临风随意抓了一把雪,又去找明井寻仇去了。 梅园深处,一盏灯照亮一小片地方,将红色与白色都囊括在内,中间站着一个人,正不疾不徐地走着。 “大哥。” 这盏灯终于找到了光亮之地,与这里的灯光融为一体。 第61章 风雪夜梅园小谈 关上了门,廊上就站着齐路和齐玟两人。 齐玟手里提着灯,捏在提手上的指肚微微泛白,“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齐路看向齐玟,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审视面前的人,他突然觉得这八年间,他们的变化都太大,那是一种无法用信件来传递的变化。 他远去朔北时,齐玟不过十一,眼里是勃勃的生气,而现在,齐玟眼中的生气早已被一种更锋利的东西所替代。 雪还在下,齐路耳边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齐玟抬起头,他觉得外头太冷,连他的嘴唇都要被冻起来,他唇瓣抖动了几下。 齐路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小四,你还记得吗?宋大人救过我们。” 齐玟觉得自己的心也冷了下来。 他和齐路,相互依偎着活了这么多年,他的一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能信任的人,齐路算一个,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活了这么久,他本以为齐路回京他能稍稍得到慰藉,可如今来看,相处的时间越久,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越多。 因为齐路还是原来的齐路,可齐玟却不再是从前的齐玟了。 齐玟抬头,却看见齐路不可思议般的目光,那眼神狠狠地刺中了他,似乎他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他几乎无法克制地吼出来,“我知道,可宋启不会死,父皇不会杀他!” 这声音太大,齐路耳边雪落的声音完全被覆盖,他拧起眉毛,声音也冷戾起来,“宋大人多大年纪了?即使父皇不杀他,他在那大牢中又能坚持多长时间?” 齐路心中明白,齐玟不是不知道,而是他自己故意忽略掉这点矛盾,因为再多想其他矛盾他就无法实行自己的计划。 一件事中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齐玟在掩耳盗铃,而代价可能是宋启的命。 齐玟变了,他变的更加圆滑,也更冷漠。 尽管齐玟神情没什么大变化,但齐路借着他手里提着的灯照出的光能瞧见,他的胸口正剧烈起伏着。 齐玟放软了话,“大哥,你应该和我商量一下的,我…” 他最终也没能把最后一句说出口。 齐路并没在意他欲言又止的话里蕴含的深意,他被巨大的心疼和愧疚感席卷了,他躲到边关,原远离了朝堂的算计谋划,可齐玟逃不了,他只能一个人在京都艰难求生,齐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咽下,他对齐玟,很难说没有亏欠。 可他很难去认同齐玟的做法,他只能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小四,你的谋划,我愿意从旁协助,但是你要做的事,若是伤害到了不该伤害的人,我也会自己行动。” 齐玟垂眸看向下面,他待着的地方一片光亮,而齐路的脚下,却是一片黑暗,只有那金丝闪着光在他眼前晃荡,很小很少,但却刺着他的眼睛,就如同那话,不冷不热,却刺着他的耳朵。 他抬眸,对齐路勉力笑了一下,“好。” 齐路拍拍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推开门,光扑面而来,齐路身上终于也落满了光。 齐玟依旧是一副笑面,他先看向江南竹,而后视线移动,又落到周庭光身上,周庭光错开了目光。 第63章 在这么薄薄的一扇门面前,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会透过来,外头那二人似乎也没想遮挡,满屋的人都听到他们的话了,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直到江南竹将头探出窗去,感叹道:“好大的雪。” 齐玟坐到曹征的位置上,笑道:“今天就在这住吧?” 他自顾自斟了一杯酒,“我来迟了,自罚一杯。” 而后,他拿起那琉璃灯的灯罩,吹灭了里头的灯芯。 江南竹也道:“明天休沐,这么大的雪,想也是回不去了,只是这个地方正经住的屋子只有三间。” 齐路拉开一道门,起身道:“这里的婆子和丫头都被赶回去了,我去烧水。” 明井已经不作声地站起,周庭光也道:“我去帮忙。” 左临风一只手按下周庭光,一只手扯住明井的小辫子,朝周庭光使了个眼色,“你先待着,待会儿有你帮忙的。” 周庭光瞥见江南竹起身,只好坐了下来。 明井被扯了小辫子,捂着头发坐下来,待人走了,左临风才说,“人家夫妻进去,你进去干嘛?” 齐玟手里拨弄着一串松石手串,他问左临风,“人家夫妻一屋这是当然的了,我们四个如何住?” 齐玟指向明井,“你和我住,如何?” 明井对齐玟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夜晚,他并不愿意,但也不想给江南竹招事端,犹豫半晌,正当他决定开口时,左临风搂着他的肩,笑着对齐玟道:“我和明井一起住吧!我们之前一起住过,他蹬被子,和四殿下一起住,是难为四殿下了。” 周庭光同齐玟对视一眼,齐玟朝周庭光举杯表示赞许,周庭光也举起杯子作为应和。 外头的雪还在下,伴着大风,这屋子算是坚固,但外头的风雪声不绝,齐玟难以入睡,他起身,复又将灯点上。 周庭光睡在一张贵妃榻上,也没睡着。 齐玟用剪子拨了拨灯芯,他转头,对周庭光道:“你也没睡?委屈你了,睡在这么小的榻上。” 周庭光忙说,“不委屈,我们从前行军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好的榻睡,早就习惯皮糙肉厚地活着,睡这样好的榻哪里还会觉得委屈。” 齐玟望着那被风击打着,发出“咚咚”动静的窗户,随手拨弄着烛芯,像是在信口说话,“风一更,雪一更。” 而后是一声长叹,“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在何处?” 周庭光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齐玟生在京都,长在京都,京都便是他的故园,他发此长叹,周庭光并不懂其中的含义。 齐玟又转向他,笑着道:“你不想家吗?” 周庭光这才能接上他的话,“当然想,京都再好也不如家。” 齐玟又低头看着烛芯,他坏心眼地将那烛芯翻过来,趁烛芯要灭时又将它翻回来,“你父亲同左临风的父亲一样,都是千户吧?” 周庭光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齐玟还专门打听过他的家世,他忙答道:“是。” 齐玟放下剪子,笑着看向他,“其实,你比左临风更适合在京都生活。” 周庭光道:“可惜,魏国在边地屡屡想要进犯,想来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 齐玟将灯吹灭,屋子里又归于黑暗,他起身,踱步到床边,坐下,他知道周庭光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更加直白,“在边地当将领远远没有在京都当将领来的痛快,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哪能知道你是那个将,还是那些骨啊。” 齐玟继续道:“沈从安石樽这些人,哪一个去过战场?可他们在京都,比谁都体面,眼下这节骨眼上,并不是只有军功才能得到高官厚禄的。” 周庭光不作声,齐玟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 屋中再度回归于寂静和黑暗,周庭光闭上的眼睛却睁开,盯着上面黑漆漆的顶。 第62章 千灯夜大雾惊鸿 满城风流客纷纷,明灯三千星点点。 千灯节要到了,满城繁华灯火。 冬菊和夏梅坐在廊下翻花绳,明井穿了件红色衣裳,站在木梯上挂灯,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春松为替他稳着梯子,明井身手好,不消一刻,一排的灯笼就都被他挂好了,他从梯子上跳下来。 夏梅翻绳翻腻了,被挂灯的二人吸引了目光,见那二人站在一排,笑着对冬菊说,“看明井,现下比春松姐姐都高了不少。” 瞧见明井看向她,夏梅又故意打趣道:“看来鱼汤没有白喝!” 春松低头,给明井抖平了皱起的下摆,抬头笑道:“可不是你熬鱼汤的好处,还是跟着左都督练武练的。” 冬菊也停下手中的翻绳,“不是说练武不容易长高吗?” 春松犹疑一会儿,“也不是,有的练武的不是长得就高么?” 千灯节前夕,江南竹许了她们一晚的假,她们提早就将院子里的事办妥了,眼下便百无聊赖地坐在檐下等着,等到了时候便一起出去放灯了,现下,三人又就着练武和个子的事聊起来了。 明井没加入,他去窗口看江南竹喂鹰。 那鹰叫霜天,是从前他们去打猎救的,霜天颇通人性,江南竹走到哪它跟到哪,从邶业到京都,霜天一直跟着。 江南竹本倚在窗边,端着个小瓷碗,垂眸盯着霜天吃肉。 明井过来时,霜天正吞下碗中最后一块肉,江南竹放下瓷碗,看着明井道:“你穿红色很好看。” 红色太艳丽,明井原先是不愿穿的,但耐不住江南竹要求,他有些局促,捏着衣角,“会不会太显眼了?” 江南竹摸着霜天的脑袋,摇摇头,“不会。这是我专门为你千灯节准备的衣裳。” 霜天被齐路吓走了。 霜天胆子很小,他受伤时还未长成,似乎是才学会飞翔,在练习飞翔时不知被谁的箭射中,血流了一地,它缩在地上害怕地颤抖,江南竹废了好一番心思才把他养好。 好几次江南竹喂他时,齐路出现在他身后,他都顾不得肉没吃完,扑棱扑棱翅膀就飞走了。 江南竹看着飞向夜空的霜天,叹口气,“还好,这次是把肉都吃完了。” 齐路道:“去看花灯吧。” 街上人群熙攘。 齐路其实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但江南竹喜欢。 江南竹很少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总喜欢把情绪埋到心里,但是齐路愿意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甚至还有些暴躁,可是他愿意为江南竹花心思。 当一个人真心爱慕一个人,他就会有无边的耐心可以消耗。 在人群中,触碰在所难免,视线也有所顾及不到,齐路在一连瞪走了几个故意往江南竹身上贴的人后终于把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提起江南竹斗篷上兜帽,将它扔到江南竹头上,江南竹乍一抬头,被兜帽遮住了视线,只瞧见了齐路紧抿的嘴唇。 齐路在不高兴。 江南竹借着斗蓬遮挡,握住齐路的手,齐路低头看他,也只看到江南竹的嘴,一张一合。 齐路看懂了他说的话。 他任江南竹拉着他,走出了人群,江南竹拿下头上的兜帽,复又露出那双好看的眼睛。 齐路问:“不看烟火了吗?” 江南竹道:“再好看的烟火,人挤着人看也无趣。” 二人在湖边的一处小摊子上买了一个孔明灯。 江南竹蹲在地上理折在一起的孔明灯,“宋大人出来了,幸好有梵大人照应,暂时无碍。那个道人,你要如何处理?” 齐路从江南竹手中接过那理开的孔明灯,“通天道长是可信任之人,放在父皇身边,没有坏处。” 齐路去摊子上取来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将笔递给江南竹。 江南竹接过笔,墨汁从笔尖流下,滴在湖边的枯黄的草地,一连落了三滴墨,他才落笔,是一句诗:无事绊己心,所念即所得。 这是十分贪心和讨巧的一句诗,什么都要了,且他人也无法从这句诗中窥见他内心的一瞥。 江南竹将孔明灯翻了个面,露出一片空白,把毛笔递到齐路眼前。 齐路接过毛笔,想也不想,同样落下一句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二人手中握着孔明灯,隔着微亮纸张和火焰对望。 在四方纸里困着的火熊熊燃烧着,江南竹的眸光落下,看向他自己在纸上提的诗,火苗晃动,映着江南竹的脸,让他静若深水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齐路心中涌现出一种巨大的不安和空虚,他对江南竹真正的内心又所知几何呢?这么多次的身体纠缠,他和江南竹之间,却依旧像隔着一层雾,他伸手想要去驱散,却只得短暂地见到江南竹的脸,那轻飘飘的雾很快就又将他的视线裹起来。 咫尺天涯。 一语成谶。 他们何尝又不是一种咫尺天涯? 江南抬眸,笑盈盈地提醒他,“松手吧。” 第64章 一盏又轻又重的孔明灯飘向天空,随着那许多的灯一起,载着许多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飞入黑漆漆的天,江南竹想到曾在志怪小说中读到的一种游鱼,它们生活在最高的天空,天空是它们的海,而地面是它们的天空。 无数的明灯如游鱼一般,摆动着身体,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它们原本握在人的手中,现在却被人所仰望。 寺庙的钟声咚咚敲响,一瞬间,寒光山上飘起无数的明灯,前面的明灯已经融入黑夜中,后面的明灯还在前赴后继。 “我若是去朔北,你不必跟去,但你放心。” 江南竹明白他的意思。 北都督郑行川递奏折到仁惠帝处:魏国驻三千骑兵于白马坡处。 仁惠帝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若情况有变,再报。 江南竹知道自己作为南安王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虚与委蛇地说一句,“殿下是我的夫君,殿下去哪我去哪。” 但他作为江南竹,说不出口这样的话。 齐路能去朔北,可他去不了。 他要留在京都去安那些人的心,像质子一般,若是齐路稍有异动,他会最先被拉出来。 邶国国小力弱,依附着齐国谋生,且不重视他,所以即使他被暗中杀害,邶国也不会有人出来为他说什么。 但齐路告诉他,“你放心。” 胸口有情绪在翻涌,像是海浪拍打岸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南竹讨厌这样汹涌的情绪,他也害怕着这情绪的因背后勾连着,可能会带出的果。 江南竹很恐惧地发现,他在齐路面前,有太多次没有演好南安王了。 周庭光和左临风在客栈上喝酒,明灯飞起时,左临风捏着酒杯,愣在当场,那场景实在是壮阔瑰丽,他看着空中飞起的明灯,眼睛里一片光亮。 半晌,他说:“真是造孽!明天还得我们这些人去清理挂在树杈上的灯!” 而后,他气愤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庭光笑笑,也将杯中酒喝完。 这才是左临风啊。 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都放灯去了,左临风欲再倒一杯酒时,惊鸿一瞥,瞧见街上一个红衣裳的少年。 少年长相明艳,年岁渐长,脸上的稚肉也渐渐褪去,原先的圆脸现下已有了向窄脸方向发展的趋势,从左临风自上而下的角度看,瞧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齐溜溜的两排睫毛,小扇子一样。 左临风一时心痒,随手拿了客栈老板给的橘子向他掷去,明井徒手接住橘子,抬眼望去。 左临风很不成体统地倚在栏上,笑道:“潘安掷果盈车,可惜你没有车,否则以你的姿色,我一定也让你满载而归。” 俨然一副登徒子做派。 见明井不答,左临风又捏起周庭光面前的橘子,又扔下去,喊道:“你穿红色很好看!” 左临风逗完徒弟,转过头来,周庭光白他一眼,“你又逗人家小孩子。” 左临风一笑,“你又没徒弟,你懂什么?那是我徒弟,我不过是试试他身手。” 第63章 千灯节火烧祭典 “殿下。” 他唤道。 齐路转头,江南竹想要蹲下为他抚平下摆的褶皱,齐路托住他,齐路自己弯下腰,轻振下摆,江南竹立在原地,下摆上的褶皱已无处寻觅。 齐路起身站直,顺势抚上江南竹的脸,轻声道:“你看起来不开心。” 江南竹歪着脑袋,贴上齐路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眼看他,“确实如此,殿下好眼力。” 齐路要收回手,江南竹的手却探上来,覆上他的,虚虚握住,齐路眼睫颤动几下,另一只手搂住江南竹的腰,江南竹笑着扬起脸,只看着齐路的脸慢慢在他眼前放大,鼻息缠绕,鼻尖轻碰间,齐路却停了下来,眼中的笑意涌现,江南竹才意识到,齐路是在逗他,但他毫不介意,伸出手,将齐路的脑袋按下,交换了一个绵长而又潮湿的吻。 千灯节的祭天大典。 前些年,一直都是齐琮陪着仁惠帝上祭坛,即使朱家德行有失,齐琮今年不得上祭台,按理说也该是齐胤。 齐路身上毕竟流着异族的血。 从前绝对轮不到他这个长子的,这次倒是轮到了。 这其中的关窍,齐路懂得,江南竹也懂得。 堤坝的事原本已用令狐言顶了罪,仁惠帝的态度也很明显,他派了朱氏一党的闻良涛过去,就是要这事悄无声息地沉下去,而安安分分在内城待了如此久的宋启却突然到安县,事先必定有人告知。 这样忤逆他的行为让仁惠帝十分不快,甚至于厌恶。他也能猜到背后的谋划者是谁。 朱半声身死、宋启下狱遭贬…… 这件事,明着获利的只有齐胤。 齐胤这步棋走的虽急,但绝对算是好的,沈从安的兵权,他现下已经牢牢握在手中了。 仁惠帝心中憋着气,此次的祭拜大典,他既没要齐琮,也没找齐胤,他选了齐路。 大典开始,太常寺选的地方和时候都很好,寒光山上,傍晚时分。 太阳尚未沉入西山,落日的余晖为山镶上一道金边,霞光四射,仁惠帝携着自己的大皇子上到祭台,像是火焰将要燃尽,满是寂寥。 齐路穿着黑色的袍子,他站在祭台上,比一旁的仁惠帝要高上许多,也要精神许多。 仁惠帝即使穿着明黄的袍子,头上束着最贵气的冠子,却依旧没有旁边那抹沉沉的黑色耀眼。 在众人表面沉默的目光下,台上的司仪宣读祭词: “敬告天地,日月星辰,愿我国永世繁荣。 今日祭天,祈求天地神灵,佑我国家昌盛、人民安康。 敬告吴天。吾以诚心祈求,愿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 伏望天地、神灵显灵,保我江山稳固、皇运昌盛。 伏望天神,诚心祈求,佑吾皇江山永固,人民富足。” 江南竹难免感到一丝悲凉和热血沸腾,大概台下所有的年轻人看着这副景象都会有同感,台上一个枯槁的老人,一个勃勃的少年,落日颓靡,霞光却绚烂。 这一刻,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仁惠帝老了。 这也预示着:一个新的朝代将要来临了。 “改朝换代”一词代表着危险,也预示着机遇。 许多人穷极一生都不一定能官升几阶,这显然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江南竹同众多的家眷站在后头,他的右手边,立着的是沈图南。 沈图南穿着颜色很重的紫袍,头上金光灿灿,从前那副轻盈的少女样子褪去,只剩下端正大方的老成。 张旬站在下首,有些散漫,旁边立着一个年纪略大的人,想来是太常寺少卿文垣。 文其姝的父亲,沈图南的舅舅。 对比身边的随意安然的年轻人,文垣显得有些憔悴,也有些紧张,江南竹瞧见,他在不停地吞咽着。 江南竹眼神微动,有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抬眼,台上已经开始点祥火。 成年皇子要与皇帝一同点燃祭炉。 祭台四周放了四个祭炉,中间放了个大鼎。 三个皇子上台。 先以嫡庶,后再长幼。 齐琮拿过火把,点燃了那祭炉中写满了祭词的纸,火焰从祭炉中冒出,众人纷纷下跪,一拜道:“佑我国家昌盛!” 而后起身,等待着下一次伏拜。 接着,齐路接过火把,伸入北边的祭炉中。 那祭炉中的火焰却迟迟没有冒出。 齐路不作声,再一再二再三,祭炉中依旧毫无波澜,满场几千双眼睛盯着,几千张嘴却毫无动静。 在寂静中,仁惠帝将眉头皱起,示意齐路将火把交给齐胤,齐胤接过,又将火把伸入东侧祭炉。 一样的结果。 齐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先是望向下首已然有些慌张的太常寺卿张旬,而后扫过一旁的文垣,文垣也在看着他,视线交错间,齐玟确定了内心的想法,在不作声将要视线移回来时,他撞上了齐路探究似的的目光。 眼神相撞间,齐玟下意识竟然是有些惊慌,齐路看见他的目光,先是怔愣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仁惠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沉着脸,下巴向齐玟方向一点,齐玟接过齐胤手中的火把。 传递间,齐胤与他对视一眼,却没能得到让他安心的信息,因为齐玟的眼神中也都是茫然。 齐胤心中七上八下的。 结果依旧。 四个祭炉,只有齐琮那一只点燃了,正冒着跳动的火焰。 仁惠帝夺过齐玟手中的火把,去点燃中间的大炉鼎。 张旬早已吓得全身发抖,司仪也惊慌失措。 众人屏息等待着——却依旧,毫无动静。 火把带着火焰,纠缠着从台上沿着阶梯滚下来,隆隆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地方被无限放大,像是大暴雨前的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第65章 台上台下,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人,只有仁惠帝站着,站在最高处。 而后,他弯下腰,要坚持不住似的,高保冲上前去稳住他。 江南竹侧过脑袋,目光直直地指向齐垣,文垣与他刚一对上目光就慌忙低下头,将脑袋贴在地上,不再动弹。 恰在此时,火把滚落,竟点燃了祭台,这火很快顺着木质的祭台蔓延,像在攀爬台阶,高保连声喊护驾。 齐路站在台上,目光落在一群上到台子上的卫兵身上,他的面容很冷很凶,那几个卫兵被他那阴戾的眼神盯得一愣,而后在身后一个千户打扮人的催促下才反应过来,匆忙行了一礼,又赶去泼水。 这次祭典算是全然毁了。 三皇子府中,齐琮如热锅上的蚂蚁,虞春身来了后,他也没能冷静下来,“是齐胤做的!他想要害我,连张旬都可以不顾!” 虞春身摇摇头,“殿下,您先冷静。” 齐琮现在是劫后余生,没有窃喜,全是害怕,他浑身的血液都是沸腾着的,他边来回踱步边喃喃道:“父皇会不会因此事而忌惮我?父皇会不会怀疑是我做的?” 虞春身思及此事,又瞧见他这副模样,也难免心慌,他和齐琮是一条船上的,齐琮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得好死,他喊道:“殿下!” 齐琮终于停下脚步,只是依旧难以从刚才祭台上那令他要魂飞魄散的场景中走出来,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虞春身道:“若是二殿下所做,这局他也是自损八百,我已经着人去查了,只看炉鼎里的问题能不能查出来。皇上最信鬼神之说,若是这炉鼎有问题,那便是有人蓄意要害您,若是这炉鼎没问题……这才是大事!” 齐琮猛地转向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口中喃喃,“对对对!要看这炉鼎有无问题!快叫史同仇去查!快!” 第64章 成死局利用者谁 张旬这一辈子顺风顺水,这次算是人生第一次进到牢里,他在牢里找了处干净地方坐下,眼下,他身上的官袍尚未被剥下,想是仁惠帝还没有决定该如何处置他,大理寺的人也不敢动他,只将他羁押了。 恐惧在寂静中逐渐消去,张旬在思索,设计此局的,会是谁? 齐琮么? 不可能。 仁惠帝深信鬼神一说,方才更是被气得昏过去, 齐琮总不会自己砍自己一刀。 不会是齐琮,那总不会是齐胤? 他和齐胤十几年的情谊,此事若真是他所为,无异于将负责此次祭典的他架在火上烤。 况且,此事于齐胤也并不是全然有利,无论张旬是认罪还是自尽,仁惠帝必然会通过张旬怀疑到齐胤头上。 不是齐胤,那又会是谁? 张旬的眼眸猝然睁大。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明明有一个人,他们却都忘记了。 牢中的地上堆积了很重灰尘,和着血一起,粘稠而又肮脏,但张旬还是用手指推开,写下了两个字:齐路。 若说京都有第三股势力,那只可能是齐路。 一股臭味飘来,张旬皱眉,他环顾四周,牢中只点了煤油灯,太暗了,尽管高处开了扇十分小的窗子,但现下外头是黑天,这扇窗子除了勉强透风外,毫无作用。 张旬去拿那盏煤油灯,打算看个究竟,就在他挪动间,一根针从窗子的方向飞来,最后直直地进入了他的脑门。 张旬的最后一眼,留给了那扇似乎有人影掠过的窗子。 齐玟从齐胤处出来,再次经过与文其姝对峙的那个巷子。 他轻扣车壁,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只不过已无人在内。 齐玟只略站了片刻,身后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就响起了。 文其姝的斗篷看着略显笨重,料子并不是什么值钱的,她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披着厚重的斗篷就显得更小了。 走到近处,她问齐玟,“如何?还满意吗?” 因兜帽的遮挡,文其姝一大半的脸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只眼睛,不大,但很亮。 齐玟并没什么表情,“且看明天吧,明天不出事,才是真的本事。” 文其姝唯一露出的那只眼死死盯着齐玟,“他不会活过这个晚上。” 她说,“这件事处理得很干净,比我预想中的要干净,所以,这个锅已经有人背了。” 仁惠帝极信鬼神,齐琮这一次,若是叫人找到幕后主使还好,若是找不到,仁惠帝会相信那唯一被点燃的祭炉,是老天的安排。 可仁惠帝并不是一个会大度让贤的君王,相反,他自私阴毒,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他能够利用来获得权力和长生的物件。 任何阻碍他获得权力和长生的人自然也就会被他铲除。 他会忌惮齐琮,会厌恶齐琮,尽管齐琮是他亲生的儿子。 这次的祭典,大家都瞧见了,只有齐琮的祭炉是燃着的,所以,必须有幕后主使。 否则,齐琮是天命所向,他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即使找不到,也得有。 很显然,张旬会是个很好的替罪羊。 齐玟其实没想文其姝会将事做的如此漂亮,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她的心足够狠,人也足够聪明。 与那些追随着、协助着他的人不一样,他和文其姝是可以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靠着一纸婚约,他们就能永远分不开,事情成了,他们就一起生,事情败露,他们会一起死。她带着她的家族来押齐玟这块宝,她将会是最忠心的谋士。 齐胤和齐琮已然先后成婚。 齐玟眼下,确实需要一个妻子。 齐玟挑挑眉,“若是此事成了,我会娶你。” 文其姝的眼睛弯了起来,只是眼神中除了笑意再没任何。 她的目的已然达成。 她并不爱齐玟,在这种地方,谈完全的爱未免太虚伪,她的爱是点到为止的,或许有过,但在她心中的份量太小,不足以让她豁出一切。 如果说有什么事文其姝的毕生追求,那大概是权力。 权力,是唯一能够让她豁出一切的东西。 张旬的死讯传出,已经是两天后。 死因是畏罪自尽。 彼时,江南竹正在北大营中看齐路整兵。 魏国在朔北边境跃跃欲试,几次三番点到为止地骚扰一些边远村落,边地练兵准备,京都也不能懈怠。 江南竹裹得严实,里头穿了件厚的锦袍,外头又披了件绒绒的披风,是野鸭子腋下的毛做的,很是保暖。 这是仁惠帝赏的,齐路用不着,一直收在库房里,一到冬天,齐路就命人把那些素日用不着的东西一股脑拿了出来,后来便一件件地堆到江南竹身上了。 江南竹站在那里,惹得那些将士和士兵频繁张望,众人都想知道这个名动邶国,又迷得大殿下神魂颠倒的男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齐路很快便过来了,他站到江南竹跟前,江南竹像个兔子,裹在皮毛里,只伸出一个头来笑着同齐路说话,“好威风啊,大殿下。” 齐路没搭理他这句话,只是道:“你跟我来。” 江南竹跟着齐路到他平日休息的地方,房内陈设很简单,也没什么贵重的物品,江南竹瞥见齐路匆匆地将一个什么衣裳从床上拿走,他笑着望向别处,只当没看见。 齐路叫人再多烧一个炉子,六子带了人进来,又搬进来一个炉子。 江南竹放下手炉,解下斗篷,对跟在后面的春松道:“你先出去吧。” 春松放下装着吃食的匣子,走出去,将门关上了。 齐路刚一转身,就叫江南竹抱了个满怀。 又是那股熟悉的洋甘菊香味,清清淡淡的,却又有如实质般缠绕在他身侧。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 江南竹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给你带了粥,热腾腾的。” 江南竹起身,将匣子打开,把桂花酿汤圆盛出来,齐路尝了一口,又甜又糯,满齿清香。 江南竹道:“可惜不是桂花开的时节,里头的桂花都是晒干了存放起来的,味道要略差些。我知道你因为朔北的事待在三大营走不开,我心中不安稳,总想见你。” 齐路放下还未喝吃完的粥,将江南竹拉到腿上坐着,认真道:“以后来记得叫春松递个口信,不必带粥。” 江南竹问:“你不喜欢?” 齐路亲他的眼睛,口中喃喃,“不是,天太冷了,厨房少进去。” 江南竹扬起头,躲开,“殿下未免把我看得太弱了,冬日里下个厨房就能死人了吗?” 齐路按下他的脑袋,不容置疑地吻下去,“我只是不放心。” 二人闹了半晌,衣裳都乱了,齐路喘着气,看向一旁尚未烧红的炉子,到底还是将江南竹的衣裳理好。 江南竹道:“张旬死了。” 第66章 齐路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似是沉浸在那股香气里,“我知道。” 江南竹坐在齐路腿上,比他略高些,他很轻易地就推开了他的脑袋,江南竹看着他,正色道:“你还知道多少?” 齐路与他对视,“都知道。” 江南竹蹙起眉,“不,你不知道。” 齐路再次强调,“我都知道。” 江南竹此刻发现,对于齐路,他也不是全然都懂得。 这事情很明显是齐玟获利颇丰,极大可能是他所为,但看齐路当时的反应,他并不知道这一场局。 江南竹陈述道:“张旬是仁惠帝的替罪羊,你是齐玟的替罪羊。” 齐路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江南竹,眼神里有很多江南竹看不懂的东西,但江南竹此刻并不想去细究,他只想听齐路的回答。 齐路似乎终于看够他了,移开目光道:“是。” 江南竹被他的态度惹急了,语气有些激动,“可你并不知道这件事,不是吗?他甚至没有同你商议。” 这句话一出,齐路终于有了反应,他再度看向江南竹的眼睛,斩钉截铁且不容置疑,“齐玟,他会是个好皇帝。” 江南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所以你甚至甘愿将自己当作靶子吗?” 江南竹忽然想到千灯节晚上,齐路写在孔明灯上的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齐路又重新将头沉入江南竹的颈窝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到了他最安心的地方。 江南竹不解道:“为什么?” 齐路的声音通过江南竹身体里传来,带着江南竹的身体也一起震颤起来,“如果你去过朔北,见过战争,你会明白,一个好皇帝,为什么足以让我牺牲一切。” 第65章 道不同暂与为谋 外头又起风了,呼呼地拍在门上。北大营为方便练兵,建在一处开阔地方,风一旦刮起来,几乎无处遮挡,迅猛而又狂躁,如火焰燎原般,舔舐着地面。 江南竹皱起的眉头并未落下,他为了自己能活着,能够自私虚伪,蝇营狗苟一生,但他从未因此觉得羞耻,因为他做出任何事都是为了能够活着,设计嫁给齐路也好、为他出谋划策也罢,于他而言,都是求生之举。 他前半生活光是为自己活着就献出了大部分的精力,所以对于其他,都太过潦草,此刻他通过身体里的震颤和心上的震动能感受到,齐路说出此句话的坚定,那是一种江南竹从没有过的自信,江南竹突然不无羡慕的觉得,若是以后,他为了某人某事,也能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一生乃至生命,那将会是一种多么惊心动魄的感觉。 大雪又至,转眼间,雪又覆盖了古道,绵延千里的雪,就连那天上的云也难以相比。 朱道猷在这天去世,这位从壮年到垂暮,经历了三个朝代,年老却失去独子的“贪官”,死在一场清白的大雪里,结束了他汲汲营营的一生。 他躺在铺了狐皮的摇椅上,家丁发现时,他的身体已凉透,手边落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但没有人在意,只当是一旁书桌上的纸被风吹落,恰好落在这位老臣的手边,那张纸被纷至而来的人们踩在脚下,落满了黑而湿的脚印,纸上的字再难觅。 朱半声斩首,朱道猷去世,人人都说,朱氏一党,颓势尽显了。 皇后朱悯慈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仁惠帝为这位老臣的丧仪拨去了三百两。 朱家小的小,老的老,实在没一个能挑大梁的人,最终是朱半声老婆卫氏主理,齐琮的正妻——储丽韫一旁协助才办好的丧仪。 张旬死于狱中的消息传来时,也在这个大雪天。 除了大理寺里的人和仁惠帝身边的人,没有其他人知道,张旬其实是死于进狱的第一个晚上。 也没人会去追查,因为张旬是“畏罪自尽。” 炉鼎没查出问题,但动手脚的人必须有,而查不出的罪人,需要有人顶上缺口,张旬是个死人,死人不会为自己辩解,也不会多生祸端。 所以张旬顶了这个缺。 这位曾出生世家,年少成名的少年举子,最终以罪臣之身,死在肮脏不堪的牢狱之中,尸体被扔在雪地里。 他是罪臣之身,他的尸身只能由自己的亲人拖回去,甚至不能用板车。 雪一连下了几天,等不到天晴,张旬的妻子刘氏带着自己只有四岁的孩子,去领自己丈夫的尸身。 墙倒众人推,其他人不敢帮忙,于是那天,众人只能看到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肩上勒着绳子,手上拉着孩子,于风雪中,要带自己的丈夫回家。 江南竹漠然立于茶楼之上,垂眼望着下面的场景。 不止他,这楼上还有许多人,都低头看着。 偶然的一瞥,江南竹瞧见一个熟人。 文其姝手中握着茶杯,注意力却不在其上,江南竹来时,她正倚着栏杆发呆。 江南竹很不客气地直接坐在她对面,文其姝一旁的侍女要来阻拦,被文其姝拦了一下。 江南竹开门见山,“上次摆了我一道,文姑娘,不请我喝一杯茶吗?” 是镯子的事。 文其姝微微一笑,示意自己的侍女上前倒茶。 谈论的声音忽地增大了,江南竹又望向街道。 原本为了避嫌,大街上已然空荡荡的了,眼下,这原本一眼就能看清的场景中却出现了两个举着伞的男子,他们从不同方向而来,相对而立,一黑一白。 文其姝同样注意到了,她意味不明地说道:“大殿下和南安王是完全相反的人呢。” 风雪里,齐胤接过了刘氏手中的绳子,齐路替那对冒风雪而来的母子俩遮上一把伞。 他们二人不是相约而来,所以没有任何的交谈。 茶楼上顿时寂静无声,江南竹能听出来,外头的雪更大了。 他没有搭理文其姝的话,而是压着声嘱咐了一旁的春松什么,春松点点头,而后下楼去了。 江南竹转过头来,模样诚恳,评价道:“你和齐玟,你们二人真真算是相配。” 同样的心狠手辣,同样的野心勃勃。 文其姝一笑,“南安王殿下抬举我了。” 文其姝并不屑于在江南竹面前隐藏,他、齐玟和自己,他们三人都并未善类,她与齐玟狼子野心,江南竹又何尝不是不择手段,既然都是小人,难道还要分出高低贵贱来吗? 漫天风雪,从城北到城西。 满地清白,从正午到傍晚。 仁惠帝坐在真武殿的大门前,命人将书案也搬到门口。 门外,齐路和齐胤双双跪着,外头只披了件鹤氅勉强遮挡侵袭的风雪。 他们忤逆了仁惠帝,自然也就要来请罪。 仁惠帝是父亲,更是皇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可能有任何错误。 有错的只能是他们。 新上任的秉笔太监侍立在一旁,沈逐青现下作为小太监,只能站在门口。 朱道猷已死,户部尚书之位空置,仁惠帝朱笔一挥,虞春身就成了新的户部尚书。 朱氏一党没有倒台,这座将要倾覆的大厦,依然有人妄想扶起,虞春身补上了。 齐琮从外头进来,在齐路和齐胤身旁没有做过多的停留,他向仁惠帝献上一本阴阳真经,说是曾经的多摩道人飞升前留下的。 仁惠帝大悦,一旁的秉笔太监奉承,“底下百姓都说瑞雪兆丰年,年丰岁稔,三殿下又发现此等好物,这实在是极好的兆头啊!” 仁惠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向齐琮,沈逐青茫然望向门外的大雪纷飞。 仁惠帝问齐琮,“魏国的使臣屡次上奏疏,说想要来我齐国朝拜,你怎么看?” 齐琮对答如流,“魏国不过偏远一小国,即使对边地略有侵扰也不过是想要获取些蝇头小利,父皇若能满足他们这些的欲望,河清海晏,指日可待。” 仁惠帝微笑着点点头,他终于看向外头跪着的二人,一挥袖子,“叫他们两个回去吧!” 沈逐青并着几个小太监赶忙去将人扶起来。 齐胤与齐路起身,由着那些小太监扶出去。 他们二人各站一边,没有任何的交流,即使他们曾一同在漫天风雪中送一个无辜的人回家,即使他们曾并肩在厚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只有雪,还在持续地落着。 第66章 事败露无愧于心 京都为什么这么多的雪天? 江南竹想。 他的毳衣上落了不少的白,春松撑着伞,直到马车出现在巷子口。 齐路下了马车,他鹤氅上的雪被掸过了,兴许是在外待得久了,摸起来还是湿的。 他嘴唇发白,却自顾不暇地先皱起眉头望向江南竹身后跟着的人,“怎么让小君出来了?这么大的雪。” 第67章 江南竹借着毳衣的遮掩捉住齐路的手。 少年一向温热的手掌现在却冰凉无比。 他笑着道:“哪里就矫情成这样。” 屋子里烧了两个炉子,温暖如春。 江南竹为他褪去外头的鹤氅,随手将它递给夏梅。 几个侍女下去,江南竹蹲在地上为他搓手。 齐路故意把手背贴在江南竹的脸上,冰得江南竹嘶了一声,嗔怒似的盯着他,他似乎这才满意。 江南竹戳他脑门,“大殿下,今年几岁?” 齐路反握住他的手,低头和蹲着的江南竹对视,江南竹褪去毳衣,里头一身青绿,长长的衣摆蜿蜒在地,个别地方皱起来,像是山水画中的山。 齐路忍不住亲他的眼睛。 因为江南竹看向他时,眼睛很亮。 仅此而已。 齐路喉头滚动几番,才道:“郑将军已经在协调了。” 江南竹垂下眼眸,而后半晌才抬眼看齐路,表情如常般平静无波,“我会在这等你回来。” 齐路的视线在江南竹的脸上逡巡几番,像是在认真寻找什么,然而最后却失败了,他勾起唇角,自嘲一般,“也对,也是。”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齐路忽地站起,江南竹松开手,目送他走到窗前,他似乎在看外头落下的雪。 江南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思的变化,他起身,听见齐路说道:“齐玟与文姑娘的婚期,定在开春。” 江南竹的心思又被转到其他地方,这一点微小的转变被他所忽略,就像曾落在他头顶的一点雪。 江南竹走过去,与他同看今生的第二场连绵的大雪。 仁惠帝去看望齐瑜。 大雪纷飞,年老的帝王冒着风雪去看自己最小的女儿。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这或许将被传为佳话,用来说明仁惠帝对儿女的厚爱,或者用来佐证齐瑜的备受宠爱。 听见仁惠帝来的消息,齐瑜从床上爬起,咳嗽着奔向自己的父亲。 仁惠帝接住向着自己跑来的小女儿,他摸齐瑜的头,“病好些了吗?” 齐瑜抱住他,仁惠帝的身上有檀香味道,让她安心,但听到父亲的询问,她却顿了半天才抬起头,笑意敛去了不少,“好多了。” 仁惠帝领着齐瑜坐下,齐瑜连着咳了几声,仁惠帝浑浊的眸子盯住了自己的女儿,齐瑜笑着要亲自给他倒茶,说这是父亲最喜欢喝的雪井茶,她时时都备着。 直到手中端着的茶渐渐凉了,仁惠帝也没接住小女儿手中的竹杯,他就这么盯着齐瑜,不像父亲看女儿,却像一只野兽盯着抢食的敌人。 齐瑜心中有事,自然心虚,她硬着头皮地看着父亲的脸,略过父亲的眼睛,将视线落在父亲的耳朵上。 她看见父亲的耳朵微动——他在说话。 随后一声“瑜儿”进入她的耳朵,她满是希冀地抬眸,却沉入那满是猜疑猜忌的眼睛中。 “你真的病了吗?” 杯子掉落在地,溅出的水洒在两人的衣摆上,落在地上的水将地面映成深色,小小的一块地方,却像是楚河汉界,将二人隔开到敌对阵营。 齐璇跪在地上,咳嗽不止,肩膀抖动。 见此情况,仁惠帝满心的怒意却消散了许多,他施舍般地露出一个笑容,“瑜儿,告诉父皇,是谁教你的?” 齐瑜猛地抬头,不知是因惧怕还是咳嗽而盈满泪水的眼睛扑簌扑簌地眨动,“没有,父皇,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鬼迷心窍。” 仁惠帝很不满意,他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笑,而后摇摇头,“不对,瑜儿,重新说。” 齐瑜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嘴上却还在强辩,“父皇是我,都是瑜儿的错,是瑜儿见父皇不关心自己,想要博得父皇的一点怜爱,所以,所以才出此下策,是瑜儿的错。”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头侯着的侍女太监,却无一人敢进去——高保正守在外头。 小姑娘悲切的叫声响彻宫殿,她哭着求他的父亲放过自己的姐姐,哭声中夹杂着咳声,这原先可以博得仁惠帝一点怜悯的咳嗽声,现在却让仁惠帝心烦无比。 魏国派使臣过来,已经透露出和亲的意向。 能和亲,不用打仗,这自然是极好的,一个女人换千军万马,即使不是商人,也该知道这是一笔划算买卖。 仁惠帝子嗣单薄,齐璇成婚,只剩下一个齐瑜,却突然生了病。 这不得不让他联想到齐璇。 那个突然病弱,躲过和亲的五女儿。 齐瑜年纪小,太容易露出马脚了,齐璇这一招,也太过拙劣,难以瞒过仁惠帝不说,还暴露了自身。 外头雪越来越大,齐璇跪在大殿中。 她挺直了腰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坐在最高位的皇帝。 仁惠帝也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看着懦弱单薄、存在感极弱的女儿。 齐璇要做什么,他没心思去揣测,他只是不解,不解她们身为公主却不愿意为国分忧的想法,愤怒于她们对自己的权威的反抗。 “璇儿,为什么?” 仁惠帝总是喜欢这样,试图用帘子敛去他所有外泄的情感,把自己伪装成神仙居高临下地对待一切,与他们的对话仿佛是什么恩赐一般。 齐璇对此感到厌倦。 像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回父皇,是女儿自私,女儿懦弱,女儿不愿意去苦寒之地受苦。” 仁惠帝道,“你不该唆使你的妹妹也做如此不忠不义之事。” 齐璇抬起头,透过那薄弱的帘子仿佛要与仁惠帝对视。 这是大不敬。 但她不在乎。 齐璇一字一顿道:“父皇,和亲有用吗?” 她的眼中流下泪水,表情却没有一丝可怜和脆弱,她昂着头,“如果真的有用,那为什么薛念远会死?为什么魏国还要打过来?” 仁惠帝早已忘了薛念远的名字,他也并没有去细想其中的含义什么,只是针对齐璇行为和话语中的大不敬回答说:“你疯了。” 齐璇无力地闭上眼,泪水从她尖细的下巴上滑落,滴在她的裙角,仁惠帝随意说出的那句话拔去了她所有外部的棱角,她不再辩驳,也不再试图说服,只是道:“是,儿臣是疯了,一切都是儿臣唆使的,与齐瑜无关。父皇,您要惩罚,就惩罚儿臣一人吧。” 她对着地上叩首,额头落在自己泪水晕出的一小块深色上,“父皇,若您一定要嫁出一个女儿,那就请允许儿臣与凌惚和离,儿臣愿去往魏国。” 仁惠帝觉得她真的是疯了,他挑起纱帘,目露不解地看着缩在那里、只有一小团的水蓝。 和离的公主?去和亲? 她不嫌丢人,仁惠帝都嫌丢人。 仁惠帝简直被气笑了,“齐璇,你真的疯了。” 齐璇抬头,人生中第二次和仁惠帝对上视线,这次,她的眼中没有慌张、没有不解,只有坚定,她重复道:“儿臣愿往魏国!” 重重的一扣,带着必死的决心,接着又是一声磕碰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外头的雪,似乎没有停歇。 齐璇出来时,头破血流,驸马凌惚正站在外头,后面是黑夜和风雪,风吹动他的发丝,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从来都是得体适中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齐璇只淡淡地冲他一笑,血蜿蜒在她的眼睛周围,如缀满玫瑰的藤。 她与他是仁惠帝赐婚,并无什么深情厚谊,他不懂她,她也不了解他。 齐璇的发丝凌乱,她面容憔悴,却笑着对他说,“对不起。” 凌惚愣住了。 齐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而道歉。 凌惚是状元,原本可以在朝堂上一展风采,却因为娶了她,成了驸马,不得不退出朝堂的中心。 如今,自己却擅自说出和离的话,将他架在人言可畏上烤。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凌惚都担得起她这句对不起。 齐璇深深叹了口气,吐出的热气飘在空气中,很快就散去。 留不住。 她将手臂从高保手中抽出,又是那副柔弱谦逊的模样,“多谢高内侍。” 凌惚熟练地接过齐璇的手,二人一起踏入风雪中。 少年夫妻,老来却不知会不会相伴。 齐璇盯着脚下的路,凌惚扶着她,说了十分不合时宜的一句话,“今晚,要不要同我一起赏雪?” 第67章 黑白子源头死水 雪还未化完,天还是冷的。 江南竹正同明井在屋子里下棋,明井问他,“我不明白,大殿下为何总是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殿下你为何不劝劝他?或许他就不去了。” 江南竹摩挲着手中的黑子,眼神落在黑白从纵横的棋盘上,“人心,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能懂得一点就已是不易,改变?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心意,不过是螳臂当车。” 第68章 明井看着江南竹落下一子,犹豫半晌,还是试探着问道:“那,那怎么样才能懂得一个人的心?” 江南竹抬头,冲明井揶揄般地一笑,明井脸有些发烫。 但幸好,江南竹很快就将目光垂下,“看他做了什么,然后不怀有对任何的偏见去看待这些事。” 明井失神,仿佛若有思。 江南竹笑着道:“你又要输了。” 明井“啊”了一声,这才从放空的思绪中缓过来。 夏梅进来,江南竹赢了。 她说:“七公主殿下来了。” 明井闻言,从棋局中抬头,道:“殿下身体不好,到了冬天,就更力不从心了。” 夏梅歪头,有些不解道:“什么?” 明井深叹口气,“算了,你叫春松姐姐过来……” 江南竹将棋盘上的几枚棋子拿出,而后坐正身体,阻止道:“夏梅,不必了。” 他笑着对明井道:“别担心,她是我请的客人。” 江南竹披上搁置在一旁的狐狸皮的大氅,预备出门去迎这位公主,他嘱咐明井道:“我将棋盘上最后落下的几枚棋子拿掉了,你再仔细看看,该如何破我的局。” 明井点点头。 江南竹食指轻敲他的脑袋,“要认真些,刚才我的话,也要进脑子。” 齐瑜穿着一身白,眼眶红红的,立在积雪未融的雪地上,也不知这几天哭了多少次,齐瑜见江南竹看着自己的眼睛,侧过身,瞥了江南竹一眼,“我与你有什么好聊的?你找我做什么?” 江南竹温和地笑笑,“没有请客还叫客人站着的道理,不知殿下可否赏脸,随我上斑竹台,喝些热茶,先歇歇。” 齐瑜还是上了高台,就像她嘴上说着不愿意,人还是来见了江南竹。 齐瑜随着江南竹登斑竹台,踩着梯子行至半路,她停下,极目远眺,郊外的山一清二楚,她不禁感叹道:“难怪大家都说大哥与你,是古褒姒与周幽王。这个高台,大哥请了十几个工匠,耗人工上千,连日带夜建成的,就为了让你今年能看到更远更大的雪景。” 江南竹道:“可惜了,褒姒祸不了国,大殿下不会是周幽王。” 一只鹰盘旋在上空,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音凄厉。 齐瑜抬头,望向空荡的天空,“也难怪大哥这么着急,这冬天都要过去了…” 魏国使臣初春就要来到。 齐瑜落座在江南竹对面,她似有触动,自语道:“不知我还能在这里度过几个冬。” 江南竹并没有安慰她,因为见到了齐瑜通红的双眼,所以他不愿说假话。 江南竹道:“殿下应该知道,大殿下去为五公主求情了。” 提及齐璇,她卸下了一身的刺,“是。我五姐姐被关禁闭,我姐姐也就是大哥的妹妹,大哥去求情,难道不行吗?” 夏梅上来送茶,高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江南竹端起茶,茶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就连江南竹的脸庞都感受到了那股潮热。 他问道:“是三殿下让您去找大殿下的吧?让您一定要求他过去。” 齐瑜先是一愣,而后反问:“那又如何?” 江南竹在她脸上只看见了惊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他放下还冒着热气的茶杯,身体前倾,直视那双泛红的眼睛,说话带了刺,“公主殿下,你是不是有些太天真了?” 齐瑜皱眉,她察觉到冒犯,说话声音都大了不少,“什么意思,你要说清楚?” 盘旋在斑竹台上方的鹰再度发出尖锐的叫声,只不过这次,有些威胁的意味在,齐瑜站起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本就因为那意味不明的句话而紧绷着的神经现如今彻底断掉,她勃然大怒,指着高台下侯着的侍女小厮,“快找人!快找人,把那鹰给我射下来!它吓着本公主了!” 高台下的人手忙脚乱,一声长而响的哨声响起,盘旋着的鹰倏地飞走了,齐瑜怔愣着低下头,江南竹吹口哨的手指堪堪才放下,她这才意识到那只该死的鹰是江南竹养的,她正要发作,却听到江南竹道:“您做的事,除了二殿下,您的亲哥哥,还有其他人知道?” 齐瑜的脸瞬间涨红,指尖都颤抖。 看来是真的。 江南竹歪头,少有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大殿下确实一定会帮你,可殿下,这件事,他除了能惹一身的腥,他还能帮到你什么?这不本来就是您自己的事吗?” 齐瑜堰旗鼓息,江南竹继续道:“这件事,公主殿下真的以为是皇上自己发现的吗?” 齐瑜就这么站着,眼眸微动后是漫长的死寂。 江南竹摇摇头,“殿下,您真的很单纯。单纯这个品性单独看来,确实是好,可若是因为单纯而伤害到他人,那么,单纯无害也是作恶。” 江南竹站起身,轻按着齐瑜的肩,让她坐下,齐瑜如木偶一般,身体僵硬。 “二殿下和贵妃娘娘或许希望你能单纯一辈子,有些话不便于对您说,可我觉得,有些事您也应该懂得了,人不能一辈子生活在那个茧里,人不是虫,待在茧子是不能能成蝶的。” 齐瑜眼中终于出现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她有些急切,急切地想要知道事情的答案,“你是说,是我三哥…我三哥是故意让我找大哥的?” 江南竹不说话,但齐瑜在他眼神中找到了答案。 齐瑜颤着声问:“所以,所以,其实是我…是我害了我姐姐?” 江南竹又恢复到如常温和的神情,温声道:“殿下,先喝口热茶吧。” 齐瑜没动。 江南竹微微后仰身子,将视线移向远处覆雪未融尽的山,“我不确定,只是怀疑,对于刚刚的那句话,殿下只当是我情急之下的胡乱言语吧。” 齐瑜低下头,扣着手指,小声道:“我,我确实将这件事告诉过他人,可…可我没想到他会说出去,他是我三哥,他很疼我,他还告诉我魏国使臣的……” 江南竹依旧倚靠在木栏杆上,齐瑜的话却戛然而止。 她提着裙角,小跑着下了高台,江南竹看着少女略显莽撞地从院子中跑过,心中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既不得意,也不悲伤。 江南竹并不愿意毁掉一个美好纯净的事物,就像他从未想污染干净洁白的雪,可人在世上活着,就该懂得三个字,叫“不得不”。 江南竹回到屋子里,明井对着棋盘还在思索,江南竹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一颗白子。 江南竹的指尖掠过棋盘上的棋子,“若是局面的不稳定因素太多,就要追根溯源……” 移动的指尖顿住,那枚白子落下,“从源头掐断。” 棋局豁然开朗。 第68章 理趣园漫步随谈 雪兴许明天就化完了。 枫树上还留着一层薄雪,像是用来遮树枝上已经光秃秃这一事实的羞。 江南竹正往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挂灯笼,夜幕四合,灯笼的柔光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笼住。 但似乎失败了,江南竹还是显得很冷清,像是六月下雪的不合时宜。 齐路示意春松和冬菊不要惊动他,而后缓缓走过去,轻轻捉住江南竹的手,“做什么呢?” 春松与冬菊二人对视一眼,都退了下去。 江南竹转头,也不管人有没有走净,不管不顾地捧住齐路的脸,鼻尖相碰,他坦然笑道:“挂灯笼,觉得这棵树很有意义。” 齐路才想起,他第一次吻江南竹,就在这棵树下。 他转过头看去,那原先到了夜晚就隐在暗处的枫树,在那一角挂着的灯笼的映照下,连枝头上的一点雪都隐约泛着亮。 齐路牵起他的手,一声不吭地往外院外走,江南竹也一声不吭地跟着。 到了理趣园,行到一处偏僻的一棵梅花树下头,江南竹道:“是我做的。” 齐路松开手,江南竹的手顺势无声无息地落下。 江南竹深知,他同齐路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他心中储存的感情太少,只够自己喜欢的人分,可齐路不一样,他心中的感情如浩瀚天地,他占一些,齐玟也占一些,齐瑜也占一些,甚至齐国每个人都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地。 “其实,我不太能够明白你…齐路…” 这是江南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齐路定在原地。 他在期待着江南竹后面的话。 江南竹少有的失控时刻,是齐路觉得最难能可贵的,只有在这时,齐路才觉得他在和真正的江南竹对话。 “但是我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这是最好的结局,你不用受到伤害。” 齐路不止一次觉得,江南竹几乎将他这张脸利用到了极致。 江南竹微微扬起脸,好看的眉毛蹙起,眼中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眉眼间都流转着脆弱的神色,只这眉眼就足以把齐路任何的话都堵住,偏偏他又站在一个有光的地方,光与影的交错下,他的下巴显得更尖,一副可怜巴巴的病美人模样。 第69章 江南竹伸手,勾着齐路的衣襟,齐路被勾着靠近江南竹的脸,江南竹低垂下眸子,“就算我错了吧,你能原谅我吗?” 江南竹最终还是为自己套上了一层柔软。 齐路狂跳着的心脏终于趋于平静。 江南竹再抬眸看向他时,齐路神色中的那么一点惊讶和期待已然褪去。 齐路直起身,二人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远。 这样的情况有些频繁了。 江南竹想。 齐路会在他一句话之后突然露出那样的神色,失望?还是难过? 即使是很细微的神色变化,一向很会看脸色的江南竹还是捕捉到了不对劲。 他还尚未从思绪中抽离,齐路在一旁已经闲聊似的说起话了。 “齐瑜和亲,我明白是皇上所认定之事,但我总惦记着,想着能不能再多挣扎一下,哪怕有一点的机会,我也不会放弃,很多人说我莽撞,说我有恃无恐,说我自大妄为,但旁人怎么说我不在乎。过去的年岁里,我已经过够了看旁人眼色的日子了。那样的日子,我生不如死。” 齐路转过头来看着江南竹,江南竹也看着他,齐路的脸总是冷着,话语很少,硬邦邦的,叫人看着难以亲近,但其实,他一直有一颗炙热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炙热。 “我珍惜身边的人,珍惜他们对我的感情,齐瑜是个好妹妹。你知道的,只要朔北需要我一天,我就永远不会在下一天死,所以在这期限内,我想要尽全力去帮助他们。江南竹,你没错,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说到此,齐路哽了一下。 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他想。 为了活着吧。 江南竹为了活着,似乎可以做任何事,他甚至可以对假装爱人信手拈来。 齐路继续道:“站在你的位置上,这是你的自由,可站在我的位置上,这也是我的自由。” 江南竹眸光微动。 齐路是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 逢场作戏多了,江南竹就快分不清自己的真心和假意了。 他是一个蚌,也曾打开自己,将自己内心的珍珠示于他人,但却因此被撬开蚌壳。 他被毁坏,被夺走自己的珍珠。 可时过境迁,现在,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中,是否在孕育着一颗新的珍珠呢? “我知道齐瑜在进宫之前,只见过你。” 江南竹道:“我没想瞒着你。” “我只是让她看到事情的真相,她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们给她塑造的世界里,她应该知道真相,她也该知道她的天真伤害到了他人。” 齐路没有说话,他承认,齐瑜天真且单纯,哥哥们动辄就要血流成河的勾心斗角在她眼中不过是玩闹。 当然,他们曾经也从未想要把这样肮脏且血腥的事带到她面前。 可齐琮违背了这个默认的规矩。 齐琮开始利用自己曾疼爱过的妹妹对齐胤下手。 这也意味着,关于这皇权的争斗进一步恶化,再无亲情和情分可言。 齐瑜主动担下过错。 这并不是仁惠帝想要听到的。 她说愿意去往魏国和亲。 这才是仁惠帝想要得到的。 仁惠帝喜欢看到他人表面自愿的屈服,他总是这样,他不想去细究这表面下的其他。 表面的愿意不就足够了吗? 既不会有损他仁慈皇帝的形象,也证明了他的地位。 他的心中太虚了。 所以总要依靠他人的服从来撑起表面的威严。 江南竹并不妄图说服齐路,他只是想要开解他。 告诉他,不是万事万物都会有个好结局。 齐路,只要尽力而为即可。 江南竹仍然看着齐路,齐路却将眸光落下,似在思索。 尽管常年在战场上,鲜言寡语的,但齐路看着并不太过老成,大概是因为他年纪还尚轻,因为那句话,他现在正皱着眉头。 齐路思索的问题本就是没有对策的,于是,齐路眉眼间的不解最终还是被郁闷取代。 齐路比他高,江南竹是微仰着头的,这样倾斜向上的现状中,江南竹看见了齐路背后的天空,这么大的天空上,只缀着几颗星,空落落的。 江南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也空落落的。 于是,江南竹空落落的手牵起齐路的,他笑了一声,“你怎么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齐路有些不解。 江南竹耸耸肩,“我还以为你劝我的时候就该知道答案了呢。” 江南竹拍拍齐路的脑袋,自然无比,“你说你要给我自由,那齐瑜呢?她难道就不是一个人吗?你不该让她知道真相,而后自己去选择吗?你以为的为她好,如果是要以她的亲人为代价,你认为,她会想要这样的好吗?” 齐瑜自己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不会。 所以她宁愿自己去魏国和亲。 江南竹知道齐路也知道了答案,他晃了晃拉着齐路的那只手,歪头看着齐路道:“回去睡吧?我好困。” 于是二人又重新走上了来时的路。 并不远,他们很快就能走回去。 第69章 年三十再请客人 魏国的使臣来的那天是大年三十,像是故意要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让人不快。 院子里千灯节时的灯笼尚未摘下,又添置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灯笼,就连那棵光秃秃的枫树上也挂满了彩条,风一吹就沙沙响。 高河宴为江南竹把脉,结束后,他拿下帕子,神情和他每次把脉一样,无波无澜,什么也看不出。 江南竹知道那死水一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没有任何好转迹象。 江南竹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 他将最后留下的那颗药交给高河宴,就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最大凭证。 高河宴说有可能调配出解药,但可能要花费上十年。 十年? 兴许他哪次发病死了也不一定。 即使心中翻涌着再多情绪,江南竹面上依旧笑盈盈的,起身道:“多谢。” 他昨天刚熬过一场,今天懒懒得不愿动,偏偏晚上又要去招架那些烦人的人。 齐路看他面皮都透着不正常的白,走过去道:“晚上你不用进宫了,我事先同宫里说过了。” 本来已经平躺下的江南竹打了个滚,侧起身,旁若无人地握住齐路的手,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 齐路还顾虑着有人,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没成功。 “真的。” 高河宴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要见这副场面,和药童尴尬地对视一眼,忙不迭地就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本就没什么顾忌的江南竹更加肆无忌惮,手指蜿蜒向上,把齐路的袖子往上扯了扯,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牙印——江南竹咬的。 江南竹抬眼看齐路,挑眉笑道:“我可不会道歉。” 齐路不作声,就这么看着他。 江南竹低下头,在齐路的视线中露出后颈,一片雪白上是密密麻麻的淤青,“扯平了。” 齐路的脸有点发烫。 这些痕迹像一个引子,诱使他去想起曾经关于这脖子上淤青的一切场景。 他已经尽可能克制了。 江南竹直起脖子,用那双笑意很深的眼睛看着他,“大殿下是小狗吗?嘴里总要叼着点什么?” 江南竹的话语明明很恶劣,但面上却带着纯良的笑,好像他真的只是单纯好奇。 齐路拿他没办法,于是只能评价道:“你很适合去唱戏。” 江南竹垂眸,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半晌,点点头道:“也不是不行,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打赏银子给我。” 然后齐路就不说话了。 江南竹自知得逞,凑上前去亲齐路紧抿的唇角,“只给你一人唱戏,怎么样?” 齐路想要回应时,他却用手臂将二人隔开,“不逗你了,把药箱拿来吧,我给你上点药。不能让咱大殿下的身上再多添伤口了。虽说大殿下身材好,不在意这么些伤口,但一个大将军,手臂上留下咬痕,要是被下面的人看见了,多不好。” 齐路申时进宫,江南竹待在府邸中装病,他特地坐在窗口——他已经几天没见着明井了。 明井从训练的大营中回来是申时末。 江南竹靠在窗口,明井刚进院子就被他捉住了,“明井。” 明井抬起头。 江南竹没看他,只翻一页手中的书,“你回来的是一天比一天晚了。” 明井走过去,江南竹放下书,打量着他,“又长高了不少,”而后很满意地点点头,“看来送你去练武是对的。” 江南竹问他,“为什么不把左都督请来府里守岁?他在这京都也没几个认识的人。” 见明井不搭话,江南竹心里有了答案,“你不必害羞,我让春松去请,以大殿下的名义。” 第70章 明井侧过脸,“我并不想请他,他很坏。” 江南竹笑着打断他,“那你为什么不在我说要请之前说?我话都说出口了,春松都听到了。” 一旁的春松也憋着笑。 明井吃了瘪,江南竹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好了,请就请了,虽然他坏,但也不是你师父吗?就当报答师恩了,如何?” 明井抿嘴,“殿下,你变了。你的话多了,也会开玩笑了。” 江南竹先是一愣,而后笑道:“大概是懂得了要及时行乐的道理。” 明井细细想来,左临风确实没地方去,他在京都唯一相熟的周庭光被齐路带着进了宫去,他自己在京户所被排斥,这样进宫的好事又轮不着他,他孤身一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闲逛。 春松在千户所没找着他,江南竹又让明井去找。 明井原以为左临风在平日与周庭光喝酒的酒楼喝闷酒,只是还没进去,就在明月教坊门口看见了他,他正被几个姑娘拉扯着要进明月教坊。 明井跑过去,从那两个姑娘手上将人扯了下来。 绿衣姑娘见明井生得好看,衣裳又花里胡哨的,以为他是来和教坊抢生意的,竖起柳眉道:“小弟弟,怎么能在人家门口抢生意的啦!” 明井嘴不够伶俐,又不好意思和姑娘们争辩,就只一个劲地问左临风:“你和我走还是和她们走?” 另一个姑娘眼见着左临风不错眼看着来拉人的明井,生怕好不容易碰到的一个客人也跑了,赶忙一只手指着明井,恐吓道:“你是不是碧玉斋的?不能仗着年纪小,脸又嫩就来抢人呀!” 明井面皮薄,两个姑娘还没说两句就把脸红了,见状,左临风赶忙拉来两个姑娘的手,道歉道:“真是抱歉,这是我弟弟,叫我回去吃饭呢!” 两个姑娘掐着腰,看看明井,又看看左临风,那个绿衣姑娘性子明显泼辣许多,冷声道:“是不是弟弟,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哦!” 左临风被明井扯着,往一处巷子里去,他双手还不住地向两个姑娘合十赔罪。 终于把人拖到巷子里,明井面上的热辣还未消,怒声道:“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左临风也摸不着头脑,随口道:“风雅之地,怎么就去不得?我去听个曲子不行吗?” 左临风问:“你找我干嘛?” 明井瞥他一眼,发现他正很认真地盯着自己,等着自己的答案,眼珠子晃了几下,半天才道:“大殿下叫你去守岁。” 左临风皱眉,“我知道啊。” 明井一时尴尬起来,“你知道?” 左临风点头,“听你提起过明月教坊的栗子糕,我正打算带些过去,哪想到一到教坊外头还没进去,就被你给扯住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默默然半天,明井扯住要动作的左临风,“你干嘛去?” 左临风指了指明月教坊,“我进去买栗子糕啊!你在外头等我。” 明井没松手,刚才的尴尬还历历在目,“你别去了,你,你直接随我回去吧。” 左临风挠挠头,“空手去也太不好了。” 明井犹豫片刻,道:“那你就买些酒带过去。” “南安王也能喝酒吗?” 明井心中冷笑,“可不止是能喝,把两个你喝趴下都是能的。” 明井此时只想快些走,拉着他匆忙往外赶,连声道:“能的!能的!” 第70章 除夕夜尘埃尘世 满院子火红,桌子支在外头。 春松、夏梅、秋竹、冬菊都在,左临风手中抱着个和他头差不多大的馒头,啃了一口,嘴里塞得鼓囊囊的,说话都不太清楚。 夏梅戳戳春松,“他说什么?” 明井侧过脸,“他问殿下在那台子上干嘛呢?” 左临风把馒头咽下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夏梅凝眉想了一会儿,“是在等大殿下吧。” 秋竹点头附和,“应该是。” 左临风指着自己手中巨大的馒头,对着春松,“蒸这馒头也太大了!” 春松看他一眼,“是小君要蒸的,取个团团圆圆的寓意,用刀切开,一个人拿一些,大家在一起,才叫团圆。” 左临风“啊”了一声,“那这不就是我一个人团团圆圆的意思了?这寓意不好,你们一人扯一些,吃一口也好嘛。” 他指指自己没咬过的一边,“这边我没吃过。” 夏梅有点嫌弃,“我们才不要,你给明井吃。” 明井回头对着夏梅呲牙,“我也不要!” 左临风问他,“真不要?” 明井刚要开口,那一点白软就塞他嘴里了,他咬到了左临风的手。 “嘶——” “活该!” 明井评价道。 左临风若无其事地又继续往嘴里塞馒头,“一定要等大殿下回来吗?他一个人在那台子上不无聊吗?都要成望夫石了。” 明井瞪他,“又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样,一会儿没说话就躁得不行。” 左临风不高兴,点明井的脑门,“我是你师父!尊师重道不懂吗?” 夏梅拱火,“对呀,明井,不懂尊师重道吗?” 明井把他们两个人一一瞪过,而后鼓着脸,不再说话。 一向少言少语的冬菊观察了明井半晌,开口感叹道:“明井两颊上的肉消了好多。” 秋竹道:“确实,都不那么可爱了,但还是很漂亮,明井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了。” 左临风这才又重新注意明井的脸。 小孩子长得也太快了,不到一年,他脸上的嫩肉就褪去了许多,个子也直直地向上窜,左临风想起千灯节那天,少年风姿,惊鸿一瞥。 于是左临风很真诚道:“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明井的心很乱,他不敢抬头看月亮,生怕看到左临风的一点点轮廓,于是他低下头,只盯着月亮落在院子里的影,然后他发现,自己心中连一个月亮的影子都容不下了。 齐路回来前派六子回来通了消息,四个姑娘都散开去准备守岁的果食了,左临风拉着明井玩翘木片。 齐路的脸上有几寸阴影晃过,他仰头,看见挂在斑竹台上的灯笼被风吹动,颤巍巍地抖动几下,江南竹的脸在这明暗替换下出现了片刻。 齐路维持着姿势。 灯笼在期待的目光下又左右摇摆了几下。 江南竹睡着了。 齐路登上斑竹台——这个他唯一一次能为人称道的奢侈行为。 可以说是俯瞰整个都城,灯烛点燃了整座城,城中的一切似乎都被点亮,只有这一方之地的高台上是昏暗的。 被有意挂在外面的灯笼、空无所有的桌子…江南竹双手交叠,垫在尖细的下巴下,是一个眺望的姿势,但他似乎睡熟了,脑袋向一边歪着,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周围唯一的亮大概就是还噼里啪啦燃着的火炉,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跳动。 齐路叫醒他,“要去守岁了。” 江南竹很缓慢地转身,未束起的发丝落下,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蔓延到半个身子。 江南竹看上去很脆弱,他的手腕很细,细到齐路只用一个拇指和食指就能完全握住,但他并不轻,齐路曾在朔北听到过一句话,“骨头重的人,不管多瘦也不会轻。” 江南竹从来没有放弃过生的希望,哪怕他被折磨到毫无尊严、毫无意识,他也还是在求生。 江南竹的衣襟微松,齐路顺着领口看见里面,他看见薄薄的一层肌肉,起伏很小。 齐路想起那个突兀而暧昧的晚上,看起来大胆且肆意的南安王探出头去欣赏少年的身体,他说了一句,“曾经我也想练得肌肉似红银…” 他不是在开玩笑,只是以他的身体状态,恐怕再也练不出那样的身材。 他们并肩下了高台,踏入光亮的瞬间,不远处的明井输了他的第四局,左临风拉着他说还要来第五局,春松和夏梅把果子摆上桌,六子问秋竹现在是什么时辰,冬菊回答了。 江南竹露出一个笑,对他说:“这会是一个很快乐的晚上。” 除夕夜宴散去,魏国来的两个年轻使者不顾使臣的阻挠,相约着去看中原地区的除夕。 他们魏国那里也过年,也是热热闹闹的,但不像中原地区这样,一群人攒聚在一条小街道上,彼此挤呀挤呀的。 格勒拉着自己的哥哥,他指着天边飞起的“火”,“那里!” 苏日被他拉着手,顺着人流,一直到一个桥底下。 他们都穿着齐国的衣裳,格勒说中原话有口音,怕被发现,于是只附在苏日耳边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苏日也不知道。 宛如浴火重生般,手持火棍的那人隐藏在熊熊燃烧的火中,火焰消失时出现,火焰四起时被淹没,那冲天而起的,与其说是火光,倒不如说是火与灰烬的结合,只是那火焰托举着的,不是燃烧殆尽的灰色灰烬,而是宛如星星般的点点,向上浮动,而后消失在漫漫寂寥的夜里…… 第71章 格勒说,“是天上的火种吗?看上去要比其他火焰温和,或许凤凰就是从这样的火焰中涅槃重生的。” 苏日问他,“你很喜欢吗?” 格勒眸中还映着火光,他笑着点头,“喜欢。” 苏日说,“这样绝妙的场景,希望我们的后代能够天天欣赏到。” 格勒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哥哥——苏日,是魏国坚定的主战派,是皇后薛城湘很器重的武将。 格勒不是,格勒觉得如果一定要为自己安一个派别的话,那么,他应该是稍微温和一些的主战派。 因为他哥哥是主战派,所以他也应该算主战派,但他并不喜欢战争,所以他比哥哥这些主战派要温和些。 苏日问他,“对吗?” 格勒点点头,而后转头看向攒动的人群。 他们或笑或闹。 我们都是人,只是外表有差异罢了。 格勒想。 对吗? 格勒其实也不知道。 他不懂,大家就这么和平相处不好吗?他们有大漠、有草原、有牛羊,为什么还要去贪恋别人的东西呢? 格勒觉得自己和哥哥是不一样的,比如格勒见到这样的美景,他只想要欣赏,而苏日却想要据为己有。 格勒有些茫然,格勒和苏日都是羌族人,他们羌族有神女,神女说过,战争只会带来灾难。 羌族有神女,她恩泽万民,号召爱和安宁。 她选中圣女,但格勒没见过圣女。 他出生后就再没出现过圣女了。 但他听奶奶说过,他们这一脉中出过圣女,叫乌尔达。 只是有年,羌族受不了饥荒的折磨,圣女乌尔达站出来,说要去往齐国的宫殿。 她要去那时最强大的齐国取得一点食物。 与其说是上供圣女,倒不如说是卖。 乌尔达被卖到齐国皇宫中,只带了一匹马,他们羌族的饥荒得以安宁度过。 但是后来圣女还是死了,那时所有人都很震惊,她竟然想要杀了自己的丈夫,齐国的皇帝。 可奶奶却很镇定,仿佛这一切发生都是必然,她对格勒说,“圣女都是极为纯净的女子,她们是不能沾染任何尘埃的。” “沾染会怎么样呢?” “会毁灭。” 对她们来说,凡尘的一切都是尘埃。 爱,也是尘埃。 可神女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现世了,她选中的两位圣女,一个死了,一个老了。 神女没有再选中其他圣女。 族群中有人问:“神女到底存在吗?” 有人不满,“为何我们如此虔诚,却依旧得不到爱和安宁。” 所以后来,信奉爱和安宁的羌族也走上了主战的道路。 格勒想起乌尔达的儿子,那个叫齐路的皇子。 羌族并不承认这个皇子,因为他是和他们对着干的。 在夜宴上,格勒忍不住观察过这个皇子,他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确实有他们羌族人的模样。 但苏日十分讨厌他,苏日说:“既然身上流着羌族的血,那就不该把剑对着身上流着相同血的人!” 苏日说,“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去死。 操纵火的人走了,人群散了,格勒同苏日混在人群中。 苏日感叹道:“可惜没有见到南安王。” 格勒从愣神中缓过来,“南安王?” 苏日点头,“是,南安王,皇后殿下总是提起他,我想来看一眼。” 格勒问:“是那个与我们皇后殿下齐名的江南竹?” 苏日冷笑,“只是夸张,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后殿下,更何况是一个名声如此差的王爷!” 格勒认真思索了一下,“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要见他一面,听说他很会跳舞。” 第71章 何温良黑夜烟火 苏日同格勒回去得有些迟。 使臣哥为赞责骂了他们几句。 哥为赞是他们俩的姑父,苏日单膝跪地受训,一副很不服气的模样,因为苏日并不喜欢这位总是顶撞皇后殿下的姑父,格勒倒是无所谓,他脑子里正装着其他东西。 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那就是明月教坊。 他喜好音乐,十岁时他得到过一个笛子,奶奶说那是中原的乐器,格勒宝贝一样地捧了许久。 可魏国的音乐太少了,无论是乐谱还是乐器方面,都少得可怜,而且,近些年,魏国的人似乎都无意于音乐。 比起听一首乐曲,他们更愿意花时间去谈论一个武器的使用。 同行的使臣扎泽为他们解围,“齐国皇帝已经同意将自己的小公主嫁给我们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大使您无须如此紧张。” 哥为赞说:“中原有个成语叫防微杜渐,即使是再小的地方我们也需要注意,更何况,京都里还有那个定国将军齐路。” 扎泽颇为自骄,“再厉害还不是被我们的雄鹰打得受了重伤?” 哥为赞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曾经的雄鹰阿努尔已回到天空,如今再多说也无益,只会打我们自己的脸。” 苏日有些激动,反驳道:“我们草原上有得是好汉子!比齐路高大许多的也不在少数!大使也不能如此说!” 哥为赞冷笑一声,“打仗不仅仅只是凭笨重的身体,苏日,你没有和齐路打过,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你仅仅只是纸上谈兵。” 格勒却在思考其他的东西,“姑父,我想知道,齐国的公主会嫁到我们那里吗?”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是扎泽先反应过来,他大笑几声,其余的人也都笑了。 扎泽道:“格勒,你的想法总是这么小孩!” “公主当然会嫁过去!不然,我们要如何让齐国的人放松警惕!大使,你该好好调教你的侄儿!他和苏日比,简直差远了!” 哥为赞却不以为然,他拍拍格勒的脑袋,笑得爽朗,“扎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像我们一样好斗,格勒这样也很好。他是羌族人,温良是流淌在南方羌族人的血液里的!温良很好,不该被丢弃。” 苏日却生气得红起了脸,“使臣!您不该如此说,就是温良把我们羌族人害惨了!” 扎泽看惯了这位激进的使者同哥为赞的争论,眼见情况不对,适时打断,“大使,该让纳钦将信传回去了!现在还不算太晚,魏国人还在庆祝,时间刚刚好!鹰刚好能够飞回去!” 哥为赞也不愿意和这位激进的侄儿过多纠缠,他很乐意地接受了扎泽的建议,和扎泽一起,离开了这个屋子。 见大使已走,使者们也都渐渐散去了。 格勒牵起苏日的手,温声道:“哥哥,你不该这么顶撞大使。他毕竟是我们的姑父。” 苏日的火气还没消下,他看向无辜的格勒,“你也同意他的话吗?” 格勒摇摇头,“哥哥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苏日把手从格勒手中抽出,“格勒,我并不想要你去顺从我的心意,我要你发自内心地觉得,温良对于我们羌族人,绝非好事。” 格勒垂下头,“我只是觉得那位公主很可怜。哥哥,你知道吗?曾经也有一位齐国的公主嫁到我们的宫殿中,可她死的很惨。她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骨头,最后用自己的衣带子吊死在房梁上……” “谁和你说的?”苏日打断格勒的话,他慢慢逼近格勒,又问了一遍:“谁和你说的?” 苏日的步步紧逼,格勒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他觉得,哥哥在魏国皇宫的这几年真的变了很多。 但怎么办? 哥哥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于是格勒垂下脑袋,最终还是妥协,“我错了,哥哥。” 苏日叹了口气,抚上弟弟的脑袋,“格勒,我们饿死了多少同族的兄弟姐妹,中原人是那么贪婪,他们占了这么多富饶的土地,但凡分给我们一点,我们的兄弟姐妹也不至于凄惨死去。齐国公主死的凄惨,我们的兄弟姐妹又何尝不是?一只小羊的皮就能裹一个人。格勒,你不该和后宫那些妇人们待在一起,这只会让你越来越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格勒点点头,但他还是不合时宜地想起齐国的公主,不仅是那个死去的公主,还有那个将要嫁到魏国去的公主。 齐国的皇帝叫她瑜儿,看上去把她当做珍宝。 这位瑜儿看上去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当听到自己要和亲的消息时,她低低地垂着眼眸走到殿上谢恩,这让格勒想起等待宰杀的羔羊,它们知道了自己的归宿却又无法阻拦,于是只能颤抖着顺从。 她也会死吗? 格勒不知道,他望向窗外,京都热闹依旧。 外头热闹的声音传不到深宫厚墙的宫殿中,齐玟立在真武殿中等候,一旁是文其姝。 嗅到殿中那熟悉的檀香味,齐玟思绪有些飘忽,他扫了眼站在殿里的太监侍女,一无所获后,他收回目光,又瞥了眼文其姝。 第72章 文其姝个子不高,但站得直,尽管是第一次来到真武殿中,她也没有任何的胆怯恐惧,站在这空旷又华丽的殿中并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她衣裳的颜色清淡,配上她那张略显寡淡的脸,像一杯没有茶叶的热水,不加任何雕饰,却让人没法忽视那飘出的热气。 仁惠帝出来了,他果然对文其姝的穿着大加赞赏,这在齐玟的意料之中,他一旁陪着笑,中间穿插点插科打诨,逗得仁惠帝笑两声,算是圆了自己不正经的人设。 这是他与文其姝定下婚约后的第一次进宫。 齐玟能说会演,文其姝也不遑多让,仁惠帝的每一句话,她都能恰当好处地答好,齐玟逗乐时,她就红着一张脸偷偷瞥齐玟,俨然一副倾慕齐玟已久的小女儿家模样。 齐玟虽然算不得多俊朗,但一笑起来还是有迷惑性的,他本就喜欢玩,珍奇宝贝能塞满一整个屋子,在外表上也多下功夫,金玉堆起来的天潢贵胄,通身的气质超过其他人许多。 文其姝号称倾慕齐玟已久,齐玟愿意成全佳话,仁惠帝也乐见其成。 齐玟在他心中的地位同齐瑜差不多,只是齐玟是皇子,不用去和亲,在亲事这一方面他也没有太高的要求。 仁惠帝对亲情没有多么执着,他本以为年纪大了就能多些柔情,可如今身体一日赛一日的不好,他只对这些孩子也是忌惮多过疼爱。 今天的夜宴,齐瑜的亲事算是定了下来,朔北也该消停些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好,连着身体也没有那么疲惫,这才把两个定了婚的年轻人叫过来。 只是没一会儿,仁惠帝就有些累了,他挥挥手,让高保把人送出去。 高保将两人送到外头,他招手唤来外头门口站着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拿着灯笼走近,文其姝看出,齐玟有一瞬的怔愣。 小太监打着灯笼,脊背弯下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认真地做好自己作为“灯架子”的职责。 文其姝像是随口攀谈,“春节后就成婚,时间有些紧,单子我父亲叫人送过去,四殿下记得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上去的人。” 齐玟“嗯”了一声,似乎心不在此。 文其姝还在努力扮好自己的人设,“四殿下今晚要去街上看看吗?听说有火壶的表演,那打火壶的高左岭打火壶手艺世代相传,他走南闯北,恰好今年除夕前夕到的京都,不看可惜了。” 齐玟捏了捏眉心,一副疲倦得不行的模样,推脱道:“不用,今天太累了。” 文其姝状似失望地点点头。 “放烟火了。” 她轻声道。 如彩云般的烟火在黑夜中炸开,无数的星子如雨落下,一切巍峨、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在那瞬时的美丽下都显得十分无趣,此刻,人的眼中都该只有那彩云易散琉璃碎般的光景。 就连平时看着无欲无求的文其姝也扭过头去,看那真武殿方向那一个接着一个升起的烟火,齐玟只看了一眼,就转回了头。 多奇怪,他竟然和那提着灯笼的“灯架子”对视上了,而且还对视了许久。 他认出了这个人。 齐玟有种错觉,在这个时候,除了他们俩,其他人的眼中都该是烟火的亮色,只有他们两个眼中是看不清彼此的漆黑。 耳边是烟花的死去——在空中碎掉化成粉末而后落下的声音。 一旁看烟火的文其姝很可惜似的,“看来迟了。” 她叹气道:“火壶表演该结束了。” 第72章 遣妾一身安社稷 文其姝同齐玟成亲后不久,宫里宫外就忙起了齐瑜和亲的事。 朝中早已乱成一锅粥:公主和亲,诸多事宜,礼部中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和亲一成,局势大变,兵部忙于遣人去朔北交涉军务;嫁到魏国,陪嫁不能少,户部到处挤钱给齐国撑场子…… 一向注重保养的赵贵妃看上去老了不少。 齐瑜不过十六岁。 赵贵妃心疼自己年幼的女儿,私下不知塞给齐瑜多少银子和首饰。 齐玟成婚后的大多数日子里,她几乎整日整夜地待在齐瑜的宫殿里,把齐瑜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上去很难过,也很无奈,她没有任何办法,她的儿子要想当皇帝,而忤逆不孝,是致命的,寒光山上那一局,不仅要张旬以死来偿,更要齐瑜和亲来善后。 皇权就是这样,一族的生死富贵都系于上位者一人身上,底下的人没有任何的安心可言,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至于齐瑜,那也是她肚子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心疼是一方面,放手又是另一方面。 她总是摸着齐瑜的脸,“瑜儿,不要怪哥哥,哥哥也是没有办法,张家…”她流下眼泪,“已经失去你张旬哥哥了,不能再失去你哥哥了……瑜儿,你能够理解哥哥的吧?” 齐瑜像是对这些话语麻木了,她只是点头,赵贵妃把她拥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一如哄幼时的她入睡时的模样,“瑜儿乖…”她压下声音,小声承诺,“等你哥哥成为皇帝,我和你哥哥就接你回来…” 齐瑜很茫然,她不知道齐胤能不能成为皇帝,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她张了张嘴,每次都想问,却又总在斟酌后闭上嘴。 只是徒劳。 又何必。 大哥说她变了,她最初还没觉得,现在她大概感受到了一些,她依旧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但至少从前,她从来没有思索过什么必要不必要。 沈图南和文其姝常来看她。 从前她们三人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在一起,一句话说完都要思索半天。 在她将要启程前往魏国和亲的当天,沈图南和文其姝还来陪着她梳妆。 不知是不是快要离开了,齐瑜无比动容,她拉过文其姝的手,“文姐姐,还好,我看见了你和四哥哥成亲。”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脑的。 文其姝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是呀。你送的那个千翠花冠,我喜欢得不得了。” 文其姝口中的“千翠花冠”都不知提了多少次。 沈图南为数不多地开了玩笑,“你送她的那个冠子可比送我的那个要大许多,公主怎么还厚此薄彼呢?” 大家都装成寻常模样,却都看着很反常。 齐瑜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文其姝失去了从前应对自如的能力,沈图南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 她们二人也只略坐了片刻,就被请了出去,说要她们到外头的城楼上等着。 于是屋子中又只剩下齐瑜。 一个梳妆的嬷嬷说看不清楚,于是一个侍女将窗子支起。 城楼处的鼓声一下子明晰起来,齐瑜看向窗外。 春天真的到了。 外头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都暖融融的,报春的鸟从窗边倏地飞过,如风一般。 齐瑜仰头问为她梳妆的嬷嬷们,“不是说我五姐姐也会来吗?” 梳妆的嬷嬷们正忙着为她戴上巨大的头冠,只应付着,“会的,高掌印来说过了,五公主在外头城楼上等您。” 齐瑜陡然间发怒,将头上的簪好的簪子拔下,掷到桌子上,泪水没有任何预兆,忽地从眼中流下来,“不是说好了吗?!让我们见一面!为什么我五姐姐不能进来?!父皇不是答应我的吗?!” 在这一句声嘶力竭的哭喊后,是满室的慌乱。 嬷嬷们连声喊着饶命,却不敢放下手中的冠子,侍女们只忙着给她补花了的妆,却不问她为什么流泪… 齐瑜的泪水最终被更为厚重的脂粉所覆盖,被扔下的簪子重又回到原位,外头的鼓声也没停,反而更激烈起来。 这是她作为公主的最后一次任性,唯一的代价是她脸上厚厚脂粉下的泪痕。 齐瑜最终还是站到了高台的正中心,那是封帝封后大典才会用的高台,仁惠帝用此来显示他对她的厚爱。 城楼离她很远,但城楼上站满了人。 齐瑜没理会仁惠帝和朱皇后在一旁对她的谆谆教诲,她环视城楼。 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齐璇。 她披着一件过大的红色披风,格外显眼,齐璇的病似乎又重了,她佝偻着身子,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帕子,想要让齐瑜看见她,当她发现齐瑜看见她后,她才终于伸出手,缓缓地挥动了几下。 那个城楼上,站满了她所难以割舍的人,他们离她却是那样的远。 仁惠帝似乎终于因为被忽视而恼怒了,他命人将齐瑜扶上那四面环纱的马车,风只一吹,纱就被掀起,里面一览无余。 像是要拉什么宝贝东西去街上展示。 后面的嬷嬷们催促着,齐瑜最后一次回望,却已看不清城楼上的那群人。 江南竹随着所有人一起挥手,他的目光冷漠而深远。 他耳边传来一句诗。 第73章 江南竹转头,看见一旁念诗的人。 他觉得很有意思,因为这句诗从这个人口中念出来,十分地不合适,就像是乌鸦报喜,喜鹊说悲。 但确确实实是这个人,念出了这句诗。 这个人感受到了江南竹的目光,却毫不遮掩,一如从前,只礼貌地微笑颔首。 江南竹不禁感叹,人是这世上最复杂之物,穷极一生,一个人可能都无法看透另一个人,哪怕他们是莫逆之交、心心相印。 齐瑜起初只是哽咽,直到马蹄哒哒地出了皇城,她才终于肆无忌惮地放声哭了起来。 不过哭了三两声,从那翻涌的红纱间,就伸进一只手来。 是只男人的手。 齐瑜没接那人手中的帕子。 外头传来个男子的声音,“公主,擦擦吧,别花了妆!” 有些熟悉的声音。 只是片刻思索,齐瑜就大胆地挑开纱帘,偷看为她递上一张手帕的人。 年轻的将军抬眸,看见了挑起头纱的公主,她正满脸的泪水,眼神像只怯生生的兔子,在看到他的瞬间,她的脸上忽然绽开笑容,惊喜地喊他:“周将军!” 第73章 江湖梦春寒料峭 春寒料峭。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风一吹,有些刺骨的冷,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裹紧了披风。 文其姝却志不在此,她注意到前面和齐胤正恩爱交谈的沈图南拐了个弯,走到齐璇面前。 文其姝回过神来,耳边果然都是咳嗽声。 原来是齐璇在咳嗽。 齐璇咳得太厉害,冬天都要熬过去的病,在将要回暖的春天竟然严重起来了。 文其姝也走过去,说实话,对于齐璇的重病,她的内心无悲无喜,她与齐璇并无深交,也就不会为她的病多关心伤怀。 她和沈图南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因为沈图南过去了。 齐璇对任何人都很疏远,她似乎不愿意和这皇宫里的人有任何交集,所以她很委婉地拒绝了沈图南的好意。 文其姝目露担忧地站在一旁,齐玟和驸马凌惚交谈着,齐玟言辞间说要把那株百年雪参送过去,驸马连连道谢。 文其姝注意到齐璇身上那件做工粗糙的披风,那是凌惚从一个粗使的丫鬟那里弄来的。 齐璇在殿外的风中等了许久,仁惠帝才遣了个小太监来告诉她,她不得入内殿,只能站在城楼上,齐璇怕齐瑜在满是人的城楼上看不见自己,急得团团转,还是后来凌惚想到了这么一个办法。 仁惠帝自然是不满的,但是不满又能如何,这个女儿如今走三步咳一下,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要是真折在自己手里…… 仁惠帝并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 凌惚褪下自己的披风,搭在手臂上,打算将齐璇身上那不合时宜的红色解下来。 齐璇感受到他的动作,笑道:“差点忘了。” 红色的披风被解下,文其姝瞧见了齐璇里头穿着的衣服,少有精致华丽。 可惜了。 齐瑜并未看到。 凌惚给齐璇披上自己的披风,齐璇脸上染上了些红,不知是咳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含笑环顾四周,“见笑了。” 齐玟道:“这有什么好见笑的?五妹妹和驸马恩爱,我们做哥哥嫂子的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笑?” 齐璇垂下头,又咳了几声。 凌惚扶着齐璇,满是歉意,“七公主远嫁,贵妃娘娘想必也多伤怀,我和璇儿还要去贵妃娘娘那里坐坐,就先行告辞了。” 沈图南道:“是我的不是,拦着五妹妹,在这风口站了如此久。 齐璇无心招架,凌惚又客套了几句。 众人让开路。 “沈姐姐。” 沈图南停住步子。 文其姝笑得得体,“能否请沈姐姐一叙。” 她们又去了从前听说书的那家茶馆,二人被引到二楼的上座。 今天茶馆讲的是红玉江湖记。 “昨夜里红玉遭抄家,今早,一匹马下了南边……” 文其姝问沈图南,“姐姐是生我气了吗?” 她成亲时,沈图南过来了,但也只是略坐了一坐,后来她曾约着沈图南一起去齐瑜那里,却是一路无话。 为了方便,二人都换了衣裳,恍惚间,还有从前少女时光的样子,沈图南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交握的手上,她坦然承认:“是。” 她转头,冲文其姝莞尔一笑,“你该早些来哄我的,其姝。” 文其姝把头靠在沈图南的肩上,“姐姐,我错了。” 沈图南摸她的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文其姝知道,但她希望沈图南不要说。 文其姝有自己的答案。 但沈图南还是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若真的喜欢四殿下,你该同我说的,你是我的妹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赞成你。” 她总是如此坦诚。 坦诚有时也并不好,它有的时候也会堵住一个人的出路。 沈图南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文其姝总是如此想。 要是她不出生在沈家就好了。 文其姝闭上眼,台上的说书先生讲到红玉因痛苦而决绝地与故人分离,他站了起来,大喝一声,“且看她——转身一把泪,故人长绝!” 文其姝问:“真的吗?” 沈图南只当她在撒娇,应道:“当然,不听了吗?” 文其姝叹口气,“姐姐就喜欢听这样结局不好的故事。” 沈图南用手指轻轻点文其姝的眼皮,逗她,“哪有这么多结局美好的故事,倒不如多听些不好的,我宁愿早些认清,早些解脱。” 文其姝微微睁开眼,看见那台上的其貌不扬的说书人坐下来,频频顿足,似乎在为这一对才子佳人惋惜。 “怎奈红玉已是戴罪身!从前种种都作罢,江湖儿女不谈从前情!” 文其姝意味不明地笑一声,而后闭上眼,不再看去。 江南竹挑开帘子,瞧见齐琮的马车匆匆离去。 他冷眼道:“没想到有比我们俩还急匆匆的。” 而后问道:“周庭光这事,是齐玟促成的吧?” 齐路瞥他一眼。 他知道这句话别有深意。 齐路不答,江南竹叹口气,却继续阴阳,“这可是个肥差!只是没个五六个月回不来,他能不能和你一同回朔北还是另一话说。” 齐路见江南竹这阴阳怪气的样子怪稀奇的,于是故意道:“小四看重庭光,捡几个肥差给他也是应该的。” 江南竹托着脸看向窗外,闻言,一边眉毛挑起来,“四殿下确实是个大善人呢,也难怪大殿下如此信任他。” 齐路轻轻笑了一声。 江南竹这才反应过来齐路刚刚话语的目的,他放下帘子,坐直了身子,轻咳了几声,正色道:“齐琮抖出将齐瑜装病的事,害得齐胤送出了自己最疼爱的亲妹妹,两人这次也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寒光山上那一次,真是个好局,既不动声色地除了张旬,又激化了这两人的矛盾,一箭双雕。看来四殿下的麾下,确实收下了一员大将。” 齐路即使对齐玟的手段不算喜欢,但也不得不承认,齐玟确实适合做皇帝。 他有足够的能力,足够心狠,也足够无情。 至于文其姝,齐路不禁把头靠在马车壁上。 这两个心狠手辣的人在一起,也算是相配。 江南竹抚上齐路的手,齐路睁开眼,江南竹看着他,目光像是要往他的心里钻。 “齐路,我不清楚你到底知不知道,或许你一直都知道,齐玟是一个毫无顾忌的人,寒光山那次,不可能没有人怀疑没有第三股势力,他们不会怀疑齐玟……”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江南竹知道了答案。 齐路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冷笑两声,松开手,坐直身子,“你还真是伟大。” 江南竹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齐路,但他的话语依旧清晰,“我不懂你,但我依然会支持你。” 马车晃动,铃响叮当,似乎进到了一处巷子,车铃幽远回荡。 齐路突然俯下身子,江南竹赌气似的向后仰,故意要躲他,而后,车身陡然一震,江南竹不防,向前倒去。 外头的六子连声道歉,“这路上有个缺!我没瞧见!殿下小君还好吗?” 江南竹正好跌在齐路的怀里,两只臂膀绕在他的肩上,他面无表情地要松开手,齐路却将人在怀里勒紧了。 江南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但有些抖,“无事!” 他在笑。 江南竹一语戳破,“我记得你昨天上朝走的也是这条路。” 齐路“嗯”了一声,而后道:“我知道这里有个缺,我还知道,六子从来不长记性。” 第74章 疑心种谁人真心 第74章 帘外传来六子的声音,“小君,有个姑娘在外头等着。” 齐路看江南竹一眼。 江南竹忙问:“什么样的姑娘?” 六子驾着车,在颠簸中好容易眯着眼看仔细,“是个好看的姑娘!” 江南竹将乱了的头发别在耳后,“知道了。” 江南竹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齐路慢了半晌,掀开帘子看时,那二人已经站到一块了。 齐路对这姑娘没什么印象,但还是觉得六子的话收敛了,这姑娘的美貌,在整个京都都是少有。 齐路看见,这姑娘的眼神掠过江南竹,很轻地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瞬,又挪开,回到了江南竹身上。 齐路不喜欢她投来的眼神,更不喜欢她落在江南竹身上的眼神。 江南竹在这个时候瞧见栎妁,心里就明白个七七八八了。 齐瑜和亲这事,别说明月教坊这种消息灵通的地方了,就是整个魏国都知道,栎妁要想找自己一个人,压根没必要挑这个不恰当的时候。 果然,栎妁姑娘笑道:“我们老板得知大殿下和南安王殿下喜欢吃栗子糕,要人来请。这事本不该由我来的,未免太打扰了,可是由我来,再合适不过了。” 江南竹点头,笑道:“劳老板挂心了,我同大殿下还未用晚膳,正好我也馋栗子糕了,去明月教坊寻些栗子糕也是能的。” 直到齐路走近,栎妁才如梦初醒似的,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大殿下,失礼了。” 江南竹仰头问:“你说呢?大殿下?” 栎妁静静地注视着二人。 齐路的手落在江南竹的耳畔,而后将他落下的头发又挽到他耳后,自然无比,“是想吃栗子糕了?” 江南竹握住齐路的手,要将他停留在自己耳后的手放下,察觉到江南竹的动作,齐路的神情有瞬间的怔愣和惊讶,江南竹笑了下,而后在二人手落下的瞬间,他的手紧扣住齐路的,“是。” 他介绍道:“这是栎妁姑娘。” 是齐玟的人。 齐路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做了一个在江南竹眼中很幼稚的事,他转头,江南竹果然含笑看着自己。 明月教坊里人不少。 彩纱纷飞,一股脂粉味,齐路忍不住屏住呼吸。 栎妁带他们二人在那些晃动的纱间绕了半晌,一直绕到一个紧闭的门处。 栎妁道:“请。” 江南竹推开门,齐玟正坐在里头,他的旁边是文其姝。 二人貌合神离,并没有外头传的恩爱模样。 见人进来,文其姝起身,齐玟没动,江南竹同二人假模假样地寒暄,三个人脸上都挂上了虚情假意的笑,唯有齐路一人,雷打不动地没什么表情。 二人落座。 江南竹开门见山,“周副将的事,是四殿下安排的吧?” 文其姝给江南竹倒酒,江南竹按住杯口,抬头,对着她笑得自然无比,“不必了,多谢四皇子妃。” 江南竹转过头,看向齐玟,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齐路没动,他确实想知道答案。 齐玟不答,江南竹只当他默认,又继续问:“为何?” 齐玟和稀泥,“周副将认真负责,只是缺个好机会,我们既然在一条船上,我给他个好机会,这不是很正常吗?” 江南竹不无讥讽,“真的是这样吗?可京都中的好机会可比外头多多了,四殿下指甲缝里漏一点都够用了,况且,朔北情势危急,战事一旦爆发,周庭光来回几个月,他该如何回去?” 齐玟打哈哈地笑两声,“这不是七妹嫁过去了么?哪里就这么容易打起来?” 这话就太敷衍了,除了固执己见的仁惠帝,谁不知道齐瑜嫁过去和亲这事,连暂缓之计都称不上。 她不过是个牺牲品。 齐玟亲自起身去倒酒,江南竹的手却依旧扣在杯口。 他少有如此决绝且不给人情面的时刻。 文其姝的目光在齐路和江南竹二人间逡巡一遍,唇角微微勾起,并不参与这三个男人的一台戏。 齐玟对江南竹有忌惮,却无尊重,被江南竹三番两次地为难,他有些恼了,“南安王殿下这是怨我没有通知大哥了?可你们做的事,我又得知几何?宋启那事,白胡子老道那事,这两桩事,桩桩件件,你们又同我说了哪桩?” 闻言,一直默不作声的齐路抬起眼,明显有些愠怒,“齐玟!你当你为什么会知道?” 齐玟还是第一次被齐路这样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大哥从没这样看过自己。 “我从未想过瞒着你。” 一句话落,齐玟坐了回去,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 齐玟如何想,江南竹无从得知。 门口处传来声响,一个熟人笑着推门走了进来。 是凌惚。 江南竹倒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想通了。 也是,他一个状元,怎么会因为娶了公主就甘心只做一个翰林院小小侍读呢? 凌惚至,只一句,“四殿下同大殿下说到哪了?”上一个话题便被轻轻揭了过去。 文其姝也含笑道:“还没呢,熟人相见,叙了一会儿旧,凌驸马提醒才想起来。” 这句话倒真有点阴不阴阳不阳,却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齐玟心中冒着的火像落入了一堆湿柴上,想着也起不来。 文其姝再度起身倒酒,这次,江南竹终于松了手。 凌惚熟稔地坐下,齐玟这才干巴巴地开口,谈起正事,“宫里递出来消息,说是郑行川上疏请你回朔北,父皇看到了,这才这么着急将齐瑜嫁过去,想来,也有不想让你回朔北的原因在。” 齐路皱起眉,“郑将军不像是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人。” 江南竹一口闷掉酒,“想是朔北那边出了问题,信息传递有误,不然,又何至于因为这一点小事叫我们过来?” 江南竹说的正是齐玟所猜测的,但他偏偏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说了模棱两可地说了句,“不算是小事。” 文其姝听着觉得有意思,齐玟一直都是一副装腔作势的周全模样,还从来没表露出过这样幼稚的心思,只有这一次,和这两人闹别扭,说话故意驴唇不对马嘴。 这顿饭算是不欢而散,凌惚临时救场,却早早走了,来人说是齐璇又不好了。 齐璇的病是心病,这可比身体上的病要难医多了,说能治好都是假的,不过是用药拖着。 一直到江南竹和齐路走后半个时辰,齐玟同文其姝才出来。 齐玟同文其姝没什么感情,感情可能对于旁的夫妻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他们二人并不需要这样的太过浓烈的东西。 比起感情,他们有更想得到的东西——权势。 明月教坊这道暗门门口是片林子,天黑了,四周一片暗淡,二人也懒得装了,脸上连一丝笑也没有。 他们二人要从这片林子穿到一处客栈里。 文其姝似是在感叹,“驸马待五公主还真是好。” 齐玟很给面子地接了话,“从前一般,不过是碍于身份照顾着,这些日子,眼看着病越来越重,就要回天无力,他倒越发上心起来。” 文其姝又转而言其他,“毕竟是夫妻,总有些情分在。不过,大殿下和南安王殿下的关系确是实打实地好,人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果真没错。” 齐玟目视前方,“你我夫妻若是同心,何愁不能同他俩一样?” 文其姝笑笑,“我们自是一心。只是我今天看见大殿下,发现传言不可尽数当真,传言说大殿下鲁莽妄为不尽是,今天南安王殿下不许倒酒,大殿下竟然是在一旁……” “闭嘴。” 齐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用那双平时用来扮无辜的眼睛死死盯着文其姝,语气生硬,“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文其姝。我娶了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本以为你这么聪明,早就该懂得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 文其姝披着暗黄色斗篷,在稀疏照进的月光下,竟隐隐显出些雍容华贵的气度来,她不卑不亢,迎上齐玟的目光,“殿下。您也知道,我们二人才是夫妻,这样的关系,我全族人的性命都系在您一个人身上,我比任何人都要对您忠诚。” 文其姝向后扫过一个眼神,跟着他们的心腹都自觉地往后退了一丈远。 “我知道殿下您懂得这个道理。” 齐玟在下手时可从来都没有收着。 “您想着真心,可真心本就是瞬息万变的,唯一不变的,只有利益,这句话您应该最懂得。您同大殿下的感情照样也很好,可不也是……” 文其姝适时住了嘴,她走上前,给已经怒意上头的齐玟整理折起的衣领,齐玟额上青筋暴起,他用不可思议地眼神望向这个从前伪装得畏畏缩缩的女人。 他甩开文其姝,“我同大哥的关系,还轮不到你来挑拨!” 第75章 齐玟这次使了十成劲,文其姝一时没稳住,就要摔倒,侍女赶忙上前扶住她,文其姝扶着侍女的手站稳,她心中并无波澜,也没多少神情的变化,她眼睁睁看着齐玟带着人走远。 侍女是从小到大跟着她的心腹,说话也诚恳,“皇子妃又何必惹四殿下生气呢?” 文其姝任她扶着,丝毫没有想赶上齐玟的脚步着急,只慢慢踱着步,“可不是我惹他生气。男人嘛,事情自己做得,别人却说不得。” 怀疑的种子只需要种下,都不用浇水打理,它自会破土而出,最后遮天蔽日。 文其姝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 第75章 残阳后朔北小谈 残阳如血。 一个披甲戴胄的中年男人独自站在苍茫辽阔的黄土地上,不知在向北眺望什么,不远处,一个高大却有些黑的男子小跑着过去,将一封信递到他手上,“大哥那边加急来的。” 郑行川拆开信,徐勿之凑过去,郑行川瞪他一眼,他又笑嘻嘻地把头扭过去,挠挠头,“郑将军,这就算给我看我也看不懂嘛。你帮我看看,大哥在信里提到我没?他有没有说和临风什么时候回来?” 郑行川道:“要是这样的信,也就没有必要作密信加急送来了。” 徐勿之嘿嘿笑两声。 空旷的草地上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黑三!徐勿之!快来帮忙!送个信怎么这么多话!别扰了大将军的清净,就你最烦!” 徐勿之一听这聒噪的声音就知道是谁了,他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头也不回,“你那里不是还有好几个人吗?我好容易休息一会儿!” 郑行川正饶有兴致地听二人拌嘴,闻言立马问道:“黑三,你刚才这拿信的手洗过没有?” 徐勿之不说话,只尴尬地挠头。 郑行川刚抬起手,徐勿之立刻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脖子,脚一抹油,连声道:“我去给阮驹帮忙!我去给阮驹帮忙!” 阮驹跑了几步又停住,她不嫌事大,冲着郑行川喊道:“大将军,黑三刚才去给我们找望月砂了。” “望月砂是什么?” 徐勿之要捂她的嘴,被她死死抓住手,她偏要说出来,“兔子的粪便!黑三亲自到兔子窝里掏的!” 郑行川气得跳脚,喊着黑三,徐勿之却揪着阮驹,好容易才将人拖走。 阮驹好容易从徐勿之的手里把手腕拔出来,她抬眼,很幽怨地一瞥,“我可是在帮你。” 徐勿之白眼翻上天,“怎么帮我?小姑奶奶你不害我,我就求神拜佛了。” 阮驹竖起两个手指,十分得意,“我只说两个字。” 她挑起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唐兰。” 徐勿之“哎呦”一声,黑眼珠从天上落下来,“姑奶奶,不早说,她来了?在哪呢?” 阮驹叹口气,捂住胸口,“我好心好意,却被某人当成是驴肝肺,我实在是伤心难过呢。” 徐勿之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来,“我给你试药一次。” 阮驹再次竖起两个手指,“两次。” “成交!” 阮驹指一个方向,“北城门,她在熬药。” 她揪住又要跑的徐勿之后衣领,“你就不能先把手洗了,你可别用你这双爪子去祸害唐兰。” 唐兰果然在北城门熬药。 徐勿之整理着装,随手捉住一个小兵,“我这个衣服有没有什么问题?” 小兵被揪着衣领子,脸都憋红了,“回徐千户,没…有。” “那脸呢?” “也…没有。” 徐勿之赞赏似的拍拍小兵的肩膀,顺便把自己手心的水擦擦,他双手背后,吹着口哨,不知怎么地,晃着晃着就晃到了汤药的摊子边。 朔北远在边地,昼夜的气温差别大,恰又逢冬春交界,这个时候,最容易得风寒,阮驹开了个防风寒的方子,又向郑行川要了十几个人,一行人便在城的四个方向熬药施粥。 “哟!唐姑娘!真是巧啊。” 唐兰看他一眼,朝他点点头,客气又疏离。 徐勿之有些尴尬,但还是搓搓手,继续道:“那什么,左临风有给你写信吗?” 唐兰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怎么了吗?” 徐勿之口不择言,“嘿嘿,他给我写了信。” 唐兰实在琢磨不透徐勿之。 就行为来看,唐兰能明显感觉到徐勿之对自己有好感,但就语言来看,唐兰觉得实在很难证明徐勿之对自己有好感。 左临风是她从小定了娃娃亲的人,这事大家基本上都知道,可徐勿之似乎并不在意。 如此,唐兰只能把他当成是一个举止奇怪的男人来看待。 唐兰十分随意地回了句,“是吗?” 徐勿之碰了一鼻子灰,难免沮丧,唐兰熬好了药,摇响铃,很快,药摊子前就围了一大堆人。 “我来帮你。” 唐兰一扭头,徐勿之不知从哪里拿了个勺子,笑嘻嘻地朝唐兰挥挥,有些傻气。 旁边的男人“哎呦”一声,“这位大兄弟!你勺子上还有汤药,都甩我脸上了!” 徐勿之忙放下勺子,点头哈腰,急吼吼地低下头,“真是不好意思,哎呦您看我,我给您擦擦哈!” 弯着腰寻觅半天,也没找到个干净布,唐兰递给他一张帕子,徐勿之抬头,唐兰正看着他,颊边两个小小的酒窝,“用我的帕子吧。” 徐勿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 唐兰转过头,面前是一对母女,唐兰舀起汤药,嘱咐了几句。 徐勿之的方向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诶大兄弟!你怎么把帕子自己揣起来了?你看我这脸…我这脸上还黏糊糊的!” 徐勿之都要跪下来了,自以为很小声道:“大哥,大哥,您别说了,我把衣服脱下来给您擦?成不成?” “姐姐。” 唐兰应声抬头,小女孩怀里抱着一碗汤药,正盯着她,“你笑起来真好看。” 小女孩的母亲冲唐兰笑笑,唐兰摸摸小女孩的头。 夕阳终于落下。 阮驹从东边过来,她搭上唐兰的肩,“唐兰,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药材出了点问题,也不至于到这个时候。” 唐兰莞尔一笑,“我才是真要感谢你,你不嫌我烦,还肯教我医术。” 阮驹瞥徐勿之一眼,“我们营帐那里今天烤羊肉吃,就那个坡,一起去吃呗!刘斐可会烤肉了,你去了,我给你一只羊腿!怎么样?” 徐勿之在一旁,刚要开口,被阮驹一个眼神瞪回去,他只好抿着嘴,偷摸摸地看唐兰的反应。 唐兰只犹豫了一会儿,而后道:“好,不过我得先回去告诉我爹。” 阮驹拍拍唐兰的肩,“好嘞!你放心,那口味,绝对不让你失望!” 人都走远了,徐勿之用手肘碰了下阮驹,阮驹“啧”了一声,扬声喊道:“唐兰!” 唐兰转过头,阮驹挥挥手,“我们等你啊!一定留个羊腿给你。” 唐兰笑着点头。 朔北的夜并不算黑沉沉,像是随意挥洒了点墨后晕开,再撒上一点金粉。 这处山坡是他们最喜欢来的地方,离星空很近。手可摘星辰,大概就是如此。 刘斐还在仔细地看着火,他抬眸,眼见徐勿之一副不值钱的样儿,他戳戳一旁的和贝子聊得正欢的阮驹,眼神示意了一下。 阮驹道:“黑三,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儿!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让你说话吗?” 贝子举手,阮驹拍拍他的头,“这么积极?那你说吧!” 贝子说,“因为你想不让黑三说话就不让他说话。” 徐勿之呸呸呸几声,“阮驹,你看你都把贝子教成什么样子了?还黑三,黑三是你叫的吗?” 阮驹把乱躲一气的贝子塞到身后,“这能怪我吗?能怪贝子吗?你去怪左临风,还不是他起的。” 提起左临风,徐勿之叹口气,而后仰天灌口酒,“临风、大哥、三万要是都在就好了,之前多热闹。” 提起葛三万,阮驹也沉下脸来。 齐路和左临风或许还能回来,但葛三万,却再也回不来了。 葛三万、徐勿之、左临风这三人曾经要好的能穿一件衣裳,只是后来葛三万为了救左临风,在陵越一战中战死了,这不仅是左临风的心病,也是大家的心病。 刘斐忙招呼道:“好了好了!马上就能吃了。这东西我可弄了好长时间。” 徐勿之又张望起来。 阮驹把他脑袋按下来,“放宽心!她一定来!” 徐勿之接过刘斐递过来的羊肉,蔫蔫的,“那可不一定,她爹管她管得可严了,你都不知道,我上次…” 话音未落,唐兰出现在山坡的一边,她换了件浅绿的衣裳,笑着对阮驹招手。 第76章 徐勿之又开始挠头,但这次,他头低得有些过分了,都要钻到地底下了。 唐兰探究似的看徐勿之一眼。 阮驹知道徐勿之是什么鬼样儿,指不定脸又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她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啊,大概是在抓头上的虱子。” 唐兰抿起嘴,果然也笑了起来。 徐勿之猛地抬头,没出意外,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贝子大惊,“黑三!你都要把自己憋死了!” 徐勿之动手要抓贝子,阮驹见怪不怪,刘斐递给唐兰一个羊腿。 阮驹问:“怎么样,你爹同意吗?” 唐兰摇摇头,“我爹很古板。” 阮驹叹气,“之前我还羡慕有爹有娘的,可现在看来,也并不是那么好。” 听见唐兰说话,徐勿之放开在地上沾了一身干草的贝子,坐正了身子,一脸严肃道:“女医师确实难。你都不知道,阮驹最开始给那些男人治病时,那些男人一个个眼睛都放光!不过还好阮驹长了张嘴,唐兰,我支持你,但你要是也当了医师,记住不仅要和阮驹学医术,还要学她那张嘴,有人和你搭话,你就问他是不是在解手上有些问题。” 唐兰不懂,“为什么?” 贝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刘斐憋得面容都有些扭曲。 徐勿之也忍着,勉强道:“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阮驹诧异地望他们一眼,觉得他们的这些动作未免夸张,“小题大做!我这是话糙理不糙!唐兰,你都不知道,那男人四十好几了,都能当我爹了!” 唐兰也笑起来,“阮驹的嘴也太厉害了。” 徐勿之拿走刘斐刚烤好的一条羊腿,要递给唐兰,唐兰手里握着一个,还没吃完,她摇摇头,“我吃一个羊腿就饱了。” 刘斐斜斜睨徐勿之一眼,转头对唐兰道:“唐兰,你要当心的第一个军营的崽子就该是徐勿之!他可是个恶霸!” 徐勿之又把羊腿塞回刘斐手里,嘴里还念念叨叨,“我这不是借花献佛嘛。” 刘斐冲他呲牙,接过本就是自己的羊腿,恨恨地咬一口,“你怎么不自己烤?” 阮驹道:“你又不是没吃过他烤的。” 刘斐这才安静下来。 郑行川来的时候,众人都吃了个七七八八了。 他笑问:“怎么都不等我?” 唐兰认出了郑行川。 朔北的大都督。 她拘谨地站起来,阮驹拉着她,要她坐下,“没必要!郑将军最不喜欢我们这样,坐下吧!” 郑行川呵呵地笑,“是了,不必如此,还是阮驹最懂我,只当我是个夜晚出来溜达的小老头吧。” 刘斐起身,递给郑行川一块羊前腿,郑行川“嚯”一声,“刘斐可太大气了!” 徐勿之道:“将军也该夸夸我,这羊肉可是我好容易弄来的。” 郑行川席地而坐,阮驹问他,“公主去和亲,这仗真的不打了吗?” 郑行川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前头又不是没公主去和过亲。” 只一句,大家就都听懂了。 听他们谈及此,唐兰起身要走,“我爹还在家等我。” 徐勿之也起身,“我送送你吧,天都有些晚了,路不好走。” 郑行川拧眉。 这一路上不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营帐吗? 唐兰没拒绝。 刘斐冲徐勿之勾勾手,徐勿之俯身,“你送唐兰到她家那个巷子口就行了。” “为什么?” 刘斐用看傻蛋的眼神看着他,“她爹从前是能徒手扔几十斤大石块的,人称投石器。” 徐勿之双手合十,诚恳道:“感谢兄弟救命之恩。” 贝子也站了起来,“阮姐姐,我困了。” 阮驹摸摸贝子的脑袋:“可怜见的,那你先回营帐睡吧。” 贝子问:“我师傅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阮驹道:“那不得和大殿下和左临风一起回来?怎么了?想他们了?” 贝子已经有些迷糊了,他几乎是眼闭着答话,“春日节要到了,他们不回来,我就少两份礼物。” 阮驹笑了几声,“好了好了,看你困的,你先回去睡。” 阮驹问郑行川,“怎么了?我看今天的信是加急。” 郑行川悠悠地啃了一口羊腿才道:“我去年十月上的那份奏折,不知为何,两个月前才又被递上去。” 刘斐问:“末尾的时间也改了?” 郑行川点点头,“想必是。” 阮驹道:“两月前…那不正是魏国使臣觐见的时候?” 刘斐拿着根棍拨弄面前的火堆,“真是好算计,这不是成心不让咱朔北好过吗?” 朔北主战,远在京都享福的仁惠帝要嫁女儿主和,在仁惠帝谈和的时候,被篡改了的奏折递上去。 要求齐路回朔北。 这在仁惠帝看来就是个求战的信号。 郑行川冷笑几声。 阮驹道:“你说这仁惠帝也奇怪,他又忌惮朔北,又觉得我们朔北蠢钝如猪是怎么一回事?” 郑行川被她逗笑,“你直接说皇上觉得我蠢钝如猪吧。” 阮驹又大放厥词,“他兴许是老糊涂了。” 刘斐显然已经习惯了阮驹的胡言乱语,“我们这位皇上,我倒真希望他能早些如愿,羽化登仙。” 第76章 天在心满坡星梦 送亲的队伍一连走了两个月,两个月间,齐瑜的公主脾气依旧时不时发作。 嬷嬷们要她去轿子里睡,她偏不,一定要睡在驾撵里,说是凉快。 跟来的嬷嬷不肯,又说是失了礼数,又说是公主皮子娇嫩禁不得颠的,齐瑜一概不听,一心要在驾撵里躺着。 周庭光无奈,只得给她在驾撵里铺了一层的狐皮,她白天睡觉,就躺在里面,有时在里头摆弄自己的东西,有时同周庭光聊天。 她问题很多,会问起周庭光的故乡,问起他的家人,问起打仗…… 什么问题都问。 周庭光有时嫌烦,就故意装听不见,齐瑜听不到他的回答就会把帘子挑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 周庭光往往就妥协了,心里抱怨她真是个幼稚又娇气的公主。 快到朔北了,将要路过一小片荒漠。 齐瑜躺在驾撵里,手臂伸到纱帘外头,随着驾撵晃来晃去。 周庭光用手遮着阳光,眯着眼朝前看,“大太阳的天,公主也不怕把手臂晒黑了。” 齐瑜不以为然,掀开帘子一角,头上的冠子被她随意地卸下放在一旁,露出一张素净的脸,“那又如何?胳膊又不经常露出来,好容易有一次机会,不把它放出来晒晒太阳吗?” 嬷嬷看见齐瑜的脸,惊叫一声,“公主,您怎么把冠子也拿下来了?!” 齐瑜瞪她一眼,“不要你管,又不是立刻就到了,等快到了我把冠子再戴上又不迟!再说,这冠子也太重了,头上跟顶了个桌子一样,我不要戴。” 齐瑜的驾撵里什么都有,都是周庭光想办法替她搜刮来的,什么小钗子,小娃娃,小话本……齐瑜没事就在里面捣鼓这些。 齐瑜在驾撵里翻了个身,那截手臂看不见了。 就当周庭光以为她将要安分下来时,她把脑袋伸出来,喋喋,“周将军,是不是要到你家了?我记得你家在章平。” 周庭光道:“我们此次不走章平,要从尊口去往永州。” 齐瑜叹气,“那不是可惜,你连家人一面也难见。” 周庭光向南面望,是连绵的山,看不到头,“即使到了章平,我们也见不到面。” 齐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天边起伏着几座山,一点春意都没有。 她把头又伸回去。 大概在傍晚,他们才终于到了城中。 齐瑜坐了端正,发冠勉勉强强戴在头上,透过纱帘掀起的缝隙,她见到了尊口的街市。 只能算是一条街,甚至连市也算不得,街上的人穿的衣裳大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材质的粗布,街上的人,妇女占多数,她们大多头上插着木头雕的簪子或包着粗布,鲜少见到一个价钱稍微高点的簪子。 齐瑜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到了下榻的驿管,官员搓着手等待,有些紧张,一是因为没接待过公主,二是因为尊口这地方实在是穷,驿管虽像样,但与其他地方相比就显得寒酸了,他们怕公主为难不满。 要知道,这可是传闻中,仁惠帝最喜爱的小公主。 周庭光也以为齐瑜要闹腾一番。 可齐瑜竟然什么都没说,周庭光一直将人护送到驿管里头,齐瑜抬头环视屋子一周,能看得出是精心布置过的,但看起来还是很寒酸。 周庭光原以为她此时要发难了,却听她说,“大哥一直住的朔北也是这样的吗?” 周庭光如实道:“回公主,朔北还要再差一些。” 第77章 齐瑜默然半晌,又问:“你的家乡章平呢?” 周庭光道:“回公主,和这里,一般无二。” 齐瑜瘪瘪嘴,“你们能住,那本公主也能住,叫那些吓得发抖的官员都回去!本公主又不是妖怪!” 齐瑜身为和亲公主,不能随意走动,周庭光又去街道上给她搜罗小玩意儿,齐瑜最喜欢周庭光带回来的一只草蚂蚱,放在手里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周庭光没说,那个草蚂蚱是他自己编的。 到白马坡时,郑行川亲自带队来迎的人。 周庭光和郑行川有些交情,他在吉阳时,就是在郑行川手底下做事,郑行川对他多有提点。 周庭光要跪下拜见,被郑行川拦住,郑行川笑道:“我早就说你小子以后会大有作为!” 白马坡连个像样的驿管也没有,只在一处空地上设了个公主帐,里头什么东西都是新的。 前几天,齐瑜还安心待在帐子里,众人放松了警惕。 只是后来,她不知从哪里弄了件侍女的衣裳,换上了,跑了出去。 嬷嬷发现时,急得心都要跳出来。 得知消息的周庭光慌张起来,却不敢声张,匆忙带了几十个人分头找,只说有个小侍女不见了。 齐瑜和阮驹撞到了一起,阮驹脾气暴,齐瑜也不遑多让,两个人不多时就吵了起来。 周庭光是山坡上看到了被阮驹气哭的齐瑜。 齐瑜一把鼻涕一把泪,阮驹哄不好,在一旁着急,周庭光让后头跟着的小兵先回去通报说找着了,自己一个人下了坡。 周庭光的称呼让阮驹一愣,她完全没料到被自己惹哭的好看小丫头是公主。 阮驹大大咧咧,有些着急地询问:“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公主啊?” 齐瑜抽抽搭搭地抬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阮驹又开始嘴上不饶人,“我知道了,因为你是偷跑出来的。” 周庭光忙阻止阮驹,“姑娘,你少说两句,我这就把公主带回去。” 周庭光也不敢碰她,只能耐着性子催促,“公主,咱们回去吧。” 齐瑜眼睛还红着,她瞪周庭光一眼,“我不要。” 阮驹看她哭得实在是可爱又可怜,也夹着嗓子哄她,“回去吧,这次是我不对,公主,我给你道歉?给你磕头怎么样?” 见齐瑜不理,阮驹和周庭光对视一眼。 阮驹想起,她刚才急匆匆地,好像是要往哪里跑,一转头,不远处,是一个小山坡。 难不成是想要逃走? 周庭光顺着阮驹方向望去,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齐瑜要是跑了,他们这几千个人的脑袋也都不要想要了。 他脱口而出,“你要跑?” 齐瑜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她大声道:“我不是!” 瞧见周庭光的目光,她低下头,嗫嚅半晌才小声嘀咕,“今日,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只是想要去那个坡上看星星。” 周庭光怔住。 她想起和齐瑜闲聊时的一句话,白马坡那里有个坡,爬上去,像是能捉住星星。 他当时只是随口敷衍的一句话,没想到齐瑜记了这么长时间。 阮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可怜见的!就想看个星星,”她看周庭光一眼,“周将军,她今天生辰,你就让让她吧。” 周庭光冷下脸,“不行,这怎么可以……” “周将军!” 齐瑜又瞪着他,“这是我在齐国的最后一个生辰,还是我及笄的日子!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 齐瑜转身往回跑,周庭光缓了半天,还是在阮驹的提醒下才追了上去。 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了,周庭光攥住齐瑜的手腕,齐瑜看到来人是周庭光,嘴一瞥,又要哭。 周庭光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说不得骂不得,他彻底投降,“好!我去和嬷嬷说!但是,我要跟着你!” 齐瑜的眼泪收放自如,她憋着笑,“这还差不多。” 夜晚风凉,齐瑜和周庭光坐在坡顶,周庭光不敢僭越,隔着还能再坐四五个人的距离。 齐瑜喋喋不休。 嬷嬷送来的披风,齐瑜不穿,偏要穿周庭光的,说是有温度,不要她再亲自捂热了。 周庭光再三闻了,确定没有什么异味,才敢把披风递给这个任性又娇气的小公主。 阮驹来的时候,天上星星已经满是了。 阮驹提了个桶,桶里都是新鲜的活鱼,她嚷嚷着叫身后的刘斐上去烧火,徐勿之拔腿就要跑去周庭光那里,被阮驹一把拉住衣领子。 “你去帮刘斐的忙。” 齐瑜不明所以,刘斐在她面前烧起一摊火时,她被吓得往后一躲,阮驹已经坐在了地上,把桶里的活鱼倒出来,“烤鱼吃!” 齐瑜心里有数,这地方,活鱼可不好弄。 阮驹问她,“这星空怎么样?和周将军说的一不一样?” 齐瑜回头看了一眼周庭光,“他就告诉我说好看,才没有给我形容是什么样。” 阮驹笑着道:“你倒是会选地方跑,这地方是我们几个常来的地方,白马坡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了。” 阮驹烤好了鱼,递给齐瑜,齐瑜犹豫半晌,还是接过去,周庭光嘱咐道:“公主,这烤的东西你没吃过,要少吃些。” 阮驹见周庭光坐得远,把人扯过来,“一起坐嘛!” 周庭光几乎是贴着齐瑜坐着,徐勿之见到他,就忙打听齐路和左临风。 周庭光开始以为是什么打听消息的,只敷衍了几句,直到听到阮驹喊徐勿之黑三,这才反应过来,“黑三?” 徐勿之道:“是我。” 周庭光笑道:“临风时常提起你,说他在朔北有个很黑的朋友。” 徐勿之笑着挠头,嘴上却骂着,“这个坏东西,又到处说我坏话。” 徐勿之问起江南竹。 阮驹有些好奇,“邶国那地方出美人,江南竹更是其中佼佼,那这江南竹是不是真如传言般好看?” 周庭光思考半天,点头称是。 齐瑜哼哼唧唧,“算是吧。” 徐勿之拍拍刘斐的肩,“我就说嘛!过去说二人恩爱,我还想着,大殿下那种人,冷冷淡淡的,能和人有多恩爱,现在看来,大殿下也是男人,也是有……” 周庭光咳了几声,徐勿之才反应过来齐瑜还在这。 齐瑜看着离自己看起来很近的星空,很不合时宜地开口,“我在路上看过一个话本,里头说每颗星辰都是一个人。要是人真能变成星辰就好了,永远都是亮亮的。” 一群人抬头向天空看去,寥寥几片云,满月圆润如玉盘,星星不多,彼此离得远,看着怪孤寂的。 第77章 寸寸心新生芽断 人都散去,齐瑜起身,转了个圈,披上了周庭光的披风,披风太长,拖到地上,走动间,刮到地上的小草,声音沙沙的。 周庭光的臂弯里躺着她的披风,是她最喜欢的桃粉。 齐瑜笑道:“今天的风吹得人真是快活。” 周庭光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们二人还从未单独相处过,但周庭光不会应付姑娘,更别说像齐瑜这样娇蛮尊贵的公主,所以他一直在斟酌。 齐瑜自顾自说话,“你曾给我找来的一本书,你记得吗?讲的是一个千金小姐被父母逼着成亲,后来在路上被自己心爱的人带走,然后浪迹天涯的故事。” 周庭光口不择言,“公主喜欢这个故事吗?” 齐瑜怔愣片刻,而后低头,笑了一声,“喜欢!当然喜欢!” 齐瑜停住脚步,“我当时就想,我要是也能被自己心爱的人带走就好了,我不想去和亲,没有哪个公主想去和亲,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丈夫……我很害怕,害怕我的父亲和百姓会对我失望,更害怕我会与和顺公主一样,不明不白地客死异乡。” 周庭光也停下脚步,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天上一颗寂寥的星星上。 “我是到了朔北才彻底打消逃跑这个念头,”齐瑜抬头,望向星空,“我看到百姓们穿的粗布衣裳,看到士兵们的残缺身体,看到他们殷切期盼我的眼神…我那时忽然就觉得,这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齐瑜才十六。 刚刚十六。 除了她,任何人都明白她去到齐国之后的处境,她会孤独地待在魏国的皇宫中,没有人会尊重一个敌国的公主。 她最好的结局是老死在异国的宫中,最差的结局是年少殒命,她其实也只有这两个结局。 一旦两国开战,齐瑜这位和亲公主,要么殉国,要么殉夫,无可避免。 周庭光一转头,齐瑜眸子亮亮地看向他,“我想起父皇问我,他说,瑜儿,你愿意用自己一人来换得齐国所有百姓的安宁吗?我当时不懂,也不明白,但我现在懂了一点,我愿意的,我是愿意的,”齐瑜露出笑来,满怀憧憬,“我想让齐国所有人都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让所有的亲人和百姓都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第78章 大概是见他太过严肃的脸,齐瑜开了个玩笑,“当然,也包括你。” 周庭光勉强地抽动了下唇角。 他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她真相。 大概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认为她有力量去让两个国家不再有战争。 战争是由贪欲滋养的,而贪欲,从来就不是因为女人而起,更无法用女人来压制。 公主和亲,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送钱示好的幌子、一个展示实力的幌子…… 仁惠帝没钱打仗,所以他希望用自己的亲女儿来示好,拖延时间。 而她最爱的亲哥哥们,或者利用她,或者不敢,他们都不敢用自己的未来去救自己妹妹一命。 齐瑜,是这一局里最天真、最无辜,却也被害最深的人。 就要走到营帐了,嬷嬷同侍女们在门口站了一排伸长了脖子盯着他们,身后公主帐里点着灯,从后头映照着,让她们周身看起来像镶了灿灿的金子,像那天秋宴他们头一次对望,隔在他们二人中间的,许多缀满宝玉金银的头般晃人眼。 周庭光嘴唇微动,最终还是说出口,“公主,无论发生什么,错都不在你。” 齐瑜笑弯了眼,双眼依旧晶亮,“周将军,你要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眼见着一个嬷嬷向着这边走来,周庭光的心不知为何揪了起来,刚才的一句话,算是逾矩了。 周庭光向来都是一个独善其身的人。 所以,还要继续吗? 齐瑜不再停留,脚步向前。 风一下子就停了,周庭光大口呼吸,涩涩的空气,吞到嗓子里都有些难以咽下,周庭光像是第一次呼吸一般,话语像是从嗓子眼里咳出来的,“公主,生辰快乐!” 齐瑜没有转头。 周庭光却有些如释重负。 齐瑜再也没有上过那个四面环纱的轿撵,一直到魏国,她都安分地待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轿子里。 齐瑜嫁给了魏国的君主——乌海日。 这个同周庭光差不多大的年轻君王。 乌海日像许多的魏国人一样,又高又壮,齐瑜的个子在他面前显得越发小起来,他隔着老远,从上至下地打量着这个不远万里而来的公主。 周庭光看到了那个名盛两朝的男皇后——薛城湘。 薛城湘穿着一身苍黄,他个子高,人看着瘦削,没什么神情,在周庭光看来,这个传奇的男皇后长相称得上面如冠玉,但却绝对没到颠倒众生的地步。 或许,他能获得两朝皇帝的宠爱,也不仅仅是靠脸。 乌海日十分无礼地当众挑起齐瑜的盖头,嬷嬷们都被吓了一跳,更没来得及阻止。 周庭光上前几步,却被周围的几个兵士拦住。 齐瑜抬眸,倔强地死死盯着乌海日。 乌海日打量她的脸,随后哈哈大笑,“看来,仁惠皇帝给我们魏国送来了个更美的美人。” 说的是中原话,分明是对他们的挑衅。 众人自然知道这个“更”字的由来。 齐瑜不是第一个来和亲的公主。 周庭光吼道:“这是柔嘉公主!” 乌海日不理,斜着眼看他,“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她既然到了我魏国,就是我的人,我管他什么公主不公主!” 薛城湘毫无波澜,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和殿外的柱子没什么区别。 已经有几个侍女掩面哭泣。 齐瑜试着挣脱,乌海日却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周庭光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恨过自己,恨他自己的无能和瞻前顾后,他应该为了保护公主和国家的尊严与他们殊死相搏,可他不能,他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他绝对不能搞砸这次和亲,绝对不能。 齐瑜被乌海日拉扯着,跌跌撞撞地进到殿里。 即使拦着他的刀枪剑戟都散去,周庭光却依旧站在殿外,日头很毒,照得他浑身火辣辣的疼痛,他却没挪动分毫。 第78章 参与商桑榆已晚 仁惠二十九年三月二十日,周庭光等人启程回齐国。 四月十八日,朔北传来消息,北都督郑行川病倒。 四月二十五日,周庭光等人刚出朔北,便被调往东州,协助巡察御史巡查河道。 自齐瑜去往魏国和亲后,齐胤同齐琮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二人连表面的兄弟也做不得了,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只是齐琮再不复从前光彩,一个还不成气候的虞春身,根本无法代替朱氏一族曾给他带来的助力。 他急切地发展党羽,却被齐胤钻了空子。 虞春身手底下有个叫主事叫辛华,被冯少虞上奏称说是贪污,连根拔出不少的人,仁惠帝大怒,下令将辛华斩首示众,齐琮等一干人等焦头烂额。 齐玟同文其姝坐在亭子中喝茶,卞庄来传消息,“辛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文其姝放下茶杯,先是看了齐玟一眼。 齐玟不慌不忙,用茶盖撇去茶沫,“想到了。” 文其姝这才说话,“父皇这是不愿再查下去了。” 齐玟喝了口茶,亭子里就他们三个人,他说话也不避讳,“他亲手折了自己新的摇钱树的一根树枝都心疼不已了,再查下去,那不是把他摇钱树的树根都刨了?户部那里如何?” 卞庄回道:“已经安排了,想必赵彬再过半月就能补到户部了。” 户部右侍郎赵舒城,从前与虞春身就多有不睦,后虞春身被提拔为尚书,甚至入了殿阁,他心中不满,齐玟也没花多长时间就将人拿了下来。 齐玟道:“只是不知这对赵氏父子,能否再现朱氏父子的辉煌了。” 齐玟转脸,笑着对文其姝,“此次,还得多亏了你。” 文其姝颔首,似是玩笑,“当年和殿下说的,总不能骗殿下。” 见卞庄迟迟不走,低着头,侍立一旁,文其姝心中有数,不多时便行礼,推说有事离开了。 看人走了,卞庄才道:“如今,周将军被暂时调去东州,一部分队伍由高将军带回来,估计没个半年,周将军是回不来了。” 齐玟面上并无喜悦,卞庄又道:“殿下,朔北那里传来的消息,郑将军病了,可这病的时候刚刚好,不早不晚,恰好是公主和亲成了的后几天,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不知皇上那边会如何定夺。” 齐玟道:“自然会让他回去,这消息,江南竹可比你早知道,最近你瞧他,忙里忙外的,可不是准备着送人走了。” 卞庄跟了齐玟六七年,说话也直接,“可大殿下这一旦回朔北,不就是放虎归山吗?况且…薛将军不是还在那吗?” 齐玟把玩着茶杯,“你觉得郑行川此次是做什么? 薛亦守虽是父皇亲封的冠军大将军,但此刻他正守着北阴、北阳和章平,说到底也只是协理,况且他在那里才待多久,一个偌大的朔北,也就只有郑行川一个主事的人,这是逼着父皇将人送回去呢。” 卞庄还有不解,“郑将军不怕皇上发怒?” 齐玟笑了一声,他点着卞庄,“卞庄啊,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怕什么?除了郑行川和齐路,这齐国还能挑出几个能去朔北主持大局的?况且,你也说了,这是好时候嘛。他挑的就是和亲这个好时候,父皇这里放松警惕,魏国那里不敢动的时候。” 悄无声息地入了夏。 庭院深深,竹席透过光,石榴花开了,随着光一起进来,明亮光彩。 齐璇说:“我想出去看看。” 一双手伸过来,从她的腿弯伸过去,她知道是谁,于是将手臂挂在来人的脖子上,随着他将自己抱出去。 侍女收拾好了竹椅,放在几株石榴树下,凌惚将怀里轻得像一团云的人放在竹椅上,齐璇喘了几声,而后才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凌惚没走,站在她旁边。 齐璇说,“真好,又是夏天了,这个时候最好了,不热也不燥,还有石榴花看。” 凌惚道:“是啊,过段日子,就能吃石榴了,你不是最爱吃石榴吗?这几株还是你亲手种的。” 齐璇脸颊凹陷,面色苍白,整个人陷在那张竹椅里,露出来的手腕能看清骨头的轮廓。 不过三个月病痛的折磨,她便再无从前清丽的模样,只言笑中还透着股从前的温和。 她低头一笑,“这几年都没结果,哪这一年巧,就能结了。” 凌惚道:“总得看看的,万一呢?” 齐璇没回这句,忽然道:“凌惚,我想托你一件事。” 周围静得可怕,不是仲夏,周遭甚至没有蝉鸣叫,也没有风,只是死一般的寂静,齐璇的声音不大,可这夏天的中午太安静了,安静到能把齐璇的细弱的声音、甚至连里头的颤抖都放大。 凌惚觉得嗓子发涩,半天才道:“我知道,东阁里头的那间小屋子。” 第79章 齐璇怔愣一瞬,脸上晕起两团红晕,她有些尴尬,说话也磕磕绊绊,“原来…你知道…” 她自以为很聪明,实则凌惚都看在眼里么? 少女的声音细细的,好像随时会停止,“是我对不起你,你在祭拜我的时候,顺便替我祭拜一下她吧,”停顿许久,几声咳嗽后,她才继续,“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厚脸,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替我去祭拜她了……” 她又开始咳嗽,凌惚蹲下身,熟稔地替她拍背安抚,他不敢看她的脸,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别说了,我答应你。” 齐璇看着凌惚有些枯槁的脸庞,忽然想起那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那天的一句对不起似乎还不够弥补,她于是又道:“对不起。” 她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等我走后,十六会交给父皇……” 中间很长时间的空白。 凌惚将头凑过去,才终于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齐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颤抖着,“…我害死过一个姑娘,一个可爱的姑娘,她就这么孤零零…孤零零地死在异国他乡…我想救我自己的妹妹,可是她也走了……我想做的事总做不成…凌惚…我好害怕…” 她开始哭泣。 “…我忽然…忽然就好害怕…我害怕没有人记得我……你会记得我吗?” 凌惚轻轻地拥住她,她太瘦了,凌惚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他不敢使劲,只是喃喃地安慰,“公主,不止我,大家都会记得你,你是个很好的姑娘,错不在你……” 凌惚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她个子不高,很瘦,穿着华丽的服装,却并无半分公主的做派,像只套了个公主壳子的小兔子。 她总是怯生生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她的神情顺从且麻木,婚后,他们相敬如宾,却从没举案齐眉。 她很客气,在他为她抚背时,偶尔会向他投来掺杂着谢意和歉意的一瞥。 他娶了公主,所以他在朝中的仕途之路算是断了。 可凌惚从不怪她,他没有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凌惚一直觉得,齐璇大概就是那样了,脆弱而又顺从。 直到那个晚上,她同仁惠帝据理力争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 凌惚与脸色苍白的她对视,那一瞬,他的心仿佛才开始为这个姑娘而跳动。 他终于瞥见她看起来脆弱躯壳里那颗鲜活跳动着的、善良而又坚韧的心。 那个晚上,他们之间那一堵因为无可奈何而建起的、厚厚的墙终于被打破。 本不算迟。 可世上的无可奈何再次将他们淹没。 凌惚看着空荡的天,连眼眶都干涩起来。 他们之间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所以,能否再给他一点时间…… 求求了…… 耳边又归于寂静。 没有蝉鸣、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 凌惚转头,齐璇已经闭上了眼睛。 此刻,周遭是无边的寂静,面前是静止的少女,这让凌惚有种错觉,仿佛这个世界都停止了。 只是不久,一朵石榴花打着旋子落下,红色的明艳轻轻的落在齐璇交叠着的苍白手指上,那抹红色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一触就荡开的涟漪,眨眼间,一切又归于平静。 凌惚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中湿润了他的眼眶,冲垮了所有的干涩。 何其有幸,他注视了那朵花坠落时的最后绚丽,但他也满是遗憾地意识到,他只来得及目睹了那朵花坠落时的最后刹那。 仁惠二十九年五月十五日,五公主齐璇去世,年仅十九岁。 第79章 夏日浓欲行未休 院子里种的树多,中午浓密的树阴隔断了大部分的暑气,理趣园中的池塘里飘了许多的荷花,昨天刚下过雨,雨后荷花的清香散到整了园子,渗到整个院子里。 江南竹伏在窗前的书案上,竹帘半卷,透过的光刚好打在纸张上,也落在江南竹身上,偶尔风起,帘子晃动,江南竹身上的点点碎影随之浮动。 江南竹忙着整理齐路要带走的东西。 齐路从北大营回来,一身的酒气搅了江南竹鼻尖荷花的清香。 江南竹知道他进来,只是手头有事,实在是忙,也没搭理。 齐路不知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多久。 江南竹终于觉得将人晾在那里实在不好,于是随口问道:“凌驸马那里如何了?” 距齐璇去世,已经有段日子了。 齐路知道他在没话找话,于是没答。 齐璇死后,她的侍女将信递到了仁惠帝那里,其中内容众人也都有所了解,多数是一些恭维的话,又是祈求父皇对自己早逝的原谅,又是希望父皇要注意身体,不要太伤心,洋洋洒洒的一封信,唯一提出的愿望是希望父皇能允许自己将从前的陪嫁都赠予凌惚以后的妻子。 众人自然知道齐璇这话的言外之意,一是给了凌惚一个尊贵体面,证明他待公主,确实是细致周到,周到身份尊贵的公主甘愿在自己死后为他铺路;二是表明,自己对凌惚之后可能的续弦行为,并无异议,甚至可以说是支持,就算凌惚之后续弦,旁人甚至于仁惠帝也再找不到话说。 江南竹将笔搁置,把写满字的纸张拿起来,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五公主用心良苦,凌驸马会懂得的。” 齐路见他吹气的样子实在可爱,走到跟前,捏了捏他的脸。 江南竹不理,他拿起那密密麻麻缀着字的纸,放到齐路面前,“你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添置或改动的?” 见齐路不顾正事,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有些恼了,伸手,捂住齐路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鼻尖若有似无的洋甘菊香,被肚里的酒催发着,仿佛又浓了一些,齐路喉头滚动几回,又听见他说,“你既不愿看这个,那我便读给你听,蜜饯,这要多带些,你喜欢吃甜的,但你不能吃多,每天只能吃一点,这对牙齿不好,我会让六子看着你,雪花酥,凤梨酥…这些都是能存一段时间的,你在朔北可吃不到这么好的……” 话还未完,齐路已经将人掀倒在案上,身体压上去,两只手牢牢地攥着江南竹的手腕。 纸张飘落在地,无声无息。 星星点点、从竹帘透过来的阳光打在江南竹的脸上,江南竹挑起眉,望向窗外,示意他,“白日宣淫不可取啊,大殿下。” 齐路不听他的话,也不回答,他低头,嘴唇忙着追逐江南竹脸上晃动的小小影子。 离得近了,齐路身上简直熏人,江南竹曲起腿,将人往后压,“才从兵营回来,还一身酒气,先去洗澡。” 齐路喘着粗气,“回来时就洗过了,酒气?酒气洗不掉。” 想着二人不到一月就要分离,江南竹放下腿,有点放纵的意思在,只这一个动作,很快被齐路捕捉到,还没等他再多说一句,人又压了上来。 江南竹的腰被折着压在案上,双腿却悬空,无处可放,一条腿刚搭到齐路的腰上,齐路浑身就僵了一瞬,他从江南竹的颈窝中抬起头,江南竹瞧着,这人耳朵尖连带脖子都红了个透。 江南竹笑了,将另一条腿也搭上去,“怎么?现在和我装纯情少年了?” 他拉开自己的衣领子,领口大张,露出本应该是雪白的皮肤,也只是本应该——如今,那上头的斑驳可比身上脸上晃动的小影子多多了,“昨晚怎么不装?” 齐路不说话,又低下头,江南竹短促地尖叫一声,推开那危险的脑袋,“齐路!你是狗吗?怎么咬人?” 江南竹可算知道齐路了,平时装得一副羞涩正经的样子,私下里却将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遍了,可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见齐路嘴角撇着,一副被推开的委屈的模样,江南竹忍不住双手揉了揉齐路的脸。 太硬了,手感很一般。 齐路死死盯着江南竹,他眼中的东西赤裸得吓人,如有实质般,像要一层层地剥开什么。 江南竹咽了咽,与他对视良久,最后有些自暴自弃地松开手,“真是…我和一个醉汉计较什么…” 这是他为自己找的理由。 齐路真是醉得不行,江南竹觉得他醉了更像是狗了,不仅喜欢胡蹭,还要一直黏在他身上,不能分开片刻。 似乎每次都会流眼泪。 江南竹甚至觉得自己哪一天会将眼泪流尽,动作间,眼泪蹭到头发上,而后黏黏的粘在脸上。 这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江南竹想。 于是他下意识地挡住脸。 齐路却俯下身子,强行将江南竹的手臂拿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南竹的脸,口中喃喃,“怎么这么好看……怎么会这么好看呢……” 第80章 江南竹的手臂被齐路攥住而后分开在两边,他无处可躲,不得不把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齐路眼前。 江南竹勉强歪过头,他觉得齐路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这样狼狈到一塌糊涂的样子哪里会好看? 二人不知何地,更不知何时。 直到风吹动竹帘,一片霞光被扔到江南竹的眼中,他才从一片空白中缓过来。 转头,熔金一般的霞光已经顺着帘子的缝隙爬进来了,那张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纸依旧在地上,上头有不干净的东西,哪还能再交给买办的人,得重新抄一份了。 想到此处,带着些怒意,江南竹推了一把还生龙活虎的齐路,齐路不防,二人一同跌落到床上,齐路还死死抱着他。 江南竹哎呦一声,“难受。” 齐路果然不动了,抬起头看他。 江南竹眨巴眨巴眼,挤出几滴眼泪,“好难受。” 齐路像是脑子才开始运转,他起身,还有点呆,“我去给你拿药。” 齐路还醉着,脑袋都不清不楚。 药哪里在房中,由春松管着呢。 他在柜子旁站了半晌,终于想起什么,一转头,江南竹都套好外衫了,正忙着系腰带,他预备打一个紧实的结。 “没有药。” 江南竹应声转头,眼周微微泛红,他笑了一下,“我好了。” 第80章 梅子季心乱如麻 明井把枪立在旁边,抹了把头上的汗,“你们要走了。” 左临风把长枪放到架子上。 小孩子个头窜得太快,一年多的时间,眼看着已经从肩头的地方窜到自己鼻尖了。 他摸明井的脑袋,“是啊,我应该能走,可惜庭光回不来…”左临风喝了口水,很自然地把水囊递到明井面前,“朔北那边可比这好多了,你一身的武功不想建功立业吗?说句不好听的,乱世出枭雄,乱地方才能出将军,你看我,还有那个什么薛亦守,哪个不是从朔北那里打出来的官职?你就真的不想去朔北?” 明井接过他手里的水囊,眸光有一瞬的闪烁,但很快,他道:“我不去,我要和殿下在一起。” 左临风点点头,也没想强迫他,“去阴凉的地方待着吧,你看你头上的汗。” 明井挡住他伸过来要给他擦汗的手,“知道了。” 左临风也不恼,他习惯了,手收回来顺便挠挠自己的头,又活泼起来。 两个人坐在搭起来的棚子里,明井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左临风说话,转头一看,他双手撑在凳子上,眼睛望向天边,唇边还带着笑。 有这么开心吗? 明井垂下头。 他们二人之间,如果左临风不说话,那么就没人说话,一向说着希望左临风安静些的明井却莫名觉得这安静有些恼人。 他觉得要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左临风有很多的朋友,或许明井被他当成了其中一个,也或许没有。 左临风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明井于是抬起头,直接了当,“你真的这么开心吗?” 明井皮子白,开始左临风还以为是南方的水土好,现在看来,人家真的就是皮肤好,被晒的这么些天,硬是没黑一点。 就是前些日子,最热的那天,人都要晒化了,明井也不知攒什么劲,偏要练完再回去,太太阳底下,挥着长枪,练了大半个时辰,左临风一看,就两颊红了一些。 回去后,事可大了,江南竹偏说是晒伤,心疼得不行,一连几天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双眼送过来。 左临风从没见过,哪里有人晒伤还是粉粉嫩嫩一张脸?不都该是晒得黑红黑红的吗? 今天太阳也毒,左临风坐在靠太阳这边,明井一转头,刺眼的阳光袭来,他的眼睛不可避免地氤氲上一层水光。 左临风愣了一下,该脱口而出的答案在嘴里又转了转才出来,“当然。你要回家你不开心?” 明井沉吟片刻,没说话。 左临风靠过去,全然忘了刚才的明井的一挡,“要么你就和我去?你和你家南安王殿下,我们一起去朔北,人多热闹。” 明井瞥他一眼,“哪里是说去就能去的?” 左临风问:“何解?” 明井看他头伸过来,没动,“连四殿下都不愿意让殿下离开,更别说皇上了。” 左临风捕捉到了一个他难以理解的点,又问:“四殿下?为什么?咱们不是一头的吗?” 见左临风瞪大眼睛的迫切模样,明井忍不住笑。 左临风“啧”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你笑什么?嘲笑我?” 明井不笑了,但眼角眉梢还是笑意,“都没人和你说的吗?” 左临风身子一下子坐正了,语调却软了下来,“我是有点笨,但是…明井,好徒弟,好孩子,你同我说,我说他们说话怎么都避着我,周庭光也是,一定都有事瞒着我。” 明井把头别过去。 左临风起身,又转到明井面前,“说呗,你告诉我吧,我嘴严。” 炎热的夏天悄无声息地又到了,也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明井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自己第一面就觉得流里流气的人平和地坐在一起聊这些东西。 明井没什么盼望的事情,也没什么喜欢的事情,他从前只不过是希望陪着江南竹走完他的一生,无论多长,江南竹死了,若是他需要守墓的,他就给江南竹守一辈子墓,若是不需要他守墓,他就一起随着去了。 他早已想好自己的死法,烧成一堆灰,飘在空中,再也不要沉重地活着。 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活着的人,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自己活着,可明井是小部分人,他只想为了别人活着,因为在他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为之活着的。 现在,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丝丝的改变,他产生了一种叫做“想要”的想法。 在左临风问他要不要去朔北时,明井其实脑子里的答案是:想要。 不为什么所谓的建功立业,他没这么大的志向。 那为了什么? 明井问自己。 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明井第一次觉得,心和感情是这么难懂的东西。 连自己都能不懂自己。 辛华的事激得齐琮中了一次暑,眼下,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屋里放的冰块还冒着的凉气,三皇妃储丽韫端着解暑的梅子汤过来。 汤勺碰到到碗的里面,叮当响,齐琮望着妻子因为忧心而低垂下的眉,忽然道:“辛苦你了。” 储丽韫嫁过来的那段时间,齐琮正陷在朱氏一族的风波中,谁都不知道那位喜怒无常的仁惠帝对于齐琮是什么看法,而这位沛国公家的嫡出姑娘——储丽韫,就是在这么个时候嫁给了他。 说是他们沛国公家另有图谋也好,说是储丽韫对自己一往情深也好,在那段压根看不清未来的时间里,唯一没有放弃他的,确实只有这位沛国公家小姐了。 储丽韫摇摇头,温柔地笑,“殿下同我还说这些么?” 齐琮瞧着她,自己也柔和下来,他把手搭在储丽韫的手上,“不止此事,那个折子,没有沛国公,怎么能递到皇上手上。” 储丽韫低下头,嘴角含着一抹笑,“折子递上去就好,能为殿下分忧,是我的福气。” 郑行川的折子其实很容易伪造,字是能够仿照的,普通折子无须印章,折子只要从朔北那里递过来,几乎就没人阻拦。 朔北那头有个人就行了。 难题其实在这,朔北的官信道由郑行川牢牢控着,能从朔北直接向皇帝投信过来的,要么是朔北有权的正二品以上大员,要么是郑行川亲信。 这样的人,在朔北一共找不出三个。 但巧就巧在,沛国公家还真能找到这么个人。 薛亦守。 冠军大将军。 薛储两家是世交。 长宁侯家送出去过个女儿,薛念远,死在魏国了。 薛亦守这个人,打仗确实会打,但做事死脑筋,一点就着,他和齐路那种脾气直还是不一样的,他是完全没什么脑子的直。 他并不适合当调兵遣将的将军,但朝中确实是无人,算是仁惠帝赶鸭子上架将他硬赶到那个位子上的。 长宁侯一家不是什么甘于没落的勋爵,早先长宁侯把女儿送出去,就表明了他们的野心。 当时谁不知道,把女儿送出去是个死,和如今一样,不过是拖延时间,一旦打起仗来,所谓尊贵无双的公主就是头一个被杀了祭旗的。 仁惠帝虽舍得女儿,但可惜适龄的五公主确实是病得严重,那些勋爵家里,哪里舍得把精心养的嫡出女儿送过去。 就长宁侯愿意,他心甘情愿地献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没落许久的长宁侯确实在朝中风光了一阵子,还把自己的宝贝儿子送到了指挥使的位置。 第81章 不过这薛亦守确实也争气,在魏国和齐国朔北战役中,得知自己姐姐死在了魏国宫里,在战场上死拼,杀人无数,甚至放话说要杀了所有魏国人。 眼看着仁惠帝年纪大了,长宁侯又开始另外盘算。 这朝中,默认在争储位的,也就齐胤和齐琮两个,所谓齐路的势力主要在朔北,在朝中几乎没什么势力,但两边的人只要看到,也都不约而同要上去踩一脚。 长宁侯最后的选择,已经很明了了。 这事也没什么后果,仁惠帝不会搭理此事,郑行川永远都都收不到仁惠帝的回复,郑行川即使得知此事也不能找来问。 毕竟,真武殿中的事怎么传到你朔北去的? 这可是仁惠帝最忌讳的事。 最后的结果就是郑行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储丽韫出门去,身后小侍女紧紧跟着。 齐琮问:“齐路何时去朔北?” 一旁立侍着的小厮道:“回殿下,九月十五日。” 齐琮“啊”了一声,“好,他确实是该走了。” 齐路。 他的这位大哥。 从小没人疼没人爱地长大,为了活命又跑到朔北那样的偏地方,巧的是,他遇上了一个属于他的时候。 萧忌北死后的需人为继、朔北纷乱的难以平定……成就了一个镇国大将军齐路。 如今人人都不敢动他,却又都忌惮他,他即使没有争储的心,却也还在朔北和百姓中有着很高的声望。 他只适合活在这样不安定的日子里。现在是边境有扰,任他怎么折腾,也死不了,可若是边境安定下来,今后无论谁当皇帝,无论他如何安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萧忌北为什么而死,他就要为什么而死。 齐琮不知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也或许不该如此说,就齐琮来看齐路这样的人,有很多的不理解和不明白。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齐路,就像齐路永远都不会明白他。 但为什么要互相明白呢?人都是不死不休地存在着的。 第81章 花间语语与谁人 外头暗得很,仁惠帝最不喜这样阴沉的天气,日落西山一般的死气沉沉。 仁惠帝散了头发,坐在真武殿内里的阁中。 见仁惠帝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高保低下头,如常一般询问,是否要找那会算八字的随便老道。 仁惠帝哼哼两声,“他除了会算命还有什么用?无非是说一些话逗朕开心,实在无趣。” 高保讨好地笑,“随便道长看的准,又一向傲气,哪里是逗皇上开心,皇上您确实是福寿双全的!” 仁惠帝笑指他道:“你这马屁拍得可比那随便老道好多了。” 高保也笑。 新的秉笔太监于碎来报,说是朱皇后来了。 朱皇后弟弟被砍了,父亲死了,儿子又遭算计,前路未卜,她病了一段时间,还未好全。 仁惠帝正无聊,又想着朱悯慈病了如此久,出来一趟也不易,挥挥袖子,“让她进来。” 齐瑜出嫁时候,原先珠圆玉润的朱皇后瘦得只剩骨头,可现在,不过几月时间,脸色红润不说,精神都好了许多。 仁惠帝让她坐下,陪他下棋。 朱皇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早年也是艳惊四座的才女,尤擅围棋。 高保赶忙唤小太监来布棋。 仁惠帝执黑子,朱皇后执白子。 朱皇后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棋路诡谲莫测,仁惠帝拧眉,眼睛盯着错综复杂的棋盘,手中的黑子被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才出现在棋盘上。 朱皇后微微一笑,白子落在棋盘上,还泛着温润的光,“皇上中计了。” 仁惠帝笑道:“和皇后下棋真是痛快,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输了也是痛快的。” 朱皇后面上笑意未消,一只手挽住宽大的袖口,另一只手在剔透的棋盘上收拾残局,仁惠帝一眼就瞧见了她戴在手腕上的小手串,一个银色的山鬼花钱被红色编织的线绕在其中,格外显眼。 朱皇后似乎感受到了仁惠帝的目光,手向后缩了缩,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她迎着仁惠帝的目光,满脸尴尬道:“臣妾只是…只是听说这山鬼花钱能压邪攘灾,佩戴只是为了讨个好喜头…” 这也不怪。 朱家这一年确实像倒了八辈子的霉,也不怪朱皇后担忧。 只是…… 仁惠帝挪开目光,阴不阴阳不阳地笑道:“皇后不是最不信这东西了吗?” 听见此话,朱皇后摸着手腕上的花钱,“从前是臣妾目光短浅了。臣妾这个山鬼花钱是托了一位叫灵隐的道长请来的,这灵隐道长原是虞大人家里请来京都的,说是给虞大人的母亲治病驱邪的,虞大人的母亲重病缠身多年,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哪想到这仙人一看,很快就找到了病症所在,配了一副药,虞大人母亲积年的旧病都好了不少,臣妾那段时间身体不好,于是也请了这位道长来看,眼下,皇上看,是不是好了许多?” “虞大人?” 朱皇后赶忙道:“便是户部尚书虞春身虞大人。” 仁惠帝面上没什么神情,手指敲打着桌面,一旁的秉笔太监于碎弯腰笑道:“奴才也曾听说这位灵隐道长,他近来在民间也颇有声望。据说他须发皆白,已经活了上百年,有不少百姓找他讨要长寿之道。” 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乱了一瞬,朱皇后同于碎二人对视一眼,她不疾不徐地将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也捡到棋罐里,“灵隐道长竟还在吗?他云游四方,本宫还以为这位道长已然离去。” 仁惠帝没说话。 朱皇后望向他,问道:“皇上,还下棋吗?” 仁惠帝起身,走到窗边,背手立着,“不下了。” 窗外开始落雨了。 梅雨季节已经过了,都入了秋,天还总是时常降下小雨,搅得人心烦意乱。 郭水引不在懒回顾书斋。 据说他抱着一大摞书去找栎妁姑娘了。 懒回顾书斋主人迷上了明月教坊的栎妁舞姬之事传遍了这条巷子。 大家只当一桩风流韵事来看,没什么人真正在意。 毕竟,在这个京都里,仰慕舞姬栎妁的人比每天出入明月教坊的客人还要多,谁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书斋主人? 江南竹在书斋里挑挑捡捡,最后捡了一本叫《郭士道休妻》的书,小厮叫他等等,说是郭水引快要回来了,江南竹说不用。 去栎妁那里,他不赖到傍晚哪愿意回来?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六子生怕他淋到一点雨似的,没到门口就替他撑开伞,收拢似棍的伞被撑开如盖,深山老楠木的伞骨,梅子青的伞面,上头是竹绿草草几笔画就的几株翠竹。 江南竹果然被这伞面吸引,抬头看着。 二人撑着伞,站在门口等马车,屋檐有雨水流下,是汇聚在一起的几条,像小小的溪流,打在伞面上,伞面承受不了似的微微下坠,连带着那翠绿的竹子也向下,被压弯一样,二人跨过屋檐,雨不再是条,而是线,伞面重回远处,上头的竹子也直起身子来。 水压竹枝低复举。 江南竹盯着看了许久,扬唇一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伞面上的翠绿的竹子。 六子偷瞥着江南竹的反应,瞧见了那意料之中的神情,自己也欢喜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 六子最近懂得了一些道理:只可意会的事情说白了,反而俗气。 江南竹同齐玟遇见时,齐玟正和齐胤走在街上,齐玟主动撩开伞,笑眯眯地叫了声“南安王殿下”。 躲是没法躲了。 翠绿的油纸伞缓缓向上挪,露出江南竹的脸,江南竹一如既往温和地笑着,“二殿下,四殿下。” 齐胤转过身来——他原本在看花,若不是齐玟提醒,齐胤倒真没见着江南竹,不过,齐玟那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他都不奇怪。 齐胤道:“大哥后天就要走了,也不知是否要饯行?” 齐玟笑道:“是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是有宴的话,怎么不告诉我们兄弟?” 面前不大的雨竟然也蒸腾起了稀薄的雾,江南竹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不过是从京都暂时调到朔北,郑将军不定何时就好了,大殿下也不定何时就回来了,哪里要设什么践行的宴?” 齐胤与齐玟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话可说。 既然众人都假装看不懂齐路这一走的意思,他也如法炮制。 齐路确实没有设过什么饯别的宴,一是他在朝中的身份敏感,稍微有点动作就会被视为结党营私,二是他也确实没人帮忙张罗这些。 齐胤那句询问,齐玟那句附和,无论在明里还是在暗里,都不是充满善意的。 齐胤倒真是愣了一愣。 江南竹皮笑肉不笑地告辞。 齐胤觉得自己这才真正地看清了江南竹的长相,江南竹从前喜欢笑,唇角向上,不露牙齿,再标准不过的微笑,让人看见眉眼就知道了,总带着些讨好感笑意中和了他外貌里的冷和骨子里的倔,很有迷惑性,但一旦卸下伪装,清冷的眉眼,薄薄的唇,看着真有点唬人。 第82章 齐玟与齐胤看着人走远,齐玟感叹道:“那神情,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齐胤不置可否。 他当真没将江南竹放在眼里,他只是问:“文昂的事如何了?” 齐玟蹲下来去触碰店家放在外头屋檐下的那盆秋海棠,卞庄赶忙将伞往前送。 他含笑道,“二哥说话可比四皇子大舅子这个名声好用多了,左临风走了,文昂不过多时就能到都督的位置了。到时候,左都督、右都督、甚至于京都督,都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里了。” 齐胤望向那株秋海棠,眼见着齐玟要将它折下来,在屋中的老板赶忙走到这里,只是仍旧不敢动。 卞庄从怀里掏出钱袋子,老板也就不再多说。 齐玟摘下一朵,也不管是否有雨,放在手中看了看,而后缓缓起身,红色的秋海棠还握在手里。 卞庄将伞递给另一个小厮,小厮接过伞。 齐胤并没在意齐玟这一小小的举动。 齐玟张望几眼,叹气道:“初秋极少有菊花会开。” 他们已经寻了几家店。 齐胤迈步向前,还要继续,“谁让图南喜欢呢。” 齐玟跟上,二人不多时便一起没入雨中。 卞庄叫出老板,“四皇子府里,送三盆秋海棠。” 老板千恩万谢地接过钱,一叠声应了。 第82章 秋海棠离心难赠 三盆秋海棠搬了进了四皇子府里的院子。 小侍女瞧见了,还以为是花房那里新培的花,随口道:“搬进来的这三盆海棠未免太伶仃瘦弱了。” 那搬花盆的小厮一抹头上的汗,笑嘻嘻道:“是四殿下亲自挑的。” 一听这句话,小侍女不敢再多说。 文其姝从文家回来,披风都没摘,瞧见了在院子边上摆着的这三盆海棠,一时纳罕,“只这三盆?” 小厮垂手侍立一旁,“回四皇子妃,是。” 这三盆秋海棠的个头不大,看起来瘦弱可怜的,也不是什么好品种,与周围几盆品种、品相都十分好的花放在一块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文其姝还想再问,卞庄却到了,一边忙不迭地给文其姝行礼,一边叫那些人把三盆秋海棠都抬到书房去。 看卞庄这副样子,文其姝不动声色地又仔细望了望那三盆被急匆匆抬走的秋海棠,而后转身,进屋子里去了。 贴身的侍女给文其姝换衣裳,嘴上抱怨道:“老爷未免太依赖您了,什么事情都要您定夺,这几天,您来回奔波,都瘦了不少。” 文其姝本在闭上眼睛假寐,闻言,缓缓睁开眼,“一个家里,要那么多能主事的人干嘛?况且,我爹那样的人…仔细也有仔细的好处。” 文其姝问道:“沈姐姐那里如何?” 侍女拿起要换上的外衫,叹口气,“沈小姐总说府中忙,推了又推。” 文其姝垂眸,没作声。 齐路启程要走的那天,风还挺大,来送行的人不多,官员就更稀少了。 大理寺少卿梵章志来了,还提了一壶酒。 齐路看着那壶酒上贴着的一个“启”字就知道了——宋启亲自酿的。 梵章志笑道:“你可一定要喝完,他扣扣搜搜的,扣了好半天才给你扣出这么一小壶。” 齐路提起那壶酒看了看,只以为是宋启送来给自己饯行的酒,“这是自然。” 梵章志道:“大殿下先尝尝,看他酿的这酒如何?” 齐路推脱说要上路,不好喝酒,梵章志却再三劝说,只说要他尝一口也行。 齐路犹豫着喝了一口,还在摸咂着其中的味呢,梵章志就将身后的人推了出来。 只见宋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梵章志笑道:“大殿下既然喝了酒,那就得带我们这位宋先生走了。” 齐路哭笑不得,梵章志无奈地耸耸肩。 其实本不必如此,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宋启被贬为庶人,一介布衣,说带走也容易。 宋启早盘算着要走了,只是苦于囊中羞涩,梵章志知道了,他深知宋启这人好面子又轴,不愿求人,更不要别人钱财上的帮助。 梵章志能想出这么个主意,也算是给了这个倔强的老人一个台阶下。 齐路喝了他这口酒,就算是欠了他,齐路答应宋启,为了这口酒的情分,也要将他送到朔北。 江南竹一直等那些送行的人散尽了才过来。 左临风往那看一眼,见二人那副眼神都能勾出蜜来的缠绵模样,浑身打了个寒颤,牵着马,赶紧往一旁躲去了。 江南竹受不得风,身上披了件青绿色的斗篷,送别的这地方处在高地,又一马平川,实在适合风大喇喇地穿梭而过,江南竹恰好站在风口,斗篷的下摆都往后飞。 齐路往一旁走了一步,那本来刮在江南竹身上的风霎时就消失了。 只是苦了江南竹的头发,那一瞬,风在阻挡下的转弯,吹乱了江南竹早早起来、辛苦打理的头发,头发糊了一脸。 江南竹眼睛都睁大,匆忙低下头,想要把头发理好,手忙脚乱,却越理越乱。 齐路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儿,而后将他斗篷上的风帽扣在他脑袋上,江南竹还没反应过来,齐路已经捧起他的脸,不管不顾、很是粗暴地亲了上去。 江南竹的耳边只有布帛被风刮动发出的巨大声响,不好听,睁开眼,是满目的黑色。 齐路和头上风帽把他的视线堵了个完全,他看不见任何,也听不到其他,但感受到齐路的呼吸、体温,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双手没探出去,还留在斗篷里,借着遮掩,他抓住齐路胸前的衣裳,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齐路呼吸乱了一瞬,而后二人便紧紧贴在一起,江南竹似乎还觉得不够,腿贴着腿,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入齐路的骨血。 江南竹不想掩饰自己的欲望,不知归期的分离让他黯然下来,甚至于心慌意乱,他舍不得、放不下,他就是要让齐路知道,知道他现在快要从心里喷薄而出的不舍。 齐路胸前的衣裳被江南竹死死抓住,他早已失去了这个亲吻的掌控权。 江南竹开始时还是游刃有余地配合,到了后头,他急切地像个沙漠里遇到甘泉的旅人,他一刻也不停、迫不及待地掠夺着齐路的每一寸。 有瞬间的疼痛,齐路在自己嘴里尝到了血腥味,而后是他感受到了伤口濡湿的火辣辣——原来是嘴唇被咬破了。 但这分毫未离,称得上是干柴烈火般的缠绵让齐路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咬破的,还是江南竹咬破的。 但这细小的疼痛很快就被忽略,齐路沉浸其中,晕晕乎乎,浑身都发热,尽管他身上的衣裳还被秋风吹得发响。 他的手紧紧抓住风帽的边沿,原先是为了遮住这旖旎的一幕,现在却是为了稳住自己。 直到江南竹温温凉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齐路的六感似乎才逐渐回来。 耳边是极速的风声夹着布帛扯平的声音,鼻尖还缠绕着江南竹身上的洋甘菊的香…… 比眼前一幕最先明晰起来的,是嘴唇上的疼痛。 齐路看不见自己的嘴唇,只觉得发麻,他下意识看向江南竹的嘴唇,像生吃了几十根辣椒一样,红通通的,还有点肿,下嘴唇也破了,还不断地渗着血丝。 嘴唇破了,江南竹却浑然不觉,他摩挲着齐路的脸,很认真地盯着他,齐路忍不住舔了舔唇,再次尝到了血腥味。 只是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江南竹的。 江南竹瞳孔微动,而后柔声道:“咽下去。” “什么?” 江南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咽下去。” 齐路不知所以然,但在江南竹紧紧跟随的目光下,还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江南竹刚才还沉着的脸上立马露出笑容,他抱着齐路,把脑袋搭在他的肩上。 真到了临别的时候,千言万语藏在肚子里,江南竹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左临风牵着马,看着那边二人抱在一起的场景,口中“啧啧”有声,明井瞧他一眼。 左临风抓住了这一眼,“你看,是不是肉麻到你也受不了了?” 明井完全不在意,“我觉得挺好。” 左临风撇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明井道:“夫妻间分离,这样子,不是很自然吗?” 一旁的高河宴带来的小药童白苍见缝插话,“一定是左大哥嫉妒了!” 左临风伸手要抓那小药童,那小药童显然有经验,身子一扭就躲开了。 左临风还嘴硬道:“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小药童已经溜到明井身侧了,探出头,“也对,你可以回去找唐兰姐姐。” 明井下意识说了句,“唐兰姐姐?” 他想起来,唐兰就是那天梅园里曹征口中所说的,左临风的未婚妻。 第83章 左临风“哎呦”一声,“白苍,都是谁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早就说了,我同你唐兰姐姐不是那样的关系。” 白苍的小脑子暂时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他吐吐舌头,“那你们为什么要定亲呢?” 左临风叹气一声,“父母之命,媒妁…诶,似乎还没有媒妁之言。” 他转头看向明井,明井的眼睛虽然像是在看向远方,但很明显心不在。 他看出明井在听他说话,于是更喋喋不休,“我们是母亲间的指腹为婚,本不该当真,可我父亲与唐兰父亲私交甚笃,又见我与唐兰青梅竹马,就自以为是地要撮合我们这一桩‘天作之合’,实际上我与唐兰,不过就是从小到大的玩伴。都是那些该死的话本误人子弟,青梅竹马怎么就一定要在一起了?” 明井又想起那个左临风口中的心上人。 是为了那个心上人放弃了自己的未婚妻吗? 那件在梅园就好奇的事,隔了好几个月,直到临别前,明井也没能问出口。 思索半晌,明井还是将这句无关的话咽下。 左临风见那边又抱在了一起,又“啧啧”有声,他冲着明井也张开手臂,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来,我们也抱抱!” 明井瞥他一眼,只当他在开玩笑,他这样开玩笑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刚才不是还说肉麻?” 这一句话才刚落地,明井就感到温热的风扑面而来,下一瞬,他的鼻尖碰到了左临风的侧脸。 左临风的脸有点干,明井的鼻尖却很快就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左临风声音都带笑,“我们和他们俩可不一样,我们这拥抱是师徒间的情分。” 明井浑身僵得像死了几天的尸体,一直到齐路和左临风二人走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没缓回来,甚至连思绪也像身体一般僵硬起来。 左临风走得却很是潇洒。 齐路此次去,京都的职务没摘,只是暂调,实际上他手上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不过是去朔北处理一些庶务。 而左临风,齐路只举荐了他一个人,左临风跟着齐路到朔北,充其量就是个参将,参将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就比如当郑行川和当齐路的参将,是完全不一样的。 郑行川的参将在朔北,甚至抵得上一个二品将军的地位。 而跟着齐路做参将,地位就相去远甚了,齐路到了朔北,自己手里都没有实权,更别提他的参将了,从京都的左都督到边地没实权的参将,左临风算是降了职。 京户所里那些人背地里都说他傻里傻气,他眼下京中这个官职,是绝对炙手可热的,京都督下一共就左右两个都督,石樽同他,指不定哪日走了狗屎运,他就升为都督了。 武将在齐国地位本就不高,在边地尽管可以得军功升官,但在边地的官,只要齐路和薛亦守一日不死,他再高又能高到哪里? 况且他又不像薛亦守,背景硬得很,打完仗得了军功就能回京都,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受封了冠军大将军。 但左临风才不管,他不在乎什么名声鹊起、荣华富贵,他只要回那个所谓苦寒的边塞之地。 他自从得知自己能回朔北后就整日笑嘻嘻的,说到底,他在京都并不受欢迎,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牵挂的话,也就是徒弟明井和老友曹征。 他同曹征私下里一起喝了酒,把话也聊开了,曹征真心为他能回朔北高兴,他也真心为曹征能留在京都高兴。 人各有路,曹征祝他岁岁平安,左临风祝他步步高升。 眼下,他毫无牵挂地告别,开怀又潇洒地挥手。 明井的脸还是冷着。 左临风也不在意,反正明井也鲜少有好脸色给他,他从马上俯下身来,揉了揉明井的脑袋,“你可要早点过来找师父!” 一条不长的路,齐路不知道回了多少遍头,左临风笑他,说他是离不开老婆,到了朔北,他要同朔北的兄弟们说。 江南竹在寒风里站得身体都发僵,一直到连人背影的小黑点都看不见了才低低地说了声,“走吧。” 明井没动,江南竹转头。 明井睁大了眼睛,还在极目远眺。 “走吧。” 第二声,明井才转过头来。 风又带起他的斗篷,江南竹皱眉,有些不满,反应过来后,他自嘲地笑笑,这才想起来,这里原来就是好大的风。 第83章 心结解自由千里 齐玟坐在椅子上,望向那扇窗。 隔了一年之久,他又重新坐在这扇窗前。 江南竹推开门,齐玟转过头,“你迟到了。” 江南竹径直走过去坐下。 齐玟托着脑袋,很是散漫,“南安王殿下,找我来,是有何贵干?” 江南竹不看他那副模样,开门见山,“那位灵隐道长的事,想必四殿下已有所耳闻。” 齐玟似乎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说说,你又要搞出什么名堂?” 江南竹道:“不想通过这个道长做些什么吗?” 齐玟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江南竹于是继续,“三殿下最近有些心急了…四殿下还记得随便道长吗?” 江南竹端起面前的茶杯,盯着看,“听起来很玄乎吧,看八字就能测凶吉,四殿下信神佛吗?” 齐玟摇头。 “我也不信,但在这个世道,神佛不好找,可人心中的神佛,可是数不甚数,随便道长也不过是人心中的神佛,”江南竹放下茶杯,“灵隐道长若真是神人,想必也不会进宫,更不会提出什么所谓以秋石入药可以长生不老一说。既然是人,那就并不是刀枪不入的。” 江南竹抬眸看他,“四殿下在宫中有人吧?” 齐玟略一迟疑,有些无奈地笑,“算是有,只是消息传递得不算灵通。有些事他愿意做,有些事他不愿意做。” “比如?” 齐玟往后,靠在椅背上,面上隐约有笑意浮现,“害人的事他不做,害己的事他也不做。” 江南竹“啊”了一声,“看来你需要另外找人,这事,要害人。” 齐玟先行离开。 待江南竹出来时,栎妁与郭水引坐在二楼的小台子上看话本,话本放在中间,二人隔了约摸一个人的距离,不知看到了什么地方,栎妁皱着眉,直勾勾盯着书,郭水引呲着牙,目光粘在书上,动也不动,二人具是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 江南竹凑过去,看到书名,又瞥了眼内容,随口说,“这坏人刘志最后死了。” 栎妁和郭水引二人缓慢地抬头,视线从书上挪到江南竹脸上,二人依旧是刚才那样的神情——难以忍受的神情。 郭水引先上了手,他扯住江南竹的衣角,“哪有你这样的啊,江南兄。” 郭水引在相处中早已知道江南竹的身份,只是还改不了从前的叫法。 栎妁勉强挤出笑,拉住郭水引,而后道:“我送殿下出去吧。” 江南竹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真是…抱歉,说惯了。” 从前齐路从军营里回来,无事可干,他偶尔也会拿江南竹放在案上的话本看,只是他很没有耐心,看不到一半,眉头就皱得能够夹死一只苍蝇,他看不到结局,却偏要江南竹一个个地告诉他这些人的结局。 据江南竹所考究,在那些都没有被看完的话本里,齐路翻动页数最多的是有关妖怪与人相爱的话本,翻动页数最少的话本是关于妻子在夫家受苦,和离后自立更生的。 之所以不喜欢后者,江南竹有自己的推测。 齐路不喜欢看人受苦,并且觉得此类话本情节都太过于拖拉。 江南竹喜欢看这类的,于是总会劝他往后看看,“后面这女子才厉害呢。” 齐路却把书一扔,冷着脸,拒绝,“拖拖拉拉!早就该和离了!” 只是后来还是会明里暗里向江南竹打听,结局这女子没用的丈夫如何啦?这女子凶恶的婆婆如何啦? 而齐路喜欢前者的原因,江南竹不得而知,但对于齐路看前者看不到最后的原因,江南竹倒是略知一二。 这类话本要么结局不好,要么过程太过曲折。 江南竹曾亲眼见到过的,齐路偷偷抹眼泪——假意说自己眼睛里进了东西,实则用手指肚擦眼泪。 江南竹发现了,他让齐路不要用手擦,不干净。 齐路却怎么都不承认,江南竹也无可奈何。 只那一次,齐路就再也不看多此类话本了,只看妖怪同人相爱那一段,后头的分开啊、受到阻挠啊,就通通都不看了。 郭水引道:“栎妁姑娘你看,他就是故意的,他还偷笑呢!” 栎妁不知江南竹为何笑,但也拦住郭水引,笑说让他等一下,回来还要一起看话本。 栎妁将江南竹送到门口,刚要转身,江南竹唤她,“栎妁姑娘。” 栎妁顿住脚步,江南竹手心向上,里面躺着的——是一只骨哨。 第84章 江南竹带着笑,“若哪天你不愿意待在这里了,便去城西的流水巷吹响这只骨哨,它的声音很特别,到时候,会有人会带你离开这座城。” 栎妁久久未动。 她从未想过从江南竹这里获得什么,更未想过能获得从这里离开的方法。 她是一个棋子,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棋子,或许这个城里有无数像她这样不被人在意生死的棋子。 在他人看来,她是受人倾慕、周旋在各个权贵之间的美艳舞姬,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一个权贵会把她当做人来看待。 她即使死了,不会对局势造成任何威胁,很快就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替上来,住在她的院子里,拥有她的一切。 “你不用担心是否能够离开,只要你吹响这根骨哨,你便一定能离开,只是,离开之后的生活,我没有办法保证。” 拿过那只骨哨时,一瞬间的肌肤相碰,江南竹很快收回的手……栎妁捏紧手里的骨哨。 她看向江南竹,江南竹脸上是同往常一样的神情,温和且疏离,尽管是做着这样让人温暖的事情,栎妁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的温情。 “殿下,你还有离开的方法吗?” 她试探着问。 不止对于她,江南竹难道不想摆脱这样的生活吗?这样总是由他人喜怒控制着的生活。 “暂时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江南竹看向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条路于我是无用了,你若愿意,那就交给你走了,哪一天我真的要独自离开这座城,我想,我会选择另外一条路。” 栎妁低下头,看她手掌心握着的骨哨,低声道:“是因为大殿下吗?” 江南竹否认,“不,只因为我自己。人的变化太快了,连我自己都惊讶,但是我要选择的路,或许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但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哪怕我选择死在这里,那也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 栎妁面露不解,这实在太弯弯绕绕了,江南竹或许也觉得这话太过曲折,“我不喜欢把我自己的选择与其他人绑在一起谈,那样总显得我过于天真,我从很早之前就厌倦了那样的天真,我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想做,除此以外,并无其他。” 江南竹觉得自己兴之所至,说的太多,这句话结束后,他便不再多言,只对栎妁略微颔首示意,而后转身离去。 他总是裹着厚厚的披风。 走起路来,很难免的,披风下的一角带动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落叶。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江南竹低头。 一片不大的梧桐叶落在他披风折起的褶皱里。 他转头,那梧桐树树干依旧笔直,只是叶子疏浅了许多,不太好看。 江南竹感叹道:“我从前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不知是哪年,有个小姑娘跑到我的院子里,她的哭声太过尖锐了,于是我送了她一片梧桐叶,希望她不要再哭了,太吵闹了。” 仅仅只是听见了她尖锐的哭声。 不是因为任何其他,甚至连同情也没有。 栎妁猛地抬起头,却只看见一个绒绒的背影远去,她又看向刚在落在江南竹的披风上,被他匆匆掸去的那叶梧桐。 他没有带走。 或许对于那时的江南竹来说,那一片梧桐叶并不算什么,他只是希望那姑娘不要在他院子里哭了,那叶梧桐其实早该腐烂了,自始至终,把那叶梧桐困在院子里的人一直只有她。 栎妁眼眶里的泪水没有落下,像是在眼眶里打了个圈又回去了一般,消失不见。 “栎妁姑娘。” 她抬头。 二楼的地方,郭水引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里的话本,见她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们的话本还没有看完…” 栎妁如梦初醒般答应了一声,那声音太大,把郭水引都吓了一跳。 而后,她向着那个小楼走去。 那叶梧桐被留在地上,若是有一场大雨,或许它很快就会腐烂进地里。 第84章 难再逃酒醒人远 这天天好,天气比起前些日子还算温暖,沈逐青穿得多,后背的疤有些发痒。 他拎了个桶,在水缸口打水,想要回去用凉水擦擦后背。 禄子过来,他直直地竖着手,沈逐青看出他在做什么,打下他的手,警告道:“安分点。” 禄子贴过来,小声嘀咕,“这些天,不是童子尿就是狗猫屎的,我这手,又臊又腥,我看这灵隐道长就是个骗子。你知道吗?今天他甚至让我们去弄…去弄女子的那个东西……” 沈逐青低声问:“什么……?” “就是那个,我也说不出口,这哪里是能弄来的呀!就是那个血…” 沈逐青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皇上知道?” 禄子不敢多说了,含糊道:“这我哪里知道。” 他舀过缸里的水,哼哧哼哧洗手。 沈逐青提起一桶水,他心里有事,走路都不稳,身形晃了晃,刚稳住身形,东面的殿里传来声响。 那桶颤巍巍的水彻底撒在了地上。 “声音是从真武殿…” 禄子话音未落,沈逐青已经跑过去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动静——仁惠帝又开始摔东西了。 丹药吃多了,仁惠帝的脑袋是越来越不清不楚了,加上这两月间这位所谓灵隐道长各种仙丹的折腾,他时常发脾气,在真武殿里乱摔东西,真武殿也常传来惨叫声, 高保最近时常要在殿外侯着。 只是这次,沈逐青听出,那声惨叫是高保的声音。 沈逐青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被连踢带打从殿里赶出来的人模样就被一个人拉着跪下。 是于碎。 于碎按着他的头,让他低下头。 “你疯了?” 沈逐青的头埋在地上,他甚至闻到了石板路上粉尘的味道,耳边自己的心怦怦地跳着,掺着仁惠帝的叫骂声…… 他不停地颤抖,几乎是下意识的,后背的伤疤还在发痒,在一声惨叫后,那痒变成疼痛,他几乎要尖叫出声。 沈逐青把手攥成拳,塞到嘴里,瞪大了双眼,像一个被一剑穿胸的人,因为极度的疼痛和恐惧而变得面目狰狞,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渐渐平息下来。 耳边的一切都渐渐平息下来。 沈逐青头上按着的那只手早已离开,他抬头,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黏在头上身上,他只往那殿外看了一眼,就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到高保面前。 高保脸上都是血,嘴里还在不停地涌出血,他躺在那里,身躯不时地抽搐着。 沈逐青望向殿门,一个道士,投来一瞥,挥一挥手中拂尘,通身的白色,不染一丝尘埃,他转身,一派潇洒自如。 一直到那道士进去,才逐渐有人围过来。 秉笔太监于碎骂道:“还在这傻待着做什么,把人拉走呀!” 眼看着沈逐青那副疯模样,于碎跺跺脚,指了几个躲在一边发抖的太监,“你们几个,快给我把他们给我拖走!外头有血腥气!里头皇上还怎么修炼!” 直几个人把高保拖进那个又偏又小的院子里,禄子才颤抖着搭把手,“怎么了呀这是…” 沈逐青牙齿都打战,“叫太医!叫太医啊!” 那几个太监面面相觑,都不说话,禄子抖着手来拉他,“逐青哥,现在不行,你等皇上气消了……” 沈逐青吼道:“什么气消了,他分明……” 话还未完,禄子已经捂住他的嘴了,禄子笑着对那几个太监道:“哥哥们,你们先去吧,这里有我呢。” 这里头的太监们或多或少都受过高保恩惠,况且,仁惠帝今天只是发疯,清醒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高保了,落井下石这回事,他们绝对做不得。 只是今天高保这事,明眼人都看出灵隐道人招的,现下灵隐道人是仁惠帝身边的红人,他们这样命如蝼蚁的人哪里敢得罪。 这苦差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已经够欲哭无泪了,他们眼下,只想赶紧离开,哪里还想管其他,听见禄子此话,他们都求之不得。 眼见着人走了,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上,禄子松开手,看向沈逐青。 沈逐青眼睛通红,却面如纸色。 “逐青哥,你先把义父身上的伤处理了,别感染了。” 没有太医敢过来。 这是他们需要认清的一个事实。 仁惠帝这两个月吃多了丹药就出来发疯,不知打死打伤了多少太监宫女,即使是高保去请,太医院也没人敢冒着触怒仁惠帝的风险过来。 谁知道仁惠帝会不会秋后算账。 他眼下就是个疯子。 掌印太监都请不来的人,更别说像他们俩这样地位身份都低贱的小太监了。 “对了,逐青哥你这里不是有秋海棠吗?我之前听太医院的太医说那东西的根入药,能治发汗,义父头上都是汗……” 第85章 沈逐青道:“这是疼的。” 禄子不说话了。 没有犹疑,沈逐青道:“你去把那几株秋海棠都拔了吧。” 高保直到晚上才转醒,他年纪大了,被绊倒跌在地上都要疼大半个月的人,更别说被仁惠帝连踹心口踹了几脚。 他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沈逐青忙忙碌碌。 还是禄子先发现他睁着眼,“逐青哥!你看!” 沈逐青转头,高保瞧见他,先对他勉强笑笑。 沈逐青赶忙握住高保的手。 温热的。 还好。 他把脸贴近高保的手掌心,感受到的温热让他悬着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高保艰难地挪动手,摸了摸沈逐青的脑袋,“丹生啊,不要哭了。你看你,眼睛都红了,眼睛会哭坏的。” 沈逐青眨了眨眼睛,低声叫了句“义父”。 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他急切道:“是那个灵隐道长吗?是他,是他……” 高保摇了摇头,制止了沈逐青之后的话,“不是,什么都不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够仔细,冲动鲁莽了,没想到有一天,我训诫你的话最终还会应到自己身上。” 高保自嘲一般地笑,“我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当个皇上身边的物件就行了,到底可惜,人非草木,事事难以周全。” 沈逐青低头看着他,高保的脸色并不很好——他还在发着烧。 沈逐青握紧了他的手。 高保转过头,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口中喃喃,“咱们这些什么都没有的,谈人的情分什么的,就是死路一条。我这些年病也多了,太监,身上少了一块的东西,能活多久?我算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连感叹一句年纪大了的机会都没有。十二岁,被送进宫,他们都说我这么大了,割了是活不了的,可我还是活下来了,这么些年,义父不是没见过腌臜事、没做过腌臜事…为了活下来,为了能活得体面,在这宫里,人只能不把自己当人。” “苦苦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地位了,有权势了,我想把自己当个人,可是,做惯了狗的东西,哪里还能再当人?这唯一一次做回人,还要被人当狗来打,打得屁滚尿流,丢人现眼。” 高保胖胖的脸上堆出一个笑,往常看着慈眉善目的,现在却比哭还难看,“我还能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瘦瘦的,小小的,板着张脸,做事也一板一眼的,管事的太监说你喜欢读书,还读过四书五经呢。我当时其实不愿收下你,因为我想,读书人是做不了狗的,把自己当成狗,一辈子才能活好,可把自己装成狗,是很痛苦的。只是后来我又想,这又有什么呢?我也是读书人,不也是当了狗,还活得好好的。” 外头已经漆黑了。 风吹打着窗户,倏啦啦地直响。 “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你到我手底下,还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现在都这么大了。” “义父没什么好教你的了,我从前总觉得就这么活着,只要活着,不也是挺好吗?今天这一脚把踹我醒了,即使装得再像,人也成不了狗……” 高保闭上眼,口中还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沈逐青把脑袋贴到他的嘴唇上,还是听不清。 禄子凄凄惨惨地喊了声,“这是烧糊涂了呀!” 而后,一阵嘈杂。 是东面传来的声响。 沈逐青跑出去,果然,东面灯火通明的宫殿里,于碎等一干太监正千恩万谢地把一个太医送出来。 他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可心中郁结着的气却在不断涨大,像要把他整个人挤得个稀巴烂。 高太医刚走到一处转弯处,一个扑过来的人影把他吓了一跳,身边的侍卫一刀砍下去,在晃动的灯笼下,众人看清了这个人。 他们都认得这张脸。 很险,那一刀险些砍到他的脖子上。 于碎走上前去,几个侍卫往后退了退,他一巴掌扇到沈逐青的脸上,怒斥道:“发什么疯?!” 这位曾经最年轻的、不近人情的秉笔太监,眼下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太医去看看自己的义父。 于碎上前,又连扇了他几个巴掌,力度很足,沈逐青的嘴角都渗出血,他尖声叫道:“还不快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回他那院子里!别叫皇上知道!否则,非得治你们的罪不可!” 挣扎间,他的嘴被堵住,脸也挨了几下。 他像一头待宰的猪,被五花大绑地扔到院子里。 眼睛被打肿了,渗出的血糊到了他的眼上,他眼前是黏糊糊的红色,迷迷蒙蒙间,他看见,有个人蹲在他面前。 他看不清这人是谁。 但听清了。 “沈逐青,我从前真是觉得你这人假清高,真不懂,你说高保怎么就看重你呢,你除了读了点臭书,还有什么其他的用?连卖个乖都不会。你要知道这命贱的人呐,脸和命,只能要一个,太贪心,要多了,就都没了。今天你倒是别开生面,我于碎也算是佩服你一回,呐,拿去吧。” 绳子被松开,有包东西打在他脸上,他嗅到了药草味,慌忙接住,可太长时间的绑束,他身上都麻了,稍微动一动都是铺天盖地的酸痛。 但他不能停。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小屋,禄子正低声地哭,瞧见他的模样,惊叫一声,“逐青哥!” 沈逐青的眼前依旧是黏糊糊的红,他胃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还是有什么涌到他的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吞咽,却呕了出来。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沈逐青连门框都扶不住,跌在地上,而后趴在地上,他太瘦了,身后的两块肩胛骨凸起明显,因为连续的干呕,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肩胛骨不停起伏着,像一对凄惨的蝴蝶,飞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扑着自己的翅膀,一遍又一遍,直到精疲力竭。 第85章 见信安斑竹点点 已经到了白马坡大半年。 齐路常会写信回去,可相隔千里,想着秋末写的信,江南竹冬天才能收到,于是就写了很多很多。 信中的内容没有什么重要的,就是告诉他白马坡的一些小事。 他不会写信。 从前也很少写。 本以为会下笔无话,却没想到,落笔如流水般自然。 左临风说,“南安王殿下一定会喜欢些有趣的。” 所以他就写,他与左临风刚到的时候,徐勿之看见他们,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左临风建议他把“徐勿之”改成“黑三”,会更亲切一些,于是他就换张纸,从头到尾重新写。 齐路挑剔得很,每封信,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练字一样,不能有一点涂改,左临风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喜欢好看的东西。” 这话一出,简直要酸掉左临风的牙。 江南竹的第一封回信是冬天到的。 信中内容不是很多,但信很香,上头沾满了江南竹喜欢抹的洋甘菊香膏味。 这些天的颠簸,泥里去沙里走的,竟然还有香味。 齐路于是怀里时常揣着那封信,直到有一次,信封的一角露出来,被阮驹看见,彼时,他们正围坐在郑行川周围烤火,商量郑将军该如何好转,才会显得自然一些。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齐路拿出信,徐勿之最先闻到,“好香的信。” 郑行川问道:“谁的信?” 左临风笑道:“这上面不是写了吗?吾什么来着,吾夫亲启……” 那个夫字特意咬重了音。 阮驹闻言,多看了那信几眼,左临风正打趣齐路,要他展开信时,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徐勿之有些怪她的大喊大叫,“你又知道什么了?” 阮驹挑挑眉,“自然是留香的方法。” 她竖起手指,笑得狡黠,“南安王殿下一定是用了某些手段。” 徐勿之伸长了脖子问,“比如呢?” 阮驹竖起一个手指,“比如把这纸放在香膏化的水里泡,然后捞出来再展平。” 徐勿之道:“这纸不就皱皱巴巴了吗?” 阮驹摸下巴,“再比如!” 她继续道,“再比如,还是把香膏化成水,往纸上滴个那么一两滴,然后放进密封的小盒子里,放个七八天!这个一定行。” 左临风用肩膀顶了下齐路,揶揄道:“说来说去,都是需要时间精力的嘛,花了大心思,也提早开始准备了呢。” 齐路默不作声,把那封信又塞回原来的位置,贴着他的胸口,他莫名觉得那地方有些烫。 徐勿之感叹道:“我早就说想见见这位南安王殿下了,想必他一定是位极其风雅的人物,你知道的,大哥,我一直喜欢和风雅的人打交道。” 左临风撇撇嘴,“得了吧,别耕地里甩鞭子了。人家比你白了不知道多少,估摸着人家也没见过像你这么黑的,以为黑熊成精了出来乱窜,你再吓着人家。” 第86章 徐勿之上去勒左临风的脖子,咬牙笑道:“黑怎么了?你比我白多少?去了一趟京都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话说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你还嫌弃起我来了。” “诶,黑三,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中有话……” 眼看二人又要滚打到一起,阮驹出来主持大局,“你们两个!能不能做点正事,我们这不是来商量事吗?” 众人一齐望向郑行川,郑行川一把年纪了,想睡个好觉也不得,叹口气,摆摆手,“那事不用你们操心。” 爱操心的阮驹问:“这又是何意?” 齐路走过去,“郑将军早就想好办法了。” 阮驹塌下肩膀,眼角眉梢也耷拉下来,“看来我又派不上用场了。” 郑行川安慰道:“以后有你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阮驹却回,“我宁愿我派不上那个用场。” 她见过战争,所以极度地厌恶。她从前所相识的人、所喜欢的人,许多都葬送在战争里。 她认为,除了被权势和利益熏了心的人,没有正常人会喜欢那种血腥和残忍。 阮驹来到朔北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她第一次见到一排缺胳膊少腿的士兵时甚至拿不起刮烂肉的小刀,胃里的痉挛让她整个人都颤抖着。 她摔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她的师父——高河宴冷冷地看着她,说她如果这点事都做不了,不如回山里继续当她的逍遥女医。 她不愿,所以她站了起来。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她要看着这些,她用尽全力去拯救的人,继续去到战场上,拿自己的性命去拼。 阮驹虽是个小野丫头,但她自认为自己懂许多的东西,比如葛三万,他为了左临风,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里,至今尸骨不全,许多人都不懂,但她能够懂得。 如果是她,她也会选择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但她发现,她这个小野丫头也有很多不懂。比如打仗时,那些拼了命的人,他们说那叫大义,为了大义,总有人要死,总有人要走在前头。 可人死了就是死人,什么都感受不到,以后的人过得再好那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让阮驹在一群人和一个人中选择一个去死,她也还是选择不出来,因为她是医师,她没有办法去拿别人的命去衡量。 但还好,她只是个医师,所以她只用救人就行了。 众人走了,独齐路留下了。 齐路提到了薛亦守,郑行川面色如常,齐路心中有数——郑行川是知道的。 郑行川道:“他这一年中,无功无过,人也算老实诚恳,不过失就失在一个脑子,被人当箭靶子使。” 齐路坐下,“萧恒怎么样了?” 郑行川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从小兵做起,和你们从前一样,只是他年纪还小,不过十几岁,我把他放在燕东了。” 齐路垂下目光,这茶不过是茶碗里飘着几片茶叶,他喝了一口茶,果然,索然无味,“这样也好。” 郑行川见他如此,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路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却越发觉得胸口的那封信滚烫起来,好像要把他的心口烫出一个洞,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是什么。 可齐路的心里其实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白,他知道今天京都落雪了,他的心里正挂着那小小的、被白雪覆盖的斑竹台。 他想起江南竹写在信纸上的最后一句:满纸妙人,忽独与余,望多落笔。 他忍不住抚上胸口,信封上,寥寥几笔,斑竹点点。 第86章 往事风再见梅园 高保死了。 仁惠帝或许有后悔,但很快就烟消云散。 高保确实陪了他不少年,但他是皇帝啊,哪有这么多闲心去为一个太监悲春伤秋,他那少有的后悔,也只不过是因为身边少了个贴心好用的人。 他处理了几个那天在殿内的太监,不知是泄愤还是其他,总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知。 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很快就落到了于碎头上,众人心中都明白,无非是他同灵隐道长关系好,灵隐道长越发受到仁惠帝器重,只三言两语,仁惠帝就点了头。 秉笔太监的位子又空了出来。 入了冬,呵出一口气,氤氲在空气中,白色一团雾一样。 齐胤同齐玟站在一起,二皇子院里新挖了个湖,说是沈图南喜欢。 湖上几只天鹅扑棱翅膀,沈图南和文其姝站在湖边,文其姝指着天鹅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沈图南凑过去听了,而后也抿唇一笑。 齐胤忽地感叹,“咱们这样过下去也不错,日子也舒心。” 齐玟弯起唇,很礼貌的一个笑,问道:“高保死了,于碎成了掌印,二哥,你说,这秉笔太监会由谁来当?” 齐胤回,“于碎是皇后那里的人。从前高保还在,沈逐青还是秉笔太监时,二人都不掺和这些夺位的事。现下,高保死了,于碎成了秉笔太监,父皇也日渐痴狂,真武殿那里漏得和筛子一样,我们也该安排个人进去了。” “二哥这么说,想必是已有人选。” 齐胤转头,冲他意味不明地一笑,点头道:“自然是。” “谁?” “沈逐青。” 齐玟愣了许久,齐胤见他如此,嘴角微微翘起,“高保一死,他就失了庇护。他当时主动来找我,我也是颇为吃惊,他从前何等清高,看来,无论何等清高的人,威胁到自己的性命,也难以安寝啊。” 行进园中,梅园的梅花清香阵阵,缠绕在人身上,羊皮的靴子落在泥地上,嘎吱嘎吱的。 梅花团团围住的地方,有一个梅花小筑。 他们去年来过。 一个老头子坐在小筑外头,往一个盛满清水的盆里倒着梅花。 老头子穿的富贵,说是这梅园小筑的主人,开始见到江南竹同明井时,二人的头发与衣裳都隐于错落的梅花中,只见着人,恍惚还以为是两个姑娘,正要赶客,明井说了句话,他听出是男人声音,这才细细打量。 江南竹出去,抖落满身梅花,从腰间拿出一个玉牌,老头赶忙将人迎进去。 江南竹只见过这梅花小筑的夜晚,今天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小筑的白天。 没有落雪,只有满地的落梅。 老头很健谈,一连问了江南竹许多,老头说他还没拜在四殿下门下,早年走南闯北时也去过邶国,他喜欢邶国温暖的天气。 江南竹说他更喜欢齐国,尤其喜欢齐国的冬天。 齐玟来时,江南竹已经喝了两杯热茶。 卞庄没进去,明井退到外面。 估摸着这二人又要聊许多的时间,卞庄守在外面,觉得无聊,他从前见明井年纪轻,就有些轻看他,不愿意与他多说,眼看江南竹每次都带着他,才知道他是江南竹的心腹,于是状似随口搭话,“你多大了?” 这少年似乎被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一直低垂着,卞庄低头,不过是星星点点的落梅,他拿不定主意,这少年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呢? 他轻咳两声。 明井转头,看他两眼,卞庄没来得及抓住这两眼的时间,再想说话时,少年已经跳到地上站着了。 只见少年蹲下来,从身上掏出一张帕子,低头捡着地上散落的梅花,他很仔细,每朵梅花上的泥,他都仔细清理干净,而后放到帕子上。 他太认真了,认真到卞庄都不忍心去打扰他。 内室里,江南竹双手拢在杯子上,热气蒸到脸上,他觉得舒服了不少。 “看来是石沉大海啊。” 齐玟评价道。 江南竹摇摇头,“这样的事,我早就同四殿下说过,没有一个人打掩护是做不到的。况且,这位随便道长从前也不过是个江湖里走南闯北的小道,我许诺他荣华富贵,他只是做好他该做的,对于你说的这些事,他没有经验,更不敢。” 齐玟端起热茶,没喝,“我此次来,就是同你说这件事。找到人了。” 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江南竹腿酸得几乎要站不住,明井动作快,赶在旁人察觉之前,匆忙过来扶住他。 满身梅香,浓得很。 江南竹看他一眼。 江南竹药发的时间要到了,这几次的药发都来势汹汹,要持续两三天。 齐路私下里找来的医师不知多少,药也用了不知多少,都是摇摇头。 那粒留下来调配解药的药丸,被许多药师的针都挑烂了,只剩下伶仃的一点,药泥一样。 江南竹比任何人都要知道这解药有多难配。 江鸣玉是个疯子。 江南竹在邶业时善于揣测人心,却从来都没摸准过她的脾性,她是个残忍又天真的女人。 江南竹还记得,江鸣玉还在魏国时,新皇江怀玉曾要接她回来,那时候,邶国上下,没有任何人希望她回来,都觉得她死也要死在魏国。 第87章 江南竹也觉得不该。 可江怀玉却执意要将她接回来。 江南竹其实隐约知道些内情,当时的江怀玉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替他顶罪的人。 邶国早已没落,他爹的肆意享乐,留给江怀玉的邶国,不过是个虚空的壳。 江怀玉不是没努力过,他曾要施行变法,却遭到了邶国世家大族的阻碍,他险些为此丧命。 触及不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无法彻底地变革,但触及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连活都活不了。 江怀玉最后选择了后者。 既自知回天乏力,那又为何要继续挣扎努力? 既然都不知以后,又无法改变如今,那就专注现在吧。 他开始耽于享乐,开始只是有民众在闹市中抱怨,说他不思进取,最后,甚至有人进言。 江怀玉隐约有些害怕,他怕千夫所指,更怕以后九泉之下,老祖宗们把灭国的责任都归于自己。 起初,他想过江南竹,于是将江南竹留在身边,可却被江南竹识破了。 江南竹不过是想要活着,他对江怀玉口中的权力荣华不感兴趣,他更不愿成为江怀玉的替罪羊。 于是他想到了江鸣玉。 他的姐姐。 江南竹幼时曾遥遥见过江鸣玉一面,一个温和乖顺的公主,曾经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 与齐瑜不同,她是自愿前去和亲。 没有受到过什么挫折的姑娘总是容易太过天真。 她做着嫁给英雄和为国奉献的梦。 努亚石为是魏国的英雄,声名在外,而和亲,在她看来,是能够为国家带来安定的良药。 所以和亲。 这本来是于公主而言无比沉重的字眼,于当时的江鸣玉而言,却像是一个瑰丽的梦。 没有人会去打破她的梦,她做的梦简直恰如其分,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好,谁又会去自寻烦恼呢? 这场梦的结局可想而知。 自己的丈夫早逝、被迫嫁给魏国下一任皇帝、新皇迎娶了男皇后…… 梦碎了。 江鸣玉回来时,可以用形容枯槁来描述。 或许那时的她还是保留了一丝温情的,双亲都已死去的她看见自己的亲弟弟江怀玉时,笑的像个单纯的小女孩。 可后来,江鸣玉逐渐趋于疯狂。 江鸣玉的公主府明着看是娱乐消遣的地方,实际上,这个地方还源源不断地向宫里运输着银钱。 第87章 万重山雪落有痕 江南竹是个感情十分淡薄的人。 对于他人的,他的感情尚且有限,对于江鸣玉,他就更没有感情可言了。 如果有机会,他第一个想要杀了的人,一定会是江鸣玉。 她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被逼无奈,但江南竹作为一个被她玩弄了半生还险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对她的恨已经足以忽略掉从前全部的她,连同那些难言之隐和无奈。 伤害没有办法消解,原谅也就无需再提。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蜷缩着身子,冷汗从额头滴滴落下,木板被洇湿,那是一片于周围颜色不符的深色。 江南竹想起从前。 他自小就要强,即使住在偏旧的宫殿,即使没有母亲的陪伴,他也总是要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他上进,为了讨好江怀玉,他想尽办法。 成了南安王,他以为自己就要过上好的日子了,可江鸣玉的出现,让他沦为为人不齿的笑柄、沦为屈居人下的贵宠。 江南竹是被硬生生打断骨头的,他的骄傲、他的硬骨,在那一个失去尊严的夜晚都没了。 江鸣玉把脚踩在他的身上,把药捻成粉末洒在地上,让他跪着去舔。 他痛苦万分,百蚁蚀心之痛让他低下头颅。 他再恨,却也无能为力,一只断了翅膀、被困在笼子里的鹰,再厉害又能去到哪? 他不是个好人。 可以说为了活着不择手段。 他害过人,害过不少人。 他们贪恋他的美貌,想要玩弄他,却最后摘不成花,反而花下死,做了个风流鬼。 他们都该死的。 对于江鸣玉而言,江南竹像一棵南天竹,红艳艳的果子,经久不落,她凭他吸引了许多的人来观赏,诱导他们产生欲望。 在他们产生欲望的时刻,根、叶和果都有毒的南天竹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南竹的手脚都被捆住,他的头靠在柱子上,汗湿了的头发黏在头上,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涣散,不聚焦在任何地方。 记忆被一点点拼凑出,他开始后悔,后悔每一个齐路陪他度过的这么个夜晚。 这样的自己一定狼狈至极,像一条狗,摇着尾巴,乞求活着。 他总是想起齐路。 每一天都会。 齐路…… 江南竹望向窗外。 原本只有光秃秃树干的窗框里出现了几根朱红色的柱子——那是齐路为他搭建的斑竹台。 江南竹心中有个地方蓦地柔软起来。 他不懂齐路。 怎么有人会经历这么多还保留一颗诚挚之心呢? 他虽然不懂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去想他。 眼睛里很干涩。 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水都伴随着汗水排出了体外,没有水可以去湿润眼睛,江南竹眨眨眼,窗框里出现几个雪点。 又下雪了。 明井蹲在外面的台阶上。 下雪的时候,他还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感受到凉意在他的脑袋上晕开,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反应半天,才低下头,从怀里掏出裹着梅花的手帕,小心地打开,梅花挨着挤在一起,有些花瓣边缘都开始泛黑了。 捧在手心里,放在屋檐外,雪很快就把梅花的红掩盖。 很冰,但还能忍受。 有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沾了雪的睫毛低垂着,像垂着颈子的白鹤。 一捧雪梅。 他低头,轻轻地嗅了下。 梅花的香气还在。 冷冷的香气,像是有什么地方被打开,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明井的内心雀跃起来。 天色渐晚,他开始期盼更浓的夜。 下了雪的夜,浸着梅香的暗,这熟悉的一切让他的心狂热地跳起来,像春天要破土而出的新芽。 自虐一般,他把秀挺的鼻子整个埋入那一捧梅花和雪的混合中,很凉,他的鼻子很疼,整张脸也都在发僵,但他仍旧不愿意挪开,只固执贪婪地嗅着那一缕淡淡的冷香。 他的大脑中在一片空白陡然间闯入了一张笑脸,几乎只是在一瞬,明井意识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脸猝然红了。 他心虚地抬头,环视一周。 幸好。 夜幕已经降临。 浓重的黑色笼罩着周围的一切事物,就连他脸上的红色也被尽数吞没。 明井呆坐在台阶上许久,直到身上的燥热和不适都被冰冷的雪沁尽,他才起身,拍拍身上落上的雪粒。 落在一个人身上的雪能够掸尽,可一个人的心一旦起了波澜就再不能平静了。 沈逐青衣衫单薄,踏入雪地中,雪埋到他的脚腕处。 他从偏殿内走到偏殿外,下摆膝上的灰尘还在。 苍白的嘴唇,尖瘦的下巴,只眼睛却还泛着微弱的亮光。 夜晚掩去了他的这点难堪,他不用再弯腰掸去灰尘。 他轻叹一口气。 于碎与他擦肩而过,他回头,打量了沈逐青一眼,眉毛高高挑着,眼神意味不明。 偏殿里头的灵隐道长又开始大叫了,于碎一叠声应是,耷拉着眼睛就进去了。 高保被妥善葬了。 侍奉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仁惠帝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 禄子去侍奉仁惠帝洗漱了。 跟着他从偏殿出来的小太监催促着沈逐青,要他快些去找司礼监的和松,明天他就该上任干活了。 于碎进去,灵隐道长正喝着上好的雪冬青,他的背靠在椅子上,一副惬意的模样,脚还在晃荡。 于碎心中嫌弃,面上却没露出半点不耐,他媚笑着接过灵隐道长喝过的雪冬青,低声下气地侍立在一旁,试探着道:“沈逐青那人可不好相与,他是最清高的了。” 灵隐道长斜着眼看他,“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而后打量他,“虽然于掌印算不得君子,但侍候在皇上身边,也该得懂得其中的道理。” 他单手拿过于碎手中的茶,不再理他。 于碎原先是来向他示好的,连说了几句好话,灵隐道长却闭上眼,一副入定样,不答也不动。 无奈,于碎只好放下手中才得的一百零八颗琥珀念珠,灰溜溜地走了。 刚走到外头,于碎就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跟着他的小太监连声道:“祖宗快消消气。” 第88章 于碎龇着牙,雪还在下,小太监匆忙跟着他的脚步,为他打着伞,于碎把身上的灰鼠斗篷裹紧了些,靴子踩在雪地,嘎吱嘎吱响,眼看着走远了些,他才骂道,“什么东西!叫我给他弄女娃娃,女娃娃是那么好弄的吗?还要完璧的女娃娃!窑子里都要高价买的!老子就稍微说了几句,他就板着张脸,这下子和沈逐青搞到一块了!想搞我?他以为老子是高保呢?我可不是那样好相与的,老子能把他捧起来,也就能把他拉下去!” 于碎望着那亮着光的偏殿,冷笑几声,“当真以为这真武殿里就他一个道士呢?” 第88章 薛城湘曾经魏国 魏国虽穷,但很会打仗。 原本松散的六个民族,从努亚石为那一代开始逐渐统一。 努亚石为,叶尔达木族人,是江鸣玉的第一任丈夫。 叶尔达木是最好斗、最有野心的一个民族。 从努亚石为的父亲穆哈开始,他们就做着统一的梦,只是那时,他们还没有那么强大,于是他的父亲,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他压制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慢慢强大耶尔达木族的兵和刃。 他死了,但为努亚石为留下了一个强大的军队。 原以为几代人都要这么隐忍着度过,上天却垂怜,让刚上位的努亚石为碰上了好时候。 当时的邶国和齐国都已不复从前,邶国皇室被世家大族掣肘,统治者荒淫无道,齐国皇族内部狗咬狗,橘蚌相争,最后上位了一个道士皇帝。 邶国是粘板上的鱼,灭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唯一还有些兵力的齐国想要派兵去往魏国的齐国却因地理位置问题,动弹不得。 齐国与邶国向来交恶,邶国绝对不会允许齐国派兵进入,而齐国同邶国唯一接壤的地方却是都日温族群的居住地。 可努亚石为上位后,第一个归顺的就是都日温一族。 齐国派兵过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努亚石为不愧父亲的嘱托,在父亲死后,他先是将都日温收归麾下,扫除外部势力的干扰,而后称帝,定都,定国号,迈出了第一步,而后,在六年内,他向东、向南分别将果达族和克格尔族收于麾下。 努亚石为死在征战契诃族的路上,年仅三十七。 他嫌弃自己的儿子们太过无用,没有办法继续父亲的宏图霸业,于是在临死前传位给了自己第八个弟弟——当年二十三岁的阿努尔。 二十三岁的阿努尔铁血手腕,先是借立薛城湘为皇后处理了一大批不服他的臣子,后又明里对羌族以礼相待,暗地中却在羌族内部煽动人心。 不到三年,他就将契诃族和羌族都收到麾下。 羌族——齐路母亲的母族,这个信奉安定和平,曾是反抗最激烈的族群,被阿努尔不费一兵一刃就瓦解了。 一个失去了信仰的族群,注定是存活不久的,他们敏感紧绷着的神经只被他人轻轻一挑,就粉碎了。 六个族群就此统一。 后来的五年,阿努尔都很老实。 看似休,实则养。 周边的邶国和齐国都如临大敌,纷纷在靠近两国边境之地安营扎寨,齐路也是在那时去往边地。 战争是猝然爆发的。 打到第四年时,镇北王萧忌北身死。 魏国和齐国维系了表面的和平。 仁惠帝甚至把公主嫁到魏国。 只是不到两年,公主身陨,就又打了起来。 这次,从前的朔北大将军由萧忌北换成了齐路。 将军和士兵的生死,在这一代又一代中更迭不休。 有人死,有人生。 有人落,有人升。 三年。 一直到阿努尔身死,这场仗才暂时落下帷幕。 阿努尔死于一场风寒。 陵越之战,若不是阿努尔身死,朔北的结局、齐国的结局,尚未可知。 一代雄狮陨落,时年三十八岁。 他没有留下任何的子嗣,阿努尔把自己哥哥努亚石为的儿子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当时他的后宫中只有一位男皇后和一位几乎是摆设的和亲公主——江鸣玉。 努亚石为的小儿子乌海日继位时,年纪更小,才十八岁。 而那时,阿努尔的男妻——薛城湘已经三十四岁。 乌海日却仍旧封了薛城湘做了皇后。 不仅仅是身份,二人巨大的年龄差距也让人咋舌。 夜晚,殿内的灯尚未熄灭,薛城湘身着寝衣,轻纱放下,侍女要去吹蜡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是乌海日大喇喇地闯了进来。 薛城湘对于这个年轻气盛的小男孩很是头疼,他不喜欢乌海日,但相较于他那些思想各异的哥哥们,乌海日确实是最容易摆布的一个。 他激进、易怒,却善战。 相比于皇帝,他其实更适合当个将军。 但薛城湘也确实不想要他成为一个皇帝。 薛城湘一只手挑起纱帐,乌海日疾步过去,吹蜡烛的侍女低下头,蜡烛也没吹,就赶忙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乌海日摆弄薛城湘的头发,薛城湘不耐地打开他的手,“阿尔!不要弄!” 乌海日挑挑眉,手也没放下,“你有白发了。” 他张开手掌,一根白发静静地卧在他的手心。 这根白发后面,是乌海日的眼睛。 浅色的瞳孔,很干净。 薛城湘不理他,“你太任性了。” 乌海日盘腿坐在地上,哼了一声,“那是你们中原人的说法,我们这里才没有任性一说。” 第89章 搅乱心前锋苏日 薛城湘伸出手,要去拿那根在乌海日手心的白发。 乌海日直视着他的眼睛,在薛城湘淡漠目光的注视下,缓慢地把手收回了。 拿了个空。 薛城湘收回目光,“听乌兰图说,你最近去那些女人处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阿尔,你快要二十岁了,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 闻言,乌海日站起来,“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叔叔不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薛城湘平静道:“那是因为你叔叔的妻子是个男人,男人没有办法生孩子,”他抬眸,有些挑衅的意思在,“难道你也喜欢男人?” 乌海日果然被激怒,立刻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目光也变得森然,“怎么可能?”他死死盯着薛城湘,一字一顿道:“我最讨厌男人了。” 薛城湘放下床帐,他侧着身子,看着身形纤细,一折就要断,他最后只留给乌海日一瞥,语气冷淡,“那最好。魏国需要继承人。你的哥哥们都太愚蠢怯懦了,他们留不下什么好东西。” 轻纱帐被放下,完整地将里头的人盖住,那纱很轻,却只轻晃了几下就停住了。 乌海日忍不住握紧拳头,每次都是这样,他同薛城湘的交谈总会以这样难堪的局面结束。 当他气冲冲地向着殿门快步走几步时,那灯光昏暗的轻纱帐里又传来呼唤,和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样。 “阿尔。” 乌海日没回头,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很难对这个呼唤的声音无动于衷。 那声音道:“其他女人都行,但你该离齐国公主远些,你的孩子身上,不该留存有齐国的血脉。” 乌海日嗤笑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门被带起发出的声音颇大,惊得殿外候着的几个侍女都下意识地颤抖了几下,薛城湘却耳若无闻,他平躺下来。 最后一盏灯被进来的侍女熄灭。 薛城湘不喜欢脂粉,不喜欢香气,更不喜欢打扮,阿努尔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如此,现在就更甚。 自从他的前一个丈夫阿努尔死后,本来就挑剔的他就越发多事,他迁去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宫殿中,把四周能让虫子、动物栖息的东西都砍了个干净。 一旦他内殿的灯熄了,这个殿宫中的任何人就都不能随意走动。 一到黑夜,这个偏僻的宫殿里就死气沉沉,不像守着一个皇后睡觉,倒像是守着一个死人。 还是一个多事的死人。 足以淹没人的黑暗、四周的寂静、毫无阻碍的嗅觉…… 薛城湘缓缓地眨动双眼。 这是他一天当中最喜欢的时刻。 他讨厌一切能让人心起波动的东西,因为他的心是空的。 一个空着的心,在激烈地跳动时会疼,疼得要人命。 哥为赞带着苏日来见乌海日时,他双眼周围挂着黑圈,一条腿支棱在凳子上。 哥为赞劝道:“皇上,您应该保重身体。” 乌海日烦躁得很,他可从来没想当这狗屁皇帝,他当他的小王爷当得真舒服呢,要不是因为他叔叔骤然离去,薛城湘来找他,说除了他没有人能继位,他才不会当这皇帝。 乌海日随手拨弄着占卜用的狼牙,随口说,“我的皇后总是惹我生气该怎么办?要废了他吗?” 第89章 苏日惊讶,甚至有些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私下里见这位年轻的皇帝,也是第一次窥探到一点他私下里的生活。 他想听,却害怕乌海日下一刻就要发怒。 哥为赞却早已听怪不怪,游刃有余,“如果您想要这样做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苏日更是惊得呆在原地。 这是该对皇帝说的话吗? 可殿内,却是长久的沉默。 苏日悄悄去看哥为赞,哥为赞看上去并不担心,面色如常。 乌海日依旧沉着脸。 只是不久,他竟然自己把话题移到了苏日身上,“你旁边的,是你的侄子吗?我记得,他叫苏日。” 苏日忙跪拜,“副礼臣苏日拜见皇上。” 乌海日点点头,示意他起身,哥为赞道:“臣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想为皇上举荐苏日。” 乌海日盯着苏日看了许久,苏日被他那探究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之前是在我叔叔那里做前锋的吧?我见过他。” 苏日连忙回道:“是,不过只是在先帝带领的其中一个军队中,并不直属于先帝。” 乌海日哈哈大笑,“你很诚实,我喜欢你。既然你在我叔叔的军队里当前锋,想必也有所长,那么,你就依旧到我的雄鹰军里当先锋吧。” 雄鹰军,是直属于皇帝的军队,其中的将领都是皇帝的心腹,是皇帝最信赖的臣子,升官发财且不说,光是在皇帝身边这一条,就已经足够让他人高看你一眼。 完全是意外之喜,苏日又下跪拜谢。 乌海日却打了个哈欠,二人也有眼色,找了个理由出了殿。 苏日对哥为赞早先多有芥蒂,哥为赞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选择站队主战派,也仅仅只是因为当今皇帝是主战派。 他和苏日这样的激进派不一样,和以脱拉尔花和蒙敦为首的休养派也不一样,他本没想过自己这位一向不睦的叔叔为自己铺路,可哥为赞还是这么做了。 哥为赞依旧留着络腮胡,他还是不喜欢那套中原的规矩,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苏日,我只能做到这里。” 苏日憋了半晌,行至宫道,哥为赞要与他分开时,他才说了句,“多谢你,叔叔。” 哥为赞露出不知何意的笑,摇了摇头,“苏日,你是个适合征战的人,你会成为一个好的将军,无论遇到谁,他都会举荐你,你不该谢我,你该谢谢你自己。我只是阻挡不住,就像将要迎接的死亡的人一样无可奈何,没有人能挡住向东的江水东流。” 苏日这时并不懂得哥为赞后面这句话的含义。 但是这无伤大雅,毕竟可能在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总是在不恰当的年纪听到一些难以理解的话。 这些话,往往要过许多年,再蓦然回首,在一个时候被想起时,才会恍然大悟。 第90章 胆小者再见一面 齐玟近来很喜欢晚上一个人站着发呆。 并不是看月亮,因为不是每个夜晚都有月亮,但他却是风雨无阻地要到外头站一会儿。 文其姝对着镜子,自顾自梳着头发,齐玟就披着一件薄衫站在外面。 文其姝的目光没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而是落在外头齐玟的身上。 玉制的梳子,被搁置在梳妆台上发出稍大的响声。 似乎是因为这夜间实在潮湿,连声音的散开都显得迟钝,齐玟听到声响,回过头来时,文其姝已经带上了笑,“殿下,该就寝了。” 梳妆的侍女们都出去了,文其姝遣去了夜间侍候的侍女,亲自去铺床,就这时间里,齐玟又坐到一个凳子上发呆了。 文其姝铺好了床,直接坐在床边上,“我今天遇着了南安王殿下。” 齐玟转过头,“他找你?” 文其姝摇头,“只是偶然遇见。” 文其姝将散开的头发笼到一边,用手轻轻理着,“他说,都要一年了,也该快些了。” 齐玟“哼”了一声,“有这么容易?他说能快些就快些?” 文其姝瞥向他,蜻蜓点水的一眼,“怎么?宫里出问题了?” 齐玟起身,“罢了罢了!不提了,睡觉吧。” 文其姝避到床里,口中絮絮,“他也是担心,眼看着朔北同魏国不知何时要打起来,内里不安定。父皇如今是不清醒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万一开了战,父皇又…也没人能主持大局…” 齐玟摆摆手,阻掉她的话,“不必再多说了,宫里的事,还需要细细图之,也不是你需要思考的事。” 文其姝听出他话语里的不耐,适可而止地闭上了嘴。 天气燥热得不正常,果然中午就落起了雨。 先是一滴雨水落下,砸在地上,接着是铺天盖地。 雨下得正酣时,沈逐青和灵隐道长并肩从真武殿里出来。 雨水从屋檐落下,落成一道雨帘,伴着雨水打在屋顶上的声响,杂乱无章,吵吵闹闹的。 沈逐青撑起伞,灵隐道长感叹,“好雨知时节呀!” 沈逐青望着天空,默默然,先行离开。 禄子也撑起一把伞,忙跟上去,行到真武殿的后门,沈逐青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手撑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无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纸伞落在一边,禄子忙用自己的纸伞遮上去。 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的不是细细的雨点,而是重重的雨滴,落到地上都要高高地溅起好几瓣的水滴。 沈逐青直起身。 脸因为剧烈的情绪浮动而涨红,他只来得及拿出帕子擦拭了下嘴。 其实他根本吐不出什么, 因为他进真武殿前不会吃任何东西,肚子都是空着的。 禄子不敢说话,直到沈逐青自己去捡起那把落在雨中的纸伞,他才赶忙道:“沈秉笔,用我这把伞吧,您这把里头都落了雨了。” 沈逐青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云都是暗的,他摇摇头,“不用了。” 二人换了衣裳再出来时,雨已经小了。 二人从后头的一处角门出去,沈逐青知自己面色苍白,于是用伞把自己的脸遮得严实,一直到了那几个侍卫处,他才略微抬一抬纸伞,露出脸。 这脸就是通信令,那几个侍卫见着脸就忙不迭地将人从角门点头哈腰地送出去。 行到角门外一处偏僻的街道,禄子问道:“今天咱们还去那家铺子吗?” 沈逐青点头称是。 路过一家卖线的铺子,禄子絮絮叨叨说要买个包子给他吃,眼见着他一个上午都没吃东西。 沈逐青脑袋放空,禄子说的话他也没放在心上。 热气被突如其来的雨驱散了不少,纸伞能遮住的地方毕竟有限,雨又不会体察人的心意,知道该落在哪,不该落在哪,于是,有些雨就滴在沈逐青的衣摆上,落在他捏着伞柄的手上。 他的肌肤已经适应了这些密密小小的潮湿,突然消失的湿意让他抬起头。 原来是有一把伞倾了过来,有一处正叠在他的伞面上,正好遮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 他的手莫名一颤,停顿了许久,他才抬起那把纸伞,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再次相见会在这个时候,满脑空白间,他只来得及用空着的那只手状似随意地理了下雨湿了落在颊边的发。 齐玟露出笑,客气道:“沈秉笔。” 沈逐青这才反应过来,禄子还在旁边。 “四殿下。” “沈秉笔请起吧,和我还客气什么?” 齐玟又道:“真是好久都没见沈秉笔了,眼下出来,是为了什么?” 禄子看沈逐青一副站立不安的模样,嫌弃这位向来以风流著称的四殿下有些话多,赶忙陪着笑插话,“四殿下,奴才正陪着沈秉笔回家探亲呢…这雨一阵一阵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下大了…” 齐玟注意力却只在沈逐青身上,“沈秉笔。” 禄子的话语被他打断,“伸手。” 沈逐青真的伸出手来。 齐玟又笑了。 而后,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落在沈逐青的手上。 还热着。 齐玟又转向禄子,“既然沈秉笔着急回家,我又怎能耽误秉笔,卞庄,把夫人要的线都拎上,咱们回去吧。” 禄子眼见事成,赶忙道:“多谢四殿下。”这还不够,还要吹捧句,“四殿下同皇子妃娘娘真是恩爱。” 齐玟没理禄子的话,带着卞庄,径自离开了。 见人走远了,禄子才敢念叨,“逐青哥,果然这登上高位就是好,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能来找你说话。” 沈逐青的手指蜷缩,手指也贴在了手心那团温热上,“是啊,真好。” 二人一同去了药铺,伙计眼见着他们掏出个玉牌子,忙唤出老板,老板将二人迎进内室。 药铺老板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知道这二人背后的人是个有钱的主儿。 第90章 从前来的,啥样的人都有,现在常来的人倒是固定下来了,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书生样儿的男子。 药铺老板将东西拿出来,他嘴中说道:“这东西,真是有风险,就这一点,还是我托人跑到邶国那里拿的。” 沈逐青接过来,随手放下一袋银子,“多谢老板。” 老板接过那袋银子,沈逐青又在桌子上放下一袋,“只不过,我们家主人需要更多。” 老板面露难色,沈逐青含笑道:“老板,咱们都合作这么长时间了,当初来找您合作的时候,也是旁人介绍,想必,您合作的人家…也不止我们一家吧?” 沈逐青把那袋银子推到老板面前,“可谁家能有我们家主人这样,出手这么阔绰?” 老板还在犹疑,沈逐青轻叹气,缓缓伸手,把钱袋子往自己这里挪,“看来,老板也是有自己的苦衷,我们也不是就…” 还没挪到正中,老板就握住了他的手,“公子!慢着!” 沈逐青松开手。 “既然是如此,公子若是诚心合作,我愿意多提供。只是这价格?我们坏了与旁人的生意,总得多得些什么……” 沈逐青道:“只要能成,这钱都是好说的。” 出店门时,雨还在下。 绵绵的细雨,天还亮着,沈逐青将一个小钱袋子放在禄子手中,对他道:“我想回家看看,你先找个客栈歇息一会儿。” 禄子推拒,“哪能要逐青哥你给银子呢?我手里有……” 沈逐青道:“又不是我的银子,不用白不用。” 沈逐青没有回家,他来到醉仙楼,齐玟在那里等候许久。 推开门,一股酒气。 沈逐青道:“现在自己一个人也能酩酊大醉了?” 齐玟坐正,“我没醉,”又说道:“许久不见了。” 沈逐青坐下,“不是一个月前刚见过吗?” 齐玟给他倒酒,“那可不一样。” 沈逐青没喝,“我在这不能停留太长时间,本想过几天再寻时机同你说。” 闻言,齐玟立时沉下脸来。 沈逐青近日来做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他心中自然有诸多不满。 不提倒罢了,一提起来,他满心满腹的火就烧了上来。 外头天虽还亮着,但毕竟下雨,阴雨绵绵,天色并不很好,这屋子窗户紧闭,里头点着几盏灯,桌子上也放了一盏。 齐玟知道自己面色不好,他放下酒杯,小幅度地推着酒杯,直到酒杯靠在放在桌上的那盏灯上。那一盏灯就这么被他借着酒杯推到桌边。 他直起身,往后微仰着身子,把自己的脸隐在一片暗色里。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问沈逐青。 想问他高保去世后的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了当上这秉笔太监受了多少的苦?想问他为何要先投靠齐胤而不先找自己? 但他都没能问得出口,他只是颇带埋怨道:“你该和我说的。” 沈逐青垂下眼。 齐玟看着他,看不到那双总是黯淡着的眼睛,却能看到他眼皮上浮起的淡淡青色脉络。 沈逐青不善言辞,对于齐玟,更是万般话都不知如何说,他只是道:“你放心。” “什么?” 沈逐青终于抬起眼,“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昏暗的灯光下,沈逐青的瞳孔正不断地颤动,一如沈逐青这个人般脆弱,齐玟忽然就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灯挪得那么远,他都要看不清他的脸。 长时间的安静中,沈逐青捏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的手指依旧捏在酒杯上,齐玟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不停地颤抖。 他在不安、在紧张。 齐玟莫名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却又下意识地感到害怕。 齐玟皱起眉毛。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醉了。 沈逐青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他用着祈求的语气,“我希望你能将我的母亲和弟弟妹妹送走,随便去哪。” “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荣登大宝,我只有这么一个请求,让他们改名换姓,他们不需要一个罪臣的父亲和一个…和一个当太监的哥哥。” 齐玟先是愣住了。 不过大半年的时间,会让一个人变化如此大吗?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齐玟的身体前倾,又再度出现在灯光下,黑色的瞳孔宛若深潭,阴沉得有些骇人,语气也很生硬,“沈逐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逐青扭过头,避免正面接触他的视线,“我在决定要做这件事时,就已经走上了一条身败名裂的不归路。我回不了头。” “我们每个人都回不了头。” 他重复道。 又是沉默。 沈逐青痛恨这样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总是让他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发泄,让他所有的理智都在情绪的一点点堆积中被击溃。 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竟直呼其名,“齐玟,你想要我回头吗?” 这句话扣在齐玟的心上。 真的想要沈逐青回头吗? 齐玟扪心自问。 他还能找到比除了沈逐青更适合在宫内协助他的人吗? 他原本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这么被血淋淋地被挑破,扔在他面前,而他此时发现,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比起赤裸着的真相,他更愿意去看被粉饰的太平。 沈逐青又喝下一杯酒。 这次,是他自斟自饮。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醉。 他也清楚地明白,他和齐玟,如今都知道了那个说不出口的答案。 只是他们都没有勇气,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愿听。 他们都是感情里的胆小鬼,所以注定要生出许多的遗憾。 这场夏天的雨终究要停,夜晚也终究会来临。 就像昔日曾隅隅耳语的稚童,也终究会走到两相对坐、相顾无言的地步。 往事如倾泻而下的雨,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坠入泥坑还是汇入江河,那就都是以后了。 第91章 薛亦守恃权而骄 天气闷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没有一点风。汗湿了铠甲内的衣裳,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齐路和左临风就这么顶着日头在外面站着。 好容易把那高副将盼来,左临风如蒙大赦,赶忙问道:“你们薛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那高副将年纪也不小了,抿了抿嘴,眼神飘忽,“就快了,就快了。” 左临风揪住他的衣领,“就快了就快了,这三个字我们听多少次了?耍我们?之前还能进去等,现在连进都进不去了?哪个营地都没有说因为大将军不在就不准将领入内的规矩吧?” 高副将也是被薛亦守所迫,自知理亏,内心又惧怕,被左临风这么个同级的小毛孩子揪着衣领子也不敢吭一声。 齐路上前阻拦,左临风转头看齐路一眼,才把人扔下。 齐路对高副将道:“还烦请高副将,再替我们通传一声。” 高副将恨不得赶紧离开,也不敢推脱说薛亦守没回来了,一叠声应是。 左临风指着自己的脑袋,“看到没?” 齐路于是看向他的脑袋。 “都冒着热气!再多站会儿,我这头发就要烧起来了。” 齐路被他逗笑,“夸张。” “夸张?”左临风捏捏他的头发,又碰碰他的脸,“我可没有,你都不知道现在你的头发,是越晒越黄,越晒越柴,再看看你的脸,越晒越黑。” 齐路打开他的手,“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还在意这些?” 左临风恶狠狠地盯着守在外面瑟瑟发抖的小兵,“怎么就不在意?你是娶到老婆了,我可和你不一样,我还等着用这张脸娶老婆呢!再说,该晒太阳的咱们能晒,不该晒的咱一点都不能晒。” 眼看左临风那要往里头闯的架势,他赶忙又将人扯住,耐着性子说道:“你何必去难为他们。高副将本来就是朔北的,薛亦守自己带来的人没叫出来,不过是找些他看不惯的出来受气。” 左临风一跺脚,“这厮…我真想好好揍他一顿。他也不能每次都这样,一次两次不在是意外,他每次都不在?这不就是侮辱人吗?” 齐路没再回话,左临风转头,瞧见他正目视远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薛亦守出来了。 左临风转身,双手环于胸前,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真是劳烦薛将军大驾!” 薛亦守不是个笑面虎,更不会遮掩什么情绪,他像只笨熊,喜怒都写在脸上,见左临风明里暗里内涵他,不给他面子,他也就甩着脸子不搭理。 齐路倒是很给他面子,偏偏他又不喜欢齐路。 他们姓齐的有几个好人? 从他爹开始根就坏了,冒出的芽又能有几个好的?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姐姐就是死在这些姓齐的人手里。 第91章 薛亦守道:“真是不好意思,我方才在帐中睡着了,只怪这个高副将,找不到我,就以为我出去了。” 高副将在一旁点头哈腰,屁都不敢放。 左临风差点气得七窍生烟。 齐路却显得随意淡然,“无事,我们等的也不久。” 薛亦守确实有些惊讶,他几次三番的有意怠慢,就是故意找茬,只是没想到,这位传言说脾气暴躁的齐大殿下竟然一一忍了下来。 齐路的一句话,他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人家一个皇子,姿态都放得如此低,他也不好过多说。 一行人一同进了帐子,齐路此次前来,便是代替郑将军交涉北阴、北阳和章平三地的军务。 一月一次的军务交涉,按理说不该由齐路亲自来,可齐路每次都自己带着人过来。 薛亦守人虽然脾气大,但在军务上却毫不怠慢,二人交涉完毕,齐路有意拉拢,提出说要一同喝酒,薛亦守却一副宁折不屈的模样,“大殿下也不必叫我出去做什么喝什么酒,吃什么饭,我不爱吃喝,更不爱同旁人交好,这里的人都知道的。” 左临风见齐路碰了一鼻子灰,心中越加不爽,但碍于众人都在这,不好发作,一直到二人被“请”出去,他才发起牢骚。 “你倒是去招惹他做什么?他是出了名的犟种,也不知道趋炎附势的宁国公一家是怎么教育出来这样的犟种的。” 齐路像是毫不在意,只淡淡解释道:“哪里是我想同他多有交流,不过是时局的需要。我现在使着的,是郑将军的权,不过是狐假虎威,实际上的我只是个空壳。攘外必先安内,我只有同这位薛将军维持着彼此间的体面,才能更好地为以后做准备,若是这个朔北内部都不稳,还何谈一起抵御外敌?临风,你也该老实一些,别和自己人较劲。” 左临风连声称赞,“这招高啊,叫什么来着,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齐路不理他的浮夸,继续道:“我这几次亲自来,就是想探探,薛亦守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当年陵越那一战,我只听说他勇猛无双,其他一概不知。传言说他做事踏实但犟驴一只,我却总觉得传言这东西虚幻,要来亲眼看看才行。” 左临风问道:“那你亲眼看了又如何?” 齐路板着脸,“名副其实。” 闻言,左临风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才略有些无奈地说,“大哥,我和你说句实话,你可千万不能打我。” “说。” 左临风叹气道:“我觉得我们这当今圣上要是再多活几年,真能把齐国给熬没了。” 齐路没作声。 连这样不识大体、不知变通的薛亦守都能成守边大将了,齐国真是要完了。 虽隔着几千里远,但眼下,他要比京都中许多大臣都更清楚仁惠帝的身体。 现在,仁惠帝是真的力不从心了,从前,他碍于自己的面子多少还装着点正常人,如今,真是半点装不得,据说连陪着他那么多年的高保都被他打死了。 要不是宫里牢牢控着消息,估计他那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早就天下皆知了。 他都不知道,这天下间,有多少人盼着他快些死,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他亲密的人。 齐路同左临风回去时,还没来得及歇息,阮驹就来唤他去将军帐里。 齐路撩起帐子进去,郑将军正在扎马步,刘斐就站在一旁。 刘斐见齐路进来,才开始说话,“魏国那里,一直都没有动静,公主嫁过去已有一年多。若是当时出于其他目的,也没有必要拖如此之久,料想他们那里也还没有准备好。” 郑行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活动活动脖子,面朝齐路,“你怎么看?” 齐路道:“我觉得刘斐说的对。没有消息恰恰就是最坏的消息,魏国近些年一直不算安分,虽说阿努尔已死,但这位新皇帝乌海日,少时就跟着阿努尔行军打仗,料想也不是位好相与的。” 郑行川终于起身,他口渴,随手捞起桌子上的一碗水喝下,而后道:“我们朔北边境,对于魏国,向来都是严阵以待,也没有说哪天就比旁的日子疏于防备,哪天就比旁的日子要严些防备,他们若是旁的都准备好,还是按兵不动,那么要等待的,也不过就是个时机。” “时机?”刘斐反应过来,“您是说…” “是。”郑行川说,“我们的皇上如今朝也不上,众臣都见他不得,虽明面上说宫中传不出皇上的消息,但谁又能保证那皇宫是堵不透风的墙?没人能保证。” 齐路道:“他们在等,等京都出乱子。” 郑行川微微一笑,“哪里就能让他们看破这乱子出在何时。” 郑行川走上前,拍拍齐路的肩,“这事还得交于你,要让他们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才好。” 天气好,阮驹在外头的草地上晒药,左临风跑马跑了大半天才回来,本想回来就歇息,但他午睡前不找人胡闹一通就浑身难受,齐路不在,他没人闹,于是跑到外头,想找个人说说话解闷。 一出门就看到阮驹,左临风也算是歪打正着了,遇见了个同样能说会道的。 他捏起阮驹要晒的药草,嗅了嗅,“唐兰呢?一般不都是她晒药吗?” 阮驹从他手里拿过那根药草,“去城西了。” “她去城西干嘛?”话音刚落,左临风的脑子就反应过来了,“她去找黑三了?” 阮驹瞪他一眼,“你大惊小怪什么?你不说不喜欢人家吗?现在急什么急?” 左临风瞪回去,“我把唐兰当妹妹看待,黑三也太不是兄弟了,哪有人惦记自己兄弟妹妹的,简直无耻。” 阮驹用手中要晒的药草打他的脑袋,“你在京都时,我就曾写信给你,告诉你黑三和唐兰的事了吧?当时不急,现在急,晚啦!”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唐兰能看上黑三啊,”左临风很不要脸道,“毕竟珠玉在前。” 阮驹作出惊讶模样,探出头出去到处搜寻,“珠玉?哪里有珠玉?珠玉在哪呢?” 左临风“啧”一声,把她脑袋掰过来,直面着自己。 阮驹嘴角都扭曲了,“左临风,我看你去了趟京都,是屎壳郎戴面罩,越来越臭不要脸了,你呢,最多算是个猪,连玉都没有。” 这二人热切讨论着的城西今天正逢集市,比平时要热闹许多。 此处的街道虽小,但五脏俱全,街道的两边也有茶馆、酒楼、当铺、作坊这些,只是不大,也不多。摆摊的商贩不少,天气热,日头又大,他们几个摊位合了钱,互相搭手,搭了个大棚子遮阳。 唐兰循着药味进到一处专门施解暑药的棚子,正巧白苍在,他见到唐兰,招呼道:“唐兰姐姐。” 白苍和高河宴跟着齐路等人一同从京都回来后,唐兰拜了高河宴为师,她眼下和贝子的水平差不多,但比不上白苍,她常去找白苍请教,一来二去,二人也熟了。 她来得有些迟了,只剩零星的十几个人还排着队,棚子中施药的也只剩下白苍一个。 她走过去,拿过勺子,十几个人又散成两个队。 白苍问她,“我记得唐兰姐姐你今天不用来啊。” 唐兰笑笑,“来找人。” 白苍指向一边,“是找那个哥哥吗?” 唐兰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徐勿之正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瞧见她看过来,有些羞涩地挠挠头。 唐兰朝他喊道:“先等等我。” 徐勿之啊啊地答应了几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一个队不过七八个人,不多会儿就结束了。 白苍看着小跑过去的唐兰,口中喃喃道:“贝子果然没有骗我,这个朔北果然是有许多的春天。” 唐兰见他还没脱铠甲,问道:“不热吗?怎么不回去换件衣裳?” 唐兰离他很近,徐勿之有些慌乱,他歪着头,嗅了嗅,确定不是自己身上有味儿,才开口道:“我…我是怕,你等的时间长。” 街道不算宽,也就几丈,道中心有车马,两边有商贩,二人几乎是挨在一块走路。 唐兰见他那反应实在可爱,本想逗弄,但又觉得他的模样实在可怜,就又放弃了原先的想法,直白道:“别闻了,没味道。我只是担心,你不热吗?” 想法被戳破,徐勿之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回话,“还行。” 徐勿之又开始挠头,“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 唐兰道:“我本想请你吃饭谢谢你,可见你那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就又放弃了。” 二人已然从人多的街道里走了出来,朝着那没人的小坡上走去。小坡上的草木还算葱茏,树荫下很是凉快。 徐勿之道:“我也没做什么,这是大家的功劳。” 唐兰停下脚步,“我都听阮驹说了,是你的主意。” 徐勿之也得停下脚步,唐兰忽地转向他,二人就这么相对着站在树下。 第92章 “而且,酒也是你喝的。听阮驹说,你那天回去,吐到不行。” 一提到那件事,徐勿之就感到胃里翻涌,“伯父…伯父的酒量实在是好。况且,伯父应该也正有此意,我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唐兰叹口气,“你怎么这么笨,不懂我的意思呢?” 徐勿之眼珠子转了又转,他隐约能察觉到唐兰的意思,却又不敢确定,于是他的目光始终不敢落到唐兰身上。 第92章 真武殿与子成说 唐兰的双手背在身后。 二人就这么随意走着,一直到这个坡的尽头,往下看,能看到底,一条河蜿蜒而过,河水并不清澈。 徐勿之不安地交叠着手,他还保留着小时候的习惯,一紧张就会抠手。 他觉得自己手上那老茧老皮都要被自己抠破了,可唐兰还是一言不发。 那又怎么样?徐勿之想。 唐姑娘站着,他就应该陪着站,就算把手上那些茧啊皮啊的都抠烂,他也要站在唐兰旁边,就当是他这只黑蛇蜕皮了,说不定长出的皮还能更白更嫩点。 于是徐勿之站得更加坚决了,俨然一副要在那处站到海枯石烂的决绝模样。 二人就这么站在那里,一个背着手,一个抠着手,也不说话,也不走动。 又过了那么一会儿,眼看那琥珀色把整片天都染了色,太阳烧得也像快要融化了。 徐勿之才终于下定决心去说些什么。 他总有种错觉,再不说话,那太阳就要融化地塌下去了。 嘴还没完全张开,脸颊上忽地出现的柔软凹陷就让他呆若木鸡,当他如木偶般生硬地挪动自己的眼珠子,瞧见一张荡着笑意的脸,那点柔软的触感在他脸颊上迅速荡漾开来,掀起了无数圈的红。 徐勿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 唐兰的颊边也微微泛起了红,她有些埋怨道:“你太笨了,太阳都要落山了,你都不开窍。” 徐勿之不抠手了,他开始挠头,“唐…唐姑娘……” 他真是太傻了。 唐兰抿着嘴,佯装发怒,“徐勿之。你不喜欢我吗?” 徐勿之咽了咽,他脑子正混沌一片,“什么?” 接二连三、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唐兰脸上的红如潮水退潮般迅速褪去。 是我误会了? 唐兰心中直打鼓。 她做这事是头一遭,她交付了自己的真心,然而对面的男子却是一副呆傻模样,她心中难免起了疑心,况且她年纪又轻,这场景实在是有些尴尬,她脸皮薄,扭头就要走,这呆傻的男子才反应过来,他拉住唐兰的手,却又被火烧似地撒开,最终,手隔着衣裳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说他无礼吧,手倒是没有触碰她一寸皮肤,说他有礼吧,握着她胳膊的手劲儿怪大的。 唐兰回头,等着徐勿之说话。 徐勿之憋了半天,才蹦出三个字,“我不配!” 唐兰这下把眉毛也蹙起来了,“前些日子,前些日子,你对我那样……是骗我?” 徐勿之低下头,不敢看面前的姑娘,“我没有左临风生得俊朗,也不如他家境好,官职高,我……” 唐兰打断他的话,“那又如何?” 她沉下脸,“徐勿之,你耍我?” 徐勿之还在说什么,但唐兰通通都听不见了,她早已火气上了头,只不断地想要扯开徐勿之握在她胳膊上的手。 徐勿之眼看唐兰什么都不听,要就此了断的模样,急切盖过了害臊,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直接将人揽到了怀里,嘴里发誓似的喊道:“我…唐姑娘!我!徐勿之!我徐勿之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会当大官!会赚很多的银子!” 似乎还觉不够,他涨红着脸继续道:“你要是开医馆,我就给你当一辈子试药的药人!你要是想上刀山,我就给你当垫脚的石头!你要是想下火海,我第一个下去给你试试温度……” 唐兰笑得浑身都发抖,捂住他的嘴,“什么呀!别说了!越说越离谱了!” 徐勿之这才住了嘴,唐兰抬眼看他,放下手,有些嗔怪,“既然喜欢,那为何还要说那些配不配的话?” 徐勿之眼神飘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唐姑娘,我确实不如他们许多,但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保证,在喜欢唐姑娘这点上,我一定胜过他们许多许多。方才的话…方才的话,不是我的本心,是我脑袋笨,不会说话,险些冒犯你了。” 唐兰点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嗯,知道。” 徐勿之时不时飘到半空的眼神再次与唐兰的眼神触碰到时,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唐姑娘,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要嫁你,你要娶我的关系。” 唐兰回抱住他,手搭在他僵硬的肩上,她看到,坡上的一片青绿都染上了金黄。 这可真是个好时候。 正值仲夏,绿的草、暖的风、热的地,唐兰能闻到草的鲜,混着徐勿之身上那么一点潮湿的汗味,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么些杂乱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却觉得心中像是被塞满了,连带着那丝丝缕缕的汗味,她都觉得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 唐兰最喜欢徐勿之身上那股生气,像荒地里铺满的绿,即使遍地都是,又短又寸,但她每次看到都还是会为之动容。 沈逐青常见到江南竹。 这很显然是江南竹的刻意为之。 沈逐青还记得初次见到江南竹,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以风流美貌出名的王爷,倒也不是他曾遥遥地见过几眼,而是他实在是惹眼,放在人群里,让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年近三十的男子,身上没一点污浊气,全是娇养出来的贵气,他皮肤又白,挺着一段玉一样的颈,这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若不是沈逐青认识他,确实很难想象到这个男人已经二十九岁了。 江南竹正挑拣着摊子上的杏子,神态认真,好似在看一本实在难懂的书,似乎感受到目光,他起身,转头向一个楼里走去,只一个子高、侍卫样打扮的少年跟着他,其余几个小厮拎着许多的杏子,到马车旁了。 江南竹转进了一个小楼里,沈逐青看着他进去后,自己也踏入那楼里。 楼下是乌压压的一片人,嘈杂热闹,楼上是隔间,从里头向下,能看到下面乌泱泱的人和台上的说书先生。 沈逐青在人群中,看着他进到一处隔间,而后又出来,到一处更远的隔间里。 沈逐青缓步踏上楼,江南竹已然在他对面的一个隔间里坐定,他进到江南竹方才进的那处隔间里,那位置上,正正摆着一包东西,他坦然地将东西收到怀里,而后坐在位听书人准备的位置上。 他抬眼,同江南竹对上目光,江南竹只微微露出一点笑。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点交流。 今天这话本先生讲的是个仙侠故事,叫《亭安旧事》,一个马奴杀了自己的主子,逃亡后误入神山的故事。 沈逐青鲜少听这些,倒也真的凝神听了会儿,但可惜的是,他只听到那马奴亭安要进到神山那处,禄子就来唤他回去。 他起身,而后离开,再没向对面投去半分眼神。 沈逐青同禄子回到司礼监,灵隐道长正大喇喇地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于碎弯着腰,附在他耳边同他就着一份奏折说着什么。 灵隐道长见他来了,招招手,唤他过去,于碎抬头望见是他,识趣地退到后面。 灵隐道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手点在那份奏折上,“丹生啊,你看看,左都御史冯少虞说你谄上媚下,心怀不轨,你认不认?” 沈逐青面色岿然不动,“丹生不认。” 灵隐道长把那奏折上合起来,沈逐青继续道:“这是为皇上好的事,冯御史真是老糊涂了,什么东西再也重要不过皇上的身体,他说此话,难不成是和皇上过不去?” 于碎在后头望着他,眼神里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嘲讽。 那奏折上,可不止点了沈逐青一人,说的是灵隐道长与沈逐青二人狼狈为奸,企图祸乱朝纲,甚至还隐隐提到了朱家和齐琮。 灵隐道长哈哈大笑,拍拍沈逐青的肩,“果然是读过书的,和一般人的见解都不一样。” “至于这位左都御史嘛…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既然老糊涂了,也就没用了,”灵隐道长当着司礼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把那奏折撕了个粉碎,“丹生,就照你说的办!” 待灵隐道长走后,于碎才转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眼下真是被权利熏昏了脑袋!你知道你那一句话…冯少虞是活不了了。” 沈逐青冷然望向他,“那这奏折又是谁拿给他的?” 于碎被他的话噎住,强辩道:“我只是…我可没想害他。” 沈逐青冷哼一声,转过脸,“即使没有我这句,冯少虞也活不了了,灵隐道长从不记那些御史的名字,他唯独记着一个冯少虞,为何?他写了太多的东西。” 第93章 他没和于碎过多纠缠,抬头望望日头,摸了摸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一振衣摆,“皇上该吃药了,我要去真武殿中侍候了,于掌印,先走一步。” 于碎奈何他不得,只能恨恨地咬牙。 他不是没找过三殿下,可三殿下可不愿管,他只看着灵隐道长魅惑仁惠帝,给他带来的巨大利益,哪里还管他。 沈逐青到真武殿时,灵隐道长已然在殿中央盘腿念咒了,殿中央是轻纱帷幔,上头高高地束起,又如流水一般流到地上。 是鲜红的血色。 沈逐青听到那帷幔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叫声,满屋子的血腥味,沈逐青面上无波无澜,胃里却不断地翻涌抽搐。 他能垂下眼眸,视若无睹,却无法堵住自己的耳朵,那压根听不懂的咒语来的急促,小女孩的哭叫声掺杂进来,与那咒语紧密相连,像两块刚被打在一起的铁片,滚烫地进到他的耳朵里,还往他心里钻,把他的身体里的柔软割得生疼。 不多时,灵隐道长高叫一声。 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沈逐青夺过一个小太监手里的铜碗,赶忙往地上一撒,一滩血散开。 轻纱帷幔荡了几下,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伸出来,接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从里头探出身子。 一个小太监赶忙钻进去。 仁惠帝眼下可以称得上是形销骨立,他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眼神空洞,痴若木偶,他满嘴的血,也不知道擦,只是伸着手,是一个向前方索取的姿势。 灵隐道长将一块去腥的生姜塞入他嘴里,随后挥舞着手中的拂尘,闭着眼,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 那个从帷帐中出来的小太监捏着一个铜碗出来,碗里是红艳艳的血,不多,晃荡着勉强能在碗边绕个一圈。 小太监低声同沈逐青道:“沈秉笔,这次的少,我把那小银柱子也拿出来了。” 沈逐青没接,旁边那个刚才捧着装着牛血铜碗的太监赶忙道:“傻东西!你快些放进去,这东西皇上看不见,你要掉脑袋的!” 小太监闻言,瞪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眼泪都要掉下来,沈逐青道:“你现在放回去,还无事。” 从药材铺里取来的药草被碾成粉末,分装在一个小瓶子里,每日的量都是灵隐道长把控着,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毫。 沈逐青缓缓用手指点着药瓶,随着抖动,白色的粉末一点点地被撒进到血里,缓缓地被血包裹,而后陷进去。 沈逐青的右手大拇指上戴了个扳指,为了稳住被食指敲打过后晃动的小瓶子,他将右手拇指压在瓶口,那个扳指正正好卡在瓶口,再拿开时,扳指似乎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那么一点粉末,但很少,沈逐青只轻轻一揩就无踪无影了。 过来的小太监忙着倒水,压根没注意他这一个小动作。 沈逐青将那铜碗捧到仁惠帝面前,仁惠帝躺在藤椅上,人陷进那铺着的厚厚狐皮里——即使还是夏季。 沈逐青走近,轻声唤,“皇上,喝药了。” 仁惠帝睁着大而空的眼睛瞪着他,沈逐青始终不发一言,仁惠帝忽然喊道:“高保。” 沈逐青的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神情,勺子被稳稳地举在半空,他又道:“皇上,喝药吧。” 仁惠帝混沌的眼珠子动也不动。 沈逐青知道他这是又不清醒了,于是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将他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小太监照做,沈逐青很有耐心,他一勺一勺、将那些药缓缓地塞到仁惠帝的嘴里,一滴不剩。 一碗药喂完,小太监又往仁惠帝嘴里塞了片生姜,接着,他又被几个小太监抬回了床上。 沈逐青刚踏出殿门,灵隐道长正在外侯着,他再次嘱咐道:“那药一定要按时按量,不可少,更不可多,否则要出大事的!” 沈逐青应是。 他行至偏殿。 原先躺在真武殿帷帐里的女孩,现下躺在一个小木板车上,身上只草草地盖了片破席。 这是这月的第十个女孩。 禄子站在一旁。 沈逐青将一袋子银子递给禄子,禄子熟稔地接过后塞到那小女孩的身上,“我知道了!” 如前几次一样,他要将这个小女孩送出去,对外只说她死了,已经扔到外面的乱葬岗去了。 第93章 阿努尔曾经沧海 对于已经蛰伏多年的魏国来说,他们眼下最缺的,就是一个时机。 朔北张望着他们的动向,他们又何尝不是。 战争本就是多变的,一靠实力,二靠运气。凡事又是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魏国自认为有了天时,也有了人和。 而这所谓的“地利”,魏国几乎一点不占。 魏国南接邶国金城,东接齐国朔北。 金城,顾名思义,固若金汤的城,高山峻岭,易守难攻。 因此,想要攻打齐国,只能从朔北一地。 朔北虽没有如此多的高山,但也是地势险峻,且早有重兵把守,而魏国作为侵略的一方,自然也就失去了地里上的优势。 地利这一项几近于无,魏国便企图在“天时”与“人和”上下功夫。 所幸,魏国内部现在还算是和谐,几个族群的首领对于和齐国开战这一项事宜的态度也算积极。 但这所谓的“人和”也仅限于此。 毕竟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能做到完全地团结一心、毫无保留地相信彼此,在文化、经济方面差异甚大族群之间就更难了。 唯有“天时”这一方面,倒可以多下功夫。 魏国的“天时”,从乌海日的父亲努亚石为开始,就都很好。 从前强大的“上国”邶国和齐国相继败落,本属于边地族群的他们终于拥有了与他们足以抗衡的能力,这难道不是天赐的时机吗? 邶国军备不足,兵士胆小如鼠,甚至难以拿起稍重的刀枪剑戟,不足为惧。 他们要抓住的,便是一个齐国的时机。 齐国的皇帝痴迷炼道,据说已许久不再上朝,但他底下四个儿子,三都是有能耐的,不管上位哪一个,都会比这位仁惠的有用许多,也会对魏国造成巨大的威胁。 好在万事万物皆有双面,险境往往能生出机遇,这“有能耐”是好词,可出现的多了,也就不好了。 所谓橘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要抓住的,便是这三个“有能耐”相互扭打在一起的时候。 薛城湘同乌海日正下棋的时候,有侍从上来,说大将军猛多来报。 薛城湘把棋子扔回棋罐里,“请他进来。” 乌海日漫不经心,心思还在棋盘上,薛城湘瞥见,借着袖子遮挡着拧了他胳膊一下。 乌海日立时就坐正了,虽神情不是很好,却不敢随便发脾气,只轻轻地瞪了薛城湘一眼。 侍候着的人相继退下,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 薛城湘给猛多赐座,猛多道:“朔北有异动。” “齐路在章平处囤积粮草。” “章平?”薛城湘问。 猛多点头,“是。” 章平虽在朔北,但与寿春接壤,寿春是由朔北通往京都最快的路。 若说要为朔北囤积兵马,怎么也得是在陵越后的尊口,或是白马坡附近的昌城和永州。 章平? 太远了,要是真打起来,他们都没时间把粮草运过来。 这难免会让人想到另一个有关京都、有关皇帝的目的。 薛城湘询问道:“京都那里有消息吗?” 猛多摇摇头,“那一次消息之后就没有了。” 那还是半年前的消息,说是仁惠帝打死了一个极为信任的太监,已经到难分是非的地步了。 薛城湘垂眸。 他在思索。 他们一定要抓住这位道士皇帝驾鹤归去,橘蚌相争的时候。 那个时候,大挫朔北。 可这时机实在是难以把握,远隔千里,京都的消息传到这里,最快也要半月,情况转瞬即逝,消息传递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消息越新,决策才越准。 上位者的决策就像一场赌博,需要综合考量许多,但也需要勇气和运气的加成。 薛城湘转头问坐在一旁的乌海日,“皇上觉得该如何?” 乌海日轻飘飘道:“那就打!兵马和粮草我们都有了,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么,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了就没了。” 薛城湘拧眉,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而后对猛多道:“再探。” 猛多走后,乌海日把头一扭,问他,“你刚刚叹气,是对我的说法不满意?” 薛城湘捡着棋盘上的棋子,没看他,“是。” 他边捡棋子边说着,“朔北那里,现下统筹全局的,是一个叫齐路的皇子,此人曾是你叔叔的一个劲敌,你虽并未正面接触过,但也该从你叔叔的话中记住一点,他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他的消息哪里就这么好传出来,他一定是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诱着我们去打,实际上,他们早已准备充分,只等着我们举兵进犯,趁机重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所谓的“彼”中,有一条,便是敌人将领的情况。” 第94章 乌海日道:“可是叔叔在时,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犹豫。” 薛城湘说话向来冷硬,少有迂回,“因为你叔叔总能准确地把握住时机,所以他不需要犹豫多思就能做好决断,他是个天生的将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你叔叔一般,对于战况的变化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薛城湘此人做事,坏就坏在此处。 他是个全然不通情理的人。 乌海日被他此话堵得无话可说,他自小就是跟在叔叔阿努尔身边,耳濡目染,对这二人都了解至深,阿努尔虽然在作战和政治上手段强硬,但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柔情的人。 但无论是对于薛城湘还是乌海日,他都极尽温柔。薛城湘性子冷傲、不近人情,阿努尔给予了薛城湘权力,因此阿努尔同薛城湘之间不仅有夫妻之情,还有争锋相对的辩论。 薛城湘曾多次当众顶撞阿努尔,不赞同他的做法,但阿努尔只会微笑地注视他,他很乐于同薛城湘争论。 他欣赏自己这位男妻的一切,包括他的孤高和冷漠。 乌海日十岁出头的时候,常常同薛城湘吵架,因为只有他不惯着薛城湘的那些毛病。 薛城湘当着他的面,用中原话对阿努尔说,你的侄子是天字一号的小混蛋。 乌海日那时正学原话,但他不学那些骂人的话,所以只能听懂你的侄子,不懂什么叫天字一号,什么叫小混蛋,但因为当时薛城湘当时的表情实在是令人讨厌,所以他还是记下来了。 后来一次偶然,他问一个从中原回来的,做生意的羌族人,那个羌族人说,天字一号就是最大的、最强的意思,而小混蛋的意思是品行低劣的小孩。 乌海日当时就气急了——自己记了两年的话竟然是骂他的,于是他又去找薛城湘,二人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乌海日去到他们平日跑马的地方。 阿努尔早已习惯了去调节二人之间的小矛盾。 乌海日问他,“叔叔,你为什么要娶天字一号的大混蛋薛城湘呢?” 那时的阿努尔,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后是声声的马蹄和阵阵的马鸣,就那扬起的尘沙都是独属于他兵强马壮的荣耀,他一身金灿灿的铠甲,微卷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并不规整,风一吹,就有碎发飞起,他就这么站在苍茫的草原上,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眼里却流露出难以用语言诉说的柔情。 他讲起和薛城湘的初遇。 那是一个恃才傲物的穷秀才和一个乔装潜入他国的亲王之间的故事。 乌海日那时才知道,薛城湘是邶国人。 薛城湘在他们那个县里很出名。 他是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神童,但后来因为没钱买通考官而在乡试落榜,那时的邶国已经腐败不堪,有一与他同去乡试的秀才偷偷告诉他真相,没料到他性子傲且直,竟去找考官,却被大棍棒打了出来。 他报官,迎接他的依旧是大棒棍子,据说那次他差点被打死,可他活下来了。 只是他不再读书,更不参加乡试,只靠着秀才那微薄的俸禄过日子。 阿努尔说他对薛城湘是一见钟情,是满大街的车水马龙和熙来攘往中只能看见他一人的那种一见钟情。 薛城湘那时很瘦,因为秀才领的那点微薄的俸禄并不够他生活,偏他又傲气,不愿意做除了写字以外的其他营生,然而那时并未打仗,没有所谓家书抵万金的说法,他也不是什么书法家,没有那么多人需要他写字,所以他总是吃不饱肚子。 阿努尔见他看了一眼一家包子铺的包子后,一点点地在手掌心里数铜板,之后又犹豫着走开,于是他买下几个包子,十分好心地递给他,却被他摔在地上,薛城湘个子不如阿努尔高,也不如阿努尔壮,可他对他的态度却总是居高临下。 乌海日好奇地询问自己的叔叔,“薛城湘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乌海日对薛城湘总是直呼其名,因为他俩总是吵架,乌海日觉得对这么讨厌的人不需要尊重。 阿努尔那时兀自笑了半天,终于在乌海日期待的眼神中告诉了他。 薛城湘把他买的吃的摔在地上,而后恶狠狠地警告他,“该死的蛮子,你要是再盯着我的屁股你就死定了。” 这是薛城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乌海日当时也笑了,说薛城湘才是天字一号混蛋,还是大混蛋。 如果是街道上的一瞥仅仅只是阿努尔临时起意的钟情,那么这句话之后,他对薛城湘的态度就是非他不可了。 “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想法,那么迫切地想要一个人待在我的身边。他威胁的语气和他皱起的眉头,我都觉得是那么的生动漂亮。” 阿努尔说。 乌海日觉得自己一定是讨厌薛城湘的,他不喜欢薛城湘说话的语气,那简直让他想打人,他也不喜欢薛城湘皱起的眉头,他看到就会心烦意乱,于是他同阿努尔说,“我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和薛城湘完全不同的妻子。” 阿努尔大笑,摸着他的头,说:“阿尔,要知道对于感情,我们说不准一切。” 阿努尔于乌海日来说,亦父亦母,阿努尔教会他许多,他敬佩着阿努尔的成就,却也想着超过他。 叶尔达木族的男人,没有愿意屈居人下的,哪怕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行。 而薛城湘,在乌海日看来,一如他对他并不尊敬的称呼一般,他只当他是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薛城湘是一个相当冷血冷情的人。 乌海日甚至怀疑他并不爱自己的叔叔,他不过是爱阿努尔给他带来的权势。 因为就连他得知阿努尔的死讯后,也没有如常人那般丈夫新丧的悲伤。 他很冷静,冷静到可以称为绝情。 他连夜去到乌海日处,面容平静,一如往常,他和乌海日说,“你的叔叔死了,你要继位,而我,依旧要当皇后,拥有和现在一样的权力。” 乌海日骂他冷血,他却只对乌海日道:“悲伤不能解决任何事。” 乌海日这才想起他那堪称恶毒的理想。 薛城湘的理想是要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因为他讨厌这所谓的天下。 他就是因为这所谓的天下,家破人亡,忍辱多年。 乌海日觉得,薛城湘愿意和阿努尔来到魏国,成为他的妻子,或许就是因为阿努尔拥有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能力。 没有了阿努尔的调和,乌海日和薛城湘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不满于薛城湘言语里的轻视,于是他站起来。 薛城湘头也不抬,预料到了一般,“怎么,又要耍小孩子脾气?” 乌海日又坐了回去,冷言道:“你不是把棋子都捡起来了吗?这还怎么下棋?” 薛城湘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低着头,乌海日没看见他笑的样子,只抓住了他笑声末尾的一个小尾巴。 乌海日觉得自己要早些出去,否则他一定会在这里大发脾气。 他快步走到外面,随行的侍从同他说,“皇上,柔妃又派人来请您了。” 乌海日有些烦这个从齐国来的公主,他已经让她吃喝不愁了,为何她就不能安分一些? “不见。” 他对侍从道:“去给我备马,我要去苏日将军处。” 第94章 葛三万故人西辞 徐勿之和唐兰牵着手回去,他们特意选的一条回路,夕阳西下,他们走在起伏很少的野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要到那处熟悉的坡,唐兰遥遥就看见那坡下如往年一般,从坡底一直开到坡顶的婆婆丁。 走到近处,唐兰停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背起医书上的话,“黄花地丁,性质寒凉,清热解毒……” 话还没完,一丝凉意贴到她的耳后,她下意识地往后缩脖子,一抬眼,徐勿之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好看。” 唐兰一摸耳后,黄色的花落在地上,她一看手上,果然有白色的汁液。 “哪有往人耳朵后放婆婆丁的,都是汁液。” 闻言,徐勿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红着脸,“我觉得这花好看,很适合你。” 唐兰弯腰捡起那落在地上的婆婆丁。 徐勿之的眼神不安地落在远处,话语却落在唐兰身上,“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和阮驹在这采婆婆丁,你穿着阮驹的衣裳,弯着腰,我以为你是阮驹,不小心冲撞了你。你笑着说没事,还提醒我掸身上的泥。” 唐兰笑着看向他,“就喜欢上了?” 徐勿之感受到她的目光,轻咳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这时候,还是其他时候,我说不清楚。我就老是想着你,听阮驹说你和左临风有婚约,我当时难过了好几天,恨不得骑马去到京都狠狠打左临风一顿,他怎么就这么命好…” “我不会说话,我就觉得你特别像这花,看着我就觉得心里舒坦,我之前就想着,每天能看到你就好。我家世不好,我上头有两个哥哥,底下两个妹妹,我排行老三,家里没饭吃才投到军队里来的,两个哥哥都娶了老婆,单独分了出去,永州地贫,一年没多少收成还要上交一半,我父母同我妹妹们就靠着我当千户的钱过日子。唐姑娘,我能再问你一遍,这样,你也愿意吗?” 第95章 唐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如月亮般清晖干净的眼睛,里头没有所谓蟾宫,桂树的影子,也没有嫦娥和玉兔的踪迹,那只是月亮,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一双月亮。 徐勿之看着那双眼睛,又没听到回答,惊惧起来,他又发起了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她看清那心上的所有阴霾和赤诚。 他就是这么矛盾着,他一边担心,又一边害怕。 这样两相对立的情绪拉扯着他,就要将他撕碎,可这时,唐兰打断了他,她喊他的名字,“徐勿之,我只是想要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不在乎。” 于是那两只影子便又靠在一起,影子要比人先到坡上,只是不巧,被三双脚踩住了。 阮驹望着坡下二人,对着刘斐和左临风一扬下巴,“我就说吧,他们一定走这条小路。” 见二人没反应,她才转过头来,仔细一看——徐勿之哭了。 左临风与刘斐对视一眼,左临风上前去,颇为不客气地搭上徐勿之的肩,“怎么了?我还没打你呢,你怎么就哭了?你勾搭我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徐勿之瞪他一眼,揉揉眼,“要你管,就你多事,我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唐兰在一旁道:“谁就是你妹妹了?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一个时辰。” 刘斐笑道:“我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唐姑娘平时看着柔婉,一遇到左临风就不行了。” 阮驹推左临风一下,“还不就是他那张嘴,太招人厌,还记得我才来一年时,他害了口疮,我和黑三他们跑去庙里跪地感谢菩萨,真是阿弥陀佛,终于让我们的耳根子清净了会儿。” 刘斐笑道:“当时我还没来,否则,一定同你们一起去跪地谢菩萨。” 徐勿之终于笑了,他擦擦眼泪,又吸吸鼻子,阮驹直喊他丢人,现在就哭成这样,以后要是日后成亲还不知道成什么模样。 这么左一句右一句的招惹,徐勿之又活了过来,把话刺回去,“阮驹,你现在嘴上厉害,日后未必就比我如今好。” 阮驹哈哈大笑,“我?我不信我能哭成像你这样,况且,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徐勿之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刘斐从阮驹处敛下眼神之际,意外地与唐兰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唐兰扬起脸,顺着指向,刘斐才注意到,刚才还异常活脱,如今有些靠后走着的左临风。 唐兰微微颔首,刘斐心领神会,上去搂住徐勿之的肩,不让他往后看。 “左临风。” 唐兰知道他想到了谁——葛三万。 阮驹那句话一出的时候,她就猜出了她话中那句“我和黑三他们”中的“他们”里藏着的葛三万。 他们三个是在一块长大的,葛三万家里穷,穿的衣服破,常常被那里的小痞子们欺负,左临风正义感强,把葛三万护在身后,所以左临风小时候就喜欢跟在左临风后头,叫他风哥。 自从他们二人进了军队,她与这二人的联系才渐渐少了。 她曾陪着左临风的母亲,去军队里给这两人送过吃的和用的东西,葛三万家里只有个奶奶,身体不好,还是托了左临风的母亲,才将东西送过去,她一个人抱着东西去给葛三万送东西时,一群兵痞子拦住她,问她是不是葛三万的小媳妇,那时,他们的年纪都不大,一向憨厚老实的葛三万还冲上去打了人。 后来她再得知二人的消息,葛三万死了,左临风去了京都,说是当了左都督,家都没来得及回。 葛三万的奶奶在葛三万死后不久也病重了,左临风的父母在,唐兰和她爹也在,那时,唐兰才知道葛三万是为了救左临风才死的,身体都找不全了。 葛三万的奶奶做衣服熬坏了眼睛,一直待在家里,唐兰的爹骗她,说是陵越那一仗打完了,打赢了,葛三万正往回赶呢。 葛三万的奶奶放下心来,像是回光返照,说话都清楚了不少,她指指床,“我留着给三万娃子娶老婆的钱,老婆子我没用,三万娃子从小就捡别人衣服穿,我骗他,说要攒钱给他长大娶老婆用。我给人缝衣裳,在死之前,终于攒够了钱。” 她颤抖着爬起来,摸摸索索,握住了左临风爹的手,“左家老大,外头天是不是黑了?我闻着潮,赶夜路是要摔倒的!我知道你家有鸽子,求你飞个信给三万娃子,叫他不要着急了,知道他平安,我就心安了。” 左临风的娘已经哭起来,只是捂着嘴,不敢出声。 左临风的爹眼中也是隐隐的泪,他满口应着,“好!我这就叫三万娃子慢点。” 葛三万的奶奶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众人后来翻开她躺着的那破席,里面是个腌咸菜的缸子,打开来,都是一文一文的碎钱,堆得小山一样,不过才十两。 第95章 除于碎丹生为主 对于左临风来说,他的成长是从从魏国和齐国的那次交战才开始的。 那次的交战,给了左临风机会,也葬送了他的许多弟兄。 他和齐路一个营地里训练生活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现下剩的不过几十个,还散乱在各地,不知境况如何。 就连他们当时主将,镇北王萧将军萧忌北也在后来死于朝堂的倾轧。 战争来的突然,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何为离别,就走上了离别之路。 左临风从前不喜欢一些古人赠别的诗,觉得矫情,现在再想想,在朋友离开的时候能为他送一程,甚至送上一首诗,那是多么美好且难得的事啊。 左临风知道,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战死在沙场算是死得起所,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向着死,却为着活而踏上那片血腥之地的。 他只是难过。 为永远停留的人,回不去的时光。 葛三万是他永远的痛,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 他还记得那天的日头很好,亮堂堂的,横飞的血肉在他眼中格外清晰。 他体力不支,肩头被砍到的地方,血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动作变得迟钝。他一时的不察,给了面前大刀闪着银光而下的机会,他脑中想着躲开,身体却没有力气挪动分毫。 葛三万只留下一个背影,而后左临风眼中的一切都化为红色。 一瞬的耳鸣让他误以为自己呆滞了许久,迟来的力气,他抬起长枪刺向面前的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左临风浑身的血液重新流起来,那时他才发现,那自认为的许久不过须臾。 他拿着枪,颤着手。 他不敢相信,面前那躺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人形了的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但他终归要回到现实中去。 尸山血海,人间炼狱,他不忍心将葛三万留在那里,哪怕他清楚地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 葛三万其实最怕黑,最胆小。 如同小时候葛三万数次背起打完架,受了伤的他回家一样,那时他背起已经不成形的葛三万,说要带他回家,他一瘸一拐,眼泪和着葛三万的血一起流下,白马坡那场仗,三万个将士去的,活下来的只有三百个。 左临风在唐兰的呼唤下抬起头,他有些恍惚地看了唐兰一眼,而后不知为何,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其他地方。 那边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中,阮驹和刘斐回了头,刘斐面带笑意地与他对视,阮驹看看唐兰,又瞧瞧左临风,一副不知为何的模样,徐勿之嘀嘀咕咕地不知道正说些什么,兴许是太过沉浸其中,竟连头也没回。 今天明明是个好日子,日头好,徐勿之同唐兰都得偿所愿,左临风不想惹得大家都没趣,于是勉强堆起笑,快步跟上去,他先搂住刘斐,“看我干嘛?” 刘斐很给面子地接话,“看你好看。” 左临风笑道:“这还用你说。” 这下轮到他唤唐兰了,“走啊,我刚才不过是想事情,呆愣了一会儿,你们怎么突然就良心发现,还知道注意我了?” 阮驹推他一下,“谁注意你了?我不过是看唐兰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 徐勿之终于也转头,望着唐兰,他一脸莫名。 唐兰快走几步,“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我瞧地上这花呢,阮驹,这的婆婆丁不少,我们寻个时间来挖吧。” 阮驹思索半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是应该多挖些,你爹本来就肝火旺,估计你要同你爹讲你和徐勿之的事,他的肝火简直能把自己点着了,是得多喝些婆婆丁泡的茶降降肝火、去去心火。” 这话正戳在左临风的心事上,徐勿之垂下眸子,唐兰知道他介意这些,对着阮驹解释道:“我早就同我父亲说过要退亲这回事了,况且,我同左临风本是母亲玩笑间的指腹为婚,不过是拿了对定亲的信物,上门提亲等一概没有,连退亲二字说不定都谈不上。” 左临风也道:“这些年,我母亲看得清楚,早已想开,只是我爹同唐兰的父亲有些执拗,但若唐兰有了好归宿,他们未必就还是那样地迂腐。” 第96章 阮驹还想说话,刘斐不知从腰上系着的小兜里掏出什么,握在手上,而后用那只手捂住她的嘴。 这一系列动作实在是快且流畅,阮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捂住了嘴,她瞪大双眼,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唇上感受到一丝甜意,她转转眼珠,计上心来,刘斐很快如火烧般收回手,“阮驹!” 阮驹吐吐舌头,耸肩道:“你不是给我喂糖吗?我只不过用舌头卷来吃了,你叫什么?” 刘斐脸上隐约泛着红,他不吭声,一只手握着另一只刚刚被冒犯了的手的手腕,眼下,两只手都滞在空中,他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阮驹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她把头伸过去,故意捉弄刘斐,“怎么啦?嫌弃?哎呀,都一个桌子上吃饭的!我还给你夹过菜呢!别嫌弃啦!我还没嫌弃你的手不干净呢!” 左临风道:“你可别再作弄刘斐了,人家可不像我们这样,读书多的人,都脸皮薄。” 阮驹撅撅嘴,“我也是读书人啊。” 左临风呵呵几声,“读的是什么书?是《千金难买娇翠翠》?还是《将军为王》?” 阮驹丝毫不觉得羞耻,“如何?我确实爱看这类话本,本来活着就够累的了,看点让人快活的东西还不成了?管它真的真,假的假,这世上假作真,真作假的事还不多吗?又不缺这几桩。” 徐勿之道:“这些话本看的,把你的心气眼光都看得高了不少,真也就将军王爷能入你的眼了。” 阮驹洒脱道:“那可未必,你要知道,对于这将军王爷,我也有自己的说法呢,有老婆的不要,要小妾的不要,鱼肉百姓的不要,横行乡里的不要,无情无义的不要……” 阮驹挑起眉,目光落在左临风身上,她想起左临风是参将,多少也算个将军。 于是她停下了,刘斐问道:“还有呢?” 阮驹也算是心思缜密了一次,她大声道:“在我周围的不要!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左临风回:“但你不是兔子,是马驹。” 众人都笑起来,阮驹也笑,她指着左临风,“能说会道的也不要!” 彼时,夕阳未落,草犹未枯,风毫无留恋地卷过去,大喇喇的几人也没功夫去理乱掉的发,蓬起的衣角,他们只顾着继续往前走,勾着肩,搭着背,抢着说话,若是没有所谓的天涯海角,他们或许能够这样打打闹闹一直走下去。 他们的步子并不快,然而风却匆匆而过。 还未入冬,真武殿越发显得凄凉起来,正殿中不时传出女子的叫声,尖锐而又凄厉,让人听了,想起啼血的子规鸟。 仁惠帝已经几乎不出真武殿了,真武殿四周守卫森严,妃子近来都不得入内,仁惠帝住的正殿更是守卫森严,除朱皇后外,只几个太监出入。 “皇后娘娘来了。” 灵隐道长得了消息,惊得将手中的金核桃也扔了。 朱皇后此次来的突然。 灵隐跑到外头,朱皇后就立在那,还未进正殿,灵隐道长有些措手不及,他忙道:“娘娘,小道该死,竟未接娘娘的凤驾。” 朱皇后望也没望他,只问:“皇上呢?” 灵隐忙接道:“皇上正在里头休息呢,于掌印也在里头。” 仁惠帝身体一日比一日地差,朱皇后的面色却眼见一天比一天红润起来。 她余光瞥了灵隐道长一眼,语气中有些警告的意思在,“灵隐道长,皇上近来清修,身边没几个人,您可要仔细着皇上。” 灵隐道长是个人精,自然听出了高皇后话里的不满。 他本是个云游四方,招摇撞骗的道士,哪想到一朝得见皇后娘娘,能在宫里伺候,自从高保被他设计害死后,这宫里没有一处不听他的,就连那些妃子娘娘来探视,也要看他的脸色,这些日子过得,让他有些飘飘然。 真武殿内整日熏着壮补身体的香,身体好的人在里面待久了,汗都汇成小水流往下坠,他实在待不住。 正巧,沈逐青从外头给他弄来了些贵重的小玩意和少见的道书,他就整日与沈逐青待在偏殿中取乐。 正殿中常常是几个小太监和掌印太监于碎在里头照顾。 灵隐道长自知失职,也不敢多辩解什么,只跪在地上,连声叫娘娘恕罪。 朱皇后急着要去殿里看仁惠帝,也没过多再说,命他起来,随自己去殿中。 灵隐道长起身,二人拾级而上,到了殿门前,沈逐青瞧见那几个平日伺候的小太监都垂手侍立在外头,转头望向灵隐道长,他脸色果然大变。 灵隐脑中半天的空白,再反应过来,小太监推开门,朱皇后已然踏进去了。 铺面而来的复杂气味,浓得让人觉得鼻子像是被堵了起来,连带着耳朵也像被闷住,朱皇后常来,不用人带路,她拨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最后一层用来遮挡的帘子是黑色的锦缎,上面是金线绣的道文,正当她要掀开这帘子时,沈逐青突然道:“娘娘,里头的仙香薰得味道太浓了,常人不可多闻,待我们先……” 话还未毕,里头先一阵响动。 朱皇后目光一凛,想也不想,揭开帘子来,仁惠帝睡在床上,旁边是于碎,目光里尽是惊恐,一道黑影闪过,朱皇后喊道:“拿下那人!连同于碎!” 外头的人一拥而上,于碎也被几个小太监按住,他面上张皇,可身体却僵硬,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明明……” 于碎还想说什么,沈逐青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在于碎的目光注视下,不发一言地把帕子塞到他的嘴里。 并不算光滑的布,于碎嘴唇还挣扎似的动,却无法说出话来了。 看着沈逐青,他忽然就想通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将随便道长藏好,他却还是跑出来了;为什么随便道长手中会有邶国的药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位随便道长说要来真武殿正殿中看看药的效力…… 但这些,他都无法再去求证和解释了。 迟来的机灵和聪明救不了他现下的命。 逃窜的黑影很快被抓住,他是个中年人,身材适中,被按在地上时,并没有过多挣扎。 “随便道长?” 灵隐大惊。 随便一言不发,沈逐青与他对视不过片刻,他就挪开目光。 他在做此事时就得知了自己的命运,他会和于碎一同,被打入死牢。 但他无可奈何,只得任人拿捏,毕竟自己的老母亲还被按在江南竹手里。 他只后悔,一时贪图荣华富贵,搅进这场浑水中,反误了自己的性命。 事涉真武殿,眼下齐国虽嫁去魏国一个公主,但众人都心中有数,魏国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野心和欲望。 仁惠帝若是死了,无论有无诏书,京都必定大乱,魏国必然会钻空子,朱皇后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将仁惠帝的身体情况传出去,因此,这两人便由沈逐青在宫中的刑司中审理。 朱皇后动了大怒。 她命人将灵隐道长抓了过来,灵隐道长自知闯了大祸,跪下,磕头,娘娘饶命,一气呵成。 朱皇后怒极反笑,“饶命?你在偏殿躲闲时,哪里想过这条命?你要是坏了本宫的大事,你这条贱命,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 灵隐道长伏在地上,浑身打颤,却半声不敢吭。 朱皇后通知了宫外的齐琮,却叫他不要进到宫里来,他若是进宫来,未免招摇,齐胤那里都日日盯着齐琮的动向,难免心生疑窦,再惹下其他事来。 她花了大力气才将真武殿内赵贵妃的人除尽,此时,万万不可让他们打着照顾仁惠帝的旗号塞人进来,有机可乘。 朱皇后望着下头跪着的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握紧了手,心中闪过一丝杀念,就在此时,外头传说沈秉笔来了。 她只得暂时压下心中念想,传这位年轻的秉笔进来说话。 沈逐青说话利落,“那妖道都认了,是于掌印妄图重得皇上的信任,伙同他,想要在皇上药里掺杂马蹄草。” “马蹄草?” “是能让人上瘾的药草。” “邶国的东西?” 沈逐青垂眸,“是。” 朱皇后起身,“他哪里来的邶国药草?” 不到一会儿,她就恍然大悟似的冷笑,“这人虽在边地,心还留在宫里。这妖道药草从哪来的?后头是否还有他人?他说清楚了吗?若还没说,那就继续审,不止他,于碎也要审,一直要让这二人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沈逐青答应了。 他垂着头,瞥了一眼跪在身边,头还紧贴在地的灵隐道长,张口道:“娘娘,皇上叫道长过去呢,说是身体不适,要喝他的药。” 灵隐道长知道他是来给自己解围的,忙又将头磕得作响,“娘娘!娘娘是知道的,小道是娘娘送过来的人,哪里还敢同他人有其他,小道知错,以后要打要罚,只凭娘娘,但只求娘娘让小道去看看皇上。” 第97章 沈逐青也伏下身子拜道:“皇上眼下确实离不开灵隐道长,还望娘娘饶道长一命。” 朱皇后睥睨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心头万般烦闷与不满最终也是化作一口长气吐出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她只道:“算了,带我去见见皇上。” 灵隐道长年纪大,身子骨却硬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以一个比太监还太监的姿势请朱皇后往外去。 沈逐青也站起来,轻振衣摆,抖落膝盖上的灰尘,跟着出去了。 仁惠帝躺在床上,将将才醒来,其实他压根没开过口,也没叫过灵隐道长,只是他最近脑子也不甚清楚,做过什么也都不记得,沈逐青走过来,看着他涣散的目光,还没等仁惠帝说话,就抢先道:“皇上,道长来了。” 仁惠帝又意识不清了,冲着沈逐青就喊“高保”。 “高保,过来,喂朕喝水。” 朱皇后只好向后退开了,沈逐青不发一言,坐到床边,接过侍女手中的茶杯,喂他喝水。 或许是觉得沈逐青喂水的速度太慢,仁惠帝自己双手捧起茶杯,猛灌了几口。 朱皇后回头,同灵隐道长对视一眼。 已经连人都认不出了。 二人向仁惠帝告退,行了礼,仁惠帝也恍若未闻,只说渴,要喝水。 侍女将殿中最大的梨形壶拿来,两个侍女一个倒,一个递,由沈逐青给他喂茶。 灵隐道长同朱皇后出去,朱皇后摇头道:“这一折腾,现下连本宫都认不出人了。” 灵隐道长知她的意思,但还是不放心,“昨日皇上还能批阅折子,只是不能久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又放下了。” 朱皇后问:“身体呢?” 灵隐道长叹气,“身体…只怕不行,近三月来,一天醒着的时候不过三四个时辰,周太医来过,说是气血两亏,难以长久了。” 朱皇后思索片刻,道:“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先把命吊着,至少也得等到一月份,否则,连着今天的罪也算上,你就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第96章 难理清起落不明 廊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齐琮走过,带起风来,响声更甚。 储丽韫在屋子里,门还开着,她伏在摇车上,手里拿着小拨浪鼓,晃来晃去,逗孩子。 他们的孩子,齐昶,刚过满月宴。 齐琮进来,一身的冷气,语气不算好,“怎么不关门?” 储丽韫起身迎他,“还不是殿下的好儿子,偏要听廊上的风铃响,他耳朵可尖呢,偷偷换成屋里的风铃都不行,只能是廊上的风铃响,听不见、听得不对都要闹一通。没办法,只能把门开着,放了个屏风挡风。” 刚才还烦躁不堪的齐琮,听见妻子略带娇嗔的柔声抱怨,心中蓦地一软,他俯下身子,看躺在摇车上的孩子,婴孩的皮肤剔透,像是能透过光,眼珠子是纯然的黑,他本挥舞两只手去捉挂在架子上的布娃娃,但见到他的脸,竟咧开嘴,笑起来。 看到这样的景象,齐琮刚才还冷着的脸上浮出笑来,他戳戳孩子肉嘟嘟的脸,孩子就又咯咯笑起来。 储丽韫笑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好赖我拿着个拨浪鼓摇着、哄着,没有功劳好歹也有苦劳,这么久都不成,殿下拿手指碰了下就笑开了。” 齐琮将孩子抱起来,鼻尖对鼻尖的触一下,“阿秋阿秋,识得父亲吗?” 见他将孩子竖起来,储丽韫赶忙凑过去,“殿下,不好竖着抱。” 齐琮也不恼,任储丽韫在他怀里调整孩子的位置,动都不敢动,生怕伤着了怀里这肉肉软软的一小个。 恼人的事早就抛在了脑后。 两人一个抱,一个哄,让孩子睡着了,便叫奶娘把孩子抱走,连带着几个侍女也一起去了。 人都走完了,储丽韫亲自侍候他,要给他宽衣,齐琮止住她,径自找地方坐了,说起正事,“父皇那里出了事,于碎竟然伙同一个道士,给父皇下马蹄草。” 储丽韫缓步过去,坐在离他最近的凳子上,她并不记得什么道士,“道士?” 齐琮道:“便是那个叫随便的道士,想当年,他进宫不过几日,父皇就将宋启放了出来,宋启同何人交好,又有谁会揽这个烂摊子?可想而知。眼下,这位道长又出现了,只怕这事,不止是于碎妄图打压沈逐青惹出来的,章平的事加上此次,恐怕那人还要有大动作。” 章平的事,便是他们前些日子才得知的,齐路从秋初就开始缓慢地囤粮的事。 秋初开始,他们却一直到秋中才得到消息,若是为了边地囤粮,又何必囤在朔北?何必瞒着他们这些人?齐琮心中疑惑,不知齐路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说道:“囤粮在章平或许只是个预兆,之后还有什么?他既能不声不响地囤粮在章平,也就能不声不响地囤兵在章平。章平是什么地方,挨着寿春,可以长驱直入京都的地方。” 储丽韫聪明,她知道齐琮为何拐弯抹角地单独同自己讲这些,但她不介意这些拐弯抹角,齐琮面对自己的妻子,总是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储丽韫觉得有些好笑,来求助的人却依旧把自己放在强者的位置上,不肯自降。 他们二人本就不是因为相爱而成婚,尽管婚后有感情,也有了孩子,他们的感情依旧不纯粹,因为这段感情本来就是在利益里生长出来的,所以自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利益。 储丽韫将手轻轻地覆盖在齐琮的手上,看着他,“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弄清楚此事,我会去一趟父亲那里,修书一封到北平,向薛将军问清楚。” 齐琮爱怜她的温柔和识趣,他反握住她的手,收紧,“丽韫,”他很是动情地说,“还好有你。” 储丽韫笑一下,“这话我也该说,还好有殿下。殿下如今是位好丈夫,是位好父亲,今后也会是位好皇帝,福泽万民,但丽韫能帮殿下的,仅此而已。” 屏风没有撤走,它遮去了窗子透过来的一点光,关起了门,外面风铃的声音隐隐约约,已听不太清,这对年轻的夫妻侧脸看着彼此,两只手交叠握着。 他们当然是相互喜欢着的。 尽管他们的相互喜欢中有许多的不期的偶然,有许多利益的交错,但命运就是这样,能把偶然变为现实的必然,能在利益的虚假土壤中浇灌出真心。 也许哪一天,齐琮夺嫡失败被杀,储丽韫会选择与他共赴黄泉,她不会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死,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她找不到这摊乱线的头,也寻不着这摊乱线的尾,自然也就解不开。 第97章 了然悟秋梦实春 储丽韫诞下孩子之后,不过几天,沈图南就被诊出有了身孕。 仁惠帝清醒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很高兴,叫储丽韫把孩子抱了去,把沈图南也一并叫去了宫中。 储丽韫和沈图南相约着一同进了宫,她们从不是正面的敌人,也就没有什么针尖对麦芒,甚至还其乐融融地谈论着与孩子有关的事情。 文其姝除了得知沈图南有孕的那天陪着齐玟去看过她,再见她,已是三月后。 那时,沈图南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 其他女子来,不论是不是真的欢喜,总要状似惊叹地摸摸她的肚子,夸她的怀像好,以后一定能诞下个健康的男孩。 只有文其姝,她带着忧愁和担心的眼睛而来,也不摸她的肚子,只是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沈图南变了很多,她从前虽不算个有棱角的女人,但身上总是笼着淡淡的忧愁,让人觉得不易靠近,她现下身上只剩温柔,一摊春水一样。 沈图南笑着说,“没有不舒服,别人都说自己怀孩子吃了好多的苦,可我的这个孩子很乖,从来不折腾我。” 文其姝喜欢摸她的头发,她捻过她垂下发丝的一缕,问她,“姐姐就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吗?” 沈图南垂下眸子,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凸起的肚子,“从前总不高兴,觉得自己走了不想走的路,身在这里,心却还飘在外头,现下肚子里有了个孩子,我才觉得安定下来了,从身到心。” 沈图南抬眼望她,“其姝喜欢孩子吗?你要摸摸我的肚子吗?” 文其姝摇头,笑道:“我应该是不喜欢孩子的,但是我确实需要一个孩子。” 但她还是把手覆上去,放在沈图南的肚子上。 沈图南道:“等你有了孩子就不这么想了。” 文其姝收回手,“或许吧。” 秋风萧瑟,满院秋色里,明井正练枪。 枪身雪白,挥舞间,枫叶缠绕,寒光乍现。 不久,刚才目光凛然的少年放下手中的长枪,从怀中掏出一块娟秀的帕子擦汗。 廊下摆了一张书案,江南竹嫌屋里太闷,明井练枪的时候,他就在这放在外头一方书案上看书,抬头,瞧见明井正擦汗,他唤明井,向他招手,叫他到廊下来。 第98章 练武乍然停下,身上汗没干,被风吹了容易得风寒。 明井见他书案上高高地摞了一堆兵书,知道那些就是今天下午要仔细消磨的了,他有些头疼,但还是过去了。 眼下江南竹身边随侍的,只剩下夏梅和冬菊了,春松和秋竹前些日子都被各自归还了身契,出去嫁人了。 秋竹嫁给了自己的表哥,这位表哥在京都的郊外有一小片果园,秋竹不时还会送些时下的果子过来;春松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男子,跟着那生意人走南闯北去了,夏梅羡慕得不行。 “喝些姜汤暖暖。” 夏梅打开暖壶,壶中的姜汤没一点热气,她讶然道:“新买的,竟然是坏的!采购的王婆子是要造反了!”她转过头来,“小君,厨房还有,我去端过来。” 于是院子里就只剩江南竹同明井二人。 明井道:“听说宫里那位于掌印被撤了。” 明井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殿下,先前我就有疑惑。” “什么?” “既然殿下手里早就握着那道士的家人,之前又何必对四殿下推脱说没有办法让他听从自己呢?” 一片枫叶打着旋子落下,被风吹到江南竹翻开的书上,江南竹拿起,顺手夹在书里,缓声道:“齐玟本就多疑,不一定就拿出了全部的诚心来合作,可我在真武殿中,却只有这一条暗线。” 现下仁惠帝病重,真武殿中固若金汤,想要塞人进去可不容易,若是齐玟把他这条线毁了却成不了事,那他就再参与不到此事中了。 江南主动搅到此事中间,就是为了搭上齐玟,得到更多京都里的消息,他再会搅弄风云,再会揣测时局,没有消息做底也是白搭。 不仅魏国在等仁惠帝死的那天,齐路也在等,不过,他是在等齐玟上位。 齐路在朔北,空有势,却无权。 仁惠帝病重,齐琮与齐胤只顾窝里斗,生怕橘蚌相争,渔翁得利,于是迟迟不肯放权。 先前还有几个敢说话的御史,现下打死了一个冯少虞,以儆效尤,恐怕也无人再敢去拂这些人的逆鳞。 齐琮庸碌无能,齐胤优柔寡断,目光短浅。 最好的掌大局人选,自然是齐玟。 齐玟登位,齐路那里,便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间,越早越好。 “况且,既然要合作,自然是他出一人,我出一人最为妥当。” 江南竹合上书,把枫叶困在里面,问明井,“你还记得你去尾随齐玟那天吗?你回来同我说,你在巷子里见到个高高瘦瘦,颇有书生气的男子,与齐玟举止亲密。” 明井自然记得,那天他可是被齐玟吓了一跳,“可我并未看清那人的脸。” “即使如此,也不难猜测,齐玟此人,周围纷纷扰扰,大都为利来利往,少有真心,我曾从大殿下那里得知,他幼时在宫中的侍书司里有个颇为相熟的小太监。” “那天在栎妁姑娘处,同他言语间,我发现齐玟甚是看重这位他藏在宫中的眼线。能让齐玟看重的,想必不是隔着厚厚宫墙,一年半载就能够达到的。” 明井理清楚了,“所以那天我在巷子中见到的人,与他在侍书司中自小就相识的小太监就是同一人?” 江南竹道:“这本来是我的猜想,不过就在不久之前,我确定了这个猜想。” 明井道:“殿下见过此人了?” 江南竹说:“不止我,你也见过了。” 明井仔细回想了下,猛然想起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听说书那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男子?那不是皇上身边的秉笔吗?” 江南竹点头,“正是他。随便道士传出来的消息,沈逐青才进宫时确实在侍书司中待过几年,后来被高保看重,这才到了司礼监。只是先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仁惠帝给摘了下来,现下又爬了上去,掉下来还能爬上去…” 江南竹没说完,只笑了下。 他的手指敲着桌面,“若没有齐玟这人监视,我倒还真想同他聊一聊。” 夏梅端着姜汤,从厨房方向朝此处走来,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闭嘴,不再继续谈下去。 明井接过夏梅端来的姜汤,仰头就打算一饮而尽,夏梅忙提醒道:“当心烫!这碗是羌族来的木碗,你手试着温度刚好,里头的水沸得却能把舌头烫熟!” 明井停了下来,吹了几下,夏梅还不放心,直接从他手中拿下碗,放到案上。 放碗间,夏梅看见明井放在案上的,绣着菊花的帕子,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明井,冬菊托我问你,还缺不缺帕子?她那里还能给你绣呢!” 明井实话实说,“不缺。” 夏梅泄了气,“明井,你别不好意思啊,你不知道,冬菊最喜欢做这些活计了!况且,你这帕子是擦汗用的,也该勤换换。” 明井道:“这条帕子我才只用了一次,我屋里还有不少帕子,一次都没用过的,夏梅姐姐,我暂时真的不需要帕子。” 夏梅叹气,“明井真是长大了,不如从前这么有趣了,不过,个子也高了,不像个小少年,倒像个小大人了。” 明井道:“夏梅姐姐,我十八岁了,本来就不算小少年了。” 夏梅笑着,“好好好,长大了,人也勤快了,”她转头对江南竹夸他,“小君可不知道,近些天,明井的被褥都是自己亲自用手洗的。秋天水冷,我每日都能看到他洗被褥,晾被褥,抢也不给呢。” 夏梅是女子,又未成亲,不大懂这些,可江南竹是男子,比明井年长要近十岁,听到此话,心中顿时了然,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意味不明地看向明井:“是吗?” 被夏梅发现这事,就够他难堪,哪知道,眼下竟直接在王爷面前被挑出来了,明井觉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烫。 这种事用话糊弄糊弄夏梅还行,江南竹怎么糊弄得过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含糊道:“近来身上会冒虚汗,被褥常被汗浸湿,于是洗得就勤了些。” 夏梅呀了一声,“这可是大问题!你年纪轻轻的,看着又是身强体壮的,可得好好看看,是不是内中虚?我老家有位堂兄弟,他就是年纪轻轻冒虚汗,爹娘不当回事,你们猜怎么着?” 她自问自答,“气虚体弱!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着像话本里被吸干了精气的书生一样。” 江南竹见夏梅一本正经的着急模样,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只安抚夏梅道:“多谢你,夏梅,我一定好好找人给明井看看,万不可让他也气虚体弱。” 最后四个字,江南竹咬得很重。 夏梅满意地去了,明井低着头,似乎很认真地在看书。 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竹替他翻了一页,“害臊什么?年纪到了,自然而然就会有这样的情况,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江南竹说得无比坦然,可明井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状似无意地看向别处,不敢与江南竹对视。 江南竹将姜汤推到他面前,“姜汤可以喝了,我晚上叫厨房炖只鸡给你补补。” 明井乖巧地端起姜汤,原先常喝的,现下到了嗓子里也火辣辣的。 放下碗,明井开了口:“不用了,殿下,我并没有冒虚汗,更没有气虚体弱,我只是,我只是常常做梦。” 江南竹哎呀一声,更好奇了,“做梦?同何人的梦?” 江南竹看他的神情揣测,“这人我认识?” 明井放在书页上的手指蜷起,梦里的场景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他不是不懂男人之间该如何在一起,他知道得甚至比其他人都要早,都要多,但那时的他只觉得恶心。 因为那时,那样的事,于他来说是糟践。 后来,人与人之间的寻常接触,哪怕仅仅肌肤与肌肤相碰,他都会感到不适。 其他更深一层的接触,他更是想都没想过。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是在去过梅林的那天晚上。 一捧雪梅。 他的鼻尖埋在其中,梅花的香其实已经嗅不到了,但他却总觉得还有,在那样刺骨的冷中,他竟摸咂出一点热。 当天晚上他便做了梦。 梦中有一人背对着他,跪在雪地里,满地的落梅,那背影很熟悉,只是梦中的他很急,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清那人的脸,仅仅那一个背影就让他身体战栗起来,再顾不得其他。 第98章 翁中鳖满院皆是 他感到有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乱窜,流淌过的地方都发起了热。 落在地上的梅花,像是欲望的火在地上烧过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 他急步过去,先是把手搭在那人的肩上,那股热流淌到他搭在那人肩上的手里,于是向下,热流带着他的手,妄图找到归处。 可哪里有归处呢? 他不知道,那股热流似乎也不知道,于是它开始细细搜寻。 可惜的是,它没能找到归处,反而招来了一阵喘息。 第99章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的耳边只有这个声音。 石青色落在地上,绕着中间的一块颜色略淡的糖玉堆着,围成一圈山。 明井触碰到那块玉。 他的嘴唇和鼻尖都碰到了。 是暖的,软的玉。 温软的玉,只是不知道剖开,里头会不会是凉的。 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 两个声音交叠着。 他发出一声喟叹。 原来这块玉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既然没有办法熄掉身体里的热流,就点一把火,把一切都烧灭吧。 明井听到压抑着的哭声,这是他所陌生的领域,他从没听到过他的哭声,他很恶劣地想要在这片陌生的领域多待一会儿。 他的头埋在起伏晃动的暖玉里。 他早已把时间忘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那片记忆的空白被什么所填充。 最后,他同怀里的人一起被火烧掉了,灰烬撒了一地。 然而他们却没有死。 他们在熊熊燃着的火里活了下来,达不到涅槃那般不生不死的境界,但也迎来了瞬间的安乐和寂灭。 “明井。” 他一抖,他在唤他。 意识逐渐回拢,汗滴湿了的长睫眨动,他面前的一切正在清晰。 怀中的人转头,那张脸也渐渐浮现,水光潋滟。 “你在做什么?” 明井从梦中惊醒。 秋风恼人,吹过来打得叶子又落了几片。 江南竹咳了几声。 明井从书中抬起头,忧心忡忡,“殿下,您还是进去吧,您要是病了,我可怎么办才好,不仅心上不安,还要被大殿下埋怨。” 江南竹将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屋里太闷了,再说,他又不知道。” 明井瞥那院子门一眼,“他可不是不知道,这院子里,一月要进几个不同的医师,上次来的赵医师说你伤了风,后天就有人按八物散的药方抓了药送来。” 江南竹道:“那是医师同王管家商量了。他的消息哪有如此灵通。” 明井要推他进去,“殿下近来调教霜天,它现下只消半个月就能送一个来回了,之后我可要用霜天传递消息了,尤其是像殿下这样,秋天嫌屋里闷偏要坐在廊下的消息。” 江南竹笑着敲他脑袋,“越来越胡闹了。” 明井板着脸,继续推人往里去,“胡闹的是您才对!” 江南竹无法,正要往里去,冬菊来了,“小君,栎妁姑娘着人来请了。” 二人都不动了,江南竹道:“这次倒是早。” 江南竹同齐玟的见面并没有那么频繁,齐玟对于齐路尚且隔了一层,对他就更是极少信任了。 其实,在江南竹看来,无论是他们这三个兄弟中的谁坐上皇位,同他与齐路的关系都不大,齐路背靠的是朔北,只要魏国一天不安分,朔北一天被需要,他都不至于被当成弃子。 更何况,齐玟向来多疑,纵使他与齐路曾私交甚笃,也难保他最后不会在不需要齐路时对他们二人痛下杀手。 但没办法,齐路想要齐玟做皇帝,齐路说齐玟会是个好皇帝。 他相信齐路,齐路想要如此,他帮他就是了。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明井坐在外面赶车。 马车行到那一处熟悉的小院子,江南竹掀开窗上的软帘,先是看到了那棵梧桐,叶子几乎就要落完了,为数不多剩下的,也被黄色浸透。 凄凉。 比他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凄凉。 那小院子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喘息着等待死亡。 栎妁亲自为他开的门,她脸上是艳艳的妆,喘着气,似乎一舞刚毕。 江南竹与她的目光交汇只一瞬,他带上笑,进到院子里头,院子里头是与凄凉完全相反的热闹。 那一群人都在,几个舞姬还在院子里搭起的台子上跳着,这一群人大都是京城中的纨绔子弟,既是纨绔,这一院子的人,都是家世显赫的,不是这个四品官的儿子,就是哪个三品官的弟弟。 江南竹同明井二人一进来,满院子的人就都把目光投了过来,肩上还停着落叶的江南竹边含笑看过去,边伸手掸去肩上的落叶,后面的明井垂着眸子,不直视任何人。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十分具有观赏性的场景,这二人一前一后,一笑一冷,一个能见明媚的眼波,一个却只见轻淡的黛眉。 就连萧瑟的秋意都被冲淡了不少。 邶国出美人。 众人脑子里只有这一句。 诚不欺我。 还是光禄寺卿许渊敬的儿子许舵先反应过来,去迎他们,“殿下可终于到了。” 江南竹取下披风,一旁的明井接了,许舵的目光望向明井,而后顿住。 恰似一朵花的开放,先前铺垫了许多,最后的开放只在这么一瞬,但就是这么一瞬,便像积攒了许多年的喷薄而出,再没人能忽略他。 明井的好看是摆在明面上的,是那种粗布麻衣也遮不住的好看,即使不施任何粉黛,却叫你看到他的脸,也难免会猜测他是在脸上涂脂抹粉了。 唇红齿白,人面桃花,可偏偏你又一眼就能认出他是个男子,这是实在难得的。 明明一点都不刚硬的长相,性格却是十分刚强,这院子里头的不少有过旖旎心思的人都在他那里吃过亏,他冷脸,不爱说话,个子又高,手劲还大。 许舵就曾被他用从上而下、毫不遮掩的轻蔑眼光盯着看过,可那眼神并不能使他退却掉心中的邪念,因为他的脸实在是难以让人讨厌。 只是,他同江南竹的一系列动作都让人觉得他们关系匪浅,众人都猜测他们私下里有一腿,他们因着齐路对江南竹保持着尊重,也就不敢对明井多加以轻薄,表面也都装作尊尊敬敬的模样。 江南竹有意地虚靠在明井身上,手也搭上去,抬起眼盯着许舵,许舵瞧见如此,嘿嘿两声,忙移开目光,将他们迎过去。 江南竹推开明井,自己游刃有余地进到这群人中间,众人的目光也就只落在他身上,对于江南竹而言,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事了,这事不会让他紧张,更不会让他倨傲。 众人附上去,却又都不敢离得太近,但眼神还牢牢地扒在他身上,一朵花去了,那赏另外一朵就是了,江南竹周旋在人群里,他身上有香气,这就与许多男人区别开了,不浓,但足够轻,随着他的步子、衣裳的翻飞荡开,一个人的袖子、衣角上沾到一点就算是好的了,但这香气实在轻,没得也快,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他人抓不住的虚幻。 明井冷眼看着那边的热闹,栎妁过去,手中举着杯酒,问他:“要不要喝口酒暖暖身子?” 明井道:“不用了。” 栎妁便自己喝了,看着江南竹在其中周旋,她红艳艳的眼睛逐渐变得无神,“你说殿下是为了什么呢?既然从邶国逃出来,有大皇子护着,现下又何必再如从前一般?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四殿下手里么?” 明井不答反问,“姑娘你呢?你又有什么把柄在四殿下手里吗?” 栎妁笑笑,对于这位少年话语里的攻击性,她置之不理,反而如实回道:“没有,但我四周都是他的眼线,”她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即使能走,我一个女子,在这乱世中,又能去到哪里?” 望着那原本是她用来栖息和逃避,现下人声鼎沸的院子,她忽地就感到一阵悲伤和怅惘,直到摸到袖子里藏的骨哨,缓缓收紧的那一瞬间,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 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时候,江南竹推说醉了,要去歇息一下,栎妁适时地走来,笑着说南安王殿下一掷千金,请了明月教坊正当红的二位,眼下,小荷歌姬同丹儿舞姬都要到了。 众人又奉承了一通。 江南竹这才得以脱身,明井见他走了也随之上去,咕咕哝哝,“每个医师都说了要少喝酒,您如此折腾,我必要告诉大殿下。” 江南竹也不理他,他习惯了明井如今的絮叨和时不时地善意威胁,总比从前的沉默寡言要好得多。 江南竹推开那间熟悉屋子的门,齐玟和卞庄二人都在里面,一坐一站。 江南竹并未多言,直接将齐路的信放在齐玟面前的桌上,江南竹先声夺人,“殿下别多心,只是经由我手会快些。” 齐玟拿起桌上的信,“南安王殿下可真是厉害,我算是自惭形秽了,我在京都二十年,却不如南安王殿下这个只待了几年的。” 二人本就相看两相厌,说话间也懒得演戏,本喜欢装模作样的二人,见了几次反而破罐子破摔地实诚起来。 江南竹习惯了,“我有一只鹰,一天能行八百里,得到的消息,要比四殿下要快多了,先前不敢告诉殿下,”他停顿一下,“是我小气,舍不得这只鹰,怕殿下夺人所好。” 这是当面阴阳周庭光那事呢。 第100章 周庭光回不了朔北了,从东州回来后依旧在北大营里当副将,暂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 卞庄抬眼看江南竹一眼,江南竹还自顾自倒着茶,感受到卞庄的眼神,他抬手,冲他挑眉,那盏茶,卞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后来到底没接。 齐玟不在意,手指敲着信纸,似是自言自语,“只是当下,齐琮把持着朝政,我该如何下手呢?” 江南竹道:“以殿下的三寸不烂之舌,骗骗齐胤应该不是问题。” 齐玟冷笑一声,“南安王殿下当然觉得简单,对您来说,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江南竹本来以为要费点唇舌,谁料齐玟收起信纸,“我知道了,不比南安王殿下,我要做些实事去了。” 齐玟起身,窗外的小荷歌姬在唱歌,歌声缠缠绵绵,却叫外面的吵闹声扰得听不清,窗子开了一点的缝,齐玟顺着那条缝向下看,忽然问道:“五城兵马司裴指挥的儿子是哪个?” 江南竹心下明白,他们说的是裴繁。 齐玟转头又问江南竹,“南安王殿下可认得?” 江南竹点点头。 齐玟又道:“他丈夫楚洵,左佥都御史,冯少虞被打得在家里动不了,估摸着就要死了,楚洵又要升迁了,真真算是年少有为。” 江南竹顺着那点缝隙,自下而上地看着裴繁,裴繁是前几日被他的狐朋好友拉过来的,除了在这院子里见过的几次,江南竹先前只见过他两次,此人心思单纯,也没什么脑子,江南竹对此人最大的印象便是他的好运气了,若是不碰上这么个世道,他该是能幸福安稳一生的,前半生有宠爱自己的父母,后半生有疼爱自己的丈夫。 裴繁不该来的。 可按他任性爱玩的性子,他又是一定会来的。 江南竹看到裴繁在笑,咧着嘴,笑得十分开怀。 他们就躲在暗处,就这么窥探着这位站在日光下,笑意盎然的青年。 齐玟笑着对江南竹道:“可一定要妥帖照看好这位。” 第99章 少轻狂针锋相对 年轻的随侍大臣苏日将四位军部大臣聚集在殿内。 准确的来说,是皇帝乌海日命令他将人聚集在他的寝殿中。 苏日本只是个前锋,就在不久前,乌海日将他又加封为随侍大臣。 随侍大臣是帝王亲信,虽无品阶,却可左右皇帝的想法,参与皇帝的一些秘密决策。 众人都大概能猜测出来,这个年轻的皇帝,正在试图脱离皇后薛城湘的掌控,试图培养自己的心腹。 来到此处的四人,分别是军左大臣罕赛诺、大将军铁尔木、大将军猛多、相中索朗。 乌海日先是问铁尔木,这位年岁较大、经验丰富的老将,“对于齐路在边境的异动,您怎么看?” 铁尔木跟随先帝阿努尔多年,他提出的看法和薛城湘别无二致,“仁惠帝虽然老迈糊涂,但朔北却从未卸下对我们的防备,我们是攻方,深入他国本就不利,现下打过去,或许勉强打个平手,运气好些打个小胜,无法重挫,对朔北不造成任何危害,可若是能等到仁惠帝殡天之时,京都大乱,人为财死,齐路或许也会想要去争夺皇位,朔北到时未必安稳,我们打过去,那时才是有利。” 显然,苏日看向年轻的帝王,他只是略一点头,显然,这不是乌海日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又转向猛多,这位上任不久的大将军,他曾和乌海日并肩作战,就像他的哥哥一样。 猛多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在陵越一战中,我曾和现如今另一位朔北大将薛亦守打过交道,此人虽勇猛异常,却胸无城府。齐路是个劲敌,薛亦守却不是,郑行川虽然说是大病初愈,不能过于操劳,但齐国皇帝至今都没有将齐路的权力交还,一个没有权的将军,又怎么能成事?若是这个时候进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我们可以从薛亦守处入手。” 军左大臣罕赛诺从前就是反对薛皇后摄政的那批老臣,阿努尔在时,他就对这位中原皇后颇有微词,得知薛城湘要成为乌海日的皇后后,他更是日日上奏,要求薛城湘下位。 他前些日子就听说猛多进了宫,对于这位中原皇后擅自告诉乌海日要按兵不动的消息,他甚是不满,“微臣听说,薛皇后此次竟然自行定夺了此事,敢问皇上,此事可是真?” 这消息就是他放出,乌海日自然不做隐瞒,“是真的。” 罕赛诺旁敲侧击,“猛多将军说的有理,皇后过于畏手畏脚,先皇在时就能略见一二,更何况,从前,他也不过是辅佐先皇,先皇的每次决策也都要同我们商量一番,此次薛皇后擅自决定,实在不合礼数。只是他向来同相中大人亲近,不知有没有同相中大人商量?” 他说完,瞥了相中索朗一眼,索朗同罕赛诺都是阿努尔时的老臣,不过,索朗是阿努尔的舅舅,同阿努尔也更亲近些。 若不是有索朗的支持,薛城湘恐怕也坐不稳这个皇后之位。 相中索朗面色淡然,他拜道:“薛皇后在此事的处理上确有不妥,但谨慎些未尝不是件好事。先前同魏国的战事中,跟随先帝,常与这位齐路将军接触的将领几乎都随着先帝去了,只有这位薛皇后和大将军了,他们眼下想法无二,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罕赛诺冷笑道:“相中大人是忘了还有我们皇上了,皇上也是自小就跟随先帝南征北战。” 索朗转头看他,“皇上年岁尚小,先帝只是当做将领培养,可是,将与将之间所擅长也有不同,一种善统筹谋划,一种善冲锋陷阵,皇上是后者。更何况,先帝当时留下遗诏,说要薛皇后辅佐下一任皇帝,难道军左都忘了吗?” 罕赛诺道:“当时先帝已难以开口,身边只有随侍大臣莫多一人在,任他如何说都可以,谁不知道当时的莫多与薛皇后交好?” 乌海日叫停,他脑子疼得很,“两位大人!现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决定打与不打,你们不要再去扯其他。” 罕赛诺下跪道:“皇上,仁惠帝底下四个儿子,无论哪个上位,都比仁惠帝要令我们担忧许多,若不趁此时机,恐怕…恐怕等到他人上位,一切都统筹得当了,我们魏国就再难翻身!况且,京都消息封锁得异常紧,我们又怎么能确定仁惠帝何时殡天?这一招胜算虽大,但也是兵行险招,经由当时一战,不仅齐国,我们魏国也是损失惨重,现下,我们最该求的,是稳啊。” 乌海日思索半天,而后转头问苏日,“苏日,你觉得呢?” 这殿内,说是四位大臣,实际上,这里还站着一个随侍大臣,品阶虽小,但却是随侍大臣,说话举足轻重。 苏日一直在思索,他十分知道此次决策对他以后人生的影响,于是他郑重下拜,“微臣认为,该打!且要快!军机不可延误,若是耽误了,正如军左大人所说,我们就再难翻身。” “况且,微臣发现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位大皇子齐路,似乎并无夺嫡之心。若是没有夺嫡之心,还将粮草囤在章平,显然就是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我们万不可上当。” 乌海日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苏日道:“齐路若真的想得到皇位,既到此时,他最该囤兵章平,而不是囤粮草。与他那些弟弟们相比,他的兵马再多,也不如近水楼台先得月,等他领兵到城下时,或许他那些弟弟们都已登基。他不敢动兵马,是因为朔北的兵马是用来防着我们的,他不敢用兵马冒险,代价太大了。没了夺嫡之心的阻碍,他就会一直守在朔北,因此,我们其实最该早早打,齐路现在无权是最大的一个缺,我们一定要把握住。” 铁尔木道:“这也是揣测,并无实据。哪有皇子会不想当皇帝?” 乌海日站起来,“我就不想。” 他望向下方正抬眼看着他的四位大臣,“我觉得苏日说得对。” 铁尔木与索朗对视一眼。 他们两人其实都知道,叫他们过来,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乌海日有自己的想法,这位年轻的皇帝年轻且骄傲,他正跃跃欲试,妄图越过自己叔叔这座大山。 众人出了殿,铁尔木望着天空,深深叹口气,他正为魏国的未来感到担忧。 他最好的时候是阿努尔正值壮年之时,那是他们收复契诃,约定一起统一三国。 索朗听到他叹气,问其原因。 铁尔木直言不讳,“先帝死后两年,薛皇后为魏国做了多少,可谓呕心沥血,你和我都是看到的,而此时,却要卸磨杀驴。我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能带领我们走到哪里。” 索朗也露出茫然的神情,“当今皇后身上,毕竟没有流着叶尔达木族人的血啊,若他是个女子,有个自己的孩子,孩子年幼,他能携皇子以令,说不定有几分生机,可他偏偏是个男子,再有能力也是中原人,血脉相斥。先帝死得太早啊,若是先帝还在,此刻,或许你我该在新都,吃着肉,喝着酒了。” 第101章 薛城湘赶到时,只剩乌海日一个人坐在大殿里,显然在等他。 乌海日总是坐没有坐相,他小时候就这样,薛城湘不仅叫他混蛋,还叫他小蛮子,乌海日听他这么叫,也不改,他偏要和薛城湘对着干。 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支着脑袋,闭着眼,假装没看薛城湘进来。 薛城湘看着他,喊他大名,“乌海日。” 乌海日懒懒地掀起眼皮,一副惊讶的模样,“哟!皇后!” “是相中告诉你的?” 薛城湘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粗枝大叶,这消息早传得满宫都是了。” 薛城湘的神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乌海日有些失望,要知道,他放出消息,还一直坐在殿里等他,就是为了看他的吃瘪的模样,他有些兴致缺缺,“你要阻止我吗?” 薛城湘深吸一口气,“不会。” 乌海日觉得有点意思,“为什么?” 薛城湘缓缓靠近他,碎发都拂到乌海日的脸上,眸光微动,薛城湘嘴角抽动,并没有告诉他真相,“孩子长大,总要经历一些挫折。我等着。” 乌海日笑了,他挑眉,痞里痞气的,“好,我等着,看是你死,还是我活。” 第100章 战事起无奈之合 仁惠三十三年冬,魏国皇帝乌海日御驾亲征,率领三万精锐军队攻打陵越。 陵越,这是他们曾经失败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在这里站起来。 乌海日率军队来到陵越——这座他垂涎已久的小城。 他似兄如父的叔叔阿努尔曾率十四万兵马来到此地,却病死在陵越城外,他初次来时,是为了替叔叔敛尸,如今来,却是想要踏平这座城。 攻打陵越,无论出于初次出兵鼓舞士气的需要还是其他方面考虑,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与魏国接壤的,有三座城,昌城有薛亦守和高武生,薛亦守即使无能,却还有一个老将高武生和上万守兵,白马坡有郑行川和齐路和暂时不知数量的兵马。 而陵越,这座只有一万守军和一名年轻守将的小城,显然更加诱人。 这里的守将叫亭台。 亭台不是一战成名,他从十八岁熬到三十,才成了陵越的守将。 年轻的将军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 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并没有参加著名的陵越一战,那时,他在沧阴重伤,后被抬到北阴,胜利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刚刚苏醒,伤兵的营地大家都欢呼起来。 他也欢呼,却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 他想亲自去战,亲自去看。 他出生于没落的武将世家,于微时起势,是朔北四大守将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陵越那一战陨落了许多人,也成就了许多人,守将柳丛生陨落,却成就了个守边将军亭台。 他是郑行川亲荐的守边将军,郑行川是他的伯乐,他对亭台有知遇之恩,后来更是甚至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的陵越交给他来守。 他不会负了郑将军,更不会负了这座城里的百姓。 他有些激动,连牙齿都在打颤,浑身上下无数的深深浅浅的伤口发痒,发痛起来,他此刻只想握紧手中的长枪, 下城挥舞个痛快。 可面对如乌云般黑压压席卷而来的魏国兵马,他发布了第一个命令:死守。 陵越易守难攻。 魏国选择先拿他下手,不过是看他年轻,陵越守兵又不如昌城多。 他看见了乌海日,他骑在马上,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二世祖模样。 看来他当了皇帝,也丝毫没有所收敛。 亭台曾经和乌海日交战过,那时年纪不过十六岁的乌海日已是名小将,以其刁钻的战术在军中颇有名气,亭台却是籍籍无名,他以稳取胜,那一战,他可以说是踩在乌海日头上成的名。 乌海日恨他。 乌海日想要拿回的,不止有魏国的荣耀,更有他自己十六岁的荣耀。 兵临城下,在漫漫尘土中,有懂中原话的魏国小将出来挑衅,亭台注视着城下,看到了两个老熟人,一个是大将军猛多,一个是如今的魏国上将军额尔布。 额尔布与他同龄,二人不死不休地纠缠数年,从少年到青年,从籍籍无名打到战功赫赫,亭台身上有不少的伤是拜他所赐,而额尔布眉上消失的一段,正是他的大作。 额尔布毫无疑问是最了解他打法的人。 额尔布骑在马上,狞笑着挑眉盯着他,他喊道:“城破后,活捉守将亭台者,赏钱十万。” 身后遮天蔽日的一片举起手中的兵器,都欢呼起来,太阳在此时是被忽略的存在,在浓厚死亡气氛的笼罩下,人们竟然无暇顾及希望。 亭台向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额尔布喜欢耍阴招,亭台见到他那嚣张的神情,心中蓦地不安起来,他叫来副将连涛,命他速速派人在城中巡查,看有无其他人混进城来,浑水摸鱼,如有闹事者,就地斩杀。 消息很快传到白马坡,永州指挥使杜俊正领一万兵马赶去陵越援助。 乌海日率领的三万兵马,不过是冰山一角。 还有许多老熟人都没出来呢。 在面前那片看起来阳光普照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阴暗的角落,不知道藏着多少伺机而动的兵马。 昌城的地形要比白马坡险,可昌城却是与魏国接壤最多的,其间有四个小城,有三个都与魏国相接,分别是沧阳、望西和甘回。 齐路领了郑行川的军令牌,带了徐勿之,只领了三千精兵,将要去到沧阳城。 沧阳守着的,是薛亦守。 这个最大的变数。 京都收到消息的时候,陵越打得正酣。 这消息自然是要告诉仁惠帝的,尽管他现在几乎没有意识,但他到底还是皇帝。 齐琮急匆匆地赶到真武殿门口,没想到,众人都要比他快得多,三位殿阁大臣张嘉和、王玄如、虞春身已经在外头了,对面站着齐胤和齐琮。 齐胤面色凝重,五人一起朝齐琮看来。 虞春身先行行礼,“三殿下。” 齐胤面上没有笑容,他一句话都没说,王玄如显然是最急的,他是兵部尚书,眼下朔北传来的许多文书,都需要仁惠帝盖印。 他怀里抱着一堆文书,都是官道急报。 来不及客气寒暄,真武殿的殿门打开,吱呀一声,新的司礼监掌印沈逐青出现在门口。 众人进到殿内,瞧见皇后朱悯慈坐在床上,张嘉和与王玄如互相对视一眼,动作明显,但朱悯慈动也不动。 齐琮刚要开口,齐胤先声夺人,“母后,三位大人有要事要禀报父皇。” 朱悯慈冷冷地看向齐胤,没挪动半分,齐琮道:“父皇病重,眼下离不开母后。” 齐胤还要继续赶人,却听沈逐青走上前来打圆场,“皇上已醒,还请王尚书将文书先递来。” 果然,一只枯木似的手从帐中探出来,王玄如忙弯腰低头上前,沈逐青将帘子挽起,露出里头的仁惠帝来。 他已经没有人样了,形容何止枯槁,简直像个怪物了,两只眼睛突出,却还亮着,他此刻应该是清醒的,两根枯树枝架起文书,他穿的衣服宽大,低头看文书时,背后的脊椎骨突出明显,像要破土而出的嫩芽。 枯树枝一样的手抖动了几下,文书落在床上,沈逐青忙扶住仁惠帝。 王玄如见他如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郑重地开了口,“皇上,眼下,皇上龙体有恙,要多加修养,可朔北危急,若是如今能有个太子,暂代皇上处理政务……” 这话一出,站着的所有人,包括皇后朱悯慈,都一齐朝他看过来。 这霎时静下的殿中,不知多少人心中都敲鼓一般。 仁惠帝咳了几声,抬起头来,望向床边站着的几人。 他亲封的皇后、他亲生的儿子、他亲选的殿阁大臣……眼下都只看着他,但那目光里,没有怜惜,没有心痛,有的只有急切和紧张。 他无力地闭上眼,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这是他最怕的事情。 他的心跳得很快,每次心跳都如雷霆般,将他的整个身体都震动,他的耳边有长而尖的叫声,他被折磨得几乎要呕吐。 再睁开眼,面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几个人似乎都将手向他伸来,血红的双手,尖细的指甲,要来撕他的衣裳,扯下他身上的肉!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而后,被子上所有的文书都被掀翻,滚落一地。 急切什么? 急着要他死吗? 这群贱人! 他目眦欲裂,“滚!都给朕滚!” 鲜血喷出,撒落地上文书上都沾上一点,在一旁侍候的沈逐青身上就更多,仁惠帝的动作幅度太大,沈逐忙稳住他的身子,仁惠帝颤抖的指尖从他们一个个的身上略过,先是皇后朱悯慈,“你,”而后是因为他的突然震怒跪下的六人“还有你们,都想朕早点死?!你们都是逆党!!逆党!!朕的皇位,谁也不给!这…这是朕的皇位!!” 第102章 没人抬头,他的手指真如枯树枝一般,单薄而脆弱,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威胁。 “高保!” 沈逐青听到这句,知道他又不清醒了。 沈逐青默然而漠然地注视着他。 他脸上也有血,糊了半边脸,睫毛上都挂着粘稠的血,血是黑的。 他恍若不知,也没理,一只手伸到仁惠帝面前,仁惠帝牢牢攥住,另一只手十分熟稔地放下帘子,向众人道:“皇上要歇息了。” 众人无法,朱悯慈抬头,带着最怨毒的眼神望向那帘子遮掩下,她所谓的丈夫、君主,终是一言不发。 她守在殿中三天了,她在等,可她苦苦熬了许久,这老东西无论是清醒还是不清醒的时候,都不愿松口。 朱悯慈咬牙,看向自己的儿子,齐琮冲她使了个眼色,朱悯慈心领神会,起身离开了。 等这些人走了,她还要继续在这熬着。 王玄如的事情急,得不到那御印上的印,他不敢走,一向高高在上的他甚至颇为有礼地来询问在朝中臭名远扬的沈逐青,“沈掌印,皇上今天还能否醒过来?” 沈逐青道:“怕是不能了。” 齐玟大喇喇道:“既然是如此,那我们明天再来也不迟。” 王玄如急得满头大汗,“四殿下哪知道军情的紧急!没有京都的首肯,朔北那里哪里敢有大动作!魏国来势汹汹……” 沈逐青的腰还微微弓着,敛目耷眉的,比从前还要更像阿谀奉承的太监些,开口,却是大逆不道的话,“还诸位请到司礼监一坐。” 没有仁惠帝的同意,哪个前朝的人敢去到司礼监? 张嘉和假意训斥道:“你这阉人!还想要祸乱朝纲不成?” 沈逐青抬起眼看张嘉和,目光炯炯,“皇上身体不适,太子未立,国家大事处理不得,可军情紧急,无法搁置,皇上的御印,就在司礼监中,还请诸位便宜行事,以国事为重。” 张嘉和就是诈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一来,即使后续有什么,那也只该找到这个太监头上。 毕竟眼下,仁惠帝尚未清醒,什么消息都要由这位才成掌印的太监来传递,说他假传皇上的口谕,他们便能摘得干干净净。 看起来事不关己的齐玟抬眸,瞥了沈逐青一眼。 沈逐青面上坦然,不慌不忙。 齐琮当然知道文书的重要性,因此他先动了,但脚不过挪动一寸,他又清醒过来似地望向齐胤,齐胤侧着脸,嘴唇紧抿着,半晌,齐琮将那脚又收回去。 气氛又胶着起来。 还是王玄如一跺脚,先急匆匆地转头要走了去,“眼下若再不处理,朔北出了差池,别说砍头了,凌迟我也不为过!” 张嘉和正等着这个时候,眼见王玄如去了,一振衣摆,“我随你一起!” “张尚书!” 齐胤不想趟这趟浑水,他还是怕,计划眼看就在不久,他可是一点风险都不愿承担。 张嘉和没回头,无法,齐胤一咬牙,最终也跟上,一时间,众人都匆匆往司礼监方向去。 王玄如依旧抱着一沓文书,走得急,连张嘉和三位皇子都扔在身后,虞春身十分规矩,老老实实地在后头走,虽然也显得很匆忙似的。 暖黄色洒在宫道上,压着宫道上疾步行走的众人,真武殿位置偏,偏到正好落在那片暖黄外,殿门被关起,闷而重的轰隆一声后,又是一片死寂,只有那屋顶檀香木雕的龙旁,几缕白烟竟然又升起来了。 第101章 司礼监明知不可 司礼监里烧着炉子,比外头的寒风凛冽不知道要暖和多少,手边的热茶上了又换,手上的文书传了又传,一个时辰下来,不仅众人头上是汗津津的,就连文书上都留下了手指的汗印。 众人围着王玄如手中的文书各自传着看,围议妥当了,就传到下首沈逐青处去。这位在朝中声名狼藉的太监,眼下身着太监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圆帽,手上握着御印,他的手腕很细,很白,这似乎是很多太监共同的特点,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腕处能见到一块明显的小圆骨,每次按下御印时,骨头上的青筋都会十万分激动似的凸起,然而松开手,那青筋又会突然淡下去,看着就像那块骨头在他手腕上挣扎一样。 入夜,众人决计不在宫中留宿,这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谁还敢留在宫里夜长梦多,齐玟尤其显得着急,叫兵部尚书王玄如快快将最后一封拿出来。 这封文书一拿出来,先传到了齐胤手中,他看完便发了怒,“如此重要的文书,王尚书何以至现在才拿出?” 王玄如定然是有私心的,这不是郑行川第一次上书要求恢复齐路在朔北的职权,要是他能决定,他早就一个印子盖上,再叫几个人快马加鞭捧到朔北去了。 偏偏他不能决定,这事必须要送到司礼监,再送到皇上那里,由他来决策,他也知道,仁惠帝生了病,这样的折子,压着都积灰了也没人管。 今天眼看握住了机会,可这三个皇子都在,他便使了些手段,有意将这封往后压,一直压到天黑,众人都又急又饿了,他才把文书拿出。 文书又被传到齐琮手中,齐琮看完没说话,交到齐玟手中,齐玟匆匆略过就往一旁随手一放,“这事本和我无关,我算是舍命陪君子,眼下饭也没吃,只灌了几杯茶,肚里空得很,只求你们快些处理,我还急着回去睡觉。夫人还在家里等着!” 虞春身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对着王玄如道:“王尚书也不是不知道当年皇上为何将大殿下调回京都来,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说那些虚的了,当年的萧忌北,在朔北拥兵自重,好容易除掉了,眼下,难道还要出下一个萧忌北吗?” 王玄如垂着眼,没多说,齐胤却沉吟片刻,附和道:“郑将军眼下病好,他在朔北,大哥在他手底下,职权即便没有恢复,照样也是能调兵遣将的,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能顾前不顾后啊。” 齐琮指尖敲着桌子,“顾前不顾后?那也得有前啊,一个守边大将军,若是手上连军权也没有,中间能出的差池,不是你我能够估算的,还请三哥慎言。要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一个小小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到朔北三十多万人的性命。” 虞春身和齐琮一派,他本来就是个攀炎附势的墙头草,齐琮发了话,他也就不再反驳,安静待着就是了。 而齐玟一向不着调,此时,他却转向一直鲜少说话的张嘉和,问道:“张尚书觉得呢?” 好似在调侃。 张嘉和年纪大了,今天擅自进司礼监这事,除了张玄如,就是他最积极,这倒是叫齐玟颇为惊讶。 可是进来后,张嘉和却又异常沉默。 张嘉和确实有些后悔了。 当时外头的寒气刺激他的大脑,叫他似乎回到了当年还是士子,风光无两的时候。 显庆三十八年,举子陈文彬落榜,举报主考官崔玉泄露考题,横死客栈。 张嘉和那时不过二十出头,他出自大族张氏,还是盛极一时的状元,他听说此事后,十分愤怒,拒绝穿上状元袍,冒着性命危险,只着单薄的衣裳,在清冷的秋九月为陈文彬击鼓鸣冤。 九月飞雪,百姓士子无不为之动容,后查清真相,主考官崔玉被斩首,陈文彬获得清白,张嘉和无事,甚至还因此事,在天下士人中获得了极高的名望。 谁当年还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为天下先。 只是他做了这么些年的官,早就不复少年时的意气了,庸庸碌碌,汲汲营营。 朱氏一族的急转直下更是让他害怕,张嘉和那时甚至有了想要对朝堂纷争退避三舍的想法,他不再年轻,也不是有家族兜底的少年,他现在才是那个“底”,他的身后,是一整个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彼时,他觉得搅弄风云、前路坦荡,能为万世万代铺路,可真看到了自己纠缠了许久的敌人树倒猢狲散的那天,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后的宿命。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张嘉和,这位老迈的文臣察觉到目光,却觉得抬不起头,他要思索的东西太多,这太多的东西压得他抬不起头。 忽地,一阵冷刺的夜风吹过,吹翻开书页的瞬间也扫清了屋子中的沉闷。 张嘉和抬头,外头,遮蔽的云被吹开,明月露了出来,依旧皎洁无双,衣摆浮动间,张嘉和仿佛还是那个少年,站在冷风中,拿起手中的鼓槌,重重地向鼓面锤去。 咚!咚!咚! “盖印吧。” 他说道。 并不算多掷地有声,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众人此时却不是看着他,而是循着风的来向,看向门口,门被打开,而开门的人就站在那里,他说:“屋里太闷了,通通风。” 齐玟的外袍因为屋里的热都褪了下来,正放在他的膝头,此刻,他却没想起冷,只觉得所有的心思都挂在一颗月亮上。 第103章 那月亮也顾不得理其他,他拿起御印,圆圆的小骨头再次颤动,他盖下了最后一个印。 事情处理完毕,接下来又是那条长长的宫道。 他们将从生走到死的宫道,惧怕而又渴望着走上的宫道。 齐琮最后一个才走,他转向沈逐青,“今天得多谢你,若是没有你,别说争了,有没有储位还是一回事呢。至于我母后那里,我会说清楚,让她不要为难于你。” 沈逐青行礼,诚恳地谢道:“多谢三殿下。” 齐琮抬起头,看向那又被乌云遮蔽住的月亮,问道:“还有多长时间?” “不超过一月。” 齐琮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只是很快散开,觅不到踪迹,他若有所思,口中低低念叨着,“不过一月……” 宫道上泛着亮,铺了一层清水一样,可风还是在吹。 第102章 沧阳谋骄兵之始 是夜,薛亦守正和众人在房间中商量对策时,外头有人来报,说是齐大殿下带着三千精兵过来了,已到城门口,来请示薛亦守要不要开城门。 薛亦守问道:“就三千人?” 来报的小将称是。 薛亦守冷哼,“就三千人,魏国要真打来这,这三千人都不够塞人家牙缝的,呵呵,这到底是来援助我的,还是来掣肘我的?我早就知道他们这些人看不起我。” 沧阳城指挥使林志员知道他的为人,怕他又因为肚量小这毛病耽误事,忙劝道:“大将军,大殿下或许是怕人多显眼,所以才带了三千人过来,指不定后头还有人呢。” 薛亦守瞥他一眼,台阶有了,他不顺坡而下就显得他小气了,他不答,反而指了指一旁的高副将,颐指气使,“诶,你,你不是和那个殿下很熟吗?去城楼上认认脸,是就给他放进来。” 高副将被他欺压久了,不敢多说多问,只一叠声称是,出去了。 入冬,朔北边地寒冷,一阵风刮过,骑在马上的徐勿之打了个寒颤,他勒着马,向齐路跟前凑凑,“大哥,你说他会给咱开门吗?不会把咱们晾在这寒风里一段时间吧。我上次就听左临风说了,这位薛大将军似乎很讨厌你,把你当马溜,你要不直接把郑将军的令牌给那守城的看?” 说话哈出的气是白的,飘在冷冽的空气中,一时间弥撒不掉,看着跟刀的刃一样,齐路道:“他会来开城门的。薛亦守虽器小,还对我又有偏见,但我要是拿了令牌直接进去,他又要不满,说我仗势欺人,倒不如在外头多站会儿,虽苦了一时,但也免了他这桩心思。” 徐勿之眼一直瞥着城墙处,“诶!来人了!” 只见城墙上上去了一个人,一看就和周围那些小兵将不同,齐路勒马向前去几步,那人拿起身边兵将手中的火把,齐路终于看清了人脸,“高副将!” 看到脸,又听见声音,高副将这下确定了,忙扭头向下喊道:“司马千户!开城门!” 一行人终于得以进去。 人虽少,但这三千精兵,都是对白马坡到沧阳路熟到不行的,火把都没点几个,靠月光照着和熟悉,就这么摸索着过来。 齐路觉也没睡,同徐勿之二人就赶去议事的营帐,一推开门,众人都看过来。 齐路一眼扫过去,都是熟面孔,他在朔北眼下已有十年,这些人有的甚至都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 除了薛亦守岿然不同外,其他人都站了起来,齐路也不在乎薛亦守的傲慢,还看起来颇为自然地与他寒暄,薛亦守却只略一点头,随后就问副指挥使李肖光:“骑兵都准备好了吗?” 李肖光称是。 魏国是边地族群,许多族群曾经都是以牧马为生,随便拉出个人就能上马,精心训练的骑兵更是有十万众,而齐国的骑兵,不仅量不如魏国多,质也不如魏国,若是正面野战,毫无胜算可言。 因此,朔北对于魏国的战术是以守为主,尽量减少野战,有野战也大多是步骑结合,尽量缩小这一差距。 齐路试探试地问:“薛将军这是准备去野战了?” 薛亦守这次回了他,语焉不详,“有备无患。” 天空隐约现出鱼肚白,房间中几人一直商议到此时,薛亦守才道:“各位先去歇息一会儿,白天还有的磨呢。” 徐勿之听到这话,如解放一半般,他眼下浑身都酸痛,捶捶肩,正感叹着终于能略做歇息了,外传有探子来报,一时间,众人又都走不了,坐了下来。 “北山道,发现魏国军队踪迹。” “多少人?” “看不清。北山太多树,天色又昏暗,看队伍长度,骑兵不下万数,步兵约摸几千众。” 薛亦守拍桌道:“林志员,速速去将骑兵都集结起来,韩疆,叫弓箭手准备好,上城墙……” 齐路听完,心中一紧,北山山道…这是一处地理位置十分暧昧的山道,按理说,骑兵要来沧阳,该走那条宽阔的南北大路,而这条山道,窄小不宜走不说,还正对着望西和沧阳中间。 这到底是想要攻望西,还是想要取沧阳呢? 齐路猛然想起一条江,问道:“澜沧江是谁巡查的?澜沧江流过沧阳,河面上下要尤其注意!” 高副将忙道:“末将这就带兵再去巡视一番。” 看来是没法合眼了。 可是昨日到今晨,又何止他们这些人合不了眼。 薛城湘眼下骑在马上,黑夜的暗掩去了他嘴唇的苍白,身后的火光并不算多亮,但他们就如此,在林子中穿行。 乌海日临走的时候,去看了他,可薛城湘不愿见他,称说身体不适,在床上睡觉。 乌海日不顾侍女阻拦,掀开他的帘子和被子,看到他真的躺在床上才放下心来。 可薛城湘到底没没有如乌海日所愿,乖乖在魏国皇宫里待着,他怎么会是一个甘心囿于一隅的人? 幸好魏国皇宫上下并未完全为乌海日所控,先前阿努尔的旧部仍旧听命于他,乌海日留下的守卫被他处理了干净,他从北宫门处离开,五百骑兵拥护着,策马去往都日温的一处草原。 上将军都希图在那里等候已久。 都希图下跪,左手放于心口,“殿下,末将等候已久。” 而这队约摸万人的兵马,冒着夜色,朝着寒定道而去。 朔北边境紧锣密鼓,京都纷乱不堪。 眼下,京都除了兵部,户部就是最忙的了。 一封封文书是都盖了章,可最重要的东西——钱,却要把虞春身愁死。 户部哪有钱去供边地打仗?若是真的有钱打仗,齐国当时哪里还需要把公主送过去和亲来取得缓和时间的机会。 那时没银子,而过了几年,也没存下多少,尽管仁惠帝自从发了疯之后没再闹着建道观,宋启也不知所踪,可这两年间,他们也没省下多少银子。 送公主和亲用的银子,和打仗要用的钱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户部两宿没歇,灯火通明,最终将视线转到年底要送到各个官员手上的俸禄上。 虞春身算是豁出去了,朱道猷死得早倒是有死得早的好处了,否则,他要活到如今,面对这样的问题,恐怕也会忧虑而亡。 名声算是没了,要知道,武官骂人是粗俗,文官骂人是歹毒,他们确保你不数典忘祖,能从你祖宗十八代上开始骂,直骂得你哑口无言。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但虞春身咬咬牙,在名声和乌纱帽之间,他打算先保住自己头上乌纱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邶业城地处南方,冬天不算太冷,当齐国和魏国都笼罩在刺骨寒风中时,邶业城中,悠悠的船只还在房屋旁的河道里肆意穿梭。 各色衣裳的人群偶尔聚在一起讨论边地传来的战事,但很快又散开,各做各的事了。 对于百姓来说,他们无法做决策,那打不打仗的事就是他们无需考虑的问题,因此,他们只不过是偶尔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忧愁,而后,再没其他。 一些文人倒是为此酩酊大醉,他们聚在茶馆或是教坊中,念着什么“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们确实怆然而涕下,而天地依旧悠悠。 公主府在最繁华的地段,鸾凤长公主的每次出行,都会引来许多百姓的侧目。 这次也不例外。 只见一人跪在马车前,公主翩然而出,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朝她伸出手,她施舍般地从金线绣牡丹的红缎袖子中伸出手来,年近四十的女人,依旧是玉指纤纤,狐皮做鞋面的鞋子踏上那跪倒男人的后背,重重一蹬,朦胧的乳白色轻纱放下,遮住她的脸和身形,众人就只能依稀见到她红艳艳的衣裳,金灿灿的头饰。 马车一过来,这些人就连忙散开,等马车走了,依旧要对着那马车走过的地方唾一口,再骂几句。 祸国殃民的女人啊,红颜祸水啊,她蒙蔽圣上,邶国就要毁在她的手中了。 第104章 今天他们骂的时间要比以往都长一些,因为魏国攻打齐国,他们多少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江鸣玉闭上眼,她很累了,昨晚的宴席又到半夜。 今天才醒,就得知齐国和魏国打起来了,沉思半晌,她掀起轻纱,问颓山,“朔北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颓山摇摇头。 江鸣玉坐回去,她的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江南竹,他亲自为自己选的后路——齐国那位大殿下也在朔北,此次魏国进犯,是蓄谋已久,只是不知他能否平安回去,或者说,是否还有余力护住远隔千里的江南竹呢? 要是没有平安回去,她的嘴角忽然漾出一抹并不算善意的笑,那江南竹会不会回来求自己呢? 轿子落地,江鸣玉轻微晃动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而后稳住了,众人不敢催她,上次敢擅自掀开她帘子询问的侍女死了已经有两年之久了。 江鸣玉慢悠悠地下轿撵,依旧是颓山扶着她的手,她的脚踩在一人的背上。 偌大的瞻事殿中传进女人的娇笑声,三位老臣俱是皱着眉回头,而后不自然地向后退去。 她的弟弟,邶国的皇帝江怀玉,一见到她,眼睛都亮了,忙道:“长姐你快过来,丞相来说魏国同齐国的事呢,你快来听听。” 江鸣玉挑起红艳艳的唇,“哦?丞相大人怎么看?” 江怀玉道:“顾丞相,你快再说一遍!” 顾闻易依旧面向皇帝,拜道:“回皇上,魏国与齐国此时交战,魏国毕竟是蛮族组成,从前也不是没有屠杀中原的先例,眼下,魏国顾忌着不能树敌太多和邶国接壤处地势险峻,没有对邶国动手。可若是魏国胜了,将齐国纳入囊中,势必要从齐国处对魏国动手……” 江鸣玉打断他的话,她转头瞥向年迈的丞相,头上的挂着的翠玉挂饰相互击打,当啷作响,“顾丞相罗里吧嗦这么一大堆,本宫听着不过一句话,邶国理应派兵去援助齐国了。” 她笑起来,“本公主竟然不知道,顾丞相竟然已经是齐国的丞相了。” 顾闻易忙跪下,一旁的太尉和御令也跟着跪下,“皇上,公主殿下,微臣不敢。” 江鸣玉冷笑道:“敢与不敢顾丞相不都如此做了,倘若本宫在顾丞相面前杀了个人,也说不敢,那本宫这人是杀还是没杀呢?” 顾闻易一行人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们那里敢和江鸣玉多说,之前的上官御史,就因为在殿上怼了她几句,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一个花船上,身不着寸缕,说是饮用欢药,力竭而死。 他的家里人哪里敢再去深入追究,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都够他们受的了,再传,估计齐国也要知道他们上官家族的丑事了,只得咬着牙敛了尸,草草埋了,对外说是失足落水。 三人悻悻离去。 江鸣玉又替她的弟弟处理了他不愿处理的事,江怀玉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讨好道:“长姐,留下来吃饭吧,欢欢的手艺很好的。” 吴欢,他的皇后,他们二人都精于音律,皇后吴欢还尤其擅舞,二人这四年间也算是琴瑟和鸣,若是他们二人是普通富贵人家的一对小夫妻,倒真能夸几句神仙眷侣,可这两人偏偏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一国之后,那就只能算是玩物丧志了。 江鸣玉对这位弟弟,并没有过多的期盼与期望,她还算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疏离客气,“多谢皇上,只是府邸中为迎接虚无道人办的清谈会还需本宫主持,本宫眼下要快些回去,至于皇后娘娘的手艺,今日怕是无福消受了。” 皇帝江怀玉呵呵笑道:“无妨,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江鸣玉还未进到轿子里,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她方才出来的殿疾步走去,那男子身姿挺拔,素锻长衫,玉冠束发,即使离远看,也能隐约看出此人冠玉般的脸。 颓山在一旁道:“小檀将军回来了,今天要去面见皇上述职。” “看来,即使放他到边地镇守,也没有让他吃多少苦啊,”江鸣玉面上露出嘲讽的笑,“也对,他们檀氏一族,放到哪里不是众人趋之若鹜的,这么一个家族,却养出这么一个懦夫。” 第103章 恨难消颓山难扶 窗外夜色凉如水。 江鸣玉头痛难忍,她起来,推开门,有些冷,但冷风一吹,她觉得自己的头没有那么疼了。 守在门外的颓山抬起头看她,颓山跟了她许久,从她少时和亲时一直到现在。 颓山年纪也大了,他没娶亲,也没孩子,脸上多了几道疤,那是从前在朝堂上替江鸣玉挡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江鸣玉烦躁得很,她没穿鞋,光着脚,踢来踢去。 因为她睡不着常出来乱走,因此走廊上铺着野兽毛皮制成的皮毛,一个走廊上都是,一天一换,奢靡至极。 “当啷”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台阶下,颓山抱住了她的腿,江鸣玉踢了他几下,算是用了七成的力气,可颓山动也不动,却握着她的脚,抬眼问她,“殿下,有没有伤着?” 江鸣玉不闹了,她坐下来,颓山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的身上,她把披风抖落在地,“脏死了。” 颓山也不恼,捡起来,又给她披上。 江鸣玉不再把披风抖落,她把脚伸到颓山怀里,两只手向后撑在柔软细腻的毛皮上,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本宫看到檀明了,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依旧未娶妻。” 江鸣玉歪头,肩头的外衣落下,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她看着替自己捂脚的颓山,“看起来是不是真像个情种?” 她漫无目的地闲聊,像个小女孩,在和朋友谈论新奇的事情,“但你也是看到的呀,当初江南竹要和他私奔,我原只是想看看这对亡命鸳鸯究竟能到何种程度,可他呢,最后关头还是退缩了,只是可怜我那天真烂漫的弟弟了……” 江鸣玉的瞳仁漆黑澄澈,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也不曾变,她真如一个求知若渴的稚童一般,扬起脸,很天真似的,“你们男人都很擅长装吗?” 颓山不答。 江鸣玉若有所思地斜睨着他,嗤笑几声,而后满不在乎地继续道:“本宫从前在清谈会上碰到一个诗人,他从前有个相好的,叫佩瑶,在瑶池阁里过活,这穷诗人后来没钱找她,被老鸨轰了出去,佩瑶这个傻东西,竟为了一个男人在青楼里立贞洁牌坊,不愿接客,还撞墙死了。” “卿卿吾爱,生死苍茫,明月天涯,何处寻望……他写的悼亡诗,”江鸣玉的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明明空洞起来,却说,“写的真是感天动地,连本宫听了都要流泪。” 她再度看向颓山,“但你知道本宫最后把这个感天动地的诗人怎么样了吗?” 颓山还是不答,只是把裹着她脚的衣裳里衣又紧了紧,江鸣玉觉得无趣,支起的身子躺倒在皮毛上,乌发铺了满地,依稀见一点苍白,她在安静中咯咯笑,“本宫送他去见佩瑶了,是不是很好?他既然思念佩瑶,那就该早早地去见她呀,实在不该写那些酸掉牙的东西,这不是就是最好的爱吗?生死相许,多好。” 披风终于随着她的大动作落下,掉在白色的皮毛上,外衣也完全滑落,她的肩头和胸脯就这么白花花地露在外面,起伏着,像白白的浪,但她不在乎,她早就不在乎这些,她现在活着,只是要看那些她所痛恨、厌恶着的东西付之一炬。 “江南竹也好,佩瑶也罢,他们都太蠢了,他们所追逐的是什么?就那一点点的情爱,那东西最没用了,在这个世道,去相信男人,简直是笑话。我活了大半辈子,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死,还能把这些蠢驴都踩在脚底下,就是因为我早就抛弃了所有的蠢念。所以,颓山,我不是在害江南竹,我是在帮他啊,我的南竹,我的亲弟弟,我养了他这么多年,我那么爱他,他当然要和我一样,就这么在富贵奢靡中活着,即使烂透了,死也要死在金银堆里,你说,他为什么要怪我呢?” 颓山终于回了话,他语气坚定,“因为南安王殿下不爱您。” 确实啊,因为不爱,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如果爱的话,那是不是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了? 江鸣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仰头大笑,身体都笑得不停颤抖,白花花胸口上凸出的骨头也跟随着,山崩地裂一般,颓山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让他想到被顽皮孩童剪掉翅膀的一只鸟,它在鲜血里颤抖着,挣扎着,临死前溅那几个小孩一脸的血,江鸣玉歪过头,与他对视,黑色的瞳仁中充满了疯狂的欲望,带着摧毁一切的决心。 她是为了恨而活着的,所以她比任何人活的都要快活,却都要痛苦。 就像痛苦和快活能纠缠着存活一样,她这样糜烂而又脆弱的人也还活着。 爱会有所顾忌,但恨没有,所以她为恨活着。 第105章 颓山抱起她,不知是多少次了,他将江鸣玉圈在怀里,她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又留他来收拾烂摊子,他兀自念叨着她根本听不见的劝告,“殿下,少吃一些逍遥丸吧,至少得坚持到邶国灭了,那些人都死了啊,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死。” 假仁假义的臣子、惺惺作态的帝王、自私自利的民众……就像他们曾献祭年轻的公主来换取短暂而虚假的和平最后却又果断抛弃了她一样,作为交换,他们是不是也要被抛弃,而后被献祭呢? 颓山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亲吻他的公主,吻却只落在额间。 他的公主就是这么个人,她扭曲疯狂,睚眦必报,但颓山不在乎,他会一直跟随她,这是在他看过她的一生,见过她的所有,但仍然选择与她一起堕落到十八层地狱时就决定好了的,绝对不会反悔。 第104章 泪沾襟家山北望 薛亦守的目光扫过凤舞龙蛇的北山,此刻还未天亮,只有月光和火把聊以照亮,他只能隐约瞧见北山的轮廓。 探兵来报,说是魏国兵马已然暂时驻扎于北山山脚处。 带兵的将领算是朔北的老熟人了,上将军克格尔和副将巴达落,两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齐路上了城楼,北山山脚处已然能瞧见火把亮。 齐路拧着眉,他想起探子的话,他们走的是北山多树之地,因此难以看清,可如今入冬,树叶凋零,北山有树能做遮掩的地方……只有寒定道和寒塞道,这两道上多的是郜安木,凛冬不凋,可这两道至此,哪怕都是骑兵,也得等到天将破晓之时。 可如今,太早了。 更何况,他们还带着许多的步兵。 可人数却能够对得上。 猎猎的风,将他的披风吹得作响,齐路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 眼下,在北山驻扎,并不是探子传回来的那队兵马,他心中突突直跳,他可以说是在战争中历练出来的,这样狸猫换太子的计谋他见过,只不过没那么狡猾和暧昧不明。 “速速去将北山的探兵都叫来!” 按理说,沧阳未取,威胁不到这个居在内部的沧阴,至于望西,有老将高武生镇守,可若是…可若是他们是通过澜沧江,那就未可知了。 他想到了澜沧江,但也仅仅只是想到,澜沧江的守卫甚是森严,而且,魏国人多不通水性,更无多少船只,齐路想到去往澜沧江的高副将,没有安心,反而却愈加地心慌,他问旁边的沧阳小将,“高副将是如何去的澜沧江?” 小将答道:“高副将带六百人,坐船过去。” “坐船?什么船?多少艘?” “五十,三十艘小型的,二十艘中型的。” 六百人,怎么会需要五十艘兵船? 只来了一个探兵,齐路认出他是晚上那名进到账中的探兵,再次询问,探兵确定那确实是树木葱茏之地,他因为躲魏国兵马,还爬上树,沾了一身的叶子。 “其他探兵在何处?” 探兵道:“其他探兵,至今未归。” 几乎是确定了,齐路来不及再去多加思考,更没时间去找薛亦守纠缠调兵,天边已然就要露出曙光,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他如今只有拿这令牌去紧急调兵,才能来得及。 他将徐勿之留下,命他一定要去找沧阳指挥使林生员,若薛亦守想出城应战,一定要死死堵住他。 沧阳城没那么好攻下,只要薛亦守不主动出去送死,那就都不会有大事,他就是什么都不做,光是在城墙上溜达也能守到他回来。 就怕他什么都想做。 这两个老狐狸带了如此多的骑兵来兵强马壮的沧阳,大概就是因为知道了薛亦守在大规模操练骑兵的事情,他们就是算准了薛亦守冲动和易怒,想要利用这位年轻将军与魏国的深仇大恨来激他一激。 齐路把郑行川的令牌交给徐勿之。 徐勿之站在马下,接过令牌,眼睛很亮,“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守住沧阳。” 他朝着齐路挥手,齐路没有多加停留,或是多看他一眼,他们二人都十分匆忙地奔向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齐路带八千精兵出城,行至郊外时,天刚破晓,齐路遇上一个来沧阳报信的探兵,那探兵说,望西城外来了骑兵数千,步兵上万众,此刻,已然已兵临城下。 旌旗猎猎,战鼓如雷鸣,薛亦守带着兵马出城杀了个痛快,林生员压根挡不住他,他虽是老将,又是沧阳指挥使,可再大也大不过他这么一个大将军。 薛亦守练了如此久的骑兵,早已跃跃欲试,加之巴达洛又多次派人挑衅,次次都踩着薛亦守的尾巴,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魏军节节败退,士气一时十分振奋,加之魏国派出发将领巴达洛曾是薛亦守的手下败将,薛亦守颇为自傲,他觉得无论何时何地,巴达洛都将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因此,他不顾副指挥使的阻拦,在巴达洛败逃后,要上前去追。 薛亦守一直追他到城外十多里处,巴达洛勒住马,在血腥气中挑衅地问他,“薛将军是那个公主的亲弟弟吧?” 薛亦守闻言,嘴角抽搐几下,双目渐渐赤红,眼神阴鸷。 他的姐姐薛念远,去魏国和亲,被百般折磨,最终死在魏国,这是他最不能从魏国人口中听到的事。 巴达洛眼看奏效,他舔舔嘴唇,目放淫光,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说道:“你的姐姐,很漂亮。” 一阵寒光闪过,巴达洛勉强接下薛念远堪为全力的一劈。 薛亦守的攻势很猛,不得不说,论武力,薛亦守会是个十分不错的小将,但也仅仅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将,以他的性情和谋略,连将领都难以做到,更遑论将军。 蠢驴守城。 巴达洛笑了,笑里满是嘲讽,这简直是将沧阳城拱手相让。 天已大亮,战场一望无际,处处硝烟弥漫,能清楚地看到人或马的残肢断臂,血腥异常。 薛亦守看出,巴达洛握着长枪的手在颤抖,抡起大刀,迎面砍去,巴达洛的骑术出色,他紧紧贴在马背上,轻踢马肚,匆忙退后,指节抵在唇边,哨声响起。 巴达洛又要跑。 薛亦守看出他的目的,杀红了眼的他,夹马又要追去。 “薛将军——” 尘土滚滚,满目苍凉的景色中,来时的方向骑马奔来一个红衣小将,他喊道:“有埋伏——” 只有这三个字。 “嗖”的一声,在血腥气中划破一切的嘈杂和混乱,红衣小将口中的“伏”字还未毕,人就从马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下,再不动了。 是徐勿之。 那箭从他的心口射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是哪里射来的箭,是谁人射的箭。 他和林生员都没能阻止薛亦守带兵出城门,他拿出郑行川的令牌,却遭到了薛亦守的嗤笑,那群骑兵和步兵是他亲自带的,带了四年多,只听他的话。 林生员很会变通,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另外谋划,但徐勿之比林生员要固执,他跟过来了。 徐勿之其实并不精于战术谋略,他和左临风从前就是跟着齐路的,在他看来,齐路是天之骄子,是他最信任的大哥,他很仰慕他。 他想成为大将军,是因为想要赚更多的钱给父母盖大房子。 相比于左临风,他总是有些笨,他承认自己不如左临风,所以即使陵越一战里,当倒下的齐路将一切都托付给左临风而不是他时,当左临风从千户连跃几级到了京都,他却仍然在白马坡当他的小小千户时,徐勿之也没有任何的责怪和不满,只担心左临风在京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徐勿之其实并不知道有没有埋伏,他这是假传的消息。 他本来有些小小的担心,万一没有埋伏怎么办?他会被以军法处置的吧,可对于齐路的信任压过了一切。 况且,他答应过的大哥的,要守住沧阳。 林生员有劝过他不要来,薛亦守自负妄为,他要害了整个沧阳,那是他咎由自取,林生员要关闭城门,以图勉力暂时保住沧阳,可徐勿之转头,看到了远处小蚂蚁一样的五千人,整整五千人,他们只是听从了将军的话,或许还以为自己是为了沧阳而战竭尽全力,徐勿之难以自抑地想到了死去的葛三万,他们至今都在为他难过,这五千人,背后得有多少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为他们伤心啊。 或许他能带他们回来。 徐勿之想。 林生员答应他,将晚一些关闭城门,他也不忍,出城的这些年轻人都是沧阳的守兵,如同他的儿子一样。 他嘱咐徐勿之一定要尽快。 尽快…… 徐勿之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慢慢流失,思绪很乱,思考却在变得缓慢,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他此生,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兄弟姐妹,唯独对不起唐兰。 第106章 他本来说,立了军功,就回去娶唐兰的。 唐兰的爹总有些嫌弃他,嫌弃他不如左临风机灵,嫌弃他不如左临风官大,他本想替唐兰扳回一城的。 可他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早知道不向她求亲了…… 徐勿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头转向了白马坡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他深深眷恋却再没法回去的地方,而后,眼睛定定地朝着那里,黯淡又安静。 他没能看到远处从山木掩映处一涌而出的魏国兵马,他们正叫喊着,向着那仅剩下的三千多骑兵与步兵如潮水般卷来。 真的有埋伏。 整个野地里都是黑压压的魏国骑兵,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被灰尘的气息盖住,闷得人头皮发麻。 薛亦守也来不及了。 一旁的小将靠近他,“将军,指挥使把城门关了!我们…回不去了。” 没能挡住他的指挥使林生员做出了最后的补救。 在这五千人和沧阳中,他选择了沧阳。 这是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薛亦守回头望去,带来的五千人只剩下三千多,他们的面孔都十分的年轻,是满脸血污和恐惧扭曲也挡不住的年轻。 当时高官厚禄的诱惑与承诺,当时热血上头的少年意气,眼下全都在现实的刀枪剑戟中化为灰烬。 他们是如此的信任薛亦守,觉得他能为他们带来军功和爵位,他们和薛亦守出来了,因为他是他们的将军,但是他们的将军却带领着他们走向了死亡。 直到此刻,向来自负的薛亦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败,作为将军的失败。 或许他还需要更多的历练,可战场不是训练营,打输了,失败了,抹一把脸,第二天还能继续。 巴达洛是幸运的,他失败了,但失败让他成长,让他最终打败了自己曾经的敌人。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幸运的,有的人失败过一次后就再没机会了。 父母一定会怪他,薛亦守想,他从小就总是被骂,但姐姐从不骂他,她总是温柔地为他上药,然后夸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竟无所畏惧起来。 姐姐永远不会怪他。 “冲——” 这个失败的将军,即使是死也付不清自己的代价。 史书至少会记住他,记住有这么个愚蠢的将军于仁惠三十三年在沧阳城郊外给魏国白白地送了命,却不会记住这五千的冤魂,他们永远会隐在这个将军背后,只是个被粗略记录的数字。 他们的路明明才刚开始,在以后的路上,他们本可能以更英雄的方式死去,也可能会侥幸存活,和家人团聚,而今,却因为薛亦守的执拗和愚蠢,毫无意义地葬送在了这片离自己家只有十几里的野地里,再也回不去。 第105章 沧阴战深情难负 高副将叛变了。 五十艘兵船被他拱手相让,澜沧江的卫所血流成河,枉死的士兵睁着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空中盘旋着秃鹫,正饥渴地等着,高副将自尽在卫所旁,长枪一半没入土地,一半没入胸口,灰白的头发有几缕散在空中。 一直到后来,众人才知道,他的妻子儿女从沧阳前往望西娘家探亲时被魏国探子抓住,妻子带着他的一双儿女早已吊死在魏国的一处地牢中,可他却并不知晓,还以为他们活着,加之薛亦守长时间的排挤和冷眼,他最终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或许,一直到地下,他的妻子儿女都不会再与他相聚。 齐路无暇为死去的将士们收尸,他们还要沿着澜沧江,还要去找那些兵船的踪迹。 在沧阳与沧阴的交界处,齐路终于发现了兵船的踪迹,他隔着许许多多的人和马,一眼就看见了薛城湘,他正安然地端坐在一个小型兵船里,探出手,去掀起蒙在窗户上的黑布,珠围玉绕的人,与尸横遍野的战场格格不入,就连那黑布在他手中也如珍贵的绸缎。他见过薛城湘,那时他就有一双颇为凌厉的眸子,眼下,他与那眸子再度相遇。 薛城湘向他投来一瞥,而后很不在乎地挪开目光。 他们在攻打沧阴的西门。 八千名军士一拥而上,呐喊声几乎能令大地撼动。 齐路一人一马,在铁盾一般的步兵穿梭,手中的长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将前来的魏国士兵被挑翻,一掀,又是倒下一片。 齐路带了个沧阳的副指挥使,叫郑都伦,主要负责沧阴到沧阳粮草的转运,他与沧阴的指挥使颇为熟悉。 沧阴的军事一直是由薛亦守负责,齐路只见过沧阴指挥使几面,该是认得的,他没有实权,郑行川的令牌又留给了徐勿之,万一沧阴指挥使是个不怎么认脸的,还要靠郑都伦。 江上的船还在飘着,澜沧江流经沧阳沧阴的江面并不宽阔,因此最多能通行中型的兵船,薛城湘坐在一种叫“速防”的小型兵船中,此兵船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手握强弩的士兵,他坐在下层,这船不大,速度却快,船身是用生牛皮包裹的,防御性极好。 薛城湘裹着狐皮的大氅,他再度掀开那临时蒙上的黑布,遥遥望着远处的血腥与残忍,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好似他只是个乘船来此地看风景的隐士。 众人都打作一团时,一名魏国小将似乎看出已近沧阴城楼的郑都伦的目的,他挥动手中乌金色的长枪,当即放弃与他纠缠的两名百户,驱马去追郑都伦,枪枪直取郑都伦的命门,小将身手矫健,且反应极快,郑都伦身手一般,躲闪不及,几次差点被他挑下马来。 远处观望的薛城湘问坐在一旁的护卫,“那年轻的小将是何人?” 护卫答道:“回殿下,他叫那拉图,契诃族人,是召里克将军手底下的突击小将。” 齐路看出郑都伦的不支,大喝一声,扫净面前阻碍,前去护送,他也用枪,二人枪身相击,发出钝钝的“嗡嗡”声,震得那小将浑身发麻——齐路的手劲太大了,小将咬着牙,齐路看出他力量上的弱势,枪势一变,小将反应快,急忙驱马躲开,齐路又连甩出三枪,逼得他不断后退。 齐路对身后的郑都伦喊道:“快去!” 小将大喝一声,还要上前,一柄银色长枪带着要撕破天空的力度,呼啸而过,枪锋以一个极为圆滑的弧度从下扫到上,他太过急切,露出破绽,而这枪来的速度太快…… 齐路听到一句魏国话,“那拉图!” 他认出了声音,来人是召里克,正在他右方。 召里克用剑,他是魏国唯一一个用剑的将领,齐路凭着对召里克的熟悉旋身向右劈去——中了。 只是没有刺入,召里克用手中的剑挡着一下,剑身颤抖,他自己的手臂被枪锋划过,枪锋未停,一旁已经呆愣的小将要更惨些,他的胸口被刺中,血冲天而起,能不能活得看命。 兵船上的薛城湘瞧见此场景,皱起了眉,身体前倾,捏着大氅的指尖都泛白。 召里克眸露凶光,胯下的马低低喘气,步伐徘徊,召里克想要凑近齐路,因为他手中握着的是剑,近战绝佳,而齐路手中握着的是长枪,齐路看出他的目的,拉开距离,往后不过丈把,他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常年在战场养成的敏锐使他下意识侧身想要匆忙回望,脸还没侧过去,后背先是一麻,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他吐出一口血来,铺天盖地的疼袭来,恐怕血已经流了满背。 恐怕若不是这下意识的一躲,那一击,该在他的脑袋上。 坐山观斗的薛城湘终于露出一点笑,用中原话说,“擒贼先擒王,很好。” 兵部急报! 满京都传的消息,齐路大将军在沧阳重伤,至今未醒。 江南竹执拗地站在廊上,夏梅催了三次便不敢再催,相处这几年,她心中明白,江南竹只是看着好相处,内里其实固执又冷漠,是最不好相与的。 她想去找明井,可明井又不在,于是只能把气叹了又叹。 江南竹在廊下,从中午站到傍晚,恍恍惚惚已经日落西山,枫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 脚步声响起,江南竹好容易静下来的心又砰砰跳起来,他既期待,又恐惧。 但最后他还是挪动步子,去迎那脚步声主人将要带来的消息。 明井见他过来,停住脚步。 开口前的停顿不过片刻,江南竹却觉得无比漫长,他仔细地观察着明井的神情,一颗心悬在半空,正急切地找寻着依傍。 然而,明井却摇摇头。 江南竹牙齿有些轻微地打颤,“齐玟那里依旧没有消息?” 明井道:“四殿下那里一点消息都不愿意透露,几封密信都石沉大海,就连栎妁姑娘也被拒之门外。我去了醉仙楼,甚至去找了凌学士,他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江南竹头上热得冒汗,心里却如坠冰窟,长时间的站立和骤然的情绪波动让他有些站不住,明井手疾眼快,接住他,“殿下!快先进去!怎么?怎么现在就难受了?!” 第107章 明井扶他到屋中,江南竹躺倒在卧榻上,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明井翻出齐路留下的匣子。 那里头的云帛都用了许多次了,带子都有些变形,但并不妨碍使用,云帛难得,千金难买一寸。 宽长的云帛带,柔韧轻盈,四周是用线将细软的棉花密密匝匝地一点点缠着缝上去的,江南竹这样身上容易留印子的人,用这个绑一天的手腕,再拿下来时,痕迹一晚也就消了。 明井先是十分熟稔地将江南竹的手腕绑在一起,而后从匣子里拿出醉珠,那醉珠里装着麻痹散,能减轻痛苦,还能防止他因极大的痛苦和不清醒而咬舌自尽,明井递过去,提醒道:“殿下。” 江南竹却侧脸躲过,“放下,出去。” 明井没动。 江南竹软了声音,“我不会自尽,我等会儿还要起来,也不能麻痹自己,你先出去。” 明井走了。 江南竹很疼,脑袋疼,胃疼……浑身都疼,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脸颊落下,掉到他的脖颈里,很不舒服,可就在这么些疼和不舒服里,手腕间云帛的束缚所带来的不适在他看来竟是最为明显的。 齐路也不知道是从哪找来的云帛。 齐路。 江南竹此刻觉得,不清醒也是件好事,那城中的流言就如一条缠绕他的毒蛇,他越去想,那毒蛇就把他越箍越紧,让他难以呼吸。 齐路。 他不会死。 江南竹翻了身,他望着屋顶上的一点,涣散的眸光逐渐聚拢。 他不允许。 齐玟与齐胤一同去了兵部,一连三天,他都没时间回府,沧阳沦陷,朔北的情况不容乐观,虽说不是什么灭顶之灾,但如今的齐国,没兵马,也没钱,沧阳的沦陷,毫无疑问是一个重击。 齐玟坐在轿子里,轿子的轻微晃动和恰到好处的温暖让他昏昏欲睡,他揉着太阳穴,问外头的卞庄,“江南竹那里如何?” 卞庄道:“明井今日又托栎妁过来了,听凌学士说,他还去了醉仙楼。” 齐玟点点头,“不着急,我明天再去找他。” 下了轿子,冬天夜晚刺骨袭来,他快步进府,眼下他疲惫不堪,只想快些沐浴更衣,睡个好觉。 刚一进屋,身上的冷气还未散完,他的脖颈就触到了比北风更为锋利的冰凉,他呼吸一窒,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方才将那口被窒住的气轻叹出。 屋中烛火未尽点,齐玟被挟持着,站在漆黑的门口,瞧见烛光下坐着的那抹黑色,确认之后,竟露出释然而安心的笑,然而从黑暗中走出时,却是若无其事的面容。 他从门口处被明井按着,小心地转过来,而后看见坐另一边的凳子上的文其姝。 江南竹抿一口茶,抬眼看他,神情阴沉可怖,哪里还有从前那副柔弱讨好的模样,“好久不见啊,四殿下。” 齐玟见到他毫不伪饰的面目,却像是轻松许多,他看向一旁的明井,“大家都是老熟人,有话不能坐下好好说吗?偏要动这些冷锐东西,难免伤了和气。” 江南竹依旧坐着,他被笼在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没有丝毫的柔和,他的长相偏冷,实际上他本人也是这样,“一连三天,四殿下都不愿意给我一个准信,想来是四殿下贵人多忘事,贵人不愿来,那就只能我这么个闲人来了。” 齐玟注意到,江南竹抹了口脂,脸上也敷了一层粉,淡淡的,可在暖黄的光下太过明显了,身上厚实的披风都未拿下,对比一旁早已换了身衣裳的文其姝,他显得实在古怪。 瞧着他慢慢地起身,文其姝虽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也从凳子上不疾不徐地起来。 齐玟看着江南竹踱步到自己面前,离近了才发现,原来他的披风是鸦青色的。 那张此刻颇为阴郁的脸在他眼中被放大,江南竹的嘴角荡出一丝笑意,可渐渐地,那笑意变了意味,变得有些狰狞可怖起来,齐玟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窒息,因为有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之大,他竟向前踉跄几步,原以为自己的脖子会被不慎割破,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明井的刀依旧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好似刚才的踉跄没有发生一般,力度把控得十分得当,但站在江南竹身后,被他挡住视线的文其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钻研至此,齐玟可不能死,她略显急切地朝前一步,恰好和齐玟对视上,只是这么一个对视,文其姝就不再有其他动作。 齐玟比江南竹高不了多少,他们平视着,江南竹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话,强忍着怒气,可手还在发抖,“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四殿下,这四年里,我为您鞍前马后,当狗做马,可您呢,您是怎么对我的?我只是想知道点朔北的消息,您说个话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拖到今天?闹到如今这个样子,大家都不好看。我只想知道,齐路如今如何?是死是活,您总得告诉我。” 齐玟与他对视,他勾勾唇,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只是这三天有些忙,原想明天就去找殿下的,可谁料,殿下竟不请自来了,不过也得谢谢你,免了我明天一桩事。” 察觉到自己脖颈的束缚渐渐松开,齐玟弯了眉眼,明井也放下横在他脖颈处的小刀,往后退了一步。 齐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保自己的脖子确实如初,他先是转头夸赞明井,“明井个子高了,人也利索了不少,不愧是左将军的爱徒。” 接着,他又冲江南竹挑起一边的眉,认可似的点点头,“南安王殿下瞒着我们的也实在是太多了,我竟都不知道,你有如此身手。” 江南竹不想陪着他演戏,“四殿下三日前去的兵部,大殿下受伤的消息是前日传出的,三天的时间,流言能传得沸沸扬扬的,可四殿下却能把消消息捂得好好的……” 齐玟打断他,“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江南竹捕捉到他话中的言外之意,齐玟捕捉到了江南竹眼神一瞬的不自然。 “齐路确实重伤?” 齐玟眼神诚恳,“我也不能确定,兵部的急报说是沧阳沦陷,大将军重伤不醒,至于这大将军是薛亦守还是齐路,我们暂时不得而知,而流言是如何传出去的,我只能说,与我没有多大干系。” 江南竹紧紧握住拳头,修剪平整的指甲嵌入手心,他何尝不知道齐玟口中的话半真半假,他的理智告诉他,若是齐路真出了事,齐玟不会是这么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可江南竹不敢赌。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他没法想象齐路的死。 齐玟还在一旁继续道:“沧阳沦陷,伤员都被撤到沧阴,魏国兵马大举进犯,其他地方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兵马去援助,况且,户部那里……” 江南竹的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是因为犯了病还是过于紧张的缘故,呼吸已然不稳,但他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冷静,“我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齐玟于是不再继续絮絮叨叨,他安静了下来,用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注视他,期待着江南竹的答案。 江南竹勾唇冷笑,目光从齐玟脸上划过,薄刃一般,“我知道你们需要一个人去邶国借兵,借钱,而我是你们的不二人选。其实你不必玩这些把戏,白白浪费三天时间。我会去邶国。” 话音刚落,不仅齐玟,就连一旁始终安静的文其姝都抬眸注视着他。 已至深夜,万籁俱寂,屋子中烧着炉子,暖乎乎的,似乎很容易让在屋里的人忽略掉了外面冷清清的冬夜,可他们每个人都忽略不掉,因为有风,长廊上挂着的两个小灯笼互相击打着,发出布帛破裂的声音。 那是文其姝的灯笼,那两个灯笼还是沈图南在秋日时买来送她的,沈图南听说她睡不着,爱在廊上走来走去,便托人从邶国买了两盏用绢布做的灯笼,挂在文其姝一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至今也没摘。 不知是在齐玟的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神色有些古怪,他顿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自嘲一般,“看来,我确实是白费了心思。” 因为江南竹为了齐路,他是一定会去的。 他画蛇添足了。 不对,也可能是画龙点睛了。 江南竹起身整理身上的披风,并不搭理他的话,自顾自道:“我从贵府的东门处过来,虽是我突然闯入,但也是无奈之举,最后善后工作,还得劳烦四殿下了。” 窗外灯笼相互击打的沙沙声还在继续,看来风还未停。 齐玟低下头,把脸上的情绪尽数浸入黑暗,话语却露在外头,“我还以为你和我很像,现在看来,是我以己度人了。” 江南竹该是听到了,然而他的步履匆匆,不曾停留。 第106章 葫芦山野地风寒 乌海日到葫芦山的山脚,还没进营帐,阿兰图就迎了过来,低声道:“皇后殿下在。” 第108章 乌海日一抹脸上的血污,瞥一眼后方,故意大声道:“哼,用不着你通知,谁还不知道他大展拳脚的事?” 乌海日这次丢了人,沧阳是靠薛城湘攻陷的不说,薛城湘为了树立他在军中的印象,还将此事大加宣扬,闹得人尽皆知,他心中别提多憋屈,他先是看一眼自己的营帐,踟蹰半天,而后才一咬牙,迈步进去。 乌海日年纪轻,肝火又旺,营帐里不知烧了多少个炉子,他一进去,感觉都要被那点着了。 他越发烦躁,抬眼看去,见到薛城湘端坐在那,对着沙盘,手中握着一面小旗子,手抵在尖细的下巴上正思索着什么,他里衣外只披了件外衫,垂感很好,坠到地上,好好的冬天,他偏要穿个绿色,乌海日更觉得烦了。 乌海日故意把地踩得响亮,他就不信薛城湘听不到,实际上,薛城湘真的没听到,一直到乌海日实在忍受不了他明晃晃的无视,从他手里夺下小旗子,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抬头。 乌海日脸上的脏污依旧在,高挺的鼻梁上横着一道血迹,已经干了,有些开裂,像因为干旱而开裂的土地,叫薛城湘觉得很不舒服,他起身,乌海日正要开口,但见薛城湘全然不在意他,却叫侍从端水来,他察觉到薛城湘要做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果然,薛城湘把帕子放在水里湿透,抬起手给他擦脸上的脏污,乌海日不得已仰头看着他,发现薛城湘的眉毛一直蹙着,他说的话依旧不好听,“你又不小了,怎么连脸也不知道擦?脏死了。” 乌海日仰着头,哼哼几声,他脸上有伤,被湿了水的帕子碰到,龇牙咧嘴的,“疼疼疼!你轻点!是不是公报私仇?” 乌海日在某些方面,也算半个中原人。 他的父亲努亚石为认为,以后统一,他们是要统治那些中原人的,所以懂一些中原话十分有必要,于是他颁布政策,凡是魏国人,都要学习中原话,到现在,魏国人多少都会一些能简单沟通的中原话。 加上乌海日从小就和薛城湘吵架,更是囤积了不少的知识储备,他再也不是那个连天字一号混蛋都不知道的小孩了。 薛城湘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他面色冷淡,把乌海日的脸擦干净,脸上遮挡的血污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就都露出来了。 “长记性了?” 薛城湘把帕子扔到盆里,转过身,身上的药味像是甩在乌海日脸上,就连盆里溅起的小水花都在告诉乌海日,薛城湘的心情十分不好。 乌海日一看他这样,刚压下的火又起来了,“怎么?你大张旗鼓地回来了,赢也赢了,怎么还在这甩脸?” 薛城湘没回头,冷笑道:“你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以为我真的是想要赢过你吗?” 乌海日被噎得说不出话,薛城湘坐到床上,摇摇头,“真是傻透了。你现在是皇上,整个魏国都在你手里,你不是小王爷,也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小将了,阿尔,不要再用你从前的观点看问题。你要懂得,一个战局中有太多的变化,你要统筹的是一个大局,而不是只盯着沧阳这座城,薛亦守这个人。你太低估郑行川在朔北的这二十年了,也太过骄傲,像林生员这样的人,在朔北还有很多了,如果一个林生员就要叫我们折损八千将士,那郑行川呢?齐路呢?因为你的固执和愚蠢,魏国错过两个很好的机会。” 薛城湘总是这样,他不懂迂回,他从前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往的人,被阿努尔捧在手上的这十几年,更是加重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刺头性子。 可乌海日不是阿努尔,他不会惯着他,阿努尔已经死了,乌海日正在气头上,不反省自己,反而道:“我愚蠢,呵!”他冷笑几声,“是,谁有你厉害呢?放眼整个魏国,也没有比你厉害的人。” 薛城湘想不到他竟如此小孩心性,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见到乌海日气势汹汹地往外走,赶忙问道:“你要去哪?” 乌海日还在继续往外走。 薛城湘一时情急,“阿尔!” 乌海日一手已经掀起营帐门上挂的遮帘,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可听到薛城湘叫他,还是转了头,乌海日是很典型的耶尔达木族长相,高鼻深目,他其实有点像他的叔叔阿努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是红的。 薛城湘望着他,有片刻的窒息。 他没见过阿努尔的眼泪,甚至在他的最后,薛城湘也没见过。 那时他得知他的死讯赶到陵越时,脸被风吹得发紫,嘴唇发白。 他来到阿努尔的将军帐,那营帐从外头看,明亮又温暖,薛城湘曾与他在那营帐中度过了许多个久别重逢的夜晚,这个地方于他而言,一直他匆匆要进的地方,可这次,薛城湘的步子像被灌了铅,他不敢,骑马赶来时的急切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恐惧过度所带来的一片空白。 但他最终还是进到那个营帐里,就像即使恐惧也会降临的死亡,他别无选择,也无法抵抗,帐中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黏在他身上,他缓步走到床边,榻上的人身体已凉透,薛城湘连他到最后一面也没能来得及见到,只见到他遗留在这世上的躯壳。 男人连日劳累,甚至连胡子也没来得及刮,他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屋顶,薛城湘明白,他不甘。 明明还那么年轻,明明大业唾手可得,他却死在那场他自以为不值一提的风寒里。 薛城湘神色平静,他抚摸着阿努尔的脸,就像他们曾经数次情难自禁后的温存。 他没看到过阿努尔落泪,阿努尔在魏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似乎一切世事纷扰,只要有他,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可他现在仿佛看到了阿努尔红着的眼。 那代表着脆弱的红色。 薛城湘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乌海日早就因为没等到他后来的话,出去了。 薛城湘只好敛回视线,外头枯草的影子被映在用牛皮围就的营帐上,枯草歪斜,那杂乱的剪影,晃来晃去,其实薛城湘并没听见风声,但他还是觉得讨厌,这风实在太大了,就要将他吞没。 阿兰图与乌海日是总角之交,自小一起长大,他是宫中的令卫,也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乌海日一个人走出营帐,站在野地里。 沧阳打下来了,但没什么他的功劳,他一直想证明自己,却总是不得志,无论是从前叔叔还在时,还是现在。 当薛城湘要扶着他要上位时,哥哥们就用阿努尔临终时的话反驳。 他们说,叔叔死时,营帐里站了许多人,他走得并不安稳,因为他不放心,他不认为有人能够撑起这个有野心的国家。 哥哥们认为阿努尔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不行,乌海日也不行。 所以,战争该停下了。 野藤乱草掩映在身后,乌海日能听到风的呼啸。 还有,人的脚步。 脚步声很熟悉。 乌海日回头,阿兰图抬起手,两坛酒在空中荡了荡。 乌海日苦笑道:“你总不会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乌海日承认,薛城湘确实比他要厉害。 他使了个障眼法,他走山木掩映的寒山道,杀齐国探兵,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知道寒山道究竟来了多少兵马,寒山道的兵马要比他们看到的多得多。而带来的兵马,一部分去了望西,一部分去了沧阴,另一部分通水性的,竟潜在澜沧江中,待齐路从卫所走后,他们才穿着从澜沧江卫所里死去将士们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去到沧阳东门。 里头衣裳虽是湿的,可有甲胄的遮挡,齐路带出的兵马刚走,他们便手持高副将的令牌,说要进去,澜沧江卫所出了事,守东城门的小将是高副将一手提拔上来的,不疑有他,竟迷迷糊糊将人放了进去。 一共八百个人,穿着齐国的甲胄,进到沧阳城里,沧阳城很快从内部分崩离析。 齐路得到消息时,已无力回天,沧阴沧阳,能保住一个就是命大了,于是,两相为难的齐路最终选择放弃了沧阳。 沧阳沦陷,乌海日得到消息,彼时,他正与亭台等人在陵越周旋。 他志不在陵越,与薛城湘一样,他的目的也在沧阳。 若没有薛城湘,魏国倒真不一定能拿下沧阳,在此之前,因为指挥使林生员老练的指挥,他们已经折了八千人进去。 意料之外拿下沧阳的确值得高兴,可他并不是凭自己。 阿兰图看破了他的心思,他伸出手,对着高高的苍穹,扭头笑着道:“手可摘星辰。”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他旧日的回忆,乌海日也笑了。 阿兰图见终于逗笑他,终于才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哪里有楼能高成那样?我们从未见过,于是我们就去问先帝,他说,中原的楼都很高,你一上去,就能摸到星星了。” 提到从前,乌海日柔和了眉眼,“我们那时太蠢了。” 第109章 阿兰图递给他一坛酒,“是啊,当时多傻,我们还留下字条,说要去中原,摘到星星再回来。” 酒坛与酒坛相碰,抬头,万丈苍穹之上,星光黯淡,一切都显得无比渺小,清脆的碰碗声却被放大,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珍贵,只是不多时,这声音就被夜掠走了。 “只可惜,”阿兰图饮下酒,“我们被先帝捉回来了,你知道吗?当时薛殿下发了好大的火。” 乌海日拿着酒坛的手顿在空中,目光挪移,“是吗?我不知道。” 阿兰图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薛殿下发脾气,先帝这样纵横四海的人,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也是自从那件事后,薛殿下就亲自来教我们中原的诗了。” 乌海日喝得猛,不止酒,就连风也随着酒一起灌到喉咙里了,酒烈,风混在酒里,嗓子钝刀子割一样,很疼,但他还是在自顾自地仰头灌着,酒从他的下巴上滑落,砸在地上。 阿兰图夺过他的酒坛子,“阿尔,别喝了,你明明喝不了多少酒。” 乌海日的脸上有伤,他动作粗暴,要灌进嘴里的酒也洒在脸上,火辣辣的,星光太黯淡了,他们离染着篝火的营地又太远,阿兰图只能隐约看到他脸上水的印子。 应该是酒的。 乌海日低垂着头,终于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阿兰图,攻沧阳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像薛城湘说的,如果我能再仔细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阿兰图摇摇头,“并不是什么都能被算到的,即使是先帝,人们口中如天神一般的人,他也在白马坡白白葬送过一万人。” 阿兰图拍拍他的肩,“阿尔,去睡觉吧,你已经七八天都没好好睡过了。” 乌海日默然,似是在思考。 草木被踏断,沙沙地响,野地没人,却并不安静。一个小将匆忙跑来,看到乌海日时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忙行了礼,而后对着阿兰图道:“令卫,皇后殿下让我来请您。” 乌海日终于抬头,冲他挥挥手,“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阿兰图虽先走一步,却不放心,派了个小将远远看着他。 乌海日将阿兰图没喝完的那坛酒也饮尽。 他进到营地里时,确实有些醉了,但还记得要回营帐去,冷腥的空气中的香气太过明显,从下而上袭来的,他低头,一个侍从打扮,十分瘦小的人凑到他跟前,远处观望的小将刚要上前查看,却见乌海日大手一挥,捞过此人,径直往自己营帐里去了。 第107章 爱与憎世界微尘 阮驹与唐兰来了陵越。 陵越是一座小城,只有永州两个县这么大,土地贫瘠,加之从前魏国的时常侵扰,因此,这里住的人也很少,多数都是将士的家眷,平日里,还要从永州那里运粮食过来。 沧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阮驹和唐兰还在伤兵营地里给伤兵包扎,忙得不可开交。 这消息传得很快,“多亏”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喊的,大家都能听到,阮驹嘟囔说这小子真是没眼色,还嫌士气不够低吗?还好他娘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阮驹这才舒心了。 她想起徐勿之去了沧阳,余光看一眼唐兰,唐兰没什么神情,正低着头给伤兵包扎。 但阮驹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我听刘斐说了,大殿下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伤,既然他没事,那徐勿之也一定会没事的,我跟你说,你别看徐勿之那小子平时笨乎乎,傻兮兮的,到了战场上可机灵着呢。” 在死人成为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像徐勿之这样的千户都显得不足为提,仿佛只有齐路这样的大将军才有资格被知道生死。 没有任何消息的唐兰和阮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徐勿之是跟着齐路去了沧阴,而不是留在了已经沦陷的沧阳。 阮驹还没祈祷完,一旁的李嫂戳戳她,指着门的方向,“你那个朋友来了。” 阮驹望去,看见刘斐正站在门口,正对着她笑,她心中一动,就着身上围的围兜匆匆擦拭了几下手便小跑过去,她回头看一眼唐兰,见她还在认真包扎,于是扯了下刘斐的衣裳,“你跟我出来说。” 阮驹把他拉进一个放草药的小棚子里,抬头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收到信了吗?徐勿之是不是和大殿下在一起?” 刘斐摇摇头,“还没收到信呢。” 阮驹瞪他一眼,“那你在门边傻乐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好消息了呢。” 她垂下头,显得有些沮丧,“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慌,慌得我害怕,你知道吗?徐勿之总说要立下军功再娶唐兰什么的,他脑子转不过弯,我真怕他没随大殿下去沧阴,而是留在了沧阳,立什么狗屁军功去了,沧阳沦陷,我听说没几个将领活下来的,他大小是个千户呢。” 刘斐心中也打鼓,沧阳沦陷,传消息的哨台都被捣毁,沧阳沧阴的消息暂时都传不过来,就连齐路暂安的消息也存疑,但他还是安抚道:“信这几天就到,信一到我就来找你。” 阮驹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还未卸甲,挡臂与掩膊的缝隙里有血渗出来,阮驹伸出手,“受伤了?把手给我。” 阮驹的手指又冻伤了,食指和中指肿得像萝卜,她掌心有许多细细小小的伤口,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药瓶和裹带,“把挡臂卸了。” 刘斐照做,阮驹的手勉强握住他手臂的一小半,低着头,仔细看他的伤口,里头的肉都翻了出来,白花花的。 刘斐看着她忙碌着的,红肿的手,一时没忍住,问她,“我给你的药膏怎么不涂?” 阮驹把另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冤枉我了!我涂了!不信你闻!” 刘斐向后躲,口中念着知道了知道了,但还是问:“那手怎么还肿成这样?” 阮驹把一块在酒里浸过的白布覆在他手臂的伤处,刘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阮驹头也不抬,“该说你是大少爷,还是该说你皮糙肉厚?这手被冻伤的人呢,第二年往往都会复发,有的是…”阮驹点点他的食指,“血脉流通不良,有的呢,就像我一样,一朝被冻伤,十年都生疮,手上的皮落下损伤了,第二年就更容易被冻伤。” 阮驹掏出瓶子,正要低头给他上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瞥他一眼,“你洗过脸了?” “怎么了?” 阮驹玩笑道:“整个伤兵营里就属你脸最干净,下次要注意,幸亏你遇到的是我,否则像你这种看不出什么伤,脸上又干干净净的,在我们忙的时候,很容易被当捣乱的排到最后才处理。” 刘斐用另一只手摸摸鼻子,“知道了。” 刘斐手臂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骨头,阮驹上了药,做了简单的包扎,而后把那一小瓶子药塞到他手心里,“好了,我先回去了。” 刘斐还要说什么,阮驹却已经掀了帘子进去了。 “刘斐!” 刘斐应声回头,认出那是同他一起来的小将辛可,辛可坐在马上,俯身冲他递过来一封信,“我特地给你送来的,我看你那天不还挺急的吗?” 辛可往伤兵营里看一眼,虽然有帘子遮挡,看不到什么,但他还是道:“没猜错,你果然在这。” 刘斐称谢,从他手中接过信,看也不看就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质量很差,像是随便找的,两面墨迹深浅看着都差不多,刘斐很快就找到正面,可目光在浏览到第一行时就停住了,辛可注意到,他的喉头滚动,好似在紧张的吞咽,而后,他的目光才继续往下移,但是速度很明显变慢了。 看完信,刘斐的脸完全白了,辛可不明所以,想要询问,却见刘斐旋过身,看样子,是要去伤病营里。 辛可嘀咕一声,离开了。 进来的人太急,帘子被甩开的幅度很大,发出的咚的一声,不止阮驹注意到了这声,就连唐兰也注意到了。 阮驹刚要开口,问他为什么又来了,却在看到他手中的信纸时把话咽了回去。 信纸很薄,光透过去,上头墨黑的文字看不清楚,但那信的内容已然就写在了刘斐的脸上。 阮驹下意识看向唐兰,却撞上了唐兰同样看向她的目光,唐兰密而长的眼睫颤动几下,不安而脆弱。 唐兰在试探。 阮驹并不会伪装,而唐兰过于聪明。 一切都很清晰了。 唐兰不动声色,甚至没起身,她把头转了回去,在刘斐和阮驹共同的注视下,她拿起手边的裹带,在伤兵的胳膊上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刘斐和阮驹对视一眼,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她。 唐兰和阮驹同吃同住,一直到晚上,唐兰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阮驹看着唐兰若无其事地吃饭、洗漱,好似不知道这件事,可唐兰越是这样,阮驹越是担心。 她的心里就像堵着一口淤血,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她难受。 第110章 临睡前,阮驹觉得该说些什么,但唐兰却端起洗脸的木盆,出去了。 阮驹坐在床上,纠结间,她瞥见自己腕间的绳结——那是徐勿之和唐兰一起回永州老家时,为他们在老家一个寺庙里求的平安结。 他煞有介事地告诉阮驹,“这个寺庙很灵的,一定能保你们平安。” 阮驹不太信鬼神一类的,“真的?” “真的很灵,”徐勿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还是开口,“我之前就在那里求姻缘,希望我能遇见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阮驹挑眉,看他欲言又止、笑得十分傻气的样子。 那个模样现在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刚才看到那封信上内容的时候,阮驹的脑袋仿佛成了木头,一点不悲伤,也一点都不想哭,她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消失了。可当她看到这条绳结,想到徐勿之时,毫无预兆、没有任何过渡地,眼泪哗啦啦地就落下来。 眼泪越来越汹涌,像是决堤的河水,她怎么也控制不住,阮驹伸手,摸索着放下帐子——她怕唐兰进来看到。 但一直到她停止哭泣,唐兰也没进来。 唐兰失踪,是在六天后。 伤兵营里的伤兵几乎都被处理妥当后,唐兰在一个早上消失了。 准确来说,她留下了字条,她说要去沧阳。 可沧阳已经沦陷,她怎么能去,再说,即使去了又能如何,徐勿之的尸身都不知道被践踏成什么样了,能不能认出还是一回事。 阮驹见过太多那样的尸体,她知道,唐兰承受不住的。 阮驹当机立断,她翻身上马,利落地挽起缰绳,在天黑之前,她一定要找到唐兰。 她能猜到唐兰的路线。 唐兰是跟她爹来的白马坡,之后便一直待在白马坡,除了和徐勿之去的那一趟永州,她几乎就没去过其他地方,她唯一知道的一条通向沧阳的路,大概就是他们从白马坡过来的那条,白马坡再往北走,就是沧阳了。 阮驹很急,即使马颠得她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她也没有停下。 她必须早些找到唐兰。 唐兰没亲历过战争,她不知道,即使没沦陷的地方,现如今也是危机四伏,徐勿之已经死了,唐兰不能再出事。 幸好,唐兰骑马并不很快。 风刮过脸,阮驹逆着风喊她。 而唐兰却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对一切都恍然无觉,她挥舞着鞭子,那一声又一声地“驾”叠加着,像是要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山,到那个她思念的人身边。 阮驹终于跟上了她,快速掠过的风,让所有的景物包括人都错落地模糊起来,唐兰看都不看她,皱着眉,望着的方向一直都没变。 阮驹用小腿内侧轻拍马肚,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再与唐兰并排,当周围的一切都能看清晰时,阮驹咬牙,从马上滚了下来,大叫一声。 果然,唐兰停下了马,她调转马头,向后看去,阮驹躺在一条小湖的旁边,很痛苦似的扭动身躯,唐兰脸色骤变,“阮驹!” 她跳下马,向阮驹跑去,却在离阮驹很近的地方被她勒住脖子,二人互相抱着,在干枯的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阮驹感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于是她松开手,唐兰顺势瘫倒在一边的草地上,被放开的一瞬间,泪水也被放开,她仰头,望着天,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蜿蜒而下。 阮驹扭头看她,她垂着湿漉漉的眼睫,阮驹只能看到她的眼皮,可就连她的眼皮也是红的。 阮驹如今的耳边不止有风声,还有掺杂在其中的呜咽声,只是那呜咽声太过压抑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蒙着它,让它无法更向上。 “唐兰,哭吧。” 这句话像是什么咒语,打开了唐兰的情绪,那一直低低的呜咽终于冲破那层屏障倾泻而出。 阮驹听到了唐兰的哭声。 和她从前听到女子哭声没什么不同,都带着绝望和决绝,但阮驹反而放下心来,这样的哭泣往往只是一种宣泄,把所有的绝望和决绝都倒出来的宣泄,当眼泪被擦干,太阳下山上山往复一次之后,这些女子们就又会穿好衣裳,挽起青丝,依旧出现在白日里。 阮驹的眼眶又发热起来,这样的想法也是残忍的,因为这意味着放下,放下对于活着的人是好事,可对于死去的人,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的身体因为寒冷而僵硬,脸颊却因为热泪而疼痛。那被冻伤的脸颊,大概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寒冷,所以连眼泪的一小汪热都承受不了了。 第108章 云舫别好心错事 深冬。 是个下雪的天, 细雪飘了一夜,晨光熹微时分,云舫院里就人来人往了。 江南竹没什么其他爱好,就是喜欢吃,念着他早起要赶路,夏梅早早起来,张罗准备了不少的吃食,什么鸡丝虾仁粥、蟹黄小笼包、翡翠蒸饺、豆腐脑……满满地铺了一桌子。 江南竹吃不完,但必须每样都尝尝。 江南竹落座后,叫忙着盛汤的夏梅和叠衣裳的冬菊也坐下。 谈笑间,明井从外面进来,“殿下,看谁来了。”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秋竹端着个盘子笑着进来,明井接过她手中的披风,与自己挡雪的斗篷一起,搭在了木头架子上。 盘子里头是黄澄澄的橘子,秋竹把盘子放到桌上道:“这是冬橘,冬天橘子经过霜冻,味道更甜,你们尝尝。” 夏梅先拿了个,放在手中掂量,又圆又大,笑着看向冬菊,“冬菊,冬橘,有意思。” 冬菊瞪她一眼,而后拉着明井的衣角,“你也快来吃。” 经她一提醒,秋竹才想起来似的,抬头望着明井,感叹道:“许久都不见春松了,她那时候最怕明井长不高了,天天同我们说男孩是后长个子,我们还嘲笑说她是自己安慰自己。可你们看眼下明井这个子,恐怕也就大殿下能压住了,春松要是看到,不知多高兴呢。” 夏梅盛了一碗鸡丝虾仁粥,放到秋竹面前,“快别说她了,不知多久没消息了,我们在这想她,她又不想我们,多不公平。” 江南竹剥了个橘子,放到嘴里,果然,饱满多汁,“好吃。” 秋竹呵呵笑,“殿下喜欢就好。” 明井向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将要到来的离别让他不痛快,像是被泡在雨水里又不得换衣裳的难受,他闷声吃着橘子,一声不吭间,已经下肚了三个圆滚滚的橘子。 秋竹心思细,看出他藏着的情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还等你们一起回来,再吃橘子呢。我还记得,明井最爱吃秋石榴了。” 夏梅大喇喇的,竟把话题岔过去了,“我还记得凌学士也来给殿下送过石榴,听人说,凌学士最爱吃石榴,一个院子里种了不少的石榴树。” 江南竹评价,“凌学士种的石榴也不错。” 冬菊剥了橘子,却放在了夏梅的碟子里。 秋竹有些动容,垂下头来,气压很低,“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夏梅见她那副可怜样儿,拍拍她的肩,笑嘻嘻道:“不必担心,我们过几天就要去叨扰你了。” 秋竹抬起头,“什么?” 冬菊与夏梅对视一眼,笑道:“我们不随殿下一起,殿下把身契还了我们,还给我们在京都置办了处房产,我同夏梅预备开一家卖吃食的店,就在望水巷那里。” 秋竹抹抹眼泪,“真是…你们不早和我说,我好歹也带着方二去帮帮忙。” “邶业和朔北不是好地方,你们跟着我去,不是好事,能留在这里,我放心,也开心,只是苦了明井,”江南竹叹口气,笑道,“他可是舍不得你们。” 明井脸有些泛红,也没否认。 夏梅坐在明井身旁,只能瞧见他一个侧脸,她把头伸过去,想要看清楚明井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明井却端起一碗豆腐脑,把脸挡住了。 夏梅笑着安慰道:“小君同明井一定很快就能回来了,还有大殿下,到时候说不定春松也回来了,那时我们再一聚!真是好久都没聚齐过人了,不过,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个机会的。” 江南竹把筷子尖夹着的翡翠蒸饺放进嘴里,笑着,但没说话。 雪还没停,下雪的天,相同的时间,院子里要比其他时候更亮一些,但这点亮不足以弥补屋内发的黑,屋里还是暗的,灯没熄。 已经有人在外头扫雪了。 沙沙的,听说朔北风沙多,朔北刮风也是这样的声音吗? 江南竹像是耳朵被堵了湿棉花,桌上的几个姑娘的闲谈骤然被拉开很远,而后,他听见了十分厚重且缓慢的脚步声。 他心中默默算着。 转头望向门口时,果然,管家王生才推门而入。 王生才道:“我有事想与殿下说。” 夏梅等人对视一眼,同明井一起,退下去了。 第111章 桌上的饭菜都已冷掉,上面像是润了一层冷光。 王生才将一沓契书捧到桌边,“这些都是大殿下留下来的,这些契书里店铺都在西州,与大殿下都没什么直接联系,您到那,直接去福记米店联系一个叫王熙的人,他是我侄子,可堪信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若要出城,东城门处,找一位叫杨权的小将……” “你为何现在才送来?” 江南竹打断他。 天亮了,他就该与明井一同启程去朔北了。 王生才听他如此说,心中竟有些后悔,几番哽咽,话还没出口,江南竹就又打断了他,“你怕我会跑,这样齐路就没救了。” 十分肯定的语气。 王生才抬起头,江南竹正望向窗外,神情像外头的天空一样,晦暗不明。 王生才跪下,磕了一个头,“奴才该死。”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王生才甚至听见院子里扫雪的沙沙声,还有夏梅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外面,但传进来的声音已经像是蒙了一层布一样的东西,不是很清楚,只依稀能听出内容,她在和明井约定,明井若是回来,第一顿必须要去她和冬菊的店里吃。 冬菊添油加醋,“以后找到老婆也要带来给我们看看。” 而后是秋竹的笑声。 就在这些纷杂的琐碎声音中,王生才被一声叹息砸中,像是雨滴砸在雪里,饱蘸了难过,沉重,却落地无声。 外头的天更亮了些。 江南竹的脸终于全然暴露在王生才眼中。 “比起王管家,着你做此事的人好像更该死。” 江南竹的语气里浸着冷气。 王生才有些不明所以。 着他做此事的人是齐路。 他再度抬头,看着这位南安王殿下。 江南竹看起来不是一个能让人想到坚定的男子,他看起来飘忽且柔弱,像是漂浮在红尘烟雨巷里易碎的梦境,但此刻,他的目光笔直,仿佛是要撕破那些外头仅存的那些晦暗。 “王管家,你该去着人去套马了。” 在这个时刻,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第109章 双文王真演假情 “天气越来越冷了。都说老人难过冬,这个冬天又不知道要死多少老人。” 文其姝没抬头看他,看起来一心都在他的腰带上,她一只手中拿着腰带,从齐玟腰的一旁绕过,另一只手从另一旁伸过去,是一个双手环腰的姿势,齐玟听到她的话,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马上要去司礼监议事。 眼下,司礼监现在已经是他们三个皇子和两位老臣做决定的地方了。 一件事,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一旦破了例,便是覆水难再收,自从朔北那件事后,规矩已经阻拦不住他们了,仁惠帝日暮西山,只是吊着口气,即使有心也是无力。 他眼下心情不错,懒洋洋地舒展开双臂,“也确实是时候了…说不定呢,就这个冬末了,春天要来了,这时候是最冷的。” 屋中只他们二人,文其姝低头拿起放在一旁小桌上的玉带钩,将钩首插入他腰带的一端,“南安王殿下那里呢?不是说大殿下在朔北没事嘛,前几日还在白马坡打了一场胜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其姝道:“大街上的人都知道。” “这不好。齐国这里若能得到消息,想必邶国也能,估摸着时间,想必江南竹已经到邶业了,我得将这件事再搅搅。这件事,一点差池都不能有,若是连国家都没了,我还做什么皇帝。” 齐玟低头,无事可干的双手把玩着她未束起的发,低声说,“你还做什么皇后呢?” 他低下头,想看她的反应,冬天天亮的晚,文其姝小小的一个,笼在灯光下,站在他的面前,像烛火里的灯芯,缩在火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 她是个敏锐细心的女人,成婚后的初时,文其姝就毫不犹豫地展现出了她的聪明,这是那时她的唯一优势。 这点让当时还正在筹谋的齐玟很满意,无论是朔北的事还是宫里的事,她总能鞭辟入里,一针见血,虽然有时她说的话不好听,甚至还隐约有威胁讽刺的意思,但只算是一朵带着小刺的解语花。 她比卞庄还要像个谋士。 对于当时万事在筹谋中的齐玟来说,这是好的,可对于现在只欠东风的齐玟来说,这个点就不太好了。 他并不需要自己的妻子太过聪明。 若说她只是他底下养的一个谋士,或者说只是他的一个侧妃,他不会太忌惮,可她是他未来的皇后啊。 当初他忌惮江南竹的伪装和聪慧,现在又是同样的理由,他再次忌惮起文其姝的。 江南竹是靠撕破自己的伪饰来赢得他的信任,文其姝呢?她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的第一面不就是她主动戳破自己的伪装吗? 像一滴墨水落到水中,很快,整片水都被染成黑的了。 可人难免有相似的地方,所以这样的怀疑大概会贯穿他的一生。 可笑的是,齐玟心知肚明。 他也在努力压制自己那过分活跃的疑心,成大事者,怎么可以疑心深种呢? 文其姝和她的哥哥于他来说都是有用的人,他肯定是不能与文家撕破脸的。 不过好在,文其姝近来许久都不再提宫中的事了,她专心于府中事务的打理和沈图南的孩子。 听许久都没提过朝堂事的文其姝又提起这些,齐玟竟第一时间将这事与她哥哥文青云昨日来的事联系在一起,“这事,是你哥让你问的?” 他能明显看见,面前的女人愣了一下,连正在用玉带钩穿腰带另一端的手都停了下来,齐玟以为自己猜对了,“你与其去想这些,不如多去二哥府里多走动走动,沈图南的孩子要满月了吧?她那里可有的忙,你还不赶着去帮忙?” 齐玟放下手,自己调整了玉带钩的位置,文其姝的手没什么用处了,于是她便放下手,可还是闲不下来,又去拿斗篷,“我打算今早去。我昨日从库里挑了一个银鎏金嵌翡翠的项圈,打算满月宴时送过去,你要不要看看?毕竟你比我要了解二殿下。” 齐玟心中估摸估摸时间,点点头,咕哝句,“来得及,”他抬眸看见文其姝那殷切的眼神,才想起她刚刚的询问,“项圈?你自己拿主意吧,东西是给孩子的,和二哥有什么关系。” 文其姝比从前要多话,但尽是些琐碎的话,听起来没多大用。 文其姝给他披上斗篷,又念叨起斗篷,“这是银狼皮毛制成的斗篷,夜里走动间,月光照在上头,像撒了星子,漂亮极了,我得了这匹料子,特地找人给你做的。” 文其姝胖了不少,脸要比从前圆润,自然也就少了些棱角,她一双眼睛看着他,眼波流转间,齐玟竟然想起她那句,撒了星子。 齐玟的内心想的是,她现在终于像他的皇后了,一个聪明贤惠,没有野心,圆润温顺的皇后。 “你哥在筒子巷跟人斗殴那事,我处理了,二哥虽十分不高兴,但好歹对你哥没什么防备,这很好。只不过大事在即,叫他可以收敛些了。” 文其姝将他胸前的斗篷带子系好,“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哥哥的。” 齐玟一只脚才踏出门外,文其姝的近身侍女便端药壶和碗要进去,齐玟驻足,“她病了?” 那侍女立马停下,“回殿下,不是……” 侍女还待要说,文其姝在后头道:“是个偏方,说能助有孕的,说不定还能生下儿子。储丽韫和沈姐姐相继有孕,还都是儿子,齐昶都会走路了,我这肚子没一点动静……” 齐玟回头看她,她很平静,面色如常,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齐玟走过去,掀开那药壶的盖子,铺面而来的腥臭味,他不禁身体后倾,但还是忍着不适去查看。 那壶里的汤药黑乎乎的,借着外头的月光和里面的灯光,齐玟隐约看见了一块木白色的地方,看上去是块骨头,上面还黏着褐色的斑点,不知道是什么,药壶打开时间长了,腥臭味也多了,这些味道争先恐后地挤进空气里,让早上原本清新的空气也变得腥臭起来,像是腐烂动物的脏血。 他侧着身子,余光瞥见站起来的文其姝。 她正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这个黑漆漆的药罐,仿佛里面是什么良药。 齐玟见过这样的姿势,他曾路过刑场,那是正在给一个贪官处以斩首的刑罚,贪官其实没贪多少,他实在是太穷了,他活不了,但总要让妻儿活下去。 那些人也是用这样殷切的姿势,他们正等着,等着那头一茬血,说是把那血涂在门框的最上面上,就能保家里一年的富足。 男人不好意思去,就让女人们去,那些女人离得尽可能近,血溅到脸上也不擦,反而尖叫一声跑开,赶着在血凝固之前把血抹在门框上。 第112章 这一瞬间,齐玟忽然觉得,文其姝与那些女人们重合了。 他从前给文其姝加诸的许多在这一瞬间裂开了,文其姝也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他这么想着,并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 他需要去相信文其姝。 她起初的棱角与野心不过是为了攀上他这一条大船,一旦攀上了,她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也会像其他普通女人一样,整日絮絮叨叨一些傻事,相信那所谓的助子汤药…… 齐玟果然镇静了许多,各种意识回拢,气味也变得刺鼻,他有些受不了这气味,托说汤药要冷了,叫她赶紧送进去,自己快步离了院子。 文其姝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左边是一盆紫色的花,右边是一个花瓶,花瓶很高,挡住了右面的烛光,落下的阴影正好打在她的腮上,像是黑暗切掉了她一小半的脸,于是,她的脸便看着十分尖,甚至比她从前瘦的时候还要尖锐上许多,像短刀的刃。 侍女将药端过去,放在桌子上,没有着急将药倒出来,回头见门没关,又到门口,张望半天,才将门关上。 文其姝自己倒了药,抿着喝了一口,忍着恶心,眉间耸动,眼睛眯起,终于才咽下去,嘴里也有了腥臭味,而后,她起身,毫不犹疑地将那一碗煎了一个晚上的药汁都倒在了左侧的花盆里。 那汤药冒着泡地渗入土里,还冒着丝丝热气,这是一盆紫姬菊,是春日之花,冬天开放,据说象征着期待和美好。 她已经这样做了许多次,饶是这样,这株紫姬菊也没死,每次端进来,又是那副活泼可爱的模样。 能吃苦的花。 文其姝有些好奇地想。 到底能吃苦到什么程度呢? 泥土是包容的,不仅汤药的汁被黑色的泥土吸收,就连那腥臭味也一同被容纳其中,文其姝紧紧地盯着那泥土,直到它一丝热气也不再往外冒出,她才告诉侍女,“把花端出去吧。” “药渣照例倒了,不用遮掩。” 第110章 惊喜交深情难抑 沧阳与白马坡接壤,薛城湘坐镇沧阳,郑行川焦头烂额,沧阴与沧阳一衣带水,薛城湘早有准备,在魏国培养的几千通水性的将士,望西一战后,守将高武生重伤。 自此,乌海日盯住望西。 在一次从郊外回城时,齐路惊讶地发现,春天到了。 从干硬血腥的土壤里冒出了几个小青芽,齐路竟不忍心就这么驱马踩下去——在战场上,能冒出这点青,属实不易。 马从几点青上跃过,齐路紧皱的眉头却舒展不开。 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朔北不安定,京都也是暗流涌动。 江南竹去了邶国。 他得到消息时,乌海日还在望西城外虎视眈眈。 他琢磨不透江南竹这个人,他究竟是去借兵借钱,还是借机会逃去其他地方,他拿不准,他希望是后者,却又割舍不下前者。 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好结果,从亲眼看着萧忌北死的时候他心中就知道。 狡兔死,走狗烹。 他太熟悉不过。 能清清白白地死在战场上,就算是他命好了。 因此,他从未想过娶亲。 与江南竹在京都那些日子的相守相望,算是他的私心,但也仅仅到那里为止,所有的日子都该留在富贵繁华的京都,朔北太冷了,也太硬了,就像左临风所说,朔北是留不住像江南竹这样的水的。 况且,再美的花,到了战场上也会被熏得满是血腥气。 他自私地想要将那段记忆永远留在那个雅致美好的小院子里。 左临风守在沧阴,刘斐跟他来了望西。 刘斐先进城报信,比他先回来。 一见到刘斐,他便发现不对,刘斐灰头土脸的,脸上却带着笑,齐路瞥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高兴什么?” 这是不算输,也实在说不上赢的一场仗。 刘斐拿过他手里的长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殿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阮驹在他后面过来,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与刘斐不同,她面色凝重。 这两个人站到了一起,场景越发古怪了,阮驹依旧板着脸,可嘴角已经露馅地向上弯了,“有大人物来了,现下正在你院子里等着你呢。” 齐路看她一眼,眉头皱得更深,问说是“谁”,阮驹没跟上去,只在后面回答说,“我也不认识,你得自己去看看。” 齐路其实心中隐约有预感。 京都那里已经许久没有再传来消息。 江南竹若是回了京都,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有没有可能是他来了? 不可能。 援兵先该去的是白马坡。 他宁愿相信江南竹是真的顺着他的路线走了,去了中州,独善其身。 他尽可能压下心中的纷乱情绪。 院子的门是开着的,他走到院门口。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院子,很小,布置格局很像他与江南竹当年在代县住的那个小院,只是没有那个院子大,也没有一株梨花树。 齐路当时一眼看中这个院子,尽管它比其他院子都要小。 院子里没人。 他的喉咙发干,连用吞咽去缓解都忘记了。 正屋的窗户都关着——只有屋里烧暖炉时才会这样。 屋子的木门掩着,并没完全关上。 眼下,那满是划痕的木门于齐路来说却像是一把利刃,比战场上任何的刀枪剑戟都要锋利,让他既暗暗期待与这样的武器一战,又隐隐恐惧那武器所带来的危险和不安。 齐路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也忘记了他是怎么将视线紧紧定在一个玉色的点上的。 那个点在挪动。 速度不快。 他反应过来时,那令他魂牵梦绕的香味已经将他裹住了。 和他梦里一样,都是被水打湿了扑面而来的。 他的思绪飘散。 大概是因为他太过想念那缕香,所以那缕香化成了人形站在了他的面前了吧。 齐路忍不住伸出手,触摸到了。 确有实感。 他的幻想破灭了。 这人确实是江南竹。 江南竹拂开他的手,没有表情,就这么站在他面前。 齐路张开嘴,半天才道:“你是怎么来的?” 这话显得有些凉薄,但却确实是齐路眼下能想出的唯一一句话。 果然,江南竹嗤笑一声,发怒似的挑起一边的眉,话语都带刺,“我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呢,明明邶国的兵马该是到白马坡,我此刻却在望西。” 江南竹举起手,手心里是一个令牌。 齐路对这个令牌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亲手交给王生才的。 齐路自知无理,讷讷半晌。 江南竹却半分不让,“这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齐路,你把我当什么人?你把我当物件,想玩时就玩,要丢时就拿些东西把我打发走?我告诉你,这不能够!像我这样爱慕荣华,风流成性,贪生怕死的玩物,你至少也得拿……” 江南竹的眼尾是红的,他的情绪浮动很大。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在齐路面前流泪。 他的泪水在眼眶里一点一点地堆积,齐路的心脏也被一刀一刀地凌迟。 但江南竹还在忍,他的眼泪始终不曾落下,它们氤氲在他的眼眶里,像一场经久难散的雾气。 话还没完。 但齐路把他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住了。 那一瞬,雾气终于得以消散,齐路尝到了咸味。 齐路很急迫,他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迫不及待地去品尝一汪泉眼。 江南竹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握住两个手腕,扣在胸口困住。 原来泪水尝多了是苦的。 齐路想。 他思绪飘散间,江南竹终于得以推开他。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用粗粝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想要拭净他脸上泪,却总是不得其法。 他总是这么笨,他希望他的脸上不要出现泪痕,可是他却忘记水过是不能无痕的。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一个玩物,南竹,”他这么称呼他,急得不行,说话也毫无章法,“你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无论你是怎么样的人,我都不在乎,你在我眼里,永远最好的人,我,我每一次与你…与你…都是真心实意的,从未想过玩弄于你…” 齐路不会说话,眼下更是越急越乱,江南竹听到最后一句,实在没忍住,笑了,笑过后,他抬起头,盯住齐路看了半天,一直看到齐路想起自己胡子没剃,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窘状并因此有些尴尬,他也不挪开视线,依旧是目光灼灼,“每次与我如何?” 齐路却抿住嘴,打定主意不再多说。 江南竹也不难为他,只将他往浴房里推,“先去洗洗吧” 第113章 齐路不住地转头,又问些很傻的问题,“你还生气吗?” 江南竹笑容暧昧,“气,气得不得了,所以殿下赶紧洗干净出来哄哄我。” 那浴房很小,衣裳放在浴房里容易湿,于是只能挂在外头的屏风上。 齐路出来时没看到挂在屏风上的衣裳。 他知道是谁搞的鬼,但他如今理亏,半句话也不敢说。 屋子里暖和,齐路并没有觉得冷,反而有些燥热。 比起他的狼狈模样,江南竹显得体面而冷静。 他就站在屏风外,待齐路从屏风后出来,他便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齐路。 眼神清清白白,和他从前看着一盘棋思考时没什么区别,有时也皱起眉。 齐路觉得别扭,打从他记事起,就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叫人从上至下地打量过了。 他不敢看江南竹。 即使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双赤足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去看。 江南竹的手按在他的腰上。 “这里,多了两处刀伤。” 那手又游走到他的胸前,“这里,多了一处擦伤,一处枪伤,枪伤很深。” 而后,是肩上,“这里,大大小小的刀伤,层叠上去的,数不清楚……” 齐路捉住他的手,“够了。”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两个字太过僵硬,于是他添了一句,“战场就这样,再所难免的。” 江南竹抬头,与他对视,“战场我不在乎,旁人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没什么能和你比较,所以别再说什么再所难免这样的话。” 江南竹的瞳孔是黑色的,黑色纯粹的时候,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容易让人想到纯稚的幼童。 幼童的眼睛很干净,他们的眼睛总是会心无旁骛地望着你,里面藏着的东西一览无余。 齐路很轻易地就在江南竹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心疼的东西。 其实这个东西江南竹刚才也从他眼里看到了。 很古怪。 与他而言,这明明不是什么光荣的东西,可在江南竹的眼里出现,却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齐路低头去吻他的眼睛。 江南竹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闭上眼。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了。 他被齐路抱着,没看见脸,先看见了其他地方。 江南竹勉强维持着稳定,“我还没沐浴呢。” 齐路没拆穿他,“我不嫌弃。” 江南竹又道:“要是我嫌弃呢?” 齐路没回答,用动作告诉了他答案。 他不在乎。 脖颈上传来微微的疼痛,江南竹笑着仰起脖子:“大殿下当初这么无情地想要赶我走,我还以为大殿下一点个不想我呢。” 人说小别胜新婚,江南竹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勉强拽住自己的衣裳。 江南竹却扯住他的头发,自上而下盯着齐路的眼,话语凌乱,“别…别脱,就这样,穿着。” 齐路的眼睛里像是飞起了絮,絮挡住了那清透的褐色,变得浑浊起来,再也看不见刚才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了,就连那心疼也不知所踪。 江南竹不禁心中叹气。 果然是男人。 江南竹翻身坐起,玉色的白下是更为莹润的白,把他眼角的红透出来,实在晃人眼。 “急什么?” 江南竹心中还憋着一股气,他怨他,怨他不懂自己,怨他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还满不在乎,他喘着气,一只手掐住齐路的脖子,不让他动,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劲大,齐路竟然真的不动了,江南竹不低头,只垂下眼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齐路,“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同别人这样过?” “没有。” 斩钉截铁,再没多说。 齐路沉沉地盯着江南竹,那眼神让江南竹腿都发软。 江南竹松开手,趴在他身上,他认输了。 第111章 软玉语明井套话 想来春天是真的到了。 鸟鸣啾啾,江南竹睁开眼,身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不适。 他刚挪动半分,就被搭在腰间的手又扣了回去。 齐路半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头,天还未大亮,只看见山峦起伏般上下浮动着的身体。 还在睡觉。 江南竹的鼻尖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水气。 他抚摸他,果然有汗,于是他不动了,只抬眼,在昏暗中用视线描摹着齐路的轮廓。 三年多的时光倏忽而过,齐路和从前,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看到齐路,真是恍如隔世。 他的脸脏兮兮的,胡子也没来得及刮,站在他面前,面上是震惊。 他那时很想为他把脸上的脏污擦干,可想到他做的事,又生生压下。 江南竹厌弃齐玟耍的把戏,却又觉得幸好,齐路并无大碍。 他绝非善类,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利益比什么都重要,唯独在齐路这一人身上,他头一次挣扎,但一想到没有他的日子,内心再汹涌的暗流也平静下来。 齐路变了,又没变。 他身上的少年气息已很淡了。 江南竹有些遗憾,错过了他的三年。 晦暗中,江南竹看到那些小竹笋一样凸起的胡茬,他记得,昨晚灯下看到,那一片都是淡青色的,胡茬短而硬,想到那些胡茬流连在皮肤上的触感,他忍不住将腿蜷缩起来。 齐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江南竹的视线。 江南竹这才反应过来,收回自己不禁摸上那些胡茬的手,他笑了下,“我吵醒你了吧?” 齐路眨巴两下眼,下一个动作是把江南竹往怀里揉,“没有。” 江南竹的脸贴在那块温热潮湿的柔韧皮肤上,一瞬间有些窒息,他挣扎两下,齐路又低头亲亲他的脸,嘴里嘀嘀咕咕让他乖一点。 江南竹忍不住笑。 这是还没完全清醒呢。 齐路混沌的脑子里闯入一声轻笑,脑中一下子清明了,他这才完全睁开眼。 江南竹感到腰间箍着手渐渐收了劲,知道他是完全醒了,他却主动贴上去。 齐路听见他说,“都这么热了,还要盖着被子和我睡在一起,大殿下也太黏人了。” 一瞬间,像是所有流动着的,柔软的云都汇入了心中,把那颗冷了很久的心缓缓地塞满。 从沧阳沦陷,徐勿之身亡后,他就难以面对自己了。 一个将军,无论战败的主因是什么,只要是失败,那就都是他的错。 负责指挥的将军注定是要承担更多的,他们的一次失误,背后就是几千上万的人命作为代价,因此,他们必须得像神一样,不能出任何错误,即使旁人出了错,他们也要拥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在险境中生出奇迹来。 可他失败了。 这就是他的错。 他睡不着,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紧绷着。 自战争开始,他就再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期盼从黑暗中醒来,因为醒来之后放在面前的不是血淋淋的战场和现实,而是一个自己想了很久,真真实实的人,他会说话,会笑,会抱着他。一切都如打马过草地,秋风吹落轻衫般熨帖舒适。 齐路垂下头,把怀里的人看了又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放江南竹去中州。 是他曾纠结万分的选择。 以江南竹的品貌和个性,再找一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任何人都会喜欢上他。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怎么可能不爱他? 人说相思成疾,他可真是生出心上的病来,快要成一个疯子了。 对于江南竹,在他拥着他,啃咬着他的皮肤时,他甚至生出过恶劣的心思,如果真的咬下去了,吃到肚子里,他们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那样恶毒又自私的想法把他吓到了。 他在矛盾里被挤压到痛苦,他想让江南竹活的比谁都好,却又无法想象他对旁人软语温存。 他会对那人这么笑吗?会向那人撒娇吗?也会同他那样共度一夜良宵吗?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活生生撕裂了。 “江南竹。” 他喊他。 他看见江南竹抬头,注视着他。 江南竹只有看着他时才会这样,那是一种从眼底泛起的欲望,他不遮掩,于是那眼神里的情绪就流出来,漫得他整个身上都是。 欲望是最让人安定的情绪。 那是爱的欲望。 不夹杂任何伪饰。 就这么大喇喇地露着,一点也不羞耻,自然地像去外头晒被子,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把脑袋搭在江南竹的颈窝里。 那是他的巢。 他是一只倦鸟,归了巢,感受到安心,于是便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是真死了,你该怎么办?你教教我好吗?我不想让你痛苦…” 第114章 江南竹的颈窝里再次感受到那胡茬的触感,他觉得很扎,却甘之如饴地搂着他的脑袋,任由那感觉更明显,“齐路,你相信我爱你就够了。其实如果有机会选择,我不会选择爱上任何一个人,但是没办法,我爱你,这就已经堵死了我的所有机会。我想好好活着,可是相比好好活着,我发现我更爱你,更想和你一起活着。我已经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做出这样的选择,你让我再去思考你那所谓利弊权衡,已经晚了。” 他摸着齐路的脑袋。 太阳应该要升起来了。 已经有细微的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穿进来,江南竹的眼神失焦,那一线的光在他眼前晕开,他重复念叨着,“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太阳真的升起来了。 阮驹分装着药材,明井在她旁边,用手捡着晒干了的灵儿草,装在一个小布袋子里。 阮驹忍不住瞥他。 她在朔北看惯了那些黑乎乎的男人,眼下来了一个细皮嫩肉,个高腿长的少年,难免多看了两眼。 明井个子只比齐路略低一些,没什么表情,长相是好看的,神情却很冷。 但阮驹注意到很有意思的一个点。 他的头发虽高高束了起来,没留什么碎发,干净利落,可那束起的头发里,有几绺小麻花辫里辫进了铃铛,走起来叮铃作响,很俏皮,和他本人十分不搭。 阮驹试探着问:“你师父真是左临风?” 明井捡药材的手一顿,缓了半天,才说话,“是。” 阮驹点点头,没再说话。 没料到,旁边的少年主动搭话,“他在朔北经常提起我吗?” 阮驹有点意外,但还是回道:“啊,他吗?之前确实常提起你,说你根骨奇佳,是他神枪法的传人呢,总而言之,吹了一大堆牛。” “我听说他在沧阴。高大夫也在那里吗?” 阮驹一位他是担心,于是安慰他道,“高大夫回了白马坡,那里之前兴起了疫病,不过还好,被控制住了。” “你别担心,我可比那老头子厉害多了,况且整个朔北数得上名号的大夫,有哪个不知道你家殿下病的?”她拍拍胸口,担保,“我对你家殿下的病,可谓是了如指掌,放心吧。” “你也不必担心你师父,他那里,有白苍和唐兰呢。” “唐兰?” 阮驹接过他手里的一兜子药材,提起来,抖了抖,利落地打了个结,又递给他,“怎么?你认识唐兰?” 明井没说话,她又很快地自问自答,“左临风在京都提起她也是有的,毕竟他俩小时候就在一起,关系好。” 阮驹还想多说什么,刘斐进了院子,他先是看了阮驹一眼,而后笑着对明井道:“六子说其他药材都备好了,就差你这一味了。” 明井点点头,“多谢。” 阮驹一直到他走了,才啧啧有声,评价道:“宛如春风过湖面,雨水降旱地啊。” “说人话。” “好看,眼睛满意了。” 她转头,盯着刘斐的脸看了半晌,而后先戳了戳他的脸,又戳了戳自己的,最后叹口气,“不行了。” 刘斐摸了摸脸被戳的地方,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咱都是老帮菜了,你看看人家那脸,嫩的都能掐出水来,那才是初升的太阳啊。” 刘斐却驴唇不对马嘴,“你掐过?” 阮驹又是一阵摇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白萝卜一样,但凡有眼都能看出来好吗?” 刘斐没说话,阮驹撞他,而后神秘兮兮道:“诶,那邶国的风水,指定有什么说法,我昨天不是看到了那个什么殿下了吗?他起码得有三十了吧,三十多了估计,愣是一点看不出来,我之前只是听左临风感叹,现在算是见识了。你说这是不是天赋异禀,骨骼惊奇?” 刘斐话不投机,“你喜欢这种?” 阮驹惊讶地望向他,“你说明井?怎么可能,他就一小孩。” 刘斐错开她的视线,“你又比他大不了几岁,说话这么老老道道干嘛。” 阮驹扁扁嘴,“那我也不喜欢,再说了,喜欢也不是用这种那种来判断的吧。左临风之前还说自己喜欢温婉可人的,可唐兰是这种,左临风和她不也……” 话没说完,两个人就又都沉默了。 唐兰和谁成了,后来又因为什么没成。 他们心知肚明。 还是刘斐率先打破沉默,“你以后可别在他俩面前说这话。” 从前这样的玩笑还是开得起的,只是放到如今,这样的话总让人想到已经死去的徐勿之。 阮驹声音都低了下来,少有的反思,“我一定把好我这张嘴。” 阮驹是看到过左临风得知徐勿之死讯的样子的。 太吓人了。 阮驹当时毫不怀疑左临风会单枪匹马到沧阳,去找回徐勿之的尸身。 他们当时都不敢动,因为左临风当时就是个疯子。 刘斐现在还心有余悸,“要不是当时唐兰扇了左临风一巴掌,他还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样的事呢。” 第112章 辩好人无事生非 朔北的春意很浅,枝丫上的一点绿就算是春了。 明井早早就来了,他盯着树枝上那一点绿看了许久,而后实在有些等不住了,正打算推门时,齐路自己先开了门。 二人对视一眼。 明井一眼就瞧见了他脖子上的红痕。 齐路从前于他还是眼神警告,这次,已经成了叫住他,“明井。” 这是他们久别重逢的第一面。 齐路并没有给他一个久别重逢的寒暄,而是告诉他,“你已经快十九岁了。” 明井先瞥他一眼,而后视线从容地落在自己端着的药壶上,最后抬起眼,平视着他,没接他那句话,而是道:“刘副将正找殿下。” 齐路觉得明井不仅是个子大了,脾气也是大了不少,二人气氛正凝固着,江南竹从里间出来了。 他已然穿戴齐整,一身青色的衣裳,只头发随意地用了根簪子束了小半,其余的落下,垂在半空,他从后把手臂搭在齐路的肩上,半靠不靠的,他看着明井道:“来了?怎么不进来?” 齐路面上不虞,转头问江南竹,“他平日里也是这么早就过来?你的药可不需这么早喝。” 江南竹有点想笑,刚才还哭哭啼啼的,现下倒是装起来好人了,他没点出,只是卖乖道:“从前都是夏梅端进来,不是明井,今天是事出有因,明井是怕我昨天着了风寒,因而才早早端着药来找我。” 江南竹在解释,明井却很不耐,又对着齐路重复道:“殿下,刘副将正找殿下。” 齐路知道这定是个幌子,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若是重要的,不该叫他这个小鬼来传话,他还待要说,江南竹却推着他,“快去吧,别误了正事。” 明井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不禁冷哼一声,对江南竹道:“殿下不觉得吗?” 江南竹十分熟稔地接过那碗作为幌子的药,一饮而尽,又扔了两个杏干到嘴里嚼了,含含糊糊道:“觉得什么?” “大殿下很幼稚,也就当将军时候威风点。” 江南竹仔仔细细想了下,而后很认同似的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样不是很可爱吗?” 明井不禁打了个寒颤,可爱? 真是疯了。 江南竹又接着问道:“你想当将军吗?你说当将军威风,左临风也是将军,他把你当徒弟,你若是也是将军的话,想必他会很开心的。” 明井挪开视线,咕哝句,“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瞧见江南竹又拿那样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自己,生怕他又说什么奇怪的话,于是匆忙挪开话题,提及正事,“殿下膝盖上的伤如何?有没有恶化?” “好像有点,”江南竹也没多为难他,朝明井伸手,“药呢?” 闻言,明井有些气了,将掏出来的药瓶很重地放在桌上,“殿下!” 江南竹用手指堵起耳朵,佯装被吓到,“好明井,我知道错了,别喊了,我要聋了。” 明井不看他,列举他的恶行,“都已知道大殿下平安的消息了,殿下还是不顾着养伤偏要跟着前队过来,到了白马坡,一颗心又悬在望西,只略略歇息了不过半天,又骑马跟着过来,还有昨晚…殿下肯定没同他说你膝盖的伤。” 江南竹面上有些挂不住,只解释道:“其实也没多疼。” 明井看他两眼,而后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开口,“他昨晚就该发现的。” “我昨晚是和衣而眠。” 明井道:“不行,这事是定要让他知道的!我现在就去同他说,要不然呢?他…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江南竹无辜耸耸肩,“其实我才不是好人。” 明井显然是有些震惊,“真的?” 江南竹煞有介事地干咳两声。 第115章 明井想起齐路脖子上的红痕,他嘴角抽搐两下,“那我…那我是错怪他了?” 江南竹手腕翻转,那药瓶子被敛进袖中,“所以,别告诉他了。” 他低下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第113章 妩媚生放光动地 摇曳的烛火里,一位长发姑娘垂首而坐,乌发如云,鼻尖挺翘,只有一个侧颜。 帘子被掀开,一个小侍女疾步过来,长发姑娘转头,面若芙蓉,眉弯两月,只是那双本该流转生情的美目,眼下正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颤动着。 “公主,拿来了。” 她起身,堆叠在腿上,层叠的衣裳顺势落下,像石榴花里托举了一个姑娘。 “到里间换。” 这是沧阳一个商户的府邸,据说这位商户是在边地倒卖盐的,府邸比起其他富裕地方不说多好,可在沧阳城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 小侍女手上是白色的布帛,长条状,公主掀 褪下衣裳,掀起小衣来,能明显地看到小腹的隆起,光打在上头,像是抹了梳头的桂花油般润亮。 她怀孕了。 只那一次。 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机会。 她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这个孩子,是齐国皇室和魏国皇室的血脉。 或许会是这次大战的转机。 小侍女忙着给她裹肚子,嘴里喋喋不休着自己的担心,不停地瞥她,“公主,这样裹着肚子真的不会伤到里头的孩子吗?况且,公主的肚子并不太显,眼下天气虽暖和,可到底还是穿着厚衣裳,不裹起来也是看不出的。” 被唤作公主的姑娘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肚子,长睫打下阴影,对比在她身前有些匆忙的侍女,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冷静,“无妨,你且做你的事。” 齐瑜抬起眼,墨绿的屏风,屏风上绘的是江山千里,屏风外,烛火摇曳得更盛,映在屏风上,上头青绿的山仿佛也流动起来。 薛城湘带她来鸠占鹊巢时,她见过这个房间的主人,那小姑娘大概十岁出头的模样,像是哭过,眼睛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 齐瑜也看到过她死去的样子,嘴唇泛白,红红的眼睛就这么瞪着,再也没能闭上。 可惜,她还这么小,还没见过多少的山川湖海。 齐瑜没有感受到肚子上的束缚,“不够,再紧一些。” 侍女有些崩溃地摇头,“公主,我不敢…” 她带出来的这个侍女有些鲁钝,也不是她在魏国最亲近的侍女,或许是为了防止她掀出什么风浪,薛城湘只准她带了一个平时与她最为疏远,年纪也最为小的侍女。 “年年,”齐瑜轻声唤她,用温柔的视线试图安抚她,“不这样的话,我们都得死。” 她看到年年的瞳孔因为害怕和恐惧,微微地放大。 她尽可能地循循善诱,“薛城湘太警觉了,我身体上的变化要是被他察觉到了,不止这个孩子,我们俩,也都得死,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知道吗?” 年年跟她从齐国过来时,是当时一堆侍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因为很会梳头发,所以被她母亲看中,背井离乡陪她过来,但现在,她也不过才十六岁。 她摸年年的发,年年受到鼓励似的,手上终于用了些力气。 齐瑜一声没吭。 年年是编着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 魏国的姑娘都喜欢编头发,年年于是也学了很多鞭子的样式,但她不会给自己编繁琐的头发,所以总是一条大辫子垂在后头。 齐瑜看着被白帛裹着的,显得很平坦的小腹,手从年年的头顶顺到她辫子的末梢,带着些鼓励,“你做的很好,明早就这样替我裹,好吗?” 齐瑜肚里的孩子算算时间,该有四个月了,从冬天到春天,她越来越嗜睡,吃的饭大多数也都是吐掉,她不敢请魏国的大夫,直到平坦的小腹渐渐隆起。 她有些害怕薛城湘,那个总是看起来胜券在握,冷漠无情的男人。 他一定会把她和这个孩子一起杀掉。 他的视线很有穿透力,那样的视线让本就心虚的她不安,裹在小腹上、紧绷着的布帛能让她感受到一点安心。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战争的开始就死去,像从前的那位公主一样,但她没死,反而被薛城湘带着,跟着他穿梭在自己子民们死去的地方。 她已经不是那个哭哭啼啼,娇贵跋扈的小公主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白马坡上的话。 她要让齐国所有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她要救自己国家,用属于自己的方法。 年年给她掖被子,齐瑜感知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地张嘴,“别怕。” 年年望着她,目光闪烁半天,才小声问道:“公主,我们还能回家吗?” 她眼神中的期待太过炙热,齐瑜有些受不住似的挪开目光,盯上了一盏烛火,她顿了许久才开口,最终还是没能撒谎,声音艰涩,“我不知道。” 年年又问她,“公主,这个孩子真的能拯救齐国吗?” 年年的眼神依旧很亮,但这次,齐瑜望进了她眼眸的深处,她微笑着,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而后坚定道:“会的。” 年年抿起嘴,眼神中的期待又燃起,她看向自己放在齐瑜肚子上的手,轻而缓地点头,“我相信公主。” 京都里。 真武殿,同平时一样,灯火通明。 殿内传来一声响动,只见灵隐道长手里拿着一个还冒着白烟的香棍,眼神慌乱,两个年纪小的小道跌坐在地,面露惊恐,口中喃喃,“不是我不是我……” 禄子急忙去找沈逐青,沈逐青面色不变,只是点了几个平时亲信力气又大的小太监。 “去叫赵太医,就说皇上老毛病犯了,叫他来施针。” 推开殿门,沈逐青先是看见地上躺着的人,而后与灵隐道长对视一眼。 灵隐道长才见到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住他的衣袖,“沈掌印,皇上说他想睡好些,我便与小童为他点上安神的香棍,可皇上只嗅了片刻就倒下了……” 他张皇地看向沈逐青,再没平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只极力保证道:“其他的,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 沈逐青神色自若,并未回答他。 只等赵太医到了,他才对赵太医道:“麻烦赵太医了。” 赵太医素日见多了这样的场景,眼下看到这一幕也不慌乱,走到那躺在地上的人身边,可在摸过脉象后,神情才慌乱起来。 他的变化被沈逐青尽收眼底。 沈逐青招招手,后头几个太监把那厚重的殿门关上。 看到这一幕,灵隐道长立马明白了,揪着他袖子的手更加用力,“皇上他…沈掌印,我们是不是该告诉三殿下?时候到了,我们的大计,就要成了……” 他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气氛太诡异了。 只有他一个人在絮絮叨叨,他环视周围人的脸,几个太监正警惕地看着他,这些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条线,白色的,还冒着烟,在烟雾中,这些线连在一起时,他陡然想起,这些太监都是他曾经刁难过的。 他惊恐地抬头,却看到了沈逐青转向他的脸。 沈逐青也正低下头看他,他很瘦,已经瘦到颧骨突出的地步,阴影所造成的、可怖的黑暗将他半张脸都吞噬,只留下那双黑漆漆发亮的眸子和突出的颧骨清晰可见。 “沈掌印?” 灵隐道长感到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被尖锐的寒气入侵,他忍不住大叫一声。 几个太监立马把他扯住了,沈逐青抬起头,脸又完全出现了,却比它隐在黑暗中时还要恐怖百倍。 他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从他枯枝般的手里拉回自己的袖子,眼神犹如毒蛇一般阴沉,他将袖子在自己手中捋平,淡淡道:“道士灵隐想要刺杀皇上,被我当场斩杀。” 灵隐道长张牙舞爪地挣扎,“你不能!你个贱人!没根的狗东西!我要去找三殿下!三殿下!三殿下!” 他凄厉地叫喊着,因为惊吓过度而苍白的面容扭曲变形,他看到沈逐青始终淡漠地立着,像一个上位者,正无情地观赏着他的狼狈模样。 他恨不得将这条伪装的狗撕扯成万片,怒极反笑,“哈哈沈逐青!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好结局!等皇上死了,他们要办的第一个就是你!我妖言惑众,你可是玩弄机权的大罪!要诛九族的!我就在底下等着你,看着你怎么被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禄子听着生气,他对着那几个太监大喊,“都是死人吗?就任着他骂?把他那张脏嘴给我堵起来!” 见过了刚刚的一幕,赵太医还心有余悸,正惶恐不安地垂首立在一旁,沈逐青尽量让自己紧绷着的脸显得平和一些,“想必赵太医也累了,到偏殿歇息歇息吧。我保证,只消两个时辰,赵太医就会没事了。” 第116章 赵太医不敢多说,现下的情况很明显,这位年轻的掌印已经控制了真武殿内外,他若不配合,想必就要同那道长一样了。 他随机应变,只道“多谢掌印”,而后由一个太监领着,去往偏殿了。 禄子见沈逐青还待在原地,他凑上前,笑嘻嘻的,“逐青哥,你别听那死道长乱说,皇上死了,三殿下一定会保住你的。” 沈逐青有些听不清他的话,他的神经紧紧绷着,整个人却像是完全坠入了虚无,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没回禄子的话,只嘱咐他道:“半个时辰后,你亲自去将这消息告诉皇后娘娘,记住,是半个时辰后。” 禄子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这座殿里经常传出怪叫,短时间内,皇后朱悯慈还发现不了大问题,但他瞒不了太长时间。 像是夜晚里的一声鸟鸣。 实际上却是沈逐青发出的。 他放下刚才聚拢在一起的两只手。 不多时,从偏殿附近的小林子里冲出一只黑色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近,一直到近处才看清这只鸟。 原来是只乌鸦。 沈逐青从香囊中拿出一叶干枯的海棠花瓣,是暗沉萧寂的褐色。 黑色的鸟用喙衔着,冲他歪了歪脑袋,沈逐青轻轻一拍他的脑袋,它不再逗留,直冲上天去,而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沈逐青转身,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躺在殿内的人。 沈逐青关上殿门,踏步进去,很意外地,那人竟然转醒了过来,那一堆塌陷的袍子里藏了什么小动物,中间一耸一耸的。 从前站在高处,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人,眼下正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像菜市场里掉在地上,无人发现的,将死的鱼。 沈逐青走到他面前,仁惠帝抬起头,他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抬起头,一双混沌的眼直直地盯着他,“沈逐青。” 这次喊对了。 “扶朕起来…” 气若游丝的声音,先是丝丝缕缕地缠在沈逐青的耳边,而后飞蛾扑火般往他脑子里钻,沈逐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似乎不满于他的沉默,仁惠帝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脚腕上,沈逐青脑子里那紧绷着的一根弦刹那间断开,情绪滔天般汹涌而来,直直地冲向脑门。 仁惠帝短促地尖叫一声,因为沈逐青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断地收紧,从手腕上传来的疼痛使得他下意识地尖叫,意识回拢,他大骂沈逐青,“狗奴才!你……” 这句话将沈逐青彻底激怒。 仁惠帝下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口鼻就被争先恐后挤进来的水堵住了。 沈逐青脊背绷紧,手指紧紧地拢在一堆枯草一样的头发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面上终于出现裂痕,因为发狠而瞪大的眼睛此刻充满着杀气。 谁是狗? 牙齿在打颤,沈逐青的全身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那咯咯的响声,于是全身都打起颤来。 沈逐青觉得义父说的不对,他们这样的人是当得了狗的。 还能当一只很好的狗。 《酉亥杂记》中有写到,狗的原身是狼,而狼是十分记仇的一种动物,它们会花费长时间蛰伏,伺机把仇人一击毙命。 那他怎么不算是狗呢? 被连着灌了十几口水,本就虚弱的仁惠帝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目光涣散,水从口鼻处呛出来,浸湿了他上半身的衣裳,沈逐青松开手,任由他躺倒在地。 只是他的嘴再也骂不出来,不断地有水从他嘴角溢出,他濒死一般,小幅度地打着挺。 流动的水堵在他的口鼻里,把空气能够进来的地方都堵塞着,他眼前是一阵黑一阵亮。 他对死有着极深的恐惧。 他不想死,他太想活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求长生,怎么能就这么屈辱地死去呢? 他想要大声地咳嗽,把那堵塞着的东西咳出来,可他没有力气,连这样平时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他眼下都没办法做到。 而落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在抽搐。 终于在一片黑暗中,他感受到了舒畅。 他大喜过望,眼前的黑暗却像毛笔的墨被水冲洗一样晕开。 晃动的视线,模糊的景色…… 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三哥。 那个距离自己当上皇帝只有一步之遥的三哥齐麟。 他手中握着一把刀,尚且年轻的齐佑顺着流血的刀尖望去,他看到了已是废帝的二哥齐珞躺在地上,正不甘地大睁着眼,费力的蠕动着嘴唇,喉咙里发出隐约的呻吟声。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那是缠绕他多年的梦魇。 他看向刚刚杀了才亲兄弟的三哥齐麟,齐麟正背对着他。 他脑子里蓦然出现一句话,“如果三哥当了皇帝,也要杀自己怎么办?”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齐麟身上。 齐麟正在把剑收回鞘。 他与三哥就一定有着什么深情厚谊吗? 他不想死,他还要修仙呢,如果他想死的话,就不会冒险跟着他造反了。 他咽了咽,尽可能不去想那句话。 或许是天意使然,已死的齐珞的那把刀就恰恰落在他手边,起身间,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刀的刀柄,冷硬的,即使上头还黏着粘稠的血,也没能隐去刀柄上深深雕刻着的一条龙。 九五之尊。 那条龙正静静地与他对视。 只一眼,他的视线便再也无法离开那把刀。 而后是刀刺入人身体的声音,很钝,人的身体将刀刃的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概吞没。 不过刹那。 他看着自己的三哥转过头,面上是不可置信。 他双手还握在插入他三哥腹部的一把刀上颤抖。 他希望这一次能够像平时一样醒来。 但这次,一片黑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红色。 大概是红色的雾气。 透过这红色的雾,他依稀看到一匹马,再向上,马上坐着一个红衣的姑娘,比红色的雾气还要红。 红得诡异。 姑娘编着两个大辫子,辫子上挂着铃铛。 他没看到,是听到的。 叮叮当当。 像是雪山水从锋利的石头上落下的声音。 姑娘下了马。 他眨眨眼,想要看清这个姑娘。 姑娘低下了脑袋看他,她好似在笑,因为那红艳艳的唇荡漾开了。 “去死。”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眼前的雾气也在刹那间散开,一切都明晰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明明就是那个女人的脸。 那个常常在梦里让他生不如死的女人的脸。 他最厌恶的一张脸。 他下意识地要尖叫,却再度感到一阵窒息。 那女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去死……去死……去死……” 女人脸上白嫩的皮肤开始往下落,一块一块的,里头不是被剥开的血红,而是被烧焦的黑疤,黑疤不断蔓延,很快,乌尔达的脸上就被黑疤覆盖,她的面色扭曲,嘴唇上的红也变成血盆大口,尖牙就在他的脑袋上方,似乎就要来咬掉他的脑袋。 他吐出一口鲜血。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尖叫了一声。 仁惠帝死了。 他最后确实尖叫了一声。 但在那声尖叫之后,万事万物都归于死寂。 沈逐青注视着他最后的死亡,在地上的人终于长久地不动后,他才终于意识到,仁惠帝死了。 是他亲手杀了他。 在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觉得这殿内的空气都粘稠起来,只能用急促的呼吸来缓解。 沈逐青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也不是穷途末路的悲哀,心好像越来越空荡,没有什么能将其填满,一颗晃荡荡的心,一个空荡荡的人,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闭上了眼,发出一声极长的,像是哭声一样的叹气。 第114章 风雨来齐琮中计 小侍女低着头,碎步走着,衣袂飘飞,手中的托盘上,是一个瓷的葫芦瓶,殿内隐约透出的光从瓶身划过,一闪而过。 从外头看去,似乎并没什么变化。 可她分明听见了声响。 “来给皇上送东西的。” 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太监伸手预备接过,“我来吧。” 小侍女没多犹豫,正要松开手时,听见有人唤她。 “桐梓。” 小侍女应声抬头,手上依旧托着那个原木托盘,“奴婢在。” 沈逐青正站在门的中间,他看向她,说,“去太医院,取些芝生来。就说,高太医急需皇上体虚,速速拿来。” “是。” 她这么应着。 沈逐青看着她背影渐渐远去,绕过一棵树,向着大门快步走去。 第117章 一场风雨将要来袭了。 沈逐青想。 今天夜晚和其他夜晚似乎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月亮,那样的星子,还未到宵禁时分,不时有马车自府邸门口经过时踢踢踏踏的声音,原本在内院是听不见的,只是今天,那踢踢踏踏的声音莫名地大。 可能是因为这屋子太静了。 平时,孩子并没有这么早睡。 她这么安慰自己,可还是莫名地慌乱。 她敛下望向窗外的视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去看躺在紫木摇篮里的孩子。 孩子熟睡着。 玉玉才三个月大,裹在毯子里,小小的一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已经闭上,只留下脸上大片的肉嘟嘟的柔软空白。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鬼使神差地,沈图南推开门,侍女问她要去哪,她只说照顾好孩子。 她要去哪? 她看向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 想起来,石樽今天过来了。 她要去找齐胤。 她听见声音。 那是石樽的声音。 如此晚了…… 于是她停下脚步。 齐胤问石樽,“齐琮当真进了宫?” 石樽道:“千真万确,说是朱皇后病了,要入宫作陪。” 接着是沉默,沈图南又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不过这次,那声响在府邸的门口处停了下来。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 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来的不止一个人。 那脚步声似乎到了内院门口,她想,转头,果然,文其姝同齐玟正站在门口。 齐玟看了文其姝一眼。 文其姝则是定定看着沈图南,眼神不似从前看到她般,或许是天色暗,离得远,她的眉头压着眼睛,透过那样的神情,沈图南竟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之前的危险气息。 齐玟说了什么,而后文其姝朝她走来,握住她冰冷的手,问她,“怎么了?” 沈图南目光闪烁,发间插着的银镶玉的簪子随着她小幅度的摆头晃着冷色的光,阴森森的。 她说,“我要去看看齐胤。” 文其姝看出了她的慌乱,松开了手,一时之间,竟没说话。 齐玟有些不满文其姝此时的做法。 他将她带来,就是为了拖住沈图南的,如今她竟然呆愣愣的。 刚巧此时,在屋里的齐胤听到声响,推开门,沈图南绕过文其姝,奔向他,齐胤接住她,脸上的冰冷消融,露出了柔和的神色,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没事的,不是还有四皇子妃陪你吗?你和玉玉在家好好的。” 沈图南已经知道了。 她在用眼神告诉齐胤,她知道了。 文其姝能看到她的眼神,满是不安和不舍。 也对,文其姝有些茫然地想,毕竟她那么聪明。 至于齐胤后来说了什么,文其姝并没有听见,但她看见,沈图南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说话间,缱绻万分,“我等你回来。” 齐胤告诉齐玟,他收到了沈逐青从太医院处传来的消息,仁惠帝已死。 齐玟面露惊诧,“难不成?” 他皱起眉头,很担忧似的,“二哥,万一他在骗我们…” 齐胤摇摇头,道:“他通知了端木宵,端木宵此人,做禁卫军首领多年,比狗都忠诚,且端木宵和沈逐青多有龃龉,他总不会上赶着去送死。更何况,无论父皇是生是死,齐琮都不可能从皇城里出来了。” 齐胤抬头,却不是看月亮,而是透过那高高的屋檐,越过层叠的云,一直探到城内的一处京户所附近。 天色暗暗,已至春深,高耸的野草被人踩下去, 一队兵马,在夜里长蛇在草上一般,无声地游走着。 只听一名千户道:“都督,三殿下已然进到皇城内。” 沈从安问道:“皇城周围如何?” 那千户道:“北面注意到一小队兵马,其他的地方…探子还未归来。” 沈从安注视着前方,思索片刻道:“叫后方的将士小心些,以免打草惊蛇。” 真武殿当时建造时,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当时还是工部主事的梵章志亲自画的图,望着这个在夜晚,如庞然大物一般伫立在自己眼前的宫殿,齐琮咽了咽。 他对自己的父亲,虽无敬意,却有畏惧之心。 仁惠帝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皇帝,他自私自利、刻薄寡恩、迷信鬼神……但在幼年齐琮的眼里,仁惠帝是一个极为可怕且神秘的人,这样的想法直到如今都深埋在他的心底,不时会冒出头来,如一块顽石一般,压着他。 他年纪尚小时,仁惠帝曾带他进过自己炼丹的道观,烧红的炉子、如鬼魅一般来去的道人、四处弥漫的烟雾,一切的一切都叫他恍惚,那时,他低下头,问齐琮,“父皇若是得道,琮儿你该当如何?” 那白烟太碍眼了,又难闻,齐琮觉得自己要在那白烟里迷失了。 明明朱皇后在他进来时教了他那么多讨好仁惠帝的话,他却一个都想不起来,脑子像被烙铁烫过一般,他看着仁惠帝,直冒冷汗。透过丝丝缕缕的白烟,他觉得仁惠帝很像他在山海经里看到的一个鬼怪,究竟是哪个鬼怪呢? 他记不得了。 他只顾着思考,竟没有回答仁惠帝的问题。 仁惠帝没为难他,只是叫高保将他带了出去。 他吹到外头的风,才觉得脑子里那烙铁烫着般的感觉消下去一些,眼前的恍惚感也逐渐散去。 身体上的不适会暂时消失,但脑海中的记忆不会就此消退。 他有天偶然又在一本书上见到那个《山海经》上的怪物的插图,那种恍惚而窒息的感觉便又涌上心来,眼前一阵阵的发白。 是穷奇。 食人。 对于齐琮而言,仁惠帝的可怕不在于他所谓的天威难测,而在于他那双如同野兽一般,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似乎从来不会心软,也不会心痛,所以他无所忌惮。 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身居高位,在权力之巅上,却没有感情,所有人都会是他的敌人,但凡有人触及他的利益,他都不择手段地杀了他,无论这人是他的哥哥,还是他的儿子。 仁惠帝病危的消息还没传播出去。 他如往常一般,只身一人踏入。 一股灰烬的味很快钻入鼻腔。 离真武殿越来越近,那股灰烬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那气味进入体内,顺着他的身体向上爬,刺激得他头皮发麻,脑海里那只穷奇巨兽的样子便越来越鲜活。 殿门旁站了两个小太监。 两个小太监为他推开门。 沈逐青站在里面,红色镶边的黑,乳白的帷幕飘动,殿内烧着香,烟雾缭绕,宛如地狱里的恶鬼。 可他明明是沈逐青。 他不过是一个太监。 一个见风使舵的太监。 沈逐青往前走,看到齐琮,声音平和,一如往常,“高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不行了。”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都平静着。 仿佛皇位唾手可得。 齐琮没说话。 沈逐青出去了。 因为他听见了关门声。 在帷幔底下,仁惠帝的脑袋朝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齐玟轻声唤,“父皇。” 仁惠帝还没写诏书。 仁惠帝并未应答。 齐琮又叫了一声。 耳边只有炉子里什么东西被灼烧炸裂的窸窸窣窣声,低语一般。 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伸出手去,先是试探似的触碰,而后才大着胆子推了一下。 只那轻轻一下。 仁惠帝便从侧着的身子翻成平躺的模样。 见到眼前的一幕,齐琮猝然睁大双眼,连连后退几步。 分明是死了的模样。 仁惠帝的双眼圆睁,面色灰白,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齐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他给灵隐道长的匕首!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 还未等他冷静下来,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推开门,齐琮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禁卫军首领端木宵正站在门外。 中计了。 第115章 胁云长重获新生 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宫外再也无法忽略到皇宫里的嘈杂。 也不知是谁走出的消息,说是三殿下齐琮意欲弑君登位。 皇宫外守着的是京户所左都督葛为方。 葛为方是储韫丽的表哥,从前是北大营的人,左临风走后,左都督之职空缺,只好调来葛为方填了空子。 皇宫里传出消息说齐琮被扣留,他等了半天,竟然连有关的半点消息也没打探到,他显然有些急,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是按计划等待还是该速战速决。 第118章 他几次想要直接率兵马强闯,都被一旁的虞春身按下,虞春身对着他摇摇头,“且再等等,只要齐胤进不去,转圜的余地就还有。” 葛为方只好强行按下心中不耐和不安。 谁料,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兵士来报,“都督!右后方发现有大批人马。” 葛为方一惊,骑上马,对虞春身道:“我去看看。” 虞春身点点头。 事发突然,他也是无所准备,收到消息赶来时,齐琮已然进宫,他不比齐琮是皇子,无诏,不得进,只得与葛为方一起,候在宫外。 最好的结局就是齐琮平安从仁惠帝处取得诏书,理所应当地登上皇位,最不好的结局,那就是诛九族的大事了。 不止葛为方带的一个西京户所的人,还有沛国宫与宁国公背后的兵马,宫内有,城内有,城外也有。 他之所以选择待在葛为方身边,是他这队兵马离皇宫最近,消息也最灵,他可受不了长时间等待的被动。 虞春身起身,仔细地打量这座皇宫,宫殿连绵可见,廊檐翘起的弧度在昏暗下只剩影子,却依旧勾得所有觊觎着它的人心痒,虞春身也不例外。他们此时正在位于皇宫北部的玄武门处,从玄武门打到养性殿,显然是最好的路线,皇宫北高南低的走向,只要大批的兵马涌进玄武门,军队足以利用地理优势,顺势冲锋而下…… 还沉浸在思考中的虞春身被一阵骚动惊到,再转头时,葛为方所去的方向已然兵戎相见。 兵器的交接声,兵士的疾呼声,乱成一片。 被偷袭了! 打杀声撕破黑色的幕帘,刀光剑影四处皆是,虞春身被掩着后退,他有些慌乱地向后,目光却在那群人中搜寻着,竟没到见葛为方。 他心中一惊,只道不好,对周围掩护着他的兵士颤巍巍道:“快走!快走!” 葛为方一死,必然军心涣散! 正当他被几人拥着,就要上了马车之时,十几根羽箭如迅猛的雨滴般落下,虞春身的眼上一阵疼痛——血溅到了他的眼睛上。 异物感明显,他不得不闭上眼,血顺着缝往下流,虞春身觉得流过的地方都如被腐蚀了一般,还没等他睁开眼,耳边又是极快的一声,全身在一瞬间都迸碎了。 眼睛却终于得以睁开,只见石樽将葛为方的脑袋挑在刀尖,骑在马上,很是张扬跋扈地往向下方还在垂死挣扎的兵士,喝道:“还反么?你们都督的脑袋正在此!” 与此同时。 皓月当空的夜晚,本该灯火阑珊,一片火树银花才是,而眼下的内外城里,却是乱成一片,远远看去,到处是叫喊奔逃的人和胡乱燃着的火。 齐玟站在城外的瞭望台上,望着四处染着火焰的内城,瞭望台上火把上燃着的火焰舞动,他的脸在黑暗里也忽明忽暗,他面容平静,目光深沉。 齐玟已经等了太久,因此,真正到了这一天时,他反而没有任何的恐惧,兴奋到几乎战栗。 那些在内城里到处燃着的,似乎不是火,而是他登基大典上为庆祝而点着的明灯。 那一点海棠花的花瓣被他捏在汗津津的手里,即使被包裹在一片湿润里,它也依旧是干巴巴的一小片。 齐玟望向皇宫的方向,在意识到自己心中想什么后蓦然一顿,他不禁抚上自己的心口处。 真是太奇怪了。 齐玟想。 有时人的心和脑子装着的东西竟也是不一样的。 高庭光俯身在他耳边道:“来人果然是个姓云的将军。” 齐玟笑笑,边走边道,“走吧,去会会我的这位老熟人。” 云长是燕东右将军,后娶了东都督文苏和的女儿,也算是平步青云,本以为他要在燕东好好待着,只等继承文苏和的衣钵了。 谁知,人家有更大的野心和志向。 云长后被调往名都,投身沈从安手下,显然,燕东主动地搅和进了夺嫡之事,燕东压了齐胤,于是,文苏和把自己最器重的宝贝女婿送到沈从安手底下,只等从龙之功,升官封爵。 齐玟没想到,当年魁州一事上多留的一个心眼,竟然成了他如今的机窍。 城外齐琮的人,已经被他和高庭光带的人处理地差不多了。 他从燕东带到名都的兵,从前都是战场上冲锋的,训练有素,这些京城的兵马根本难以相较。 他见过齐玟,还记得他曾经的帮助,略一擦脸上血,就要下跪,“四殿下。” 齐玟一把托住他,“云将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云长杀人时干净利落,擦汗却是拖泥带水,额上的血与汗掺和在一起,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察觉到不适,他不禁皱起那边的眉毛,“四殿下,我们何时能进城?” 齐玟与一旁的高庭光对视一眼。 云长望向高庭光,有些疑惑,齐玟察觉到他的目光,略笑道:“这位是北大营的高将军。” 云长来的时候,是沈从安递的急信,信中并未提到什么北大营,更未提到什么高将军。 况且,在这危急时刻,齐玟扯什么高将军? 他为人乖觉,当下并未多说,依旧道:“四殿下,沈都督叫我尽快进……” “云将军,”齐玟笑着打断他,“不必着急,城内还有石樽石都督呢。” 眼见齐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云长心中疑云更生,话语却越发委婉,“四殿下,实在是军令在身……” 齐玟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枚云纹玉佩,抬眼看他,依旧笑眯眯,“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云将军这个道理该懂得的呀。” 那枚云纹玉佩,玉质温润,纹路清晰,挂在齐玟金光灿灿的腰间,被他明黄色的衣裳衬托着,竟然意外明显。 齐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将那玉佩解下,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番后,道:“魁州一别,已过数年,但我一直珍视着与云将军的情谊,这云纹玉佩,我轻易不佩戴,今天得知来人是云将军,这才重启珍宝。” 云长当日的结交,一是为了处理好魁州文农之事,二是他知道文苏和有意想要搭上齐胤,想着齐玟同齐胤的关系,与齐玟交好,总不是坏事。 谁料,这原本看似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却在眼下要绊他一个跟头。 这京都可真是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齐玟似乎在对一旁那位北大营的高将军感叹,“这出城容易,进城难啊。” 玉佩交出去时不过是一解一放,可要拿回去,却要赌上他全族上下的性命。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若选择齐胤,齐玟手中的云纹玉佩可能会致他于死地。 仁惠帝多疑滥杀,臭名昭著,齐胤是他的儿子,若他从齐玟手中得到这枚云纹玉佩,纵使一时不计较,难道就不会心生疑窦吗? 沉默半晌,云长才艰难开口:“四殿下想做什么?” 齐玟道:“云将军,我无意为难你。我们都是一种人,人往高处走,我们都是要往高处走的人,你想升官进爵,我想步月登云,既然目的一致,你我又是朋友,总比隔了一层的齐胤要亲近些,何不你我合作呢?” 云长垂眸,事到如此,他实话实说,“我在燕东,只听说二殿下,不曾听闻四殿下。” 齐玟笑道:“今晚之后,不止你,全天下都能听说,知道这京都里还有个四殿下。” 齐玟将那枚玉佩敛回手中,云长望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种欲望和兴奋混杂在一起的尖锐,让云长觉得这双眼睛不该长在这么温钝的脸上,至少也该配个尖下巴,或者高颧骨,可齐玟的整张脸都太无害了,甚至有种女人的柔和,但也就是这样的反差,竟然有着惊人吸引力,云长久久没能回过神,这双眼睛仿佛把云长吞了下去,吞噬殆尽后,只吐出了一个字,“好。” 齐玟笑起来,说,“那就多谢云将军了。” 醉仙楼外纷扰,醉仙楼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楼下无一人,楼上却挤满了人。 凌惚坐在外间的凳子上,栎妁一侧的发簪垂下,感受到头上重量的偏差,她伸出手,随意扶了扶。 她一身石榴红的舞裙还尚未褪下,整个人如石榴花般明艳,只有脸上满是疲倦。 凌惚抬头,望她一眼,朝她点头道:“难为你了。” 将这么多人留在醉仙楼里,可不是一个容易事,这些天,栎妁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们找乐子。 栎妁没说话,自己倒了茶,仰脖子饮下。 她实在是太累了。 一个黑衣裳的人疾步上楼,二人都听见声响,转过身来,正是卞庄,身后还带了不少的穿甲带胄的兵士,卞庄朝凌惚行了一礼,道:“我来提人。” 凌惚起身,道:“都在里间了。” “五城兵马司裴指挥家的公子裴繁是哪位……” 一个白生生的手举起来,栎妁见到了那个清秀的小公子,他并不像那些男人一样孟浪,彬彬有礼,有时还会替她解围。 第119章 栎妁挪开视线,不作声地挪到外间的窗口处。 不多时,里屋的人就被清点完,接着了一阵骚动,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转头,一个男人躺在地上,颈部上一道利落的红痕,鲜红的血自红痕间流出,他的脸正对着栎妁的方向,嘴里涌出血,头鲤鱼打挺一样扑棱两下就安静下来了,只剩地上的血在蔓延。 她知道那人,是一个京中六品官的儿子,被用来杀鸡儆猴了。 栎妁一时之间有些窒息。 她匆忙转过头去,通过一旁开着的窗户,尽力呼吸着新鲜的气息。 一个六品官家的公子都能说杀就杀,那她呢? 齐玟不会将这些人杀绝,他还指望着他们的父兄为自己卖命,所谓的大业已成后,凌惚、卞庄很快就会平步青云,恨与不恨都是在心里的东西,它们始终都被理智阻拦,即使再恨这俩人,他们难道就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杀了大功臣吗?不会。 可她呢?谁能保证这群人死里逃生,被算计后无处发泄的愤怒不会将她吞没? 齐玟吗? 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她心中冷笑。 她是个女人,是个舞姬,所以就一定要死吗? 不甘啊。 屋里是空白一片的安静,只有窗口处汹涌起来,栎妁呼吸急促,胸脯上下起伏。 袖口一个物件落下,被她死死握在手里。 她不愿再去当那群男人争权夺利间推来推去的物件,也不想为了这群男人与自己无关的野心付出生命的代价。 “栎妁姑娘……” 这声音掐得细而空,像是从远方传来,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死,而后便是一身冷汗。 “栎妁姑娘——” 她又听见了。 这次,她确信,是有人在叫她,而不是地狱里的什么东西来索她的命。 她略显僵硬地环视一周,终于在窗户的底下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郭水引。 他背了一个包裹,站在楼下的野草堆里,朝她很努力地挥着手,“是我!是我!” 外面那么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平平安安跑到那的。 她想。 他背着包裹,冒着生命危险,是来做什么呢? 栎妁心中生出一点妄念,她又怕又盼,良久,才用夹杂着颤抖的声音小声问他,“你站在那干嘛?” 郭水引笑嘻嘻的,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包裹,然后把两只手弯成花瓣状放在唇边,栎妁的眼睛紧紧盯着,耳朵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之后,她全身的肌肉都松懈下来。 她十分确信。 郭水引在说,“我来带你走。”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因为太过用力,连指节都泛着白。 她什么都没说。 而后不久,她转过身,凌惚在那里等着她一样,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安逸人生已经触手可得了。 她从来没有离它这么近过。 近到她连呼吸都要不敢,生怕一点点的风都能把它吹走了。 可转过头,坐在椅子上虎视眈眈的凌惚,站在外间伺机而动的兵士…她怕得要命。 她不知道凌惚有没有听见她与郭水引的说话声,她也无法从凌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 她攥紧手中的骨哨,哨子身上不平整的地方硌着她的手心,但这点痛催生了她的勇气。 她最终还是开口,“凌学士,这屋里太闷,我有喘病。” 她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犯人,而凌惚的话就是圣旨,能救她命的圣旨,她一刻也不能松开。 窗外吹进风,栎妁不禁打了个寒颤。 良久,凌惚才说话。 他赦免她了。 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出这个房间。 她的耳朵变得格外敏感,自己的脚步声灌在耳朵里都震耳欲聋,一直到看到郭水引,她才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恢复过来。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个醉仙楼。 脑中竟浮现一句话,“希望不会太迟。” 是凌惚说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顾得。 她只捏紧手中的骨哨,连一句寒暄都未来得及与郭水引说,她拉着他,将头上的贵重饰品都扯落,塞到怀里。 “快跑!” 待城西流水巷口一阵鸟鸣般的哨声响起后,京都便再无一位叫栎妁的舞姬。 她早已随着京都那场夺嫡之乱一起,被淹没在茫茫时间里,像无数个无人在意的小人物一样,只是,这是她无比盼望的。 淹没,而后获得重生。 第116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 齐胤与石樽一起,守在宫外。 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皇位仿佛已经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了。 因此他并不着急。 他座下的马儿闲适地晃着尾巴,悠悠的,如同在山水间漫步一般。 玄武门守着的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裴慎,而眼下,这位指挥使的儿子就在自己手里。 他还怕他不就范吗? 果然,过不多时。 “吱呀”一声,随着玄武门漆红的大门徐徐展开,万里河山仿佛也在他面前展开。 齐胤的面上浮出笑,他举起手中的剑,大喊道:“诛逆党,杀无赦!” 冲啊—— 那条长长的宫道,很快就被一拥而进的人马塞满,人群密密麻麻地涌动,火把聚集在一起,带着燎原的气势。 是那样的畅通无阻。 行进至抱朴台处,一切才开始变化。 相对立着的,还有另一队人马。 内营首领戈童正守在抱朴台处。 这便是齐琮在宫中最后的底牌。 两边人马对垒,气氛像一只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却又安静异常,仿佛任何声响都有可能成为使得羽箭射出的诱因。 齐胤并不以为意,即使难以为继,他后头还有援兵。 他冷笑两声,而后,再度举起手中的剑。 他欣然做了那个射出羽箭的人。 两方人马交战,霎时间,呐喊震天。 齐胤并不惧怕,他眼下志得意满,他手中的剑从许多人的头上、脖子上、肩膀上划过,锐器没入肉体的声音,凄惨的喊叫声到处是。 一阵风吹过,整座皇宫都在夜里瑟瑟。 齐胤被吹醒,他抬起头,远处,死尸遍地,凄冷的夜里,闪着片片幽光的血泊。 人越来越少,宫道尽头,一如从前数年的宁静。 就在这时,再度响起的冲杀声响起。 齐胤悚然转过头,眼睛猝然睁大,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大群兵马汇入戈童的残兵里。 不过一刻,原本还算占优势的局势陡然逆转。 齐胤不明白。 戈童也不明白。 他本打算破釜沉舟,眼下因为这大批的援兵而柳暗花明。 石樽反应奇快,他看向将要是众矢之的的齐胤,一连砍杀几人,勒马向他过去,“殿下!我掩护你!快先撤退!” 在纷乱中,众人无暇注意的角落里,十几名侍从将齐胤与石樽围住,形成肉盾。 齐胤还有些发愣。 石樽将他拽下马,解开他头上的插着长羽的鹰羽盔,戴在自己头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一句话后,他将齐胤推开,几个侍从手忙脚乱地拖住齐胤。 石樽翻上马,在高处,混入纷乱的人群中,大喝一声,“诛逆贼!杀叛党!” 天色昏暗,火把丢得到处是,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的铠甲,只能看清那盔上高高翘起的羽毛。 戈童也看见了,他阴森的眼神盯住那些羽毛。 他在心中发誓要将那高高翘起的羽毛都踩在地上,然后踩着它们,跃入龙门。 他最后也确实这么做了。 安静重新占领高地,夜色墨浓的黑逐渐被驱散,空气里的血腥气也渐渐淡了,一切都像是回归了正轨。直到齐玟带着兵马,从玄武门,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穿过长长的宫道。 他注意到几根散落在地的羽毛,灰黑色的鹰羽,顺着鹰羽的来向,他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盔上长的黑色缨穗失去生机,不再飘动。 对于这个羽饰头盔,齐玟再熟悉不过。 但他没有多做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燃着白烟的宫殿。 到真武殿门前时,齐玟下马,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细细密密的灰烬味,还混着远处飘来的血腥气,又腥又闷,但他竟然从这些气息中品出了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不过是几丝几缕,却引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已经没有人在这里守着了。 他阻止住高庭光的动作,“我一个人进去。” 高庭光于是停住脚步。 若是卞庄在这里,一定不会允许他一个人进去,可命运就是这样,那时留在齐玟身边的,是高庭光。 第120章 一个只听命令的下属。 于是齐玟一个人进去了。 他要一个人去拿回自己本就该属于自己的诏书。 这是他唯一一次的放纵。 在黎明将要破晓之前。 可这一次的放纵,却差点断送掉他二十几年的忍辱负重。 齐玟倒在地上。 他太大意了。 竟然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进来了! 齐胤不但没死,还躲到了真武殿里! 眼下他怒火正盛。 在他的侧后方处,有一个煞鬼石像,青绿色,呲牙咧嘴,齐胤因为扭曲而皱起沟壑的脸庞与他身旁煞鬼石像的面部今竟在恍然间重叠起来。 即使沦为丧家之犬,齐胤还是依旧那样的趾高气昂,依旧用自上而下的目光打量他,只不过这次,他的眼神更加地锋利恶毒,如淬一把了毒的刀子,想要连同他手上那把剑,一同插入齐玟的心脏。 他踩上齐玟的胸口,“齐玟,都屈居人下这么多年了,还妄想着能爬上来吗?” 齐玟握紧手中的刀,不敢动作,生怕激怒了齐胤,只盯紧了他——而后等待机会,一个齐胤露出破绽的机会。 他永远都不会放弃,最后关头他也不会放弃。 他已经受了二十几年的苦,他不能,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被埋在地底下,那又得有多少人踩在他头上? 那白光劈头而下的刹那间,他看到了映在那剑上那狰狞的脸,他大吼一声,手中的刀应声挥起,全身血液逆流而上,什么都思考不了,他的脑子里只有活下来这一个念想,血液冲击着他的大脑,他脑袋上的青筋都如疯长的竹笋般,妄图冲破那薄薄的一层阻碍。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齐玟定住目光,齐胤面上的沟壑如在刹那经历了数年的变化,渐渐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平静,只有眼神还没来得及变,依旧充斥着狠戾。 他的小腹处晃来一道白光,引着齐玟的视线往下,那是一把剑的尖端,还染着带鲜血,而剑身其余的部分正在齐胤的身体里。 锐器从身体里拔出的声音刺耳无比,齐胤面带不甘地倒下,鲜血喷出,溅得齐玟脸上身上到处是。 齐玟终于看到了那把剑的主人。 一个颤抖的手、一截枯瘦的臂和一张肌瘦的脸。 原来是一个形销骨立的沈逐青。 血,在沈逐青的肩膀上蔓延开。 齐玟看向倒地的齐胤,齐胤望向他,在看到他的慌张的模样时,竟然露出了一点残忍的笑,只可惜,这一点笑很快就被嘴角汩汩流出的血淹没。 他很快便没了动静。 直到沈逐青的声音出现,他说,“杀了我。” 齐玟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沈逐青黑色衣裳的半截都像湿了水一般——不停流淌着的血在逐渐晕开。 他冲上前去,捂住了沈逐青正在流血的肩膀,完全忽略了沈逐青的话。 沈逐青却提醒他似的重复道:“杀了我。” 齐玟有些慌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丹生,我们可以出去了。” 依旧是驴唇不对马嘴。 他想死,他却求着他活。 距离毫厘,他们却被巨大的洪流隔开,大浪滔天,他过不去,他来不了,他们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能透过那浪声去寻觅彼此的心跳。 那心跳声像阵阵惊雷,跃过了高昂的浪头,透过了密密匝匝的水流,清清楚楚地传到彼此的心里。 沈逐青面露痛苦。 正是因为听到了齐玟急促的心跳,他才感到痛苦。 原本他可以毫无顾忌。 身心的双重折磨让他再也无法支撑,他“哇”地吐出一口血,而后如一棵被砍断的树,重重地倒在地上。 声音终于引来了外头的人。 他带着人冲进来,却见到齐玟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被惊到,有些讷讷,“殿下……” 齐玟几乎是吼出来,“都给我滚出去!叫太医!” 没有人敢忤逆他。 齐玟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身体都在颤抖,相比而言,沈逐青异常地平静。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出去。” 他静静地看着齐玟。 齐玟想起仁惠帝那为人所津津乐道的登位秘辛。 三个人进去。 一个人出来。 孤家寡人。 说是齐麟杀了废帝,可是,谁又知道那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大概是与眼下自己的境遇太像,齐玟一阵头皮发麻。 他不想,他不要成为像仁惠帝一样的人。 他抱紧沈逐青,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没人知道他进来,即使有人!我也会把他们都杀了!丹生,我们,要两个人出去。” 沈逐青眨了眨眼。 即使出去了,他又能活多久? 他在这宫中,早已熬得气血两亏。 一棵被蚂蚁噬咬,啃透了的树,还能活下去吗? 他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为什么光是活着就这么让人精疲力尽? 他不懂,不懂人生的艰辛,不懂命运的捉弄。 他并没有被齐玟的话语所诱惑,依旧摇头,“我活不成了……” 也不想活了。 齐玟却打断他,很急切似的,握住他的肩膀,用沉沉的目光注视着他,“你会活着。” 话语一字一顿,幼稚得像是才学写字,一笔一划的幼童。 沈逐青闭上眼,眼睫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你要怎么让我活着?我害人太多了,左都御史韩少虞、左佥都御史吴州庆、工部主事柳巷滨……” 沈逐青一一列举。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细密的针,钻入他的经脉中,堵在他血液流淌的地方,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这些针,同样也刺痛着齐玟。 齐玟的脸上很少出现那样的神情——矛盾下的迷茫。 沈逐青却见过很多次。 但他不喜欢齐玟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起来太绝情,也太伤人了。 “齐玟。” 沈逐青直呼其名。 “我残害忠良,专权误国,还是逆贼齐琮的人,朝廷上下,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说到此,他竟有些哽咽,“放过我吧,我想要有个善终。” 他喃喃道:“我这一生,即使再不好,也过够了。我好疼,齐玟,我好疼,你送我一程吧。” 沈逐青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向自尊心强,鲜少示弱。 齐玟觉得自己的心都叫这些话给泡皱了。 与此同时,他的指缝里,依旧不断地有鲜血涌出,齐玟可悲地感觉到,沈逐青在逐渐软下去,躺在他怀里,像天上没有形状的云。 很轻很虚,随时都会被吹散。 这么高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轻呢?像棵空心的树,徒有其表。 高庭光的声音再度从外头传来,“太医院的周太医到了。” “叫他……” 能显出骨头形状的手指很轻的放在齐玟张合着要说出话的唇上,“让我在你面前留些体面吧。” 这一句,蜻蜓点水般地,却堵住了齐玟之后要出口的话。 齐玟望向沈逐青,此刻他脸色苍白,眉毛紧紧皱巴在一块,声音也软下来,听起来虚弱不堪,“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我就…就这一个要求。” 明明是是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可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齐玟却觉得自己溃不成军。 沈逐青的要求仅仅是和自己单独待一会儿。 太医到底没有进来。 沈逐青的一只手搭在齐玟的腰上,另一只手叠在齐玟按在他伤口的手上,血液顺着他们手掌间的缝隙钻进去,手心贴着手背,构成一条脉络,血液在其间流淌,在这一刻,他们依靠着手的联结融为一体。 没有任何声音,他们也不需要任何声音。 纵使他们相交多年,算下来也没说过多少话,他们二人更像是两只动物彼此依靠,动物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他们只需在黑暗的洞穴里沉默地舔舐彼此的伤口聊以安慰。 齐玟指缝里的血流走,他怎么也握不住,就像人不管怎么用力地想要握住手中的细沙,它都会寻找着各种微小的缝隙溜走,你越紧张,它跑得就越快。 两颗心贴在一起跳动,齐玟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沈逐青的心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时间在流逝,血液在流逝,心跳也在流逝…… 在这万事万物的流逝中,搭在腰间,如缠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他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只是没多久,沈逐青突然挣扎起来,齐玟探过头去,带血的唇蹭过他的脸颊,沈逐青俯在他的耳边,嘴唇蠕动几次,才轻声告诉他,“齐玟,会有人永远都不背叛你。” 齐玟愣住了。 他与沈逐青对望。 第121章 沈逐青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沈逐青努力勾起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要做个好皇帝。” 而在这说话间的片刻光影里,那只手终于落地,失去支撑,沈逐青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去。 齐玟慌乱地想要托住他如花朵凋零般垂下的头,却为时已晚。 沈逐青已经完全没了生气,像被风吹开的一朵云,自此消散,再无踪影,任以后云卷云舒,都再不是这朵了。 迟来的怀抱,齐玟将他按在怀里,泪如雨下。 第117章 朱颜绝不知归路 齐玟从真武殿走出去。 只他一人。 恰如多年前,同样是从宫殿里独自一人,满手、满身血腥走出的齐佑。 那时的齐佑暗自发誓,说自己要成为一个好皇帝,掩盖过去的不堪和谣言。 但万人之巅,皇城之内,窄窄的四方,困住一个人的自由,又放大他的欲望,齐佑被卷进去,难以幸免。 是非功过。功勋薄、耻辱柱,一个人的一生,就都在这里了,死也死在这里,四四方方的地方。 皇城的故事重叠,又车轱辘一般地滚向前。 天就要亮了。 又是一个新的轮转。 齐玟略显木然地抬头,远方隐约翻出鱼肚白,明明天空还没有放出强烈的光,但望着那一条白色,他还是不适地眨了眨眼。 高庭光问他什么,他也不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天。 半晌,他才悠悠地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高庭光道:“走吧。” 轻轻的一句走吧,却似有千钧之重,掂量乐许久才吐出。 齐玟把很多东西都丢在了这座宫殿里,或者说,他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无法计数,无法称量,永永远远地被留在了这个宫殿里。 即使他以后回想起来,也只是虚虚的一个影子。 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不知道。 齐玟自己都不知道。 他眼下只知道,那个属于他的漏刻终于开始流淌。 壶内的水位在逐渐上升,他的人生也是如此。 天边已经被撕扯开一条白缝,黑夜马上就要被白天完全覆盖,这是无法阻挡的。 他就要成为皇帝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高庭光跟在他后面,阐述情况,“四皇子妃那里,耽搁了。” 齐玟冷笑两声。 绚烂的烟火在他们头顶上炸开。 炸开的缤纷,没有漆黑的夜幕做衬托,但在寂寥的灰色间,依旧很耀眼,刹那芳华,弹指一挥间,红颜未老人先亡。 都消散了。 屋里西洋钟滴滴答答,像是有个小小的人在里头,拿着小小的锤子,锤着小小的鼓。 孩子一直在哭。 呜呜呜的,像是北风的嚎叫。 沈图南坐在椅子上,她已无心无力去安抚哭泣的,即使身边坐着文其姝,还是看着孤零零的。 屋里烧着炉子,分明不冷,但文其姝还是觉得自己身体都是僵硬的。 她手脚冰凉,脑子里却热乎乎的,像是在锅了过了一遭似的,又软又烫,揪成一团。 在孩子的哭闹声中,她隐约听见窗外烟火炸开的声音,透过所有的杂音,像是在她心里炸开,烟火炸开的烟很快就会弥散在空气里,可她心里的烟却难以消散。 哭声还在耳边。 院子外吵嚷声渐起,大得都要把这哭声遮住了。 文其姝转头,望着小摇篮里裹成小团的孩子。 小小的一个,发出的声音却一点不小。 咚咚咚,有人敲门,她瞥见沈图南起身。 她到摇篮跟前,看着摇篮里小瓷人一般的娃娃,明明看着这么柔软,却是如今最为尖锐的存在。 文其姝听见沈图南的声音,声音依旧是那样,清澈明净如湖水,可荡起的波澜不小,打在岸边,连带着湖中的鱼也挣扎起来。 要不然,怎么会有哭声突然起来呢? 文其姝想要按住跳动的鱼,她用虎口紧紧地扣住,像是握住一团棉被,她不断地收紧、收拢,一直到被一股力甩到地上。 那哭声终于停了。 文其姝坐在地上。 她看到沈图南扑到摇篮上,浑身不停地颤抖,这让她想到了被老虎咬断脖子的兔子,扑腾到地上,痉挛几下,便再无声息。 沈图南撕心裂肺地喊着“玉玉”,在这样的绝望中,她通红着眼,转头问文其姝,“为什么?为什么……”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堆积什么。 府邸里已经乱了。 齐胤已死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了。 透过那一声声恐惧的叫喊,文其姝仿佛能看到院子里奔走着的,带着惶恐的一张张脸。 但她都无心去理,她坐在地上,只是望着沈图南。 曾经的闺秀,从不曾有一丝行差踏错的沈家大小姐,如今却十分无礼地用手指着她,头发散了几缕,垂在她神情狰狞的脸上,“你和齐玟,你们…”她大睁着眼睛,撕心裂肺,“可你不该杀我的玉玉!他还这么小!他甚至不会走路,我的玉玉……” 文其姝看着她的眼泪滚下来,听她愤怒地喊叫着她的名字,像是要把她给生吞活剥,“文其姝!你不该!你不该这么狠毒!” 文其姝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竟然感到莫名地陌生,好似从来没见过她一般。 直到看到她弯弯淡淡的新月眉,她才像是想起她的身份,她是图南啊,是自己最爱的姐姐啊,这眉型不还是她为她挑的吗?她们从前最爱给彼此描眉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奔到她最爱的姐姐面前,手扶在她的肩上,小心地讨好她,用她曾经最想得到的引诱她,“姐姐,你现在自由了。齐玟答应我了,只要这个府邸被付之一炬,你就可以走了,你可以去当你的侠女,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没有人可以阻碍你,拖累你了…” 沈图南望向她,眸中水光未歇,她皱起眉,觉得文其姝的话简直不可思议,怒极反笑,“你以为…你以为你和齐玟,一个杀了我的儿子,一个杀了我的丈夫,我还能如你们所愿,自此去快意恩仇,潇洒余生?文其姝,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与齐玟一样,皆是无心无肺,忘恩负义之辈吗?” 无心无肺,忘恩负义? 文其姝没说话。 她无话可说。 她的眉毛很细,长眉入鬓,平时看着十分秀气,此刻却将她的恐惧和不安放大,颤抖着的眉毛下是一双并不算出彩的眼睛,很少会流露出多余的情绪,可眼下,那双眼睛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蛛网,破败而落寞。 不是后悔,只是有些难过。 沈图南一步步逼近她,身上曾经让人心旷神怡的淡淡香气在如今都成了有攻击性的刀枪剑戟,它们逼着文其姝,让她不断后退。 她晦暗的双眸中有什么在燃烧,那烧得正烈的噼啪音都要从她的眼里冒出来。 文其姝那么机敏的一个人,在那一刻,竟然整个人停滞住了。 或许是因为疼痛,她的眼角氤出泪水,眼泪越积越多,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怀疑那是一滴血泪,因为太热了,像是没燃完的一点灰顺着她的脸颊落下,烧得她脸疼,她死死盯着沈图南,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到一点不舍。 哪怕只有一点。 只有一点。 可没有。 她只看到了疯狂,那种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真的很恨我。 文其姝想。 她想要嚎啕大哭,可喉咙已经被箍住,她只是徒劳地张着嘴,求生的意念使她想要掰开握在她颈部的手,可理智却带着她的手,向上,再向上… 金光闪过的一瞬。 鲜血喷涌而出。 朱砂鎏金的惨烈。 这样浓烈的色彩,文其姝的思想却反其道而行之,想起那年深夏的青衣姑娘。 六月柳梢头,薄汗轻衫透,一把轻罗小扇堪堪只各自遮去小半边脸,她半醒间,转过头,双颊微红的姑娘与她对上眼,笑指池塘深处,只见,一对朱鹮冲天而去。 “那鸟叫朱鹮,可少有呢……” 文其姝认出了,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话语,感受六月的荷香与蝉声在自己身上淌过。 一直说到最后,青衣姑娘才反应过来似的,咯咯笑道:“其姝,我们不是一起看的这本书吗?我都忘了,你才是对鸟啊雀呀这些东西有所钻研的,我这是搬门弄斧啦。” 她当时舒服地半眯着眼,只笑说,“忘啦忘啦,我都忘啦。” 忘吧忘吧,都忘了吧。 空气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文其姝扶住自己的脖子,连咳几声,一直把眼眶中蓄着的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抬头。 却见齐玟就站在门口,不知旁观了她多久。 第122章 而沈图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灿灿的簪子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落在耳朵里,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蝴蝶戏花金簪,簪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蝴蝶与花卉,蝴蝶翩翩起舞,花朵则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可那只蝴蝶似乎只是嬉戏,并未想落到这朵花上。 只是这么漂亮的金灿簪子插入的,不是黑色的云鬓,而是白皙的脖颈。 文其姝看清了面前的场景,踉跄几步,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立住。 那一簪,正正捅在沈图南的喉咙间。 稳,准,狠,没留一点余地。 齐玟走到她面前,轻轻触上她已留有可怖淤青的脖子,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我只让你解决好孩子,没让你杀她呀,其姝,你也太狠了。” 文其姝抬头看他,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收敛些,但她暂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殿下自己心情不好,所以要来嘲讽我么?” 似乎是因为文其姝将这任务完成的出乎意料的好,齐玟听到她如此说话,也不恼,依旧温柔,他抚着她的冰凉柔软的细发,轻声道:“走吧,我的皇后,这里要有一场大火了。” 文其姝没有再多停留。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的姐姐,她的图南。 都成为过去了。 她会为了遇见一只蝴蝶而欢喜,但这并不代表失去这只蝴蝶,她就会枯萎。 她不是真的花,因此她不受四季更迭的阻碍,也不会因蜂蝶乱舞而困扰,她是金子雕就的簪子,是伪饰过的花,即使再栩栩如生也是冰凉冷漠的,只有地府油锅里的火焰才能叫她熔化。 “乱党之首齐琮已伏诛,三皇子府被围,只可惜了二哥和沈都督,本想平叛,却反被叛党所杀。” 齐玟又是叹气,好似真的很遗憾一般。 文其姝恍若未闻。 她与齐玟并肩往前走,在他们身后,是一座已没活人的府邸和熊熊燃烧的大火,而在他们前方,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宫殿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第118章 脉络现为情怎堪 京都乱成一团,朔北得到消息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这里离京都太远,对于百姓来说,活着最重要,活的好最重要,而远处的京都到底是谁坐上了那权力之殿,他们并不在意。 江南竹也不怎么在意,那时阮驹正在给他的手臂施针,知道消息后的江南竹很平和,既不惊讶,也不欣喜。 这个事说给齐路听,他或许能高兴一些,于是他问刘斐,“大殿下现在做什么?” 刘斐答得含糊,“应该在军要处里,同刘指挥使商讨事情。” 刘斐随口一回,手里还在做自己的事,并不是他不尊重江南竹,而是他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说的。江南竹并没有什么与兵事有关的头衔加身,就像军营里进来一个小兵,没有任何履历,没有任何功绩,投身军营中,没有人会想到要把军中的事细细同他说。 明井瞥刘斐一眼,而后继续磨自己的枪。 他来到望西一月,只在一次野战中遥遥见过左临风一面,齐路都尚未来得及与左临风寒暄,他就更没有了。 明井如今是齐路麾下军队里的一个骑兵,跟随着齐路参与过几次突击战,刘斐在江南竹面前夸他,说他第一次杀人就直取命脉,血飙出来,眼都没眨,是适合待在战场的人。 江南竹望着那边正在吭哧吭哧磨枪头的明井,起身道:“我想我该去一趟军要处。” 刘斐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以为他是要去找齐路,便吩咐人去备马。 初夏,已经有些热了。 那叫军要处的地方,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江南竹站的远,他不是第一次来,军要处有几个小厮认识他,请他到偏房暂且歇息,他拒绝了。 他刚针灸完,现下经脉里血流得很慢,坐着会很难受,反而站着要更舒服些。 一直到齐路出来,他才略略向前走几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齐路在看到他,步子便不自觉地加快,很快就站到他跟前,问他,“阮驹的针灸怎么样?” 江南竹心里有数,阮驹的针灸治标不治本,暂且缓和一下罢了,但他还是道:“身上舒服多了。” 江南竹骑来的是一匹白色的纯血马,叫叟林,叟林是纯血马里难得的温顺性子。 齐路先是扶着江南竹上了马,坐稳了,自己才跨上马鞍,他把江南竹团在怀里——他很喜欢这样,江南竹一坐下就浑身疲软,如此这般,他倒也乐得自在,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身后一堵墙般结实的男人。 江南竹不曾因为自己的经历而自卑,大概是对他过于自信从容的惩罚,每当他发病,浑身疼痛时,他就会察觉到,那无形的,年华的流逝和岁月的鸿沟,这并不让他自卑,却让他的心里生出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的悲哀。 尤其是当他感受到齐路的年青。 齐路从少年到青年,并不顺利,过程像是一个雄鹰的长成,经历了争夺食物、骨骼折断和狠心的拔除,新喙已经长成,新的羽翼也在光下熠熠发亮。 毫无疑问,他已拥有翱翔九天的一切条件。 可他却在“老”下去,不是年龄,而是身体,留存在他体内的毒素使他身体变得疏松零散,他有时会觉得力不从心。 江南竹时常觉得不甘心。 他想活着。 可只是活着,于他而言,就如此艰难。 跟随马到一处枯草地上,即使是焕发生机的春天,也没能使得这里的枯草变得勃勃,它们只是待在那里,一年四季,无论寒暑,一直是那样,固执又坚定。 “齐玟要在五月登基。” 他身后的齐路只是淡淡地“嗯”一声。 江南竹捉住他的手,细细地打量着,“明井总要在兵部留个名字,否则以后怎么往上升呢?” 他转头,看着齐路,“百户、千户、指挥使、将军…他会一步步升上去的。” 齐路与他对视,而后去亲他的额角,“我知道,明井是个好苗子,临风说的一点不错。” 江南竹偏了一下,没让他亲到,齐路看着他,眨了眨眼,“我会写一封信给他,齐玟会办好的。” 江南竹这才满意似的点点头。 齐路这次终于如愿亲到江南竹的额角,“只是,户籍该落在哪里呢?” 江南竹似乎对他的手着了迷,翻过来覆过去,一时摸摸手心,一时按按虎口的茧子,“昌城,怎么样?” “那不是左临风的家乡吗?” 江南竹用力掐上他虎口上的茧子,齐路没什么反应,他有些泄气地松下肩膀,“明井是左临风的徒弟,户籍落在他的家乡倒也能说得过去。” 他松开手,像是玩腻了,又重新窝进了齐路的怀里。 齐路双手垂在他的腰间,他人高手长,不经意碰到他的膝盖时,江南竹猛地一缩身子。 这幅度实在太大了,齐路十分确定,他刚刚不过是轻轻一碰。 齐路将他转过来,不是体贴地询问,而是不容拒绝地命令,“让我看看。” 江南竹不动。 齐路见他不做辩解,当即心下了然,换成了询问,只是态度更加强硬,“膝盖怎么了?” 白色的马在枯草地上悠然闲逛,抖着尾巴,吃着草。 一旁的灰色石头安静地待在那里许多年,经历过数十年的风吹日晒,四季都是死一般的沉默,春夏之交,半人高的青草,无风竟也动了起来,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搅得那灰石也不得安稳。 江南竹被齐路扑草地上,即使地下铺了一层披风,他也还是觉得身下短短的枯草刺得慌,如芒在背,但他此时早已顾不得这些——齐路在扯他裤脚上系着的绸带。 齐路劲实在太大,他推不开,于是只能又拿出自己屡试不爽的招数,一双臂膀勾在齐路脖子上,人也贴过去,连声叫着疼。 可这次,齐路没有怜惜他。 狼来了的故事说多了,就不管用了。 齐路低着头,一只手按住江南竹,一只手将他的裤脚向上卷,他并不看江南竹,也不听他的话,只专注着一件事。 在感到膝盖上传来一阵凉意时,江南竹认命一般地把头拱到齐路的颈窝里,也不再装模作样地喊疼了。 齐路不理他这样逃避的举动,抓住他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他,“膝盖,怎么回事?” 二人离得近,齐路的呼吸打在他脸上,热得像面前放了个燃着的大蜡烛,江南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在这热里熔化了。 江南竹浑身都白,腿长而直,尽管只是露出膝盖以下的部分也足够晃人眼,蹙起眉毛的美人、洁白明亮的小腿、远处低垂着的云……这本该是个十分值得欣赏的美景,旖旎动人,可膝盖上面缀着的淤青却生生毁掉了这副画面的美感,像一副山水画有一处被水沾湿了晕开,画再美,你也无法把目光从那团晕开的墨渍中移开。 第123章 千里之堤也能被蚁穴所溃,名为遮掩的大厦崩塌,可能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蚂蚁洞。 遮掩崩塌,背后隐藏着的东西便再无处藏匿。 一条线,如果一头是结束,那么相应的,另一头就是开端,齐路循着结束的线头摸到了线,又循着这线找到了开端的线头。 齐路忽然想起,与江南竹第一次亲昵时,江南竹扯着他的头发,略显慌乱,说,“别脱,就这样,穿着”的样子。 可那件事距今,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了。 这一月来,他没有注意到越来越昏暗的屋子,没有注意到枕边人半夜的呻吟、膝盖上的淤青…… 齐路垂着眼,再多的怒意也在看到他膝盖的一刻消散,这不能怪江南竹,只怪他自己,自己的枕边人伤成这样,他却一点都没觉察。 江南竹心里有些自暴自弃,面上却云淡风轻,他拂开齐路的手,将裤脚放下,又伸手去理好下摆,平静道:“前几天不小心摔的,现下不疼了。” 齐路并没挑破他的谎言,只是无声地抓住他整理理下摆的手,而后将它们放到铺开在草地上的披风上,江南竹叹口气,也不多做徒劳的挣扎,身子后仰,无事的双手撑在两旁,只垂着头看着齐路那双宽大粗糙,平时在战场上用来拿枪杀人的手,轻得不能再轻地替他整理下摆,最后细细地抻平上面的褶皱。 一个月还没消的淤青。 当时得有多疼? 齐路抬头看江南竹的脸,他的口脂掉了一些,露出发白的唇。 齐路知道,江南竹其实不爱那些脂粉味道,只是觉得自己面色不好时会上一些,略做遮掩。 他没再多说,把江南竹抱上马,江南竹坐稳了,朝他伸出手,“上来呀。” 齐路把头抵在他的手臂上,喉头微动,半晌,才低低地说,“对不起。” 江南竹心一跳。 明白齐路已经猜到了。 “怎么总是这么说?” 江南竹不喜欢他总是为了自己做的事而向自己道歉。 明明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江南竹蹙眉,从马上俯视,埋首于他衣裳间的齐路眼下倒真像一只黑色的鹰了,他抵靠着江南竹,江南竹无声地叹息。齐路的身体在长成,可他的心却永远停留在了十四岁,依旧是那个孤独、敏感的少年,遇到感情的事情,他还是在说对不起。 无论是徐勿之的死,还是对于他的付出。 江南竹尽可能放轻松声音,“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齐国和邶国的百姓。” 齐路仰头看着他,他很喜欢这么看江南竹,他最喜欢的姿势也是这么个视角——他抱着江南竹,江南竹的双腿环在他身上,江南竹多数时候都是直着身子,偶尔在眼睛聚焦时缓慢低下头,怜悯般地给予他一个吻,而他,从下到上,陷在江南竹的目光里,就像被他的目光裹住,全身上下都叫嚣着。 齐路像是再三思索下说出口,“你哪有这么好心。” 江南竹笑了,他松开手,坐在马上,笑出了声音,他摆动的幅度太大,叫齐路不得不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他,疑心他就要笑得从马上跌下来。 江南竹用马鞭上鹿角磨成的柄抬起他的脑袋,他笑得连鼻尖的小痣都扬起,“你知道就好。” 夜幕降临,年轻的随侍大臣苏日被他的君主叫到营帐里。 他刚一进去,就看见了坐在凳子上,罩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乌海日坐在上首,轻阖着双目,近来的战况不好,魏国军队节节败退,乌海日同薛城湘在熙峪关汇合,却都是指责和不合。 他近来确实累得很。 一直到苏日行礼,乌海日才坐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睁开了眼睛,神情晦涩不明。 乌海日冲着那黑色斗篷的身影招招手,那身影便很轻快地跑过去,根据身形,苏日可以确定,那是个女子。 他眼皮跳了跳,心里涌起不好的念头。 很快这不好的念头便成为了事实。 一双素白的手怯怯地拿下头上的蓬帽,露出一张同样怯生生的脸,泪光闪烁的双眸、紧紧抿着的唇、轻轻颤抖的肩膀……如果不是苏日认得这张脸的话,他可真是要以为这是乌海日从战场上救下的一个可怜的绝色佳人。 乌海日道:“我需要你把她带走。” 苏日一时有些发愣,他正拼命地思考乌海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怕哪天薛城湘杀她来鼓舞士气? 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它们都指向一个事实——他被这个齐国公主所蛊惑。 思考清楚利弊的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皇上……”后面的话便都被打断,“她有了身孕。” 苏日的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那个坐在一旁,低垂着眉眼的公主。 他不敢相信。 即使外头披着一个大斗篷,也能看出她斗篷下的纤细身量,更何况,她脚步轻快,像一只轻快的小鸟,丝毫看不出有孕的迹象。 苏日说话都有些磕绊,“皇上,这可不是小事。” 乌海日有些烦躁,“我当然知道不是小事,所以才找你来,”他身体前倾,定定地看着苏日,“在这些随侍大臣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苏日。” 苏日忍不住咽了咽,他明白齐国和亲公主有了身孕这件事的严重之处,国内那些不希望齐魏交战的人会拿这个孩子做筏子,他们即使失去了乌海日,还有一个流淌着乌海日血脉的孩子,他们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将他们这些主战派淹没,这位有了身孕的公主就是个祸害,可能会毁了他们的计划。 苏日尽可能显得稳重,“可她毕竟是齐国的公主。” 乌海日冲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当然知道。可她的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你难道想要那个疯子把我的孩子杀掉吗?” 苏日当然知道他话语里的疯子是谁,他也毫不怀疑薛城湘得知此事后会将齐国公主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同杀掉这一事的必然性,毕竟,如果不是乌海日不同意,这位齐国公主想必早就死在战争爆发的那个冬天了。 苏日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待他把话说出口,那位齐国公主害怕似的“哎呀”了一声,只见她抚上自己的肚子,有些抱怨,“孩子在踢我。” 乌海日凝住的眉宇松动,他质疑地看过去,“真的吗?这么小一个就会踢人?” 乌海日的母亲死于难产,他常常听到有人说他的母亲伟大,他的母亲是为了他才死的。 齐国公主笑笑,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撩开自己的斗篷。 并不明显的隆起,像一座小山堆,但很明显,里面正栖息着一个生命。 乌海日不顾苏日还在场,竟情不自禁地抚上了齐国公主的肚子,凝神半天,疑惑又恼怒,“根本没有动静。” 齐国公主抬头瞥他一眼,神色柔软得不可思议,“因为您是他的父亲,他感受到了自己父亲的温度,就安心了。” 乌海日笑了。 他年纪并不大,不服管教,桀骜又任性,薛城湘说他一团孩子气,但此刻,他却真的像一个父亲刚刚得知自己有了孩子一样,露出一个腼腆又喜悦的笑。 苏日知道他完了。 他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了。 他的君主不是被女人蛊惑了,而是被自己蛊惑了。 他望向那个女人,他并不能将她看透。 而他,苏日,他是随侍大臣,他要做的,就只是听命于自己服侍的皇帝。 他在心里认了命。 他听见乌海日在说话,“我知道,你的弟弟格勒,前些日子押运粮草过来,明天将要离开,带领兵马去往沧阴,我见过他,他是一个温和稳重的小伙子,我希望他能把她带走安置,不需要多远,在沧阴附近最好。” 第119章 温格勒古道夜火 格勒牵着马。 夕阳西下,羌族有个说法,他们的祖先诞生于夕阳下,在黑夜里被孕育,黑夜总是包容一切,他们羌族人也是如此。 格勒手边牵着马,马儿并不安分,在他四周抖着蹄子,格勒看着苏日,满是忧虑,“哥,我听姑父说了,这里的情况不是太好。” 苏日不以为然,他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相信,八匹马也拉不回他的想法,他正盯着格勒头上那一点翘起的头发。 一别近两年,弟弟长大了不少,也稳重了不少,但在苏日眼中,格勒永远是那个在草地上放羊的少年。 那一点翘起的头发就是佐证。 他们的姑父哥为赞说过,比起苏日,格勒才像温和、坚韧、烈性的羌族人。 苏日不置可否,他只知道,格勒是不适合战场的人。 苏日并不同意哥为赞把格勒带到战场的这一行为。那一点恣意翘起的头发不仅让他想起少年格勒,也让他想起格勒如今的处境,苏日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我早就和姑父说了,你不属于这里,现在好了…” 第124章 他叹口气,“格勒,哥哥并不想你惹上这样的事。” 格勒望向苏日,他笑了下,“哥哥,你不想我来战场,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是在战场上,有那么多像我一样的弟弟,他们的哥哥也都在等着他们回去。” 他十分了解苏日,他和苏日一起长大,一起吃,一起睡,感情深厚,但他们还是不能完全懂得彼此,好像感情是一回事,互相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格勒并没有强求,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只继续道:“哥哥,你们上次金山大败的消息传到魏国,大佐政已经纠集了一大批高官……” 苏日还未听完就冷笑,“我自然知道他们那群人,那些人,都是魏国的叛徒。” 格勒只提醒他,“哥哥,你要小心。” 苏日冲他挥手,“夕阳会保佑你。” 格勒骑在马上回头,他觉得哥哥变黑了,脸色也憔悴了。 齐国出了一个敬德皇帝。 刚开始,魏国人并不把这个皇帝当回事。 他们从未听说这位名叫齐玟的四皇子,只以为这又是像仁惠帝那样,橘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皇帝。 可直到今天,他们吃了几次大亏,才知道这个皇帝的厉害。 自从他上位以来,虽流言四起,但他恩威并施,先是处死了一批对他不满的大臣震慑,后又提拔了一批安抚,这些被提拔的臣子里,有的是两头倒的墙头草,有的是有能力却一直郁郁不得志。 这群来自不同党派的臣子很快便为这位新皇帝马首是瞻。 齐国都城的形势很快稳定了下来。 这位敬德皇帝又开始着手与邶国的外交事宜。 原先还困顿的财政一下子活络起来。 乌海日的大哥,大佐政巴达尔本就不满薛城湘发动战争,他觉得阿努尔的死是上天给他们的指示,他们不该继续执迷不悟,他们魏国并不像齐国,资源丰富,他们只有广阔的草原和枯黄的荒漠。而这位敬德皇帝的登位,更加佐证了他的想法。 “这个中原男人会毁了魏国。” 他说。 他想要煽动民心,阻止将要继续的无谓牺牲。 格勒从前是个中立派,可在望西的这些日子,他的心动摇了。 战场上人的死亡像是雪花的落下,那么多,那么轻,落在地上就化了,再也没了。 或许他该做些什么。 苏日想要保护自己的弟弟,可别人的弟弟却在战场上丢命。 格勒并不觉得这是对的。 他行至古道暂时落脚,想起苏日托付给自己的姑娘。 苏日没有透露这个姑娘,只说乌海日极其看中她,还吩咐说要找些乳医。 因此格勒猜测,这是个有了身孕的姑娘。 他隐约能想到这个姑娘的身份,若是跟着乌海日身边的其他姑娘有了身孕,他根本没必要瞒着薛城湘将人送出来。 薛城湘同样期待着下一代的诞生——这代表着更多的机会。 格勒手中拿着一个牛皮水囊,走到一个烧火妇人身边。 妇人身上的衣裳又旧又大,像是一个口袋,将她整个人都装了起来。 四下无人,格勒走上前,将手中的水囊递到她面前,“给,喝一些,火蒸得人发热。” 只见她按住自己要被风吹开的头发,接过格勒手中的水囊,低声用耶尔达木语说了句“谢谢”。 格勒见她如此,直接叫她,“公主殿下。” 齐瑜抬头,格勒看到她的脸在火光里跳动,不知抹了什么东西,整张脸都是脏兮兮的,只是那双眉眼依旧出色。 “格勒大人。” 格勒笑笑,“真是为难公主了。” 齐瑜低下头,猛地朝嘴里灌了一口水,没有一点公主的尊贵模样,她勉强笑道:“多谢格勒大人了。我真是渴极了。” 格勒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齐瑜看向他,“是我去求皇上,因为我见过格勒大人,我说格勒大人一定能保护我。我喜欢羌族人,我的大哥哥身上就有羌族的血脉,他善良且温和……对不起,想必这给格勒大人带来了麻烦。” 格勒不知她为何突如其来这句话,有些直白,他们俩之间原本不该讲这些。 齐瑜低垂着眉眼,看着被宽大的衣裳遮住的腹部,“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眼下身怀六甲,我不去求皇上,不离开那里,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得死,大人您是知道的。薛殿下不会留下我们的。可我不想死,更不想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死。” 她的头发很乱,里面夹杂着几根小辫子,她努力用杂乱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却怎么也遮不住那明艳的眉眼,与苏日那年在京都见到的烟火一样绚烂。 格勒想起第一次见她。那时她还很小,眉眼尚未长成,喜怒形于色,不安和恐惧一眼就能望见,而现在,她似乎变了许多,面上的波动很小,只有眉眼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广阔的天地间,周围的一切都似乎离她十分渺远。 听说她的亲哥哥、嫂子和母亲都死了,就连她那刚满月不久的外甥也没能幸免于难。 格勒想。 或许是为了她的亲人而难过吧。 “格勒大人。” 这一声将他飘散开来的想法收束回来,他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一双流泪的眼睛撞入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远处似乎有什么鹰扑棱扑棱翅膀飞了起来,是鹰吗?格勒也不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一定是一只体型大的鸟。因为它翅膀挥起的瞬间,格勒听见了巨大的,尘埃被搅动的声音。 格勒觉得她和当初的小姑娘重合了。 格勒那时觉得她可怜,现在也一样。 她不过是个背井离乡的小姑娘。 第120章 伤临风终知真相 尸骸遍地。 左临风吐出嘴里的血,按在泥土里的枪柄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向四周搅动着土地,吐出几片泥来。 混战过后,空气中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左临风中了计,被包围合剿了。 那拉图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新鲜的肉,而这位近来在薛城湘跟前甚受器重的小将则是一只饿了许久的猛虎。 他用左临风听不懂的语言对召里克说着话。 接着,他看到他的这位老相识,挥动着手中的剑向他刺来,左临风挡住命脉,却没想到,这把剑错开了自己的命脉,竟然从他手臂弯曲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一阵刺痛之后,他才察觉到这俩人的计谋。 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枪一剑,都卡在他的腰间,似乎要将他拦腰斩断。 左临风呼吸急促,握着枪的手血淋淋的,几乎要握不住,巨大的疼痛叠加着,他意识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腰已经被斩断了。 就在此时,一声高喝闯入他近乎黑暗的世界,他被甩在地上,尘土被激起钻进他的鼻子,他一连咳了许多声,动作牵扯到腰部,疼痛加剧间,他才确定,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还未分离。 头昏脑涨,仿佛是什么锐利的沙石飞进了他的脑袋里,在里面晃动着,偶尔撞到脑袋内壁,还从里向外地割着,钝痛间夹杂着锐痛。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吐出的是什么了,血?胆汁?不知道,只知道眼前一片黑,死不死是要听天由命了。 他不甘心,于是拼了命地要睁开眼,只看见一个骑着枣红色大马的红衣背影,他的心不可避免地震了震。 徐勿之? 看来是真要死了。 左临风想。 耳边风沙走石的。 齐路也没想到再见冯瑗会是在这么个境况下。 冯瑗等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齐路一眼就看见了他。 倒也不是他对冯瑗的背影有多熟悉,是他事先已经知道来者何人了。 他拍拍冯瑗的肩膀,“放心吧,已无大碍了,只是还昏迷着,或许很快就能醒了。” 冯瑗变了很多。 从前还是个娇蛮少爷的样子,现在脸上横着一道三寸长的疤痕,浑身都透着股老练和沉稳,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将军了。 冯瑗见到齐路,先是愣了一愣,起身规规矩矩叫王爷,而后才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齐玟封了齐路为朔北王。 齐路到底还是成了朔北王。 冯瑗跟着江南竹去到邶国借兵,后又去到白马坡,现在跟在左临风手底下。 齐路不禁觉得神奇,从前两个人还在潇雅楼里大打出手,鼻青脸肿的,闹得十分不好看,而眼下,两个人竟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了。 真是恍然许多年。齐路心中有种捉摸不清的感觉,像是扑棱翅膀的小鸟在怀里乱撞,不疼,但是足够让人不安。 这样的感觉让他忽地想起一天早上。 他睁开眼,瞥见落在床上的一根白发。 第125章 怪刺眼的。 江南竹那时正要起身,墨漆过般的长发披散在后背,齐路将有些朦胧的视线定住,而后,果然在他的发间看到了一缕不合时宜的白色,仿佛一匹上佳的乌金缎抽了丝,叫人看了,难免在心中生了些许落寞。 一种抓不住的落寞。 头发和人的身体息息相关。 江南竹的身子治标不治本,现在有昂贵的药、专门的人调理着,以后呢? “王爷?” 这个称呼让齐路浑身都发冷。 眼下他终于窥见了,让自己觉得后背发凉的原因,这个名字的后头,是萧忌北赤红的眼,是邹文霖自刎时溅出的血。 朔北王。 他是朔北王萧忌北。 那江南竹就是朔北王妃邹文霖。 一个被杀,一个自刎。 平时也没这么冷过。 大太阳底下,透心的冷。 齐路缓过来的时候,其实并没过多长时间。 冯瑗见齐路一直看着自己,那眼神颇为奇怪,是有些疑惑的茫然,他以为他是想到了从前的事,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那时年纪小,又仗着自己舅舅身份高,闹了不少笑话。” 齐路却只微笑,“年少能轻狂些许时日,也挺好的。” 齐路问他当时被伏击的情况。 冯瑗回答得很快,“折损了两千人,但好在粮草无碍。” 望西被围,但情况并不算糟糕,绝对没有到需要薛城湘暴露一条隐蔽路代价的地步。 在东峰谷里,魏国兵马来的这条路,足以用于更重要的用途。 况且,召里克和那拉图两员大将,实在招眼。 一开始也并不知道左临风会来,他潜在队伍里,只有冯瑗知道。 用两员大将对一个冯瑗,实在是大材小用。 齐路奇怪道:“薛城湘怎么这么急?” 冯瑗脸上的疤,在脸上干干净净时格外明显,他点点头,“这次伏击,不像是有准备的,想必他也慌了。” 对于这个说法,齐路不置可否。 这话完了,两个人依旧站在外面的院子里等,也没其他的话说。冯瑗用余光瞥了齐路一眼,齐路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虽说旧人重逢,难免多寒暄几句,但冯瑗自认为与齐路没什么交情,齐路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与左临风就差了两级,与齐路,更是相去甚远,因此,这么站着,让他颇感不适,但苦于没法赶人,又不好先走,于是就只能继续这么僵持着站着。 一直到齐路开口,他才如蒙大赦。 可当他听齐路说完这句话,他又如坠冰窟。 他问:“南安王在邶国有没有发生什么?” 冯瑗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这事不是一个好开口的。 因为那场景实在太难堪了,即使没有传得到处都是,他们这些亲眼见过的,邶业那些权贵里,也都传得差不多了。 冯瑗缄默。 只要是人,都不会愿意被人看到那副难堪的样子,冯瑗想起江南竹挺直的脖颈,即使在那么难堪夜晚,也没有弯曲一点。 沉默也是有声音的。 是齐路自己的心跳声。 冯瑗有些艰难地开口,“南安王殿下,只是去借兵而已。” 齐路看着冯瑗。 冯瑗感受到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在他面前,他勉强转过头去。 齐路道:“冯将军,你不告诉我,我也能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比如说,那个从邶业来的将军。” 是小檀将军。 他陪着江南竹在邶业的半个多月里,这位小檀将军可谓是殷勤备至, 但江南竹对所有人都是笑面相迎,唯有对这位小檀将军,从来都是横眉冷对。 而他,也依稀听到了一些东西。 若是让这位小檀将军来说,倒不如让他说了。 冯瑗松了口,他先是叹口气,“殿下与其去找没有亲见的小檀将军,不如听我说了。” 冯瑗只是说了一句话。 轻飘飘的一句,落在他心上,却又千钧之重。 他隐约猜到了。 但是确定和猜测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冯瑗仔细打量着齐路的神情,看着齐路的脸渐渐转为灰白,恰好这时,阮驹出来,碰到他们,“你们进去吧,左临风醒了,都能说能笑了。” 第121章 思旧友却见新人 左临风是生生被疼醒的。 他蜷缩着,嘴里嘶嘶地吐着气,腹部实在疼得很,他意识尚不清醒,竟然要用手去捶伤口。 一只手很迅速地握住他的手腕,手掌心的一些地方略显粗粝,像是鞋子里灌了几粒沙子般地不适。 力道很大,原本是紧紧握着的,但很快就松了下来,又像是裹着了。 温热的,被裹住的手腕还有点点痒。 因为这一只手,左临风觉得心里老是惦记着个事一般,不多时便醒来了。 被水晕开一样的场景,左临风依稀能看见一个红衣背影。刹那间,失去意识前的一幕与这一幕相连接,他几乎脱口而出,欢声叫道:“黑三!” 那红色的身影一顿,接着转过头来。 场景也随之定住。 是明井。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明井看着左临风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他只觉得左临风垂下视线时掠过的地方都火辣辣的,比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还要难堪。 左临风反应奇快,他仰起了头,神情骤变,竟又笑开了。 他这才认出是明井。 果然如他当年想的那般,出落得更好看了。 他的长相要比江南竹柔和许多,没有什么棱角,只是眼神很冷,此刻盯着他,还有些木,垂眸的时候倒有股楚楚可怜的姿态。 如果说江南竹乍见是清可见底,叫人只能远观的潭水,那明井就是倒映着满岸春色的湖水。 清俊而柔美,但终究是柔美占多数。 见到明井,左临风自然是欢喜的,劫后余生,久别重逢,他怎么能不欢喜? “哟,是我的小明井啊——” 他忍不住去捏他的脸,明井略微往后缩了一缩,但幅度太小,还是被左临风捏到脸颊肉。 明井也不恼,就是脸色不好看,要知道他之前脾气十分不好,碰到就要炸毛,现在却只是轻轻捉住他的手,“别动了,当心伤口。” 冷脸美人才带劲。 左临风想。 美人他在京都见过不少,各类美人,简直目不暇接。他从前觉得江南竹好看,就是觉得他通身那种轻飘飘的气质好,谪仙一般,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江南竹脸上的笑,左临风不喜欢,总让他觉得一个仙子堕入凡尘了,实在可惜。 眼下明井冷脸,又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他倒觉得恰如其分了,于是越发直勾勾地看着。 只是左临风唯一没想到的大概就是…… 明井转过身,站起来,那是与俊俏面容一点也不符的高大,像是一棵树上只长了一朵花的诡异,惊得左临风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么高? 他目光下移。 鞋底也不是什么高台底,也没踏到什么东西上……实打实人家自己长的个子,做不了一点假。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人家的个子所发表的见解,不免悻悻,尴尬间,他四处胡乱张望,这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的衣裳已经没了,只腰间缠着厚厚的细布,于是故意嚷道:“哎呀,这伤的地方!别再给我这肚子上好容易练的紧实地方给伤没了!” 话风转变,“诶,你知道吗?当年我和那些兄弟们在练武的时候,不少姑娘透着那木栏偷看呢!我就骑着马,走一圈,人家多少来一趟不是?” 他看着明井端着汤药转过身来,而后坐下,他本想逗他笑笑,缓解自以为的尴尬气氛,却见这人脸更紧绷了,估计再多说一句那脸皮子就要涨开了。 左临风心里又犯嘀咕,也不知怎么的冒犯到这位美人了,看来冷脸美人也不好,他此刻越发坚定自己要娶一个温婉动人的美人的决心了。 他直冲着明井笑。 明井却一点也不想笑,只挪开视线。 喜悦的那股劲过去了,瞧见这人也安全了,都能说话气人了,明井就在肚子里算旧账了。 他来了这里这么久,左临风除了着人带来口信,其他一概没有,也没说什么时候见面,就只含糊着什么有缘必会相见。 他心里不是不知道。左临风的生活里有太多事、太多人,对于他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他在京都认识的一个小孩子,唯一不同的是现在长大了。 他只佯装不在乎。 左临风被托起,腰间垫了一个枕头,明井一声不吭,给他喂药。 左临风觉得这氛围多少有些怪异,之前明井是小孩,现在呢? 这张脸给自己喂药,他竟然莫名地害臊。 第126章 “我自己来。” 明井没松手,“你还伤着。” 左临风道:“这不有点不好意思嘛。” 明井看着他,很冷地,“如果是刘斐你也会不好意思吗?” 左临风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惊。 现在即使不是小孩,但也是男的啊!如果刘斐给他喂药?他一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说不定还要挤眉弄眼地捉弄他几下。 都怪这张脸。 一个男子,怎么会长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呢? 左临风发誓,以后一定要去邶国的歌舞坊里,把邶国那些漂亮小倌都挑上来,一个一个的,都看个够。 自己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 于是也不再直愣愣地盯着他,他低下视线,盯着明井手里的木勺。 勺子是深色的,药也是深色的,只有明井的手是白的,白得能透出里面青色的脉络。但他的手不好看,是和左临风的手一样的不好看。 不短,但是很粗,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气氛渐渐缓和过来,左临风又犯了喜欢动手动脚的老毛病,竟不假思索地要摸上去确认,“看来有好好练枪……”刚碰到一点,那手便火燎一般地收了回去,连带着褐色的药汁都溅出去不少。 明井匆忙从床头拿一块布擦拭,左临风有些不知所以然。 “真是服气,怎么喂药就喂成你这幅样子?” 左临风的心思旋即又转到这说话人身上,“阮驹。” 阮驹端着一个药罐子,放到明井一旁的桌子上,双臂抱起,对着明井一努嘴,“快喂他喝完,还有呢!” 左临风伸出手,自己端过药碗,“给我吧。” 阮驹眼神在二人中间转了又转,直接了当道:“你们?之前有矛盾?” 左临风笑了下,斜睨了明井一眼,“没有,他是我徒弟,哪来的矛盾。” 阮驹笑道:“我就说嘛,昨天还是明井把你扛回来的,喏,你还占了人家房间呢,身上都是人家给擦的。” 讲到这里,她心有余悸似的,“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就遭遇了伏击?要不是大殿下叫刘斐他们去迎你,还不知道你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呢。” 左临风听完这句话,沉思半晌,才道:“我从前只以为渊谷只一个入口,如今看来,倒是不止一个。” 刘斐进来,接了话,“临风说的对,确实不止一个。但这次的行动并不像是有计划的,像是临时起意,若是没组织的…那拉图年纪小胡闹,召里克也算个老将了,怎么也跟着?” “他们现在如何?” 刘斐拍拍明井的肩,“召里克被明井杀了,一枪毙命。” “至于那拉图,这小子实在是机灵,就在渊谷里,他都能带着一百余人跑了。” 左临风点点头,明井恰到好处地又乘来一碗药,这次左临风没有能够接过来,明井把碗边握得很紧,左临风叹气,“你想喂我喝药就直说啊。” 阮驹笑起来,“老实些吧,还不好好讨好人家明井,这屋子都是人家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第122章 人生怎只如初见 “小檀将军。” 人依旧在走动。 一阵像是从远处扑来的风,吹到檀栾所站处时已经很浅很淡了,或许是那处记忆寂寞了许久,所以当再次触及到与回忆相关的物件时激动得像是被风吹鼓动的旗帜,将檀栾的心也吹乱了。 檀栾转头,却只有一个背影。 但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转过身来的男子笑着,微微颔首,喊他,“小檀将军。” 他明明也注意到了自己。 檀栾轻微地一滞,很快又扬起笑,“南安王殿下,好巧。” 江南竹笑眯眯地点头,转身就要走。 这又是个破绽。 这个破绽让檀栾忍不住心神荡漾起来,于是理智被卸下,本不该的话语也就轻易泄出,“好久不见。” 江南竹挑眉不答,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檀栾却误会了这个神情,他想快些说话,留住他,甚至为此急红了脸,口不择言,“你…你那天,见到我了?” 词话一出,江南竹却拧起眉。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要离去,把檀栾那点激动泛起的火浇了个冷透。 檀栾终于见到了他。 他想要问清楚。 再回过神来时,手中已经握着衣袖的一角,滑溜溜的,他甚至江南竹穿挑这件衣裳时的模样。 挂在衣架上的衣裳,江南竹会先摸料子,手缓缓地从袖口摸到肩上,眼神半刻不会松懈。 他从前站在窗前描摹过太多遍那背影。 浮动的光下,他抿着唇,眼神专注,手臂轻微地挪动,宽大的衣袍遮不住身体的动作,透出里头身体的轮廓。 小荷才露尖尖角。 在好男色的邶国,江南竹的身影不知是多少人所魂牵梦绕的,那时的他无比庆幸,是他先发现了江南竹。 他那时就想,有一天,他能穿过那扇窗子,堂堂正正地坐在屋子里看着他。 可直到如今,他也能没做到。 可最令他痛心的是,有其他男人做到了。 “够了。” 江南竹极少喜形于色,此刻却刻意冷着脸,“檀栾。” “只是见面说说话也不行么?” 江南竹并不回答,只是很老成地说,“你总是长不大。” 语重心长的语气一如从前,可隔了近十年听到,檀栾却觉得脸上烧得慌。 十几二十的少年听到年长的心上人说这样的话,还有些恃宠而骄,可他已近三十,再听到相似的话,只感到无尽的悲痛。 在江南竹眼中,他始终长不大,不堪托付,依旧是那个被一吓就会走远的胆小鬼。 真相被捅破,赤裸裸的样子,实在难堪。 他与江南竹幼时就相识。 檀家大小姐檀明是贵妃,大概是因为老皇帝年纪太大,因此始终没有孩子,檀明深宫寂寞,偶然一次檀栾随大人进宫,檀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好看伶俐的孩子。老皇帝为了弥补她没有孩子的孤独,便允许檀明长留宫中。 檀栾遇到江南竹是在一个破败的宫殿里。 一个黑衣小孩子坐在地上抄书,两只手,一只手一支笔,两张纸哗啦啦地写。 年纪尚小的檀栾完全被震撼到了,怔愣中,他的脚碰倒了一盆花,很响的一声。 他被一吓,抬起头时,那黑衣小男孩已经转过头来。 小檀栾再度愣住,脑中不自禁地撞入夫子教的一句诗来,“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他那时年纪小,诗背就背了,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与那小男孩漂亮艳丽的面容不相符的是,他的眼神很凶,威胁意味十足。 檀栾的心怦怦直跳。 他看出了,却不愿意走。 他在期待。 期待他走过去。 可那小男孩很急似的,只一眼作为威胁,就又转头写东西去了。 檀栾很失望。 他其实很想和那黑衣小男孩搭话,于是他决定等,等他把抄写的东西完成。 但嬷嬷们找寻他的声音响起。 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离开了。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面若桃李的小男孩。 他常常都借由头跑出去,甩开跟着他的侍女嬷嬷,刻意地找寻他。 终于,他再次看见他。 他站在怀章太子身边。 怀章太子掐着腰,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伺候我的弟弟。 他与黑衣小男孩对上眼。 如星空般幽邃的一眼。 他再也没能忘记。 现在想来,算是一见钟情。 江南竹的母亲地位极低,又早早去世,地位是皇子里最低的,但檀栾却极尽讨好。 他不在乎。 相伴多年,怎么会不暗生情愫? 他们也有过年少的悸动。 那时他们年纪尚轻,感情单纯又稚嫩。 他会为了江南竹随口说的一句梨花羹打马去百里外找寻;江南竹也会为了见他一面,偷偷跑出宫。 “都过去了。” 江南竹静静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波澜,他的语气也是如此。 他一定想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檀栾想。 可他越是冷静,檀栾就越是难以平静,难以忘怀。 檀栾不禁想起江南竹在长生殿外的一跪。 那时的檀栾站在檐廊下,看着他缓缓跪下,背脊从挺直到弯曲。 从前他因为自己失去尊严,现在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是被迫,一个却是甘愿。 那时的檀栾依旧充当旁观者,他愤怒地问他,“为什么?” 江南竹只说,“为了齐国。” 可檀栾清楚地知道,江南竹从来不是个有大义的人,他利己又势利。 他明明是为了那个生死未卜的齐国大殿下。 第127章 檀栾不禁嗤笑。 江南竹看着凉薄,目空一切,实际上他才是最需要爱的人,才是为爱能做出蠢事的人。 他从前是为了活命摧眉折腰,檀栾或许能赞他能屈能伸,可现在却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跪倒在仇人殿前,任由侮辱,他觉得不屑。 可檀栾却越发难过不甘,为什么,那个男人能够享受这一切,他却不能? “膝盖好些了吗?” 江南竹没说话。 他冷笑一声,又再度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他觉得江南竹一定会在内心笑自己很幼稚,但他必须要问。 这个问题困住了他。 在那个江南竹跪下求长公主那天之后的每一个夜晚,这个问题都困扰着他。 他满目猩红,连抓着袖子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收紧。 江南竹叹口气,望着他的眼神终于有些许的松动。 “为了自己。” “你骗我。你明明是……” 江南竹打断他,语气平稳,“檀栾,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从前你我二人相交,你对我好,难道只是为了我吗?你难道也不从我这里获得些什么吗?你希望我也喜欢你不是吗?你对我是有要求的,我对他亦是。从前我只想活着,可当我遇到齐路后,我就发现从前那些蝇营狗苟活着的日子真无趣,真窘迫,像是蜷缩起来活的,只有在他那,我才能够舒展开。我愿意救他,是因为我对他有要求,我要他活着,我要自己不要回到那段蜷缩着活的日子。” 似是被那个“只有”刺激到,“所以你就甘愿被侮辱?甘愿被人当棋子?” 江南竹笑,“当棋子又如何?被侮辱又如何?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我都不在意。尊严、名声…这些于那些文人雅士而言比命还重的东西,在我看来,远没有我所在意之人的一个笑值钱。我只在意我在意的,旁人都与我无关。” 檀栾内心很复杂。 他就是为了所谓的尊严和名声放弃了江南竹远走边地,才成了今日的小檀将军。 但他忘记不了江南竹。 年少时没有得到的人,年纪越大越无法释怀,况且,那时他们的确真心实意地彼此爱慕,更添一层遗憾。 无论是爱意还是不甘,都层叠叠加在一起,挡住了他向前的脚步,他怎么会舍得松手。 他的手依旧在那里。 江南竹不得不伸出手要去拂开它。 他讨厌这种感觉。 挣脱不开的束缚感。 可还未碰到那只手,袖口紧绷着的那种桎梏感就松了。 江南竹知道是谁来了。 那人挡着后头的太阳,将他稳稳地罩在影子下。 当那影子到他腰间时他就感受到了。 衣袖上的手刚一落下,江南竹便从善如流地向后一退,彻底地把自己交付在那让他心安的影子背后的实体中。 檀栾平稳地与齐路对视。 齐路面色不虞,檀栾也懒得装模做样。 “殿下。” 齐路只微微一颔首,而后低头对江南竹说,“临风找你。” 江南竹知道他是骗人。 左临风见他做什么? 檀栾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齐路。 他从前想过江南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甚至以自己的样貌品性来揣度他,但眼下看来,齐路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齐路和他,在外形上就半点不似。 他看起来并不那么温润,甚至有些粗犷,脸色也很不好,皱着眉头,很不耐的样子。 就是这么与江南竹大相径庭的气质,两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却意外地契合。 大漠孤烟和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小溪向西流淌,孤烟冲天而上,夕阳下交汇的那一点,仿佛融在一起,孤烟消失,小溪却依旧剩下那渺远的,交汇的一点。 檀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他没有身份,也没资格。 他只能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檀栾看见齐路把江南竹的袖口放在手掌上,另一只手很仔细地为他抚平袖口的褶皱,江南竹只有手掌搭在齐路的手掌上,手臂则是松松地悬在空气中,一点不费力的样子,他望着他,满眼笑意,“多谢殿下啦,我最不喜欢衣裳上有褶皱了。看着好难受。” 第123章 爱与恨此消彼长 一直到人走远了,江南竹才问齐路,“在那里站多久了?” 话音未落,瞥见齐路手上大小交叠的伤,江南竹很自然地就捉在手里,而后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匣子,一打开,清苦的药味就喷薄在空中。 手上传来滑腻的触感,齐路任由手被捉着,翻过来,又翻过去。 江南竹低着头,很仔细地为他抹特制的药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给他的手抹药膏这件事上,了,似乎没打算他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撩起眼皮看齐路,又问他另一个问题,“不好奇我与那小檀将军说了什么吗?” 说完,他又垂眸去查看他抹满药膏的手。 江南竹做事仔细,齐路的两只手,从手腕到指尖的所有地方,都被妥帖地照顾到了。时间太长,齐路的整个手都被搓得热辣辣的。 “我与他幼时就认识。” 剩下的话,江南竹即使不说,看见那样的场景,齐路也能懂得,因此他只是点到为止。 江南竹翻过他的手心,看到几个月牙形状的红痕,“在那里站了很久吧?” 像是在漫无目的的闲聊。 “手心这里,”江南竹很轻地一点,羽毛落下一般,痒痒的,“都有指甲印了。明明指甲才修过。刚才抹了药膏,疼吗?” “这伤都是不少年前的了,反正都是要留疤的,不必日日涂抹。” 他俩离得近,齐路低头,江南竹才得以看清他的眼睛。 齐路的眼神中既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他看着江南竹,褐色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浓重情绪。 江南竹记得这个眼神,他十分清楚地记得。 那个雪夜,齐路抱着他,带着他躲进静谧中时,他曾见过这样的一个眼神。江南竹很少会想哭,当时却觉得鼻头有点酸,突如其来,又很快恢复。 如今的齐路与他对视,诚恳万分,眼神依旧那样,“抱歉。” 江南竹明白,他知道了。 一阵无力。 他明白自己只是白费心。 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消除这些痕迹。 无论是膝盖上的淤伤,长公主殿外留下的两道血痕,还是在齐路心上留下的痕迹。 江南竹想要逃出那段回忆,但是他永远都不能,即使在千里外的齐国。 他的窘迫、不堪,可以是他的武器,用来装神弄鬼,虚情假意,他可以毫不在乎。 可对着齐路,这样的自尊就像他的最后一丝体面,好似除去这一丝体面后,他就一丝不挂地站在了人前,再也无法承受。 “我根本护不住你,还伤害了你。” 江南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齐路情绪的溃败。 齐路的眼是红的。 江南竹觉得自己的确是个自私的人。 在那一刻,他并不想去安抚齐路,他满脑子都是要:逼他到绝路,带他走。 “不想伤害我,就和我一起走。” 江南竹往前逼近两步。 齐国和江南竹之间的选择,其实一直是横在二人面前最大的阻碍。只是这段在朔北相濡以沫的日子里,被二人默契地避而不提了,而如今,兜兜转转,它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光亮下。 江南竹觉得他一定会选择抛下自己,但他不想亲口听他说出答案,所以他从前不提,任由齐路逃避,也任由自己逃避。 舍不得啊舍不得啊… 如果说当年与檀栾是年少轻狂后的心灰意冷,他与齐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已经是权衡之后的刻骨铭心。 江南竹自认为比从前更圆滑,也更成熟,可他却无法再像少年时对待感情那样干脆利落。 他有过权衡。 他曾一个人在斑竹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喧嚷嬉闹,听着近处明井与左临风、侍女们的低声细语,火炉噼啪声,设想了他们二人所有可能的结局。 死生契阔、同生共死…… 都是他不想要的结局。 但他还是想清楚了。 那时的他权衡的不是利弊,而是感情。 他亲自设下的陷阱,亲自诱捕的猎物,最终竟使他自己也落入陷阱中。 江南竹是真的恨他。 他在斑竹台上想清楚一切后做了个梦。他梦见他亲手杀了齐路,满手的鲜血,可那一瞬间,他并没有觉得自由,也没有觉得解脱,他只是感到无边的寂寞,紧接着,是浓烈的恐惧。 明明杀了齐路,一切都能回到原点,回到他坐在喜房里的那一瞬间,回到双龙花烛,他透过红盖头看跳动烛火的瞬间。 第128章 梦中的他不停下落,满目黑暗,只有麻木和绝望,直到有一双手轻碰他的肩膀。 “要去守岁了。” 与声音同时闯入的还有昏黄的光和逆着光,不甚清晰的人脸。 噼里啪啦声还在继续,他听见左临风赢钱的欢呼声。 他又回到了尘世,眼前是活生生的齐路。 他庆幸,还好,齐路没死。 如今,一如当时,恨与爱交织,痛苦万分。 再次看向面前的齐路,江南竹的语气恶狠狠的,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怜惜,“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腿打断了,然后带走。” 他也是真的爱他。 爱永远高恨一等。 轻叹一口气,是无奈,“但是怎么办呢?你又不想走。” 他替齐路回答了,也给了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轻轻地抱住齐路。 他总是在逼自己去突破自己的底线。 “你死在我面前,我知道你死了,还能活下去,你要是把我送走,但你若自己把我送到别处,自己一个人死了,我只会当你活着,不要我了,一辈子都恨你。不要让我恨你,即使你决意要死,我也要亲眼看着。” 江南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威胁道:“齐路,如果你胆敢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一定会把那个地方搅得天翻地覆,把你想要守护的东西都毁了,一直到你来找我。我早就说过,我绝非善类,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 齐路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 他怎么会杀他? 他怎么舍得? 这汹涌而来的爱,让他感到眩晕。 从江南竹来朔北见他开始,他就恍惚觉得这是场梦,一场他幻想的,最为俗套的,才子佳人苦难中相濡以沫的戏码。 他当时明知是戏,却偏向虎山行,却没想到最后戏假情真。 他这一辈子,足够了。 其实对于江南竹的问题,他无法给出答案。 他是真的想和他相守,也是真的舍不下万千的百姓。 他们依旧没有挑明,依旧要如此不清醒地过着,但齐路却无比庆幸。 “日头不错” 左临风眯着眼晒太阳,评价道。 明井在他旁边,坐在一个很小很矮的凳子上,半个身子佝偻着,背对着院门,手里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江南竹一进去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江南竹咳嗽了几声,正巧阮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汤药,左临风还没来得及与江南竹招呼,被阮驹抢了先,“那个殿下!你药喝了没?” 江南竹笑道:“多谢阮姑娘挂怀,今天大殿下督促着我喝了。” 左临风啧啧几声,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明井,小声嘟囔,“他俩平时也这样?” 明井手不停,用勺子慢慢搅着药汤,“什么这样?” 左临风看他一眼,而后拍拍他的肩,“没啥,其实吧…你这样,也挺好的。” 话音刚落,转过头,就被熏了个透,“阮驹你是是不是公报私仇,在里面加臭狗屎了?我要被臭死了!” 阮驹依旧将药碗往他嘴边塞,也懒得与他争辩,“呐,良药苦口。” 这时明井也举起勺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左临风觉得自己是在啃树皮和吃狗屎之间做抉择,当然,这也很好抉择。 他向左边扭头,灌下一口苦药,龇牙咧嘴地咽下,瞥阮驹一眼,“那还是苦…也没说良药臭口的啊!” 明井感受到视线,向江南竹解释道:“他嫌烫。” 左临风嘻嘻笑道:“借用一下明井,南安王殿下不介意吧?” 江南竹笑,“怎么会。” 刘斐看齐路一眼,搭着话着走上前,“南安王殿下向来大方。怎么会与你计较?” 左临风嫌一勺一勺喂药太慢,结果药碗,一口闷下,而后捏着鼻子把阮驹往一旁推,“你这碗先等会儿。” 阮驹寸步不让,“不行,没人会再给你热了,自己快点喝。” 左临风往明井那处躲,朝明井卖笑,“好徒弟,你待会儿给师傅热热好不?” 刘斐实在忍不住,“真是没脸没皮了。” 阮驹将那药碗塞到明井手里,“爱喝不喝!矫情那样!以后你的药,都是明井熬!老娘还不伺候了!” 一旁被波及的明井只低头搅药。 阮驹劲儿大,递过来时,碗里的药晃出来些,溅在地上。 明井试了试温,又将一勺药送到左临风唇边。 左临风瘪嘴,看他一眼,明井没有丝毫退让。 江南竹忽问道:“遇袭这事,如今有眉目了吗?” 左临风皱着眉从药碗上抬头,“有没有是召里克擅自行动?” 齐路摇摇头,道:“你一直在西边,或许没接触过召里克,但我接触过他许多次了,他不像是敢发号如此施令的人。 此人甚是谨慎,甚至有些谨慎得过了头。” “可若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就只有可能是薛城湘的命令了。” “可薛城湘为何要如此?我特意去看了他们暴露的那条路线,应是从前被抓来开矿人为了逃跑挖的,有年头了,因那山实在凶险,那条路也实在偏僻,因而无人发现。那可是条偷袭望城的好路子,若是能好好利用,重挫我们,不是没可能的事。但当下暴露,”刘斐摇摇头,评价,“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江南竹身体不好,不能站太久,眼下,他正坐在一个方凳上,“听说左将军跟队伍而来无人知晓,那除去此事,当时的队伍有什么不一样么?” 左临风思索片刻,道:“有临时改道。原先队伍是要从金山绕,后因探路前锋说金山有沙石从山上滚下拦路,这才临时决定要走溪谷。” “溪谷?离魏国皇帝现如今待的地方倒是很近。” 左临风喝完了药,整个人舒展地靠在椅子上,明井手中拿着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碗壁,“殿下,近来许多千户上报,说许多城中发现有魏人踪迹,后经查,说是很有可能同一批魏人。这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刘斐道:“从前也不是没有魏国探子进城潜伏的事。” 左临风抓住了重点,“普通的探子并不会四处流窜,都是待时间越久越好,好同周围人熟悉,也更方便潜伏。 “这不像是当探子,倒像是…” “找人。” 齐路道。 左临风一拍大腿,“对,就是找人!” 营帐内,灯火映照下,年轻的皇帝与自己的皇后一同坐着,互相针对,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话语毕,薛城湘阴沉着脸,乌海日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日等一干随侍大臣跪在下面,一声不敢吭。 乌海日讽刺道:“皇后未免把手伸得也太长些了。” 薛城湘冷笑一声,“召里克为了魏国身死,皇上还能够安然地坐在这里护着一个敌国的公主,心还真是够大。今天若探听不出齐瑜的踪迹,下面站着的这些,都得给我陪葬。” 乌海日大怒,“你敢?!” 薛城湘面无表情,“皇上大可以看看我到底敢不敢。拖上来!” 一个满身是血的东西被拖上来,血痕蔓延到堂下,甚是骇人。 “把她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直到看见那对他赏赐给齐瑜的金镯子,他才认出那满是血的东西是齐瑜身边的那个小侍女——年年。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小侍女伏在地上,十分可怖地拱起身子,似乎是疼得实在受不了了,要靠动作来缓解。 薛城湘注视着一切,却没有对此任何同情,只是斟酌着继续加价,他俯下身子,“年年,你告诉我,公主去了哪,我会送你回家。” 看着那扭曲了,如被斩断蚯蚓般蠕动的人,听着她低低的哭泣声,乌海日头皮发麻。 他虽杀过人,但却还从未见到过如此骇人的场景,一个人样都看不出的女子,宛若一只血红的虫子般在地面上蠕动,蜿蜒处皆是血迹。 “殿下…年年不…知道,年年真的不知道……公主真的没说…” 这声音很细,中间还掺着低低的抽泣。 薛城湘坐正,缓缓闭眼。 这个侍女是真的不知道了。 他只恨自己没第一时间下手杀了齐瑜,把她当成一个筹码放在身边,养虎为患,如今反而因小失大。 小侍女已经供出了齐瑜有孕的事,至于齐瑜的逃跑路线,她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齐瑜能怀上乌海日的孩子,还能顺利逃走,如此心思的人,怎么可能把路线告诉自己的侍女,留下把柄? 他原以为女人都是心软的,这小侍女从小就背井离乡,从齐国跟她来魏国,她多少心疼些。 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心狠,实话一句也没与侍女说。 他没想到乌海日会做出如此的事,更没想到齐瑜有如此手段。 第129章 薛城湘伸出手,轻轻招了招,那几个拖着年年来的将士就重新围了上去,拎小鸡仔一样把年年拎起来。 薛城湘的声音在满室静谧中,格外明显,“打死吧。” 第124章 积怨起话不投机 乌海日目睹一切。 薛城湘面容扭曲,他脸上本就不挂肉,棱角分明,自从战局扭转后,人一天比一天瘦下去,脸部棱角更锐了些,眼下,他动了怒,面部肌肉突出,眼睛瞪大,更加显得恐怖。 “苏日!” “薛城湘!” 一声未落,一声又起。 乌海日用的是族群里的语言。 但薛城湘听懂了,有一瞬的怔愣,乌海日捕捉到了,但他并不愿意退让。 打他见到薛城湘以来,他总是那副高傲漠然的样子,没有人会忤逆他,阿努尔愿意捧着他,即使他说的话有时并不会被采纳,阿努尔也总是哄着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阿努尔死了。 从前阿努尔是挡在他前面的一座大山,大山难以跨越,他自然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山后,可阿努尔已死,薛城湘算什么? 最多是个小土坡。 更何况,乌海日也不再是那个觉得山高耸入云、难以跨越,仰着头却只能窥见山后一角的小少年了。 他已经高到可以看到薛城湘这个小山坡背后风景的全貌了。 这样美丽而诱人的全貌,看过一次便再难忘怀,哪里还会愿意屈居于人后。 乌海日想要拥有权力,他总是自命不凡的。 若不是薛城湘…… 他总是有这么多的假设,觉得那条并未走过的路是他的必经之路。 薛城湘怒极反笑,声音颤抖而决绝,重复道:“苏日!” 这次乌海日没有阻拦,因为苏日朝他摇了摇头,于是他强压下满腔的怒火。 苏日自知自己与乌海日过从亲密,是躲不过这一次了,与其被薛城湘拿来开刀,不如先声夺人,依靠此次立威。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幸好,乌海日并不算太傻,这一眼,他看懂了。 薛城湘缓缓起身,尽可能以平和的声音说话,“苏日,听阿兰图说,近来你常出入皇上的营帐。不知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苏日抬头,目视薛城湘,状若平静,“殿下,皇上近来,并无异常。” 薛城湘果然被激怒,“好一个并无异常。” 苏日忙低下头,道:“殿下恕罪。” 苏日听见他的靴子踏在地面的声音,钝钝的,声音不大,却如鼓点一般敲在他的心上。 手背一阵疼痛,他咬着牙,尽可能让自己不痛叫出声而有失体面,但好在,另一个很重的脚步声响起。 “你疯了?!薛城湘!” 是乌海日。 薛城湘被轻飘飘地撞开,幸而侍从眼疾手快,他才勉强得以稳住身形。 这一幕之后,是诡异的静谧,无人说话,他们的话语像是都化成了眼睛,像钩子一样,拴在薛城湘的身上,将他身上的皮也淋漓的剥下来了。 这是乌海日第一次当众给薛城湘没脸,而他向来最看重这些。 薛城湘被阿努尔放在手上捧了近二十年,即使后来成了乌海日的皇后,虽有拌嘴,但也是在人后,哪里受过这些,眼下牙齿都打颤,只强撑着自己直起身,咬牙道:“今日,我必须将苏日大人带走。” 乌海日寸步不让。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大哥说的对,薛城湘就是个疯子。 他还记得他想要搅乱天下的初衷。 从前觉得奇怪,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是魏国人,可薛城湘不是。 召里克死了。 几千魏国将士莫名葬身渊谷。 他们甚至不知自己因何而死。 只是为了杀一个还未降世的孩子,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动摇,仅仅如此。 他承认,沧阳大捷的确为魏国齐国之战开了个好头,可然后呢?再也没一次可堪通传的大捷,薛城湘不相信他,可除了第一次的沧阳大捷,他也再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了。 乌海日并不顾薛城湘那所谓掉在地上的面子,他将苏日扶起来。 满室静谧,甚至连薛城湘自己带的将士与侍从都犹豫着不敢向前。 乌海日只是略略扫一眼,“诸位如何看待?” 屋里都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听见乌海日发话,一群大臣纷纷向薛城湘的方向跪下,“还请殿下三思!” 薛城湘被架在火上烤了。 若是还要强硬将苏日带走,那便是忤逆皇帝,若不将苏日带走,那便表明这次对决他输了。 他立在那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漠然而高傲的样子,但众人都明白,他如今被架着,只是硬撑,再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正当气氛焦灼之际,侍从来报,“阿兰图大人到了。” 薛城湘下不来台,乌海日的面色也不好看: 眼下召里克已死,薛城湘折了一个左膀右臂,阿努尔死后,他还能保持如此尊贵的位置,多少是因为这些阿努尔留下的召里克、都希图这些旧臣拥护,但召里克一死,薛城湘的地位显然大不如前。 阿兰图得到消息后迅速赶来,风尘仆仆,他一见到薛城湘便跪下,“殿下,是臣失察,臣自请领罚!” “阿兰图!” 乌海日的呼唤向来对阿兰图不做数。 这次也是。 他只是感到愤怒,想要发泄。 阿兰图与他,都是阿努尔手底下养大的,也是薛城湘看着长大的。乌海日有时认为,比起自己的君主阿努尔,阿兰图似乎更喜欢薛城湘。 他夸赞说薛城湘美丽而睿智,如果说阿努尔是大地的皇,威严而明智,那么薛城湘更像是天上的神。 就外表来看,乌海日对于他的这种说法不置可否,第一次见到薛城湘时,他也曾恍惚觉得他就是神。 薛城湘的身形既不与魏国的许多男人相似,也不与魏国的许多女人相似,他是介于他们中间的,单薄而高大。他喜欢穿中原布料裁剪出的衣裳,很轻,很薄,走路会飘起来,阳光会透过去,像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云。 薛城湘总是神情淡漠,阿兰图说这是厌倦的样子,他像是厌倦了这世间的一切,只有神会有这种眼神,乌海日却觉得他被荼毒太深,这不过是种傲慢。 乌海日从前也觉得薛城湘厉害,可如今,他倒觉得那不过是一种童年时孩子都会有的,对大人的崇拜。 薛城湘只是个聪明了些的普通人,阿努尔捧着他时,他是神,但没有阿努尔,他就什么都不是。 这次的战争已然持续两年,明眼人都能看出,薛城湘已经有黔驴技穷的颓势了,沧阳一战中,从乌海日这里流失,去追随他的的将军大臣,现在也隐隐有向他倒戈的趋势。 薛城湘并没有心软,他不在乎阿兰图为他解围的好心,只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看向阿兰图,“自己下去领五十鞭。” 乌海日猜到了这个结局。 这太符合薛城湘的个性了,傲慢而无情。 一个自私的疯子。 有了愿意承担责任的人,薛城湘顺坡下驴,不再多做停留。 薛城湘从营帐中出去,小侍女年年早已断了气,尸体随意地陈在一边,血腥气太重,熏得薛城湘不禁掩住口鼻。 不远处传来鞭子抽打在身体上的声响和皮开肉绽的声音——是阿兰图在受罚。 薛城湘没有回头。 “殿下。” 都希图赶了过来,左手放于胸前,显得有些焦急,“殿下,听说皇上推搡您?” 薛城湘摇摇头,冷冷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不到一刻时间,便都知道了。” “都城如何了?” 都希图摇摇头,“勉强平住暴乱,这不是第一次了,人民都很愤怒,他们说不该打这场仗。相中说,大王爷不日就要来边地。” 大王爷戈朗是乌海日的大哥,他是魏国主和派的首领,阿努尔死后,主和派与主战派争论不休,主和派认为,阿努尔的死已经是老天给他们的一重击,倘若逆天而行,必遭厄运;而主战派却认为,先辈们的事业不可毁于己手,必得将齐国与邶国拿下,方才有脸去见地下的两代君主。 一向内敛的大王爷戈朗是主和派,而年少轻狂的小王爷乌海日则是主战派。 最后,当时大权在握的薛城湘扶持乌海日上位,那时两个主战派控制大局,戈朗处于弱势,没资格说话,只能偏安一隅。 可如今,前线战局频频传来不好的消息,魏国民怨渐起,处在魏国都城,以戈朗为首的主和派再度活跃起来。 戈朗已经不止一次试图挑起魏国境内的人民暴乱来压他们了。 内忧外患。 薛城湘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处于一个和曾经齐国差不多的位置上。 他当年只顾着扶持一个好拿捏,与自己相同战线的孩子上位,却没想到,最后正是这个“好拿捏”反而将他绊了个狠狠一跤。 第130章 他一时间觉得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都希图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殿下…” 因这件事,薛城湘很久吃不下东西,他勉强按按眉心,“说,不必顾及我,犹犹豫豫耽误事。” “末将担心,大王爷正是听见这个消息前来的,若是被他找到那个女人,让那女人生下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上如今还没死呢,轮不到他拿个孩子越俎代庖!”薛城湘道,“继续找,能提供消息的,赏银百两,能找到的人,赏银千两。找到那个女人,格杀勿论,出了事,我担着。” “是!” 第125章 最珍贵冷人暖情 月夜。 阿兰图身上的鞭痕刚上好药,他便又穿着齐整出来了,新搭的营帐外,巡逻的兵士走来走去,阿兰图的营帐离得稍远,他要绕过一棵胡杨树。 枝叶繁茂的树下,两个男人散开,看着一束火光被风吹着,摇摇晃晃,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男人从堆起的柴上捡起一根柴,凑近火处点燃,顺着洞扔进火塘里。 两个男人叽叽咕咕地坐下,说着叶尔达木族的话。 瘦男人抱怨道:“真是烦人!天天都要洗!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爱干净?还好上将军愿意让出火塘来,不然还找不到地方给他烧水洗澡呢!” 胖男人把迸溅到周围的火星用脚捻灭,叹息道:“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听说这次,渊谷那里又打了败仗,死了几千人,连召里克将军也死在那里了!” “哼,那不也是薛皇后的指挥吗?要不是我爹娘有关系,将我弄成杂务兵,我估计早也就死了。” 瘦男人望向星空,星空被许多杂乱的枝丫挡住,杂乱又窄小,他指着,“你看这天!哪有我们在都城看到的天好看,满天的星!唉!从前先皇在时,我们不知打了多少胜仗,那时候打仗是光荣,可如今呢!丢人!比草地摔墩的羊还丢人!当杂务兵也挺好。” 胖男人起身,去火塘边探头看,见火烧得旺才放下心来,“他本就不是魏国人,魏国人死伤与他何干,他不打仗,光坐着,说说话就行,还可以天天洗热水澡!” 瘦男人哈哈大笑,“小声些,他会说叶尔达木语,这里效忠他的人不少!上次不还处罚另外一个小侍女吗?活活打死了!” 胖男人道:“我才不怕,中原不是有句话吗?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现下也不行了!他周围的侍从,你看有哪一个是真心待他的!脾气臭,又挑剔!从前不敢说……” 阿兰图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人越来越过分的话,正当要上前之时,有人轻声唤他,打断了。 “阿兰图。” 阿兰图愤怒的神情还没来得及落下,手腕隔着一层布就被拉了一下,一转头,当真吓了他一跳,整个人都明显地抖了一下。 “走吧。” 是薛城湘。 “殿,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薛城湘拢拢披风,“不舒服,出来清醒一下。” 阿兰图朝他身后张望。 他一个人都没带。 “这群该死的!怎么能让殿下一个人出来呢?!” 薛城湘明显有些不耐烦,“是我说要一个人出来走,你不必多事。” 话音未落,薛城湘已然走远,阿兰图快步向前,跟在他斜后方,并不说话。 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薛城湘才立住。营帐离得不甚远,还能看见刚才那俩个男人烧火的火光。二人一前一后,薛城湘迎着月光,阿兰图站在后头,看着明月正正地悬在他的头上,清润的光泽弥漫着包围他。 阿兰图伸出手,张开又握住。 真的好像天神。 身上被鞭子抽打的伤并未结痂,与衣裳摩擦着,还隐隐作痛,但此时的他没时间去在乎这些。 薛城湘道:“你还记得吗?我救了你。” 阿兰图收回手,“我自然记得,没有殿下,便没有今天的阿兰图。” “那你得和我说实话。” 那月光看起来陡然间冷了许多。 阿兰图心中有了个答案。 薛城湘没有回头,他只是抬头,注视着那轮明月,“先皇弥留之际,满屋子的人,但我听说,只有你是真的守在他身边的,他…他当真没有留下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么?” 阿兰图垂下眼,声音不大,“回殿下,没有。” 薛城湘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问过这个问题了,但今天,他就是有种莫名地冲动,想要再问问他。 阿努尔死了。 一代枭雄,没死于兵刃,没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疾病,死在一个营帐里,周围只有一个少年。 薛城湘眨眨眼,手臂交叉着抱住自己。 好冷。 像是怕他不信,阿兰图补充道:“那时,先皇已经动不了了,他只是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努力地靠近他,但是,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没有说话。” 话语被风吹着,好似轻飘飘的一句,就像阿努尔的死一样。 即使再厉害的将军,再英勇卓越的皇帝,被死亡带走时也是轻飘飘的,除了俗世的东西,不留一点痕迹。 薛城湘的眉宇间是深深的两道痕。 他越来越喜欢皱眉了。 反正也没人提醒他不要皱眉了。 越来越难改。 改不了了。 薛城湘不喜欢月亮。 尤其不喜欢圆月。 他记得那年,还在中原时,阿努尔为了讨好他,提了翠萍楼的月饼去找他。 他那时年纪轻,长得俊,但地位实在是太低,常被心怀不轨之人调戏,他因此最厌恶旁人拿他当小倌看,当时阿努尔看他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他厌恶阿努尔,况且,他从不过中秋。 不过是一轮圆月,究竟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他只觉得世人无趣且无情。 他们不管这世上有多少冤屈,也不论这世上有多少苦痛,只是看到一轮圆月,听到一个故事,就要点起烟火,搭起戏台来庆祝。 圆月挂在天上,没人能触摸到,故事久远,虚假不堪,可人们就是宁愿去庆祝这些虚假的情意,也不愿意回头看看那些实际的苦难。 庆祝之后,除了满地待人清扫的狼藉,什么都不曾改。 薛城湘把月饼掷在地上,仰着脸,寸步不让,那时,他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可是阿努尔却只笑着把落地的月饼捡起来吹吹,说不能浪费。 阿努尔当他的面,把他拂落在地上的月饼吃了。 薛城湘没说话。 但阿努尔当时说着令他很恶心的话,“我对你一见钟情。” 中原话说的也一般。 薛城湘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于是只是漠然以对。 阿努尔堵住他要关门的手,“你讨厌我?为什么?” 薛城湘只道:“我厌恶这世上的所有人,也讨厌这世道。” 阿努尔靠着门,浅色的瞳孔望进他,像是诱惑,“那我就带你搅得天下大乱如何?不止你的脸、你的脾气,你写的东西我也很喜欢,留在我身边怎么样?” 他那时并未答应。 尽管那男人说的确实是他想做的。 他曾经想要在朝堂干出一番事业,岂料朝堂污浊,世道不容他。 好人做不成,那就做坏人,搅得天下大乱。 人活这一辈子,能在天下间闻名就足矣,管他好名坏名。 可他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就出卖掉他自己的尊严,虽说穷人的尊严一文不值,可这是那时他能拿出的,唯一的东西了。 若是轻易给出,他就一无所有了。 想想时间真是匆匆。 阿努尔后来确实带着他实现了承诺,三国大乱,他那时骑在马上,漫步在满是尸体的野地中,觉得自己真是赌对了。三国间,谁不知道他第一男皇后薛城湘的大名呢? 既已实现,可他为什么还要苦苦煎熬呢? 他早就该死了。 他其实该死在漫步于野地的那个寂寥的晚上。 但他却觉得,死在阿努尔离开的那个夜晚就好。 这却是野地那个晚上之后的事了。 薛城湘现在依旧讨厌圆月。 不曾改变。 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愤世嫉俗的青年,抱着自己的字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的每个人他都讨厌,可为了苟活着,他却不得不一个个地问,“家中需要字画吗?” 可他真的没变吗? 早就变了。 薛城湘将快要凝滞的目光从圆月上移开,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坡边,眼前是树枝,多而杂,高高地朝上戳着,争先恐后,刀尖一般,像是争抢着要将他杀死,而刀尖下面,是如同深渊的一片黑。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从前是苟活。 难道如今,就不是吗? 第131章 从前还有个念想,如今呢? 似乎也有。 “殿下。” 阿兰图的声音传来。 “风大了。” 薛城湘转头。 “阿兰图。” “阿努尔走的时候,痛苦吗?” 阿兰图的脸被月光照得清白。 他还年轻着。 薛城湘的脸上已经有皱纹了。 他从前并不在乎。 如今他却越来越在乎。 他希望在一瞬间,皱纹就如疯长的野草一般爬满他的脸庞,而后长满他的全身,将他彻底埋葬。 阿兰图似乎在盯着他,很长很长的时间后,他听见他说,“痛苦。” 薛城湘的心一阵钝痛。 像是多年前下的一场雨,经年以后,在一个小匣子里又再度看见了它留下的潮湿霉斑。 他想清楚了答案。 因为他仿佛又看见了阿努尔那双大睁着的、不甘的眼睛。 久久难以阖上。 第126章 因渐起英雄迟暮 白马坡上,草木青青。 郑行川撩开帘子,踉跄几步,唐兰急忙抓住他的的胳膊,直到人站稳了,她方才松开手。 郑行川冲她一笑,“难为你了,只有你照顾我这个病老头。” 唐兰自然知道这是郑行川的安慰之言,因此也勉强撑起一个笑,打趣道:“大将军肯信任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郑行川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临风快要来了吗?” 唐兰那时站在他后头,见他如孩子学步一般蹒跚几步,心中不免一酸,咬牙道:“快了,信都送出去六天了。” “信上……” 郑行川已经问了不止一遍了。 唐兰道:“没写,都听您的。只说高山道一战刘政行将军战死,白马坡缺人,没提您的事。” “这事干系甚大。快马传书,中间到底要经历一段,这消息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我不放心。” 不止记忆力在衰退,视力也在。 郑行川的眼睛也已看不清东西了,眼一盲,耳朵就格外灵敏,他隐约听见唐兰哽咽的声音,拍拍她的手,“生老病死,皆是寻常。我能死在白马坡,死于战事,也算是人生幸事。毕竟这世上多少人都死于无意义的倾轧。” 郑行川终于走稳了。 他继续走了几步,像他方才在兵士面前一样,大步快走,脚踏在地上,依旧有力,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能以一敌十的郑大将军。 只有唐兰知道,郑行川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硬撑着的姿态。 他不能暴露出自己的颓势。 他露出颓势就是白马坡露出颓势, 现如今,战争局势向好,即使是投入大兵力,望西城的围困,如今也几乎被解除。 郑行川重伤不治的消息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那些人就会像苍蝇瞧见溃烂的伤口般蜂拥而上。 到那时候,郑行川即使是死,也无法死得安稳。 郑行川摸索着坐到床上,笑道:“政行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可谁曾想到,我到底也活不成了。” 唐兰笑不出来。 她先是死了未婚夫,这两年里又辗转多个地方,见惯了生死,终于能释然,原以为在战场上,对这些都看淡了,谁料再次遇到曾朝夕相对之人濒临绝境之时,她还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人大多希望自己无情,避开这世上许多与己无关的难过,可终究人非草木。 草木对离自己很远同类的死亡无动于衷,可人不行,即使相识那人远在天边,倘若知道他过得不好,也会心如刀割。 帐中太闷,唐兰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只道:“我去看看白苍药煮好了没。” 唐兰走到帐外,天高云淡。 终于得以呼吸。 她抬头,长吐一口气,天依旧同两年前的没什么分别,疏朗,开阔,经年未改。 天还是一样的天。 江鸣玉的环玉车丁零当啷地从长街中经过。 途径忠斯路,外头的颓山掀开帘子。 霓裳羽衣的衣角衣袖将车上铺满,中间一个头上金翠环绕的美人正微微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颓山提醒道:“公主,皇上传唤您今晚进宫。” 也就只有颓山敢在她此时说话。 江鸣玉十分懒散地挪动几下,只是随口说道,“他又没钱了吗?” 颓山不语。 江鸣玉半阖着眼皮,朝他勾勾手指头,“上来。” 车子很识趣地停下。 颓山顺从地爬上车。 外头很快就围聚了一些路人。 他们习惯了江鸣玉如此荒淫无道的做派,却依旧不免面上惊讶,而这讶然的神色似乎只有绕着这辆丁零当啷、价值不菲车说点什么才能消退。 “坐下。” 颓山很顺从地坐下。 江鸣玉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我不愿去。” 颓山半分也不敢动,“公主…” 江鸣玉已经闭上眼,重复道:“我不愿去。” “可是皇上已经着人请了三回了。” 金钊响,玉环鸣,一场雨的抖落一般,满车旖旎的气氛顿时消失殆尽,金钗划过颓山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他如一座山般,岿然不动。 “那就让他继续请吧!” 她坐起,看到颓山脸上的伤,刚才还明显愠怒的脸色骤变,满是怜惜地摸着刚才划出的伤口,“疼吗?” 颓山摇摇头。 江鸣玉抱住他,脑袋搭在他的肩上,车壁上绘得一幅男女不明的春宫图,她望着那赤身裸体,交缠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呆滞,突然道:“你说,江南竹此时,是不是还也如此抱着他的男人呢?” 颓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从江南竹来邶业借兵后,江鸣玉越来越疯魔了,她从前就够恣意妄为,如今更是无所顾忌,像一颗落下的雨滴,要把自己狠狠摔在地上,整颗地碎掉。 “为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凭什么就能逃离苦海呢?颓山,我做错了吗?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借兵给他?” 颓山垂眼看着她,“公主,不是您借兵给他的,是丞相的大人,他来找您,不过是拖延时间。” 江鸣玉露出狠戾的神情,美目圆瞪,煞是骇人,“那我当时就该杀了他!” 素手纤纤,轻轻环住一个小小的蒜头瓶,江鸣玉捏起那瓶子,放在眼前晃了晃,十分笃定道:“他骗我,背叛我。” 江鸣玉脑袋依旧搭在颓山的肩上,饮下一口酒,“我还记得,当年所有人都拿我当弃妇,看不起我,将我弃之敝履。只有他来找我,说要来感谢我,我当年给过他一瓶金疮药,救了他的一条腿。我当时就觉得,他一定是可怜我,觉得我像他,同样的不受待见。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可我错了。他心机深沉。他早就知道皇上想拿我做什么了,因此才故意来讨好我。但我不在乎,我当时就想,所有人都不记得我当年的模样了,只有他,只有他记得我从前的样子了,我一定要将这个男孩留在身边。” 江鸣玉起身,赤着脚踏在车上铺的红色狐皮上,“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被我收至麾下,我是黑的,可他却是这么清清白白一个人,他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太像薛城湘了!薛城湘也是个贱人!他总是那么清高,我有时去讨好那个男人,他总是漠然注视着我,他越是不屑,我就越是难以自容,他的眼神,把我的骨头踩在烂泥里。那个眼神,我看着真是扎眼!我真想杀了他,可我不能!南竹是我的弟弟,是唯一记得我的人,我只是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所以他不能白,我一定要把他染黑才行,否则他怎么永远留在我身边呢?” 颓山看着她摇摇晃晃地在车上走着,随时等待接住她。 她似乎喝醉了。 可她明明也没喝什么酒。 “可他却总是想背叛我,可是除了我,还有谁会想一辈子要待在他身边呢?檀栾贪恋他的容色,一时兴起,没过多久就会倦的。我不过是想让他看清那男人的真面目。檀栾不堪托付终身,他就去找其他男人,他离不开男人!我想让他看看男人的真面目,我想逼他回来,所以我放走了他,我后悔了。你知道,他为了其他男人跪在殿外,鲜血染红了地面时,我的心有多痛吗?” 她仰起头,酒液顺着她的脖颈躺下,流到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 “我恨他甘愿自轻自贱!为了男人!可男人都是混蛋!我亲爹利用我,我亲弟弟也利用我,我是公主,我去和亲,为他们带来的和平,他们却都瞧不起我。我为了他们变成了贱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贱人?为什么……” 她的眼里渗出泪水,大喊道:“我这一辈子,被男人所毁,被女人所厌,我不在乎了!” 江鸣玉毫无礼节地躺倒在车上,大张着双腿,在满车狼藉里,笑得十分凄凉。 第132章 这些天都是如此。 颓山很难理解江鸣玉。 她是如此恨着江南竹。 提起他时,却又像无法离开母亲的孩子一样。 颓山把她的脑袋又移到自己的腿上,抽出帕子,为她擦拭脖颈上流下的酒液。 覆水难收。 江鸣玉哭了。 她哭得很不好看,涕泗横流。 “你说,他们真的能白头偕老吗?” “不会。” 颓山已经回答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 他清楚地知道,江南竹的身体是用药吊着的。 江鸣玉笑了,“男人都会背叛他。他会自食恶果的。” 车陡然停下。 外头又开始骚乱了。 颓山摸到了放置在不远处的刀,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是江鸣玉第四次被当街刺杀。 很快,外头的骚乱便平息下来。 这次,颓山的刀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出鞘。 一低头,江鸣玉正用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他,他心猛地一顿。 江鸣玉像把玩一件玉器一样把玩他的脸,眼神中满是眷恋,“颓山,你不会背叛我对吗?” 颓山覆上她的手,温热的,黏腻的手,“公主,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尖尖的刺,是男人脸上特有的——青色的胡茬。 江鸣玉火燎一般抽回手。 她扭过头,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江鸣玉那一瞬间其实可以躲过。 但她喝醉了。 不过一小瓶酒,就让这个号称千杯不醉的公主醉倒在刀刃下了。 车中传出男人凄厉的尖叫。 人们只是在外面围着圈站着,想着,怎么会有男人能发出这么凄厉的叫声呢?像女人的声音一样尖锐。 望西城外,带着两千兵马,左临风就要离开,“刘政行将军死了,白马坡那里,已经在这耽误了三天了,即使我再舍不得你们,也不能再多待了。” 江南竹是最后才到的。 他身后跟着背着包袱的明井,他将明井推上前,笑道:“你身边的副将已死,你的伤又不过将将养了三天,把明井带着吧,多少有个照应。” 左临风也不推辞,坐在马车上,笑嘻嘻地朝明井伸手,“上来吗?明井?” 明井瞥他一眼,“我没受伤,我骑马就行。” 阮驹最后才跑来,怀里抱着的药包把她的脸都盖住了,她身体一倾,东西便全都砸在坐临风坐的马车里了。 她气喘吁吁地叮嘱,“别死了!唐兰在那边,你要是死在路上,那可真是要了唐兰的命了。” 阮驹鲜少这样说话,都将唐兰摆出来了。 她是真怕出事。 左临风伤得不轻,眼下肉虽然都愈合了,却也只是刚刚结痂,还不适合长途奔波。 可没办法了,白马坡的情况谁也不知道。 刘政行同郑行川一同守白马坡,高山道一战,刘政行身死,又传说郑行川受了伤,虽说无碍,还有军士看到郑大将军在军队中走动,挥舞刀剑,可如今望西城围困已解,薛城湘要将目光放在何处,这依旧是未知。 还是早走早安心。 阮驹又过去嘟嘟囔囔地嘱咐明井。 左临风见刘斐满面愁容,举起手,冲他挑挑眉。 刘斐被他逗笑,与他击了掌。 “我们约定好喽,我一定会活着的,你也是。” 左临风手还未收回,齐路也上前。 左临风的面色并不好,但他依旧笑嘻嘻的,见齐路如此,他“哟”了一声。 齐路道:“约定好了。” 从左临风私自跟着送粮队伍来的时候,他们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左临风大概自己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挥手告别。 阮驹生怕他看不见,跳起来挥手,刘斐看向她,“怎么哭了?” 阮驹擦擦眼睛,“还不是你们,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我本来还没什么的。” 江南竹安慰道:“会没事的,还有明井呢。” 阮驹瘪瘪嘴,“只是不知道这一去,又要何时再见。” 回城的路上,齐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胡统也跟着队伍,他是边关管押运的老人了,他们二人不会有事的。” 江南竹道:“大殿下的安排,自然是妥帖的。殿下放心,我不担心明井,人总要历练的,将他一辈子拴在身边,反而是耽误。” “况且,我近些天来,病好了许多,都没再疼过了。” 齐路停住,脸上也少有地露出一个笑来,“看来那株雪莲还真是有用。” 遇到一个土坡,齐路借着披风的遮挡搂住他的腰,只轻轻一点,便将他带上了坡。 鞋子是新做的。 齐路低头看着。 当时来望西城来的突然,这里物资又缺乏,好容易才做一双鞋子,今天是为了送行特意穿来的。 齐路想。 不能脏。 江南竹紧紧抓着齐路的衣裳。 但还是弄脏了。 土坡后有个泥坑。 来的时候他们没走这边,因此并未注意到。 这泥坑正正地就在齐路走的地方,若是江南竹正常走,顶多沾了一脚灰,现在是染了小半边的泥。 眼下溅起的泥将鞋面都弄脏了。 江南竹咯咯笑,“多此一举啦!” 他笑得东倒西歪,慌忙搂住齐路的脖子。 齐路红着脸,抿着嘴,不说话。 第127章 攒义局因果有报 江南竹贴着齐路的肩膀。 汗津津的身体,蒸腾着雾气一样,把他的眼前遮住了,不止眼前,身上无一处不熨帖。 这是难得的时刻。 江南竹说,“真希望能一直这样。” 齐路看他,“还疼吗?” “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从前一个人睡时,痛都是顺着脊椎爬上来的,现在不了,靠着你,那点热把什么都驱散了。” 齐路知道他是夸大了说,嘴唇还白着,身体还抖着,他的手不缓不急地揉着,眼却望向其他地方,似在思索,喃喃道:“该是到了。” 江南竹直了直脖子,靠在齐路的肩上,玩他汗湿了的头发,目光渐渐清明,“是了。” 江南竹从来不想死。 他是最想活的。 只要活着,什么事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江鸣玉的胸口正正插着一把刀,随着呼吸起伏。 整个殿里忙作一团,颓山高声嚷着,头发上湿透了,汗水混着血水从额上往下滴。 一个武婢跑进来,不敢抬头,低声说了声什么,颓山呆滞片刻,而后看向层层帷幕遮映下的地方。 颓山顿时冷汗直冒,从前也不是没有刺杀,可都没有这次来势汹汹,且还是公主身边亲近的人,显然是花了大心思谋划的。 “公主不行了!” 听见如此,颓山也顾不得那个武婢的话了,掀开帘子往里去,那些侍从眼看着公主活不成了,都慌了神,竟没顾着阻拦。 颓山进到里去,太医急得直擦汗,“这是中了毒啊!” 什么毒? “这…这…我的确不知啊,不像是寻常的毒药。” “我知道。……” 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 微弱的声音定定地重复了一遍。 太医知趣地退了出去。 江鸣玉仰着头,现下呼吸还算平稳,“我看过太多人发病的模样,这回也到我了。” 她慢慢蜷缩起来,维持一个被包被裹住婴孩的姿势。 颓山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虞美人。 那个她曾引以为豪,自认为控制住所有人的药,如今竟也反噬到她自己身上了。 她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那太医又进来了,身体拼了命地一歪,将小桌上放的东西全都扫落,惊得周围的侍从侍女跪了一地。 颓山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内心却并不安静,绞在心间的不好预感。 若只是普通的毒药,他只想着治好了就行,可偏偏是“虞美人”。 她冷冷哼笑一声,“这些贱人!设计想要活命,我一概没有!解药早就被我碾碎了!” 颓山心中清楚,那天她赌气,那些解药早就被她踩碎了,扔到城外的水沟里了。 况且,那药本就没解药,只不过是略作缓解。 对于她来说,他人的性命都是无足轻重的,只有她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刚才是故意的。” 颓山看向她。 这次,真是不可置信。 “恶心吗?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当时那一瞬间,我真认为那是解脱。可并没有,我只感到了疼。我想活着。我只知道,我想活着,颓山,我想活着。” 她伸手拨动床帐上挂着的琉璃珠子,“我还没有看到这大厦倾颓,看到那些人死得死,烂得烂…我怎么可能去死呢?” 第133章 青帘微动,片刻寂寂,霎时间,寒光乍现。 只听一如女鬼索命般尖锐的声音利声道:“那你必须要去死了!” 谁也没料到一旁垂手侍立的小侍女会突然出手。 瘦瘦小小的侍女。 颓山反应迅速,用手生生抗住了一刀,却没想到,左侧捧着药盅的侍女也扑了上来。 正是鲜血飞溅之时,颓山高喝一声,那群侍从侍女却哄叫着四散而去。 颓山立时心下一冷! 这群人本就贪生怕死,又听见那太医说的话,都以为公主将要死了,生死关头,谁还在乎床上不知死活的公主,都作鸟兽散了。 这身手哪里还是侍女! 分明就是趁乱混进来的高手。 颓山向地一滚,那杀手已然砍了上来,面色纹丝不动,另一边,那端药盅的侍女正颤着手要捅过去。 江鸣玉为了躲避,身上的伤口迸开,血汩汩流出,浸湿了衣裳,但仍死命按着那小侍女的手腕。 那小侍女显然与这位正与颓山缠斗的侍女不同,她并没有经验,江鸣玉光是握住她手,对上她的眼睛时,她便脸都白了。 江鸣玉只觉得眼熟,却认不出她。 “公主!” 颓山叫道。 对于这一担忧似的喊叫,江鸣玉却无所谓,她看透了面前这个小姑娘,地位低,胆子又小,从前她碾蚂蚁一样一次能碾死一群的人。 一时的意气,到底还是胆小。 她不禁嗤笑一声。 却正是这一声,惹得那小侍女脸色骤变,紧抿着的嘴唇得到振奋一般地抖动,手依旧颤抖,只是力气却加了许多。 颓山眼见江鸣玉明显难以应付,还在声声叫着人,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无,像是外头的人都死完了,他一人实在独木难支,却下定了决心要舍命救下江鸣玉。 她想死,他能为她殉葬;她不想死,那颓山就一定不能让她死。 顺着江鸣玉的心意,是他一辈子的命,半点不可违。 那杀手或许对江鸣玉恨之入骨,恨不能亲自手刃她,竟一个大意,露出破绽,颓山立刻抓住破绽,踢开她的匕首,手中的烛台撞到那人心口,空中立刻就有血飞溅起来。 杀手受了重伤,小侍女就好解决多了。 颓山背起江鸣玉,血糊着头发沾了半张脸。 江鸣玉从未如此狼狈过,但她还是紧紧抓住颓山的脖子。 江鸣玉不过只着着轻薄的纱裙,胸口贴着颓山的后背,两颗心,隔着血肉颤抖地贴在一起,竟然是它们此生离得最近的一次。 不过片刻。 颓山站到门口。 他们二人都懂了为何在屋子里苦苦喊叫却无一人入内。 十几个侍从模样打扮的人早就将院子里的护卫武婢杀了个一干二净,听见里头小侍女的喊叫,正转过头来查看门边的情况。 颓山与这些人对视。 他认出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十分清楚,这暂时的按兵不动,背后酝酿着更为大的风雨。 他不禁握紧了手中还在滴血的烛台。 原来在刺杀的时候,不止是侍女,身边跟随的侍从也被换了几个,只是那时急切,竟然未来得及注意。 两颗心跳的越来越快。 颓山甚至觉得这样的速度让自己快要窒息。 “公主。” 他不过是如此唤了一声。 但光是听见他略带恐惧的声音,江鸣玉就难以忍受似的喊道:“你救本宫出去,皇上和本宫,都必有赏赐!” 颓山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想说,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喝醉的模样。 第128章 终得脱鸣玉难鸣 生死就是这么随意的事,一个小小的失误都有可能是死生一瞬,可明明对待死亡,大家明明都那么小心翼翼。 颓山死在她面前的时候,江鸣玉想到是她不远万里从魏国回来时的心情,她那时心跳得很快,既高兴又担忧。当第一句不堪的言语落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一阵眩晕。 好似根本不存在这件事,她只是站在那里,周围是茫茫一片白,没有那些装腔作势的官员,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亲人。 如果说当时的记忆是一本书快速翻篇而过,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就是对那一天不断地重读回忆,像是凌迟一般地自虐。 像她这样的公主,如果不是客死他乡,只是活着回来,那便不能为人称赞,因为这叫“苟且偷生”。 他们都不愿要她。 困在魏国宫殿小小的一隅,连地位最低贱的婢子都能给她脸色看。 她知道和她一同来和亲的女人死了。 死状很不好看。 她终日活在惶恐中。 她曾修书多封给邶业城,却始终毫无音讯。 本以为弟弟是来拯救她的。 可这样的拯救却叫她承受了万人指摘唾骂。 她恨太多人。 她的父母、丈夫、薛城湘、弟弟…… 数不胜数。 她一直不懂,为何同样享受着万人供奉,一出生就锦衣玉食,那些男人可以站在高位、生杀予夺,她却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当她真正地成了生杀予夺的人,她也开始宰割他人。 她活在痛苦中,所以其他人也要如此。 一朵花的根部烂了,外头看着再繁茂也不过是金玉其外,活不过几个冬。 周围的白茫茫散去,露出本来的狰狞面目。 颓山定定地看着她。 眼睛没再眨过。 他至死都没背叛她。 他承诺的,他做到了。 颓山的后头站着两个女子,一个绿衣,一个红衣。 江鸣玉整理衣衫,勉强站起,摇摇晃晃,碎发落在耳侧,她向耳后一别,姿态潇洒又高贵。 “我认得你。” 为首的绿衣女子冷笑一声,“又如何?虞美人的解药快些拿来,我们留你个全尸。” 这姑娘从前是官家小姐,家族因江鸣玉落败,被贬为官妓,长相漂亮却性子刚烈,颓山原觉得将她留下是隐患,奈何江鸣玉就喜欢折腾这种性子刚烈的姑娘,就像驯服一匹烈马。 她环视一遭,不答,反而看向那群扮成侍从的人,“你们是顾闻易的人?我就知道。我那无用的弟弟怎么舍得让我死,他恨不得让我抵他的祸!男人当政,却说女人误国!” 她在拖延时间。 绿衣女子见她不理,还待要说,却听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姐姐!没有!她没有解药!她自己说的!” 江鸣玉转头,眼见正是那个要刺杀自己的胆小侍女。 小侍女抹了下鼻子上的血,还带着哭腔,“姐姐,她自己和颓山说的!没有了!那些解药都被她毁了!我们这才要杀了她的!” 绿珠怒从中来,这女人毁了她家,又毁了她,眼下她只想手刃此人。 绿珠出于武将之家,她将江鸣玉按在地上,江鸣玉挣脱不得,为了保命只得大喊,“与我无关!你的家族是皇上要除掉!我不过是顺应皇命!况且你本就被贬为官妓…有没有我的药…” 绿珠目眦欲裂,“没有你,即使我是官妓,也能活到一百岁!活到那些仇人都死了的时候!况且你害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 “且慢。” 江鸣玉感觉到脖子上的手渐渐松开。 她抬头。 因为窒息而无意识流出的泪聚到一起,掉下来,咳了几声,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明井。 绿珠站起来,对明井道:“解药怕是没了。” 明井的视线并不在江鸣玉身上停留,尽管她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用眼睛把另一个人从他身上剜下来。 明井只道:“先离开。待会儿邶国皇帝的人要到了。” 江怀玉自然不想让江鸣玉死。 江鸣玉做的诸多事,多是为了他。 他给江鸣玉权,江鸣玉为他逐利。 他想要多敛财,多维持自己的地位,自己下不了手的事,总要有他人帮衬着。 从前江南竹太聪明,不愿意为他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凡事都想自保。 而其他人,过于聪明的,不够亲,过于亲的,又蠢笨。 他想到自己的亲姐。 一个女人,一个没有依靠的女人。 祸国殃民嘛,多的是女人顶罪。 绿珠却说要暂时留下。 小碧心下不安,拉着她,“姐!走吧!我们跑吧!” 绿珠推她,“我待会走,我要亲手杀了那女人。” 那个红衣姑娘也催她,“那你快些,一刀子抹脖子的事。明井抓了为江鸣玉调药的江湖术士,还怕他调不出解药么?别做傻事!” 绿珠却只推说待会儿待会儿。 红衣姑娘一跺脚,只得先带碧儿走了。 碧儿一步三回头,二人都催她快些,否则宫里发现,封了城,真就出不去了。 第134章 绿珠却只笑说一定。 明井看出了什么,待二人走后,他走上前去,将随身带着的匕首递过去。 却见那与颓山缠斗的女杀手从殿中走出,绿珠与她对视一眼,又转头,将明井递过来的匕首扔回去,“你这刀,短了!自己留着吧!” “明井!” 他禁不住脚步一顿。 这声音实在熟悉,也实在恶心。 他以为江鸣玉还要挣扎,却听她不急不慢道:“告诉你主子,本宫从不后悔。压根就没有解药。 她一字一顿,“我在下面,等着他。” 明井只想快步离开。 “毕竟他是本宫最爱的弟弟!我一定要看到他这一辈子都没法得偿所愿!我就算是做鬼!下了十八层地狱!转不了世投不了胎!我也要看你们这些人全都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碧儿和红衣姑娘赶到城外时,得以逃出来的姑娘都已换上男子装束,只看见她们二人,忙问绿珠呢。 一群姑娘立时哭起来。 小碧喊道:“姐姐一定是去刺杀皇帝了!她说要为父母报仇的!” 红衣姑娘果决干脆,一滴眼泪也没掉,没了绿珠,她就成了主心骨,只催快走,“时不我待!我们把这些人放进来,任他们屠了公主府。你以为那群没逃走为了活命的不将我们供出来?还是快些逃命要紧!” 一群姑娘,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驾着马车向着未知的路驶去。 第129章 杀牵绊后浪已起 白马坡外还有坡。 左临风站在一个叫苦无的坡上,周遭是浓重的血腥气,精铁打造的铠甲上血迹斑斑,他紧锁着眉头,深深地凝视着远方。 这里,刚才历经过一场大战。 刘政行战死、郑行川重伤的消息再也堵不住了。 乌海日带着人过来了。 世事易变。 人们处在战争的血腥中太久,只忙着互相算计着各类的战场与人心,都没时间停下去感叹人生了。 可这样也好,他如今就是空下来,生了闲思,反而比那些忙碌时刻都要愁上许多了。 正当时,一阵清越的声音传来。 “回去吧。” 一个女声。 左临风禁不住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不为什么,就是突然被这声音叫醒,反应过来自己的嘴唇干得要裂开了。 唐兰少年老成,遇事沉着。 他们还在穿着破了洞的裤子,趴在地上玩骨牌时,唐兰已经开始看一些他们不爱看的书了。 左临风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年少老成的小青梅会找一个比自己还要“老成”的人相伴到老亦或是独身一人,谁知,她喜欢上的,偏偏是他们公认的、最幼稚天真的徐勿之。 感情这东西实在是没法探究和猜测,变化太多,未知也太多。 他曾听阮驹说过,唐兰曾不顾阻拦要去冒险寻徐勿之的尸身。 那是他听说过的,唐兰做过的,第二过火的事情。第一过火的事,是她不顾父亲阻拦要去学医。 而如今,一向冷静的唐兰却目露急切。 左临风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果然。 唐兰引他进到郑行川所住之处。 郑行川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不似前几天那般病歪歪,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身上的铠甲在四面封闭的地方,幽幽地映着夕阳一样的灯火颜色。 气氛是严肃且悲凉的。这叫左临风想到那年,第一任朔北王死时,郑行川夜里孤身一人站在白马坡的情景。 他忽地笑了一下,“这也算要寿终正寝了。” 一向喜欢插科打诨的左临风如今却成了锯嘴葫芦。 该说什么? 他说不出话,郑行川唤他,“临风。”细声嘱咐,“这些天,白马坡的事我该交代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与殿下,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这些朔北的将军里,除了殿下,无论是老将还是新将,都没人能比得上你。战乱平定后,朔北需人,你家世不显,又功勋卓著,加官进爵自不在话下。” 左临风有些懂得了那些人之将死,朋友亲人无用安慰之语,事到如此,还能说什么呢?沉默又平添冷意。 他的喉咙颤了又颤,还是没能说出那些无用的安慰。 郑行川倒是看得清楚,“我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我现在死的不是时机。不过人怎么能奈何得了世事?你说对不对?” 左临风知晓他的意思,知道他是担心齐路,只想着略略地说些安抚的话,“大殿下与皇上有些交情,皇上自会善待他。”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虚假,看一眼郑行川,他果然也同他一样。 “你不必安抚我,我如今是要死了,脑子缺还是清楚的。当今皇帝屠亲戮友登位,如今战事未歇,又刚坐稳皇位,才多有忌惮。皇帝居九五之尊,拥四海之权,多是薄信而寡义,他又如何能免俗?” 郑行川如一尊雕像,静静地坐着,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气势,“我曾有意培养刘政行,只可惜,时也命也,他因我战死。我又重伤如此。战事未完,恐怕我死后,这朔北大将军一职只有殿下能接。在战乱时,这朔北王和朔北大将军是双重保障,但若是天下太平,这就是双重催命符。” 这话与遗言也没区别了。唐兰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如今,魏国明显见疲势。若是殿下真能堂堂正正地战死沙场,我或许还不用担心,但若是他活到论功行赏的那天,恐怕留给他的结局,与曾经的朔北王无异。” 郑行川的话语声越来越弱,像慢慢低飞的鸟。 而后一句,虽弱,却依旧如投入平静湖水中的小石子一般,“万一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临风,你要懂得取舍,弃车保帅。” 左临风猛地抬起头,“将军!” 郑行川定定地注视着他,“皇帝可以为疑心所惑,你不可为感情所迷。只有你,能保住整个朔北的安全。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又能放心吗?” 左临风愣住了,眼神也变得呆滞。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唐兰敛下目光。 郑行川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似在哀求,却是满眼的悲怆。 左临风被那样的眼神压着,他一时之间无法立刻拒绝。 他颤抖着声音,意图转移重点,“殿下也同意?” 粗粝而又宽大的手掌抚过他的脑袋,郑行川笑了一下,并不发自内心,像温和春天里刮过的冬风,把左临风的心都割了一下,生疼。 “他一定会同意的。” 左临风脑子不灵光,这是他一直承认的,在阵势变换、形势变化方面,他的确不如齐路。 可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之后,脑子也算是不快也光了,这一瞬,他忽然想起,一直到朔北王萧忌北绝望而死后,山后才一涌而出的救援兵马。 左临风很难说出自己如今是什么感觉,郑行川算是他的师傅,而朔北王于他,更多的来说,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郑行川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好似是知晓时候要到,郑行川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唐兰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只见郑行川捏紧了左临风的手臂,左临风的手因为血液不流通而泛起不正常的红。 那眼神快要把左临风压死了。 半晌,左临风才说出一句,“我一定守住朔北。” 话毕,郑行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左临风与唐兰跪伏在郑行川的脚边,良久无声。 他们都知晓发生了什么。 左临风转头。 唐兰的眼睛噙着泪光。 他明明见过几次唐兰悲戚的眼睛,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让他头晕目眩。 葛三万、葛婆婆、徐勿之……他好像才通过这双眼睛才确认,郑行川逝去了,这个看着他长大的男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左临风心头有什么东西又轰然一声倒塌了,随之而来的是洪流,怎么也止不住。 望西城中,一切照旧。 小屋子里,阳光正好。 江南竹听着明井说话,神情并未有什么改变。 似乎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那从邶业被扯过来的江湖术士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一边一叠声叫着饶命一边打眼去觑这位南安王。 说起来,他们都七八年未曾见过了。 他虽然到处招摇撞骗,除了调制一些香料毒药,其他都是一知半解,但对于一些精灵神怪倒是颇有心得。 他早年就觉得这男人是什么精怪转世,妖得不行,眼下再一看,更是确信。 哪有男人十几年间,竟然不曾转老!闻所未闻。 他从前不把江南竹当回事,现在看到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或许是有些恍然,或许是心中还想着那精怪的事,他竟丝毫没自己已经成了人家的阶下囚的意识,还沉浸在自己的情境之中。 按理说,被那药折磨这么些年,早该见颓唐,江南竹却全然不。他忍不住抬眼再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如雾气一般的白纱,却见那雾气似有人闯入般的晃了两下,他不由得一颤,仔细一瞧,发现不过是江南竹略略地动作了一下,只见江南竹左腿悠然抬起,搁于右腿上,身姿随意,白色烟笼纱的衣裳随着他晃动的腿动作,再往上,是噙着一抹笑的唇。那绝非善意的笑。 第135章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有话问自己!话是匆忙入耳的,他也是慌忙回的:“是……此药只能缓解,无其他方法可解。” 明井动了气,踹了那术士一脚,“怎么会没有!你说那所谓缓解,不过是暂时,最后上了瘾,只会招致身体越来越亏损!当我不知道?” 术士哎呦一声,忙又把头伏下,“是了是了!可只要王爷给我时间,我一定肝脑涂地!誓死也要为王爷制出解药。” 他略微一瞥,却见江南竹缓缓起身。 气氛不对,他莫名有些紧张。 “我近来发病越来越少,这是何故?” 江湖术士干笑一声,“这是有缘由的,虞美人这药最忌多思、情绪起伏,看来是王爷近来过的不错。” 江南竹没做声。 而后,他大着胆子继续道:“王爷,其实……我……” 话还没完,他就感觉一阵烈火钻进喉咙里,灼得他想要大叫,可叫是绝对叫不出了,他大口喘气,进来的却不是空气,而是腥热的血液。 他被割喉了。 明井有些吃惊地看着江南竹。 江南竹面色不变,“没用的人自然要清理掉。难不成这要我养着他?” “可自此,我们不是再无办法了吗?” 江南竹正悠悠地擦拭自己的匕首,闻言,抬起眼,笑了一下,“他要真的有这样的方法,一开始就该拿出来保命了,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江南竹的手腕轻旋,擦净了的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寒光不过片刻便消失了,匕首也归于鞘,“再说,我可不想后半生被这畜生拿捏着命活,不如杀了痛快。” 第130章 南山舟行壑难填 齐玟很少想起过去。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他很满意如今的境况。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记不清了。 他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想这些。 在想这些事时,他也没停下来右手在奏折上圈画的动作。 他的后宫多了很多的女人,还有了一个孩子。 他的皇后为他生了一个男孩。 一切都越来越合他的心意。 边关的战事是,身边的皇后也是。 文其姝不仅温顺,而且懂事,很懂得在恰当的时间做恰当的事,比如他需要皇子时,她就为他诞下了第一个皇子;再比如他现在有些烦躁,文其姝就为他端来一碗叮当响的酸梅汤。 他不想去思考文其姝是本性温顺还是其他,他是皇上,而文其姝是皇后,是个依附他生存的女人,这不是他需要思考的。 勺子碰撞碗壁。 清凌凌的。 声音和味道都是。 “急躁磨不出好刀,不过如今,这刀也快磨得差不多了,齐国现在需要一场大捷,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捷。” 但大捷,是可遇不可求的。 文其姝为他按肩。 这是她专门学的。 她只是听着,并不多做评价,“南山会叫爹爹了。皇上可要去看看?” 这也是齐玟所满意她的地方。 他们的孩子,小字叫南山。 南山这个小字是他起的,文其姝并不知道含义。她只需要在听到齐玟这句赏赐时,抱起孩子,欣喜道:“南山,喜欢父皇给你取的小字吗?南山,多好听!” 她不会问,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是齐玟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中宫的嫡子,她算是坐稳了凤座。任凭那些狂蜂浪蝶乱舞,她也岿然不动。 文其姝还记得她的小字叫“穗穗”,是希望她美丽而本分。但她并未往这个小字所寓意的方向生长。 截然相反。她并不足够美丽,只是中人之姿,又瘦又小,若是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裳,即使扔在人群中,也没人会注意到她;她也并不本分,她小时候就喜欢暗暗与人争,使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兀自洋洋得意,直到一次她见到万人簇拥外出巡游的皇帝。那时,她才知道,自己曾经争抢所得到的那些,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甚至连皇帝轿子边上挂着的数颗珍珠里的一颗都不如。皇帝想要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花费心思争抢,自有其他人捧着到脚下。 木讷寡言的父母,素门凡流的家庭,明明注定她会有个安分的性格,顺平的人生。可她偏不。 她不觉得这是长歪了。 她不过是有些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从此以后不再争抢,因为她有了更庞大的、更想得到的东西。 为了这个东西,她可以利用身边的一切。 失去亲人、爱人也再所不惜;牺牲掉一切的感情也在所不计。 她不觉得这有多恶毒,有多该死,古往今来,哪个成大事的人是干干净净? 死了的老皇帝藏污纳垢,新帝齐玟也是满手血腥,与他们比起来,她这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望尘莫及。 齐玟的眉头随着她的动作逐渐舒展,或许是太过舒服,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而后奖赏似的说道:“你哥哥这次朔北的事处理得十分好。” 她的哥哥,是齐玟这位众人从未押宝过的皇子为数不多的亲信。 她的父亲胆小,不堪大用,幸还哥哥还算靠谱,他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却不知她在其中的疏通,如今总算在朝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鎏金香炉中升起袅袅的沉水香,文其姝以恰当的力度推揉穴位,轻声道:“能为皇上解忧就好。” 文其姝踏出门去时,一个太监行礼,轻声叫了句皇后娘娘。文其姝噙着笑叫他起身。二人只不过有片刻眼神的交换。 太监叫舟行。从前只是司礼监一个小太监。后不知齐玟看中了他什么,将他提拔上来,竟做了秉笔太监,相当器重。 空气中是淡淡的脂粉香。舟行捕捉到了。和皇后娘娘那张偏文秀的脸不匹配的脂粉味。 舟行不仅是对气味敏感,对于皇后娘娘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敏感。 他们这样地位的,即使是太监,也总有些人要来小意讨好,但极少有能将试探的度把握好的,少恐无人会意,多了又怕被捏住把柄。 皇后娘娘或许是这极少里的一个,也或许不是。 她或许从未想通过试探自己获得什么,只是单纯地温柔良善。 她总是很温柔。对所有人都是。 比所有的娘娘都要温柔。 听说曾经皇后娘娘陪伴皇上于微末,情深似海,如今又将皇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贤惠有加。他打心眼里对这样的女人感到尊重。 即使他一早就不是实实在在的男人了,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自己是男人。 他年纪小小就进了宫,后来发了一场热,命大没死,却把曾经的一切都忘掉了,出生时的家、出生时的名字……虽然也没多少。他当时所能记得的名字是一个大太监赐的,不是他自己的,如今,他又拥有了另一个名字,这是皇上赐他的。所以他自出生时就拥有的,也只剩一份对男人身份的认同了。 他是男人,所以他和许多男人一样,对于这种温婉贤惠的女人总是更加有好感些。 文其姝踏出去。 她觉得很雀跃。 得到权力的每天她都雀跃。 可是,越雀跃,越往上,见到的东西越多,她越加欲求不满。 欲壑难填啊欲壑难填。 难怪男人都爱权力。 难怪都不让她们拿到权力,权力到手了,还会舍得放手吗? 她逗弄着孩子,笑意并不达眼底,她在思索。 所有的母亲都爱孩子。 但她的爱,似乎没那么痴狂。 她见过一个痴狂的母亲,甘愿为了孩子抛弃掉自己。 可她不会,或许是权力太过诱人,所以使她太过坚定,坚定到大过了所有的本性,包括母爱。 齐路。 她没当皇上,却比皇上还要担心那远在朔北的王。 边关的战事,她不便插手,后宫的琐碎,她看不上眼,一时竟然闲了下来,却也可以细细思量这些以后的事。 她看着摇车里熟睡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脸,藕一般的手臂,黄灿灿的衣裳。 黄者,中之色…灿灿的。多好看。 所以才会引得如此多人惦记。 她竟忍不住摇动了下手中的拨浪鼓,羊脂白玉的小槌,敲击在鼓面上,咚咚的声响吵醒了孩子。 突然醒来,难免又是一阵哭闹。 她把孩子抱起来,左手托起孩子,右手晃动着拨浪鼓,口中念念着,“南山不哭南山不哭……” 可孩子总是在哭。 她在想事,一心二用难,于是她只是一味晃动着拨浪鼓,并没注意到孩子的啼哭声越来越大。 孩子的乳母在一旁看得面露急色,却碍于身份不敢贸然上前去接过孩子。 第136章 还是皇后的贴身侍女一时看不下去了,忙上前道:“娘娘……” 故意的拖长,后面的话不需说出了,文其姝反应奇快,已然如梦初醒。她将孩子递与乳母,连同那拨浪鼓一起。 第131章 潇潇雨落远行客 香冻梨花雨。 漠漠萧萧。 江南竹望着一直伫立在窗口的齐路。 窗户里断断续续的雨丝被他的身体遮去大半,本来的前仆后继就显得难以为续,如今越加狼狈。 雨天,他们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来进攻,况且他们前些日子刚失利,元气大伤。 江南竹尽可能放轻声音,他说,“溯陇一战的指挥,已明显可见薛城湘的权力被蚕食。” 薛城湘落了,乌海日成不了大气候。 闻言,齐路转身,手探上他的肩,捡起他肩上落的一缕头发,放在手里轻轻地捻,“这是皇上的功劳。” 齐玟与魏国的大王爷,也就是乌海日的哥哥戈朗搭上了关系,戈朗是个主和派,他要魏国皇帝的位置,而齐玟要的是停战止戈,二人敌人相同,一拍即合。 齐国的军队在外部打击,只图稳,不图破,以小胜慢慢累积,屡败的消息迟早传到魏国境内,孩子丈夫上了战场,再没回来,可他们所付出生命的,却又没有任何回报,长此以外,必然人心浮动,加之戈朗在魏国境内的鼓动,两把刀,内外相勾连,相配合,要将薛城湘与乌海日这群人的骨头都剔出来,让他们再也无法让站起,无脸再回家乡。 手指捻头发捻久了,习惯了,指尖都感受不到细腻发丝的存在,齐路恍然觉得自己在捻一缕香气,一缕潮湿的香气。 他望向江南竹。 他面色稍显红润。 江南竹在转好。他很久都没有发病过。 “因为我很满足。如果一直这样,我就能一直活着。” 江南竹曾伏在他的肩头对他说,氤氲着香气的头发垂在他光裸的后背上,就像如今窗外丝丝的密雨落在眼前时的感觉,光滑,冰冷。 齐路觉得未免太残忍了。 命运让他捡到了一只鸟,它聪明又骄傲,美丽又脆弱,只给你一个人抚摸它的头,只给你一个人看他华丽羽毛下的伤口。当它完全依靠在你的身上,用那双像看着所有的眼睛望向你,任何想要背叛的想法都是在用刀剜着自己的心。 对宠物都如此,更何况人,还是与他并肩而立的,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江南竹向来任性,他要得到的,即使不择手段,也要百般强求。 “我要同你携手到老。” 每次他们相拥,心脏贴在一起跳动,江南竹就会说,像是要强硬地掰正什么。 行军休息路上,他们曾遇一个算命瞎子,身边带着个孩子,战争起来了,瞎子的算命生意反而好了不少。 瞎子摸着齐路的手掌,说他是长寿的命。 江南竹很高兴。赏了那瞎子不少钱。 “你不适合当将军,你适合当一个侠客,侠骨柔情,很风流。” 江南竹翻过他的手掌,反复地摩挲着那条所谓的长寿纹。 江南竹看穿他的心思。 他总能如此。 但江南竹说不过是因为他太好懂。 齐路唇角抽动,放下手中捻的一缕香,坦然承认,“我很难过。” 江南竹张开手臂,于是一艘风雨中晃荡的小船归了岸。 所有人都会死。但是有一些人死得太早,死得太遗憾。 他们许久未见,以后也不会相见。 随着白马坡的捷报一起传来的,是郑行川的死讯。 一如徐勿之那时。谁都不怪他,可伤自己的总是自己。 亲近的人逝去,那些共同经历的,而后被分散在生命里的小事就像被系上了一根红条,在所有以后的时刻里招摇地告诉你:永不相见。 是该埋怨一个将军,偏偏要生了这种九曲回肠的心思,还是该感叹一个有着这样心思的人,偏偏成了将军? 江南竹觉得这世间的各种阴差阳错可恨,而人却格外可笑。 谁又能想到,现在满心满意想要离开纷争的他从前也是个想要登凌烟阁,名垂青史的少年呢? 只有不停地归顺于命运,才能活下来。 他学会了,所以活的并不累。 但是如今,他却思索起了其他。 如果归顺命运就只有死局呢? 那也要归顺吗? 他想,望着窗外的雨丝。 齐路弓着腰,江南竹抱着他。 江南竹不踮脚,而齐路弓着腰,好像他一直在向他低头。 可即使如此,齐路仍比他高。 他们的关系这么矛盾,却又如此相爱。 窗里的雨依旧未停。 一直到墨色浅了,渐渐显出亮来,雨丝才细起来。 唰啦唰啦…… 是衣裳刮过野草的声音。 细密的雨丝织就的网,追逐着,像要捕捉一个谷子一样的姑娘,丰满的谷穗,瘦弱的谷杆,在清晨中摇晃着。 姑娘冲过细雨的网。没有丝毫停留。 一个时辰。 格勒望着窗外的雨,等待一个必然要来的人。 他的心不断缩小,好似要缩成一个雨滴,落下,而后消弭。 三天前,他听说,阿兰图来了。 阿兰图。他听哥哥苏日在信中抱怨过,这个阿兰图虽然是乌海日的青梅竹马,却对薛城湘马首是瞻。 阿兰图打着乌海日的旗号而来,格勒的心思活动了一番,嗅出了些别的意思。当时皇上将齐国公主送来,或许是一时赌气,但如今,或许……又有了其他想法。 虽说他远离战场,一些情况却是显而易见,魏国眼下在战场明显处于下风,国内也动荡不安,更重要的是,主和派的大王爷戈朗去了望西城外的魏国驻扎。 乌海日和薛城湘正在那里。 或许乌海日和薛城湘二人已经觉察到危机了,所以要速速解决了这个怀有异国血脉孩子的敌国公主。 可心思变动的何尝只有他们。 人心不是刀枪斧钺,只由着握着的人想如何就如何,人心在跳动,从不安分。 五个月。 他看着齐瑜,看着她的肚子一点点隆起,这是个神奇的过程,也是个圣洁的过程。 齐瑜与他对坐。他们常常聊天。 与他聊天的齐瑜是个极富魅力的女人,岁月匆匆,再也看不出曾经那个张皇少女的模样。 齐瑜说她知道他是羌族人,和她的大哥的母亲一个族。她还说他知道他们族群最为爱好和平。 格勒知道她在试探,于是说,不一样,她大哥齐路杀死了很多他的族人。如果他还念着自己是羌族人,那么应该放干自己的血以告慰族人。 闻言,齐瑜并不生气。 她抚着肚子柔声说,那我的孩子呢?算是什么? 格勒一时哑口无言。 她的孩子和齐路一样,是族群里的异端。但格勒无法当着一个心惊胆战的母亲的面去诅咒她的孩子。在他们族群里,女人是纯洁美好的,她们孕育生命,而母亲,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更何况,孩子没有错,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诞生。 即使格勒不去,齐瑜也会来找他。 她明白格勒没法拒绝。 齐瑜说他是朵花,适合在草原上随风飘扬,所以注定无法待在战场上,他哥哥的做法是对的。 她还说战争才是最害人的。 格勒说止戈为武,她就说应当化干戈为玉帛。 齐瑜说,你该去看看真正的战争。 格勒不回答,而是说,你的国家要我的族群死。 她却淡淡道:“现在呢?你的族群活着的人在变多吗?” 格勒无话可说。 之后没过几天,他不幸地见识到了真正的战争。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人的断臂残肢到处是。 有人用羌族语言喊母亲。说我疼,我想回家。 也有人说,兄弟,拜托你,给我一个痛快。 他不敢。不敢。于是只能懦弱地看着那个人扭曲而又痛苦地死去。 站在人堆成的废墟里,他崩溃痛哭。 他被保护得太好。 他那么幸运。 然而不那么幸运人到处是。 齐瑜告诉他,“我的孩子。会带来和平。” 一个诞生在战争里,混合着仇恨的结晶,它会带着爱出生,消弭一切。 格勒懂她的意思。 他也是个聪明的人,只是哥哥不允许他去到官场。他说那个地方和战场一样,都在彼此残杀,只不过一个是肉眼可见的血肉横飞,一个是于沉默无声中绞杀殆尽。 一个带着两国血脉的孩子,会是一个纽带吗?格勒思索。 和平。 但他还是没那么坚定。他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哥哥,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皇上。 第137章 即使他对皇上没什么别样的感情。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效忠于他。 但是他为什么会放齐瑜走呢? 人往往会一时冲动。 齐瑜跪在他面前,她大着肚子,像羌族画上的女神妊母,一遍一遍地抹着眼泪。 五个月的朝夕相处。 格勒被自己的母辈们带大,他接受了她们本性中的善良,也避无可避地继承了善良下的心软。 然而他到底还是后悔了。 在阿兰图来质问自己的时候。 他那时甚至恶毒地希望齐瑜大着肚子死在路上,这样他所做的蠢事就能被轻轻揭过。 这的确是一个蠢事,十成十的蠢事。 阿兰图怒不可遏,拔出剑要杀他。格勒站着,在慌忙中撒了谎,“我不是故意的。” 阿兰图放下剑,知道如今杀他也是无用,问他,怒声:“往哪里跑了?” 格勒闭了闭眼,冷汗滑落,“东边。” 阿兰图就是来解决掉这个女人和孩子的。 戈朗的到来,带来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让乌海日清醒了不少,他与薛城湘虽算不上是同仇敌忾,面上却已经一致向外了。 乌海日犹豫,但到底还是妥协了一半,“把人带来,让皇后亲自看着。” 薛城湘下定决心,这个诡计多端的公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活。他面上不显,选了阿兰图去。阿兰图会知道怎么办。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颠簸中死在路上,一尸两命也不奇怪。 但人跑了。阿兰图始料未及。一个大着肚子,娇生惯养的女人,在雨夜奔逃了。 他不知,这个女人为此准备了四个月。 齐瑜透过薄薄的纸看遍了沧阳,她知道哪条路隐蔽,什么地方马匹不好走。 阿兰图抹了抹落到斗笠上又溅在眼周的雨水,他用剑指着一个马夫,“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往哪去了?” 马夫瑟瑟发抖,伸出颤抖的手指,“那边。” 齐瑜正往反方向逃。 她只能算是快走。 浑身都湿透了,她却热得要命,幸而肚中的孩子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锤鼓,锤的是战场的战鼓,给她助威。 她知道,孩子也知道,被抓到,必死无疑。 孩子也想活着。 她从来不敢期待皇帝的情爱,她在自己的皇帝父亲身上已经栽了。她的昨天皇帝父亲可以宠爱她,让她成为城中女子人人艳羡的对象,第二天就可以抛弃她,将她送到这样不见天日的险地。 所以乌海日的一时心软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父亲可以不曾见过孩子,而母亲,必须在最开始就与孩子血脉相连。所以,只有她最爱自己的孩子,只有她能救自己的孩子。 她快要听不到雨声,耳边都是自己的粗重的喘气声。 混沌之中,她觉得自己腿间有什么流下,是雨水?还是其他?她顾不得,只能感受,无法思考。 渐渐的,她脑子也热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热化了,像她曾经烤过的糯花。 耳边隐隐传来搜寻她的叫喊声。 她越来越急,越来越急…… 已经死了吗?要不然,眼前为什么会有齐国的旗子? 晨光微熹。 雨已经停了。 阳光犹如金色的纱幔,慢慢地爬上旗帜,也渐渐将她的希望铺展开。 她伸出手。而后无力地瘫倒。 狂喜之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无力。 十万分的狼狈。 耳边是叫喊声,男人的,洪亮而有力。 而后没过多久——“是谁?” 这个声音。 她浑身一震,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苍白又决绝地抬头,见到了那张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脸。 她父母俱亡,哥哥嫂子惨死,她只觉得自己是个远行客,人世间飘零辗转许久。怎想到在自己生命将要到头之际,竟然还能见到曾经的故人。 皇天不负。 事到如今,她无可说,也无所说。 听天由命。 但还好,天要她活着,命要她往前走。 第132章 遇故人意终难平 周庭光全然没想到会再见到齐瑜,原以为她如同从前那位齐国公主一样,回不来了,可谁知,他们竟然再度相遇了,一时间恍如隔世。 依稀辨认出相貌,他愣在原地,半晌才看到地上的血迹,他忙叫人把行军带的医师带上来,那医师也傻了,“这是要生了。” 周庭光只觉脑中一阵白光闪过,如白日大太阳下挥刀所掠起的尖光,还伴随着嗡嗡声。 层叠的衣裳下,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条生命,只是这与他无关。 年少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空置在内心深处许久,周庭光本以为都要永久封存了,就像封存已壶佳酿,可见到她的时候,这情愫竟如望梅止渴般地在内心的深处泛着酸。 他与齐瑜,从他将她送到魏国的时候,彼此内心就清楚,他们的感情连明着说出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所谓结果。 齐瑜曾和他说过一个说书的故事,很美好,也很浪漫,只是可惜,齐瑜不是只要情爱的千金小姐,而他也做不了抛下一切带着千金小姐逃婚的痴情爱人。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虽然现在也不老,但终归是时移世易,人也不同了。 他无法抑制地望向齐瑜,只见她面容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异常。 她瘦了,即使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从前那个颐指气使、高贵明艳的公主,如今却要屈在这一辆小小的马车里诞下自己的孩子。 他想。 满手的血让他胆战心惊。 幸而,母子平安。 满天的雨,蒸腾起雾气,像一场黑暗却又绮丽的梦。 周庭光低着头,直到江南竹再度轻声唤他周将军,这才抬起头来,发觉自己竟然沉溺其中,“末将在。” 齐路不在,江南竹接见了他,许久不见,江南竹的变化不多,甚至整个人气色要比从前还要好,他注意到,且甚为诧异。 二人生疏了不少,这是周庭光可以预见的。 他自京都来,在江南竹来看,他算是京都那里的人。而京都与朔北永远都有着一层窗户纸,永远隔着那么一层,没人敢捅破,却总有人跃跃欲试。 他在京都这些年,不止是职位在升,见识也今时不同往日。 江南竹微微笑了一下,转而说要给周庭光接风洗尘。 周庭光忙道:“还是先……” 江南竹略有些殷勤,“公主既然无事,那便无甚,什么时候都能去看,我已然安排好人,周将军无须担心。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在上达天听,皇上下命令前,须得保密。” 周庭光答,“这是自然。” 如此便是结束。 周庭光并不放心江南竹,于是只等齐路回来,与他再细说一番。 因为等待而不得不要空置的时间,总得用些事情填满。他如此想,颇有些装模作样。 于是心又跃去了望西城的边。 人也去了。 一切都是凉的。 温暖而干燥的凉,很舒服。 齐瑜醒来,处处都干爽,旁边是扇窗子,雨歇,空气里的潮还未消,阳光却很好,天边傍晚的红,耳边的沙沙声……她还活着。 极度的疲惫让她刚醒就又有些昏昏欲睡,她觉得身下依旧疼痛,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一种感觉,很乱地挤满了东西似的。 一个村妇样打扮的女人进来,笑嘻嘻道:“您醒了?到底还是年纪轻身体好。送来时都那样了,如今竟都能坐起来了。” “我在哪?” 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是哑的,半晌她才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一看,空荡荡的衣衫,“我的孩子呢?!” 那村妇见她情绪激动,忙安抚道:“正喂奶呢!你可别乱动,在雨天跑了那半天,本来就虚!” 她默默将这妇人的话咀嚼了,既然自己还活着,总不至于是落到薛城湘那群人手里,她放下心来,脑中浮现最后见到的那张脸。 周庭光。 他怎么会来朔北,还出现在那里。 “这是哪?” 她又问。 那村妇把粥端到她面前,“沧阴。” 沧阴?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往着望西方向逃的,通关的城门也是西门,沧阴在南向,她怎么会到这来? 但思及周庭光,便不觉得奇怪了,心中还带着点期许,“那,送我来的那个男人呢?” 那村妇将温热的粥喂到她嘴边,“那都是昨天的事了,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位大哥早走了。不过他说了,还会来看你。” 一天一夜。 她的记忆都是昨天的了。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之际,迷迷糊糊含了一勺粥,另一个略高点的村妇抱着孩子走进来,笑道:“都是做母亲的,自然知道你急,我听到动静就把孩子抱来了,你看看,多可爱的孩子,就是有些小,也是未足月的毛病。你看看。娃儿,看看自己娘!” 第138章 齐瑜一下子抛开所有的念想,眼先盯着孩子了。不是怎么样好看,甚至有点丑,皱巴巴的,但齐瑜毫不在意,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的孩子,怎会嫌丑,她想抱过来细细看看,又怕浑身没劲,抱着摔了,珍爱地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也只敢隔空逗了逗孩子。 那喂饭的村妇道,“先吃点饭,孩子有的是时间看。” 齐瑜端起粥,却听见哒哒的马蹄声,还带着雨后的地上的湿哒哒的水声,雀跃似的清越。 两个妇人忙起身,齐瑜沉吟片刻,将鬓边的碎发掠到耳后,孩子交予喂奶的妇人。 她太过虚弱,于是只是歪在枕头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冒白气的粥 脚步声渐近,她算计着抬眼。 明明无风,掠在耳后的发却落下。 她没再管,喝下一口粥,身心都熨帖。 “你一定没想到会是我。” 面前的男人笑盈盈。 第133章 无结果怎悟兰因 舟行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 后宫出了事,万美人死了。 舟行脑子里闪过的不过是一些与女人有关的俗事,这些俗事轻薄而松散,像天上的云一样随意飘散,但这样的云一旦进了皇宫中,与皇家之事有了牵扯,那轻盈的变换也成了神秘莫测,进而变得可怖起来。 万美人曾深得圣宠。 宠到连一向贤惠、与世无争的皇后娘娘都要常常关切万美人的肚子。 万美人死得蹊跷,满宫上下不敢透一点消息,皇上大怒,将自己关到了屋子里,许久未出现。 他是近身侍候着的,硬着头皮也要去。 “舟行,你来看看!” 语气不甚好。 舟行一身常服,原是看着比平时松快不少的,但他偏偏却是一副屏息敛声的样子。他应声探身过去,将那幅画细细看了,犹豫道:“皇上笔力刚健,将山石之嶙峋,峰岭之巍峨都刻画得淋漓尽致……皇上的画技是越来越好了。” 舟行其实并不懂这些,最多只算个半吊子。皇上最初让他评点画作时,他还紧张,后来发现皇上压根不在意他说些什么,也就捡着一些好听的,每次糊弄着说些了。 而皇上似乎没听到他说话,只是默然歪着头望着那副画良久,而后又摇摇头,随后问他,“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舟行佝偻着身子又瞪了半天,摇摇头。 只见齐玟将那幅画团成一团,自语道:“不对。青色染得太多了。要空,山涧应当云雾缭然才是。” 舟行忙上前为他铺上新纸。 齐玟瞥到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凸起的小骨头。 齐玟开始注意到他就是因为这个凸起的小骨头,他问过,“是因为长期磨损吗?” 一群人垂手侍立在一旁,舟行也在其间,受宠若惊道:“回皇上,奴才很小时手腕上就有这个小骨头。” 齐玟抬眼看他,清秀的长相,瘦瘦的,高高的,看着像是读过书的样子,有些书生气。 他那时刚好缺个秉笔太监,况且舟行在司礼监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至于舟行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他那时心里想着的一句诗,“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齐玟不喜欢他的第一个名字。 他的第一个名字叫二绿。 舟行默默退去一旁,很是小心谨慎的样子,不过才退了半步,一阵凉意便划过脸颊,他慌忙用余光一瞥而后十分迅速地跪下了。 太监骨头都软,他们一进来大太监就教育过他们了,骨头硬的活不久。 只见刚才还蘸饱了墨的笔被扔在桌子上,黑的墨在新铺的纸上绽开,到处都是。 他立时就知道了那阵凉意的来处,心也跟着凉了。 他全然不知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了,直喊着奴才该死。 齐玟厌恶舟行的低姿态和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他喜欢万美人,就是喜欢她的娇横,后宫独一份的娇横。 自己应该是喜欢这样的姑娘的,他这么想。毕竟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觉得自己喜欢过谁。 宫中来去这么多女人,偶尔一两个,有新鲜感,虽宠却不爱,也很快就过去了,对于皇后,更是情淡,这么些年,连新鲜感也无。 万美人,算是这些年的里的一个例外。 他以为自己是喜欢万美人的。 然而,一时的怒涛卷过,他竟然发现自己并无悲伤,只残留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尽的空洞。 可笑至极。他是皇上,九五之尊,却比不上一个寒酸的青梅竹马。 一个破银簪子,他好奇之下索要,允了便罢了,她却不肯,何以如此蠢笨?若不是如此,也不会牵扯出从前有关青梅竹马与银簪子的一段前尘往事,白白地送了性命。 他那时怒意上头,竟一时冲动地想问她,待自己是否有真心。 现在想来,可笑至极,幸好没问出口,否则怎知那女人会不会在心中嗤笑。 然而心中却怅然所失。他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却不知道为何,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爱。 齐玟原本动了怒,皇帝的怒,总是携风带雨的,他也不例外,然而当他望向舟行,偶然间又瞥见那个长在手腕上的小骨头,他的心却又很快地安静了下来,仿佛那小骨头是一座小山,压着他的眼睛和他的心。 他的心中的那份空被不知名的情绪塞满,又酸又胀,残余的愤怒一扫而空。 这凝滞的气氛持续了许久,舟行急速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他自己每听见一下都要腿软一下。还好是跪着,否则早就软虫一般地倒地不起了。 良久,他才终于听见一声叹气,一声长长久久的叹气,如蒙大赦般——皇上的心情似乎有所缓和。 抬眼偷望,齐玟面上笼罩着的乌云已然消散许多。 他大着胆子将那被溅上墨的纸拿开,又铺上一张。 齐玟忽然说话,他手一抖。 “知道朔北的事吗?” 舟行看着皇帝侧过的脸,鼻头是圆钝的,并不像其他高鼻梁那样锋利,却和他的长相相得益彰。皇帝一直拥有着一张圆轮廓的脸,从未改变,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同了。 舟行还跟在上一任秉笔手底下时见过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齐玟。 他从前给人的感觉像是古籍里的隶书,线条圆润,叫人看着就觉得可亲,而如今,这样的圆竟成了天边够不到的凄冷圆月,被遮盖时释出冷厉的月光,露出想要刺破他人的心脏的寒冷。 他略有些颤抖着回答,“皇上恕罪,奴才不知。” “也好。” 幸好,齐玟也并不需要他的秉笔太监知道太多。秉笔太监能掀起多大风浪他不是不知道,上一个受益者虽是他,难保下一个受益的还是他,他无法不多加忌惮,于是许多事都自己亲力亲为,“将文侍郎叫来。” 第134章 鸿门宴石隘一战 文其姝坐在窗下,檀木窗开着,她低头看信,侍女刚为她卸下繁琐的头饰,眼下正为她轻揉着太阳穴。 她放下信,默默凝视了一会儿远处在夜风中明灭的宫灯,略略一抬手,满屋的侍女都忙低头退下,屋子里只剩一个从前就跟着她的。 文其姝才卸了妆,脸显出些憔悴,她身形单薄,即使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也如豆蔻少女一般。 她将垂在身前的发撩到身后,“哥哥说,皇上想要去朔北。” 小凤道:“娘娘也要跟着去吗?” 文其姝捻起那张被放下的信纸,折了又折,似在思索。 小凤在一旁,又继续道:“前些日子,朔北王自昌城凯旋永州,夹道欢迎的百姓中竟有人喊出将军万岁这样的话来,这话都传到京都来了,皇上定然也是知道的,因此生出忌惮要去朔北瞧瞧也说不准。” 文其姝缓缓摇头,“何必亲自去一趟,皇上向来都是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 小凤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原因。 文其姝垂眸凝视着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东珠,它静静地放置着,发着凄冷的幽光。 烛火跳跃,映在她略显惨白的脸上,她黝黑的瞳仁像动物玩弄猎物一般,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已烧起来的纸如残渣一般掉落在地上。 夜深露重,该关上窗了。 而此时深觉不安的不止她一人。 周庭光的报书并没有被送至京都,而又被送还回来了,像一个预示,又像一个警告。 齐玟担心的没错,这整个朔北都已经是齐路的天下了,就连一个江南竹都能拦了他送至京都的报书。 而且,他安置在望西的公主不见了。 除了江南竹和他带来的那些人,并无他人知晓公主的事,而他带来的那些人皆是京都的,在朔北翻不起什么风浪,唯一能做到这事,就只有江南竹。 但江南竹究竟要做什么,他并不知道。 第139章 因为未知,所以才更显得可怖。 齐路未归,山中无老虎,江南竹便是整个望西城地位最高的人,即使他已今非昔比,得封荣信将军,他也够不上。 江南竹就是拿准了他动不了他,与他耗时间。 从得到报书至今已经过去三天,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再度去到那个简朴的院子,原是下定决心要硬闯,可这次,门口的守卫撤去,竟是开门迎客了,六子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进去。 他进门,脚步不由得一顿。院子里,不止有江南竹,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公主。 齐瑜听见脚步声,侧过身,默默然地望着他,那天因为慌乱与潮湿没能看清的脸在今天彻底清晰了。 他们已经许久未见。 她的长相在他的记忆里渐渐被薄雾覆盖,不怎么清楚了。 他该感谢阳光。阳光下,齐瑜脸上每一处纹路都无比清晰,她琥珀色的瞳孔,从前他从未注意,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未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下见过,又或许是他从未敢直视她的面容,所以才会对这双眸子感到陌生,那样美艳的脸,此刻因为那剔透的颜色,竟变得缥缈起来,周庭光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飘忽起来。 原先的惊讶与惴惴在内心也竟只化作了内心里沉默的一句,“她比我想象中要漂亮得多。” 齐瑜完全长大了,与记忆里的她判若两人。她安静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这不仅仅是时间能做到的,她一定吃了许多的苦。 江南竹笑着叫他周将军,让他坐下。 齐瑜也笑着,笑得晃人眼。 他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然进入了一场他人设好的鸿门宴中。 傍晚刚刚来临,石隘在略暖光的映照下也并没有显得多可爱,反而如巨兽獠牙般耸立着,阴森可怖。两侧峭壁极陡,似是被斧子劈开而后分开的两个,岩石所露出的石头纹理,则是流出又凝固的血。 山风掠过,发出狼呜咽般的声音,碎石滚落,掉落在布满马蹄和车辙碾出的沟壑上。 风声未停,远处却有其他声音闯入,厮杀声、兵器声,渐渐大了起来,如海浪般排山倒海地袭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声音把士兵手中的武器都震得微微颤抖,一声长而响的“杀”字才出来。 伏兵一跃而出,弓弩手半蹲林间,挽弓如满月,刀兵涌出,冲喊着冲下去,魏兵完全没料到,刚才追击的兴奋荡然无存,纷纷往回跑。 岂料,后路已被截断,他们已经处于关门打狗的情境了。 都希图凝神向上望,果然,齐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冷笑一声,“我的命真够值钱,足够燕将军和朔北的王一起设计来取。” 但他深知这两人为何而来,不止是他。 他的命能丢 但粮草不能。 信号箭放出,尖锐的呼啸声夹杂着显眼的烟雾直直地冲向天空,以此同时,弓箭如蝗虫肆虐般掠过,遮天蔽日。 满地的残箭和大叫的士兵,都希图分毫未伤,他虽不比从前,但到底还处于壮年,能力依旧不容小觑。如今叫他亲自押运这批粮草,也足以证明这批粮草的重要。 燕正对于都希图并不够看。 他更擅长领兵。 燕正年纪略大,有经验技巧,力量却不够,魏国将领大都身壮如牛,力大无穷,都希图更是其中佼佼。 齐路赶到,将他替下,与都希图缠斗起来,之所以他要亲自来,也正是因为如此。 都希图拎着两把斧子,伺机劈向他,他用枪堪堪挡住,震得他虎口都要裂开。齐路体型比他小,巧妙侧身避过,枪也顺势刺向他。 都希图猛地后仰,那枪尖正贴着他的护心镜而过,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叫人听得心惊胆战,都希图却面色不变,骂了声兔崽子。 齐路笑了声,这声兔崽子实在是有缘故。 他少年时自负,郑将军带他出来见世面,他却私下想要大展拳脚。他知道对面队伍里有大名远扬的都希图,想要与其一战。都希图那时正值青年,意气风发,比如今还要强得多,看不上他这样的毛头小子,但齐路却处处挑衅,这激怒了都希图,齐路那时第一次上战场,与都希图对抗完全是以卵击石,败退不止。 郑将军将他从都希图手底下救下,骂了他声兔崽子,都希图那时同样一笑,齐路深知那是嘲笑, 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如今,时过境迁,时移世易,救他的郑将军已然驾鹤西去,而他已经足够能与都希图单独一战。 这一笑,说不清道不明,不算温情不算喜悦,出现的实在是不恰当。 都希图劈人如劈木头般顺手,齐路握着枪柄的手掌裂开,大大小小的口子,血顺着手往下流。好在他早先在手上绑了布,枪杆湿滑却不至于握不住。 都希图那副板斧看着吓人,却要比他的枪迟钝许多,他策马向后退,都希图还以为是他扛不住,趁势推进,而他却夹马向后一跳,手腕轻抖,那枪缨便如浪般翻滚,连刺出七道虚影,声声都作响。 都希图搁着铠甲被震到,嘴角渗出血,他呸地吐了声,并不认输,“不愧身上流着魏国人的血,力气确实大。再来!” 齐路却并不愿与他耗时间,他知晓,都希图信号箭已然放出,为了这批粮草,很快薛城湘就会派人来援助。 “快去!粮草!” 他喊道。 不过是诈他。 都希图本就紧张粮草,一时分神,齐路没放过这个机会,眼疾手快直取命门,一把板斧当啷落地。 都希图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只是搁着他看他身后的那轮圆月,鲜血汩汩流出,他一手仍然紧握着板斧,另一只手捂着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曾对月亮起誓,要助自己的皇上一统天下,只可惜,斯人已逝,他也难逃一死。 第135章 遇直人情字难觅 如血的暮色缓慢地攀爬上城墙。 左临风喝了一些酒,但没喝多少,或许是许久没喝,竟有些闷,于是便爬上城墙吹风。 瞭望塔上的铜铃被风刮过,呜咽稀碎,他望着那可以称得上辽阔的天,满天血红,心绪万千。 他从前不会这样。 悲春伤秋。 那压根不适合他这种大咧的人。 可能是年纪到了,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这样吧? 他这么想,漫无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 “你觉得我变了吗?” 左临风转身,倚靠在城墙上望他。 风带着碎发从他眼前掠过。 明井停下脚步,“一如既往吧。” 左临风起身,勾上他的肩,“我也这么觉得。可有的时候想到从前,竟然会觉得幼稚,恍惚觉得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可是又没远到那样的程度。” 明井还是不太能习惯他这么亲昵的触碰他,因为他自认为心里与他永远隔了这么一层。他想的什么,左临风压根不知道。 左临风抚摸着凝了血色的城砖,有些感叹似的说,“我啊,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待在朔北了,生在朔北,死也只能死在朔北。从前哪想到能做成守边大将?如今这种境况,究竟不知道是到底有没有得偿所愿。”他又看向明井,转而问道:“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风卷来潮湿的酒味,应该是左临风说话间带来的。 明井似乎是越过左临风去看朔北残阳,然而在他的视线中,其实依旧只有左临风一人。他这些日子见惯了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眼下刮过胡子的模样看着年轻了许多。 他觉得好像是越过时间去看过去的他,而那个胡子拉碴的左临风则是他们已经共同度过许多年后的他的模样。 江南竹说,人都要有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已经有了,而明井,该去找他想要的。 明井有些茫然,江南竹叫他往北去。 于是他往北走,在白马坡停住了。 他来到白马坡,见到左临风,左临风早就得知他要来,准备了一桌子好酒菜。 明井成了左临风手下的一员小将,为他鞍前马后。 以后这些日子,常有突袭或伏击,他们一起策马带兵而出,连吃住也都在一起,左临风没有忌讳,他半推半就,于是两个人没有什么忌讳地你吃我的饭,我尝你的菜,晚上就叠着一起睡。 左临风仍然在叽叽喳喳,明井听着,眼皮垂着,思索着过去的那段血腥又汗湿的日子,竟然品出一丝甜蜜。 在这段日子里,明井总算懂他想要什么了。 于是他突然插话说:“我要一直待在朔北。” 左临风抬眼看他,故意扬起一边眉,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果不其然,他“哟”了一声,“合着我后面说这么多你都没听呗?只听见这一句?” 明井捏起他黏在颊边的头发,那缕头发随风飘走——左临风来城墙上前洗了把脸。只可惜,并没有缓和他有些上头的酒意。 第140章 左临风不太喜欢他的这些小动作,表达亲密的大动作他可以毫无忌惮,但这种小动作他总觉得太过亲昵,他把他手拿开,环臂而立,“你是想一直跟着我?” 明井性子内敛,沉思片刻才问,“不行吗?” 左临风坏笑,“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以后总是要娶媳妇的,你跟在我左右,我媳妇定然要吃醋的。” 明井瞥他一眼,不言语了。 左临风用胳膊戳他,脑袋凑过去,“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生气啊嘿嘿,我怎么会丢下你,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更何况,你户还落在我家呢。等事结了,我带你回家认爹娘!我娘特别喜欢漂亮的人,尤其是男子!” 明井觉得刚才喝的酒后作用有点大,现下有些上头了,他伸手捏捏眉间。 左临风还在念叨:“你也别怪我老是说什么娶妻娶妻,唐兰也说我整天把这话都挂嘴上了,但我从前并不那么喜欢说,如今可能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才着急,要知道,我爹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有我了。更何况,我小时候我爹娘就天天告诉我,我以后一定要生个孩子给他们带,我爹娘虽然吵吵闹闹,但也乐在其中,所以我想着,以后日子像我爹娘那样过也挺好,有娃,有家……” 唐僧念咒一样,越听越头疼。明井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出手揉了揉,喉咙变得痒起来,意识昏沉朦胧,一时气血上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候已经晚了。 他看见喋喋不休的左临风先是一愣,而后“啊”了一声,挠挠头,“你,诶,明井,”又挠挠脸,“你刚才,刚才,是说了……” 明井缓缓闭上眼,咽了又咽,而后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但他不想否认,他疑心是那酒灌到了他的脑子里,以致于他现在的脑子里都火辣辣的,唯一还剩下、没被染指的地方现下正搁置着难以名状的恐惧。 左临风起身,晃晃双臂,又挠挠头,“嗨,你是喝醉了。正好,我也有点醉,我回去睡睡。” 说完这句话,左临风逃也似的跑了。 明井整个人几乎是僵硬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双手搭在城墙边上了,周围安静,他沮丧地把自己埋在手臂间,脸颊是热的,护臂是凉的,但他却觉得不舒服。 他都说了什么啊……为了你,所以留在朔北。 他有些后悔。 可,这话也不是没什么可缓和辩解之地吧。 但他不想解释,他侧过头,任凭脸颊完全靠在护臂上,脸通红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但他走时天已经黑了。 边地土地广袤,远处营帐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除去偶尔传来几声马鸣倒也算安静。 “不是那句话的问题。为了兄弟留在一个地方这事不奇怪,”左临风捡起一根树枝扔在火堆里,“奇怪的是那个眼神,你是不知道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都要把我吃了。” “你这是斗鸡眼。”唐兰评价正声情并茂地展示的左临风。 左临风有些恼火,“反正,反正就是那种眼神,你自己想,我学不来。” 唐兰拨弄几下火堆,波澜不惊,“是吗?你还记得你前段日子总是跟人家睡一张床的事吗?我当时就觉得不好,明井拒绝,你却说住在一起好商量事。” “那有什么的?我与多少人睡过一张床,更何况他要早早与我说,我也不会同他睡一张床。” 唐兰淡淡地看他一眼,“他是邶国人,那里好男风与好女色一样,都是稀松平常的,更何况,我们这不就一对?在人家眼里,你说要与他同住,那与男女之间邀请同睡有何区别?” 左临风打断她,“诶,你别说了,可…可他明明可以拒绝啊,得了,唐兰你别说了,真是羞死我了。” 唐兰瞧他蹲在那里揉脸的窝囊样,颇有些觉得好笑,“你不喜欢就直接拒绝。有什么好为难的?” “你懂什么?他眼下还在我身边,与我亲近,万一刺激到了,做了傻事怎么办?或者因爱生恨,把我杀了怎么办?” 唐兰懒得理他的事,她如今可算上是日理万机,光是钻研草药的事就叫她无暇东顾了,左临风从小到大就一堆事,她如今是见怪不怪。 “不至于。他能不能打过你还另说,若是…真的杀了你,那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作为师父,即使到了地府也该挺起胸膛、洋洋自得。你不是挺爱炫的吗?” 左临风见她要走,忙道:“好姐姐,你先别走,我这事也没经验啊……好姐姐……” 唐兰突然停住脚步,左临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井正站在远处望着他俩,手里似乎拎了两坛酒,想是来找他的。 唐兰忽问他,“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 左临风颇有些可怜地冲她摇摇头,“我就拿他当孩子。” “松手。” 他听话,眼看着唐兰走远,同明井说了什么,明井听完后望了他一眼。 离得远,左临风只能看见他望过来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看出了些许的落寞和委屈。果然,明井转身走了,唐兰转头看他一眼,也离开了。 左临风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星辰疏朗,他叹口气,又忽然笑出来,他想起了从前,他与葛三万每次闹了事,怕得要命,都要找唐兰挡在前面。 斯人已逝,但这些记忆却仍旧簇新。 他一个人静静待了许久,正要站起来,一阵麻爬上大腿,他忍不住嘶出声,还没等他将跺脚舒缓一下,一个人将他扑倒了,“哎呦”一声,两个人就这么交叠着扑在了草地上。 “明井!”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好的轻功? 明井压着他,不作声。 他应该喝了不少酒,呼吸出来的酒气顺着他脖子往他鼻腔里钻。 “我不喜欢你。” 腿麻还没缓和呢,左临风哎呦哎呦地叫,痛骂明井,哪里还注意他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狗屁!我的腿!腿麻了。” 说完这一句,左临风忍不住再度惊叫出声,因为明井把他腿举起来了,他满目震惊地望着正专心地把他两只腿都举起来的明井。 他忙道:“不必不必!等一下…诶明井,你别晃!疼死我了!” 这是什么鬼姿势? 而且真的很疼。 左临风要哭了。 “很疼?” 明井问他,“那怎么办?” 左临风赶紧抱着腿远离他,“你别动就行了。” 明井头发乱了,发间还夹杂了几根草,他没再扑过去,只是看着左临风,他本来就长得漂亮,在这么暗的地方更是显得雌雄莫辨,他眼里水汪汪的,像是哭过一场,如此看着左临风,竟将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第136章 结孽缘烈男缠郎 左临风如临大敌,“诶诶,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搞得我将你始乱终弃了一样,首先说明,我和你睡,不是因为喜欢你,懂么?” 明井只是看着他,没有丝毫的动作,但左临风还是看出了他的垂头丧气。 半晌,左临风才听见他的声音,“我不喜欢你了。你别躲我。” 左临风有些莫名:“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明井压根不听他说话,他是真醉了,嘴里振振有词,“即使你成亲了,也不要躲我,我不会打扰你。我知道,你会嫌我碍事碍眼,但是,但是……” 他又不敢继续说了。 左临风瞪大双眼,“你,你别哭啊,天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真是太可怕了,男人的泪水!还是一个男人因他而流的泪水! “你先答应我。” 说话都是闷闷的。 左临风急得团团转,“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不躲你。” 明井抬头望他,从下而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把他一吓,明井是真哭了,哭得还很惨,眼周红了一圈,胭脂晕染开一样,出奇地好看。 他不禁再次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去邶国的邶业城,看看这邶业到底是什么地方,能养出像江南竹与明井这样漂亮的男人来。 “你和唐姑娘要成亲了?” 左临风想也没想,“怎会?” “怎不会,唐姑娘亲口与我说的。” 左临风这才反应过来,只是他没想到唐兰是用这种手段来帮他解决的,这绝非他所愿,于是忙解释道:“唐兰怎可能与我成亲?她最看不上我了。” 明井又不说话了,他背着篝火,垂着头,左临风不知道他当下是什么神情。 他用手指戳他,“诶,你还哭呢?” “没有。” 左临风稀奇,“平时怎么没见你这样,怎么今天…莫不成是酒壮怂人胆了?” 话音刚落,明井忽地站起来,这给蹲在他面前的左临风吓了一跳,正当他怔愣之际,只见明井面朝地、重重地向前倒去。 左临风忙上前抱住,骤然向下重量使得他跪倒在地,“祖宗诶,以后可别喝酒了!江南竹酒量这么好怎么就不好好调教调教你呢?!” 第141章 虽说左临风扛一个明井不在话下,可明井个子太高,人说顾头不顾腚,左临风属于顾腚不顾头,于是明井的脑袋倒挂着,双臂也无知觉地垂着,在走路的起伏中,袖中的纸条落下,随着风在夜色中飘向远处。篝火还燃着,一时的恰巧,纸上的字迹在火光下渐渐清晰,只见纸条上写着五个字:“烈女怕缠郎”。 原是江南竹临别时赠予明井的锦囊,嘱咐他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再拿出。锦囊妙计,这自然就是其中的妙计。 此刻锦囊已开,其中的妙计被留在那刚才二人翻腾过的地方,风只轻轻一卷,火舌便将其吞没,再无踪影,此后留存下来的,只在明井的脑袋里。 悠远的夜空下,传来左临风的惨叫,“你吐我身上了?” 回去还得折腾沐浴! 天刚破晓,微光还未完全驱散晨雾,阮驹背着篓子,边走边用竹杖探开草丛。春日里,万物复苏,正是草药生长最为旺盛的时候。这个季节的草药,茎叶鲜嫩,药效最佳。她仔细地分辨着每一株植物,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难得的一片林子。她自然不会早早回去,累了便找了个地方草草歇息。 “谁?” 草动。明明没风。 阮驹警惕地起身,默不作声地拔下发间尖细的竹簪。 这个地界远离战场,其实很安全,但是任何事都不是十全十美、能够完全确定的,多点戒备心总没什么。 草丛微微颤抖,阮驹歪头一瞥,她更加确信那里有人。 “出来!” 没多久,一个身着竹色长衫的男子从其间走出。偏圆的脸型,纯良带笑的面容。 阮驹打量他的穿着,“不是望西人。” 那人笑笑,指着她腰间的令牌,“军营里的人?” 阮驹心中一惊,以为山中无人,自己竟如此大意,未将令牌收起。 她不作声,那人倒是体贴,忙笑道:“我正是从军营中来,在下京都人士,姓王,王君浩。” “你来这林子里头做什么?” 王君浩道:“从前看居在朔北的旧友在信中说,朔北林中多有‘一树生无数脚’的奇观,只是没想到…这林子里的荆棘实在是多,没能看到这奇观,反而将衣裳割破了不少处。” 阮驹对于他这番说辞还算满意,她将簪子插回发间,转回头去,“这片林子我不是第一日来了,没有你说的奇观,白马坡那里倒是有。” 王君浩却并未离开,自顾自地谈及边关现状,又论起军营情况来,阮驹是个医女,她只管治病救人,不管这些,这人话题转得实在生硬,未免太过做作了,她直起身道:“我好像并未请公子说这些话吧。况且,我是个医女,不懂公子说的这些。” 这位叫王君浩的公子笑了,图穷匕见,“想必您就是阮姑娘了。我知道望西军中有位阮姑娘,颇有声望。” 阮驹就这么被猜中了身份,带着些不甘示弱的意思,“想必你是那京都皇上带来的人吧。我知道京都皇上已到望西,你看起来如此文弱,不像是朔北子弟。” 王君浩噗嗤笑了一声,许久没人与他如此敞亮地说话了,这感觉实在是新奇。 阮驹也笑,她在朔北见过许多的男子,但没见过王君浩这样的公子,通身气度不凡,看着绝非等闲之辈,笑起来却叫人如沐春风。 阮驹是个直接的人,“这位公子,我知道你是想与我搭话,但是我得把今天的事做完,你若真心实意,还需等半个时辰,”拍拍自己身后背的篓子,“说不定我待会儿还可以分你一个馒头。” 王君浩拱手道:“在下势在必得。” 馒头包在帕子里。 阮驹寻了个小溪洗去手上泥土,转头却见王君浩立着不动,还以为是他不习惯,“打仗时还不如现在。这小溪还算干净,有时没有小溪,也不管身上脏不脏,擦擦也就用手拿着吃了。” 王君浩这才慢悠悠地蹲下,水流经手,有些冷,他隔着水面盯着看起来有些变形的手。待在皇宫中的虚情假意中久了,乍然来到朔北这种地方,虽偏又苦,却有身心舒适之感。 他此次出来晃悠,不过是觉得太闷,遇见这位阮姑娘,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阮驹皮肤不白,比起宫中的女人要黑上许多,与这林子倒是相得益彰,自然又可爱;她着的是粗布的衣裳,不漂亮,却有种隔开世俗的纯净感,浑然天成的东西和浑然天成的人放在一起,很是动人,见到第一眼时,他就被吸引了。 馒头被放在眼前,他却没看馒头,只顺着递东西的手臂望向递东西的人。阮驹见他望过来,没有宫中女子般的羞涩情态,反而直直地看向他,只是颊边那一点点透出来的红晕出卖了她。 “我说的,分你一个。” 馒头蒸得不好看,吃起来也不软乎,阮驹看他勉强下咽的样子,很是可惜,“早知道不与你了,白白地浪费了这馒头。” “确实吃不惯,”他从袖口里翻出一个小匣子,阮驹接过来,那匣子做工果然精细,看着很繁琐,却出奇地轻,她打开,里面躺着几个大拇指大小、雕琢成了荷花状的糕点。 “尝尝。”他对上她的目光。 她尝了,“好吃是好吃,不过不管饱。” “都给你了。就当是馒头的回报。” 阮驹并不推辞,“那就多谢。” 他很欣赏她这样的直来直去,觉得有意思,“你们朔北女子都是如此豪爽吗?” 阮驹道:“是吧,每个地方的女人有每个地方的特色,你在京都没见过我这样的,可我在我们这却是稀松平常的一个人。” “在我看来,你很特别,是个有意思的人。” 阮驹也评价他,“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我们这也很少有你这种的。” 他开玩笑,“即使在京都那里,我这么好的男人也是难找的。” 阮驹被他逗笑。她觉得今天遇见这位叫王君浩的公子实在是不失为一个奇遇。只是她没想到,此时令她为之心神俱动的这位公子在之后差点葬送掉了她的一辈子。 第137章 天地间忽然而已 “是齐玟派你来游说我?” 齐瑜终于听够了那些姐姐妹妹之言,放下手中的书,懒洋洋的抬眼看着她。 文其姝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是君,又是夫,我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齐瑜打量着她,终于挑明,“你倒是会装模作样。” 文其姝一成不变的神情终于有了丝裂缝,她对上齐瑜的目光,只一刹那,刚才虚伪的一切就都消弭了,她僵在脸上的笑容可笑又尴尬。 齐瑜并不打算放过她,她扔在手中的书,“文其姝,是你变了?还是我从前错看了你?从前我倒是没看出你是个这么能装模作样的人。” “我是去了魏国,相隔千里,可我在魏国并不是个死人。你们俩做的那些腌臜事我都清楚着。齐玟残害手足,连襁褓稚子都不肯放过。你呢?你敢说图南姐姐与她孩子的死与你毫无关系吗?你当真以为一切都是天衣无缝、无人知晓?齐玟以为他自己没脸见我,你以为你就有脸吗?” 眼下挑破了,文其姝还强撑着劝道,“瑜儿,可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总不是只为了复仇的。眼下,魏国大王爷需要你和这个孩子,你我都清楚,有了这个孩子,一切行动都会轻易地多,就当是为了齐国的子民。” “为了齐国的子民?真为了齐国的子民,你如今该与齐玟一起,堂堂正正地向我告罪。我的哥哥、我的母亲,还有图南姐姐和她的孩子…”齐瑜起身逼近她,眼中有泪光闪烁,“这一切,你们不该向我有个交代吗?你怎么忍心,图南姐姐她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忍心?” 提及沈图南,文其姝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敲了一下,那颤抖顺着她的四肢爬向全身。 她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 沈图南的个子与齐瑜差不多。齐瑜望着她就如同沈图南望着她一般,或许连如今看她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她想。 齐瑜转过头,不去看文其姝,满腔的悲伤、愤怒与无可奈何。她只是想要一个道歉而已,她甚至没有要他们付出什么。 她是齐国公主,也是齐瑜。 她该为齐国考虑,她知道,也懂得。可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再为她考虑了。 她的母亲和亲哥哥都已经死了。 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不过是想发泄一下自己的难过。只此一条而已。她不觉得自己很任性。 日影斜斜地穿过竹帘空隙。坠在耳畔的上好珍珠抓住了这为数不多的日光,在浑圆的珠体上凝了一层盈盈的光晕。因为主人的静止,它便一直保持着那样,因为时间过长,浮动的灰尘上下,竟然透着一股多年过后的悲凉。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珍珠上凝着的光晕才复活了似的颤动起来。 一个小侍女覆在文其姝耳边说了什么,齐瑜以为她是来解围的,她没了心力,“你走吧。等你哪天,能把齐玟带来,你们一同与我道歉,再来吧。” 第142章 文其姝碰了一鼻子灰。 原以为齐玟的事她多少心中有数,却没料到,自己的事她也都知晓。 文其姝自然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 她自认为自己手段狠辣,不堪为友,可她从不后悔,那是她无可奈何,她若是心软,便到不了如今的位置。她眼下只是满心的厌恶,厌恶一个搅了自己计划的人。 或许老天成心与她作对,她走出去,迎面便碰上了这个人。 看着那张脸随着他的动作离了近又离了远,她一时间有些恍然,他甚至比从前气色还要好上许多,想来在朔北这苦地方过的也不错。 他叫她皇后娘娘。 这倒是不比从前了,她如今,是皇后。 她如今不再是那个需要向他低头的文其姝了,对于这些低她一等的人,喜怒即使形于色也无妨,于是也不正眼看他,语气略带些嘲讽,“许多年不见,我都不知道南安王殿下现在变得如此多嘴了。” 江南竹心中明白,却只当她在说魏国皇子出生的消息被散布出去的事,“若是不说,皇上怎么知道?魏国怎么知道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 文其姝冷笑,“江南竹,你这样的自作聪明只会害了你与朔北王。你以为已经得了免死金牌,就能保你们一世无忧吗?你将我们诱过来,又不放人,只会让皇上对你与朔北王更生厌恶。你这是自掘坟墓。” 江南竹道:“是我不放人吗?娘娘,我只是负责将人带来,剩下的,是你们齐国皇室内部的事。不是我一个外人可置喙的。” 二人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声音传来,“我这里没有戏台,不需二位的戏。南安王殿下,若是有事,便快些过来,何苦与他人说些废话。” 循着声音望去,齐瑜正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这边,面上不耐。 三番两次的明讽,就是文其姝性子再好,再能忍,也无法在这理所当然地站着了。 赶来报消息的小凤瞧着文其姝明显不对的脸色,小步跟在她后面,大气也不敢喘。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文其姝虽并不认识那女人,但心中倒没什么危机,只觉得有些好奇,“他会喜欢上一个女人?恐怕也只是指鹿为马吧。” “娘娘的意思是……”小凤努力地揣度着皇后娘娘的心思,“自欺欺人?” 文其姝冷笑一声,道:“比自欺欺人要再清醒一点。只盼他不要把烂摊子丢给我。” 满地的银杏叶,层叠地铺在廊下不大的空间,齐瑜与江南竹站在廊上,江南竹倚着朱红廊柱,瞧着满地的褐意,佯怒道:“这些下人都是怎么做事的?” “是我叫他们别扫了。叶落归根,被扫走了,远了树,归的又是什么根?太可惜了。还得感谢南安王殿下为我寻了这个院落,我瞧着这望西城,这样格局的院子恐怕不好找。” 江南竹捏起腰间挂着的一个青玉坠子,无意识摩挲着,“是我得感谢公主。没有公主配合,这事断不能成。不过,”江南竹笑盈盈地看她,“公主愿意相信我,这让我受宠若惊啊。” “你能把周将军送与京都的信截了,还能对皇后的行踪了如指掌,这在朔北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大哥既然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力,想必对你也是青眼有加。” 初秋的天气虽不算冷,但今天有些风,齐瑜刚出了月子,经不起风吹。 “况且,”绯红色的披风裹着暖烘烘的香气落在身上,齐瑜从侍女手中接过束带,自己缓慢地打着结,叹息,“其实我若有他人可信,也不会选择信你。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江南竹耸肩,无话可说,他确实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我大哥是个太过矛盾的人。年少时我觉得他无所不能,可如今,经历了这许多,我才知道,所有人都不过是肉体凡胎。他信你,我却对你存疑。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他能把整个朔北的存亡都放心交到你这么个人之手,如此大的信任,却不肯与你一起离开。这到底是大爱无疆,还是小情误人呢?” 江南竹道:“是我强求,与王爷无关。殿下姑且就当做是我的私心吧。” “你是私心,他是私情。真不知齐玟究竟在担心什么,大哥在我看来不过只是个会耽于私情的凡人,在他看来却如洪水猛兽一般。不过,此次,你也不过只拿到了一块免死金牌,齐玟若要人死,有百种方法。你是否还有其他对策?” 江南竹坦然道:“走一步是一步。” 齐瑜笑,“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江南竹道:“殿下如今不也是如此吗?” 齐瑜刻意地敛了笑意,挑眉,“你是在报复我说了你的朔北王坏话吗?” 她长叹口气,“纵使文其姝有千般狡辩,她有一句话倒也没说错。” “什么?” 齐瑜勾勾手,江南竹凑过去。 “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江南竹道:“殿下的嘴倒是不改从前。” “从前?从前很好啊,”她站直了身子,眼神中带着怅惘与迷茫,遥遥地,不知落向何方,“一个人,若是能永远活在从前,她一定很幸福。” 树上缀着的,为数不多的银杏叶晃悠悠落下,齐瑜眨眨眼,睫羽轻颤间,银杏叶被风一吹,倏忽间,消失不见了。 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不过眨眼。 第138章 冷心人暖语深意 暮色浸透牛皮帐帘,灯盏放出的光晕渐渐在皮毛制的毯子上晕开。 薛城湘与阿兰图就这么对坐着,两相默默无言,他们方才已经说了太多。 薛城湘像是老了许多,眼下浮着一层青灰的阴影,晕开的墨渗进皮肤一般,眼底没有一丝生气。 相比而言,阿兰图的眼睛要亮许多,毕竟他还是少年人,他眼中一向是有锐气的,或许是因为光晕的倒映,眼下,眼神显得柔和起来。 长久的沉默令阿兰图有些慌乱,他自以为识趣地起身,承诺,“阿兰图,定不负所托。” 薛城湘递给他一个羊脂玉盏,里头的茶还温着,“说了这么多,润润嗓子。” 阿兰图双手捧过,指尖相碰,薛城湘的手意外地凉。 “殿下要注意身体。” 薛城湘垂着眸子,睫毛在眼下打下阴影,像小雀的细毛挠在脸上,让人妄图拨开。 此时,侍女正端进药来,热的,冒着气,阿兰图隔着那白气看他,颇有“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他早已忘了是哪首曾经学过的诗里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是薛城湘曾经教过他的。 他所有了解的诗,都是来自于他。 薛城湘端起药,一口闷下,眉头都不皱,但额上浮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阿兰图心中竟然浮起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想法——怪可爱的。 薛城湘没回答他的话,他便呆愣地站着,多相处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总有点依赖他的意思。 他和乌海日自小就在阿努尔身边,薛城湘看着长大。比起乌海日,他要更亲近薛城湘一些。 薛城湘觉得他乖顺,因此总喜欢带着他,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有这么些依赖?抑或是到性格使然?他分不清。 薛城湘倚着软垫,看着他,“阿兰图。你回去吧。” 阿兰图忽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悲伤,像古神像。 他总是将薛城湘看作神,一个神表露出这样的神情,似乎已是摇摇欲坠,他的心都跟着颤了下,正当他心神俱乱之时,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托起自己心中那所谓神明的手,缓慢而认真地落下一个吻。 苍凉而又冷清的一个吻。 抬眼看去,薛城湘依旧是那副神情,悲戚而死气,这个动作改变不了什么。薛城湘以为这是叶尔达木族的吻手礼,于是手心朝上予以回应。阿兰图自己也觉得应该是的。 可他的整个心都在颤栗。 他从来没对薛城湘行过吻手礼。 这是忠于主人的意思。 薛城湘道:“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行吻手礼。他们都以为我是中原人,不喜欢这些。” “殿下讨厌吗?” 薛城湘摇摇头,“回去吧。睡个好觉。” “是。” 都希图已死。 薛城湘拢紧衣裳,彻骨的寒。 明明还不算深秋。 他身边,可以确定还忠于他的,只剩一个那拉图,阿兰图勉强也能算,但到底在名义上还是乌海日的人。而相中索朗惯会和稀泥。 阿努尔留给他的老将,有多少是忠于他的,他心中有数。易主,虽说他掌权,但他们到底是忠心于自己国家的王。 可如今乌海日与他早已离心。 已有其他势力渗透进来。他心中清楚,喝的药都得让自己的亲信看着煎。 戈朗要他死。 粮草一日比一日少,他不能死在此。 他若死了,乌海日也逃不过。 第143章 可惜乌海日还没悟出这个道理。 不然,他的大哥戈朗为何如今在与齐国勾搭,要将那所谓的皇子接回来?不过是要等乌海日一死,挟皇子以令,顺理成章地接下那一批忠于乌海日的臣子。 女人与幼子。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薛城湘只恨放走了那女人,叫她生下孩子。 可如今,戈朗那里却迟迟没有行动。 按理来说,他该要与那来到朔北的皇帝见面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暂时推迟了。 薛城湘不知道了。 他从前就常有呕心沥血之感,如今更只是苦苦支撑。是他太天真,看不起人心,总以为人心可控,却不知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可控的。 他与乌海日,究竟为何发展至如今这个地步? 他竟然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薛城湘近来难眠,即使睡着,也不过一个时辰就惊醒,梦中都是阿努尔。明知做梦也觉得是醒着。 他想起他娘去世前总是与他说,常常梦见他故去的爹,起初以为是他爹在地下没钱花,上来要钱了,烧了好些下去,但还是总梦到。 他娘没办法了,念叨说,“是不是来接我了。你爹走时就对我放心不下。” 这话后的没多久,她就走了,含笑离开的。 薛城湘站起来,走到门口,掀起帘帐,外头一如往常,来往的士兵和惨淡的火光,一阵腥甜涌入喉间,他用帕子捂住,打开,青帕上血红一片,映着他泛着病态青白的手,竟然有些诡谲艳丽。 侍女小声地劝他进去,说风大。 他抬头,望着天上,天穹如一口青黑铁锅,笼盖了四野,天地之大,众生之小,把他严严实实地扣住了。人再高,能高过天吗?稀疏的星辰难免寂寥,薛城湘捏紧手中的帕子,他为何总是要被老天作弄? 浓稠的夜色空寂,思绪不知道飞往哪去,只觉得胸腔一阵痛,他松手,帘帐切割掉他与外面的世界,他跌跌撞撞,扑到床边,咳嗽声如狂风骤雨般看不到边,再抬眸,双眸猩红一片。 最后一次。 他也只剩最后一次。 这次,带着些不甘心的傲气。 戈朗从前也来过白马坡,那时他跟着阿努尔,带着数万兵马踏足此处。 他不是没做过一统的美梦。阿努尔在时,他相信魏国有机会,可阿努尔死了,他便不信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最能看清现实与梦境的:在那些人还做着一统的梦时,他就已经窥见这梦境的虚假。阿努尔的死就是预兆,那是老天在告诉他们,不要妄想太多。 他为了和平来到白马坡,第一次见到了齐国的新皇帝,身边还有那位丽妃——齐瑜。 交谈间,他总难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是没见过齐瑜。 齐国公主确实美貌,只是当时的她只是空有美貌。可如今,在他眼中,这个美貌的女子更添了睿智的光辉。 对于男人来说,一个聪明美貌的女人要比一个空有美貌的女人迷人得多。 征服的快感,男人都有,不过是孰多孰少而已。 他与齐瑜对视,齐瑜只是一颔首,而后便微抬着下巴,一幅漫不尽心的模样。 他怀疑这相见的时间也是精挑细选的。 屋子里照进来霞光,鎏金步摇在她发间轻颤,绯红的裙子张扬美艳,衬她的皮肤,也衬她那张明艳的脸,绣着精细花样的裙摆缀着满地碎金在她身后蜿蜒,整个人端庄明艳的宛若一座山顶挂着太阳、闪着灿灿金光的雪山。 齐玟话音刚落,他便道:“只要齐国皇帝不要再耽误就好,中原话有一句,说夜长做的梦就会多,想必齐国皇帝也不想要生变数。” 齐玟笑道:“这是自然。” “这次的事,是我的错,”齐瑜倾身,若有若无的细香飘去,她为他面前的盏斟满佳酿,“身体不适,又想着要亲自见见王爷,因此拖沓了。我在魏国就听说戈朗王爷为人和善,从前只是遥遥一望,今日得如此近见,才知道是名不虚传。” 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大方举杯,“魏国酒烈,这齐国佳酿却别有一番滋味,只是不知王爷能否喝惯。” 齐瑜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这佳酿还另有含义,戈朗望着杯中晃漾的酒光,喉结微动,却仍未动。一直到齐瑜一饮而尽,他才状似淡然地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这是自然的,他想,若是乌海日死了,由他继位,按魏国的律法,齐瑜是要归他所有的。 他眼下也只当是齐国皇帝带着公主来讨好他这位未来夫君。 “孩子呢?” 齐瑜忙道:“孩子年纪尚小,长路颠簸,恐生变故。” 即使孩子的母亲在场,他也不避讳道:“齐国皇帝,我们约定过的,我为孩子正名,他是魏国血脉,你就要把孩子活着交与我。乌海日的属下忠心而强大,只有纯洁的血脉与忠君的名声能将他们牢牢捆绑住。我还有个弟弟,虽然在国内,但也很有野心。”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自然。” “那位南安王是否有在?”戈朗张望四周,询问,“我想见见他,他是个聪明人。他不仅将消息宣扬出去,让魏国人人都知晓有这么个皇子,还为我献了一条好计策。” “他今天并不在,如今还在望西。”齐瑜回答。 “哦?什么计策?”齐玟显得饶有兴致。 “我捏住了随侍大臣苏日的命脉,他的弟弟格勒。他的弟弟没能看守好公主,这是大罪,乌海日与薛城湘都生气万分。苏日百般周折,也不过是为他换了个得以不客死异乡、回国砍头的机会。我那时刚巧在国内,收到那位南安王的信,举手之劳,救了他。有苏日的帮助,一切都会好做许多。” 齐玟皮笑肉不笑,“他一直如此聪慧。” 齐瑜没忍住询问,“那格勒大人现在在哪?” 戈朗道:“他还活着,在我府里。” 指尖轻叩杯沿,齐瑜听见齐玟与戈朗约定了个时间,那便是戈朗带走她与孩子的时候了。她思索着,饮下一杯酒。 第139章 沈园内茅塞顿开 天际泛起微醺的胭脂色,云翳如绢帛染色,层叠间,金光映在玄铁制成的鳞甲上。 乌骓嘶鸣,四蹄翻飞,卷起尘土,将军腰间的佩剑随着疾驰铿然作响,齐路单手勒住缰绳,一手托着匣子,问马下人,“公主在哪?” 一小将道:“在沈园的秋迎院里。皇上也在那。” 沈园原来是临川沈家在白马坡的一处住宅。临川沈家曾靠在边地倒卖魏国部族的皮毛发家,沈园是沈家最鼎盛时所建,后魏国与齐国不和,殃及这些做边地生意的商人,沈家的金银细软连同沈园一并被充公,沈家就此没落,死的死,散得散。 沈园里没了人,很快便破败不堪,后公主和亲,白马坡却无地可供居住,自觉失责,又重新修葺沈园,留作行馆。 齐路下马,“去沈园。” 白马坡浅淡而单调,从前没打仗时,白马坡的秋天就有些冷清,如今打仗了,这些冷清上又蒙了灰扑扑的一层。而沈园作为行馆,是花了大心思的,内里藏着为数不多的秋色,在白马坡这样的地方,担得上一声“秋色宜人”。 戈朗离开后,从齐玟处回来,齐瑜难得地睡了一个觉。她近来容易头疼,即使睡着了也是浅眠,连簌簌的风声都是打扰。这次不过是一声马鸣,离得还很远,听着闷闷的,她便又惊醒,蹙着眉,拂开侍女想要按抚的手,一人斜倚着窗口,看窗外单薄的景色,心中烦躁,指尖杂乱无章地敲打着雕花的窗格。 虽不如京都,但这方小院的布景比她在魏国见到的要亲切许多。 随从的侍女踏着小径进来,伏在她耳边说话。 足蹬软缎的鞋子,走路轻得不能再轻,她移步到廊下,未施粉黛的脸泛着些许苍白,“怎么不进来?我们许久不见。你这么急地来,若是没见到,岂不是错过?” “我听说你在睡觉,便未过多打扰,到此不过片刻,也并未多等。” 齐瑜心不在焉,只觉得说话间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生产后落下的毛病。 齐路话少,与自己妹妹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话可说,只一声不吭地将匣子递与齐瑜。 齐瑜不解,打开匣子才知道别有洞天。 匣子里静静置着一根参草,品相十分难得。 再一抬头,面前是风尘仆仆的齐路,心中一阵暖意。 “新摘的参草,还葆有元真,须得速速入药煎服。” 侍女识趣,还没等齐瑜吩咐,便快步上前接下。 齐瑜这才注意到齐路的匆忙。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的铠甲只囫囵吞枣地擦拭了,遗漏的地方不少,未被揩拭的地方,血迹依旧清晰可见。有的已经干涸,结成暗红的血痂块覆在上头,有的还没干涸,血渍正横七竖八地流在铠甲的沟壑里。 第144章 侍女说,齐路是先来了她这,就连齐玟这个皇上都排在她后头。 “王爷来这不可能只为这棵参草吧?” 齐路离她有五六步远。 她又道,“况且,这样的好东西,在望西时,江南竹已经给了我许多。” 齐路却说,“确实只为这根参草。白马坡不比望西,这里东西不多,这参草是我路上所得,很是紧要。” 齐瑜不禁抚上额上正突突直跳的那处,里头像是有春笋要破土而出,齐瑜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她对于齐路,从前是对大哥和将军的敬仰,如今经历了许多,也夹杂了一些其他的感情。 齐路与齐玟,他们二人在夺位之事上确实有所勾连,但齐路的位置却格外尴尬,他虽远在朔北,鞭长莫及,可到底二人也曾共谋一事。虽江南竹曾辩解,可他终归不是可信之人。齐瑜依旧难以将齐路从自己母亲与哥哥的死里剥离出来,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多谢大哥,还如此惦念着我。” 齐路沉默半晌,才道:“瑜儿,我知道,我们都对你有所亏欠。” 小和尚敲小木鱼一般,她的心也被又小又重地敲了一下,她忍不住拨弄了下耳边的珊瑚耳坠,任它晃动又停下,才张口,“我是齐国的公主,受万民供养,自然是要为齐国付出一些代价。” “是吗?” 齐路喃喃自语。 齐瑜冲他笑了一下,这笑代表着什么?凄凉?还是安慰? 她不知道,于是只眼睁睁地看着他铠甲上的血渍在暮色下愈发狰狞,看着那几缕散乱又张狂翘起的头发丝飞舞,与之相对的,齐路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颓唐,他说,“我以为这并不是你如今的想法了。” 齐瑜微微一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哥,你今天愿意同我说这句话,我很高兴,至少,这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如同牲畜一般,可以被随意牺牲的贡品。你也不必觉得我可悲,我选择大义,即使我心中依旧有私,但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不记得齐路是什么时候走的,再缓过神来时,侍女正为她整理披风,“公主,进去吧。” 齐路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她放过了自己,也放空了自己,心中无所感,于是有所觉,摸向右耳,空了。 “是掉在哪了?”侍女四处张望,拎着灯的灯手被握住。 那明艳的一点朱红很显眼,细腻的纹理,看着有些苦相,幸好圆润的轮廓毫无损伤,齐瑜亲自弯下腰,凝视片刻,捡起,动作有所停滞,直起身子后,望向右侧。 她刚才余光就瞥到了。 珊瑚耳坠被轻轻拢入掌心,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纹路,“是你啊。” “周将军。” 今天这院子很热闹。 但周庭光来的有些晚了。 廊下一排用来照亮的灯都已经被点起了。 周庭光一路护送他们从望西过来,这是他们这些时日来讲的第一句话。 “周将军又为何事而来?” 齐瑜透过掺杂着灯光与残留的日光打量他。 此刻,她才惊讶地发现,他比从前要白一些。 可是转念又想,周庭光这些年一直待在京都,在齐玟身边,不比从前在朔北风吹日晒的,若不是天生的黑肤,自然会比从前白。 她发现自己的心中意外地平静。 她还记得重逢之时的惊天动地,于将死之时看到故人,恍然间觉得要与他海誓山盟,天崩地裂,而如今,她却只觉得是再所难免,微有怅然。 或许,她是真的长大了,也或许,她是真的放过了所有的从前。 周庭光低声道:“应皇上吩咐,来给公主送东西。刘内侍。” 于是一个太监领着几个侍女并排站定。 所有人都察觉到公主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周庭光甘之如饴,却也如芒在背。 她立在高处,自己站在低处。 他们似乎一直是如此。 那晚,满是星星的土坡上,年岁尚小的公主也是这样,站得比他高,看得比他远。 齐瑜颔首称谢,目光也终于移开。 “多谢周将军。” 从来都没缘分。 他垂下眼。 如果是公主和将军的故事,一定很像话本般缱绻风月,惊天动地。 但他从来不曾真正踏入她的故事。 早知今日,何必重逢。 周庭光再抬眼,寂寞空庭,廊下只一盆菊花浸着月色正开得安静,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第140章 抛情意贪心不足 天边晚霞渐渐褪成冷紫,堂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 年轻的皇帝一袭红衣常服端坐在屋子中央,闭着眼假寐。 齐路有些匆忙。 他知道已经迟了,齐玟必然会不快。 但他倒是没什么后悔的。 他许久未见齐玟,跪倒在地时只是虚虚晃晃地看了一眼。只那一眼,那气势,恍然间竟觉得是见到了故去的仁惠帝,森然而冷酷。 “皇上,朔北王来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小声道。 齐玟这才睁开眼。 齐路单膝跪地,却是满身的肃杀之气。 齐玟神情微变。 他也许久不见这位大哥了。 从前他们互通书信,他尚且能从字里行间窥见齐路的一角,自从他继位,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再无其他,齐路变成了未知的一片黑,他身处其中,更加疑窦丛生。 这疑心病,不知是登上帝王之位自然而然形成的,还是他们齐家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仁惠帝如此,他也是如此。 齐玟想起,前年有个大臣口不择言,说他颇有仁惠帝的风范,他不发一言,直到那大臣把头都磕破,血流一地,他才笑着称无事。 仁惠帝?他看不上。 只是没想到还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他和仁惠帝当然是不同的。仁惠帝耽于丹术,荒废朝纲,他与他一点也不一样,他齐玟将会成为一代明君,载入史册的明君。 他大手一挥,“大哥常年征战在外,真是辛苦了。你我兄弟之间,还要这些虚礼?” 齐路头也不抬,“微臣不过是略尽绵力。” 齐玟缓步上前,虚虚地扶他,“哪里!大哥叫我皇上,都生疏了,若没有大哥替我安定朔北,这皇位我哪里就能坐得安稳。” 齐路这才起来,“皇上言重了。” “那位左将军呢?” “临风还在坡外,乌海日的残兵还需得收拾一阵。晚上,皇上就能见上了。” 齐玟笑道:“从前在京都,见左将军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是能独挡一面了,如今的左将军在京都的名声就譬如当年的你。” “是。臣先替临风谢过皇上的夸奖。” 齐路回的干巴巴。 他对于这类强作表面功夫的寒暄毫无招架之力,因此总是落一些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口实。 他与齐玟从前虽不说多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但也算志同道合,相与为谋,而如今,他却要像敷衍那些生人一样对待他,想到这,齐路心中不免唏嘘。 “还有南安王,从前只觉得他风流倜傥,没想到他竟然有能力一人独守望西城,面对薛城湘的数十万雄兵也毫不惧怕。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齐路道:“薛城湘的左膀右臂都被卸下,现下被围困在谷中,已然是强弩之末,有老将燕正把守者他要出谷的必经之路,想来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齐玟笑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大哥无需解释,大哥如何用人,我自然是信任的,若是我连大哥也信任不了,我还能信任谁呢?” 齐玟起身,一袭红袍扫过案角,细碎的声响里他开口,“我知道薛城湘活不了多久了。戈朗对他早已痛恨至极,他一个外族人,在魏国待的再久到底还是隔着一层,毕竟谁能容得下异族血脉在自己国家兴风作浪呢?” 这话别有意思。 齐玟是有意的,因此,他也刻意留心着齐路的神情,但他没在齐路脸上看到任何的波澜,他一如往常。 齐玟宁愿他有一丝尴尬,或者是愤怒。这样,至少能证明,他是一个能被找到弱点击破的人。可偏偏,齐路没有任何神情。 他与齐路,终究也是走到需要彼此试探的地步。 齐玟不觉得自己凉薄。他从前也是想过要与齐路兄友弟恭的,但是,他不敢。 他们齐家,篡位的君主太多。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自相残杀,不可胜数。 齐路从前不想要皇位,可如今呢?谁能保证他一直不想要? 齐玟身处高位,早已习惯了孤独,他不需要齐路的兄弟情来填补什么空缺,所以,少一个齐路,多一个齐路,于此刻的边关而言,是举足轻重的事,但于他而言,却是没什么必要。 第145章 什么是必要的? 他脑中却浮现出一个女人的模样。 他需要一个能掌控的、单纯的人来填补他内心深处情感的空缺。人都是这样,为了权,能够抛弃所有的真情,可一旦得到权,贪心不足,便会又开始想要一份真情实感,他也没能免俗。 不免怅惘。 挂着的方灯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晕,齐玟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的影子,一个男人的影子,有点清瘦,像个书生。 可他今天的打扮并不像书生,也是阴差阳错。 风一吹,方灯一晃,那影子立马碎了一地。 他轻叹口气,或许他曾经拥有过一段简单真挚的感情,可已经逝去,他必须往前走,最好的方法,就是填补。 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的龙纹,深深浅浅,他又换上一张笑面,眼角弯成月牙。 他很小时就装模作样,现下即使做了皇帝也改不了。皇帝的身份只是为他披了一层假皮,但很多过去的东西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只有剜肉去骨才能更改。 他心知肚明。 月光如霜,白骨荒草。 冯瑗快步,甲胄寒光一闪而过,他见到燕正,一抹额上的汗,“燕将军,消息都传下去了。” 刘斐在守望西,冯瑗虽是从京都过来,但为人机灵又好学,跟在燕正身边已年把,燕正于他,如师如父。 薛城湘盘踞在一个关隘中,这地方有好有坏,虽易守难攻,但也方便瓮中捉鳖。齐路早已切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围困住他们,只要困住他们,时间一久,弹尽粮绝,便不愁其他。 燕正他们只需要守住。 燕正是老守将,镇守边关数十载,也是曾凭一人之勇、一军之力令外敌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物。 燕正冲冯瑗点点头,此刻,他们以为这晚与之前的数十个夜晚一样,再寻常不过。 而变数便是从这样的平常中诞生。 一个斥候缩在刺丛中,粗布蒙面上的眼睛紧紧盯着魏国军营。 魏国军营一如往常,静静地,了无生气。 他眨眨眼,电光火石之间,西北角毫无预兆地炸开了火光,如平地惊雷般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与士兵嘶吼声结在一块,撕破了黑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 “反啦?” “反啦!” 各类族群的语言汇聚在一起,还有叫骂声,“杀了那个中原男人!杀了他!” 两批人冲突的人越汇集越多。开始只是一小片的冲突,很快便扩大了整个军营中去。 斥候埋伏在暗处,他懂得那些魏国族群的语言,情况不对!斥候急忙回去禀报。 “报!” 残烛在青铜烛台上摇曳,燕正尚未眠,只披了件厚披风半倚着,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兵书,对面坐着脸上有道疤的冯瑗。 当斥候跌跌撞撞闯入帐中时,冯瑗立时站起,燕正却仍保持着半倚虎皮椅的姿势,就连指节叩击案几的节奏都未乱分毫。 “报!敌军西北营有火起,厮杀声震天,似有哗变!” 斥候喘息未定,燕正却缓缓合上兵书,苍老的眼睛眯起,不知看向何地。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但不许妄动。”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取舆图来。” 苍老的指尖划过地图上敌军营垒的标记,突然重重戳在西北角的水源处。 “此时不趁乱出击?”冯瑗试探性地问。 燕正冷笑一声,喉间发出沙哑的气音,手指蘸着素碗里的酒在案上画出三道弧线:“薛城湘素来治军严酷,突然哗变…必有蹊跷。若是我们贸然进兵,万一正中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后果不堪设想。先派人放出风声,就说我军将在寅时突袭,再让游骑在东南方向虚张声势。” 冯瑗猛地起身,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高声道:“是!” 第141章 计谋始老将新生 “等等,”冯瑗停下脚步,回头望他,燕正的细纹透着些许疲惫,眼睛却还亮着,他嘴角扯起个极小的弧度,像是自嘲,而后又颇为无奈摇摇头,“我老了。” “什么?” 冯瑗不明就里。 燕正摆摆手,“无事。” 夜如浓得化不开的铁水,山路被浇筑地黑黢黢一片。一斥候自营中策马飞奔而出,渐远的马蹄声像一根不断被拉长的线,燕正闭着眼,静静地听着,思绪也随着那哒哒的马蹄声不断向北。 他心中已有成算,只是还要确认一下。 只消一个时辰,如今一切的不确定都会有个归宿。 天尚未明。 黑夜原本维持着平稳,忽地,一阵锐啸自黑夜而来,巡夜的小将抬头,似乎是山风,刮着许多的碎石,来自远处的窸窸窣窣声,无处寻觅来处,令人心惊。 巡夜小将只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夜间的寒气逼人,自然不愿错失良机,顺着汗毛往身体里头钻。 寒气入了体,意识有些迟钝,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后退,不过几步,后背兀地一凉。 小将瞪着眼回头,脖颈像是有些锈了,回头,一颗心落下。 夜风卷着不祥的气息,齐路衣襟半敞,护心镜在夜里冒着冷冽的光,映照着他的眼睛,也显得心事重重。 “无事。” 小将退下。 铁甲护手刚触及鹰爪,便重重地往下一沉,鹰的翅膀收得极快,尾羽扫过肩头地披风,呼一声地刮起,齐路收了力,那鹰使的劲也巧,刚刚好,眼下它收了爪子,正歪着头,瞪着眼睛端详他,好似要记住他的模样,回去好给自己另一个主人仔细描述一番。 齐路从它的爪间的信筒里拿出一张蜷缩起的字条,摸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只片刻,就低头从齐路摊开的掌间啄去还带着些血温的肉。 “去吧,霜天。” 它似是看够了,也并未多做停留,抖了抖身子,苍羽展开,又是一阵风,而后了无踪迹。 天不过刚破晓,左临风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赶来,齐路已然整装待发。 “我送你。” 齐路不善言辞,只是一如往昔,把手搭在左临风的右肩,那里有个旧伤。 从前二人还只是小将时,在暴雨里守城门,背靠背站了一整夜,就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存在活着,左临风那时肩伤未痊愈,又被暴雨淋了整夜,这本能治愈的肩伤便成了旧疾。 两个人的情谊也就是在那之后建立起来的,有什么能比风雨之中、同生共死更令人难忘呢?此后,左临风每当到心中慌乱之时,齐路便会捏捏他的右肩。 那个夜晚,他的右肩后,一直有个齐路。 左临风笑嘻嘻的,俨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不是担心你,我是相信你。” 他解下腰间酒囊,“阮驹嘱咐我,每日要放当归,今天我也放了,正好给你,只是等你回来,还得还给我。” 齐路笑道:“一定。” “一定。” 左临风道。 他的侧旁,明井眼睫垂得很低,嘴唇紧抿着。 他在担心。 就在不久前,望西传来消息,魏军佯装叛乱,燕正中计,薛城湘带领兵马破釜沉舟,殊死突围。 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山脊,冯瑗呼吸间,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流,蜿蜒过他颊上的伤疤,最后沿着下颚滴进铁甲的缝隙中,他早已感受不到贴近身子的是血还是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握紧了枪杆,挥向一个冲他而来的脑袋,已经是下意识的举动,没有一点思考,杀的人多了,人都变得麻木。 在一阵新鲜的,还带着热,仿佛还在跳动的血液溅到脸上时,他才苏醒一般向四处张望,人潮之中,他终于寻见了那眼下已失去了原来颜色的银甲。 燕正正与一个魏国将领厮杀着。 那将领明显要比他年轻上许多,即使离得远,冯瑗也能看出燕正的颓势。 那魏国年轻将领显然很了解燕正,他就是在耗,用时间把燕正的精力耗完,而后一击毙命。 冯瑗咬牙。 他不能去。 他有自己的使命。 但他却始终无法把目光从那二人身上挪开,再望向那缠斗在一起的二人,燕正的甲胄有了裂口,而对面的魏国将领长刀已染成了血色。 火光里,那玄色的将旗还在摇晃,不断地遮挡着他的视线,他忽然想起燕正感叹的那一句“我老了”。 拨云见日一般,他刹那间明了了。或许燕正早已知道,也早已打算好用自己的死来成全这个计策。 英雄即使迟暮,也还是英雄。 与燕正一辈的人都去了。 一代人的荣光正在逝去。 另一代人正匆匆趋近战场中央。 冯瑗意识到,这是一场死亡与自己的交接,自己或许将要代替燕正继续在朔北驰骋,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未有过这个打算,但在此时,他对这片土地上所承载着的未来产生了强烈的预感。 第146章 “冯瑗!” 他听见燕正大声喊他。 不是唤他过去,而是催他快走。 “你是冯瑗?” 这是燕正第一次见他时说的第一句话。 “对,我是冯瑗,从京都而来,自小就是有名纨绔子弟,做过许多叫人啼笑皆非的事。” 一直到我爹冯少虞因为直言上谏被皇帝命人活活打死。 人说树倒猢狲散,我爹连个树都不算,他刚直了一辈子,将京都的官员惹了一大半。唯一能算做我倚仗的舅舅也受了我爹的牵连。一时间,我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作鸟兽散,我在京都尝尽了人情冷暖。 于是我自请随着江南竹来到朔北,虽一行颠簸,前路未知,但我倒不再如在京都那般惶惶不可终日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说出口了,就与那些向人展示伤口求可怜的兽类无异了。 燕正也没多问,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干!我还没儿子!干的好,你给我当儿子!” 哪有干得好还奖励当儿子的? 冯瑗当时讲。 燕正是个好师傅。 只是,一如他当初离开京都、离开亲人那般,他如今要决然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好师傅。 那时,他尚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而现在,他再清楚不过。 脸上的疤隐隐发热。那是他在京都为他爹打架时留下的。 他是冯瑗,一个人,要去做自己要做的。 他猛地转过长枪,枪尖指向身后那片密林。 “走!” 他大喝一声,没再回头,只有头盔上的红缨被刮得乱颤,在混着烟的空中摆来摆去。 他是冯瑗,有自己的义务和人生,他现在要去往一片林子,一片表面祥和,实则却暗藏玄机的林子。 林间光斑在将士甲胄上跳动,随着他们的心跳愈演愈烈,薛城湘额角的汗密密地布满了,他抬手遮住了刺眼的日头,却挡不住四周袭来的危险气息。 林子里很静,因而各类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大,身后追兵的呐喊声隐隐约约,虽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磨着将士们脆弱的神经。 “把军旗拆开,布面撕碎了缠在树枝上,注意高度!”薛城湘努力把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明显,“长枪手在前,用枪杆拨开枝桠,注意别折断,留着半弯的弧度。” 亲兵刚要应声,就见薛城湘突然翻身下马,也不顾从前的体面和风度了,抓起两把泥就往马臀上抹。战马被他这一突然的“袭击”惊到,扬起前蹄,而他顺势将缰绳往斜上方一抛,让马驮着空鞍顺着林间大道狂奔,蹄铁敲在石头上的脆响把林子中虚假的安静破坏了个彻底。 “再来几匹!”他嘱咐道。 底下将士忙照做。 又是几匹马嘶鸣着奔出。 “跟我来。”薛城湘指了指左侧一片齐腰深的蕨类植物,那里的露水还没干透。 靠前的将士们立刻会意,纷纷解下甲胄上的铜饰,靴底裹上提前备好的麻布,踩在蕨类丛上,后面的将士们也如法炮制。 副将蒙留绕到队伍最后,把几个空水囊往反方向扔去,又将一支断箭斜插进湿润的泥土——箭头指向的,正是那匹惊马奔去的方向。 “往大道去了!”伏在地面上的小将呼地起身,耳朵上还沾着几根碎草,咧开嘴笑。 薛城湘相当淡定,轻轻举起右手,手指并拢,弯曲成一个弓形。 而后,一阵短促、宛如鸟叫的口哨响起。听到此声,队伍最后,几个早已爬到树顶的斥侯扯动绳索,将几捆干枯的松针抖落下来,正好盖在他们刚才经过的蕨类丛上,连露水的痕迹都掩得严严实实。 “沿山脊走,踩着岩石落脚。” 劫后余生,牺牲了一批人换得了另一批人的新生,也算值得,总比所有人都耗死在那里要好。 薛城湘抽出帕子,细细地擦拭自己指间的泥,一根一根,慢条斯理。 阳光穿过枝叶照在他沾着草屑的甲胄上,薛城湘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而身后的蕨类丛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踏过。 第142章 旧友亡悲戚为谁 林间的光斑已然变了模样。原本从枝叶间筛下来的日头,此刻斜斜地落在身前的老树根上,把树影拉得老长,像道拖在地上的灰绳。 此时已过了中午。 不断地有斥候传来消息。 “齐路所率齐军队已到枫谷!往北岭口去了!” “现已到断云岭!” “往狼嚎口去了!” …… 随着一句句话,一个个点也逐渐清晰,其所连成的一根线,正纵横于薛城湘脑海里的舆图之上。 这线可以说是相当曲折,所过的地方也并不是好走之处,这并不像一个想要快速行军的将领所选的路线,尤其还是齐路这样对朔北地形了如指掌的将领。 “不对!”薛城湘坐在马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有些毛骨悚然的事实——齐路在有意拖延行军的时间。 此按图索骥,产生这一想法之后,此前的其他也变得有些奇怪。 薛城湘所率突围的军队人数并不少。 被围困的上万人,除去被作为牺牲品的阿兰图所率一队,其他队伍被分成两批,另一队由代塔领着,走了相对并不隐蔽的一条路,做为最后的拖延和保障。 他与代塔约定好,无论哪方被齐国军队追上,都要点燃狼烟以作为提醒。就如今来看,代塔所率队伍应当依旧平安。 薛城湘思索片刻,对副将下达命令,“改变原有的路线,先往八达去。” “是。” 八达离望西和邻近的沧阳都很近,有铁尔木驻扎在那里。 铁尔木曾获封大将军,骁勇善战,魏军所打的第二场胜仗便是由他领导,后更是设计伏杀了望西一员大将,大挫齐军士气。 此人之所以没被重用,是因为其是避战一党,且与大王爷戈朗交往甚密。 但眼下,薛城湘管不得这许多,八达此地,是他在这情况未明之际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白马坡外,猛多将军听见了斥候所说之后,急得跳脚,“薛城湘此人!太过胆大妄为!竟然未事先通知皇上便擅自行动!我早就说他是个祸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乌海日沉着脸,一脚踹开一旁跪着的斥候,挥拳砸在案角,众人只见那指节处立时泛起骇人的青紫,像是皮下的青筋要挣脱束缚,乌海日却浑然不觉,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他用那青紫的手攥住脖颈上挂着的黄石环——那是他与阿兰图幼时探索山洞所得。 阿兰图于他而言,是很特别的人。 而阿兰图战死,明显是被薛城湘作为调虎离山的工具推了出去。 即使阿兰图甘愿,可薛城湘竟也舍得,他与阿兰图,同是一起被他带大的孩子,纵使他感情淡漠,也总该有些情分在。 他竟是如此狠心的一个人。 “薛城湘这个混蛋!” 他咬牙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身前的舆图上,那舆图上随之晕开了一小片暗红。 乌海日那样子实在可怕,就连刚刚还激愤不已,号称要杀了薛城湘的将军猛多都噤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开口。 “皇上,阿兰图大人已逝,眼下,您要更加冷静,不能让阿兰图大人白白战死啊!” 是苏日。 帐中的人终于找到了能够倚仗的说辞,忙都伏在地上高呼,“皇上息怒!” 一阵沉默后,乌海日似是终于平息了些许怒火,开口询问道:“薛城湘如今往哪里去了?” 那传消息的小斥候颤巍巍起身道:“为了躲追兵,他隐匿了踪迹,现下…现下…不知往何处去了。” 帐门被风掀开一角,刺目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众人一时间又噤若寒蝉。乌海日原本按在案上的手缓缓抬起,青紫依旧,只是变了地方,从舆图上轻轻划过,“他应该是要去沧阳。都起来吧。” 这次开口,声音中的躁意明显已消了不少。 苏日又站出来,“只是,齐路已带领军队往北去…若要去沧阳,恐怕会遭到齐路所率军队的堵截。他们不可能放薛城湘平安到沧阳。” 猛多瞥苏日一眼,“怎么?你的意思,是要派兵去救他吗?” 苏日道:“我并无此意。” 猛多冷哼一声,“齐路的军队已然去寻了,眼下我们若是再派兵过去,恐怕也只是去那里给他收尸了。” 如此情况,乌海日只觉得头疼,颇有些不耐烦,“说来说去,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又何必在这里吵!” 苏日道:“皇上,臣以为,此刻需沉住气。薛城湘的动向尚未明朗,我军若贸然行动,恐怕不妥。即便薛城湘败了,折损了几千兵马,只要我军主力还在,便如青山未毁,总有再起之机。眼下最要紧的是沧阳那头。得立刻传讯给召里克将军,命他务必同我们一样按兵不动。薛城湘一旦突围,齐国自然也会猜测其动向,而后必然会将矛头转向沧阴,到时候,沧阳便成了众矢之的。那城若破了,到时候就真是神仙都难了。让召里克将军死死守住,这才是眼下保住全局的关键呐。” 第147章 猛多这次倒深以为然,“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先前的都希图虽有些老糊涂了,可至少还懂得审时度势,拎得清轻重,若不是他死了,哪里轮得到召里克那兔崽子。他是薛城湘一手提拔的,从亲兵到将军,一步一步都是薛城湘托起来的,那份忠心怕是都刻到骨头里去了。如今薛城湘那边出了岔子,保不齐他脑子一热,就想提着兵杀出去救主。” “苏日说的在理。”他起身踱了两步,而后停在小将阿蒙面前,“传我令,即刻拟信给召里克,要加急。至于阿兰图的尸身,也不能留在那里,速速着人带回来!” “是。” 刚才被风掀开的帘子被拉了下去,营帐里一时没了光,烛台的火被风吹熄了几盏,眼下还没来得及点上。 乌海日起身,望着下面站着的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方才那些或惊恐或茫然的眼神,眼下都化作了一片黑。 如今内忧外患,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值得他信任的? 他不知道。 想到此,乌海日忽然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离他很远,他们躬身的模样下不知是何神情,都黑漆漆的,或许各怀鬼胎,这么想着,后背延出一片寒意。 第143章 心猜测君如月兮 “他往八达去了?” “是。” 刘斐心中惴惴,事情并不没有往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方向发展,有了变数。 战场最忌讳变数。 他看向江南竹,想依靠他的反应来窥探他的情绪。 齐路不在,江南竹就是望西城的定海神针。他若如定石,他也就可以稍稍放下心来,哪怕只是聊以安慰。 其他人不甚知晓,但刘斐却知道,这几年,江南竹就如同齐路身后的谋士一般为他出谋划策,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了几十场,这也是齐路敢让江南竹驻守望西的原因。 江南竹起身,月白色的广袖拂过案边,他走了几步,靴子踏在干燥的地面,扬起细碎的灰尘。 “八达,八达…”他喃喃自语,转向舆图,背对着他,“铁尔木驻扎在那里,铁尔木消极怠战,可若是薛城湘去,他怕是也不敢不接纳……” 瞧见江南竹这幅样子,刘斐很识趣,悄悄退了出去。 “哎呀!” 他低着头,差点撞上来送药的阮驹。 “你要吓死我了!” “怎么你亲自送来?” “有时间,便自己送来了,顺便有些话想要问问殿下。” 阮驹朝门的方向努嘴,“我能进去吗?” 刘斐回头望一眼,“你还是敲个门为好。” “薛城湘突围的事,打算怎么办?听说燕正将军死了。望西无人,这可如何是好?” 刘斐道:“不是还有王爷么?说不定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阮驹沉吟片刻,而后点点头,“也对。” 刘斐行至院中央,回头见阮驹仍立在门外,身子微微向前探,似乎在与里头的江南竹说话。即使隔了很远,他还是再度被阮驹发间的一个银簪子晃了眼。 他一直记着那个簪子的模样——哑光的银白,没有镶嵌珠宝,也没有其他繁复的缠枝花纹,只在钗头有一道弧线。外表朴素,可用的银子是上好的,做工也是上佳。 刘斐家中虽不算多富贵的,但他父亲开了个镖局,他早年也是跟着自己父亲走南闯北的,多少还是识得货的。 阮驹向来在穿戴上无意,况且,那银簪绝不是朔北这种地方会出现的。 再联想到阮驹前段时间的状态,他心中隐隐有猜测,不免有些落寞凄凉。 他了解阮驹。她是打定主意八匹马拉都不回头的倔性子。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胆怯。 朝夕相处这么些年,他从未捅破那层窗户纸,因为他深知阮驹是一个留不住的人。 若是没有战争,他和阮驹可能永远不会相遇,最多也就是在他同父亲在外地护送货物时匆匆擦肩而过。总之,不会有这么多年的相处,这些年,算是他幸运,他也该满足。 他从前就是如此安慰自己。 阮驹常和他们说,她不会停下脚步。她要去很多地方,走方行医,只要她还能走,她就不会停。 刘斐以为她会一辈子孑然一身,头上戴着那根粗糙的木簪,步履不停,可是如今,现实却是,有人让她拿下了头上的木簪,并且获得了她洒脱人生中最沉重的东西。 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刘斐或许能说服自己一生就这么看着她,可一旦这么一个人出现,他就再也不能甘心了。 院落外人来人往,甲片与甲片相撞的脆响潮涌一般传来……他深吸口气,心中竟然有些庆幸,还好如今这个情况,他也顾不得去思索这些了。 他与阮驹因为战争相聚,或许也会因为战争分开,譬如唐兰与徐勿之。生死都是命。他如今想这许多,想到痛心疾首又如何? 可若是真能活到最后,他定会勇敢一次。 这短短的一生,他也想活个酣畅淋漓。 峡谷的风裹着寒气。 已至夜晚。 齐路勒马走在队伍中段,甲胄上沾着的露水被风卷成细珠,顺着缝隙往下滑,落在马鞍上的发出一声“嗒”,接着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 “将军!” 间夹着碎石击打石壁的声音。 只见一个年轻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说话间还在喘着粗气,“右翼探兵来报,敌军往八达方向去了。” 齐路闻言,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眉头紧锁。那匹陪了他征战多年的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不安,朝着地上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嘶鸣。 队伍没有停下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依旧此起彼伏。 “被发现了。”他心道。 齐路只沉思片刻,而后抬手让传令兵上前,“传我令——放弃原定路线,取右侧山道疾行!” “改道”的命令传得很快,前方队伍如一条被惊醒的蛇,扭动着细长的身躯,蜿蜒着向右爬去。 齐路扫视着渐次转向的队伍,指尖在马鞍上轻叩几下,脸已经被吹得有些僵了,喉咙也很涩。 他们原本的计划并不是如此。 他看着那些在他眼前掠过的、不同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眼中都是茫然而惶惑,像被针刺了一下,齐路在行军的嘈杂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透过这些年轻的将士,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那时因为杀了一个羌族人在营地外哭至半夜。他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一半羌族的血,不免有些悲戚。那时,郑行川发现了躲在外哭泣的他,并没有安慰,而是直接地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是当不了将军的,还不如快些回去得好。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郑将军说错了,他这样的人也当上了将军。他懂得了更好的隐藏,收敛了许多。他不会再擅自哭泣了。他发誓要做个不让他人哭泣的人。 火把放出的亮像要被撕破一般地在风中摇曳,齐路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山风原来这么大。 他想起畏风的江南竹。 江南竹此刻想必也没睡,或许正与他共享着一轮月亮,在相同的月光下,思索着对策,面上还要不动声色。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嘱咐他几句,秋夜风凉,不要多往外去。 思索间,似乎有什么轻如羽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一阵痒意来的又急又凶,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人多却又孤独的夜里,这一个不合时宜到有些俏皮的喷嚏让他想起了一句完全没有任何根据的话,“打喷嚏是因为在此时此刻,有人在思念着你。” 他颇为幼稚地等了一会儿。鼻尖的痒意没了。没有下一个喷嚏了。 或许真的有人在想念自己。 有人在想念他,有人在等他。 他不能让他哭泣。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决定要做一个人不让别人哭泣的将军了,尽管总是失败,只要有战争,无论如何都有人会哭泣。但他还是保留了这样一个幼稚的誓言。 哪怕只是尽可能少一个人哭泣呢? 他吐出气,有了形,白色烟,在空中荡开,而后消散。 他盼着天亮。 他心中明白,在这一时刻,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赶路,与他一样,盼着天亮,盼着天亮的光与白能够驱散一切不安定。 第144章 情意缠南风知意 东方的天际已泛出鱼肚白,雾霭中渐渐显露出士兵们的剪影。 刘斐抬手拨开挡眼的雾丝,目光掠过列阵的队伍,隔着许许多多的人,目光最终落在远处朦胧的城郭轮廓上。 阮驹还会在那吗? 说不定还站在城墙上目送她,目送他这么个朋友。 临走时,她一如每一次的分离,递给他一壶特酿的酒,笑道:“早些回来。” 他也一如往昔,微笑着点点头。 但他知道,除去那一向平常的点头与微笑之外,他这次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第148章 只是在当时,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至少那时不能说。 阮驹问他怎么了?怎么愣在那里? 他没有想到,那些堆积的感情,喷薄而出时,竟然让他这样自认为内敛的人都快要承受不住,他嘴唇苍白着颤抖,像是撑不住的堤坝。 视线颠簸间,他路过一棵老树,高高低低地起伏,一直到了近处,路平了许多,他终于得以看清那棵树。一棵老树,枝丫光秃,歪歪扭扭,孤零零的,四周也没有其他树。 刘斐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徐勿之与他第一次来望西时走的那条路。那时,老树还郁郁青青,徐勿之站在树下,说好热好热,还好有这棵树可以遮阳。两个人身上都不好闻,流的汗闷在衣裳里,还没干就又有汗落下。徐勿之玩笑说臭男人臭男人,流汗是臭的,自然是臭男人,他那时回,我才不是臭男人。 刘斐抬头,太阳高升,光罩向大地,他感到自己的眼被阳光灼了下。 他觉得不详,怎么偏偏在此时想起已经离去的徐勿之,是冥冥之中? 难道是命? 可他不信命。 自从徐勿之死后,他便不信命。 因为他觉得命里他该和徐勿之做一辈子好兄弟的,而徐勿之命里该子孙满堂的…… 可关于徐勿之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这命可不就是假的吗? 各人有各人的命?这说法他不喜欢。 得知徐勿之的死讯时,他难过,却没有阮驹那般撕心裂肺。可他现在,却难过到撕心裂肺。 明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时间没有抚平伤痛。 它拉长了伤痛。 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淡然,于是此时,再多的郁闷,最终都化作对着阮驹,没能当面说出的一句——“你会等我吗?” 花了大力气才出口的话,说出来却很快就消散了。 在嘈杂的声音里,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人留意到。就像他一直是那个存在感最弱的人。 “刘斐。” 他转过头。 江南竹骑在一匹灰马背上叫他,他看见他青色的襕衫边角被露气打湿了,正贴在鞍鞯上。 “在想什么?” 他还没回答,江南竹冲他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别担心,会回来的。” 刘斐心中安定,撑着笑点点头。 马蹄踩过带露水的草地,枯草寒露,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飞鸟。 天中一丝云也无,毫无遮挡。 日头正烈,薛城湘却觉得自己身上很凉,冷汗直冒。 这几年,他早已感力不从心。不过他也没想过长命百岁,从前没想过,如今也没想过。他如今的念想,也不过是力挽狂澜这一个,若能实现,叫他立刻死了也无憾。 他本是个穷书生,以为这一辈子要籍籍无名下去,愤世嫉俗,没想到人到青年,还有那样一番奇遇,遇见了魏国皇帝,在这世间大闹一场,也算是在这天地间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此,他自觉可笑。 他从前从未如此想过,如今人自知到末路,竟开始寻个人生值得的凭证了。 “快看!” 薛城湘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一道黑线,正贴着山脊线往上冲,升到半空时,忽然腾起团白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雾,是裹着劲的浓白,被风扯得斜斜的,却始终凝在一处。不久,白烟才借着风势漫开了些,在天际拖出条淡白的尾迹。 代塔那里出事了。 但这也说明,他这条路选对了。 他如此想着。 薛城湘坐在马上晃了晃,即使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代塔一队人的覆没多少还是令他心惊胆战。脑中的其他思绪随着那白烟一同散了,他坐直了身子,命令道:“催马,别落了队伍!” “是。” 秋天的白日,竟然也如此燥热吗? 老将猛多站在主帐外,来回踱步,有些着急的样子。 他曾向乌海日进言,齐路如今不在白马坡,正是好时机,必须得先行出击白马坡,否则若是等这些人处理完薛城湘,再来围剿自己,那就为时已晚了。 可乌海日还是犹豫。 他害怕薛城湘那边被剿灭,自己这里就成众矢之的了,因此犹豫着是否要派兵去支援薛城湘。 猛多是在是恨铁不成钢,战事瞬息万变,哪里容得他如此犹豫。 这小皇帝从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总是冲动行事,眼下真到需要他冲动的时刻,他反而谨慎起来了。也算是偏他来时不逢春了。 他知自己年纪大,为人又直率,与这些年轻人难以交流,于是再三思索之下,决定到主帐门口等着苏日。 苏日向来是最会溜须拍马的,虽然他多少看不上这人,但事已至此,为国为民,脸面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觉得这日头毒得不正常,眯眼看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恍惚间,便看见两个将士抬着什么东西往主帐这里来了。 定了定神,瞧见这二人甲胄上的汗渍都发着亮,脚步却稳得很,他眼看那二人把担架放在他眼前,喊他将军。 他一摆手,头伸过去问:“这是?” 那二人站定,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猛多道:“都大喇喇放这了!还在意什么说与不说的!真是可笑!”说着就要去掀那盖着的毯子。 那二人都知道猛多向来会倚老卖老,被惊得歇也不敢歇,忙阻止道:“将军!万万不可!是令卫!这里头,是令卫。” “阿兰图那小子?” 猛多看他俩一眼,站直身子,“哪有这么快就送回来!” 他俩赔笑道:“十几个人跑着,两两交替抱着回来的!皇上要求的,今晚上必须得送到。” 猛多啧啧出声,“什么时候我死了,皇上也能这样,不用两天之内送回来,还没臭之前送回来我就该拜谢先帝了。” 两个将士尴尬地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幸好那进去通报的将士出来了,“皇上让你俩速速进去。”而后转向猛多,“苏日大人说还需一会儿,望猛多将军多担待。” 那两个将士将那担架抬了起来。这次,步子更缓了些,甲片摩擦声都清晰无比。 猛多站在原地,心中气更盛,明知自己在外头,还要自己等着,简直没大没小!还有那小皇帝!难道不知自己所为何事吗?也装傻充愣么?魏国要完蛋了! 一气一急,身上又多冒一层汗。 又思及自己,小皇帝见到自己的玩伴,总要怀念一场的,苏日向来是跟着他身边拍马屁的,定也要随着叹气,二人不知还有多久才能算完,自己还要在这毒太阳底下站吗?于是转头就要走。 偏偏,正在此时,一个东西滚到他的鞋旁,他捡起,回头看了两眼,那担架还露了一半在外头,除了那半个担架和门外守着的将士,再无其他。 可那将士离得也远,正目不斜视。 想必是阿兰图的尸身上落下来的。 他想。 只看出这是个小袋子,很旧了,像是中原的东西,他不记得名字,只记得那里的女人爱摆弄这些,有些装模做样的男人会佩戴,这小袋子边角都磨得发毛,摸上去软塌塌的,不知被摸了多少遍。 他捏了捏,很瘪。里头不像有什么东西的样子,有些不甘心,又好奇地打开,里头只一个叠起来的纸条。 纸皱巴巴的,纸边都裂了许多的小口子,他展开乍一看,便是心中一惊。 这字他认得。 是先帝的字。 再细细一看,上面书写的内容更是让他睁目结舌。 他一跺脚,“这臭小子!竟然把这东西收了起来!简直要把我们害惨了!” 转头就往营帐里跑去。 第145章 终相见棋逢对手 到平坦地带了。 这齐国与魏国接壤的地方,地势太多变了,刚才还觉得行军之处逼仄,如今却又忽然开阔起来了。 变化,于现在的他而言不是好事。 薛城湘坐在马上,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方,心中不安,风声转大了,从繁杂的安静渐渐转为沉闷的吵闹,他不断地向远处眺望,总觉得尽头会出现什么,他须时刻注意着。 秋阳斜斜地镶在西天,远处一层沉郁的金红……这等壮丽,薛城湘毫不理睬,他只注意到了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掠过荒原的那种粗粝感,这种粗粝让他联想到干旱,联想到粗糙的手,联想到魏国边地的穷人……这些都不是他喜欢的东西。 风越来越大,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薛城湘刚收到斥候连滚带爬递来的消息——北侧十里处,齐军正列阵集结,看行伍,该是江南竹的军队。 薛城湘握紧缰绳,望向北方天际,万里无云,只有风在急速流动,割过他的脸,又去割他的喉咙。 空旷、粗粝、急速。 薛城湘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干,干呕一会儿或许会舒服些,但他不能如此,他不能在此刻显示出一点点的脆弱。 第149章 秋阳已过中天,边地旷野上的风卷着枯草碎屑,带着几分萧杀的凉意。北地的天空高远得发蓝,空旷地如同他身处的地面。 这地方太平了。 因为要从山地走,他的队伍里并没有带多少适合平地作战的骑兵。 隐约的旌旗一角从地平线上缓缓露出,接着是甲胄反光露出的一条线,最后整支队伍都如墨色潮水般涌了上来。 薛城湘能感觉到,队伍里的将士们都呼吸一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所预测到的风险,事到临头,破釜沉舟,他希望他们能有这样的勇气。 “列阵!”薛城湘开口,竟有一瞬的失声,“列”字只露出一个尾巴,而后声音才恢复如常。 人马震起来的尘烟里,敌军主帅旗下,随着尘埃落定,一个青衫的身影逐渐明朗。 黑压压的军队前,那抹青色实在显眼。 是江南竹。 他心中了然。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两个男妻。 “薛皇后,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声音随着风传来,尾音还带着笑意。 薛城湘没有接话。 传统的话本里,若是英雄或者美人齐名,这二人遇见时必会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薛城湘只觉得,一来这现实不是话本,二来他俩既称不上英雄,也担不得美人名号。即使担得,又何必惺惺相惜,他不需要这样的二者齐名去成就一段他人喜欢佳话,更不用其他人来抬自己的名号。况且,他厌恶这世上所有人,恨不能送他们去死,对于这个江南竹,拦自己路的人,想他快些死的心只会更甚。 薛成湘渐渐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阴鸷。 只见江南竹所率的军队的左翼虚空,身后却隐约有马蹄声,薛城湘猜测是诱军深入的陷阱,于是转头对身旁亲卫扬声道:“中路盾阵结死,每步挪两尺,切勿轻举妄动!逼他们先动!右翼弓箭手往前压三十步,若见对方右翼旗手有异动,立即放箭!” 亲卫抱拳转身,甲叶碰撞声混着马蹄声冲向阵中。江南竹望着对面正逐渐变化的形势,忽然笑出声,“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不友好?” 这等紧要关头还插科打诨。 薛城湘那里压根不搭理。 刘斐却觉得江南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转头看去,只见江南竹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带着年少轻狂的得意。江南竹这模样实在是少见,连带着人看上去都好似年轻了十几岁。 刘斐想起,他、葛三万与徐勿之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般,那时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扬名立万了。只是如今年岁渐长,物是人非,当初的想法早已淡去了,却没想到在比自己还要长上好几岁的江南竹脸上再度看到了这样的神情。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南竹说道:“这是我第一次随军出征,到底与在帐中指挥时不一样,亲临战场,千军万马,瞬息之间的生死,实在是震撼不已,激动不已!” 刘斐道:“殿下以后还有更多的机会亲临现场,体验这等惊心动魄之事。” 江南竹却只是笑笑,“不必,这样的经历,一次两次即可,经历多了,成了稀松平常的事,就连第一次的荡气回肠也被冲淡了,反而没意思。我凡事不贪,点到为止,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即使想来,恐怕来的也不是我了。” 这些话前面没什么,后面那一句却听着怪怪的,不等他思索,只见江南竹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弓箭手退十步!不必瞄准人,只需往中路新兵堆里撒箭,乱了他们的阵脚就行!” “是!” 传令兵退下。 风里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刘斐已然将全部心思放在战事上,他眯起眼睛细看,只见敌方队伍中路果然松松散散,左翼没有半点尘烟,不禁大叫,“他们果然是想等弓箭手力竭!” 薛城湘勒住乱动的马,他在阵前看得清楚,敌方队伍的弓箭手正向后缩,忙喊道:“擂三通鼓左翼骑兵将马嘴阵解开,绕到敌军右翼后头,不用冲,只扬起沙子扰乱!中路老卒!结枪阵,趁他们弓箭手后退之际,往他们的盾阵缝里扎!要快准狠!” 霎时间,魏国军队右翼后方卷起黄尘来,江南竹露出笑来,依旧气定神闲,竖掌劈向中路,指挥道:“右翼别动!成圆阵自守!中路盾阵分出三成来,横着列成墙,挡在他们枪阵的侧边!剩下的,往前推,直扑中军大旗!” 战鼓擂得天地都发颤,策马间,刘斐觉得自己眼前都是一阵阵水波样的纹,和着飘起的尘沙,天地间变了样子。 两队兵马的阵列在旷野上渐趋逼近,江南竹站在高车上,薛城湘向后退去。二人俱是没有舆图可依,只凭双眼辨阵、双耳听声,前一刻的指令刚传下去,下一刻就得盯着对方的动静拆招。 二人不算相熟,甚至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多年的敌人重逢,分外眼红,薛城湘算准江南竹会用虚招骗分兵,江南竹赌定薛城湘会保下右翼。 兵刃相接的脆响从未停歇,薛城湘与江南竹处有时却分外安静,二人俱是紧紧盯着胶着的战局,动静之间、有形无形之间、庞大如棋盘的军队与两个于棋盘上不过棋子大小的谋士之间,似乎没有很多的区别。 大与大的交锋,小与小的对峙,大与小的掌控。 太阳都被遮蔽。 与此同时,白马坡的沈园正浸在秋阳里,檐角垂下的干枯藤萝被风卷得打旋,一派安然景象。 齐玟正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手里捻着片刚飘落的黄叶,指腹抚过那清晰的叶脉,正在思索什么。 半开放式的长廊沿墙而建,一侧临空,一侧接着屋,风顺着长廊流通,带着秋燥的凉意,卷来远处胡笳的断续声,黄叶被手指捻着转动,像宫女的罗扇,忽然有内侍轻步走近,捧着个木匣躬身道:“陛下,北边的信。” 齐玟抬眼时,目光掠过院角那棵落了半树叶子的老树,“呈上来。” 声音不高,叶尖扫过地面的轻响还清晰可听,内侍低着头,齐玟从匣子里拿过,随口道:“皇后那里怎么说?” 内侍道:“皇上的意思,皇后娘娘就没有不肯的,娘娘说,她会亲自去当说客!要奴才说,这世间的女子就没有会不喜欢皇上的,这事定然是水到渠成的。” “油嘴滑舌!”齐玟拿出信,扫视几眼,神色如常,“去把左临风给我叫过来。” “是……” 话音未落,却是恰好,廊下的阴影里忽然转出一道黑影,“皇上!左将军要出城了。” “出城?做什么?” “说是要去伏击乌海日的军队,今日巳时就在东营集结军队了,怕走露风声,消息收得紧。” “什么?” 齐玟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衣袖扫过内侍手中捧的匣子,匣子应声落地,还未来得及走的内侍慌乱跪下,“皇上息怒!” “皇上?哼,恐怕这白马坡的皇上另有其人!若今日暗卫不来,怕是连这白马坡将有兵戈之事,我都要被蒙在鼓里!这左临风眼里从不曾有过皇上,也不曾想过,齐国皇帝还在这白马坡!” 怒喝声还在廊间荡着余响,齐玟却忽然收了声。他盯着面前跪着的内侍,胸口剧烈起伏。 廊外的秋风卷着片枯叶撞在柱上,簌簌滑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褪了大半,只剩下沉郁的冷。 “传旨。”声音陡然降了温,像淬了秋霜,“让左临风回城后速速来见我!”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怒火烧得微乱的衣襟。 内侍忙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去。 不多一会儿,廊下只剩下无人坐的圈椅还吱呀吱呀地前后晃荡。 第146章 朔风卷着碎叶,在帐前打着旋儿。 老将铁尔木披一身落满金红的甲胄,立在边关的暮色里。远处的烽火台只剩半截残垣,被夕阳染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更远处的胡杨林,碎金铺就的秋意,一眼望不到头。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弯刀,细细抚摸着,刀柄上镶嵌的绿色宝石在风中泛着诡异的冷光,像绿色的眼睛。 绿色在他们族里代表着野心,但他老了。这把弯刀陪他从青丝到华发,从他孤身一人陪他到子孙满堂……时间消逝,这宝石的绿渐渐黯淡下来了。 铁尔木一开始便不同意发兵,可他手中无权,压根不能阻挡住有实权的薛城湘和野心勃勃的小皇帝。 他当然是渴望魏国的壮大的,因此,那时的他寄希望于奇迹发生。 可奇迹来临前是有预兆的。太阳若要从东方落下,那在落下前的一段时间,它应该是偏东的,而不是在西面。 眼下的情况便是,太阳眼看着就要从西边落下了,他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为自己的家族打算。 他清楚地知道,戈朗王爷是要薛城湘死的。 第150章 只是他虽与戈朗有着私下的联系,却仍然难以做出决定。 薛城湘死了倒也罢,只是叫那些将士们白白送死,这与当初齐国老皇帝眼睁睁朔北王连同那几万兵马一起送死的卑劣行径有何区别? 他是将军,不是坐高堂上,不懂边关疾苦的皇帝。不战而降,是耻辱,草菅人命,是丧尽天良。 他在犹豫,也在期待。 期待在他犹豫的时候,会有能推他一把的变动,或者说,一个让他能下去的台阶。 身后的地方还隐约传来将士们说话的声音,秋声格外清冽——是雁群排着队掠过天际。 正是向东边的方向飞去。 那里正在打着一场关乎存亡的仗。 视线向东,一眼望去,荒原一片赭黄,铁尔木不想看,于是便闭上眼,静静地听着风卷着枯草根子打旋,扑在铁甲上沙沙作响的声音,等待自己心脏的指引。 心脏只是跳动,一如往常地跳动。天地偌大,铁尔木感觉到无边的孤独,直到一阵不同于铁甲沙沙声的声音闯入他的世界,他警觉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将士立在土坡上。 那脸他再熟悉不过,是朔北年轻的新王——齐路。 眼下,这个齐国的王爷正穿着魏国士兵的服装。 倒也相称。齐路的身上本就流着羌族的血。若不是铁尔木熟悉这张脸,说不定还真能让他蒙混过去。 齐路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卫,如赴宴一般自如,似乎丝毫不担心铁尔木会对他如何。 也是因此,铁尔木并没有声张。齐路能如此来,必然有他的理由,以不变应万变,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朔北王好胆色,敢单骑闯我地界。”铁尔木的声音裹着风沙,有些沙哑。 靴底碾过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齐路跳下土坡,动作利落,而后解下腰间酒囊抛过去,一副很熟稔的样子,“大将军戎马半生,总不至于趁我孤身时动手。这是新酿的夜来霜,我都只能趁身子快要冻僵的时候喝一口暖暖身子,您尝尝?” 铁尔木接住酒囊掂量着,眼睛瞥向他,并未打开那酒囊,“你我敌国,哪来的闲情喝酒?” 齐路的眼神扫过一座小山,铁尔木向来敏锐,知道他的有意,心中隐约有了对于他此番前来的猜想。 果不其然。 “薛城湘行军已然有一天多,您不可能不知道,”他捡起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而后指尖在圈外点了点,“可您磨磨蹭蹭到如今,却只到了这儿,不过百里,却停了脚。按常理说,大将军早就该翻过那座山了。” 铁尔木呵呵一笑,“我铁尔木如何行军,恐怕还由不得齐国的将军来指教。” 风突然紧了,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齐路直起身,拍掉手上草屑,“我们中原有个词叫‘墙头草’,墙头草之流,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两边不讨好。” 铁尔木不作声。 齐路身旁带着的两个将士,其中一个上前,将那个从三人刚到时,铁尔木就盯着的匣子打开,齐路随意地拎起那匣子里的东西,铁尔木看清那东西是何物后,呼吸一窒。 齐路道:“我擅自替您做了个决定。我想着,大将军状似去救援却意不在此,留守在原地的巴达洛将军并不是傻子,怎么能不怀疑大将军此等作为?若是怀疑,告知了乌海日,大将军想必也难做。既然大将军狠不下心,我就只能无奈代劳了。” 齐路松手,巴达洛的头颅便顺着向下滚,那动静惊起枯草丛里的一群寒鸦,呱呱地掠过天际,而那颗头发杂乱,死不瞑目的脑袋被石头挡住,终于停了下来。 “您曾给戈朗王爷信物,我便着人将这信物给了巴达洛的副将,巴达洛将军见了,果然疑心尽消。只可惜,我们只来得及杀了巴达洛将军,至于他的副将……呵呵,鞭长莫及啊。” 这是留了个能通风报信的用来威胁他。 铁尔木怒目圆睁。 他是要台阶顺坡下驴,而非齐路这种将木梯砍断,切断他所有退路的破釜沉舟。 这是逼他必须背叛乌海日。 齐路毫不惧怕,上前一步,眉骨遮掩下,他琥珀色的瞳孔陷入了一片暗色中,这让铁尔木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声音,“您只需按兵不动,待薛城湘死了……乌海日又能活多久?新皇上位,大将军依旧是大将军,您会长命百岁,从龙之功,家族也会长盛不衰。” 铁尔木的呼吸急促,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稳妥人,眼下却被齐路这种黄口小儿算计,去做这等稍不留意就粉身碎骨的事,他怎能不恨,不怒? 他恨不能一刀劈死齐路。 齐路倒是有耐心,他见铁尔木良久,也不急,只是向左迈了一步,他不挡在风口,铁尔木的周围,本来静止的环境变得急速起来,像是无声的催促。 这阵风打断了铁尔木的沉默,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夕阳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像块被风蚀的老石头。 “好!好!好!” 他连称三声好。 齐路心知事已成,再次将酒囊递过去,铁尔木没再拒绝,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的烈气呛得他咳嗽起来。 齐路颔首,看着铁尔木飞身上马,调转马头,最后只留下一阵蜿蜒的烟尘。 甲胄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他的手正无意识地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齐路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一阵阵风打在甲胄上,他喉头发紧,竟然一阵怅惘。 胜利是滚烫的,可冒着寒光的铁甲却是冰冷的。 他再向那颗头颅看去,巴达洛枯草一样的头发正在风中簌簌发抖。 第147章 夜色如墨,营中灯火已然稀疏,寒冷的夜风卷着枯草在地上翻滚。 曾经意气风发的小皇帝现在依旧年轻,只是眼神不似从前那般,他立在帅旗之下,甲胄沉重,他浑然不觉,眼神涣散地不知望向何处,他身上是僵的,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出的冷,难以用外部的东西来抵御,只能承受着,幸好,手掌心还有点稀薄的热,微微透出汗,让他略有慰藉。 将士们正排列齐整,他望着这些将士,心中既有决绝,也有一丝怅惘。 乌海日决心亲自出征,即使苏日等人一再劝阻。 “皇上,此去若败,便再无归程。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事到临头,苏日还在苦劝。 乌海日听了,只觉得可笑,如今,于他而言,还有无退路可言吗?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换作平时,面对这样与他决定完全相悖的言论,他一定会发怒,可今天,他只是冷笑一声,而后语调平常地解释道:“这仗打到现在,国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如今粮草耗尽,士卒疲惫。就算我侥幸能回去,我还有脸坐上那把椅子吗?百姓的怨气,朝臣的猜忌,恐怕不等我喘过气,就会一齐涌上来。更何况——在我出征的这些日子里,我那位四处奔走的哥哥,现已在朝中根基稳固,甚至搅动过几次内乱。我回去了,他会甘心把大权拱手还我吗?只怕我一踏进国门,便再也出不来了。” 苏日哽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只要乌海日活着,难怕是苟活,他们这些人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可乌海日并没有考虑到他们的生死。 他看着乌海日习惯性地仰起头——这是他年少时就养成的,从前这样的仰头里,是他运筹帷幄的自信、打赢了仗的骄傲,而眼下,这其中却混杂了许多其他的情绪。 “战死,是一个一事无成皇帝的最后荣耀。没有哪个皇帝会希望自己留给后世的印象,是一个逃命路上落魄而死的失败皇帝,或是一个被兄弟夺位的废帝。”乌海日深吸一口气,只可惜,现下的空气中已经呼吸不到夜间的湿了,只有盔甲的腥气和人挤人的燥气。 苏日垂着手,再无话可说。他的询问,只会更坚定乌海日的想法。 猛多策马而来,打破这场无声的、压倒性的对峙,他低声催促:“皇上,时间不多了,敌军已至营外三里,叫他们占了先机就不好了。” 乌海日丢给苏日一个匣子,他勒起缰绳,垂眼望着苏日,“若薛城湘没死,你便把这匣子交给戈朗,若薛城湘死了,你便把这东西烧了,不再面世。” 苏日接住匣子,军旗猎猎,已然随风去了。近处,营外的篝火黯淡,忽明忽灭,远方,寒星稀落,满天寂寥。苏日看着那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其中有自己所熟识的人,也有自己从未记得过的人,都一同消逝在暗夜里。他闭上眼,听见许多的马蹄一齐踏在泥地上所发出沉闷的声响,很有力,似乎要将人的脑袋按住,淹死在这夜色的河流里,一瞬间,没有任何晃动,他却觉得,地动山摇。 这这样的广阔与孤独下,情绪铺天盖地地包裹了他,那是比绝望更暖、比感动更冷的情绪,苏日眼眶逐渐湿润,他以为是夜里的风太过冷厉导致的。 第151章 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格勒,那个干净明朗的少年,他与弟弟一同长大,弟弟是他最爱的人。 他在国内还好吗? 哥为赞应该会照顾好他吧。 那个八面玲珑的老臣,他的舅父,已然投奔了戈朗,苏日还曾因此被乌海日猜忌。 他曾经对这个舅父恨铁不成钢,但如今想到自己的情况,又觉得庆幸——格勒至少还有人照顾。 他披着一个旧披风,披风向右兜起,他觉得自己好像那时隐时现的军旗,飘飘扬扬,无处安放。 即使对格勒放下了心,他的心也还是觉得难受,似乎除了弟弟,他的心里还装着什么,沉甸甸的,拉着他往下坠,更烦闷的是,他难以把那个令他难受的东西揪出来,只能任由在从心中逐渐弥漫到整个胸腔,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人说天下棋局,向来都是落子无悔,可是他这样的俗人,哪有不怕死亡,不怕指摘,不怕成王败寇的? 可那又能如何?谁能放过他?人命在政治与战争里,从来不值一提。 他叹息一声,不知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方才离开的队伍,这声不大,很快就被风吞没了。 古怪又狠辣的风,在这夜里的所有地方都吹着,不仅吞没了痕迹,也在准备毁尸灭迹。 秋夜的边关,一个飞骑伏在马背上,颠簸中,怀里紧紧抱着那用油布包裹的信筒,他的手臂被勒得发麻,却不敢有丝毫放松。那里面装的,是关乎边关大局的重要物件,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 他还记得那个场面,高贵的殿下在许多飞骑中挑中了他。他个子小,缩在一众飞骑里,不显眼,但是殿下却指着他说,“就他了。” 他当时很激动,薛颤抖着看殿下亲自把东西交于他手,而后十分郑重地告诉他,“此物关乎边境魏军生死,一定要送到召里克将军手中。”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拿过这么重的东西,点头如捣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秋夜特有的寒意,钻进盔甲的缝隙里,飞骑不禁打了个寒颤,风吹得他脸刀割一般,但他依旧下意识地压低身子,催促着马匹,也催促着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拐进一个林子时,风声渐渐停息了,与此同时,一阵异样的寂静笼罩了四周。 太静了,他和马的喘息声淹仿佛压过世间的一切,这实在太诡异了! 他环视四周,空无一人……可为何,他却觉得四处都是人? 飞骑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他连忙拨马转向,只是还没等他拔出刀,两侧的树林里突然冲出数十匹战马,刀光在夜色中闪烁,那些骑兵宛如群狼扑食般向着他扑来。 他猛地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嘶鸣一声,头高高仰起,他试着从侧翼突围,却被一名高大的将领横刀拦住,刀背狠狠地打在在他坐骑的颈侧,那马受惊直立,他不由得惊呼,被甩下马背。 他反应奇快,立马按住信筒的一个地方,那里面塞着的纸张飞出,见那将领要上前,于是赶忙将纸张塞到嘴里,囫囵吞下——绝不能叫他们拿到! 他喘着气,脸被噎得通红,却仍故作凶相、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魏国脏话。 他知道他们听不懂,但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他还是想用自己族群的语言。 他是怕的,怕到颤抖,但他还是强撑着。 那一刀,他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都没看清,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疼痛的地方,腹部正大股地涌出鲜红,他没挣扎,静静地躺倒在地上。 伏击骑兵中的一个上前掰他的嘴,查看那纸条的下落,而另一个则是拔出刀,等待着无结果后剖开他的肚子,取出那张薄纸。 他能看到那将领正垂眸看着他,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他,他拿出掖在袖间的东西。 “烧起来!他把自己点燃了!” 那飞骑并没死。天地间亮了,连续的、惨烈的尖叫充斥着这个小林子,撕心裂肺。 那将领也被这场面吓住,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刀捅在那团跃起的火焰上,催促身旁那吓呆了的骑兵,“快去把火扑灭!” 飞骑被烈火焚烧,在地上如蛇一般扭曲,试图缓解自己身上的疼痛,然而却无济于事,他杜鹃泣血般地叫了最后一声,而后便静默了下来,只剩下正不断烧着的火焰,噼里啪啦。 那些骑兵们正慌忙抓起地上的泥土往那堆燃烧着的火焰上扔,试图熄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飞骑至死都没看清的将领的脸,如今被火光映出——那是一张憔悴而又冷戾的脸,脸上蜿蜒着一道疤。 沧阳城的营帐内,暖和的让人有些躁。 烛火被风一吹,火苗向上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上将军召里克背着手来回踱步,盔甲的铁片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时刻都不敢松懈。 薛城湘与江南竹正在不远处对峙,他在焦急地思索是否要出城援助。 案上的地图被手指戳得密密麻麻,城与城之间的路线被他反复描摹,墨迹都已有些晕开。 “若此刻不去援助,殿下如若出事?我万死难逃其咎。”话音刚落,召里克向白天的数次一样,再度犹豫,眉头紧皱——自己一旦带兵出城,城池兵力空虚,敌军若趁虚而入,那便是前功尽弃。 帐外传来更鼓声,沉稳而急促,像在催促他下决定。 召里克难以忍受着帐中的燥热,拍案离去,营帐外,夜空漆黑,召里克叹气,他伸手按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迟迟没有下令。 他需要一个定心丸。 可薛城湘那里却迟迟没来消息,若是他那里有个消息,比他的那些谋士、将领讨论一百次都让他心安。 “报——” 召里克几乎是立刻叫道:“怎么了?” “将军!殿下那里来消息了!” 第148章 檀栾得知消息,带着队伍赶到时,只见旷野之上,两军正隔着一片开阔的平地对峙。晨风吹动战旗,士兵的甲胄是一片死寂的颜色——阳光都还没出来。 鼓声沉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味,偶尔传来马鼻的喷气声与甲胄的轻响。 薛城湘嘴唇干裂,他是渴的,但他已经全然忘我了。身体微微晃动间,眼前的景色也跟着晃动,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阵浓密的烟尘,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马蹄声与嘹亮的号角。 齐军的战旗率先映入眼帘。领头的将军骑着一匹雪白战马,长枪高举,身后是整齐的骑兵与步兵。 薛城湘觉得这个场景简直像在做梦,脑中紧绷着的弦瞬间断开,心也随之重重一跳,他仓皇捂住嘴,再低头一看,满手淋漓的鲜血。 身后的阵中出现了骚动,这么浩大的阵仗,他们自然也看见了。而正在对面,刚才还深陷在死寂里的齐军,则是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鼓声也骤然变得急切,如雷贯耳。 江南竹对于这一打破僵持军队的到来却是兴致缺缺——这不是他的安排,也不会是齐路的。 意料之外,总是让人不舒服的。 檀栾勒马停下,就在他旁边。 江南竹能明显察觉到身旁人开屏一般的心思,于是道:“不怎么样。” 檀栾带兵路过沧阴,得知江南竹在附近,便仓促前来援助,眼下甚为疑惑,“南安王殿下这话怎解?” 江南竹转过头,眉眼弯弯,不见喜意,“你来的有些不合时宜。” 檀栾皱起眉,这副皮囊没怎么变化,他却觉得透过这幅皮囊,他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印象里截然相反的人,但这样的江南竹更鲜活了,仿佛那副皮囊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灵魂,如今正如鱼得水。 “你变了好多。” 从前的江南竹,文弱可爱,说一句楚楚可怜也不为过,可现在,他精于算计,冷漠无情,野心勃勃。 他觉得有些看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江南竹没有回答,只是轻叹口气,依旧笑盈盈,“既已如此,小檀将军,如今就麻烦你了,率两百轻骑,分三队,每隔一炷香时间轮番骚扰魏军前锋,切记,勿要恋战。” 檀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即使他不像齐路那样常年与魏军打交道,但好歹也是一个常年驻扎边关的将军,此时,江南竹反而比他更像个能担重任的将军,只是反应过来后,他更为不解,援军既已到,那此时将魏军一网打尽不应该才是最重要的吗? 他还要开口,江南竹却好像已借由他的沉默窥破他的心思,“小檀将军,还请按照我的意思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拖延时间。” 檀栾再蠢,也明白了江南竹的意思。 原先的僵持是江南竹刻意营造出来的,他在想尽办法拖延时间,因此,他的到来,并不是他以为的所谓英雄救美,而是一个拖累。江南竹如今还要想办法混淆视听,保证在勉强维系战局平衡的情况下不让薛城湘看清他的心思。 第152章 想到刚才自己的隐隐得意,檀栾更觉不堪,下一秒,阳光突然出现,直直地刺向大地,檀栾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再睁眼,他看见江南竹仰着头,脖颈如光影交错的湖,一叶小舟正飘于其上。 而他此刻,正勒马离去。 他像是命中注定要远离江南竹的一切美丽。 他最为艳丽的皮囊、他最真实的灵魂…… “天亮了。” 明井隔着尸体,在这一片人间炼狱里,对着左临风说道。 左临风松开手,一个已经死透了魏军小将便落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在这十分短暂的间隙,左临风望向东方,阳光正如急雨一般迅速地铺满大地——天亮了。 于是,倒伏的旗帜、散落的旗帜、零碎的尸块、泥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与血迹全都被照亮了。 “走!” 他转头向明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他咧嘴笑着,颊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如梅花的花瓣般撒在他充满生机、土地一般盎然的脸上,似乎下一刻就要花满枝桠,春色满园。 “去收尾!” 明井看着他,脑中猛然想起,曾在京都时,左临风颇为炫耀地谈起他“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经历,他那时嗤之以鼻,此刻,他却有些嫉妒地觉得确有其事。 明井觉得左临风亮极了,也美极了,比他身后那轮初生的红日还要亮,比明井看过的所有景色还要美。 然而,这样的美人却正挥动着长枪,顷刻间取了两个人的性命,对着他骂道:“愣着干嘛?脑子坏掉了?” 明井笑笑,俯身前冲,枪尖一道寒光掠过,状似轻飘飘道:“你这样,好看。” 左临风几乎是立即笑答:“看来是真的脑子坏了。” 左临风心情好。 他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 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了。 越往西,人越少,残破的尸身越多。 左临风终于看见了乌海日。 他的马还在,此刻,他们一人一马,正立在满地尸骸之中,他手握长刀,刀上的血顺着刀槽流下,身后的披风已被划得破破烂烂,但他的眼睛依旧清亮。 左临风看过这样的眼睛,他知道,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的人永远都不会屈服,只有死亡,能让他陷入被动的沉默。 随着奔驰,四周士兵的喘息与战马的低鸣渐渐稀落,只剩呐喊声在旷野里回荡。 乌海日看着明井和左临风并肩而来,默默握紧刀柄,眼皮上快要滴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汗,他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 第一回合,三人俱是马速极快,兵器交错的瞬间,交鸣声如雷。乌海日从前能以一敌百,如今尚在壮年,大刀横扫,竟生生逼退左临风和明井半步,明井反应奇快,趁此间隙,长枪直刺,几乎擦着乌海日的咽喉掠过。 以一敌二,乌海日却毫不畏惧,他曾是这片土地上最年轻的将军,区区两个将军,他不放在眼里。 尘土中,他们的身影忽近忽远,战马嘶鸣与喘息声交织间,三人都听到了一声怒吼,一声苍老的怒吼,像是一头被惹怒了的老狼。 是猛多。 这个老将。 他持一把长枪,如闪电般直刺明井胸口。明井堪堪侧身避开,反手一甩,枪杆重重砸在对方头盔上,发出沉闷一声。猛多晃了晃,仍死死抓住缰绳。 “两个人欺负一个!不嫌丢人!” 又是一次对冲,三匹马几乎同时跃起。长枪与长枪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远处的鼓点已乱,大地在马蹄下微微震动。 明井使了巧劲,将猛多枪尖压下,还不等乌海日反应,左临风已顺势一推,噗的一声后,是重重倒下的声音。 猛多死了。 这个老将,有些啰嗦,也有些愚蠢,乌海日并不喜欢他。 此时,看着那具还没冷透的尸体,他想起阿努尔曾经说的话,“猛多是最忠心的刃。” 乌海日抬头,阳光如箭般落下,照在他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脸上,让他的狼狈无处遁形,但他的眼神依旧锋利。 他啐出一口血,凝视着面前的两个人,不,是很多人。 敌军正如潮水般逼近,他喘着粗气,手心的老茧与刀柄正通过血和汗彼此交融,难舍难分,像是许诺了彼此海枯石烂。 第149章 吐真情阴差阳错 战旗在风中扭曲,血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从他的手迅速蔓延到全身。 纵使如此,他的每次出枪,依旧声震如雷,那气势震慑着数名妄想靠近的齐军——他们依旧僵持在原地,极力地寻找着马上之人的破绽。 左临风看着乌海日必然走向死亡却垂死挣扎的模样,竟然感到庆幸,庆幸乌海日这样的人,能死在战场上,还死得如此勇猛而壮烈。 长枪迎上,硬撼枪锋。 只见两人枪杆交错,火星四溅,左临风怒吼一声,硬生生将乌海日压得向后仰去。 就在乌海日微微失神的瞬间,明井从侧面乱军的缝隙中疾冲而来,长枪低掠,借战马的冲势直刺乌海日的腰肋。 乌海日顺势压住,却感到身体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低头,枪尖穿透了铁甲,鲜血喷涌而出,他不可置信地转头——左临风正看着他,平视着他。 枪尖带着血肉拉扯,干脆又利落,正往下滴的血,预示着它主人的失败。 四周将士见此情景,先是一静,而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左将军!左将军!……” 呼声在混战中像一道惊雷,压过了刀兵交击的喧嚣。 乌海日的战马嘶吼着,像是代替马上的主人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而后踉跄地向后。 人之将死,余威仍在。周围的将士不约而同地向后退,让出了一块平地。 长枪脱手,骑在马上的乌海日如初生孩童般茫然地环视了四周,而后身体一歪,从马上滚了下来。 透过各种冰冷的间隙,他看到了一轮温暖的红日,很圆,圆得都把那赤红给漫出来了。 他此生有憾,但此时都无关紧要了——人在死之前最缺的是希望。 在这世上,他唯一还能称之为希望的……似乎只有那个带着他血脉的孩子了。 叶尔达木族里,孩子代表着传递,是弓箭和马鞍的接力,是篝火将熄之际的火种。 血脉相承,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因此,这些孩子们的双足,注定要踏上父辈们未曾走完的路。 终有一天,那孩子,也或许是孩子的孩子,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眨眨眼,眼前的圆日便不复存在,只剩下随手泼的一碗胭脂一样洇开的大滩的红色……这让乌海日想起从前,他打翻了薛城湘的胭脂盒,薛城湘当时很生气,当着阿努尔的面让他滚出去。 “滚出去!滚!” 薛城湘就在眼前,正挑起一边的嘴角冷笑。 乌海日觉得自己还是少年人,冲着薛城湘做鬼脸。 血腥气、尘土味、马汗味混在一起……难闻……不像是薛城湘房里的味道…… 记忆中的乌海日一溜烟跑走,嚷嚷着说要去找阿兰图,而现下的乌海日却正抽搐着吐出鲜血,看上去痛苦万分。 左临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神威将军,思索着是否要给他一个最后的痛快和体面。 夕阳挂在天上,红色撒了漫天,像他始终游离的思绪。 那红色不是静止的,它在跳动,跳过胖胖的山丘、跳过稀疏的树林、跳过高高的城墙……跳到铺在一堵低矮的灰墙上。 墙内,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青砖地被晚霞镀成了淡金色,几株瘦竹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然后被一个纤细的影子遮挡住。 齐瑜眺望远方,频频传来的捷报提醒她——乌海日就要死了。 千年修得共枕眠,难道他俩这段孽缘也是修了千年的结果吗? 那一夜,她扮作小兵,他恰巧有些醉了,她的蓄谋已久,他以为的阴差阳错,如今都快要结果了。 齐瑜总觉得该为这一场所谓修炼千年的缘分留一个纪念,她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孩子正熟睡着。 她与乌海日二人之间真实存在的,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以及在篝火旁仓促而又短暂的牵手。 “姑娘小伙站一块,日后要生胖娃娃……” 叶尔达木族篝火会,姑娘们手牵手唱起歌谣。齐瑜刚到魏国的那晚,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在篝火旁,按照规矩,与乌海日牵起手,接受赐福。 乌海日很凶,她本以为他不愿意牵她的手,然而他还是牵起了。 或许是因为她被折腾了一天,看起来太可怜了。 “你把名字传给了他,他把血脉传给了明天……” 想起这句,齐瑜微笑了一下,而后道:“赤羿。” 齐瑜的声音很轻,吹起一根羽毛般的小心翼翼。 “公主,您说什么?”侍女问。 齐瑜低头,晃着摇篮,“我说,孩子的名字叫赤羿。” 第153章 赤羿,是太阳。 乌海日,也是太阳。 “就叫太阳吧。” 乌海日心想。 虽然太阳朝升暮落,但是人生也难免大起大落。至少太阳是会照常升起的。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母亲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原因,他想笑一笑,却再无力气。 乌海日死了。 左临风确定了这个事实,而后久久地凝视着他的尸体,一直到明井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听见明井轻声道:“人在将死之际会想起自己最惦念的,你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 左临风转头,视线挪移到明井的脸上,明井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红,只不过皮肤糙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他随口问。 身下的马向后走了几步,明井一手引着路,一手并起双指,贴着自己的喉咙,微微侧身看向他,“还记得那次龙虎山,我被猛多用手臂的腕甲摁在巨石上,快要窒息的时候吗?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然后立刻就想到了你。” 左临风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类发言,甚至饶有兴趣,“哦?竟然不是南安王殿下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明井摆正了身子,正对着他,“殿下说让我找到自己想要的。我已经找到了。” 一阵尘土跃起,是胡乱走动的马匹掀起的,明井不慎被袭,于是眯起眼,看着有些意乱神迷,“过去我不懂南安王殿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画地为牢,明明我和他都不是应该轻易相信感情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当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爱慕着另一个人,为他付出或牺牲都不是画地为牢,是心甘情愿。” 明井骑在马上,他紧紧地攥着缰绳,身体绷得很直,左临风注意到了,他收敛了笑意,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明井是认真的。 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他言语中的爱意,那是绝对不同于友情的。 这让他想起唐兰和徐勿之,于是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另一个话题,话语也很自然地说出,“你说我是你想要的,那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不会,一切都要结束……”“会!”左临风突然大声的打断他,“会!战争还在继续,眼下不过是一个魏国,还有邶国,即使没有战争,皇帝要我死怎么办?人不可能一直无病无灾,万一有其他的灾病……总之,我只想问,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明井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他一字一顿,“和你一起。” 闻言,左临风却是摇摇头,很释然似的,“江南竹不会这么做,唐兰也不会这么做,哪怕他们深深地爱着他们心中的那个人。你把自己的命当儿戏,这不够成熟,一个不成熟的小男孩说喜欢我,这很奇怪。” “左临风,”明井低下头,轻声说道,“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的心意是真。你不必对我的心意有所承担,感情是很简单的事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左临风被戳穿心思,没敢去看他。 明井说的很对,他没必要承担他人的感情,因此,他找理由说服自己那不是爱,并以此来让自己心安的这个做法很蠢,也很坏。 他亵渎了明井的感情。 胜利的号角声响起,战场上陷入了一片欢呼声中,此时明井已然独自行远,几个熟识的小将搂着他,笑的正开心。 左临风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并不想去打扰,于是松了手中握着的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带着他在尸横遍野的地方散漫地转悠。 沐浴在欢呼和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混入了一条荒凉的驿道中。 第150章 潜入城意外之人 驿道蜿蜒在枯黄的草野间,路面龟裂,两旁的枯杨像衰老的哨兵,枝干光秃,风中发出低低的呜咽。驿站的墙垣倒塌,木门半掩。 这里的人都死光了,新的人还没来得及上任。 冯瑗策马缓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驿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他的披风被风卷起,露出腰间的长刀——他的长枪在刺杀代塔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与隐约的草腥,眼下刚刚天亮,远处的地平线还像水墨画的不慎留痕一样,并不鲜明。 转过一道土坡,驿道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冯瑗定睛一看,前方的岔路口,原是个挑着柴的汉子。他穿着粗布短衣,脸上沾了泥,能看出是个面貌硬朗端正。 清晨出来捡柴? 他们一路走来,可是没见到村子。 有些反常。 “前面的是谁?” 汉子看见将军,急忙侧身让路,弯腰行礼,声音沙哑:“将军大人,小的是古村的,叫胡阿里。” 旁边的小将解释,“将军,古村离这大概五里远。” 那汉子的眼神始终垂着。 冯瑗的目光又移到他身上的那捆柴——那捆柴压得极低,似乎比普通柴火重得多,可这农夫的脚步却稳得异常。 冯瑗笑了笑,策马上前两步,声音温和:“这早上去山里捡柴,离村子可不算近啊。” 那汉子笑了笑:“家里灶火急着用,就多走了几步。” “哦?”冯瑗指着那捆柴,“这柴带着露水,却没沾霜,看来是从南坡来的。可南坡方向,昨夜正打仗,那里现在该尸横遍野才是,你竟也有心思去捡柴?” 冯瑗的手指缓缓下移,继续道:“而且——劈柴的人茧在掌心,握刀的人茧在虎口。你的茧,似乎不在掌心。” 汉子的肩膀微微一紧,右手悄悄探向柴捆底部。下一瞬,他猛地一抖柴捆,四散开来,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刀和一具小巧的弩机露了出来。 冯瑗早有准备,冷笑一声,下一刻,马蹄猛然一踏,长刀飞出,寒光一闪,刀背带风横扫过去。战马一个前冲,他借势斜斩,刀锋破挡,直直劈向对方肩头。与此同时,几个将士忙上前将人团团围住,此人已闷哼倒地,手中物件也随之脱手。 一时间,晨风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冯瑗还待要继续,只听一个小将喊了一声:“苏日?” 冯瑗狐疑地看向这个倒地的汉子,而后又看向这个小将。 小将赶忙道:“冯将军,他是苏日,魏国皇帝的随侍大臣,我在土坡之战见过他,他的眼睛是琥珀色,左颊有颗痣,错不了!” 乌海日的随侍大臣苏日?原以为左临风那边都清理干净了,谁料竟然叫苏日这等人跑了出来,也不知他往沧阳跑是做什么。 冯瑗思索片刻,收起刀,“绑好了!别让他死了。带走。” 也算是大功一件,意外之喜了。 苏日的双臂与双腿被用粗麻绳紧紧捆住,口中也塞了一块卷起的布帛以防止他咬舌。 苏日瞪着眼,在地上挣扎着,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还负伤,他被随意地扔在马上,一个将士牢牢地制住他。曾经的随侍大臣,如今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尊严的俘虏。 沧阳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宁静。 屋子里,甲胄堆放在一角,刀枪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成一幅凌乱的图画,像是松柏的影子。 案几上的军报还未收起,墨迹未干,砚台里残着半池黑水。风从帐门缝隙钻进来,带着外面战马的嘶鸣与将士的吆喝声,轻轻掀起地图的一角,这一角与尘埃一起,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欲盖弥彰的安宁。 再往里去,一老一少正对峙一般的相对坐着,气氛压抑无比。 召里克双手撑着案几,眼下乌青,“难道我只能白白看着殿下去死吗?皇上已战死,万一薛殿下也死了,我们怎么办?” 他的对面,是年迈的谋士甘达,他神态自若,“殿下不是已经送来消息了吗?死守沧阳,勿轻举妄动。” 闻言,召里克冷笑一声,有些着急地踱步,“可这是皇上未战死之前的消息,战场瞬息万变,如今皇上战死,怎么确定薛殿下如今还是一样的计划呢?” “那将军又怎么确定薛殿下更改了方案呢?” 甘达知道召里克的想法,他无非是想冲出去援救薛城湘,可他并不想遂了他的意。 甘达心中还有着另一个计划。 他原是跟着都希图的谋士,可都希图已经死了,都希图看重召里克,将他留下辅佐,甘达却不以为然,他和召里克不是一个族群,召里克族群的人多野蛮且无脑,他觉得召里克也不例外。 都希图欣赏他忠心且心思活络。 可忠心与心思活络放在一起,总容易出乱子。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乌海日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以后国内最可能掌权的只有戈朗。 即使不是戈朗,也不可能是薛城湘。从前薛城湘身后有都希图的辅佐和乌海日的撑腰,可如今,这俩人都已经死了,日后无论谁掌权,他都难逃一死,跟着他的那些人也难逃清算。 召里克或许就是第一个。 第154章 甘达不仅想从这沧阳出去,也想在魏国活下去。 心思活络的甘达想,让他忠心的人已经死了,对于召里克,他没有追随的义务。他现在是一颗风中的草了,倒向哪边,只能随风了。 甘达指尖摩挲手中温润的玉佩,那是他出使齐国时皇帝赏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还是仁惠帝当权。 仁惠帝说他的眼睛好看,像湖水,赏了他一块玉湖绿玉佩。 时过多年,甘达已经老了,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睛的颜色浑浊,老鼠一样地冒着精光。 天凉了,中午是将士们最喜欢的时候,阳光暖和,晒得人懒洋洋的。 魏国将士多在树荫下歇晌。铺上毯子、皮垫,就在树下对付一个晌午。 两名将士并肩坐在,与其他三三两两、出来晒太阳的将士没什么区别。其中一人左臂缠着染血的绷带,另一人脸上覆着半幅伤布,只露出一只眼,正盯着远处巡逻的队伍。 他们俩便是来沧阳,给召里克送来薛城湘消息的将士。 “晚上就可行事了。”伤布遮脸的将士声音压得低。 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指尖在护臂上轻轻点了点:“是。” 那左臂受伤的将士沉默了一会儿,却低声叫那伤布遮脸的人“将军”,他有些忧虑,“甘达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万一他们转变计策怎么办?” 伤布下的眼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细光在跳跃,“结果不会变。冯瑗和连涛在外面,这座城四面都是伏击,若是他去救,他们会不遗余力,召里克带出去的,轻则损失一半,重则大半,说不定他自己都要折在里面,这座城池少了主事的,自然好打;若是不救,只等晚上,我们把这水搅浑,也是一样。你看那旗杆,影子到第三块砖时,巡哨会换班。”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晚上,月亮出来,等那旗杆的影子完全越过左边的偏房,我们就行动。” 说话间,远处传来换哨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起身,用叶尔达木语说了几句,而后散开,融入了营中往来的将士里。 谁也没察觉,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正酝酿着一个能颠覆整座城池的计划。 第151章 战阵已乱,箭矢如密雨般从天倾泻。魏国副将提刀立于土坡之上,盔甲上血迹斑驳,仍竭力呼喝,试图重整队列。 薛城湘能清楚地看到,前排在冲锋,后排却已经有后退之势了。 军心已散。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吞噬,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于战局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周遭暗了。 敌旗如乌云般压来,薛城湘渐渐意识到大势已去。 长时间谋划与算计耗尽了薛城湘的心力,他几乎脱力,却还撑着,扯着马转向,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齐国的将士互相呼喊着打气,斗志昂扬。 “别回头!随我走东侧的沟渠!”他低声下令,对着一旁尚未战死的一个小将。 小将很是慌乱,他人生中第一次接下这么一个大任务,匆忙护送着薛城湘向东奔逃。 一群残兵败将就这么逃向东面。 江南竹看见了那一小片骚动,于是嘱咐身旁通令小将,小将驱马到刘斐跟前低声告知。刘斐望向江南竹,点点头,而后急忙带着兵马向东去追赶。 东侧有片林子。 这是薛城湘早就注意到的。 先是一片矮林,薛城湘刚一钻进去,就勒住马,回头大致看了眼人数,对小将耳语:“只留下十人即可,其余人由你带着,折向西北。半个时辰后,在西山口会合。” 小将领命,队伍于是一分为二,西北方很快扬起一阵尘土,仿佛大股残军正逃往那里。 薛城湘带着其余士兵,借着沟渠和夜色的掩护,悄然转向南方的密林,企图获得一线生机。 夜色像一张沉重的网,将山林笼得密不透风。 马蹄溅起湿泥,刘斐一路紧追,分叉路口,他谴了一队去追西北方的,而后自己去继续向东。他坚信,薛城湘没有那么傻,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前方的队伍像是一群狐狸,在林子中肆意穿梭,刘斐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带领一小队兵马,砍杀了几个落在后面的。 “薛城湘就在前面!” 于是这才确定了。 “别让他跑了!”吼声在风里炸开。 可是这样灵活的一支队伍,真叫刘斐有些慌。 薛城湘又何尝不是。 身后一群人穷追不舍,但这片林子能有多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头了,到那时,他的命恐怕也就到头了。 像是幻觉,只见前方一座破败的寺庙突兀地立着,檐角歪斜。可眼下即使是幻觉,薛城湘也得闯一闯了,于是把心一横,策马冲进庙门。 刘斐带兵立刻围了上去,刀已出鞘,闪着光。 庙内仅有月光照亮,石头塑的佛像只剩半张脸,低眉垂视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 “活捉薛城湘,若是逃跑就地砍杀。” 很低又很明显的一声。 狭窄的殿内打斗骤起,也不知是哪方先开始的。刀锋与盔甲撞击所发出的声音如刀剑般,震得人要七窍流血。 鲜血溅在剥落的壁画,淋漓的赤红撒到蛛网上,白色与血色的交织,组合起来原来是绝望。 薛城湘如此想着,脑中开始盘算其他。 他深知,眼下情况,敌我悬殊,不过是困兽之斗。 与其挣扎死去,倒不如被活捉,若是乌海日在,沧阳未沦陷,即使他被活捉,也还有机会一搏。 他凝视着面前来追捕他的将领,他记不得他的名字,也不想记得,只觉得此人意外地谨慎,即使眼下已是瓮中捉鳖的形势,他却依旧把眼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仿佛他能遁地一般。 他轻叹一口气。 叹息落下,殿内的吵闹也一并落下。 结果在意料之中:他的人都死了。他此次败了。 薛城湘努力维持着体面,不再伏在地上到处躲闪,站在那里,把粗重的呼吸刻意压得平稳。可实际上的他,甚至连一把剑都拿不起,脏污的袍子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像一朵深秋的花,早已禁不起一个夜晚的霜降了。 “刘斐。” 他听到江南竹的声音。 果真是成王败寇,他看着江南竹由着众人簇拥进来,身上的衣服干净体面,骑在马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薛城湘嘴角扬起一丝讥笑,努力正视他,不落下风,“成王败寇,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江南竹挑挑眉,笑得让人讨厌,说的话也讨厌,“殿下,那毕竟是三十年之后的事了。” 薛城湘无话可说。 而这一夜,被颠覆的,却不止这一个地方。 屋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召里克披着外袍,半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耐烦,而年迈的甘达则是坐在一旁矮凳上,低声劝阻着什么。 召里克挥挥手,“我知道了,何必这么晚再来找我,我又不是小孩,要时时敦促,耳提目命。” 甘达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恭敬,“是,是我多虑了。”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 “启禀将军,从薛殿下处来的那两人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召里克抬头,皱眉道:“让他们进来。” 只见两名男子低着头走入,依旧是一人伤布遮脸,一人左肩有伤,两个人都是毫无威胁的模样。 “说吧。”召里克看向二人。 那伤布遮脸的将士小步上前,打开手中的信纸,“我们与殿下之间有专门通传的鹰隼,就在刚才……” 召里克的注意力在他手上将要展开的信件上,谁知,此人却在靠近的一瞬,左手飞快探入怀中,取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猛地缠上了他的脖颈,一瞬间,他难以呼吸。 这人的手上鲜血淋漓,召里克的脖子也是如此。 召里克的眼睛骤然睁大,喉间发出低沉的“呃”声,却被钢丝死死勒住,连呼救都发不出。他双手乱抓,试图掰开钢丝,那人则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身体前倾,力道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另一人已把从屋子里拿到手的弯刀轻轻抵在了甘达的腰间。 甘达胆子小,却很识趣,并未出声。 两双骤缩的琥珀色的眸子交汇,召里克似乎认出了面前的人,但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甘!死的太憋屈!太丢人! 不到十息的功夫,召里克的挣扎便渐渐微弱,头也无力地垂下。那人松开手,轻轻将他的身体放回榻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满手的鲜血,而后坐到床上,与另一人对视一眼,甘达感到自己的背背推了一下。 甘达脸色惨白,“二…二位将军,我年纪大了,我与召里克不同,我惜命。你们只说,只说要做什么。” 只见坐在床上那人一圈一圈地松开脸上的束缚,只留下皮肤上不甚明显的印子。 第155章 甘达认出了他,不是凭借他独具特色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眸子,在齐国皇室里最特别的,而混在魏国将士里却是难以分辨。 “开城门。” 齐路道,而后很简单地包扎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 甘达战战兢兢地走到帐门前,撩开帘子——外面的将士依旧在巡逻,丝毫没有察觉屋内的变故。 身后的弯刀紧紧抵在他的背上,低声道:“装的像点。”甘达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左都匀!左都匀!召里克将军有令,即刻开城门!” 回到房中,甘达颤巍巍地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打开,拼命证明自己,“齐国王爷,您看,这是我的家书,尚未来得及寄出去,我是不会害您的,我也希望能够回家。将这座城池交还,我也是愿意的。” 齐路不语,直到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号角声,他才对甘达道:“你是聪明人。你懂得惜命的道理,我们齐军要么屠尽魏军拿下城池,要么接受你们的投降,若想活着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甘达道:“我知道的,你们放心。” 得到这个承诺,那将士这才渐渐松开抵在甘达背后的刀。 营帐外的夜雾还未散尽,城门处传来沉重的铁链声,吊桥缓缓落下。 冯瑗的心随着这个声音狂跳,围城已久的将士们也纷纷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厚重的城门在眼前迎客似的打开。 就在城门刚够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了出来。月光在他们的刀鞘上滑过,冷光一闪即逝。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 齐路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显现。 队伍中爆出一阵欢呼。 而后,一名骑白马的老谋士出现在城门口,他脸色苍白,却努力维持镇定,翻身下马,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却清晰:“将军已死,军心已乱。我不忍将士们再遭战火,特归还此城,以求保全一万将士性命。” 甘达年纪大了,走路都晃,下跪都仿佛是被风吹倒的一样,“我甘达愿以一身担此降之名,换我军弟兄的性命与尊严。” 这伪善的话中多少带了些真情——因为这场仗,确实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紧接着,黑压压的队伍从城门内涌了出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没有一人高举武器。旗帜低垂,鼓声全无,整支军队像一条沉默的长河,缓缓流从城中倾泄而出。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沉重的骤雨,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一方喧闹的胜利和另一方沉默的失败。 但还好,兵不血刃。 第152章 终知晓兔死狐悲 天色刚亮,灰蓝的天幕像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绸子。 薄雾笼着大地,天气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湿了马蹄,也湿了士兵的靴底。鼓声远远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堵墙,却又执拗地把人往前推。 城影在雾里浮着。 江南竹没有停下。 城楼的旗帜被风轻轻托着,城门半开,门缝里泄出一条细细的光,照在地上一块破裂的青石板上,裂缝里还嵌着夜间的血。 眼见人来,鼓声响起,城门大开。 队伍继续行进,预备进城,江南竹却翻身下马。 他看见了。 那甲胄的冷光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抬头就看见城楼台阶上站着那个人,即使轮廓模糊,他还是能一眼认出。 齐路披着厚重的铁甲,肩甲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江南竹罩一件淡灰狐裘,毛边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衣料柔软,深秋寒冷,他却带着清晨的第一缕暖意向他扑来。 他们相拥时,甲胄的冷硬与狐裘的柔暖贴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他们都太急切了,柔软的狐裘都没能来得及包容那身坚硬的甲胄。 盔甲冰冷刺骨,江南竹却用力将他抱得更紧,衣袖被甲片边缘轻轻刮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齐路无声地攥住,粗糙的手掌包裹着那一片伶仃。 耳鬓厮磨,仍嫌不够。 “我想亲你。” 江南竹轻声说。 “好想好想。” 齐路听得耳朵发热。 四周静悄悄的。 他捧住江南竹的脸,在他眉眼间轻啄几下。 江南竹笑着看他,而后眼睛狐狸一样地眯起,他扯住齐路领口,和他接吻吻,那一小点热源裹着潮湿,把两个人都要点燃,这是水无法灭掉的火。 松开后,齐路十分局促地环顾四周,江南竹却意犹未尽,“被看见又怎么样?就是要被人看见。” 齐路想说他越来越坏了,话到最后却又变成了,“进去吧,外面冷。” 冯瑗说他抓住了个人,据说是叫苏日,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人带上来,苏日环视一周。 江南竹和齐路自然是认得。 江南竹问他,“你是要去做什么的?” 苏日不答。 冯瑗动气,上去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他早看此人不爽,一路上,不论是打是骂,这人什么都不说,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脖颈处,苏日倒吸一口气,力度太大,差点窒息。 江南竹冷漠地垂视着地上的苏日。 亭台那里正在剿灭最后一部分负隅顽抗的魏军,现在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你的弟弟是叫格勒吧?” 苏日这才抬起头,江南竹看到了,心中一动,乘胜追击,“我听说了,他现在还在魏国押着,你若是回不去,那你弟弟该当如何?” 这句话,说到了苏日的心坎上。 格勒,他天真而又懵然的弟弟,那个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现在还在戈朗那里关押着,生死不知。 “我是江南竹,我们见过,”他指向齐路,“那位是朔北王,想必你也认识。格勒救了公主和世子,是功臣,只要你说出来,我承诺,格勒不会有问题。” 齐路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苏日心中松动。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他看过了,并不是什么军机要闻。他甚至不知道将那匣子送去给戈朗到底能有什么用处,他只知道,自己把匣子送去戈朗,说不定能换取自己弟弟的一线生机。 他猛地想起,自己甚至没有打听薛城湘如今存活与否。 “薛城湘死了吗?” 江南竹思索片刻,“把薛城湘带上来。” 今时不同往日,薛城湘没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锦袍已被尘土与血迹污成灰褐,袖口撕裂,即使如此,他也依然端端正正,见到苏日,甚至还能冷言嘲讽,“苟且偷生,这便是乌海日的亲信吗?” 苏日转过头,不去看他,随后从腰间拿出一个用作装饰的兽类牙齿,从缝隙中取出一张纸条。 冯瑗大惊失色,望向江南竹,“竟然还能藏在那里!” 匣子已经被扔,纸条也已对折了多次,不过指甲大小。 “还请殿下遵守诺言。” “这是自然。”江南竹拿过,展开。 这纸老旧,显然已历经多年,柔韧不再,很是脆弱,周围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因此江南竹不得不十分小心。 并非中原字,好在齐路认得。 齐路看完,意味不明地看了江南竹一眼,而后在纸上将那些文字的大致意思以中原文字写下,江南竹与他对视,看不出他眼中所包含的情绪。 他接过,只见纸上写着:“吾死之后,立刻赐死薛城湘,与吾合葬。” 屏退他人,冯瑗看了一眼,道:“想必是乌海日写的。” 薛城湘很是敏锐,听见“乌海日”三个字,他转过头,注视着他们。 他是被押送到军营中才意外得知乌海日已死的消息。 江南竹却道:“这纸很老旧了。” 刘斐听出了江南竹的意思,没吭声。 不等他们说话,苏日率先有所反应,“先帝早有远见,死的时候安排薛城湘殉葬,若不是……” 刘斐反应极快,上前要去堵上苏日的嘴,苏日却挣扎着,冲着已经呆愣当场的薛城湘叫道:“若不是这东西被人藏起来,你早就死了!先帝做的对!他知道你一定会危害魏国!搅得……” “他自戕了!” 刘斐松开手,苏日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直流,手中握着那枚沾着血的兽角。 屋子里烛火摇曳,柱子上浸出点光影来。 薛城湘猛地扑上前,却被冯瑗一脚踹翻在地,“你做什么?!” 他被踹倒,伏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血,却还是勉强站起身,齿间血红,姿态决绝,“给我!” 冯瑗指着他,还要上前,“不过阶下之囚,你胆敢……” 齐路挡住冯瑗,缓缓摇头,“先不要。” 桌上,那张写有魏国文字的纸条似乎远离着所有的纷扰,只是静静躺着。 第156章 恰在此时,有将士来报,“报!亭台将军已带兵剿灭额尔布所率军队!” 听闻此话,薛城湘更是怒火攻心。 最后的残兵都已被清剿,一切都无转圜之地。 江南竹睫毛轻颤,看着底下的薛城湘,如此大喜之时,他竟涌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他拿起那张纸条,走下台阶,动作很慢,薛城湘几乎是扑着上前夺下。 他近乎疯狂地将那纸条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臂剧烈颤抖,他无法否认,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帮助他予以否认的证据。 这是阿努尔的字!半点不错。 这是他的绝笔。 阿努尔在死的时候还惦记着他,只不过是要他死的。 那他之后的这些年,是为了什么? 荒唐!真是荒唐。 薛城湘疯了。低低的笑蔓延开来,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如同黑夜里,听见刀尖在瓷碗上划过的森然。 冯瑗不禁打了个冷颤。 “原来都是错的……哈哈哈都是错的……” 薛城湘踉跄着跌坐在地,手掌心触到的青石冰冷刺骨,一阵晕眩,眼前景象被搅得稀碎,再恢复视线,一束光已经打在了柱子上,柱子上的花朵仿佛活了,红艳艳的,像是曼珠沙华,正抖动着花茎。 阿努尔曾经送过他一株,那时他只在书上见过,第一次见,觉得简直悚然。那花红得太用力了,像是用尽一生心血才凝成这么点红色,细长的花瓣,漂浮在半空,美艳而孤寂。 阿努尔抱住他,脑袋搭在他的肩上,他觉得重,却没推开,只是捏着花,静静听他说,“这花生的奇怪,开花的时候没有叶子,叶子长出来的时候,花早谢了。” 那朵在柱子上的曼珠沙华引诱着他,引诱着他一头扑进去,可一阵震颤后,他不仅没靠近那朵花,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迸碎了。 他抻着脖子向上看,原来那柱身的花并非曼珠沙华,不过是一朵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花,他凝就的满腔心血付之东流,如今一腔热血也付之东流。 疼痛间,他忽然寂寥地想,要是早点死就好了。 他之前就想过,当时只觉得有什么牵挂,眼下却没有了,那些字,把他所有心上的包袱都被卸下了。 他的梦想早就实现了,搅得天下大乱,自己也名扬天下。 早在阿努尔死之前他就实现了这个梦想,余下这么多年,不过是荒唐的蹉跎。 人想要的东西千奇百怪。多数人喜欢权势,享受众人匍匐,自己生杀予夺的快感,于是便觉得人人都是这样,于是人人自危,战争一触即发。可他想要的,只是搅得这让他讨厌的天下大乱,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知道他而已。 他不怪阿努尔,只后悔没能早些看到这绝笔,那时,他若看到,一定会奋不顾身去死的。 多好,还能与他合葬,在那棵神树下。生生世世地纠缠。 他不懂爱,至今也不懂,这种东西太过缥缈,抓不住的,他只知道阿努尔待他好,极好。最后的赐死,或许是对他最后的一点好,他拼尽全力写下的绝笔。 冯瑗说,“他死了。” 苏日的任务也已完成。 随后是满室寂静。 江南竹看向齐路,齐路如有所觉,也望向他,他轻声道:“他这样死了,我竟然觉得悲伤,只觉得是物伤其类。” 刘斐看着这二人,又看了眼阶下死状凄惨的薛城湘,认真地咂摸出了“物伤其类”这四个字的意思,真觉得是恍然大悟一般。 第153章 江南竹猛然推开屋门,袖口一甩,冯瑗朝齐路看一眼,齐路明白那其中的意思——好大的脾气! 这些年来,江南竹的病渐渐不发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常发作的脾气,从前江南竹对人起码是笑脸相迎,做做样子,如今是怼人冷脸,随时随地。 冷脸的江南竹刚跨出廊下,便与一人狭路相逢,四目相对,江南竹只是上下扫视一眼,此人却将江南竹看了个遍。 江南竹没见过这个小将装扮的少年。 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鬓角,显然这人是匆匆赶来的。 这少年盯着江南竹,声调散漫,“这便是南安王殿下了吧?真是久仰大名。” 江南竹心情不佳,扫他一眼,因为不知身份,所以还算客气,“不敢当。阁下尊姓大名?” 少年一仰头,“我叫萧恒,”怕江南竹不知,还添了一句,“与大殿下二人单独入沧阴,夜杀召里克的便是我。” 江南竹挑眉,“夜杀召里克?你与齐路?” 少年不觉言语中杀气,“正是。” 江南竹还待要问,恰在此时,第三人声音打断,“萧恒,你在做什么?” 清冷的月光下,是冷白的轮廓。 听见声音,萧恒和江南竹都一齐望向他,一个神情略带戒备,一个目光有讽意,嘴角嗤笑……一前一后,神情相似,倒像他们二人是伉俪情深的一对,他是这二人的仇敌,因为看到他,于是同仇敌忾起来了。 齐路冷着脸。 没等他把这坛子醋喝完,只听江南竹森然道:“这位小兄弟正与我夸赞殿下,夸赞殿下以一人倾一城的壮举。” 一时间,醋坛子被打翻,齐路无醋可喝,取而代之填满心间的,是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和心虚。 萧恒看看江南竹,又看看齐路,想说并非齐路一人,还有自己,可又隐约觉察到了暗流涌动,虽不知什么地方有差错,但也知道与刚才自己说的话脱不了干系,于是逃也似的溜之大吉了。 江南竹逼近,故作狠戾,落在齐路眼里,却像一个凶猛的小型兽类,正龇牙咧嘴地展示獠牙。 可这兽类未免太漂亮,凶恶的眼睛漂亮、尖利的獠牙也漂亮……齐路不免被吸引,一时不妨,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也因为惊吓而睁大。 “松开!” 他低头看去,江南竹贴着他,非但不动,反而还仰着头含笑看他,很是狡黠。 “先回去。”他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平稳。 江南竹贴在他胸口,低声道:“齐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的命真的就这么长?要去召里克那里消磨?” 江南竹踮着脚,凑近齐路侧颈,小猫似的嗅了两下,而后手上发力,齐路闷哼一声,仰起脖子,江南竹狠且快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瞒着我?是不是以为你死了,我却不知道,我就能为你守一辈子了?你也太自私了。” 齐路又羞又急,满头大汗,他庆幸是冷天,要不然,轻薄的衣衫根本无法遮盖他现在的异样。 “冯瑗和刘斐还在,万一他们出来……” 江南竹打断他的话,“你不喜欢吗……不像啊,大名鼎鼎的朔北王殿下也会是口是心非吗?” 齐路难耐地闭上眼睛,他忍了忍,而后认命似的长叹口气,垂下头,嘴唇刚好抵着江南竹的耳尖,小声道:“南竹,我再也不会如此了……” 只觉耳朵一阵酥麻,美色当前,江南竹也有些抵不住,成了昏官,草草结案,“既然如此,那便换个地方解决这桩疑案吧。” 两道黑影一闪而出,院子里的竹林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声,遮掩了其他细碎的响声。 “是起风了?” 冯瑗与刘斐相交甚少,从前说不上几句话,或许是因为心情好,冯瑗主动接了话,“或许是,待会儿再走吧。” “南安王殿下还真是脾气大。” 冯瑗道。 “是吗?对我们还是和颜悦色的,恐怕只是对大殿下如此吧。” 冯瑗笑了几声,问刘斐,“你跟着朔北王多长时间了?” 刘斐道:“大殿下吗?我跟着殿下有十几年了吧,从与魏国战争的头,一直到如今快要燃尽的尾。” 怕冯瑗觉得自己怠慢,又补充,“你呢?” “我?说来可笑,我与王爷相识,实际上是因为一个大乌龙,那时他还是大殿下,说来都惭愧……唉,那时年纪小,闹了很多笑话。” 见他说话间遮掩,刘斐很识趣地打住,圆场道:“谁年纪小的时候没闹过笑话?我小时候,我父亲不知打了我多少次。” 谈起父亲,冯瑗想起已经死去的冯少虞,不免唏嘘,一时间哽住,只是朦朦胧胧地回答“都一样都一样”。 二人正无话之时,逃跑的萧恒找到此处。他认识刘斐,于是直接问,“薛城湘,苏日呢?” 瞧见这个少年的模样,一旁的冯瑗敛下心中愁绪,打量起人来。 他认识这个少年,那是跟着齐路从沧阴城中走出来的人。 能得齐路看重,亲自带去执行刺杀任务,年纪又如此小,绝非常人。 “死了。” “死了?都死了?我还没见过那个薛皇后呢?!就连苏日我也没见过!” 与魏国的战争,一直打到末尾才把他叫来,别说皇帝乌海日了,就连个随侍大臣也没见过。 第157章 “这位是?” 他这才注意到冯瑗。 “在下冯瑗,京都来的副指挥使。” 萧恒不认识,只拱拱手,“我叫萧恒。” 这个名字……冯瑗心下一惊。 刘斐看他一愣,知他想到了什么。 萧恒原是得知消息,想去审问这二人的,如今这二人都死了,萧恒自觉没意思,于是对刘斐和冯瑗道:“二位哥哥,若是没事,我便先回去了。” 待人走后,冯瑗才敢问:“萧恒……莫不是朔北的萧恒?” 刘斐也不遮掩,“正是。” 萧忌北一家惨死后,只剩萧恒这一个儿子,说是身体不好,送到了朔北王妃邹文霖的娘家——中州养着了。 邹文霖是中都督晏几道的女儿,随母亲姓的邹。若不是当年晏几道的妹妹贤妃晏燕燕与晏几道二人在宫内外拼死相护,恐怕萧恒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自己女儿没敢保,有所愧疚,唯一外孙自是当宝贝护着。 晏几道对外称外孙身体不好,深居简出,一直到仁惠帝死了,新皇根基稳固了,才将人遣到朔北讨个军功。 得知这一消息,冯瑗有些忿忿。他来朔北,是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现如今,先帝已死,萧恒没有威胁,既到了朔北,到处都是他父亲旧部、故交,说不定还有姥爷上下打点,这升官之路,想不顺都难。他却是要靠自己奔走,如今虽熬出了头,说不定以后还得在这样的毛头小子手底下混事。 廊下只剩这两人,虽并肩而立,却都是心不在焉。冯瑗的一颗心都拴在升官上,刘斐一颗心却已飘到了望西。 望西沉浸在喜悦中,但却并不太平。 不大的屋子里,阮驹与文其姝各坐桌子一角。 夜色压得低,窗纸被风轻轻鼓起又落下,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弱,影子在墙上摇得很慢。 木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热气已经散尽,只余一圈淡淡的茶渍。 文其姝衣裳虽素雅,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居高临下。 交谈中,阮驹很敏锐地发现不对,沉着脸收拾药箱,“都说金口玉言,娘娘身份尊贵,何必以谎言相欺。” 文其姝收起手,挑破窗户纸,“王君浩你可认得?” “认得又如何?” “他是皇上。” 夜里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那盏油灯,火苗抖了抖,又稳住。 阮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知你与皇上有情,你若进宫,便是妃位。”文其姝缓缓开口,“皇上喜欢你,必保你荣华富贵,至于你的所学,自然也不会荒废,皇上承诺,为你在宫中开设妙手医馆,你在宫中治病救人,也是一桩美谈。” 药箱几乎是被砸在桌子上,阮驹冷笑一声,“娘娘,我是乡下丫头,粗野惯了,你们宫中人娇贵,我怕不小心,反倒害了人。” 遭此冒犯,文其姝不觉愤怒,反而觉得有意思,她走近阮驹,指尖轻轻按在药箱盖上。阮驹下意识一抬,想推开她的手,却被稳稳挡住。 两人的手就这么在木盖上微微僵持,谁也不肯先松。 “阮姑娘,你不是说喜欢皇上吗?” 像挑衅又像调戏的话语,多么高高在上。 阮驹觉得可笑,她侧过头,文其姝离她奇近,正死死盯着她,她却无所谓,直面那双眼睛,“我喜欢的是王君浩,而非皇上。那天,我见他说话有趣,自由自在,很是稀奇,因此心生好感,可若是他是皇上,那我便不喜欢了。这样的至高无上、威压四海的地位,也难怪自由自在的,这不稀奇,我也就不喜欢了。” “娘娘,”文其姝拔下头上的银簪,“这个簪子是因为喜欢才收下的,如今不喜欢了,自然该归还。” 文其姝接下,并未推诿,对于她来说,这劝说不过是走形式,以及借此探探这位医女的虚实。 她把玩着银簪,对于面前这个女人,她已经不大能看得上眼了。阮驹并不多美丽,但她确实足够特别,齐玟看倦了花团锦簇,见到野草蓬勃,会觉得新奇也很正常。 他不过是以不同的女人来补充他的孤寂和无聊。 这是齐玟所喜欢的,也是文其姝所看好的。 阮驹这种性子和家世背景的人进宫,于她而言,再得宠也是毫无威胁。 想到此,文其姝耐住性子,“阮姑娘,你也知道,皇上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他有的是办法让你进宫,你如今拒绝,那还有之后呢?绕这么大一圈路,反而伤了彼此间的情分,又是何必?” 她们离得过近,几乎是耳鬓厮磨的程度了,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带有凉意的声音,逼的阮驹退后几步。“办法?我无父无母,若是皇上真的想找办法,朔北的将士,我所救过的不计其数,我把这整个朔北都当成是我的亲人,只看皇上舍不舍得用整个朔北的人命来相威胁,作我进宫的贺礼。” 文其姝唇角微挑,“那你自己呢?你不怕死吗?” 阮驹见不得文其姝那副神情——面容带笑却又处处透露着讥讽,她不免以此推度出那位皇上在宫中的样子,恐怕也是如此。 想到以后日日面对这样的假面,她觉得恶心。 她心里清楚,皇帝是抵不住诱惑的,若他能抵住诱惑,他怎么会成为皇帝?莫不成还真如传言中,只是不争不抢这皇位就跑他手里了? 她自认自己没有倾城貌,更不会笼络男人心,皇帝要她进宫,只不过是当个新鲜玩意儿供他把玩,时间长了,他厌了倦了,她便会被随意丢在一旁。 她后悔极了,自己的一时贪玩,如今竟然要自己以命相抵,但事已至此,即使死,她也不愿意进宫,把一生都系在一个男人的裤腰带上,她眼中带泪,“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我宁死也不肯,他若真是喜欢我,那便把我的尸体带进宫,日日夜夜看着吧。” 文其姝看着她眼中含泪、决绝赴死的样子,竟然沉默了。并不是可怜她,她没那么心善,只是涌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她们虽路不同,但都是如此坚定,毫不怀疑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第154章 暖生寒暗流涌动 屋外冷清凄厉,屋内是一个小小的春天。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空气中是淡淡的焦木味,案几上一碟蜜红枣,拿过来,齐路还没来得及吃就去审了人,现下也顾不得了。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亲吻依旧是第一件事。 江南竹很享受这种接触的感觉,潮湿与热意从一小点蔓延到全身的感觉。刚才的怒意早已在滔天的热浪中被淹没,一直到冷意顺着后背侵入,他才依稀想起。 躺在桌子上,身下垫着齐路的衣衫,隔着厚衫,江南竹依旧能感受到桌子的冷硬。并不难受,在此刻黏腻的氛围中,这冷硬的触感算是一根追着他思绪不往下沉的细绳,是必要的。 江南竹养出了点肉,但依旧瘦,肩胛骨从上到下,再由下往上,循环往复,磨得都有些疼,于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齐路仔细地端详他,他却连眼都睁不开。 拉着、扯着,又滚到了榻上。 江南竹觉得自己越来越“入乡随俗”,现下还未沐浴,两人就滚到了一处,放在之前,他定然会大叫反抗,眼下,他却懒洋洋地不愿动。 从前是齐路“入乡随俗”,无论之前是否有清洁过,睡前必须要去沐浴一番,他抱怨费时费力,但也只是抱怨。如今这是主随客便,还是客随主便呢……江南竹这么想着,眼中的世界被颠倒打翻了。 结束了,他也终于清醒了,江南竹终于有意识地抵住齐路,“沐浴去吧。” 他看着齐路鼻头很可爱的皱了皱,知道他是不满了,于是软硬兼施,张开双臂,“我也一起。” 沧阳这里条件稍好,这屋子从前是召里克住的,偏房有个小浴池。地上的血痕早被擦去,浴池的水也已被更换,只烛台上还残留些许烛泪未被处理。 木门轻启,吱呀一声,热气薄雾般涌出,走进,很小的一个地方,池边勉强够站两个人,池面正泛着一层细密又诱人的水光。 石阶微凉,温热的水没过膝、腰,最后至肩颈,暖意顺着骨缝渗开,江南竹觉得整个人都舒展了,他趴在池边,慨然道:“果然,我还是过不得苦日子。” 齐路也入水,靠在池壁,看到江南竹小猫一样趴着,轻笑,“这么夸张么?” “你这种糙汉子是不会懂的。” 暗流涌动,烛影摇曳。没有任何有形的、世俗的遮掩,赤条条,周遭安静而温暖。在极安全的温暖洞穴,人很容易卸下防备。 二人离得远了,江南竹头脑也清醒了,又想起还没解决的事,“你与那个姓萧的毛头小子的事…该告诉我的,即使我当时生气、不允许,我又能怎么办?” 齐路掬起水,又放下,视线垂着,“提前告知你也不过是提前让你思虑,长痛不如短痛。” 第158章 江南竹转过身,面对着齐路,有些突然,池中激起一阵小浪,“我要的不是长痛短痛,我要的是你对我诚实,绝对的诚实。” 话赶着话,齐路也带着点怨气,“你对我就是完全诚实?” 显然是忍耐许久。 江南竹心情却好了不少,他靠近他,替他拨开一缕贴在颊边的湿发,指尖触到他的耳尖,语气挑衅,“你不就是想听我与檀明那些事吗?我说了,你敢听吗?” 转头,咫尺之间,齐路看到他沾着水珠的睫,如雪落枝丫,颤动间,枝丫抖抖,竟然是一场最小的雪。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少轻狂,情深意重……” 嘴被捂住,江南竹得逞般地笑,挑着眉毛看向不让自己继续说话的人。 两相僵持,齐路眸色渐深——他的手心出现软软的一抹潮湿,小小的,尖尖的。 “水有些热了。”齐路最先坚持不住,放下手。 “别打岔。齐路,你要公平,于是我诚实了,可你又不愿意听,不能因为你一方不愿就毁约,这不公平。你这么喜欢公平,现下,该我问你了。” “我又没什么青梅竹马。” 齐路转过头,不看他,他生气的时候最讨厌看到江南竹扯着嘴角笑的唇红齿白。 江南竹却步步紧逼,“可你做的事,比有青梅竹马更可恨。若你心中曾装过一个活人,这倒好办。人总不是完美的,会有百般缺漏给我抓,我会让你看到这人所有的丑陋,让你死心,或者……让这人去死,毕竟人都是会死的。可偏偏你心中装的,是这么些东西,你要齐国,要朔北……对于这些东西,我很难办,它们不能如灯灭,你会一直一直地惦记,这不是更可恨?我现下能保发誓我一点都不喜欢檀明了,可你能保证自己已放下朔北吗?” 江南竹像有鱼尾,游到他面前,眼中的一团火正烧的热烈,转而又说,“我们走吧,魏国俯首称臣,邶国不堪一击,朔北不再需要你了,更不需要我了,我们该离开了。此后泛舟清溪,夜对星辰,享田园之乐。” 齐路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京都的院子,没有雕花的屏风,江南竹的背后没有依傍。热气蒸腾间,他像一个虚影,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他想过却暂时不想付诸现实的话。 厚重的热雾隔离开他们,感受到了他的沉默,江南竹离他远去。 江南竹厌倦了。他扬名天下了,这是他以前想要的,可不是现在的他,他厌倦这种没有底气的生活。 薛城湘的主动赴死让他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断掉。齐路若是死了,他焉能不成薛城湘那样癫狂可笑的人?真是兔死狐悲。 他那么爱齐路,一颗心吊在他身上,为他待在朔北,为他鞍前马后,这是他情愿,可为了齐玟,他不情愿。齐玟登基后,他隐隐又感受到从前为人掣肘的感觉——这是他最为厌恶的。 他不想这么过一辈子。 江南竹是一个极端的人,他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极端,笃定自己这一辈子只会爱齐路一个人,所以,别说脑子一根筋了,即使齐路脑子坏了,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他现下真觉得有些热了。蒸汽像是白绸,慢慢地往上爬,把他一层一层地裹住……早就有的念头,现在又一点点浮起,像是水底的一枚铜钱,沉了很久,今天忽然被轻碰了一下,打着旋儿飘了上来。 念头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却和像热气一样,从皮肤直往骨子里钻。 江南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浮在脸上,像走动间带起来的水泡,一戳就破。 齐路已上前要来安抚他,“总是这样,拎不清……”江南竹这么想着,没说出口,转头看齐路。 热雾上来了,江南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希望齐路能朦胧一些,不要看清他这些黑暗的念头,倒也并非害怕,而是担心,担心他看破了,有所防备,他就没办法一举成功了。 第155章 友情爱情的消亡 薛城湘的尸身被送到了白马坡。 那里,戈朗焦急地等候着。他要亲眼看到薛城湘的尸身,亲眼确定他的死亡。 看到了,也就放心了。 那肮脏的尸体,衣衫凌乱,脸上凝着灰黄的颜色,额头上的皮肉被撞得翻卷出来,甚是可怖。 心中一颗大石放下,戈朗忍不住想,原来再厉害嚣张的人,死了,不过也是尸体一个,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齐玟见他松了口气,笑说,“如何,王爷可满意否?” 戈朗坐回位置,“自然是满意,知道这妖孽死了,我也就放心。” 边疆的夜,总是带着风沙的味道。风呼啸着卷过枯草,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戈朗摩挲着手中物什,“如今边关虽暂得安定,却未可说是万全无忧。眼下,我要带小世子与公主回魏国,我倒无妨,只是小世子与公主金枝玉叶,手无缚鸡之力,还望皇上能增派兵马,最好是择一稳妥可靠之大将,沿途护送,以保万全。” 齐玟道:“这是自然,我已寻了左临风大将军……” “皇上,”戈朗打断他,“我认为,若说可靠,非齐殿下不可,况且我甚是仰慕齐殿下,还望皇上殿下能给我这么一个机会。” 这么说着,戈朗立刻便要下跪行礼,齐玟强稳着笑,忙起身托住他。 “大哥刚平沧阳,实在是疲乏,以后,等到以后……” 戈朗冷笑,再次打断,“皇上,戈朗此次,也算是冒险而来,难道殿下连这点薄面也不肯赏吗?况且,顾及世子与公主,这护送自然是要慢且稳的,与行军打仗不同,不会多累着齐大殿下。皇上如此处置,倒叫我不得不疑心,这其中是否另有缘由。”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连屋角的铜钟在风里轻轻晃动的低沉嗡鸣声都清晰可闻。 这还不是时候。齐玟想。 他曾觉得自己对齐路全然是利用,可此时,除去权衡利弊,对于此事,他的心中竟涌起一丝别样的感情——不舍。 齐玟觉得欣喜,原来,他是有感情的,是鲜活着的。他不是仁惠帝那样自私的人。 酒香混着炭火的焦味环绕着他。没过多久,那焦味的来源——火盆里的炭块,泛着暗红色的光,“啪”地裂开,溅出细碎的火星。 齐玟在沉思后也随之给出了答案,“好。” 他与齐路,有感情,虽不知由何而起,但他也算给了这段兄弟情一个结尾。 帝王的短暂而又稀有的真心实意,难道不算珍贵吗? 齐玟走近八仙桌,在酒碗中倒下两碗烈酒,而后缓缓端起酒碗,对着戈朗,唇角勾起,“那就祝王爷一路顺风。” 杯盏相碰,笑语盈盈,而门外,寂静安详——夜更深了,边城城楼,号角长鸣。 周庭光慢步走着,风一吹,心乱如麻。 周庭光刚得了消息。 齐玟要召齐路来白马坡。 他原先还得意于齐玟重用自己,要他办送归戈朗一事,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刀尖舔血。 若是左临风护送,他对左临风行此险招,只算是心中有愧,可眼下换成了齐路,他便有些进退两难了。 他还有把柄落在江南竹手里。 那次公主带孕出逃,他一时疏忽,急报被压下。皇上虽未起疑,只当是江南竹从中作梗,可这怀疑与否,全凭江南竹一句话——既能替他遮掩,也能反手污蔑。 而江南竹生性狡诈,所谓诚信忠义,在他眼里不过是狗屁。那封被截下的报书,他本可扣下不还,却偏偏将其完璧归赵。只等他拿着报书登门,他也是傻气,这一去一回,他便彻底落入江南竹设下的局,亲手将把柄送了出去。 齐玟生性多疑,更何况他曾追随齐路,本就难受重用。若是齐玟再起疑心,即使可性命无忧,恐怕也再难获重用。那他这些年的心血与筹谋,便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若是配合皇上,江南竹那里无法交代;若是配合江南竹,只怕他项上人头恐要不保。 纠结思索之间,他都未察觉细雪已如盐般自墨色天幕悄然飘落。 谁也不曾料到,才是初冬时节,边关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寂寥的雪夜里,几盏孤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从远处缓缓传来。 周庭光慌忙侧身,低下头,只见素白狐裘,裙摆似雪,再往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向着他而来。 “周将军。” 周庭光这才敢抬眸看向来人。 雪色与月色交映之下,齐瑜的面容如雕玉般精致,肤若凝脂,眉眼稠丽。看清她的那一刻,周庭光呼吸蓦地一滞,就连握剑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殿下。” 齐瑜在他面前停下,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庭光没料到,“臣不敢忘殿下。” 第159章 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脸也烧起来。 毫不遮掩地,齐瑜竟是缱绻地望着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雪。只那一碰,指尖的温度好似透过了厚重的盔甲,烫得他心口也一颤。 周围几盏灯退后,为他们留下一片清白小巧的天地。 “我去魏国。皇上说要选几个随侍大臣。” 此话一出,刚才还心颤不已的周庭光骤然冷静下来,就连落在头上的雪停了,他也没意识到。 他只咂摸着着她的这句话。 他知齐瑜对他的心意。因此,若是齐瑜求了皇上,钦点他去,该当如何? 皇上对他,不冷不淡,他的职位,不高不低,送走一个他,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好留恋的,他也无法反抗。 可他到了魏国,能有什么未来?不过是一辈子围着齐瑜鞍前马后。 周庭光殷切地盼着她的后一句,然而却迟迟没等到,略显着急地抬头,却撞进了她颤动着的、哀伤的双眸。 “可我知道,周将军还指望着在朝中娶一位大臣家的小姐,扶摇直上。” 齐瑜心中酸涩。 她多少了解点周庭光。她知情义千金也不抵他的事业前程,可她却还是想赌一赌,赌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眼下,她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的犹疑模样,确定了,也释然了。 齐瑜后退一步,目光掠过周庭光的眉眼,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挡雪,袅袅婷婷,微微一颔首,“皇上召我,周将军,不奉陪了。”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齐瑜像是被吹走了一般,轻飘飘的,只留下一点残香。 周庭光这才发现,雪又重新落下,如无声的灰烬。 天地这样冷,这样静。周庭光从未如此觉得自己如此狼狈,从身到心的狼狈。 狼狈于自己在所倾慕之人面前的懦弱逃避,狼狈于自己亲自选择了这条恋人错过的路。 他或许会惦念齐瑜一辈子。直到暮年,他还会想起少年时的那个星夜,他与一个馨香少女之间的春心萌动,也或许会忆起成年后的这个雪夜,他与一位尊贵公主间草草结束的告别。 他倾慕齐瑜,可终究不能把她放在人生的最前。他有家族,有自己想要的荣耀。 这一晚,虽只寥寥数语,他也悲哀地知道,齐瑜是懂他的。 只可惜,有缘无分啊,有缘无分。 幸而,这世上多的是他们这样的人,互相明白又互相错过。也正是这样,他们也就显得没这么特别,特别到足以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为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愧疚惋惜。 第156章 蜜里油临危受命 他压低脚步,掀开门帘的一角,除了满屋子难以名状的香气,入目只有满屋紫色的床帐。 这帐子拿的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玄妙之处,眼下全都放下来,如紫藤萝瀑布一般,煞是好看。檐角积雪的微光透进来,在帐上织出细碎的银纹,合着满屋香气,一时间,恍如仙境。 他不禁想起昨晚与那些兵痞们的聊天。 他们军中,对这位南安王仅仅只是有一些了解,知道他长得俊,会打仗,但也听说他古怪又挑剔,喝水要喝清晨露水,吃饭只吃指甲大小的酥饼。 他们原先还半信半疑,直到昨晚江南竹来了,他们才觉得这荒唐的传闻有些真实可信。 屋子这边的杂役要他们找些轻纱的帐子送过去,把床铺周围围了,对外说是怕冷,围着更暖和些,但他们都不信,暗地里都忍不住嘀咕。 昨晚聚在一起,小兵又嘀咕说找纱帐的事,“纱帐围着能怎么暖和?”几个老兵痞听了,都意味不明地笑,一问,那些年纪小没成家的小兵都纷纷闹了个大红脸。 “那些文气的人都喜欢这么玩,去过邶国你就知道了。隔着纱帐看美人,躲躲藏藏之间,你搂我抱的,那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多么风雅有趣啊。” 说来也奇怪,当时一群人都说这南安王大冬天的要纱帐,是挑剔,后来咂摸出一点其他意味来,竟也都讷讷地说不出什么了。 安静的时间略有些长了。 他很快地意识到这一点,赶忙道:“白马关急报,说要朔北王去一趟。” 他悄悄抬眼看——什么都没发生。 层叠的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息,他看见了南安王的脸,苍白中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红润,鬓发微乱,再然后,是衣着,竟一丝不苟。 “你们王爷还在睡,有事告诉我即可。为何而去?何时要去?” “说是公主要离开白马坡,请王爷过去相送,具体时间……” 正支吾间,一声低哑的“小竹”,打断了他的话,他如蒙大赦。 “别为难他。” 他听出来了,是王爷的声音,感动地他差点老泪纵横。 人人都知道这二人小别胜新婚,头天晚上折腾半宿,早上定然起来不来,因而来打搅小夫妻的差事都不愿接,几个人推推搡搡,最后没法,只得划拳决定,他输了,所以硬着头皮过来了。 “瑜儿要走,我是一定要去送送的。” 江南竹只看了那小兵一眼,他便很识趣地退下去了。 齐路脑袋搭在江南竹肩上,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带着戾气的眉眼被遮住了,看起来很乖。 眼下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齐路只恨不得黏在江南竹身上,在屋子与他待到天荒地老。 江南竹掰他正撑着身子的手,“刚才叫我小竹,我很给你脸面了,没当别人的面戳穿…没大没小。” 齐路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你昨晚缠着我叫哥哥,那我叫你小竹也没什么。肚子还疼吗?” 江南竹起身穿衣,“托你的福。” 他没再询问,直接伸手向江南竹小腹,江南竹起身披衣躲开了。 “你既然要去,那我也去送送。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 倒是一副很大度端庄的姿态。 但看他眼神就知道这话不真。 齐路坐起身,直言不讳,“不像真话。” “我说什么你觉得像真话?” 江南竹走向壁柜,拉开沉重的柜门。里面正挂着齐路素日所穿的那副皮甲,皮质已被岁月磨得油亮,甲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眼神难以避免地投向窗外。 “原来昨晚下雪了……过来吧。” 齐路走上前,循着江南竹的目光望向窗外,他没说雪,只问,“这些日子有头疼吗?” 江南竹伸出手,指尖抚过甲沿,触感粗糙而熟悉,“烦心的时候会疼,但都没到不可忍受的地步。阮驹给的药好,她说这毒虽无解,但是伤及经脉,不去烦思,细心调理着,也就没什么。” 江南竹将皮甲披在齐路肩上,手指绕过系带,每一个结都勒得都比平日更紧。 “疼了。” “系紧一些,安全。” 那屋外的雪让齐路想起那段还在京都的柔软的时光,一低头,是正安静地给他穿衣的江南竹,他忍不住凑近,低声道:“等我平定邶国,便解甲归隐。我断不会耽于战功虚名,至多两年光景,我会寻一处山水佳地,与你一起,从此不问尘嚣。” 于齐路而言,这是他的深思熟虑,也是他最大的退让。 江南竹替他系好护腕,再把腰封束紧,动作有条不紊,却比往常更慢,“我会等着这么一天的。” 江南竹抬眼,视线与齐路的目光相遇。他看出,齐路要吻他了。只是没想到,那吻的着落点,不在唇上,不在脸侧,竟在他的鼻尖。 江南竹感到莫名其妙,“哪有人情到浓时亲另一个人鼻尖的?” “你鼻尖有颗小痣。” “喜欢这颗痣么?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我的鼻子。” 齐路有些不解,“哪有人会喜欢一个人鼻子?” 江南竹点点自己的鼻尖,“不会吗?大殿下鼻子生得这般挺拔,会不会偶尔也羡慕别人那种秀气的模样?” 齐路笑起来。 江南竹手里还握着腰封,他看着齐路,就这么等着他笑完。 他觉得齐路那句话说错了,一个人真的会喜欢另一个人的鼻子,齐路笑起来,那鼻子微微皱起的地方,他都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真是无可救药。 人如果爱上另一个人。 他觉得眼下该治的,应该是他自己脑子里的病。 檐角的积雪融了又冻,凝成半透明的冰棱,在风里轻轻晃着,映着远处枯树的枝桠。 明井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块染血的甲片。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如今魏国归之事木已成舟,但他与左临风之事却毫无进展。没有人和自己心悦之人朝夕相处还能没有任何冲动,他也是人。他冲动希望他也能爱自己,冲动地想要拥有他。 他这里满心想法,左临风那里正到处寻他。 经人指点,左临风才看到明井。 第160章 但他并未惊动明井,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本来高大,眼下却像是缩成一团的年轻副将,心中一动,随后便俯身下去,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后颈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 明井转头看他,与他距离不过咫尺。 “才察觉到?” 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点北方独有的凛冽。 “早就听见你脚步声了。” 趁着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明井猛地攥住左临风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骨头,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嘎——嘎——” 几声粗哑的鸦啼划破寂静,惊得枯枝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二人一齐望向远处飞过的鸦群。 左临风就任由他握着手,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说这战争,真的结束了吗?难以置信,开始的时候轰轰烈烈,结束的却轻如鸿毛。” 鸦群早已远去,他仍旧定定地看向天边。 明井知道他一定有话说,因此候着。 “明井,你知道吗?上次大殿下与皇上夜谈,临走时,大殿下同我说,他觉得皇上不会放过他。” 明显有话未说完。左临风却停下了。 他似是斟酌了一下,而后才继续道:“我从前总以为,大殿下和皇上总有些共患难的兄弟情分在,再怎么生分也不至于闹到当年萧忌北那般地步。可与当今圣上相处越久,我的心头便越是漫上一层悲哀——他早已不是从前模样,或者说,从前的种种温厚,不过是伪装。这般一来,我竟越发看不透他了……更何况,都督与大殿下都曾叮嘱过我,逢到紧要关头,须得懂得弃车保帅的道理。也许他们都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左临风有些愧疚,“对不起……我把你也拖下水了。” 他也有私心,他不愿做那唯一的恶人。 如果明井告诉江南竹,那便由江南竹去想办法;如果明井缄口不言,任由事态发生,他也能稍感慰藉……至少,他不是唯一知晓结局的人,至少,他曾为此做过一点挣扎。 郑行川和齐路都希望他做那个放任自流的人,成为被保下的帅。但他没办法安然接受。 他死了太多的兄弟。 近的、远的。 死了又死。 可江南竹能想到办法吗?也许吧。 左临风的手冰凉,明井侧过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听完他的这些话,他的眼中却毫无责备之意。 目光相接时,左临风心中一颤。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样一双眼?一双眼里又为何能生出如此柔情的眸光?像一缕无形的丝线,缠上心头,将你整个人轻轻裹住,一寸寸卷入那泓温柔的深渊里。 在这一刻,左临风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感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感情,却让他有一种要热泪盈眶的冲动。 “我会陪着你。还有时间,我会告诉殿下的。这是我的想法,我想帮你,你无需自责。” 左临风说不出话了。 他觉得喉间像堵了团软乎乎的棉絮,一切想说的都哽在里头。而日光静静地流淌着,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长长久久地,落在雪色里。 第157章 白马坡众人齐聚 朔风卷地,琼花乱舞,白马坡早已被皑皑白雪包裹。 玄黑龙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上是金线绣就的五爪盘龙,漫天风雪中,凝着一股迫人的威仪。 齐玟一身玄色衣袍,外罩白狐裘大氅,立在毡风雪尽头。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风雪,落在那支自远处踏雪而来的铁骑上,朔风卷雪,甲光辉映间,齐玟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站在白马坡的土地上,身后正千骑簇拥、人影如潮。 如此的气派,却叫他想起了曾经,想起了那个四处托人送信到白马坡的落魄少年。 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而他“上辈子”的大哥正勒住马缰,细听通传的消息,高大的战马趁这时得了空,打了个响鼻,喷吐的白气瞬间被风雪吹散。 暖轿的帘子被挑起,风雪突袭,六子赶忙掩住一半,江南竹却执意往白马关方向探身看了一眼,面色晦暗不明。 齐玟亲自相迎,这是齐路和他都没想到的。 “参见皇上。” 声音带着沙哑,像细而干燥的雪粒,齐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玄铁甲与雪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齐玟缓步上前,伸手欲扶,指尖却在触到对方甲胄的寒霜时微微一顿。 雪粒子砸在明黄伞盖的鎏金伞骨上,齐玟听得有些心烦意乱。 这是他第一次见齐路自远方挥师而至,那股睥睨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恍惚间,他想起千里之外那座属于自己的巍峨宫阙,若是在这黑云压境般的大军的铁蹄下,恐怕弹指间便被碾作尘埃了。 “起来吧。”齐玟道,“大获全胜,护我齐国河山,王爷功不可没。” 齐路缓缓起身,玄铁甲胄上的积雪簌簌坠落,碎在脚下的冻土上,“此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南安王何必多礼,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呢。” 江南竹起身笑称不敢。 齐玟细细端详,他确实许久不见江南竹。 江南竹从前瘦弱,下巴尖尖如狐狸,街巷里有言说下巴尖的人多刻薄,齐玟当时觉得有些道理,而眼下,江南竹明显圆润了一些,下巴也不那么尖了。 齐玟现下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了,街巷间的流言蜚语,本就不可尽信。那些骨子里刻着刻薄二字的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何模何样,其言语行径,也终究脱不开那份尖酸与狭隘。 江南竹笑道:“世事短如春梦,今日再见皇上,比昔年要意气风发许多。” “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风雪更急了,卷着雪沫打在齐玟脸上,他只觉得脸要笑僵了。而他望向齐路时,齐路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恭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说。 尘封的记忆翻涌。他想起他在白马坡召齐路来见,虽意在试探,但在看到许久不见的齐路时,那一刻,他竟难得地松了口,忍不住与他说起沿途的风光,说起辋川的山如何层叠,洛邑的水如何清涟。 而那时的齐路,也是如今这般,谨慎而肃然,点到即止,再无旁话。 不信任与猜忌,从来都是互相的,或许猜忌的开始是由他而起的,但猜忌的最后,却不会因他而落,它会一直蔓延,覆盖所有人。 齐路也逃不过。 “人都是一样的,即使再好的感情也难逃如此的宿命。”齐玟忍不住自嘲。 漫天飞雪之中,翻飞的衣袍与岿然的甲胄遥遥相对。 雪落无声,衣袍与甲胄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曾经的情谊,也隔开了两个始于猜忌,越走越远的灵魂。 正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声自城门内侧传来,打破了雪幕中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眉眼深邃,穿着魏国贵族规制服饰的男人缓步走出。 是戈朗。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齐路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敌国的敌意,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炽热。他径直走到齐路面前,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赞叹:“镇国大将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从前先王还在时,便久闻将军骁勇善战,一杆长枪横扫千军,今日得见将军,也算了却平生一件事!” 齐路眉峰微蹙,却无半分警惕或愠怒,只是淡淡抬眼扫过戈朗。 他对此人无喜也无厌,也不知此人是何居心,因而只是称谢。 齐玟负手而立,把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之前只当是戈朗找由头,寻个更可靠的人护送,可眼下看来,戈朗此人,对此事确实是存了份私心的。 齐玟望向戈朗,“今日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倒也算是一段奇遇。” 戈朗这才转身对着他拱手行礼,“皇上说的是。能在白马关前,与大将军如此近地交谈,实在是一桩奇遇。” “只是边关风雪大,不宜久立,不如咱们入内再谈。” 齐玟话音刚落,戈朗含笑应和,“这是自然。大将军也辛苦了。” 齐路有意放慢了脚步,他望着刚才还状似热络的二人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自心底漫起,他些幼稚地微微抬头,任由漫天风雪扑打在脸上,想要依靠细密的疼痛保持尽可能的冷静。 他睁眼,只有乱舞的雪粒与暗沉的天幕。疼痛并没使他冷静。 太荒诞了。 齐路这么想。 为自己的行为,也为刚才的场景。 他亲手扶持上位的弟弟猜疑他,与他处于对立的敌人却说崇拜于他。 他从前杀魏军的时候,从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半魏国血液,然而,现在,他似乎能感受到那所谓的异国血液正在汩汩流动。 他在齐国边关长大,即使身上流着一半魏国的血,他也还是决定为了齐国而战。 第161章 现在想想,这样的想法难道不荒诞吗?若是他在魏国长大,是不是也会为了魏国而战,屠杀齐人呢? 雪,依旧在下。 齐路觉得眼里一阵冰冷,有雪落了进去。 手上却一阵暖意,有个人握住了他的手,他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 这场雪下的太早了。也太诡异了。 这场初冬的雪,朔北人都以为会是适可而止,没想到是却是变本加厉。 有人大喜,“这是瑞雪兆丰年。” 有人摇头,“天象有异,大凶之兆啊。” 齐路不知道这场雪是喜是忧,或许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场雪,并不为任何因果而落下。 身上的甲胄太冷了,所以哪怕是一点暖意,也让他无比专注,于是他垂眸,望向那一点暖意的来源。 伞遮不住风刮着的雪,大雪落在江南竹的乌发上、肩头,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像是天地为他精心缀上的玉色霜华。在飘扬的雪粒中,他眼尾漾起的那点红,竟似雪幕中燃着的朱砂,艳得灼目。 四目相接,江南竹轻声开口,“我在住处,等你回来。” 第158章 见明井温软之内 室中烛火摇曳,炉暖香轻漫,案上茶盏还凝着余温,满室安详静软。 “殿下!” 一声呼唤打破这宁静,明井掀帘而入,肩头还带着细碎雪粒,“一知道大殿下去皇帝那的消息我就来了。” 屋内暖烘烘,江南竹一身素衣,领口松敞半寸,露一点光洁颈侧,腰间的素带松松挽了个结,身形清瘦挺拔。 “快过来,暖杯茶再说话。” 明井不拘礼,上前接过江南竹递来的暖茶,抿了一口驱寒。 江南竹端详他一会儿,笑道:“你怎么又高了?” “哪里,许久不见,乍一看到,自然就觉得高了。” 江南竹见他说话朗然,与从前不同,语带调侃,“左临风将你养得不错。” “什么养不养,”明井低低嘟囔着,“我哪里要他养,不过是军籍落在他家,说是弟弟,实际上他还要我照顾呢。” 江南竹挑眉,“是吗?他这么大的一个人,要你一个小辈照顾,真是混蛋。” “倒也不是,他平时也会照顾我的,只不过我照顾他的时候比较多。” 明井本还想继续说,但看到江南竹了然的眼神,自觉不好意思,“算了,也没什么。” “即使有什么,你说了,我还能怪你吗?” 明井低下头,嗅着空气中许久不闻的熟悉香味,心中不免放松了些,“他对我无意,以后是想子孙满堂的。” 屋外雪片簌簌落着,压弯了檐下的松枝,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却被屋内燃得正旺的炭火逼退,暖黄的火光映得案几上的青瓷茶具泛着温润的光。 闻言,江南竹执杯的手一顿,低低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的冷光比窗外的积雪更甚:“他既然盼着子孙满堂,那你便该让他知道,断子绝孙的滋味有多痛快。” 明井肩头的细碎雪沫还没化完,暖黄的炭火映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衬得那点犹疑愈发明显。 江南竹见他如此,眉尖微挑,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他难道不知你的情意?” 目光落在炭盆中跳动的火焰上,明井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他知道。” 江南竹指尖捻起一粒松子,话语间带了几分讥诮:“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心中还有念想?难道是他不早早避嫌,放任你泥足深陷,这未免太自私。” “不。他为人坦荡,待我一如从前,”明井争辩,他有些激动,语气不甘又执拗,“只是我……我痴心妄想,一厢情愿。” 江南竹道:“即使是这样,那他也不坦荡。若他当真坦荡,断不会让你拖到如今,还抱着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在我看来,左临风对你这份情意的放任自流背后,或许是他自己也方寸大乱。若真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你正好趁他心绪纷乱,主动出击,未必没有胜算。” “他也乱吗?我还以为只有我。” 明井喃喃,他竟然有些窃喜,窃喜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心乱如麻,束手无策,只能拖着再拖着,把问题交给时间;窃喜若是左临风也身陷这团乱麻,自顾不暇,那他或许会无心开启另一番纠葛。 如此这般,彼此纠缠不休,直至缠绵到死,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念及此,他怔怔出了神,屋中只剩炭火噼啪,混着窗外簌簌雪落的轻响,漫开一片静谧。 巷外更声忽然悠悠穿雪而来,明井才恍然惊醒,抬眼见案头蜡烛已燃去不少,又瞥了眼窗棂外越积越厚的雪色——夜已深了。 齐路不多时就要回来了。 指尖轻叩茶盏,一声轻响落定,他终是问出了此行最要紧的话:“殿下知道齐国皇帝对大殿下的意思吗?” 江南竹气定神闲,“我知道。” “齐国皇帝一脉相承的小心眼,大殿下平了魏国,唇亡齿寒,邶国的又小,败落不过是时间问题,可他功高盖主,齐国皇帝绝容不下。当年郑行川郑都督走的时候,也隐约有此意,不过,是默许的意思。” “无妨。”江南竹放下茶盏,瓷面相碰一声轻响,他平和中透着笃定,“狡兔死,走狗烹。这事并不鲜见,更何况前车之鉴离如今也没多久。不过,想来飞鸟还未尽,齐路这把良弓还有其他用处,齐玟不会如此着急。多谢你,也多谢左临风,我会早做打算。” 凭着多年相伴的默契,明井一眼便知,江南竹是不愿再提此事了。 二人一时无话,恰在这时,院外传来喊声:“大殿下回来了!诶,左将军也在!” 隔着蒙着薄雪的窗棂,六子的声音裹着寒气,闷闷的。 明井当即起身,“我该走了。” 江南竹没应声,回身取过一旁焐得温热的铜暖炉,不由分说塞到他掌心,又扯过自己那件玄色狐皮披风,绕到他身后替他系紧领口系带,任凭明井低声推辞也不肯停手。 “左临风是粗人,就算有心照拂,又能细致到哪里去?我前些日子叫人给你送的那些御寒的东西,是不是都搬去他那里了?也没见你正经穿戴过。” 明井握着暖炉,掌心的暖意顺着指腹漫开,“也没有,我自己留了不少,只是没寻到机会用。” “好巧,明井也在这儿?” 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从廊下传来,清冽中带着几分爽朗。 江南竹抬眼笑迎,语气轻快:“原来是左将军,倒真是巧。明井惦记我,冒雪过来的。听闻这些日子左将军将明井照拂得妥帖,我在这先谢过了。” 左临风抬手拱了拱,朗声笑:“王爷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左将军这就谦虚了。”江南竹瞥了眼身侧耳尖微热的明井,笑意更深,“明井常说你心细知暖,待人周全,遇事更有担当。能把他交与你照拂,我是万事都放心。” 明井脸瞬间热透,不敢看左临风,偏左临风听得眉眼舒展,颇是受用。明井也不好当众反驳,只含糊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急什么。”江南竹又细细替他理了理披风的毛领,叮嘱道,“你向来畏寒,被窝总也焐不暖,小时候都是我替你焐热了才敢让你睡。今日雪大,夜里把暖炉烧得热些,方才听你轻咳了两声,别染了风寒。” 一听这话,左临风刚被夸的劲儿更足,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明井的肩,拍得他肩头微震:“王爷放心!明井这儿我铁定照顾得妥妥帖帖,半点差池都不会有!天晚路滑,你们早些歇息,我们就不叨扰了。明井,走,我亲自给你煮碗姜汤,好好去去寒!” 二人转身往廊外走,左临风嗓门大,看不见人影了还能听见声。 齐路望着那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又转头看向江南竹,疑惑道:“你从前怎么从没给我暖过被窝?” 江南竹歪头道:“你身带刚阳之气,不惧寒。” 只这一句,他没料到,齐路竟一直揪着这话不放,一路缠磨,连沐浴过后也未曾罢休。 人在热水里泡过一阵,齐路浑身都透着股懒意,乌发湿软垂落,掩去了平日里眉眼间的锋锐,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水汽,眼下正拿着银剪,慢条斯理剪落灯芯结的花。灯花轻坠的星火映在烛火里,跳了两跳便熄了,隔着跳动的烛火,他的目光落向那头正吃辣糕的江南竹,瞧他吃得眉眼弯起的模样,也随手取了块辣糕来。 江南竹止住他的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要想不留疤,就不能吃辣。” “哪里这么娇气。我小时候,睡在军营里,天寒地冻的,拢共就一床薄被,得把全身蜷着裹紧了,才能勉强挨过寒夜,暖着身子入眠。这么着也过来了。一个辣糕而已。” 江南竹立马蹙起眉,“哎呀,可把我心疼坏了,可怜见的!那时候我若在,定早早给你暖好被窝,哪能让咱们大殿下小小年纪操练完,还得受这寒冻苦。不如今晚,就让我给大殿下暖一回被窝,也让大殿下也享享这‘娇气’的福?” 第162章 “不过,在暖被窝前,你先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剪尖轻挑灯芯结的花,齐路注意力似乎全在烛花上,“没说什么。无非是为我庆功,还有送齐瑜去魏的事,不过与我倒是没什么关系。” 指尖轻抵下颌,江南竹的目光凝在烛火跳动的虚影里,齐路却起身到他面前,“话是说完了,被窝现在还冷着。” 不等江南竹回答,齐路已扣住他的膝弯与后腰,掌心贴住柔软衣料,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夜雪封窗,檐角落雪的轻响细碎绵软,一声短促的尖叫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它就化作了细碎的声响,完全融入了这夜里。 窗外是寂静的素白,窗内暖香四溢。 漫天的夜雪与寒意,都被隔在了这方温软之外。 第159章 小人物的大结局 我叫六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人。 当年大殿下救了我的命,我无家可归,便一路跟着他。大殿下身边本就不缺伺候的人,我便又去照料南安王,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春天该是快到了吧。” 院子里的人常这样念叨。 我最盼着春天,万物复苏,处处都是生机。虽说手上的冻疮一到开春就痒得厉害,可那是伤口要愈合的征兆。 不久,院里传开消息,说大殿下要去送魏国的王爷和公主。 这事倒也合情理,这几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魏国大王爷对大殿下格外敬重,让大殿下前去相送,大概是存了私心,路上也好叙叙话,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事似乎很平常,没人放在心上,就连一向在意这些消息的南安王殿下也没放在心上,依旧是老样子,吃饭、喝药、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院子倒也不算冷清,明井常来走动,有时候左将军也跟着他一道来,他们二人与大殿下或是聊天,或是对弈,看着倒也自在。 我有些羡慕,明井如今也做了将军,一身威风。 只可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家里人早都没了,这辈子怕是也没这般光景了。 送别的日子到了,大殿下要启程往魏国去。 南安王殿下站在我身侧,只是静静站着目送。 “殿下?” 我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尽管他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无事,许是旧疾又犯了。” 可南安王殿下已经许久没发病了。 想到此,我忙劝道:“那咱们先回屋吧。” 他却抬手摆了摆,轻声道:“不用。” 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滑下,莹白的玉色衬着清瘦的腕子,像枝桠托不住的一圈落雪。 这玉镯是大殿下送的,那会儿大殿下远在千里之外,还是我亲自去铺子里取回来的。 我看到他敛下目光,不再往大殿下离去的方向张望,只垂着手,指尖一下下慢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动作慢得像是凝滞了一般。 我望着他,心里忍不住想,他生的好,人也好,只是性子不算温和。 从前在京都时是谦谦君子,来了朔北,却性情大变,变得牙尖嘴利起来。他经常说的那些望西老将无话应对,只能吹胡子瞪眼。 他也会对大殿下耍小性子。我在屋外,偶尔能听见他与大殿下在屋里争执吵闹,每次都是大殿下先低头,托我出去给南安王殿下买些吃食。 朔北这地方本就没什么稀罕吃食,我绞尽脑汁地寻,后来才慢慢发觉,殿下哪里是在意东西好不好吃,他不过是想让大殿下哄他。 而大殿下,也向来是心甘情愿的。 只是这般一来,倒常常为难我这个跑腿的。 看来,相由心生这话未必就准确,就比如,南安王殿下看着眉眼和顺,总带着笑意,脾气却是又尖又利的。 如此想着,皇上一行人来了。 我忙垂首行礼。 即使皇上的目光从不会在我们身上停留半分,可该守的规矩,半分也不能错。 我低着头,只听南安王殿下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陛下客气了,这本是寻常事,何须亲自来慰问我这个家眷。” 紧接着便听见皇上的声音,我心里暗暗纳罕,人当了皇上,连声音都变了吗?这嗓音低沉厚重,听着竟然和从前仁惠帝的声音一般无二,我竟再也听不出,他是当年那个四殿下了。 “朔北王战功赫赫,我来,不是很应该吗?” 我终于得以抬头。 愚钝如我,也能看出这二人间的不对劲气氛,可两个人的面上却都是平和淡然的模样,南安王殿下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只是他望着的方向,却是那远去、早已不见的身影。 天地之间,什么都变得渺小。 皇上依旧立在原地,狐毛领被风吹得微扬,昂贵的锦袍下摆沾了泥点,他顺着南安王殿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感叹,“朔北王夫妇俩的感情当真是令人艳羡。” 南安王殿下这才终于收回目光,直直地盯着皇上,慢声道:“毕竟多年相伴,即使心是石头的,也该被捂热了。” 话音未落,南安王便是一阵剧烈咳嗽,我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身形。 闻言,皇上神色有异,最终却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随行众人转身远去。 待皇上一行人远去,明井与左将军才快步上前。南安王自行直起身,目光凝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沉如深潭,不见半分刚才的病弱之态,冷声道:“我实在不愿同他虚与委蛇。”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殿下竟会直言至此。 只是他话语虽刻薄,那从容姿态亦未破半分。 明井压低声道:“殿下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我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人,不过是现下还没离开的周庭光周将军。 朔北人人都知他是皇上的人。当年,他被新皇看重,举家迁去京都后,昔日故交早已纷纷疏远。 左将军却浑不在意,浓眉一扬,语气甚至比殿下更 桀骜,“怕什么?他即便去告密又能如何?皇上本就视我们为眼中钉,纵是我们再温顺恭谨,也是换不来半分信任。” 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迷了人眼,左将军这才收了怒色,道:“外头风大,先回去再说。” 路上,他们提及刘斐将军,说他正率部在白马坡一带清剿残党。 刘将军一向仁厚,待我们这些底下人最是亲和,我不由凝神细听。 话题转得快,不多时,又落到阮驹姑娘身上。 “阮姑娘命中该有此劫,若能安然渡过,往后便再无风波。” 左将军却愤愤,“我原以为他派皇后去望西,是为安抚人心,竟不知他藏着这般龌龊盘算!” 明井瞥了眼左将军,“可他若真要强纳阮姑娘,我们又能真的如何?” 是啊,那是皇上,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这些人,纵有不甘,又能奈他何? 左将军冷笑一声,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自然有法子!只要阮姑娘不愿,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让她踏入宫门半步!大殿下昨天便向他提过此事,谁知那人竟说延后再议,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明井道:“那倘若,阮姑娘自己愿意呢?” “那她就是脑子坏了,”左将军脱口而出,“我更不能让她进宫了,傻子也能进宫吗?” 一直沉默的南安王忽然轻笑一声,眉眼间的冷意稍稍散去,“临风,你无须多虑。昨夜我与齐路已商议妥当,已修书快马送往望西。若此计不成,也为阮姑娘备好了退路。望西终究是我们的地界,只要阮姑娘不肯,我与齐路断不会容人在那里强行将她带走。” 听闻此言,我悬着的心也落下,长长松了口气。 阮姑娘也是个好人。她性子虽大大咧咧,却心地纯善,为营帐将士诊病疗伤,从不怕脏累,也不避男女之嫌。 旁人私下议论她,她却浑不在意,依旧日日穿行于满是男子的军营之中。于她而言,那些虚浮名声,都不如将士的安康重要。 她是好人,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夜露刚凝,边地的风就裹着沙砾往袖管里钻,我提着羊角灯笼,灯笼的光被风吹得晃悠,只照出脚前三尺远的冻土路。 南安王殿下站在廊下,我备好了手炉与狐裘送他。 院子里的胡杨光秃秃的,枝桠映着冷月,像张牙舞爪的影子,风刮过枝叶,呜呜作响,混着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下敲着。 他没站多久,便进了屋去。 我跟进去,屋内地龙烧的正旺,铺天盖地的暖与香,他拿下披风,自己挂了起来。 我反手轻轻合上两扇木门,将外面的寒风与暮色一并关住。 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见他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黑的天色,一言不发。 我有些奇怪,殿下明明白天还好好的。 第163章 “六子。” “殿下,有事吩咐么?” 我走过去。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脸上带着笑,“给你的,十日后的正午,太阳最好的时候再打开。” 我不知所以,连忙躬身推辞,“照顾殿下是我的职责所在,不敢受赏。” 他笑道:“还未打开,怎么知道就是赏赐?” 我从未得到过如此精致的锦匣,想着南安王殿下的话,心下顿时生起几分奇怪,也有几分不安——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难不成是与军务相关的物件? 这么想着,竟然有种使命重大之感。 我不敢再推辞,只垂着头,目光落在那锦匣上,满心都是忐忑和激动。 房间内炭火温暖,烛火明亮,这小小的一方锦匣里的一小片黑暗里,藏着我无法猜透的心思。 两天后,平静下来的白马坡突然乱了起来。 流言四起,说大殿下为了私怨,杀了魏国大王爷戈朗,人已经跑了。皇上派了周庭光和冯瑗两位将军出去追捕。 可大殿下和戈朗之间,能有什么私愤? 那些上位者的恩怨,我实在看不懂。我只担心,担心大殿下,也担心自己。我一直跟着大殿下,若他真出了事,我又能活下来吗? 正胡思乱想,大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我心里一紧,盼着是左将军或是明井来了,可进来的,却是皇上身边的副将。他脸色阴沉沉地扫了一圈,厉声喝道:“叫你们南安王出来!” 话音刚落,南安王殿下就推开门走了出来。不过一夜之间,他憔悴了许多,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往日里那份从容贵气虽还在,却也掩不住一身的疲惫与沉郁。 第160章 朔北外天地辽阔 “让我跪下?” 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呼吸骤然一滞,心头狂跳。 南安王殿下,怕是真的疯了——皇上还正襟危坐着,他竟敢如此抗旨。 冯瑗冯将军跪倒在地,微微抬眼侧望,目光里满是焦灼与劝阻,可南安王依旧僵立原地,腰杆挺得笔直,半分弯折的意思都没有。 “我有何错?” 他声线冷冽,似碎冰撞击玉阶,清响刺耳。 台阶上,皇上面色陡然沉下,向来以贤德闻名的皇后也蹙紧了眉,轻拍着皇上的后背,神色间满是忧色。 可南安王面色如常,目光直视天颜,无半分惧色,字字掷地有声:“我夫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场送行,是陛下一手安排;我夫君此番离去,亦是陛下授意。不知陛下口中的‘不忠’二字,从何而来?” 皇上不语,沉沉望着台阶下一跪一站的两人,目光深不可测。 见此,南安王忽然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凌厉,“陛下既已下令,对我夫杀无赦,想来早有决断。今日召我前来,是想以我为质,相要挟?还是说,陛下早已看我不顺眼,欲置我于死地?” “南安王,皇上是一片苦心。”皇后连忙出声劝解,眉宇间忧色更重,“皇上怎会要你性命?齐邶两国世代交好,朔北王虽出了事,可两国情谊犹在。只要你与朔北王划清界限,朝廷自会依旧以礼相待。” 我忍不住抬眼望向南安王。 我虽忠心于大殿下,却始终看不透他,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自然,我也看不透这位和亲而来的亲王。 我心知他们之间是真真切切的情意,可这般情深,真能抵得过生死关头的性命之重吗?我无从知晓。 我只清楚,南安王殿下素来最是惜身重命。煎药的分量他总要锱铢必较,分毫不敢差池;凡入口的饮食,必亲自逐一过问,从不含糊;穿衣只挑绵软温厚的料子,舒适安稳为先;出行必定乘坐稳妥车马,贴身护卫寸步不离…… 不止是我,屋内人的目光,也都尽数落在那道孤高挺立的身影上,期待着他的回答。 或好奇,或恶意。 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此时,冯瑗猛地以头磕地,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重响,他高声道:“南安王殿下!末将亲眼所见!大殿下以一柄匕首,刺入戈朗王爷心口!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住口!”南安王骤然怒喝,双目圆睁,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态与震怒,“他绝不可能做出此事!冯瑗,我知你自京都而来,本就心不在此,可这些日子,大殿下待你如何,你心中当真不知吗?” “南安王。” 一直沉默的皇上终于开口,喝止了他的无礼和疯狂,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你是来和亲的,该找准自己的位置。” 话音落,他随手扔下一把匕首。 “当啷——” 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在死寂的屋内悠悠回荡,刺耳惊心。 “你既对齐路忠心耿耿,也算性情刚烈,朕便成全你。”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把刀,是插在你心口,还是好好地躺在地上,由你自己选。” “陛下!左将军求见!” 殿外侍从匆匆奔入,声音急促。 “让他候着!”皇上厉声呵斥,语气暴戾。 闻言,我已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偷偷抬眼望去,只见皇上神情冷漠如冰,阴影遮住他的眉眼,更添几分阴鸷可怖。我又望向南安王,他的视线正落在那柄泛着冷光的匕首上,刃面映着殿内暖光,却透着森森杀意。 下一刻,只见他微微扬起脖颈,姿态疏狂至极,随意拂袖,转身便向外走去。 龙椅上,皇上分明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我恍惚以为看错,可那戏谑冷然的神情真切无比,仿佛看到了一场闹剧的落幕。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让他走!南安王这是做出选择了。今后,你依旧是南安王,朝廷自会以礼待之。” 南安王未曾回头,皇上竟也未追究他贸然离去的无礼。 如此便得偿所愿了吗?我不知道。但南安王好歹是保住了性命,我心头骤然一松,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从后望去,南安王殿下的发丝,凌乱得如同荒野枯草,再无半分平日的矜贵雅致。 “真叫人作呕。”我听见他低声开口,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戾气与屈辱。 “殿下,低声些,尚未走远……”我慌忙劝阻。 “他当真以为,齐路身边空无一人?孑然一身、狂妄自大的,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猛地转头,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眸中泪光闪烁,像快要干涸的荷叶,迎接着最后的甘霖。 隔着一队卫兵,左将军与明井正朝此处焦急张望。 我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还好,他们还在。 “江南竹!” 左将军这么喊。 南安王没应他,也没看他,只是有些怅然地望着前方。 猝不及防间,南安王猛地拂袖,纵身一跃,跨上一侧的骏马,手腕一扯缰绳,骏马长嘶,声震长空。 周遭侍卫瞬间大乱,惊呼声四起。可南安王却仰头朗声大笑,笑声里有不屑,也有决绝,鞭梢一扬,骏马扬蹄飞奔,转瞬便绝尘而去,只留一道黑影消失在天际。 动静之大,连屋内的皇上与皇后都匆匆出门观望。我僵立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尖狠狠一颤——刹那间,一切都豁然明了。 他一定是要去找大殿下,即便是要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永不分离。 明井往前几步,最终还是停在原地,只留下徒然的背影,“我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他的身旁,左将军忽然轻叹一声,抚上他的肩,玩笑道:“我抗旨不尊的罪尚未处置,如今又添一桩,罪上加罪,已是罪大恶极了。” 可此时,没有人能笑出来。 从前我总疑惑,明井的马术为何那般精湛,曾问起,他只说:“我有一位好师傅,马术远胜我十倍。”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知晓那位师傅,知晓那句马术远胜十倍。 之后的种种细事,便不是我这等小人物所能知晓的了。 不过几日,天翻地覆,却又好似世事未变。 左将军并未被重惩,反倒被擢升,顶替了昔日大殿下的位置;冯瑗冯将军,也自然是平步青云,风光更胜从前。 至于大殿下与南安王,我再没听到有关的消息。或许周庭光还在搜捕他们,而他们早已逃到天涯海角共度余生。 到了约定之日,我静静坐在台阶上。 端着那个南安王给我的匣子,紧张——充斥着我的内心。 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 会是扭转局面的希望吗? 庭院早已空寂无人,我拭去额角薄汗,有些稀奇,今天竟然真如南安王殿下所说,正午是大太阳。 我轻轻打开那只木匣。 匣中安稳躺着些许金银细软,还有一枚温润玉佩,拿起玉佩,却见一张纸条,纸上的字迹熟悉: 第164章 “我与齐路已去,勿念。 留金银,愿安好。 天地辽阔,不止一个朔北。” 第161章 迎终局瓮中之鳖 路途遥远,车辙碾过无边黄沙,一路颠簸不止,木轮碾碎石子的闷响混着风沙的呜咽,没完没了。 齐瑜指尖紧攥着一柄匕首,寒芒冷冽,擦过她脸颊时倏然一亮,她垂下头躲避,几缕彩绳编结的发丝落下,在眼前轻轻晃荡。 她有些恍然,许多年前,她也曾扎着这般花花绿绿的辫子,只是那时,她还是不谙世事的稚子。 绕池闲步看鱼游……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母亲疼她,兄长护她,她被捧在掌心里长大,她以为人生没什么烦恼,可当她轻轻掀开轿帘向外望去,黄沙漫天,卷地而起,她清楚地知道——都回不去了。 车马骤然停稳,她敛下心神,将匕首藏入袖口,指节微微泛白,有些紧张。 戈朗的面容如期出现在面前,眉眼间带着魏人特有的狂放不羁,朝她伸出手。 齐瑜如以往一般伸出手,只是手腕翻转间,寒光乍现。 一声短促的痛呼划破空气,戈朗捂住汩汩流血的脖颈,目眦欲裂。 没能一击毙命! “大哥救我!” 齐瑜被戈朗反扑,躲避间,指尖死死抓住轿帘狠狠一扯,随即踉跄着转身逃入轿内,后背紧紧抵上轿板,胸腔剧烈起伏,握着匕首的手也不住发抖。 她在等待……果然,不过片刻,齐路身形掠出,长臂一探便扣住戈朗手腕,借力一拧一按,干脆利落将人拉出去,压在黄沙之上。 戈朗心知中计,怒极嘶吼,却断断续续发不出什么声音,于是拼命挣动着想要起身。 周遭魏兵眼见王爷被擒,瞬间哗然骚动,纷纷拔刀出鞘,可惜齐兵已先行一步将那周围拦住,挟天子以令诸侯,魏兵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齐瑜从里间爬到轿门前,满眼含泪,“大哥!不杀他,六妹我必死无疑!” 齐路望着身下挣扎的戈朗,再看向眼底无半分慌乱的齐瑜,刹那间明白了大半。 齐瑜将声音低下,细细沉沉的声音像在蛊惑,“大哥,只有扶持我儿世宁上位,由我摄政,才有可能换得两国安宁!大哥,你最是知道的,魏人皆是狼子野心!他们不可能放弃自己筹谋百年的大业,眼下不过是缓兵之计。” 听着这些话,齐路心口一片冰凉。 他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齐瑜竟与齐玟联手算计他,更不愿承认,自己穷其一生追逐的平定乱世、护万民安宁的夙愿,终究来不及。 还有江南竹……他死了之后,他又该如何? 见他面有凄色,齐瑜有些愧疚,心却已如铁石坚硬,“大哥,我们都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齐国。只有齐玟,能还这世间一个盛世太平,不是吗?这是你亲口说过的,他也告诉我。” 戈朗想辩解,想破口大骂,可喉间只发出了一串破碎浑浊的气音,于是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舌尖颤抖,眼底烧着焚尽一切的恨与不甘。 “大哥,”齐瑜眼中含泪,声音发颤,“他们绝不会亏待江南竹……”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血溅到脸上,齐瑜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戈朗瞪着眼睛,视线却渐渐模糊,只剩下满腔滔天愤恨。 他就差一点,就能称帝了……就差一点。 那近在咫尺的美梦被一个女人戳破,最后碎在了齐路手上。 齐路亲手斩杀了戈朗。 前路茫茫,无处可归,齐路心中反倒异常清明——活下去。 可就在此时,本就不安的冯瑗部众骤然骚动。 一声暴喝冲破风沙:“杀——!” 冯瑗未等他传令,竟径自领着亲兵,径直与魏军厮杀在了一处。 齐路心头猛地一沉,旋即冷笑道:“这么多人联手布下这一局,当真是要把我困死在这里,瓮中捉鳖。” 他没再看齐瑜,只拎起枪,杀入人群中,冯瑗见此,斩杀数人,提刀掠至。 冯瑗气势凌厉,齐路横枪相对。 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齐路手持长枪扫开横劈而来的刀光,火星溅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交错间,冯瑗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王爷,往东走,山口向北转。” 见齐路不走,他又道:“就当我还您当年之情。当年我年少,胡搅蛮缠,欠您一次。” 枪杆微微下压,齐路撞开他手中刀,冷然道:“当年之事,早已两清。” 齐路骤然发力,势头更猛,二人近身之际,眼见着自己要小命不保,冯瑗苦口婆心,“无论您走与不走,杀戈朗之罪已然坐实。我知自己借您上位,恩将仇报,眼下只求一个赎罪机会。” 望着冯瑗那颤抖的手,齐路沉吟片刻,旋即松了力,翻身上了近前的战马,提枪向东疾驰而去。 他自知识人不清,也明白这或许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可他仍决意一搏——除此之外,他早已无路可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这一刻,不为大义,不为苍生,只为那个他若死、便会随他一同赴死的人。 他不想那人死,所以,他必须活。 双方兵士仍在厮杀,齐路亡命奔逃,魏军首领佐尔敦见此,提兵便要去追杀,报仇雪恨。 千钧一发之际,齐瑜抱着幼子缓步走出,高声喝止:“世子在此!谁敢造次!” “佐尔敦!你往何处去!” 佐尔敦不知轿中变故,只知齐路杀了戈朗,此刻见齐瑜抱着魏国世子立于阵前,进退两难。 齐瑜含泪道:“你若离去,魏军群龙无首,若有奸人加害世子,我如何独活?你手下既失王爷,又死世子,你又该如何向魏国交代?” 她又转向冯瑗,声音冷静中带着颤抖,“冯将军!王爷为齐路所杀,与你无关,与齐国无关!你效忠的是当今圣上,还是一个叛臣?还不快速速禀明圣上,派人追拿齐路!” 齐瑜身份特殊——既是齐国公主,亦是魏国妃嫔,怀中所抱,更是魏国世子。戈朗已死,魏国兵败势弱,她怀里的孩子,极可能便是未来的魏国君主。 一时间,齐、魏两军皆不敢轻举妄动,场中陷入死寂般的僵持。 片刻后,佐尔敦终于拱手沉声道:“我等自当为世子马首是瞻。” 齐瑜与冯瑗对视一眼,知计划已成,浑身紧绷的气力骤然散尽,腿一软,跌坐回轿中,身上气力都被卸下,忽地鼻子一酸,很想大哭,却又止住。 因为怀里的孩子已先她一步哭起来,她明白,此时此刻,她已经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力,她能做的,只有冷静,冷静地哄好世子,冷静地观察周遭的动向。 重山叠叠,黄沙漫漫,天地间仿佛没有尽头。 齐路筋疲力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再快些,再快些…… 山口北折。 他骑在马上,颠簸间,隐约听见远处兵马声,来不及多想,他翻身蹬紧马镫,厉声一喝,马儿猛地向前一蹿,在漫天风沙里疯一般向北狂奔。 身后的喊杀与蹄音却如附骨之疽,越追越近,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他不敢回头,只一味挥鞭催马。风沙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灼得身体生疼,握缰的手早已僵住,全凭求生的执念撑着,一下、两下…… 不知奔出多少里地,风声渐弱,战马口吐白沫,四腿发软。 马如此,人亦是。 齐路握枪的手不住颤抖,臂间酸麻得几乎要脱力,肩上伤口未愈合的伤口被颠簸撕裂,血腥味混着汗臭裹住了全身。 他早已看不清前路,但仍旧死死夹着马腹,期待着最后一丝生路。 身后的马蹄声依旧阴魂不散。 他只歇了一息,拼尽最后力气挥鞭,可战马再也迈不开步子,只是踉跄着、挣扎着,蹄声散乱且无力。 齐路的体力透支,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遭按兵不动的数个骑兵似乎就在等着这虎落平阳的时候。齐路刚一翻身下马,他们便从斜侧猛扑过来。 齐路定睛一看,领头的是老熟人,周庭光。 “朔北王殿下,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话毕,周庭光凌空甩出长索,齐路不防,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在黄沙里,长枪脱手,浑身骨头像碎了一般疼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手臂却软得撑不起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铁骑围拢,刀锋映着日光,将他最后一丝逃路,彻底封死。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觉得后悔,也可惜,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 脑海里早已不剩其他,只有关于他自己的情爱。 他从前总以为,只要江南竹能好好活着,自己便是死也甘愿。可如今,他竟有些害怕——他不敢想象江南竹孤身留在这世上,更不敢看他为自己消沉颓丧,肆意糟蹋自己。 第165章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在这一刻,他似乎体会到了自己母亲当年的绝望。 怪的是,一念至此,满心狠戾与挣扎竟都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坦然。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长枪,垂落双臂,任凭飞舞的黄沙卷过肩头,散乱的发丝打在自己脸上,声音平静,“周将军,你我终归有过同袍之谊。烦请你转告齐玟,我别无所求,只愿留一具全尸,待魏国验明正身之后,将我送归南安王身边。另外,也请你替我带一句话给南安王,黄泉路上,奈何桥畔,我会等他。” 风沙卷过他孤挺的身影,将最后一点温度也吹散。 马蹄围拢,周庭光举刀,刀锋落下的刹那,黄沙漫天,遮尽了天空。 第162章 白马坡上土牢内 “齐路真死了?” 齐玟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杂声骤然消失。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庭光,“我要去看看。”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朝停尸帐而去。 掀帐而入,铁甲寒气扑面而来,帐内浓重的血腥气和臭味闷得人几乎要窒息。 尸身停在木板上,覆着一层素布,轮廓僵硬,早已失了往日挺拔模样。 齐玟停在榻前,指尖悬在半空片刻,才猛地攥紧,一把掀开白布。 面目青紫发黑,模样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靠衣着和轮廓依稀辨认出。 他斜眼看了一眼周庭光,周庭光忙下跪道:“朔北王为人刚烈,宁死也不想让我们得了全尸,翻身跳下悬崖,再找到,便是如此了。” “那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他?” 齐玟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好。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究竟是盼他真的死了,还是盼他还活着。 “诸位亲眼所见,朔北王坠崖之前,我一枪正中他心口。”周庭光猛地掀开白布,指尖落在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上,语气冷硬,“即使不坠崖,他也绝无可能活下来。” 随行兵士是齐玟心腹,纷纷躬身应是。 “齐路……真的死了。” 此计,本就是他一手布下。 他原未打算这般快下手,可戈朗执意要齐路护送,权衡利弊之下,他终是狠下了心。 戈朗,必须死。 只有齐瑜的儿子登基、齐瑜以母权辅政、魏国大局安稳,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专心一意向邶国用兵。 他从来看不上魏国那样的边地。 那里太远、也太险,族群繁多,盘根错节,他们只要老老实实俯首称臣便可。 而邶国,气候温和,河网从横,沃野千里。这么多的粮、这么多的财,又有如此昏庸的皇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齐魏眼下交好,魏国已甘愿俯首称臣,此时破坏两国关系是大忌,齐路若没护好他便是大罪一桩。 失去一员大将,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来说是一个大祸。 于是戈朗赌齐玟不会动齐路,可他赌错了。 齐玟垂眸,视线落在那具无法辨认的躯体上,他发觉自己的指节竟微微发颤,心口也堵得慌。 齐路死了,他却并未感到轻快。 他们曾同饮烈酒,共图江山,齐路说他是唯一能够带来安定和平的皇子。 然而如今,再多的记忆……也只剩一滩难辨的残骸。 喉间滚动,无声一叹。 齐玟站在边关的土地上,脚下是混着沙粒与枯草的硬土。 抬眼望去,关隘连绵,城墙一道接一道,隐入灰蒙蒙的远天,望不到尽头。 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发疼。 天地空旷,人烟寥落,只有号角断断续续,和远处马嘶声。 他望着这无边无际的苍茫,心口一时涨得满满——这是他的江山,一寸一寸,都是疆土。 可下一刻,又被浓重的凄凉压住。 他想要回京都去。 这里太大、太荒、太冷。 多少人埋骨于此,多少人老死不还,连曾经最得力的人,也葬在这片风沙里。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望着绵延远去的关隘。 胸中是天下,眼底是荒凉。 身为帝王,坐拥万里,却在这一片黄土之上,忽然觉得无比孤单。 他竟然想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叫什么来着? 他觉得自己已经要忘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样子依旧在他想起时,会十分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痛苦的样子、忧愁的样子……都十分清晰。 可他只是个太监。 一个低贱的太监而已。 他也已经死了很多年。 如果他不是死在他夺位的时候,他都不一定能记得他死了多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会记着他,一想到他,齐玟就觉得有些寂寥。 或许这个太监性格就太寂寥了。 像这朔北一样。 “皇上,春寒料峭,外头冷小心着凉。” 身后,文其姝静静立着,身姿端然。 “如今朔北王已死,想必将阮驹姑娘从朔北接出来也容易些。” 阮驹? 他差点忘了这个宁死不屈的女人。 当时他觉得这女人对他是真心,除去身份地位外难得的真心。 可眼下看来,她也只是个轻薄的人。她不懂真心,更不懂他这一份真心。人说真心难得,皇上的真心就更难得了,他拿出这一点真心也是弥足珍贵。 可惜,这女人并不懂得珍惜。 江南竹也有一份真心。 那是他所塑造的虚妄世界里,刻意留下、未曾篡改、不肯掩饰的一点东西。 不掺利益,不做权衡,只问心无愧。 他想起江南竹骑马远去的场景。 没有盔甲、没有旌旗、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 骏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沙尘,在空旷的原野上拉出一道决绝的烟尘。 前方生死未卜,身后万里空寂。 江南竹不曾回头,不曾停顿,缰绳紧攥,身影渺小得像一粒飞沙。 他没想到。 江南竹竟然真心至此。 那真心太过赤诚,足以灼伤看到的每一个人。 “皇上?” 他的皇后轻声唤他。 他却只觉得这呼唤和边关的风一样,没有一丝温度,吹一阵,也就散了。 “算了。” 齐玟清楚那不是他想得到的,况且,他也答应了齐路,这最后一次次,便不再反悔了吧。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帝王的冷寂,与压在心底、散不去的怅然。 边关的风永远带着沙砾,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阮驹被关在军营最偏僻的一间土牢里。 说是土牢,其实不过是间废弃多年的旧屋,四壁漏风,地面阴冷潮湿,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门是厚重的木板,外头上了沉重的铁锁,日夜有士兵把守。 她被硬生生圈禁在这里了。 只因她不肯依从。 那皇后从望西带不走她,便自恃权势,把她关押在在这里。 她恨那个男人,也恨那个女人。 她已被关了七天,对外头的消息一无所知。 外头的人知道他她的消息吗?她不确定。 她怕极了齐玟那个疯子。他若真的暗中将她带入深宫,她无名无分,无依无靠,到那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只能寄着一丝微薄的念想,望西的皋跄将军迟早会发现她失踪,只要他察觉,只要他开口,总会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总会有人来寻她。 她撑着冰冷刺骨的土墙,一步一顿艰难挪到窗下,指尖死死抠着粗糙开裂的木框,声音哑得像是被风沙反复碾磨过,“是陆明吗?我是阮驹……我被人关在这里了。求你,求你帮我向左将军带一句话,就说我被皇后囚禁在西北角的土牢里。” 窗外士兵的脚步骤然一顿,随即压得极低的声音隔着木窗传,“阮姑娘,皋将军早已命我们在此照应。您放心,左将军那边早就知情,他必会全力周旋,定不让姑娘白白受辱。只是眼下情势危急,还请姑娘再忍耐几日。” 阮驹沉默良久,心头仍悬着一线希望,低声追问:“大殿下呢?他如今身在何处?他与齐玟乃是亲兄弟,他说的话,总比左临风更有分量。” 窗外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她被囚禁多日,本就心弦绷得快要断裂,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她心口猛地一沉,寒意瞬间攀爬上脊背。她急声追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怎么了?是不是大殿下出了什么事?你们说话啊!” 窗外一阵窸窣响动,风声卷着沙粒擦过土墙,许久,才传来一道低哑艰涩的声音,“阮姑娘……大殿下他,擅自杀了魏国王爷。为保魏齐两国关系安稳,陛下下了令,由周将军……” “绝不可能!”阮驹猛地打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大殿下一向忠心耿耿,守礼守矩,他怎会擅自诛杀魏国王爷?你说的周将军,是哪个周将军?后来呢?大殿下到底怎么样了?” 第166章 “是周庭光将军……”风声渐紧,那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要被风沙卷走,“大殿下他,已经死在孤石关了。” 阮驹浑身一僵,又追问道:“那南安王呢?” “……不知所踪。” 那一瞬,她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从骨髓里透出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齐路为何要杀魏国王爷? 是为了齐国安稳,要除去这颗不安分的棋子吗? 窗外的声响渐渐淡去,归于死寂。 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窗沿上,浑身力气仿佛在刹那间被彻底抽干,指尖缓缓滑落,垂在身侧。屋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与窗外低低呜咽的风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死死包裹、吞没。 直到暮色沉沉压下天际,一道意外的、纤细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破黑暗而来,才终于打碎了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第163章 一夜飞出樊笼去 土牢阴潮刺骨,霉味混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好像带着冰碴。 阮驹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微微仰头,望向牢门外的来人。 文其姝一身素色常服,静静立在牢门外,身侧侍女提着一盏八角宫灯,昏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灯光一明一暗间,阮驹险些忍不住她,她看着比平日素净许多,也年轻了几分。 她走近她,笑意浅淡:“阮姑娘在这儿受苦了。陛下心里,本是舍不得你的,只是牵绊太多,不便亲自前来。” 阮驹眉峰一蹙,以为她是来看自己笑话,偏过头去不再看她,语气冷硬,“不必假惺惺。我绝不会遂你们的意,若不是觉得这般死了太过可惜,我早已撞墙自尽,何至于轮到你来看我笑话?” 她以为别开眼,眼不见心为净,如此就能压下心头火气,可她却不禁因为那道缠在身边的视线产生了好奇,有点想想看清眼前那人的神情。 “我放你走。” 文其姝抬眼,直直对上她的目光,“你会谢我吗?” 阮驹闻言,先是一惊,而后便是一声嗤笑,颇为不屑,“你?你确实能救我,可你敢吗?” “阮姑娘这么说,倒显得我十分无用。让我有些不高兴了。” “你将我关在这里时,可曾管过我高不高兴?” 阮驹猛地站起身,故意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牢门边,“你挡着我了,我要透气。” 她被关多日,衣衫脏乱,脸上沾着尘土,浑身都带着牢里的浊味。可文其姝却分毫未退,依旧站在原地,等着那浑浊的气息缠上来。 两人僵持不过片刻。阮驹便缓缓抬起手,一旁侍女立刻紧张地护上前,厉声喝止:“放肆!这是皇后娘娘!” 阮驹理也未理,指尖贴上文其姝的脸颊,狠狠一抹。 一道清晰的黑印,立刻落在文其姝光洁的脸上。 八角宫灯晃了晃,侍女大惊失色。 文其姝却没恼,只轻轻碰了碰脸上的印子,像觉得新奇一般,温声对侍女道:“小凤,莫与阮姑娘计较。她没有坏心。” 她再看向阮驹,这次的语气平静而认真,“阮姑娘看不上我,我却想给阮姑娘留些好印象。我所说的放你走,绝非戏弄,更不是奚落——只是念在你我同为女子,你又心怀大志,我愿意成全你。只劝你一句,出去之后,离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再回头。” 阮驹心头一震。 昔日她对这位皇后以礼相待,换来的是一座土牢;今日她放肆无状了,反倒换来了自由。 她望向文其姝身后——一轮弯月悬在天际,外头是无边旷野,那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不知文其姝为何放她走,也不愿再去猜这是不是圈套。 凉透的血,在胸腔里一点点重新沸腾。 她一眼便盯上文其姝骑来的那匹马,甚至没有询问,就翻身便跃上马背,朝着弯月所在的方向,扬鞭疾驰而去。 身后那点宫灯光芒越来越小,终究没等到那姑娘回头。 小凤气得咬牙,“真是忘恩负义!娘娘放她一条生路,她不谢也就罢了,竟还把娘娘的马也骑走了!” 文其姝望着夜色中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我放了她,是皇上放了她。只是我不明白,他既已做到这一步,为何又要放她走。” “是舍不得吧?”小凤道,“皇上舍不得她死,才给她自由。” 文其姝忽然轻笑一声,“舍不得?或许吧。所以我希望她离得远些,不要再回来。” 夜风像冷刃,刮过阮驹裸露的脖颈与手背,她却只觉得痛快。 马背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带着她挣脱牢笼。 她攥紧缰绳,指节泛白,紧绷的肩背还绷着一丝警惕。生怕身后忽有箭雨破空,有马蹄声追来。 她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前方的月牙,耳朵竖得笔直。 可一路疾驰,只有风声、马蹄声,和她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 没有追兵。 没有埋伏。 她彻底告别了那座阴冷潮湿、霉味入骨的土牢。 寒意不断顺着衣料钻进来,冻得她浑身颤抖,可胸腔里那团被压抑许久的火,却越烧越旺。 她原本还提着的一颗心,在旷野的风里一点点松开、放下。 她猛地松开一只手,任由夜风灌进袖口,发丝更加凌乱。 “哈哈——”压抑不住的笑,从胸腔里被撞出来。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越笑越肆意,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屈辱、恐惧、不甘,全都随着这笑声狠狠甩在身后。 马跑得更快了。 冷风吹得她眼眶微热,泪水就这么顺着眼眶不间断地流下。 终于到了远到再也看不到土牢的地方,她伏在马背上,浸在月色里,伴着一呼一吸,渐渐冷静下来。 方才只想着逃、逃、逃,真逃出来了,才惊觉——这天下之大,她竟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安身。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悠悠踱了两步,她又顿住。 往左?往右?还是一直往前? 每一条路都隐在夜色里,看不清尽头。 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袍簌簌作响。 她坐在马背上,微微偏头,目光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移。 “去找刘斐吧。” 有个声音在催促她。 这天下之大,总会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是医女,有手有术,有胆有识,大不了走遍天涯,悬壶济世,哪里不能立身?都已逃出了牢笼,难道还要被这前路未知吓住不成? 心底那点犹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刚之气。 阮驹不再看那些模糊的岔路,只抬头望向天边那弯冷月,随手一提缰绳,扬鞭往左而去。 “驾——” 一声轻喝,马蹄再次踏碎夜色。 第164章 悲欢离合无定局 天刚蒙蒙亮,春日的晨雾不知从何处漫过来,裹着边地特有的湿凉水汽,沉甸甸压在这寂寥街巷上空。 阮驹推开客栈斑驳的木门,指尖还沾着旧木板沁出的凉意。她不敢多耽搁,只想趁天色未亮透,尽早赶去刘斐所在的陵越。 低头轻轻拍了拍身上边角早已磨破的粗布衣摆,她刚要抬步,目光却猛地一滞。 不远处的雾色深处,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青布长衫,宽檐帷帽压得极低,垂落的白纱将面容遮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截清瘦挺拔的身形。 那人立得极静,仿佛一截浸在晨雾与风沙里的青竹,孤峭、沉静,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只一眼,便让阮驹心口骤然一缩,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分。 是他吗? “江南竹?!” 她不会认错。哪怕只看身形,哪怕隔着一层朦胧纱雾,她也能认出! 逃亡路上的惶恐与压抑,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化作滚烫的、他乡相遇故知的激动。 她眼眶微微发热,快步上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你……你怎么在这?你要往哪里去?” 那人并没有立刻掀开帷帽,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落在她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道:“好巧。” 阮驹胸口起伏,“你…我知道,我知道大殿下的事了,你同我去陵越吧,一切的事都可以从长计议。” 隔了片刻,那男子才缓缓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遭雾气弥漫,他的声音都显得轻飘飘的。 “阮姑娘,他还活着。” 闻言,阮驹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他……他还在?他在哪?” 江南竹撩开帷帽,露出那张熟悉的、笑眯眯的脸。 看着这笑脸,她越加确信——齐路还活着。 顺着他目光落处望去,一辆马车隐在雾中,只依稀能辨出轮廓。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语气里带着些急切的哭腔,“我要去见他,我现在就去看他!” 第167章 江南竹轻轻点头:“好。只是此事,你切莫再告诉旁人。” 她立刻跟上他的脚步。 “你们要往哪里去?” 帷帽垂下的纱帘再次将两人隔开,江南竹的声音传来,“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大殿下伤得重吗?” “阮姑娘,”他轻声道,“这世间,再无大殿下,也再无南安王。” 阮驹低声道:“我明白。可是连左临风和明井,也不能告知吗?” “时至自明,何须多言。” 马车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阮驹!” 她下意识回头。 雾气里,竟慢慢走出一个刘斐。 一下遇见两个熟人,又得知故友还在的消息,喜上加喜,阮驹忙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斐气喘吁吁,语气里又急又恼,“你让我好找!再不来寻你,你当真要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她笑了笑,“哪有的事!我正打算去找你呢。对了!我……” 话音未落,回头一望——身后空空荡荡,方才的人影、帷帽、马车,全都不见了。 一阵微凉的春风卷过,本就浓稠的晨雾骤然翻涌,白茫茫一片,吞没了所有痕迹。 “人呢?” 阮驹僵在原地,怔怔望着江南竹方才站立的地方。 刘斐疑惑,“你看什么呢?” 她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与消失中缓过神,伸手便往刘斐胳膊上掐了一下,“疼吗?” 刘斐嘶地抽了口冷气,“疼!” “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又急又乱,“都怪你!” 刘斐一头雾水:“怪我什么?” “我问你,”阮驹急急看向他,“你方才有没有看见,这里站过一个穿绿衣、戴帷帽的男子?” 刘斐道:“又是你的哪个故人?” “是……” 她应声的刹那,目光忽然一凝。 青石板的缝隙里,静静落着一片小小的叶子。 她蹲下身,轻轻拾起那片微凉的叶子。 这荒寒地方,放眼望去只有荒草、耐旱的植物,连树都少生,风里卷的都是沙砾与枯茎。可掌心这片叶子,叶形修长,质地温润,带着偏南地方草木才有的清润细腻,与这苍茫粗粝的陵越边界格格不入。 这里不长这样的叶子。 它不是此间风物,也不是风沙能卷来的东西。 她缓缓握紧那叶子。 方才那场如梦似幻的相遇,并非虚妄。 江南竹来过,又消失在春日晨雾里,只留下一片叶子,作证这场庄周梦蝶般的相逢。 “故人已去,不必再细究了。” 刘斐便不再多问,只是说,“我备了马车。” 阮驹看他一眼,“想必你已经知晓我身上发生的事了,我便不再多言。我打算更名改姓,也好在朔北重新开始。叫良骥如何?苏良骥。” “这般便足够了吗?” “难不成还要换一张脸么?我也是别无他法。我终究是想留在朔北的,我与这片土地,缘分未尽。或许他对我已无意,不然那个皇后怎么放我走后无一人追来?你还能轻松出来寻我。” 二人走向一旁停驻的乌木马车,刘斐抬手撩开厚重的墨色车帘,“上车歇息会儿吧,里面铺了软褥,安稳得很。” 不等阮驹开口,刘斐已径自走向车前,拿起挂在辕上的马鞭,“今日我来驾车,谁也不用。” 阮驹笑着点点他的肩,“屈尊啦。” “对了,可别忘了我的马!我特意挑了匹毛色上好的骑出来的!” 刘斐翻身上了车辕,往日里执笔握剑的手,此刻稳稳执起马鞭,轻轻一扬,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你只管坐好。” 闲来无事,阮驹又轻轻捻起那片叶子,指尖触着微凉的叶纹,再想起齐路与江南竹,心头忽然浮起一层别样滋味。 这片叶子飘零无依,恰如他们如今,也算得上是颠沛辗转,身不由己。 说来也巧,她从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来,却一头撞进万丈红尘里去;齐路与江南竹却从万丈红尘中抽身,要往那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去。 阮驹抬眼望向马车外,晨雾仍未散尽,街上已渐有行人,步履匆匆,神色匆忙,多是布衣旧衫,为生计奔忙。 入目所见,有竹篓里酣睡的稚童,也有鬓发如雪的老妪。 享尽荣华、万众敬仰的英雄,未必能得长久;庸庸碌碌、看似卑微的凡人,也有可能得以终老。 人间万般际遇,从来祸福难料,生死无凭。 马车行渐远,晨雾也渐渐散开。再向外看,已是一片荒郊野地,远处几座土丘低低伏着,近处的几条小河崎岖地流向天际。 天地静默无言,山河依旧不改,只静静看着这世间起落悲欢,岁岁枯荣,亘古未变。 第165章 中秋·现代 律师x警校生 如果齐路和江南竹是现代人。 齐路:初出茅庐年下警校生 江南竹:成熟稳重年上律师 1 中秋节。 江律师没有家人,也不喜欢热闹,所以,中秋节于他而言,和平时没多大区别,不过是明天得以休息一天。 他在偏僻的地方有个小院子,平时很忙,也不喜欢和人接触,唯一的消遣,大概就是在小院子里支起小桌子,晒晒太阳,喝喝茶。 他打开柜子,啊,囤积的山泉水没了。 他只用这个牌子的山泉水泡茶。 没水泡茶了,看来得出去一趟了。 江律师驱车去了他固定进水的一家超市。 2 这家超市比较小,现在又不是什么人流量高峰期,所以只超市里有一个收银员,他常来,收银员和江律师很熟,看到他就知道了,“江律师?一箱xx山泉水对吧?” 江律师笑笑,“是的。” 收银员让他等一下,店面小,箱子装的水都放在后仓库里,他要去后仓库取一下货,很快就回来。 于是他便站着等,顺便帮收银员看一下店。 江律师不喜欢看手机,平时看时间也只是靠手上的腕表。 他看向外面, 天气还算不错。 有两个男大学生。 一个正抱怨着这几天军训太热,终于到了中秋,却只放了一天的假,另一个则一直默默听着。 江律师职业病犯了,开始观察这两人,揣测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他们要进来了。 江律师观察后这么想。 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确定自己站的位置不挡他们的路。 随着机器女声的“欢迎光临”响起,这两个男大学生果然进来了。 江南竹其实最先是注意到了个子高的那位,这人个子实在是高,起码一米九,身材很好,不算是修身的一件体恤,被他穿起来也隐约能见到里面块状的肌肉,他拎着一个崭新的布包,包上印着当地某个公安大学的名字。 他们去到摆放饮料的货架,略微矮一点的男生突然提起一桩案子,“枫叶巷那桩案子,昨天判决结果刚出,死刑改无期了,那律师嘴是真能说。” 江律师抬眼看向那二人,饶有兴致地等待高个子男生的答话。 个子高的男生冷笑一声,“那样的人渣,有什么好为他辩护的?” 矮个子男生嘀咕道:“求名呗,不然呢?别人都不愿意接的案子,偏他愿意接,现在好了,如他所愿,”他终于挑中了自己想要的,拿起来,“名扬四方了。” 矮个子男生把饮料抛到天上,又接住,“那律师叫啥来着?” 货架之间的距离太近,个子偏矮的男生走在前面,个子高的男生被挤在后面,矮个子男生还皱眉思索着,“那天我们一起看新闻还看到来着,那男的还挺漂亮,跟演员似的,当时新闻显示名字了吗?好像只显示了姓吧?姓什么来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收银员和高个子男生的声音都喊了那个称呼,“江律师。” 高个子男生已经从货架间出来了,正和矮个子男生并排站着。 收银员抱着一大箱子山泉水出来,“拿来了!东西我给抱来了!” 江律师从狭窄的墙角走出来,去搭手,客气道:“麻烦你了。” 这是齐路第一次见到江南竹。 男人身形修长而优雅,熨烫得当的丝质面料衬衫被很仔细地塞在西装裤里,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他长得很好看,比电视里的要好看上许多,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的好看倒是其次了,那双眼带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微妙,像隔着一层雾蒙蒙地玻璃看花,不真切,却又诱着你产生探查的心思,想要抽丝剥茧。 对视的那一瞬间,齐路觉得自己心脏都停跳了下,但时间太短,他又不太确定那一眼仓促的对视。 江律师没有给当面说坏话被捉的二人留下一瞥,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这么轻飘飘地离开了。 第168章 3 齐路是陪着朋友来这里参加同学的生日宴的。 他一个人回去。 从见到那个姓江的律师开始,他的脑子里就非常乱,走到公交站台等车时,天突然就下起了雨。 毫无预兆。 齐路抬头,这地方还挺偏的。 还好打到了车… 等等! 齐路低头,手机依旧停在输入目的地的界面—— 他压根没下单。 误人啊! 他飞速下单,而后看向街道,人很少。 手机界面上的圆圈还在转。 他叹口气,心想早知道和朋友们一起走了,偏要走这两步散得什么心,明明就是堵心。 4 刮起大风了,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软件显示台风预警。 手机打车上的软件里的下单箭被按了又按。 一辆白色的奥迪停在他面前。 齐路环视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车窗向下,齐路看到这人的脸。 这下不止脑子乱,心也乱起来。 “江律师?” 江律师注视着他,“上车。” 齐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江律师笑了,“你不是知道我是律师吗?我不会把你拐卖了的。” 齐路上了车。 “江南竹。” 齐路反应过来这他这是在介绍自己。 “齐路。” 他回应道。 江南竹说,“那我就叫你小齐吧。” 江南竹问:“小齐,你家在哪?” 齐路说了地址。 不是本市的人。 那个公安大学也远,起码要一小时的车程。 江南竹斟酌半天,问:“你的同学和亲戚呢?有住周围的吗?给辅导员请个假吧,台风要来了,我没法送你回去,你也打不到车。” 齐路抿唇,亲戚没有,同学不是很熟,“江律师,你随便送我到最近的一家酒店吧。” “成年了吗?” “成年了。” “带身份证了吗?” 齐路有些汗流浃背,“没有。” 长时间的沉默。 “去我家吧。” 齐路转头,江南竹侧着脸,很认真地开车,不同初见时,他戴了个金丝边的眼镜。 “不放心么?你可以打开副驾驶的抽屉,里面有我的证件。” 齐路没有去开副驾驶的抽屉,也没有再有任何地犹豫,“好。” 5 江南竹并不算一个乐于助人的人。 他其实也在思索,自己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他有两个机会可以避开这个麻烦,他可以不停下车去询问,也可以直接把齐路丢在一个酒店门口,但他还是在两次的选择里都跳到了坑里。 台风原本不该来到来这个城市。 气象局的预测路径中显然没有他所在的这个城市。 他是在购物超市疯狂囤积垃圾食品时才收到的消息,开车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齐路。 他个子高,显眼,外面的天气暗下来,公交站台那里亮着灯,只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江南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又敲,最终变换车道,驱车去到那处公交站台停下。 外面下着暴雨。 江南竹赏不了月,但是喝茶的兴致却依然在。 齐路洗完澡出来时,江南竹正坐在落地窗前,对着外面的漆黑一片,暴雨如注优雅地喝茶。 手边还放着……辣条? 他确实买回来不少的垃圾食品。 齐路殷勤地帮他提了进来。 今天是中秋节啊。 齐路想起什么,在自己有些潮了的包里翻了翻,翻到了一个袋装月饼。 还是他同学妈妈给的。 齐路走过去,把月饼递给江南竹,“中秋节快乐,只有这一袋。” 江南竹顺着月饼的来向看过去,那双漂亮又疏离的眼睛再次闯入齐路的视线,他的手微微一颤。 眸光冷淡,说出的话倒是很接地气,“什么馅的?” 齐路也不知道,江南竹看出了他的窘迫,接过来,指尖相碰间,齐路像是被烫到,迅速收回。 月饼袋子上没有标口味,或许盒子上有,但盒子并不在。 江南竹起身,再回来时,端来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被切开的月饼。 江南竹家里没有月饼,他不过中秋节。 “咸蛋黄的。我家没有月饼,就委屈你和我吃这一块了。” 江南竹把盘子递向齐路,冲他挑眉,示意他拿半块。 于是,两个人对着窗外并不美好的景色啃起了半块月饼。 江律师真是个大好人。 齐路想。 不仅带他回来,就连一块月饼也要切开和他一起吃。 齐路想起今天超市里发生的事,越发歉疚,“江律师,今天…真是对不起。” 江南竹笑了一下,“其实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很多人都会有误解,你们信奉正义,会去思考好与坏的问题,但我们法律人只忠于法律,讨论有罪与无罪。思想不同,角度不同,产生分歧,很难避免。” 江南竹咬了一小口月饼,“不过我很庆幸,你只是个大一新生。” 齐路不解。 江南竹玩笑道:“如果你是个大一新生,说出那样的话,别人只会当你是年少无知,如果你都成了警察,还说出那样的话来,那就贻笑大方了。” 6 外面的风很大,屋里都能听到。 闷闷的风,有时候会突然尖锐起来,但还是被闷着的尖锐。 江南竹围着围裙,在厨房煮面。 他现下换上了睡衣,是看起来很柔软的棉质,头发微湿,与白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有点散漫。 尽管睡衣宽大,但他有时弯腰拿东西,腰部和腿的线条还是格外明显,他的腰很细,腿又长又直。 齐路玩手机也玩得不安稳。 江南竹端来面,热腾腾的,两个人都刚洗过澡,身上都带着潮潮水气。 齐路挑起面,尝了一口,“好吃。” 江南竹捧脸看他,一本正经,“刚才有点分神了,如果你不那么盯着我的话,我可能会做的更好吃。” 齐路脸微微发烫。 他没解释。 江南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尴尬断在停电的一瞬间。 二人相撞的时候,齐路起身正摸着手机,江南竹站起来凭着对自己家的熟悉度准备去拿蜡烛。 江南竹身上很香,可能是长时间喷同一种香水被浸出来的味,带着潮意,撞到齐路时,他笑了几声,说抱歉,尾音却是上扬的,笑声的尾巴也像是带了钩子。 钩得他心痒。 齐路咽了咽,这一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外面打了个雷,雷声轰鸣,照亮了屋中一瞬。 齐路看到了江南竹的脸。 他还在笑。 那双漂亮的眼睛眼下盛满了笑意,那笑意也像小钩子了。 齐路有点情难自禁,他把责任归咎到同学生日宴上那一小杯酒上,颤抖着碰上江南竹的唇瓣时,江南竹没躲。 他却很快地躲开了。 蜻蜓点水。 他心跳如擂鼓时,又听到江南竹的笑声,他听见江律师说:“我是直男。” 这句话将他兜头浇了一盆水。 江南竹问他,“你谈过男朋友吗?” 齐路说,“我没谈过恋爱。” 江南竹诧异,“这么乖?” 齐路带着点希冀和好奇,“你呢?” “我都说是直男了,肯定谈过女朋友啊,更何况我年纪都这么大了。” 齐路“哦”了一声。 他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呢? 他冒犯了人家。 他对江律师起了心思,而江律师是个男的,所以他应该是弯的,可江律师是个直男,他喜欢女的。 齐路又开始歉疚,他是一个弯的,却冒犯了直男,他觉得此时即使江律师把他赶出去,他也觉得情有可原。 嘴唇顿时火辣辣的,存在感极强,仿佛在提醒他刚才的冲动是有多么的不要脸。 “为什么亲我?” 江南竹又问。 齐路沉默了一会儿,脑子快速运转,选了一个最委婉的说法,“可能……我是弯的。” 江南竹这次笑声很大,“是因为我弯的吗?毕竟你之前都没有谈过恋爱。” 还不等齐路回答,“那我可得负责啊。” 齐路感受到,有柔软贴了上来,原本有些火辣干涩的唇,终于迎来了甘霖。 间隙分开,齐路呼吸杂乱无章,在黑暗里,他眼珠子看起来很亮,像玻璃球,江南竹有些无奈,手还搭在人家脖子上,口中却叹气道:“我把你带回来,确实不是出于坏心思。” 齐路扑上去,讨好似的,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有了坏心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