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 第1章 《予我》作者：豆面卷儿【cp完结】 简介： ab年下半强制，极致占有欲x超绝老实人 简聿明再次见到韩阔时，已相隔近8年。 尽管当前的舆论总是在讨论高阶alpha信息素异常容易失控会造成可怕的后果，但简聿明看着一向寡言稳重的韩阔，仍觉得这只是个夸张的导向。 他不知道记忆中的“乖孩子”其实心里想得是要将他关起来，在无法标记的腺体上撕咬一万遍，直到他身上能盖满自己的气味为止…… 一句话概括：讲一个单纯固执的“老实人”被攻略的故事。 韩阔x简聿明，axb，年下，年龄差7岁左右； 精神病占有欲极强攻x极致淡人老实受 食用指南： 1.高亮提醒：架空abo背景，受之前有未婚妻，开篇已分手多年！！ 2.不是真精神病，他就是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 3.全文预计20w字数左右；每周二、四、六晚更新，更新时间临时变动会在作话进行通知； 标签：abo、ab、半强制、年下、he、和之前比不算特别慢热、感情流剧情流、强制、作者觉得是甜文 第1章 重逢 简聿明下班后照常磨蹭了会儿，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单位。 首都答曼市的气候很好，春、秋两季较长，夏季不算燥热冬季也少有落雪，市区内常年可见丰富的植株，不论何时都有应季盛开的花。 某检测研究所坐落在车况紧张的十字路口处，楼下道路两旁都种着整排的白枳，这时候正是花季，风一吹洁白轻柔的花瓣旋转着飞到半空中再四散飘落，很轻易地落在行驶而过的车上，没什么存在感。 与此刻静谧美好截然不同的是当下高分贝的噪音，简聿明推开门站在那儿缓了很久，才终于适应了这让人耳朵疼的各种嘈杂声。 不被重视的单位就这样，办公楼能建在老旧的闹市区，和周围居民楼融合在一起，同底下杂七杂八各种不知道正经还是不正经的大小公司并列在一条街，研究所的玻璃大门上至今还贴有“男科医院在对面，这里不是！！”的大字标语。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正经搞研究的单位。 简聿明已经习惯了，他慢腾腾地走下门口的台阶，顺着右手边的街道慢走，准备乘地铁回家。 老单位也是有好处的，周边建筑虽然老旧杂乱，但生活设施上很完善，距最近的地铁口也就两百米的距离，顺着街道经过一家医院的住院部后就到了。 当然，不是那家男科医院。 然而现在简聿明的回家之路被堵上了。 临近街道的住院部南门门口不知怎么围了一群人，晚高峰时段本就拥堵的街道现在更是水泄不通，闹闹吵吵的根本听不清谁说的什么。 简聿明站在人群外围，抬着下巴努力往里看了几眼，发觉是从住院部开出来的车转弯剐蹭到了一辆自行车，车主态度不好，不仅骂另一位当事人，还连说公道话的路人一起骂。最后围观群众看不下去，变成了大混战。 大概是人类喜欢凑热闹的天性使然，简聿明甚至还找了个台阶站上去围观了会儿。 眼看着一群人就这样僵持着，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的样子，他才断了继续吃瓜的念头，四下打量试图找到能穿过人群的路径。 他这样思考着，脚底下便往后挪了一步，然而后背却直接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简聿明抱着麻木的肩膀转过身，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贴了个人。 看热闹归看热闹，但谁会离前面的人这么近，简聿明一转过来脸几乎要贴到对方衣领上，他只能缩着脖子往后，嘴里道着歉说：“不好意思，我没看到。” 说完后他便转了个方向打算绕着人过去，结果刚迈出去一步，杵在眼前的人也跟着往同方向挪了下，摆明了是要堵他的去路。 相比于生气，简聿明疑惑更甚。他抬起头，视线从对方的胸前移动到脸上。 挡路的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且体态挺拔。他脖子上还带着隔离颈环，是个高阶alpha。 简聿明试图从那深刻而冷峻的五官中辨认有无熟悉的影子，直到和对方垂下的目光相接，才终于通过那双少见的灰瞳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啊……” 简聿明神情变化的那刻，对方眉眼间也跟着缓和不少，眼睛在光线的作用下显得格外晶莹与明亮。 “韩阔呀！” 简聿明还没来得及接话，人群中又开始躁动。不知道谁推到谁了，反正连锁反应下包围圈外的人也跟着乱动，简聿明被人一挤，直接贴进韩阔怀里。 但他还沉浸在惊讶中，很利落地直起身一把抓住韩阔的手腕，带着人往研究所的方向走。 韩阔没挣扎，格外配合地任人拉扯着。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被牵起的那只手上，直到对方将他放开才终于慢慢收回视线。 简聿明的样貌几乎不见太大变化，面容清俊态度和善，既不纤弱也不过分硬朗，beta特质十足。但他长了双月牙状的笑眼，总令人感到亲切。 他看起来挺开心，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是外出任务吗？还是什么？” “我被调到下属单位了，要在本地长居。” “哦！那很好啊！这样应该没有在军联内部辛苦了吧？” 韩阔点点头，没再多说些别的，看起来像是同小时候一样，有点一如既往的冷淡。唯独目光始终落在简聿明脸上，沉甸甸的像有重量。 太久没见，中间间隔多年，简聿明一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略微尴尬地推了下眼镜。 对着沉默了几秒钟后，还是简聿明先开的口。 “你吃晚饭了没有，要一起吗？” 韩阔半点没犹豫，应声道：“好。” 研究所面前的十字路口，四个方向里闭着眼睛随便走都能找到好吃的店。 老城区建筑密集老旧，门店看起来不算引人注目，但能在居民区长久开下去的，都绝对是有本事在身的。 北面那条街上有家小餐馆，门脸的装修难得花了心思，木牌匾上还挂着俩灯笼，一条街上它也算是突出。 简聿明走在前面，拉开门后先让韩阔进去的。 俩人运气还算好，晚高峰正忙碌的时候，临窗的位置还有空余。 简聿明说请客，韩阔也没推拒，站在门口的柜台处扫了眼菜单后很迅速地点了两道，随后简聿明又跟着添了两样。 等到了桌前坐下后，简聿明说：“你好像来过一样，点的都是他们家的招牌菜。” 对面的人抬头看过来，说：“你以前带我来过。” “我吗？”简聿明有些惊讶，思考之后问道，“我以前带你来过我们单位吗？” “嗯。” “那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简聿明笑了笑，照旧是如此和善，让人不忍责怪。 实则也怪不到他身上，毕竟距上次见面已接近八年，况且原本他们之间也是没牵连的陌生人，要不是因为当年的案子，韩阔压根不会认识简聿明。 韩阔仍旧寡言，但一张桌上吃着饭，过往的记忆大概回溯了部分，那股陌生的别扭氛围便也少了点。 简聿明问：“你这些年都是待在军联吗？” “嗯。” 简聿明想想，说：“那也挺好，虽然在军联肯定也限制个人行动，但总比被管制局强制执行要好。哦对，那你现在调到下属单位，管制局那边还有动静吗？” “暂时还没有，毕竟身份还在军联体系里，联研院和管制局也没有那么大的权限。”韩阔回答后顿了下，问道，“你呢？” “我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阔总觉得在刚提及这个话题时，简聿明恍惚了两秒，可很快他又笑着道：“还是一切如常。” 韩阔这样一问，简聿明就不免想起好多年前刚见到对方的时候。当时韩阔家里出事，案子委托给了施野和童晏清他们律所。 十五六岁的人陡遭变故，远在外地的亲属难以放下手头的工作两处跑，只能先让律所的人帮忙看管一下。施野便每天带着他，白天一起待在律所，晚上再带回家。 那会儿律所的规模还不算大，大家因为这个案子持续加班，忙得晕头转向。 施野连自己都照顾不来，更别提带个孩子，成天在盼这孩子学校赶紧开学，最后还是撑不住找了简聿明帮忙。 简聿明和他们这案子一点挨不上边，但施野是他同校学弟，是童晏清的直系师弟，律所三分之一的员工和他都是校友。他人虽然不在那儿上班，但律所里大部分人都认识他。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还是帮忙照看了韩阔两个月。 现在想想，照顾韩阔简直太省心省力了。 这孩子话少也没要求，除了看管他一日三餐外，几乎没有操心的地方。所以到现在再回想起，都没有什么令他印象格外深刻的事了。 第2章 即便久别重逢，韩阔也不是个能和人聊起来话题不断的性格。 他总是有超脱年纪的平淡，以前简聿明还曾误以为这孩子不太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 晚饭没吃太久，七点多时两个人走出餐馆，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云际之间透出粉红色的霞光，昭示着明日将来的好天气。 简聿明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立刻问道：“你前几年是不是给我寄过礼物？” 韩阔记得很清楚：“一对手链和一套茶具。” “是的是的！”简聿明确信道，“当时上面没有寄件地址，我就猜到是你，八成是在军联位置不方便透露。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把东西还给你？” 送礼物的人明显一愣，问：“为什么？是不喜欢吗？” 简聿明有点不好回答，他伸出手在脸颊上挠了挠，显而易见的尴尬。 “我和晏清没结婚，我们分手好多年了。” 韩阔“啊”了一声，盯着简聿明的脸看了好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会儿才道：“这样啊。” 第2章 味道 韩阔跟在简聿明身后进的门，同第一次来时一样，站在门口不露声色地扫了一圈。 简聿明家里变化并不大。 他有轻微的洁癖，从客厅到厨房，所有的桌面上都不怎么放东西，说方便打理。所以当年第一次进到简聿明家里时，韩阔一眼就注意到电视柜上放着的双人合照。 照片很正常，但在整个环境的衬托下就变得尤为显眼。 韩阔进来后仍下意识朝本该放照片的位置看去，如今上面却只有个简洁的抽纸盒，以及一个小巧的监控探头，正对门口。 简聿明注意到他的视线，顺口解释道：“啊……是有一次我上班忘记关门，下午物业打电话通知我才知道。当时还以为进贼了，就连忙买了监控按上。” 简聿明脱下外套后便开始去找韩阔当年送的礼物。 他收拾东西从来都很有条理，在卧室的柜子里没翻找多久便捧着个小箱子出来了。 “我一直想问，我和晏清订婚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了施野哥。” “我猜也是，但我没听他提过。” “他那时候手里有案子，应该很忙。” 简聿明听他说起，脑子里似乎也有点印象了，但也没继续问。 他将箱子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随后蹲下身，韩阔也走过来同样蹲跪在他面前，看着他拆箱子。 “你明天带着方便吗？不然你给我个地址，我同城邮寄好了。” 韩阔犹豫了一下，说：“之前我进军联时托我叔叔把家里房产置卖了，这几天都住的单位宿舍，还没找到房子。邮到我那儿不方便保存，而且过段时间也得搬走。” “那这样吧，等你稳定下来后再和我说，我直接给邮到新家。” 可韩阔还是没答应，看着那套茶具说：“都拆开了就干脆用着吧，给我也一样是放在柜子里的。” 简聿明听他这样说，便也跟着去看地上的箱子。 说是茶具，但并不是十分讲究的制式，样子比较符合年轻人的审美，适合日常使用。 里面还有两个成套的水杯，上面是甘菊的图案，因为童晏清喜欢，甚至连常用的香水都会选择甘菊味。 但或许她本人并没有十分在意这个喜好，也没有表露过，所以连简聿明也没有发现，直到韩阔告诉他说：小童姐喜欢甘菊，以后记得送。 此外还有一对手链，简聿明就在收到货的时候掏出来看了眼，记忆鲜明。 是红绳编嵌进手链的设计，上面星星点点数不清的碎钻，光线下稍微一动便熠熠生辉，光彩夺目，价格可想而知。 最后简聿明道：“那茶具我留下用，首饰还给你，我这婚没结成，总不好收你这么个大礼。” 韩阔本想拒绝，但感觉这手链无论如何简聿明是不会收下了，便也伸手将那小小的首饰盒接下了。 简聿明将那两只甘菊图案的水杯拿出来，绕着圈格外仔细地看了一遍。 韩阔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直截了当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简聿明想了下，像是在考虑要如何说。 “晏清他们律所虽然业务能力不差，但规模还是太小，而且承接的案子类型和她想发展的不大一致，所以之后她就去进修了。我觉得蛮好，也挺赞成她的想法，商量后就把婚期延后了。” “进修结束后当地的一家大律所给她递了合作意向，她纠结了很久，但这种机会稍纵即逝，就先应下留在那里了。” 再之后，长年异地相处模式总会出现各种问题，简聿明没接着说，但韩阔也能猜想到。 叙述的人语气淡淡状态放松，像是早已经不在意了。 可韩阔并不这样认为，他沉默地看着眼前人，却未表露出其他情绪。 静默的时间太久，简聿明忽然觉得不该他同韩阔讲这些。 “其实还好了，怎么说呢，可能当时心里就有预感，后来自然而然走到那一步了。” 他将杯子放下后朝韩阔笑了笑。 将地上的东西重新归置好后，简聿明开始打扫起次卧来。 韩阔原本要自己弄，但简聿明收拾东西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就算别人弄好他多半也会因为不满意而再次调整一遍。 于是韩阔被赶出卧室，只能进了厨房将那茶具中的两个水杯清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 回到客厅时简聿明还没整理好，他便自己找了个地儿，坐在临近扶手处的沙发一角了。 这是他当年在简聿明家最常坐的位置。 简聿明收拾东西不紧不慢地，从收纳袋里取出的被芯和枕头都要仔细拍散后放上去。 身边的人谈论起时，他还总会反驳说自己的洁癖不严重，理由就是他都只强迫自己打扫，不强迫别人。 韩阔回想起在这里借住的那段日子，似乎确实是这样。 隔了会儿韩阔起身进了次卧，简聿明已经快将床铺整理妥当。 他问：“你先去洗澡？” 韩阔说：“我跑了一天有点累，想先歇会儿。” 简聿明说好，随后自己先进了浴室。 留在卧室的人在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抚过床面。 在确定洗手间的人不会突然出来后，韩阔才慢慢执起被子的一角放在鼻子下轻嗅，仍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简聿明就这样，好用的东西能一直用，喜欢吃的东西可以一直吃。 所以即便分手多年，在提及童晏清时他眼里依旧会有显而易见的落寞。 韩阔垂下眼，再次闻了闻被子上的味道。 和简聿明身上的味道重合，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他为此感到可惜。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韩阔夜半里依旧入睡困难，便掀开被子下床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喝。 结果门一打开，发觉主卧里还亮着灯，简聿明也没睡。 他寻着光亮走去，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卧室里面只亮了床头一侧的壁灯，简聿明上身倚靠在床头半躺在被窝里，手里拿了本很小的书，大概是看到有趣的地方了，一个人小小地笑了两声。 韩阔的存在感太强，停在门口时简聿明就察觉到了，抬头看他时脸上仍带着未散去的笑意。 “你又睡不着了？” “嗯。” “那要过来坐坐吗？” 简聿明往里挪了挪，给韩阔腾出些地方，让对方能坐在床边上，同时将手里的书合上后搁置在床头柜上。 韩阔走过去坐在床外沿的边角，脱了拖鞋盘腿上了床，才看到那是本很十几年前很流行的老漫画书。 简聿明的睡衣他穿不下，翻翻找找了好半天才掏出来件网购拍错尺码的短袖t恤。因为到手后先洗了一次，等发现时已经不能退了，这会儿穿在韩阔身上倒是刚好。 简聿明掀开被子一角盖在韩阔腿上，说：“快入冬了，屋子里有点冷。” 韩阔说着“还好”，但还是听话地扯了扯被子。 简聿明问：“还是经常睡不着觉吗？” “不经常。”韩阔想了想后回答，“刚进军联的时候训练强度大，晚上躺在床上都没有睡不着的时候，只会觉得不够睡。后来两年我被调到其他部门工作，日常体能消耗一降低，有时就会睡不好。” 睡不着觉这事确实是老毛病了，韩阔刚来简聿明家时常常一整晚都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也没主动说，是简聿明偶然发现的。 韩阔那年十五岁，算是过早分化，信息素波动不好控制，颈环白天夜里都要带着。 简聿明是个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又是做相关方向研究的，施野托他帮忙也是考虑到这些的。 他心想这孩子家里有变故，可能是害怕吧，又或者心里不安，于是就让韩阔搬进主卧睡他旁边，倒也相安无事。 第3章 不过现在…… 简聿明笑着打趣道：“你长大了，就算失眠也不能和我睡一起了。” 韩阔也跟着笑笑，很浅淡的笑意，不够了解他的人怕是很容易忽略。 隔了有一会儿，简聿明问道：“你……家里的事后来查清楚了吗？” 韩阔摇摇头，说：“一半一半吧，只知道我妈也是自杀，至于原因，始终不知道。” 简聿明“啊”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韩阔看出来了，竟还反过来安慰他道：“勉强也算是个好消息吧，毕竟一开始说的是我爸杀了我妈又畏罪自杀。管制局和联研院当年还以高阶alpha信息素不稳定，容易成为潜在罪犯为理由想对我强制监管，至少现在这不能当成合理的申请理由了。” 简聿明叹了口气：“那这好消息是真的很勉强了……” 话题聊到一半，简聿明打了个哈欠。 韩阔瞧见后便道：“你休息吧小明哥。” 简聿明“嗯”了一声，整个人的身体往下挪，完整地躺进被窝里。 等韩阔从床上下来，整理好刚刚待过的地方后再抬头一看，简聿明已经侧着身睡着了。 韩阔站在床头，看着在记忆中反复惦念的脸一半显露在明黄色的光线中，一半落在阴影里。 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摸摸那光洁的侧脸，却怕吵醒熟睡的人。 就这样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韩阔才伸手替简聿明摘掉眼镜，又按灭了墙上的壁灯。 随后在万籁俱寂的漆黑夜里，他悄悄俯下身靠近床上的人，直至停留在对方颈侧。伴随着小小的呼吸声，无声而贪婪地深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 记忆中的淡香再次涌入鼻腔，顷刻间韩阔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3章 韩阔 休息日一早简聿明就收到了施野打来的约饭电话。 有时候简聿明都觉着他做事全无规划，只凭心情，偏偏人家在工作上又挺靠谱。 当年他拜托简聿明照顾韩阔也是，卡着下班时间打了通电话，商量了一半后施野才说他已经带着人在楼下静候了。 些许可悲的是，简聿明竟已逐步习惯他的行事风格，甚至觉察不出有何不妥了。 简聿明没车，单位和家都临近地铁口，平时上下班方便得很，开车反而很没有必要。 所以施野每次约饭的地点都会选择乘地铁方便到达的地方，如果位置实在不好找，他还会开着车来回接送，就为了让简聿明陪着他吃那一口。 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简聿明到达约定好的地点，推开门后发现施野又给他带了个小孩儿。 施野的旋风外甥，小名叫小安，但是一点也不安分，三四岁的年纪嘴上叭叭的闲不住一会儿，不随爹也不随妈，可能是随舅。 简聿明见小安的次数不多，但他可能天生招小孩儿，所有年纪小的都喜欢往他身前凑。就算没见过几次面，小安也始终记得他，每次见到施野都会问：之前那个舅舅怎么没来？ 这回也是一样，一看到简聿明过来，小安立刻就要从儿童座椅里爬出来，嘴上高喊着：“舅舅！” 施野继续第不知道多少次纠正：“你舅在你眼前呢，逮谁都喊舅……” 简聿明就抱着小孩儿乐，随便他乱叫。 说起来施野虽然是童晏清的直系师弟，但认识简聿明时间还更早些。 他就比简聿明小一岁，刚开始还装装样子喊学长，时间久了逐渐放肆，不想喊哥，就跟着别人一起“小明小明”这么叫。 所有认识简聿明的人几乎都是这样叫他，大概是觉得名字中间生活里不是很常见，叫起来不太顺口。 尽管童晏清不在了，但他们俩的关系却并没有受到影响，还是常常一起出来吃吃饭聊聊天，和以前一样。 简聿明见到他便提起来：“韩阔回来你知道吗？” “不知道！”施野完全不知情，很是惊讶，“当时不是他叔叔给他弄到军联了吗？现在是啥情况？” “说是调到下属单位了，在城北那边，但我没问太具体。” 毕竟是共同认识的人，简聿明和施野聊起来时便多说了几句：“他看起来还是挺不错的，完全长开了一样，比你还要大一圈，不怎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了。不过那会儿他应该也就十五、六岁吧？还提前分化，整个人瘦瘦的一条，完全不见那个年纪的活泼。” 施野也记得，回说：“正常，毕竟父母同时离世，别说十几岁了，几十岁也难遭啊……” “那倒是。” 服务生端着菜品放到桌面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小安坐在简聿明旁边，比和施野在一块的时候老实多了。也不吵闹，简聿明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亲舅看在眼里直叹气，转头道：“你最近怎么样啊小明哥，我挺久都没见到你了。” 简聿明说：“我还是老样子啊，研究所也不忙，每一天过得都差不多。” 他是有些运气不好的，研究生实习那年去的研究所，当时单位还隶属联研院，结果正式入职后转年研究所就被踢出架构，开始自行管理自负盈亏。 听说研究所以前也是辉煌过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混到了下属单位的中低层，常年拿不到像样的项目也没有充足的经费。 学生时代简聿明就因为是beta身份不被导师重视，结果上班后单位也不受联研院重视。这么多年过去都快被蹉跎得差不多了，好在如今研究所虽然走不到科研前沿拿不出引导性成果，但领导名声在外，同各单位合作不少，朝九晚五也算安逸。 “说起韩阔，我就想起来这几年关于高阶alpha信息素异常导致精神失控进而诱导犯罪行为的说法好像都快成主流了。当年学姐她们负责韩阔的案子，就说这个事件更像是个开端，联研院想推动让稀有的、信息素异常的高阶alpha被迫接受定期筛查，收集数据进入管制局数据库，但具体要做什么又不知道。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舆论趋势再这样下去，我看是不太妙哦。” 简聿明对这点也是赞同，他说：“现在的趋势是拿个例代表群体，一旦犯罪者身份是高阶alpha就像是佐证了这个理论，所有舆论开始大肆报道，其他身份的犯罪者明明占比更大，却都忽略不计了，时间久了怕是真要出问题。也许不久之后所有信息素异常的人都要被列入管制局的监管名单，原因就是所谓的‘你的信息素表明你有犯罪倾向’，够离谱的。” “是啊！” 施野感慨过后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腺体：“幸好啊，我的信息素浓度只在平均水平。” 谈论到这儿，施野又补了一句：“韩阔找你有事？” “没有，好像他当时刚调任有事情忙，刚巧在附近遇到了。” “哦。”施野应声，突然来了个转折，“那你还是和他保持点距离吧，毕竟是三.级alpha里都少有的高阶存在。” 简聿明被他的态度搞得一愣，笑道：“你怎么回事，刚还在吐槽现在的舆论趋势看不懂了，转头就对人家有偏见了，而且当年不是你来请我帮忙带他一段时间的吗？” “是啊！哎……他那会儿毕竟年纪小，而且我记着说是他父亲就是因为信息素异常，才失控杀了他母亲后又自杀的？” 简聿明摇摇头，纠正道：“我问了，说是父母均自杀。” 施野张了张嘴，大概是感慨太多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家的事太复杂，他也是不容易。” “我看见他就会想到他小时候，太安静了，话也不说，像是没有情绪一样。邻居老太太冤枉他祸害自己种的小葱，连辩解都没有，也不知道生气……” 话说到半截，旁边咣当一声，小安勺子没拿稳砸在碗里，米饭粒沾了好几颗在脸上。 他转头看向简聿明，慢慢噘起嘴来像是有点不满意。 简聿明赶紧拿纸巾给他擦了手和脸，还能小声哄他。 看得施野也是无奈：“这娇生惯养的，自己砸了饭碗还得怪米饭蹦他脸上了。怪不得他跟你好呢，我是真没这耐心啊……” 午饭吃过后时间并不算晚，但小孩困了，在后半程的聊天里一直打瞌睡，想往简聿明怀里爬。 后来没法，简聿明抱着小安把给哄睡着了，一直给放到施野车上都没醒。 “那行吧，今天就这么着了，下回再见？” “再见再见，赶紧走吧一会儿醒了你这路上又不得消停了。” 施野张张嘴，仍是想再提醒，可看简聿明笑眯眯的样子，又不想坏他心情，便想着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们见面的次数还算频繁，专程出来吃顿饭聊几句也是常态了。 简聿明乘地铁到站后先去逛了趟超市，随后提着菜回了家。结果一上楼，正巧见到隔壁忙里忙外地搬东西。 这栋楼是两梯两户的格局，两家虽然不算是门对门，但每次回家简聿明都要从她们家门口路过，邻里邻居也住了这么多年。 第4章 隔壁是一家四口，老太太总是喜欢在楼道里种点东西，省钱其实省不了多少，纯粹是享受这个过程。 当初韩阔在这借住的时候，还被这老太太冤枉过，说韩阔把她放在走廊的小葱给拔了，嚷了挺长时间。 韩阔也不出声，后来简聿明听到了从屋里面出来和老太太争论了几句，最后发现是她家刚会跑的小孙子趁家里人不注意给薅了。 老太太理亏，隔了好几个月简聿明日常来回都没再见过她。 不过都多少年了，这点矛盾也算不上矛盾，两家相处总体上还算和谐。 简聿明站在角落里给工人们腾地方，等一堆人进了电梯后他才去到邻居家门口，老太太正精神抖擞地指挥着搬家公司的员工进行搬运。 简聿明往里探了半个身子，问道：“婆婆，打算搬家啊？” 老太太抬头看过来，应声道：“是啊！不在这里住了！” “为什么，我记得才装修没两年？” “嗨呀，就为了小孩子上学嘛，他爸妈看中了个位置好的大房子，说是抢手得很，赶紧就买下来了。这套房子哪里都好，就是面积太小了，孩子越长越大，有点不够用了。” “哦，这样啊。” 简聿明同她聊得起劲，顺嘴就问了句：“那你这房子要卖吗？还是租出去？” “能卖就卖，卖不出就先租着，还没来得及联系中介呢！” “哦……” 简聿明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往回走，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还是回头去问道：“婆婆，方便给我个联系方式吗？我朋友可能有需求。” 第4章 邻居 上次韩阔来时他们俩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但这中间也一直没再联系过。 毕竟在他看来，他与韩阔之间本无交集，短暂借住的两个月里他也是因为施野的关系，而且此后他们也从来没瓜葛。 点进聊天界面时简聿明还在纠结，想自己会不会有点多管闲事了。 可转念又觉着，他也没替韩阔做决定，只是提供给消息而已，他要是有其他选择那就算了呗。 思及此，简聿明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韩阔隔了两个小时才回消息，言简意赅：在路上了。 简聿明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很久，心想这人的行动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韩阔的决定下得有点匆忙。 当然是在简聿明看来，而下决定的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婆婆年纪大了但记忆相当不错，不仅能认出韩阔，还记得当年的小葱事件，最后她和家人商量了下，给韩阔报了个友情价。 简聿明和他私下里说：“这个价格在小区里来讲倒算是合理，不过要不要再多考虑一下，或是看看其他房子做个比较后再说呢？” 韩阔说：“我们单位的位置太偏，住在那儿太不方便，要是合适的话我想尽快确定下来。” 他这样讲，简聿明也不好再多干预他的决定，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考虑，旁人的意见说到底也未必客观。 房子清空完后韩阔竟然就直接搬进去了。 隔壁两年前装修过，维护得也很好，所以几乎不需要怎么动，只添置些家具就可以。 简聿明觉得再怎么样新购置的物品还是需要通通风散散味道的，况且韩阔那屋子除了床、沙发类的基础家具外什么都没有，不大的两居室愣是被极简的装修风衬托得空间十足。 他实在看不下去，又让韩阔在自己家住了段时间。 和韩阔住一块根本不需要操心，即便是在简聿明有轻微洁癖的情况下。 他从小到大都很安静，几乎没有存在感。 每天早上简聿明上班时韩阔已经走了，晚上下班时韩阔还没回。 敞开的次卧干净整洁，根本就像没住过人一样。 但即便如此简聿明也还是忍不住，时不时会进去收拾一通。 这种所谓的轻微洁癖和强迫症，连他本人也会觉得自己是在找罪受。 不过简聿明每次进去都会和韩阔说一声，对方也似乎根本不在意，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隐私可言。 韩阔早出晚归的状态看起来实在太忙碌，有天夜里简聿明都准备睡觉了才见到人回来。 简聿明没忍住好奇，问：“你现在是在哪个单位啊，工作任务这么重？” 韩阔没立刻回答，于是简聿明赶紧改口道：“我随便问问的，如果涉及保密不方便的话不用说。” “我在军联下属的336研究所工作，但不是技术人员。” “啊……” 军联和联研院不大一样，许多下属单位的信息不说保密吧，却也不会特地公开。 简聿明不清楚他说的这家研究所具体是负责哪个方向的研究，但想想他还是笑着说：“那，我们也算同行了？” 韩阔难得带了点笑意，与少年时相比更为冷峻的面容此刻也生动了不少。 “算是。” 又隔了段时间，韩阔找了机构去给房子做了检测，确定符合安全居住标准后他从隔壁搬了过来。 韩阔为表感谢，要请简聿明吃饭。 小区周边烟火气十足，物美价廉的饭馆不少，所以简聿明也没拒绝，倒是挺开心的。 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类似于自己眼见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不仅能照顾好自己，也会记挂着他的欣慰。 韩阔当日下班很早，不知道是特地早归还是阶段性的忙碌告一段落。 他开着车去接的简聿明，但研究所楼下没有停车位置，只能停在隔壁医院住院部院里。 冬季伊始，答曼市的气温也降下来了。 简聿明钻进副驾驶室时被车内的温暖熏得打了个轻颤，抖着嗓子说：“好冷啊……” 韩阔看了眼住院部楼下灌木丛里尚未开败的花，诚实道：“还好吧……” 话虽如此，但还是打开了空调。 他们朝着小区进发，过了拥堵路段后没半个小时就到达了约好的餐馆。 餐馆不大，一共两层，服务员引着两人去了楼上临窗的四人座。 简聿明没客气，直接点的菜，末了他还同服务员补了句：“笋烧鱼要少辣。” 服务员没听清，问：“不放辣椒吗？” “要放的，但是就要一点点。” 原本还在倒茶水的韩阔听见这句，手里的动作不由得停滞下来。 这家店开了有几年了，以前韩阔在简聿明家里住着的时候两个人就常来。 笋烧鱼是店里的特色，韩阔吃不了太辣却又不喜欢无辣的味道。已经很多年了，简聿明居然还记得。 或许是心情好，简聿明甚至还要了两瓶酒。 他的酒量非常差劲，对酒的喜好如同韩阔对笋烧鱼一样，喝不了多少，但偏就好这口。 韩阔帮忙开酒时嘴角提起了个很轻微的弧度，被简聿明眼尖的发现了。 “别嘲笑我！” 韩阔连忙否认：“没有。” 简聿明面子上挂不住，让韩阔同样陪着他喝了两杯，还感慨道：“太好了，以前在你面前都不好意思喝，现在你成年了，也不用担心会带坏你了！” 韩阔也只能笑笑。 回程时简聿明果然有点醉了，不算严重，意识清醒得不得了。 性格好的人酒品通常也很好，简聿明喝了酒总是笑，眼睛的形状会弯成月牙一样。 入夜之后温度又降了几分，也许是饮了酒的缘故，简聿明身上热意稍浓，将外套袖子推至手肘，露出与omega截然不同劲瘦而修长的小臂。 简聿明的长相并不十分柔和，清俊干净，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放下戒备的模样。 他的beta特质十足，对渴望信息素安抚的alpha来说明明没有吸引力。然而于韩阔而言，简聿明身上的味道简直比任何的信息素都要好闻。 他走在韩阔身边，看起来心情好到显眼。 韩阔转头看他，没来由地也跟着一阵轻松。 简聿明说：“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我弟弟妹妹了。” “你有弟弟妹妹？”韩阔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些许惊讶。 “是啊，我父母离婚后各自再婚，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妹妹，还挺齐全。” 韩阔直觉这事大概远不如他说起来这般轻松，没冒然开口。 但简聿明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了。 小区里仍有未落的花，一瓣一瓣密集地挂在枝头，狂风一过便四散飘落在地上，空气中能嗅到残留的香气，不如简聿明身上的。 韩阔的嗅觉敏.感，不仅是对信息素，而是对所有味道。 beta腺体无法分泌信息素，但他仍能精准分辨出简聿明身上的气味。 “你还记不记得你叔叔把你接走之后很久，你又偷偷跑回来的事？” 韩阔抿了下嘴，没吭声。 简聿明一瞧他这个反应，确信他必然记得。 “生病了，不去医院不去买药往我这儿跑，给你叔吓得在家里转了好几圈，临报警前才想起我来。” 第5章 说完他又看向韩阔道：“我还以为你那会儿烧糊涂了，不会记得了。” 韩阔不接茬，简聿明也已经习惯了，没有尴尬的感觉。 天凉之后夜里小区路上散步的人就少了，路灯发出不明不暗的灯光，配合楼下茂密丛生的植株，幽深而安静。 韩阔走在简聿明斜后方半步远的距离，这个位置下简聿明始终能在他视线里，一路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进屋后简聿明酒劲儿又上来些。 韩阔起初没想逗留多久的，但见简聿明直奔沙发坐在上面好半天也没动，又折返回来确认他的状态。 他走过去时见简聿明两条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托着脸，困到不行的样子。 韩阔慢慢蹲在他面前，视线平齐，直白地盯着对方的脸，问道：“小明哥，你能自己洗漱吗？” 简聿明抬眼看向身前的人，缓了会儿说：“能的。” 然后他摘掉眼镜放在茶几上，慢腾腾站起来进了洗手间。 简聿明离“醉”这个概念还相距甚远，他思维很清晰，只是感觉身上懒洋洋的，动作和反应都有点慢而已。 酒精的作用下.体温升高，他嫌无窗的洗手间内憋闷，便开着门在里头洗脸。 在他双手捏着上衣边缘，正准备抬胳膊脱掉衣服时才突然发现韩阔还站在原地。 简聿明进门时只开了玄关顶的小灯，卫生间里此刻灯光明亮，倒叫他有点看不清远处客厅中的情景。 韩阔站在两处灯光都无法完全覆盖的昏暗地带，像是隐隐从幽深中漏出一点存在，令简聿明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缓和下来后他安慰对方道：“我可以的，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了有一会儿，角落里那道身影才从阴暗中走出来。 玄关灯照在他半个身上，简聿明有些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那再见，小明哥。” 一切如常。 他走后，独自留下的简聿明转身进了淋浴间，为自己刚刚的反应而感到莫名。 第5章 真算同行 韩阔现任单位地点有些偏，往来开车方便些。偶尔早上不急时他会卡着时间站在电梯口，等简聿明出来后说顺路载他上班。 简聿明起初挺开心的，也没多想，但频次逐步升高时他便有点过意不去了。 336在城北，走外环最方便也最快，韩阔送他反而要在市区里多耽搁些时间。 他拒绝过多次，韩阔不以为意，早上一开门仍旧会等在那儿。 有次上班简聿明才从车上下来，在研究所门口撞见领导侯主任，发觉对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开走的车上，面带疑惑。 “怎么了侯主任？” 侯主任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说：“这么眼熟呢……” 简聿明没反应过来：“谁？” “你刚刚下来的那辆车，谁送你上班来的？” 简聿明张嘴想答，一瞬间却又哽住，想了两秒钟才勉强说：“一个……朋友？” “你朋友做什么的？我在336研究所见过这个车牌号啊！” 简聿明也愣了，回说：“他确实是在336工作。” “所以你朋友是韩处长吗？” “谁？” “韩处长啊，我忘了他名字是啥了，但一般都叫他韩处或者韩副处。” 简聿明抬头看向那辆已行驶过路口连屁.股影都看不见的黑色车辆，恍惚了好一阵。 “他没和我说他现在是处长啊……” “副处。”侯主任竟然还纠正他。 “哦，副处。”简聿明还是懵懵的，不可置信，“但他……才二十三啊。” 侯主任原本还在惊讶看见韩阔，如今却是被简聿明的反应给逗笑了。 他转过身和简聿明并行上了台阶进到研究所大厅，说：“没什么惊讶的，他身上有军功。” “好吧……” 简聿明叹气：“我二十三岁时因为单位没有足够的经费，不得不自己上手在四楼修了两天的破碎仪。” 侯主任笑得一点都不掩饰：“哈哈，你这是怨我和张所呢？” “诶，我可没这么说。” 毕竟算是同甘共苦过来的，他们单位人际关系简单和谐，下属也能和领导互开玩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简聿明便继续问道：“我们最近和336有合作？” “是有，之前谈过几次了，合同还没正式签。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个项目是不是韩处负责，先前谈的时候他是旁听，我和他也没接触太多。” 简聿明又问：“那如果我们本来就认识的话，他们单位和研究所合作，这合规吗？会不会……” “合规的，年初就已经对接了，韩处不是才调过来没多久吗？就算真是他盯项目也是半路接手的，流程上和他没关系，别担心。” “哦、哦！”简聿明点点头，彻底放心些了。 研究所脱离联研院自负盈亏后，就显得有些“唯利是图”了。他们会接各种单位的委托和合作，以前看不上的生意，觉得浪费研究员精力的单子，现在只要钱给得多就通通都接。 侯主任和张所长算是看开了，不论如何先让底下员工拿到工资才是真的。 比较惊奇的是，在研究所如此巨大的变动下，申请离职或是跳槽的研究员并没有几个。 合作接得多了后，年终奖竟然比以前归属联研院时发得还要多。 但细想来，与军联下属的医院合作是有的，研究所的话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按照以往经验，他们多是负责摸个前期数据或是后期整合，一般来讲甲方也不会将核心内容交给他们做。 简聿明其实是有些好奇，但他觉得既然韩阔没主动说，他也不好直接问。 结果没过几天他就在研究所见到了韩阔，当时他正坐在实验室的边角围观一场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也算不上。 他们研究所已经好几年不见新人了，三个月前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勤快是挺勤快的，但有点死脑筋，因为过于勤快反倒惹出来点事。 当年下班后坐在工位上打游戏都会不自在的实习生常存已经混成了老油条，这会儿正站在设备前叹气。 “小郑啊，这个机器运行的时候周围一定要有人看着，你昨天下班的时候怎么能不关设备呢？” 小郑说：“程序都是固定的，我们以前实验室都是设定好了之后让机器晚上自己跑，这样出数据不是快吗？” “话是这样没错，但咱们所设备都很老了，没那么智能。你看这取样针破掉了系统都没检测到，还一直按照程序运行，现在针头完全坏了不说，前端的管道都有问题，修都不好修。” 被指责的实习生脸上挂不住，留下句：“我又不知道。” 随即转身走了，给常存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开始生气。 “哎不是……” 目睹了全程的简聿明这会儿脚底下倒腾着带动了凳子的万向轮，横着滑到了常存身前，伸手将他的胳膊按了下来，劝道：“上报检修吧，咱所现在经费还可以，买个备件是够的。” 常存转回头来叹了口气，看着气定神闲的简聿明也感到挺佩服。 “小明哥，你脾气是真好啊，虽说设备可以报修也可以采购备件，但走流程好麻烦啊，货运也要等，机器好长时间都不能用了。” “说的是啊。” “那你还这么淡定？” 简聿明抬着头看向常存，颇为认真地说道：“因为近期我用不到这台机器。” 常存：“……” 常存十分无语，仰着脸的简聿明满脸无辜。 站在侧门的韩阔目睹了全程，完整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向简聿明时也忍不住带着些浅淡的笑意。 “韩处，怎么不进去？” 在设备前头面面相觑的两个人闻声齐刷刷转向门口，简聿明明显一愣。 “小明来见见韩处，他说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简聿明从凳子上站起身走到两个人面前，像是仍没有反应过来。 侯主任说：“之前不是说过和军联可能会有合作吗，现在定下来了，韩处会负责整个项目的跟进，你们之后估计要经常对接了。这是我们所另一位负责分析的研究员，叫常存。” 韩阔先是同常存握了手，随后又装模作样去握了简聿明的。 韩阔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侯主任要带着他们在研究所转一圈顺便聊聊天，韩阔便也没在四楼的实验室多停留。 临走前他凑到简聿明身前留了句：“晚上一起走。” 再确认简聿明听到后，他便跟在侯主任身后离开了。 “小明哥，我先回办公室提申请了。”常存说。 “哦，好。” 人都走光后，简聿明低头看了眼刚刚和韩阔交握的那只手。 他觉得韩阔刚刚似乎格外使劲儿，握得他掌指关节都隐隐作痛。 第6章 这臭小孩…… 研究所正门朝向路口，楼下不好长时间停车，通常大家都会将车停进隔壁医院的住院部。 挨着的这家医院在此地几十年了，后续盖了不知道几波新楼，院区内部楼号排列根本没有规律，看起来像是哪里有空地就往哪儿盖，随意得不行。 简聿明按照韩阔的定位在院区里晕头转向地找了半晌，一扭头瞧见韩阔从医院前楼的路口正往这边走。 简聿明惊讶道：“哎？你没在车里啊？” “没有，我主治医生今天正好在这儿坐诊，叫我过去采个样做检查。” 说完后他又补了句：“不然我就在研究所楼下等你了。” 简聿明没多想，跟着韩阔身后坐进车里，扯着安全带说道：“不用不用，这不就挨着吗，多找会儿我怎么也能找到了。不过你……是什么问题啊，怎么还有主治医生？” “信息素异常。” 简聿明恍惚道：“哦对，我没想起来。” 第6章 异常 分化等级最初由联研院提出，距今已有几十年的时间。可随着人的发展与进化就会发现，笼统的三等级区分在如今看来并不十分合理。 同级内的上下限已经出现巨大差异，并不能一概而论，因此也会用“3+级”的叫法代指高阶alpha。 等级越高的alpha腺体功能越强大，信息素分泌照比寻常人活跃，如果不能有合理的方式进行平衡，就很容易出现信息素紊乱和后续带来的并发症。当前主流舆论的趋势就是这类人群容易失控，进而走向犯罪。 韩阔父亲就是高阶alpha信息素异常，本身军联人员身份敏.感，最后事发才到了联研院、管制局和军联三方介入的地步。 与其说简聿明是忘了，不如说是他始终对韩阔同样也是信息素异常这件事没有实感。 他的行为正常得不得了，除了颈上的隔离环常年要开到中档之外，与常人根本没有不同。 “那你检查结果怎么样？”简聿明问。 “我来得晚了，要明天才能出结果。” “好吧，但现在不是有特效药了吗，吃了没效果？” 韩阔顿了下，解释道：“我抗药性严重，再吃下去会有问题，需要先停药一段时间。” 简聿明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忽然转头道：“那你戒药期间怎么平衡信息素？” “常规药暂且维持，实在不行就抽血。” 血液中信息素含量很高，理论上抽取部分血液确实能短暂地促进信息素平衡，但这属实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韩阔满脸平静，说得稀松平常，而简聿明往他胳膊上瞄了下，顿时感觉一阵肉痛，忍不住缩了下肩膀。 他的反应被韩阔看在眼里，觉着有趣，忍不住将视线停留在他脸上多看了好几眼，才终于收回目视前方把车开了出去。 好几年不见，如今因为一个项目临时成了同事，这种感觉蛮稀奇的，韩阔也难得的话多了些。 “小明哥你没毕业就进研究所了吧？” “是的。”简聿明回道，“我有个师兄当时在这儿工作，内推之后我就来实习了。” “研究所那会儿还在联研院的架构内吗？” “在的，当时研究所的大领导也不是张所，好像姓李，应该是联研院直派过来的，不常在研究所，所以一直到后来架构调整，我都没见过他两次，记不住他长什么样……” 话说了一半，简聿明突然停下来吸了两下鼻子。 在确定嗅到的是什么味道后，他扭过头一脸正色地看向韩阔，说：“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韩阔看了眼路口的红灯，慢慢将车停在斑马线前。像是没听懂对方的问题，疑惑着摇摇头。 “我闻到你信息素的味道了啊！” 韩阔一愣。 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但也并非完全不受影响，总有例外的情况。譬如对方分化等级过高，或者信息素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又或者beta之间本身的个体差异。 简聿明并非群体中的特例，平常走在大街上也根本察觉不到别人的信息素。和施野认识多年，到现在也只是听他说起过描述过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眼下的情况，可想而知韩阔的信息素浓度要强到什么什程度，而他本人却无知无觉。 转头的工夫，简聿明刚巧见到他颈环上哑光的信号器正无声无息地闪动着。 简聿明犹豫着说道：“我觉着，你明天的体检结果估计是不大妙了。” 韩阔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下颈间都快没有存在的隔离环，说：“可能是它快到年限了。” 说着他将车窗降下一半。 “抱歉，我也没想到。” 简聿明依旧乐呵。 他是个beta，在这种情况下也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能把韩阔的信息素当做香氛，揶揄道：“和葡萄酒一个味儿！” 韩阔没说话，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却紧了紧。 车上开着窗通风，信息素蔓延得还不算太明显。等到了小区进了电梯，门一关上，信息素像是猛一下膨胀填满了整个空间。 一起进电梯的邻居体感最为明显，一边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一边默默向韩阔投去哀怨的目光，似乎在责怪他为何不做好隔离再出门。 韩阔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后背紧贴电梯壁，配合上他出于职业习惯而紧绷的站姿，以及永远称不上是友好的视线，更显强硬。 等到了楼层后，打了一天工的倒霉邻居直接蹿出电梯，头也没回地跑了。 简聿明挪了两步，指着电梯里“禁止吸烟”的牌子说：“你猜明天这里会不会再贴一张‘禁止释放信息素’？” 韩阔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偏过头看了简聿明一眼，抿着嘴略有不满。 “开个玩笑，别生气呀？” 反正对上简聿明，任何人都没了脾气。 调侃归调侃，但由于韩阔泄露出的信息素浓度惊人，简聿明也有些不放心，进门前他问：“你要不要过来吃晚饭，施野妈妈最近给我邮了些东西。” 韩阔说：“不了，我先回去休息。” “好吧。” 晚上十点钟时简聿明已经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通。 他这个人尽管行为动作很慢，但做起事来没有拖延也不容易被打断，往往还给人一种很麻利的错觉。 临睡前他还下楼丢了个垃圾，上来后路过韩阔家时便有些犹豫。 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简聿明还是因为不放心而走过去敲了门。 声音很轻，他担心韩阔会身体不适而已经休息，所以在第一次敲门无人回应后，他隔了很久才敲第二次。 依旧毫无反应。 虽然想着韩阔或许已经休息了，可脚下仍旧站着没动。 就在犹豫的时候，电子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板开了条小缝，信息素透过小小的缝隙顷刻间汹涌而出。 浓烈的酒味儿已经掩盖掉葡萄的香气，对信息素无感的beta此刻竟然也能清晰的辨别出来。 走廊的声控灯亮度不够，门缝里也不见一丝光线。 简聿明有些担心，立刻伸手把门拉开，站在门口的韩阔就直愣愣地栽了过来，直接将他的眼镜撞飞在地。 不知道是眼镜的哪个地方在他鼻梁上划了一道，整条痕迹都泛着清晰的热意。 简聿明来不及去在意，撑着韩阔脚下晃了好几步才终于站稳。 压在身上的人体温已经高到烫手的程度，简聿明勉强揽住韩阔，额角已经被热度传染沁出薄汗。 韩阔太重，尽管肉眼可见的身形高大，但压过来时才会有切身的实感。 简聿明感觉像是墙柱子直接砸在了他身上一样，懵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艰难地撑着韩阔进了门，按开了灯。 把人带到沙发上后简聿明就势瘫坐在旁边，身体不适的分明是韩阔，然而简聿明看起来更是快要透支了。 好在韩阔还有意识，不然从门口到沙发这段路简聿明不晓得要走多久。 信息素紊乱是个讲起来很容易理解的病症，又或许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病症。它只是一种身体因信息素波动而产生的表象，除了本人需要忍耐各种不适外，并不会直接威胁生命体征。 但身体在来回反复的波动下必定会有损耗，长此以往由信息素紊乱而引起的并发症就会很严重，所以通常会称为信息素紊乱综合征，高热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 下午还因为无故闪动而被误解为快要失效的隔离环这会儿已经安静下来，信号仓的提示灯直接飙到暗红，嘲讽愚蠢的人类竟敢对它的质量产生质疑。 简聿明累到没力气，伸出根手指头点了点韩阔的胳膊，问：“有退热药吗？” 其他药吃不了，退热药总是能吃的。虽说治标不治本，但好歹得先顾眼前。 结果韩阔回了俩字：“没有。” 第7章 “那你等下，我回去拿？” “嗯。” 于是简聿明起身快步走出门。 他一离开，韩阔更能感到身体因信息素剧烈波动而焦躁异常，颈环持续的隔离作用又让他有种无法畅快呼吸的憋闷感。 韩阔后倚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试图缓解干燥酸涩的眼眶。 很快他就听见外面简聿明开关门的声音，随后在走廊某处停下捡起眼镜小小地叹了口气，再之后他进到室内关了门，脚步声由远及近，可韩阔连睁开眼睛看看他都很艰难。 熟悉的气味在此刻更容易分辨，他意识到简聿明的靠近，随后对方在他嘴唇中间塞了粒药片。 韩阔没思考，直接咽了进去。 没有糖衣的药片从舌尖经过喉咙口，一连串的苦味竟让他清醒了几分。 简聿明回身从茶几上拿个保温杯的功夫，转过头发现韩阔紧抿着嘴看向他。 “药呢？” “咽了。” 简聿明震惊：“不苦吗？” “苦得要命。” 简聿明愣愣地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眼见着韩阔一口气儿喝了大半。 之后他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抬起手去揉了揉韩阔的脑袋。 在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妥想要收回手时已经迟了，韩阔再次不管不顾往他身上栽了过来。 第7章 调查 沙发的位置很低，韩阔偏着头靠过来，侧脸贴在简聿明小腹上。 刚刚回家取药时简聿明将外套脱了，眼下只穿了成套的棉质睡衣，韩阔身上的热度此刻他尽可感知。 成年后的alpha体格健硕，同十五六岁时相比，韩阔的外形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简聿明每次提到他、见到他，脑子里浮现出的仍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案子结束后他叔叔将他带去了其他城市生活，他们以为事情尘埃落定，日子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简聿明也将他看作是生命中最平常的擦肩而过的人。 然而一个月后他又在自家小区门口见到了韩阔。 他穿着带有学校校徽的运动服，背着斜挎的书包坐在小区门口喷泉池边缘的台子上，看见简聿明后也就眨了眨眼睛，没有多余的表示，可他分明就是来找简聿明的。 生了病不去医院也不和家人讲，一个人跨了几座城过来找他。 简聿明也没招，照顾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回来韩阔已经走了。 他还记着简聿明有轻微的洁癖，临走前将自己住过的小次卧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再之后他就彻底淡出简聿明的生活，杳无消息。直到和童晏清订婚时，才收到了韩阔寄来的贺礼。 韩阔抬起双臂环住简聿明的腰，转过头将脸埋在简聿明的肚子上，甚至用额头小幅度地磨蹭了两下，很幼稚又很纯粹的占有举动。 呼吸间的热气打在衣服上，简聿明感觉怪怪的，却错误地只将此定义为幼稚行为。 他顺着韩阔的头发轻轻地拍了两下做安抚，又不小心碰着对方肿胀的腺体，立马慌张道：“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横在腰间的两条胳膊明显更加使力，简聿明被勒得一痛，腰腹和韩阔的脸紧紧贴合在一起，那种莫名奇怪的感觉更多了几分。 韩阔开口，很含糊地说了一句：“香……” 简聿明听见后愣了下，不确定道：“谁？我、我吗？” 韩阔没回答，鼻尖仍紧贴在衣服下摆处，努力克制着贪婪的本性。 简聿明垂头看着紧贴在自己身前的人，问道：“你要实在难受，把隔离环摘了吧？这样是不是会稍微好点？而且我也没什么影响……” 韩阔应了一声，却也没动。 简聿明无奈，抬手替他摘掉了。 本来信息素就平衡不了，戴着这东西可想而知得有多难受。 隔离环一摘，满屋子都是烈酒的气味，葡萄香已经完全被盖过了。 简聿明没太大反应，拿着颈环看了眼，随后转身先将它放到茶几上。 韩阔大概以为他要走，抱得更紧了。 简聿明都快要站不稳，不得已一只手撑在韩阔肩膀上维持平衡。 他叹着气无奈道：“睡觉去吧，我陪着你行不？” 韩阔不动。 “真的，我睡你旁边还不行吗？” 韩阔反应了大概得有半分钟，才终于慢慢松开紧抱着的人。 卧室的门大开着，侧躺在床上的韩阔执着地不肯闭眼。 他看着简聿明出去又回来，手里拿着刚从家里取过来的手机，关好门熄了灯然后朝着他走来。 身侧的被子掀开，简聿明躺进来的那刻他就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浅淡的混合着洗剂又完全不同于洗剂的味道，他意识到自己对于简聿明身上的气味可能有种病态的心理上的迷恋。 明明小时候总是能睡在他身边的，现如今连靠近他都要找个理由和借口。 落在脸上的视线直接而热烈，令简聿明难以忽视。他扭头一瞧，果然躺在旁边的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卧室的窗帘没拉，圆月高悬于空，满室银光。 韩阔背对着窗子，简聿明无法完全看清他的表情，却奇异地能感知到对方少见的灰瞳中此刻应是怎样认真的神色。 简聿明伸手替他拉了下被子，像以前一样。 “睡觉吧。” 隔了许久，韩阔才轻轻应声：“嗯。” 结果先睡着的竟是简聿明，身体不适的韩阔躺在旁边，仍然在满是月色的房间中静静看着眼前人。 在确定对方彻底熟睡后，韩阔朝着简聿明的方向贴了过去。 他完全没有满足感，觉得远远不够，甚至抬手一连解开了简聿明睡衣上的好几粒扣子，最后轻轻地将脑袋凑过去。 像个神经质的变态一样…… 简聿明隔日一早收到常存的求助电话，他人还没清醒，闭着眼睛稀里糊涂地将手机摸了出来。 设备厂家的工程师刚巧这两天在答曼市其他企业进行检修，下午就要离开返回总部。启程前可以先来看看什么问题，后续再正常走流程即可。 常存也是才知道的消息，但他人在老家，即便现在开车往回赶也来不及了。 简聿明表示理解，问了工程师来的时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痛快地答应了被迫加班的请求。 挂下电话后简聿明往旁边看了眼，韩阔还在睡着。 他抬手在韩阔额头上试探了下，高热已经退了。 他这才掀了被子轻手轻脚从卧室里出来，然后一低头，看着几乎半敞的胸口，愣了好半天。 他实在不记得自己有睡觉会胡乱解衣服的习惯。 等回了家洗完澡穿衣服时，简聿明才注意到白皙的胸口前有几个诡异的青红色斑点。 他脑子都要想破了，也没有怀疑睡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 本来简聿明还想问问韩阔自己前一天晚上到底干啥了，总不至于是梦游了磕出来的印子吧？ 然而韩阔又开始了早出晚归，一连许多天都摸不着人影。时间一长，简聿明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答曼市冬季降温降得很规律，总体呈现平稳的下降趋势。 可能韩阔久不在本地生活，出差回来时的穿着便稍显单薄了些。 他人还没到地方，就先给简聿明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接他回家。 对方很快回了个“ok”的手势，以及一个龇着牙笑的表情。 韩阔看着聊天窗口，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从机场开着车直奔城中，却没有第一时间到研究所，反而去了隔壁的医院。 他那固定的主治医生每周在医院坐诊三天，其余时间在军联的研究所从事科研工作。 韩阔出现在诊室门口时，宋原一阵心烦：“不是说了让你提前约我，直接在我们所里采样分析就行吗，你总往医院跑，我这忙得要死！” 韩阔面无表情，回他说：“方便。” “哪里方便了？”宋医生毫不留情地怼他，“方便去隔壁研究所找人？” 实际上宋原也不知道他去找谁。 同隔壁研究所有项目合作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就算有合作也没必要成天过去。 他就是随口一调侃，结果韩阔抬头看他，竟然没否认。 “……”宋原无语，“隔离环摘了去隔壁等着，小李！带他去旁边采个样！” 韩阔采完样在隔壁坐了一个小时，他大概没想过会等这么久，开始频繁地看向手表，终于是在五点前等来了他的主治大夫。 宋原进来就问：“给你开的常规药你是不是没有持续吃？” 韩阔眼睛一动，似乎才想之前宋原跟他说了什么。 “常规药千万要记得按时吃，这个药本身就是调节信息素的作用，今天吃明天不吃，断断续续的反复就肯定会出问题的……” 对方当时的唠叨如同魔音入耳一般，但韩阔真就是给忘了一半。 第8章 “……” 宋原歪着头，一脸“你到底想怎样”的表情。 “我最近很忙。”韩阔说。 “查联研院的事吗？” “嗯。” 宋原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查看和比对韩阔此前的检查结果，嘴上也没停。 “所里和隔壁单位合作应该就是有了什么推测吧？” 韩阔想了想说：“嗯，联研院突然把下属单位踢出去，总不会只是因为三两句的口头争吵。”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联研院估计也快坐不住了。”宋原顿了下，感慨道，“军联追着查了这么多年，但愿会有个清晰的结果吧，这样你父母的死因也能清楚了。” 韩阔闻言却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像是在论及旁人的事：“或许吧。” 宋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第8章 危机 韩阔在五点半前到了隔壁研究所，站在门外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里头的人一个个打了卡后急匆匆地逃离单位。 简聿明下班惯常要磨蹭会儿，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他做事总是慢腾腾的，还不喜欢和别人挤，所以总是最后出来。 韩阔对他也算了解，即便大厅里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时，依然执着地站在那儿等。 隔了几分钟后，果然见简聿明站在打卡机前调整高度刷脸。 白枳花的花期已经过了，十字路口的街道边整齐的白枳树现在只剩下不算茂盛的叶子，寒风一过哗啦啦抖得直响。 韩阔站在原地好长时间没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看简聿明。 对方穿了件灰白色冲锋衣类型的厚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双手揣兜，小臂上挎了个轻薄的电脑包，看一眼都能将他的职业猜出大概。 不至于幼态到能将人错认成大学生，但也猜不准真实年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简聿明竟然还是和记忆中没什么区别。 韩阔还没动，走出门的简聿明已经看到他了，笑着走过来时韩阔才注意到他换了副边缘很细的半黑框眼镜。 “是上次在我家门口摔坏了吗？” 即便当日精神略有恍惚，但韩阔也隐约记得他把简聿明的眼睛撞掉了。 “啊，是的。”简聿明下意识推了下眼镜，说道，“其实也不算坏吧，镜框摔歪掉了，去修理时想着已经很久没换过了，干脆重新再配一副算了。” 韩阔的目光落在那副眼镜上，也不知道是在看眼镜还是在看镜片后的那双眼。 “那我请你吃晚饭，算赔礼。” “那不用。” 简聿明拒绝的干脆，反而让韩阔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瞧他或许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简聿明马上说道：“啊，施野要来找我们，他说他请客。” 施野的约饭总是很随意，临下班了叫上简聿明一起。也不担心对方有事腾不出空闲赴约，因为足够了解到完全知晓对方的日常动线。 “我开了车，停在院区了。如果他离这比较远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开车过去找他。” 简聿明觉得很有道理，随即掏出手机准备给施野打电话，结果还没拨出去，身边刚好开过一辆车，慢慢减速后临时停在了前面十来米远的距离。 简聿明转头看向韩阔：“来了……” 他和韩阔一前一后往车子所在的方向走，不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记不记得，施野当年带你来找我也是这样，临下班了打个电话过来说找我有急事要当面谈。” 韩阔必然不会忘，他沉默地跟在简聿明后面，听着对方说起好几年的事。 “我下来后他也是这样把车停在路边，上来就和我商量说帮忙带个孩子。商量完了我一开车门，发现你已经在车里坐着了。哪里是商量的意思，完全是硬塞啊……” “但你立刻就同意了。” 简聿明说：“因为你看起来很乖啊！” 韩阔愣住。 他觉得当下的心情难以形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猛然觉得简聿明比他预想中的更要单纯，竟然会用这个字来形容他。 简聿明对身边人的心理活动全无所觉，他走上前去和施野打招呼，没想到对方说的话竟然都和几年前一样。 “辛苦了小明，帮忙看会儿孩子。” 简聿明一愣，低头往后车窗里扫了眼。 小安坐在儿童座椅上，看到简聿明后手脚并用地表示开心。 韩阔只能坐在副驾，要回过头才能看到简聿明。 施野也是在韩阔成年后第一次见他，之前再怎么听简聿明形容说他如今长得多高多大，但总归比不上面对上面时的冲击。 尤其那会儿韩阔提早分化，脖子上戴着颈环，但人还明显是十来岁的少年模样，和现在的样子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施野看见他后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想想也挺奇怪，当时律所接韩阔家里的案子，最初每天带着韩阔跑来跑去的人明明是施野。可时隔多年他再次见到韩阔，也没感觉到有多亲。 但他还是关心地问了下韩阔的情况：“小明说你外调到其他单位了，忙不忙？应该会比在军联内部好些吧？” “还可以。”韩阔回道，“是比之前自由些，管得稍微没那么严格了。” “哦，那挺好。” 施野应了声，隔了会儿又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虽说当初简聿明帮忙带了韩阔两个月，但他毕竟不在律所工作，对于韩阔家的案子可以说是几乎不了解。 施野那时也不是负责案子的主要律师，不过他远比简聿明知道得更多。 韩阔父亲就是高阶alpha信息素失衡，最初他们接到委托，说管制局要强制介入的理由是韩阔的父亲失控下杀了他母亲，最后自杀。 不过由于他父亲身份特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最后是归军联去查，他们只负责韩阔和管制局之间的对峙。 当然后来听简聿明说事情应该另有结论，但他仍对韩阔有戒备。 这种情绪很难理性地去论述，日常生活中他与别人或是简聿明论述到关于高阶alpha信息素异常的事，大家普遍都会表示具体事件具体分析。他也赞同此前童晏清说的，舆论导向都可以人为控制，以基因或是信息素为由单方面预判对方会犯罪，本身就是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无理行为。 可一旦真的时时刻刻与这类人接触，又很难做到全不在意。 是他求着简聿明帮忙不假，但也没想要案子结束后再与韩阔扯上什么关联。 就当是出于自私心理或是小人之心吧，施野想着还是得提醒简聿明注意点。然而抬头一看，简聿明正全无所觉在后排逗着小安。 小安最喜欢的人里简聿明仅次于亲妈，位列第二。 原因不明，不论施野还是简聿明，谁都分析不出来是怎么回事，毕竟小安见到简聿明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吃饭的时候也是，小安的儿童座椅放在餐桌侧边，左手是亲舅，右手是简聿明。他全程忽略亲舅，除了低头吃饭就是盯着简聿明看。 简聿明在带孩子方面耐心十足，全然不觉得此等喜爱是负担。 他从鲜肉丸子汤里捞了颗丸子放到小安的碗里，细心地用勺子压碎后放到小安面前，然后小孩低着头自己乖乖吃了。 他的举动自然而流畅，压根没注意到桌上的另外两个人都在盯着他。 施野一只手杵着脸，一只手里托着空碗，说：“给俺也来一碗。” 简聿明脾气太好，当真从汤碗里舀了勺放进施野的碗中。 再一转头，韩阔也在看他。 他的神情比施野含蓄得多，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话也不说，仅是看着简聿明而已。 被凝视的人觉着自己或许能猜到对方的心思，拿起勺子试探着问：“你也想要吗？” 韩阔仍不回话，垂下眼将碗递了过去。 简聿明将这桌上大大小小的人照顾了一圈，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完全是习以为常了。 约饭的人总是施野，他是个五谷不分的富少爷，平时家里都不开火，吃过最大的苦估计就是在律所熬夜加班吃泡面。 带不动韩阔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根本不会做饭，加上那阶段又忙，一天十几个小时待在律所，几点钟吃饭都不固定。韩阔又是个不吭声的，一堆人忙起来常常把他忘了。 施野喝着简聿明盛来的汤，温热的汤底令人完全忘记了室外的寒冷。 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感慨道：“终于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 “接案子了？”简聿明下意识问道。 “是啊，我们老板名声在外，总是会接来些很有难度的案子。” “比如呢？” “你知道环羽生科吗？” “知道啊！”简聿明感到很意外，同时又很惊喜：“抑制剂最大的生产商啊，我们组里有很优秀的师兄在那边做研发，毕竟算是行业内很顶尖的大企业了。你们可以啊，环羽不用自己的团队，来委托你们了？” 第9章 不光简聿明知道环羽，韩阔显然也知道，闻言抬头看过来。 “和你说的完全相反，有人来委托我们起诉环羽，说他们卖假药。” 施野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胸有成竹的坦然，更像是被逼得不正常了。 “……” 简聿明欲言又止，没法了转头去看韩阔。 这种下意识的找寻和求助戳中了韩阔，他完全顾及不到桌对面的人处在如何崩溃的边缘，全神贯注地看着简聿明。 “那这能赢吗？” “不知道，我真怕环羽急了把我们也送进去。” “……那祝你好运吧。” 简聿明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没事的没事的。”施野自我安慰道，“学姐他们那儿还有人要起诉管制局呢……哦对了，学姐过段时间可能会回答曼市一趟。” 桌上“噼里啪啦”响了一串，韩阔不小心将手边的碗打翻，洒出来的汤汁溅了大半在他手上。 简聿明赶紧抽出纸巾替他擦了，随后又用指腹在上面蹭了两下感知温度，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不算太烫。” 第9章 暂且相信 施野又把俩人送回到住院部南门门口。 一是他要给小安送到亲妈那儿，和去简聿明家的方向完全相反；二是韩阔车还停在院区，不开回去隔天上班通勤要很麻烦。 韩阔先从副驾上下来站到人行路上，关上门后就静静地观察简聿明，看他站在车外俯下身笑着同小安挥手道别，耐心十足。 他对孩子的容忍度向来很高，韩阔早有体会，却又不晓得现今他对自己的容忍又能留有几分。 车子缓缓起步，卷起了路沿边堆积的几片落叶。 尽管答曼市冬季时间短，但深夜室外的低温也不可小觑。 旧城区不如新开发区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夜里九十点钟街道上车辆明显减少。往日里拥堵不堪的十字路口，现下一眼能望到老远。 夜里看不清植物的颜色，万物总是灰扑扑的，此景下冬夜萧索的氛围又多了几分。 简聿明提着电脑包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向一旁穿着大衣连扣子都不系的人，问道：“不冷吗？” 韩阔回他：“还好。” 隔了会儿又道：“待会儿上车就不冷了。” 简聿明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韩阔心中微动，脱口道：“小童姐要回来了。” “是啊，我们也是好多年没见了。不过施野和她是同行，我总是会从他嘴里听到些晏清的消息。” 韩阔顿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听起来仍旧亲昵的称呼。 “你们多久没见了？” “差不多……我想想，得有三年多了吧。” “你会经常想起她吗？” 简聿明看了韩阔一眼，似乎因为被小年纪的人追问自己的感情问题而感到些不好意思。 他还是笑着，缓了会儿后接着道：“毕竟认识很多年了……” 身边人突然停住脚步，简聿明也跟着愣住，回问道：“怎么了？” 被落后两步远的人正巧站在路灯下，情绪不明。 简聿明看不太清他的神色，潜意识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便也不催促，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 隔了很久他听见韩阔问了个很突兀的问题：“你们会复合吗？” 简聿明当下的感觉很难形容，并非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他觉着韩阔最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但简聿明仍是回了他，并且很确信：“不会。” 他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这在韩阔眼里显得尤为不可信。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简聿明说。 最难走的时刻没有选择同路，现在更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并肩了。 谁也不怪谁，大家各有选择。 简聿明并不太想同韩阔交代自己与童晏清的感情问题，他看韩阔总是会不可避免地带入当年的视角。就好像不论如今的韩阔长成什么样子，想起这个人时脑子里浮现出的还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在他面前说这些，总是有说不出的别扭。 可仔细想想又挺奇怪的，即便明白人总是要朝前走的道理，但又不免时常被困在曾经。 想到这儿，简聿明也有些走神，再反应过来时韩阔已经走上前，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那我暂且信你。” 简聿明没明白，但韩阔没有要接着说的意思，他便也没细想。 * 336研究所位于答曼市城北边缘，很偏的位置，但占地面积很大。 韩阔开着车进了园区，进门后刚巧在大厅见到宋原的助手，对方朝他敬了个礼道：“韩处。” 韩阔同样回了个礼，问：“关处来了？” “是的，在办公室。” 韩阔点点头说：“谢谢，下次在研究所见面不用敬礼。” 助手恍惚地“啊”了一声，随即见韩阔三两步就上了楼，很快便不见人影。 虽然每次在336后面都会加个研究所，但其实它本身是有一定特殊性的，这样称呼或许也仅算是习惯使然。 隶属军联管制下的许多研究所与行政管理并非是泾渭分明的，本身和联研院的管理体制就完全不同。而这其中336更为特殊些，它是个具有研究性质的审查机构。 336的办公主楼非常大，甚至夸张到可以称之为张扬的程度。 韩阔坐电梯上了五楼，在楼层之间绕了有一会儿才到了关处长办公室。 关处在336的时候并不多，眼下他好不容易露了面，一堆人在门口排着队找他。 韩阔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人抬头看到他便说：“你去里面小屋等我会儿，很快！” 韩阔应了声，迈步进了办公室又转身径直走向右手边的小房间。 他在房间中央的皮质沙发上坐了有一会儿，关处长才应付好外面的人进来找他了。 关处长年纪刚过五十，看起来很年轻，气质很和善，不知情的人很难看出他是军联出身。 韩阔才想站起来他就挥挥手把人给按下了，他走到办公桌边上捞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查到东西了吧，说说看。” 韩阔道：“联研院大概十年前左右分给下属几家研究所一个项目，样品保密，研究所的人是完全照着上面给出的实验条件进行检测，算是进行验证性实验，但是结果与预计完全不相符。” “流程看起来没问题，但联研院的态度很反常，似乎早就知道不能通过验证，对于研究所的反馈一直不给明确的指示，却不断强调截止期限和项目进度。” 韩阔试探着问及这件事时，侯主任并没有透露太多，但联研院具体的意思并不难猜。不在乎方法与手段，总之截止日前需要收到方法验证成功的报告，逼着人给数据造假。 研究所应该是不想配合，加之与上层管理早有不满，积怨已久下矛盾不可避免的大爆发，之后研究所在体系内就一直被边缘化。简聿明正式入职后第二年，研究所开始彻底独立运行。 关处很轻松地提取到了重要信息：“研究所脱离架构之后没多久，你父母就跟着出事了，看样子这项目是个关键啊……” 韩阔应道：“但很难查。” 联研院与军联并非上下级关系，没有明确证据没有合理途径，联研院根本不可能配合。 真相似乎已窥测一斑，却陷入更为盲目的境地。 韩阔垂眸坐着，正在思考，却听见关处长开口道：“你先放一放，过段时间再查。” 闻言韩阔脸上少见地浮现出茫然的神色：“关处……” “当年管制局想要对你强制执行，或许就是担心你会知道什么，这样反倒证明联研院是有把柄的。既然这个项目是关键，又或许与你父母有关，那联研院估计也同样会对我们有关注。” “对了，你记得及时向单位反馈自己的信息，万一对面有什么动作，说不准就派上用场了。”关处补充道。 韩阔无法，只能应声。 调查陷入僵局，暂停思考再做打算也未必不行。只是韩阔手头的工作一放下，整个人完全闲了下来。 城北往来的车辆很少，韩阔在无人的空旷道路上行驶，无可避免地陷入思考。 他没同任何人提过，其实他们家亲子关系非常一般。 父亲身份特殊事务繁忙，出现在家中的时间少之又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在上学之前韩阔甚至对他父亲没有记忆。 他母亲是医生，同样很难顾及家里。 亲人相见一家团圆时大家也是开心的，可见不到面时大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小孩就只能忍受孤独。 家庭变故陡然出现时韩阔是懵的，人太过年幼无法对事情有客观的自我判断，被言论影响了心智，最初还真的信了所谓什么信息素紊乱失控而诱发犯罪。 直到进了军联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细细回想，从意识到他母亲所在的医院是由联研院管辖，到想起联研院与管制局那时企图对他试行强制执行，终于隐约有了个大概的猜想。 第10章 幸好他父亲所在的旧部也从未放弃查寻真相，一晃儿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车子逐渐靠近城中，路上的车辆也逐渐密集起来。 韩阔收回发散的思绪，回过神时才发现已不知不觉中开往研究所所在的方向。 他将车开进隔壁院区找了个位置停下，就这样在车里坐着一直到五点多，卡着隔壁研究所快要下班的时间，才终于从车上下来。 太阳快要没入边际，橙红的一轮半隐在楼宇后，发散不出丝毫热意。 天色将暗，寒风也逐渐张狂。 道路边的白枳树叶都被吹进了院区深处，韩阔垂下头顶着风朝前走，还是停在研究所门外那个不起眼的位置。 研究所的员工依旧在距离下班还有十多分钟时就聚集在了大厅等待打卡，时间一到立刻排起长队。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众人更显得急切，五点半刚过两分钟，人便已经走光了。 简聿明今天似乎比以往磨蹭得更久，韩阔站着等了许久，心想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 纠结的时间里刚巧常存打完卡走出门，一扭头就见楼边上杵着个人。 韩阔本人还是很有记忆点的，哪怕上次只是在实验室匆匆见了一面，常存依然对他有很深的印象。 他往前走了两步，说：“韩处？” 常存有些不确定，但还是问道：“是来找侯主任吗？” 韩阔一抬头，也想起了对面的人是上次和简聿明在实验室里聊天的人。 他没直接回答问题，视线穿过透明落地窗看向研究所大厅，反问道：“所里还有人在吗？” “没了。”常存非常确信，“门卫大爷都准备锁门了。” 韩阔反而感到意外，继而问道：“简老师今天有上班吗？” “有的，不过他下午请了三小时假，提前下了个班。” 韩阔愣住。 第10章 挑衅 简聿明那头并没有什么急事，是研究所以前离职跳槽很多年的同事，这次回来出差，便主动邀请简聿明见一面。 因为除了是同事外，那人与简聿明也是同门师兄弟的关系。 研究所如今算是落魄了，但曾经也是辉煌过。 不管是侯主任还是张所，年轻那会儿都是同领域很出挑的学者，手握多项成果的。 简聿明学历并不算差，可惜整个求学经历并不顺畅，最后也仅仅是能达到毕业的条件。 当初能来研究所实习，是这位师兄替他给侯主任递的简历。 他算是帮了简聿明很大的忙，所以即便是多年后的今日，对方稍微一提，简聿明便没做犹豫直接赴了约。 师兄姓齐，是他们导师的得意门生，别人在操心能不能顺利毕业时，他在被各单位争来抢去。 他在研究所待的时间不长，在联研院的架构调整前他大概就嗅到些苗头，直接辞职另寻发展了。 实话说简聿明也能理解他的决定，甚至不光是他，侯主任、张所还有其他的同事也都能理解。 当年单位那情形，连工资都快要发不出来了，更别提要做科研，要出成果。 人各有志，这也没有谁对谁错，所以当初张所很利落地就放人了，违约金都没要。 满打满算，简聿明也就和这位师兄做了一年的同事，连常存都没见过他。 齐智辛与他们这行寻常的人不大一样，是个精力很旺盛，挺爱收拾打扮的人，一个alpha连日常使用的阻隔剂都得选带香味的。 简聿明进了餐厅的门，离老远光看服饰就能认出他来。 对方很健谈，简聿明看到学生时代起就相识的人也很亲切，月牙状的眼睛弯起，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明亮。 齐智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久都不舍得移开。 “在所里工作还好吗？” “挺好的。”简聿明回道，“比较清闲，加班也少有，很适合我这种人。” 对方看着他，说了和很多年前相似的话：“我带的团队需要人手，你要是想来，随时有你的位置。” 简聿明挺感谢他的，但还是说：“谢谢师兄，我挺满意现在的生活。” 大概是觉得三番两次驳了对方的好意，拒绝的话也略显干涩，简聿明又补充了句简短的玩笑话：“万一哪天研究所真干不下去了，我自己就去敲师兄家的门了。” 齐智辛也配合着笑了笑，也明显知道他就是说说，当不了真。 “你这‘知遇之恩’真打算报一辈子了。” “没有没有。”简聿明觉得他的说法太夸张，“就是我当初毕业的时候碰壁太多次，张所和侯主任是我面试的单位里，对我态度最好的老师，我实在是印象深刻。” 即便是在顶尖的大学中，各专业也有水平区分。 简聿明他们课题组算一般，成绩不上不下。齐智辛算是组里少见有科研天赋又肯努力的学生，导师纯属运气好白捡一个。 且他们组大导，略微有些性别歧视。 可能年纪较大的缘故，思想上有难以矫正的迂腐，即便不明说，但行为和态度都能表现出对alpha学生的重视和对beta学生的忽略。 简聿明在组里学习的日子并不好过，总是被迫接学姐学长做不下去的课题，做项目中基础而繁复无聊的工作，不断消耗时间和精力。 忙忙碌碌，却没有成果。 知名院校出身，在研究领域内不见进展，用人单位潜意识会觉得这学生估计在校期间没怎么认真和努力，对他的态度也很差劲。 简聿明心里清楚，但根本没法解释。 唯一例外的是侯主任和张所，一个多小时的面试中聊了很多，没有对他参与课题众多却无进展结果的经历进行挖苦与嘲讽，反而在结束后和简聿明说：“感觉你是个很踏实勤奋的孩子，非常适合做研究工作。” 那会儿简聿明就觉得，如果有幸进入研究所，他一定会用心工作。 简聿明一直承认，他是会间接性犯轴的。 齐智辛说：“算了算了，我也猜到我劝不动你，毕竟我听说当初你女朋友想让你辞职和她一起走，你都没同意。” 简聿明感到意外：“你听谁说的？” “都是校友，总会通过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知晓大家的现状。” “好吧，可我都没怎么和以前同学联系啊！” “是童晏清在校友圈里比较有名，最近几年发展得很好，打赢挺多大案子。” 这倒是事实，简聿明也略有耳闻，从施野那儿听闻的。 毕竟是同系学姐，隔段时间施野就会一脸自豪地说他学姐又如何如何，简聿明都习以为常了。 周围的人都知道简聿明喜欢小喝两口的事，齐智辛让服务生开了瓶红酒，两个人聊起许多学生时代的事。 时隔多年，简聿明竟然还能吃到组里同学的八卦，惊讶开心之余没收住，不知不觉中竟也喝了不少。 散场时两个人站在路边道别，或许是觉得此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齐智辛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其实我来之前一直在想，如果你愿意来我团队的话，我就真的打算追你了。” 他这话说得突兀却又自然，简聿明以为自己喝得太多将话听岔了，愣愣地看着对方很久，才通过对方不同寻常的神情确认刚刚那不是幻听。 他愣在当场，不知道作何反应。 “你没看出来吗，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听说你和童晏清没结婚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早点下手好了。” 简聿明看着他，完全是状况外。 “啊？” 除了以语气词发出感慨外，简聿明说不出任何话。 “不过现在说也说了，我还是想再问一句，你愿意和我试试吗？至于其他的问题，我想我们有能力共同解决。” 简聿明愣了很久，反应过后拒绝都很慌乱：“不、不是，我……” 离得近了，齐智辛竟然能看清他下唇因为紧张和慌乱而细微地发着抖。 他有点控制不住地笑出声，说：“你别慌，慢慢说。” 简聿明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感觉脑子也终于清醒了点。 “抱歉啊师兄，这个我、我没想过会有alpha……” 没有想过会有alpha和他表白，还是认识很多年的师兄。 这太奇怪了…… 冷静下来后简聿明推了下眼镜，说：“对不起啊师兄……” 月牙状的眼睛没了之前的笑意，眼睫垂下时甚至让人感到些冷漠。 齐智辛看着他，疑惑于时间的流逝是不是独独忘记了这个人，让他仍旧停留在多年以前，与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那有原因吗？” 简聿明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会儿，最后说：“我不喜欢alpha。” 齐智辛一愣。 要不是认识这人多年，眼下怕是真会误会对方是随口扯谎来回绝他。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那这我也没办法了，总不能摘了腺体变个性。” 第11章 简聿明被他逗笑，眼里星光点点的。 他看着齐智辛张开双臂，犹豫了半晌还是走上前去轻轻地回抱了对方一下。 在拥抱结束那刻齐智辛猛然生出一丝不满足，侧过头在简聿明脸上浅浅地亲吻了一下。 简聿明回程的路上愈加感觉酒气上涌，头脑也跟着混沌。 他酒量实在不好，又偏爱尝那两口，每次也会控制着不喝太多，这样能纯享受到饮酒的乐趣，也不至于太狼狈。 尤其是齐智辛老早就知道他这个爱好，在餐厅开了瓶顶贵的酒。 回去的一路上简聿明都忍不住回味酒的味道，完全忘记了临别时齐智辛冒进的行为。 直到坐着电梯上了楼，看见旁边韩阔家大敞的门，脑子才在短暂的停滞后恢复思考。 他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身，看见穿戴整齐的韩阔正坐在沙发上。 对方像是下了班进来后就再也没动过，大衣外套随意地丢在沙发扶手处，人完全倚在沙发靠背上，闭目休息。 简聿明扶着门框才迈进来一步，刚还像是睡着的人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朝门口看过来。 客厅内灯火明亮，韩阔目光锐利，精准地定位到闯入者。 简聿明被他下意识的反应吓到，但很快韩阔认出是他，周身立刻放松。 “你怎么没关门？” 韩阔这会儿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撑着扶手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很缓慢，掩盖不了的疲惫。 他朝着门口走去，同时注意到简聿明的神色。 下眼睑到眼尾都是粉红色的一片，眼里噙着水光带着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喝酒了？” 简聿明笑着点头：“好喝。” 韩阔应了声，又继续朝前走去，还未等开口讲话便猛地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扯起的嘴角即刻僵硬在脸上。 很复杂的气味。 香型阻隔剂的味道下仍掩盖不住泄露出的alpha信息素。 那个人是故意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beta本身对此反应并不明显，但在alpha眼里近乎于挑衅。 离得近了，简聿明能清晰地看见韩阔的变化。本就晶莹深邃的眸色更是暗下几分，周遭的氛围似乎都有些凝固。 他隐约察觉到韩阔的状态不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11章 他对谁都好 韩阔随着简聿明的步调挪动，直至简聿明的后腰抵在玄关柜上，退无可退。 韩阔两只手很自然地一左一右撑到柜沿边，整个上身几乎将简聿明笼罩，将人困在方寸之地，压迫感十足。 他垂下头打量简聿明，用很寻常的语气问道：“碰见谁了，这么高兴？” 眼下整个氛围古怪至极，简聿明有点没搞明白状况，想不通韩阔为何突然间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尽管对方只是问了很寻常的问题。 喝了酒的脑子反应慢上半拍，简聿明看着韩阔迟迟没回答，落在对方眼里像是另有他意。 韩阔轻轻地吸了口气，又慢慢俯下身，几乎已经将鼻尖贴到简聿明的头发上，随后顺着向下一路轻嗅。 毫不夸张地讲，在这瞬间简聿明共情到了动物炸毛是怎样一种自然反应。 简聿明定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放空。 直到韩阔轻弱的呼吸声停在耳侧，问他：“三.级分化的alpha？是谁？” “我以前课题组的师兄……” 韩阔并没有离开，呼吸间的气息仍轻柔地落在简聿明皮肤上，在止不住的厌恶中自虐般反复确认。 “他喜欢你。” 简聿明不知道是震惊于他直接的表述还是精准的猜测，下意识道：“什么？” “他在你身上留了味道。” 简聿明怔怔地看着韩阔，说：　“我不知道……” beta在日常生活中几乎察觉不到别人的信息素。韩阔本身分化级别高，上次又是异常情况，信息素浓到完全没法控制，才会连简聿明都能闻到。 齐智辛还用了香型阻隔剂，靠过来时简聿明只能嗅到对方身上尤加利和松针混合的香氛味儿。 “他亲在你脸上，你不知道？” “我……”简聿明简直有口难言了，“我没反应过来……” 韩阔垂着眼看他，不发一言。 他的灰眸颜色很深，光线不够充足时要很近的距离才会辨认出。印象里那双眸子总是很明亮晶润，而如今简聿明再看，只觉得其中幽深不见底，全是陌生。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敞开的大门外电梯上下运行的声音。 简聿明看着韩阔脖颈上无声无息闪动的信号仓，屏着呼吸不敢乱讲话。 高阶alpha的压迫感是绝对的，那是来自先天优势，从基因中携带着永远无法摆脱的。 即便他是个对信息素并不敏锐的beta，也幸好他是个beta。 他想起了施野的警告。 “你喜欢他吗，小明哥。” 韩阔的语气很轻，轻得让简聿明后脊密密麻麻泛起一层的凉意。 他的解释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他只是过来出差，明天下午就离开了，我们上次见面都好多年前了，之后应该也不会见到了……” 沉默着对峙了半天，简聿明忽然对韩阔异常的状态感到疑惑，不晓得哪根筋搭得不对，犹豫着问道：“你、你也喝酒了吗？怎么今天好像在说醉话一样……” “……” 韩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很长时间都没再开口，但简聿明却能感觉到周身凝结的气氛莫名松散下来。 他看着韩阔将胳膊收回，转身拎起衣服进了卧室，也没留下个只言片语。 走廊的不太灵光的感应灯亮起，简聿明终于感觉到呼吸顺畅了些。 他在靠着玄关柜缓和了片刻，见韩阔确实没有再理他的打算后，才关好门离开了。临走前还顺手帮忙熄了客厅顶灯，只留下周围一圈灯带。 也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回家后简聿明只感到疲惫，洗漱后躺在床上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直接睡了过去。 隔日一早起床，他只顾着拯救自己的嗓子。 贪喝而酒量差劲的人简直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存在，别人饮酒过量都是头痛，他是直接封喉，连打哈欠都是静音的。 好在是休息日，不用上班也不需要怎么讲话。 下楼买早饭时路过韩阔家门口，不得不又想起前一晚状态有点莫名其妙的人。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简聿明干脆放过自己不再想了。 不管前一天发生多大的事，重要的是要过完今天。 他甚至没去细想昨天韩阔的行为是否有些出格，仍好心地发了消息问对方要不要吃早饭。 但对方并未回复。 答曼市将要进入一年中最冷的阶段，不过再持续一个月，气温便会有明显回升。 今日天气也不佳，云层低沉地坠在空中，像是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韩阔确实起得早，不过也真的没看手机。 被上司勒令暂停工作的人在家中无所事事，开了电脑点进文件夹从头去看此前收集和整理过的信息，试图再找寻出别的线索。 如今回头看，他父亲陷入所谓信息素不稳定易失控的具体原因和开端并不明确，事情的发生短促的就像是一瞬间。 三阶alpha内部上下限差异过大，是否需要重新定义等级划分已经持续讨论许多年，都见怪不怪了。 可高阶alpha信息素异常易精神失控而引发犯罪的舆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相关数据并不足以支撑，因此才会到现在为止仍存有争议。 当年他父母的事故算是个所谓的转折点，管制局以此为由强势介入，到如今所有恶性事件中但凡涉及高阶alpha，必定会被强调出来，引起人们对某个群体的忌惮与恐惧。 韩阔的手指搭在触控板上，条件反射般不断切换着下一张照片，尽管这些照片他已经看过无数次。 他的父母都不感性，又好像羞于表述爱意，三个人的合照少之又少。 实话讲，韩阔幼年时见到父亲的次数确实不多。但他记忆力惊人，并非过目不忘，而是记忆能力形成得很早，他甚至对自己刚会说话和走路的阶段有零散的印象，入学之后他的记忆更是稳定。 三岁之后，韩林的工作似乎轻松不少，韩阔日常见到他的时候便多了起来。 印象中他父亲虽然不是个温和柔情的性格，但也绝对称不上多变而暴戾。相反，如果与父母共同相处时，还多是韩林来照看他。 母亲的态度想来则更令人不解。 幼年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韩阔是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是不太喜欢自己的。一直到年纪稍长些，符佳宁的态度才有了转变。 这种感知与旁人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没有典型而具体的事件能够作为论据，但亲子关系就是如此，小孩对大人的情绪出人意料的敏感，个人感受反而比客观论述更为精准。 第12章 韩阔始终看不明白符佳宁，她似乎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父亲。 那双与自己瞳色十分相近的眼睛，在望向他时总是藏着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似乎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韩阔每次与她对视都会有类似的感觉。 敲门声很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考。 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响了三声，不像敲门倒像是对暗号，根本不用去猜到底是谁。 韩阔垂下眼，将电脑放到一旁，刚起身走了两步又忽地停住。 不知道简聿明再面对他时会如何想。 大概是等了许久还没有动静，外面的人才不得已按了门锁上的铃。 韩阔收敛情绪，快步走到玄关开了门，结果却不见人。 门边的置物柜上放着了一袋子东西，看包装是小区对面那家很有名的包子铺。往常开车路过那条街时，他都能看见门前排着显眼的长队。 简聿明给他带了一屉小笼，一碗热粥还有一盒馅饼，包装整齐放在那，下边还垫了厚厚几张纸。 可他人却不见了。 走廊空间不小，韩阔家临近电梯，站在门口能瞄到简聿明家的大门。 其实不用问，他都知道简聿明多半是没将昨晚的事放在心上，早餐也只是顺手而非示好。 有时候韩阔会想，他宁愿简聿明完全忽视他或是对他更糟一些，也总好过自己心绪起伏后才发觉那仅是对方随手的习惯。 简聿明对谁都好，他却以为独独对他好。 第12章 他关心我 简聿明连着好几天不见韩阔。 他和常存在实验室里背对背坐着处理各自手头的样品，忽然不由自主地叹了声气。 常存听得真切，看乐子的心态随口道：“怎么了小明哥，遇到难事了？说出来让我凑个热闹呗？” 简聿明也是欲言又止几次，最后也是无奈：“我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那等你想说再说。” 原本就是工作间隙闲扯，常存开开玩笑也没有非要打探别人私事的意思，简聿明不好说，他便也不再追问。 只不过他这头已经放弃话题，正准备滤样品，身后简聿明却忽然开了口问道：“你接触过高阶alpha吗？” “3+级的吗？有见过，但没有什么接触，这个群体的数量还是比较稀少的。” “是啊。”简聿明感慨道，“前几年联研院还考虑过分化等级重新划分，但因为高阶数量太少，最后还是归类在第三等级中。” 短暂地停顿过后，简聿明突然道：“有信息素是什么感觉？”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想到这儿直接问了，又像是自言自语。 常存专注于手上的样品，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应和道：“不知道啊，毕竟我也是个beta。” 简聿明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具体要问什么，他再一次想到施野之前的提醒，让他不要和韩阔走得太近。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高阶alpha理论上来讲也只是腺体功能强大分化等级较高，如果说更容易患有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倒是比较理解，但为什么会造成所谓的精神失控？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完整论述机制的文献，几乎都是在已有事实上的猜测，但人人都会对此忌惮。” 常存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思考刚刚简聿明的话：“我也觉得，而且分化等级越高明明对信息素的掌控能力越强，身体不适应高强度的信息素波动出现各类反应算是正常，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失控的？” 他们探讨不出结果，说来说去便将话题引到周遭唯一一个高阶alpha身上。 常存说：“说起来，韩处不也是高阶吗？他看起来就蛮正常的。每次只有见到他脖子上的隔离环，我才能想起他有严重的信息素异常状况。” 简聿明愣了下，问道：“他不是只来过研究所一次吗？” “哦！我忘记和你说了，上次他来研究所找你了！等了很久的样子，不过那天你请假提前三小时下班来着。” “他一直站在楼下等吗？” “没有，他说把车停在隔壁住院部，坐在车里等着的。” “……” 简聿明忽然有点理解了，换成他干巴巴在外面等人几个小时，结果出来发现人根本不在，心情也很难不受影响。 他正想着，身后的常存接了个电话。 对方没说上几句便挂掉，转头道：“小明哥，你手机在办公室吧？侯主任说打电话你没接听，他想让你去接一下韩处。” 简聿明一摸实验服的口袋，里面只有备用的手套和口罩，于是赶紧站起身道：“他在哪儿了？” “楼下大厅。” 简聿明应了声，回到办公室后将脱下来的实验服搭到椅背上，拿起手机急匆匆出了门。 韩阔是有研究所权限的，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但他说过他有军联下属十家单位的权限。 确定同研究所合作后，侯主任也让行政的同事给他开了门禁权限。除了有特殊规定或者明确洁净等级的实验室外，他都能自行出入。 但他大概是觉得侯主任不在，自己不好冒然上楼，所以本打算在一楼等侯主任回来再一起去。 电梯门打开时，韩阔正站在门卫室前签字。 大概是军联里生活了几年的缘故，他的体态实在出众，背脊挺直气质沉稳，即便不用信息素，面对面时也能感受到alpha先天的压制。 门卫大爷一偏头，刚巧见简聿明从电梯里出来。 “简老师，你带他上六楼吧？” 简聿明点点头，看到桌上的登记表后问：“我需要签个字吗？” “不用！其实都不用签，上回侯主任和我说了见到人直接让上楼就行，但是……” “但我觉得流程还是要走一下，免得之后有什么事。”韩阔接过话题道。 简聿明想了下，从韩阔手里将签字笔抽出来，也跟着在“接待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才将纸笔都递回给门卫，照例笑着说：“辛苦了。” 这栋研究所的大楼建得有年头了，因为有实验室的存在，层高会比寻常的楼房更高些。 电梯上行的速度本就不快，眼下和韩阔相对无言同处一个空间，更有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说尴尬似乎也不至于，但氛围莫名就是很奇怪。 以往简聿明见到韩阔时总是会想到他小时候的样子，如今再见，脑子里全是那晚韩阔凑在他脸侧辨别信息素的场景。 站在前面的韩阔似乎感知到背后的视线，侧过身往回看了眼。 简聿明与他的视线对上，并没有回避，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懵懵地出声：“嗯？” 他的神情太认真，韩阔忍不住在他脸上看了又看。 对视的几秒钟里简聿明却感觉他面色不比往常，像是病过后的样子。 电梯到达六层，韩阔站着没动，等简聿明走出电梯后才迈开步子跟着他，直到走廊尽头的接待室。 简聿明引着他坐到沙发上，顺带给他倒了杯水。 韩阔瞧了眼茶几上的水，又看向依旧站在不远处的简聿明，最后还是装成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平静道：“你忙吧小明哥，我等着就好。” 果然简聿明在听到熟悉的称呼后笑了笑，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侯主任说他用不上二十分钟就能赶回来，你要是有别的需求直接打我电话？” 韩阔点点头，说：“知道了。” 随后简聿明离开，室内一片寂静。 与研究所合作的项目也有保密等级，送检分析的样品只有编号没有名称。除本所外，还送了许多不属于军联和联研院中任何一家的第三方机构，同步进行。 韩阔本也不用如此频繁跟进的，项目也不光他一个人负责，想了解进展也无须这样麻烦。 但除此外，他们同时还要查十年前联研院委任的具体项目。 研究所的负责人或许真不了解前因后果，与联研院的矛盾也可能只是因为项目或是理念本身，不过韩阔仍想从侯主任或是张所口中多打探些，也许就会有蛛丝马迹的线索。 入了冬的答曼市天暗得也比其他季节早，从接待室出来时透过走廊的窗子往外看，天际一片墨蓝，偶有从云层缝隙中透露出几丝余晖，同街道上刚刚亮起的路灯相呼应着。 韩阔说：“抱歉，让您加班了。” 侯主任连忙摆手说：“这哪算加班，以前年轻那会儿做实验，常常忙得凌晨才回家。” 接触几次，韩阔也大概能看出对方是个挺纯粹的人，所以便直接问道：“联研院的架构变动之后，您没想过另谋发展吗？” 意料之中侯主任并没有因这个问题生气，依旧是乐呵呵的样子，颇为感慨道：“哎呀，其实好多人来挖我和张所，毕竟我们当年手里成果也是不少的，学校啊企业啊，能选得多着嘞！” 他说起过往的自己很得意，却也没见对现状感到多可惜。 第13章 “可能从学校出来一路都挺顺利的吧，后来和联研院打交道多了，来来回回把心气儿耗光了。那会儿所里离职的人并不多，我和张所就想能撑还是先撑过去，万一不行了再说别的。你不是和小明认识吗，那时候他同门能给他推荐，他没去，我都是隔了有几年才知道的。” 正说着，电梯到达一楼，门一开刚巧见到简聿明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面朝落地窗发呆。 大厅没开灯，只有值班室里亮着光。 两个人才走出电梯，简聿明便听到声站起身。 他两只手揣在兜里，腕上挎了个电脑包。 侯主任看见了，说：“带电脑回去加班啊？” 简聿明回他：“没，就带了今天机器直出的报告，我算算时间看明天几点进样比较好。” “行吧，你等韩处呢吧？” 简聿明没吭声，抿着嘴笑了笑。 侯主任说：“我就知道，总不能是等我。那我可走了，正巧你俩结伴。” 韩阔道：“一起吧，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这工夫路也不堵了，我出门招个出租就走了，也没多远！” 侯主任边说着边往门口走，说完人已经出了大厅，留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能去吃饭吗？”简聿明说，“我饿了。” 韩阔点点头，说：“走。”之后下意识伸手去接简聿明的包，结果对方不明所以，手还牢牢地插在口袋里，疑惑地抬起脸问：“怎么了？” 韩阔收回抬了一半的手，回道：“没事。” 天色彻底暗下，推门出去时冷空气灌进鼻腔，害得简聿明咳了两声。 两个人结着伴从台阶上下来，并排站在路口等绿灯。 简聿明转头看路时视线不由掠过韩阔的侧脸，说：“你最近又出长差了吗？我上下班都没见到过你。” 韩阔闻言也看向简聿明，试图根据对方的表情判断出这到底是顺其自然的话题，还是真的好奇或是关心。 可他仍旧分辨不出。 简聿明对他的态度与对旁人无异，他为此感到烦闷。 “我住院了。”韩阔平静道。 简聿明愣愣地看着他，笑起来总是弯成月牙状的眼睛满是惊讶：“啊？” 韩阔瞧见他神色的变化，竟一瞬间感觉心情轻快了不少。 第13章 藏不住 简聿明吃惊得连对面亮起的绿灯都没在意，被韩阔扯着过了马路后才道：“你怎么不声不响的，是什么问题啊？” “没什么问题，我的血样隔段时间需要采集检测，通常要连续采几天，住院会方便些。” 韩阔没说明更具体的原因，简聿明也没问，只当他是信息素问题照常检查。 “那你检查结果怎么样？” 韩阔沉默了会儿，说：“半数指标不合格。” “……” 韩阔不听医嘱，按时服用的常规药总是想不起来吃，宋原三番两次被他气得跳脚，说这样还不如不吃，信息素总是处在反复波动的状态，原有的情况反而会有加重的可能。 韩阔光听进去中间半句，乐得开心干脆一顿都不吃了，结果就是15项指标里有半数以上都不在合格范围。 “半数指标都不合格的话，你自己身体没感觉到异常吗？一般这种情况下会出现很明显的反应，比如之前有过的高热之类的。” 韩阔听过后只淡淡道：“习惯了。” “那现在呢？” 韩阔抬手摸了下脖子，简聿明这才注意到他没戴颈环。 高阶alpha腺体功能强大，信息素的分泌对身体而言就成了负担。隔离环既能隔绝信息素，同时也会对腺体起到抑制作用。 但这种感觉必定不会好受，腺体的活跃受限，就像是被关进密闭的空间，信息素释放不出在小范围内横冲直撞，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绷的高压之下。 颈环的使用是不得已，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暂时维持机体与信息素的平衡。 等信息素达到临界值要暂时取下隔离环，然后用常规的隔离手段，调整好后再戴上，循环往复。 联研院倒是有研发过对症的特效药，但韩阔说他已经产生抗药性了。 没有彻底的解决办法，这是从分化开始就伴随着的，受制于信息素的一生。 如果能找寻到信息素契合度很高的伴侣，或许会感觉到轻松些。 但…… 简聿明看了看韩阔，总觉得这人是会硬抗到底的性格。 过了十字路口朝上走，街上一下就安静了许多。 往前五十米左右有家不大的面馆，开了很多年，拌菜小吃都是一绝。平日里正常的用餐时段根本抢不上，今天出来得晚，倒是也有点好处。 大概天冷的缘故，街上行人稀少，落叶铺在路面上，踏过时会有“哗啦哗啦”的声响。 身后的路口驶来辆摩托，灯光打得老远，轰鸣声几乎响彻整条街。 韩阔脚下一停，落后简聿明半步。 他刚抬起手准备把对方拉进人行路里侧，但听着逐渐逼近的车声猛然警觉。 差不多在感知到危险的同时，快速经过的摩托车上有人一把将简聿明挎在腕上的包抢走。 韩阔即刻反应过来伸手去拦，却也只摸到个边角。 简聿明被惯性带得往前栽了两步，险些要撞到路边的树上，还是韩阔给他捞了回来。 两个人都很惊讶。 简聿明摊开空空如也双手，愣愣地问：“那是抢劫吗？” 韩阔再抬头一看，摩托车早已扬长而去，勉强还能听到一点轰鸣声。 “你包里都有什么？” 简聿明搞清状况后还挺淡定，回道：“今天机器直出的未处理的数据，还有我的实验记录本。” 他用两只手的食指给韩阔比量了一下，语气中满是可惜：“a4那么大，三百页的本子，我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呢……” 韩阔听过他的话，一时间也有些呆，素来冷峻的面容上露出少见的表情，他问：“小明哥，你每天都带着快三斤重的本子来回跑吗？” 简聿明竟然还能笑出来，说：“偶尔。” 韩阔看着他的眼睛，此时也不免被他过于乐观的心态震惊到。 “你手机呢？” 简聿明拍拍裤子口袋：“在这儿。” 韩阔点点头：“我先报警。” “我好像没有大额损失，这样也能立案吗？” “不知道，万一最近已经有类似的事发生，至少能合并办。” 韩阔打电话时将经过复述了一遍，在说起包里的物品时韩阔陡然怔住，暂停通话和简聿明确认道：“机器出的数据是336这一批送检来的样品吗？” 简聿明点点头，说：“是，但不过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韩阔心中有所猜测，挂断电话后立即联系了336办公室。 直到进了警局，简聿明仍出于一种状况外的淡定。 他跟在韩阔身后，听他和警员沟通，站在监控画面前描述当时的情况。等336的人来之后两房对接，好像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一番工作忙完，简聿明还是那个双手揣兜的姿势，正转着头四处打量周围，像是个凑热闹的局外人。 韩阔走过去同他说：“吓到了吗？” “没有。”简聿明如实回答，“就是很惊奇，现在竟然还有飞车党！” 韩阔不知道该不该同他说，其实抢包的人未必图财，下一秒就听简聿明指着墙上的锦旗说：“我上次来这儿正好碰见送这面锦旗的人。” 韩阔跟着一看，那锦旗的日期距现在都快有十年了。 他愣住，说：“什么？” “就是我刚实习那年，研究所进小偷了，倒是也没少什么东西，不过侯主任报警，我就跟着过来了。” 说起十年前，韩阔便问道：“那你知道当时联研院下派的委托任务吗？” “知道。”简聿明说，“那是我参与的第一个项目，不过没多久项目就取消了。” “你对这个项目了解得多吗？” 简聿明想了想说：“已经记不太清了，因为时间很短，我当时参与的也不是很重要的部分。但后来研究所被踢出架构，应该多少和这个项目有关。” 简聿明也不笨，很快反应过来，凑到韩阔身边小声问：“审查处在查这个项目啊？” 挨得太近，韩阔连他发丝上的气味都能嗅到。 偏巧始作俑者意识不到自己无意的撩人举动。 韩阔垂下眼看他，轻轻地吐出俩字来：“保密。” “哦、哦，那我不问了。” 他们没在警局停留多久，该走的程序走完，调查也需要时间。 被韩阔一个电话喊来的人叫邢可恩，年纪很轻，或许还不到二十的样子，人却装得很老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和韩阔有点像。 他和两人一同出来，抬手就想敬礼，被韩阔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第14章 “韩处，之后的事我来跟进，有进展我会及时跟您汇报。” 韩阔点点头，说：“回吧。” “要我开车送您……两位吗？” “不用，你走吧。”韩阔说完便下了台阶。 倒是简聿明，朝他笑着挥了挥手，说：“拜拜。” 随后双手揣着兜儿同韩阔一起出了警局大院。 韩阔还问：“要吃个饭再回去吗？” 简聿明说：“算了，已经不饿了。” 但坐上车没多久，饿意反噬得更加汹涌。他赶紧掏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狂点一顿，到家楼下刚好拦截外卖员。 这顿晚饭吃上时已经快十点钟了，简聿明觉得吃独食不好，秉着见者有份的态度，点了远不止双人餐的烧烤，于是韩阔时隔很久再次踏进简聿明的家。 屋子仍旧整洁得像样板间，有洁癖的屋主正站在厨房一手提外卖一手擦桌子。 韩阔换了鞋进去帮忙，简聿明说：“不用管我，让我忙活一会儿就消停了。” 简聿明的洁癖似乎只会在家里发作，出了门倒是还好。照他的话说就是为难自己，尽量不为难别人。 所以韩阔只能洗了手后帮忙递个碗碟。 简聿明坐下吃了没两口，就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起身走到冰箱前。 韩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直到对方一把拉开冰箱门，从他的视角刚巧能见到分类规整的冷藏室中有一整层都放着整整齐齐的啤酒。 各类品牌，包装不同。 简聿明回头问：“你要来一瓶吗？” 韩阔说：“你明天不上班吗？” “就一瓶，不影响的。” 说完他从啤酒阵列里挑挑拣拣，选了两瓶出来。 时间太晚，饭也吃得匆匆忙忙。 简聿明饮酒速度也不得不加快，为此他感到很可惜。 韩阔帮着清理了餐桌，刷完碗碟才走。 一整晚都和简聿明待在一块儿，身上都沾了对方的味道。 嗅觉敏锐不知道是不是件好事，明明用的都是同样的清洗剂，但他就是能分辨出简聿明身上味道的不同。 清淡又柔和的，埋进对方胸口时能平复整个人的躁动，好像只有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才能睡得心安。 回去之后韩阔在客厅沙发上坐了许久才终于肯迈开步子去浴室将身上混合的味道清洗掉，只是人才刚踏进去，就听见电器“滴”的一声响，随后整个屋子的灯就全部熄灭了。 韩阔退出来顺着窗户往外看了眼，楼下灯火通明，同小区其他的楼栋也都亮着光。 他反应了两秒，突然想起自搬过来正式入住就没再缴过水电费用。 于是他走到沙发前摸出手机看了眼，果然在一周多前他就收到了催缴通知，但信息的开头让他误以为是垃圾短信，刚巧那段时间又在医院，便没点开仔细看。 没办法，韩阔只能在手机上重新缴了电费各项费用，站在客厅里静等。 可十分钟过去，依然不见来电的迹象。 韩阔皱起眉，少见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无奈之下他给隔壁简聿明拨了通电话，对方听过之后并未说话只小声地在笑。 隔着手机听筒，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凑在耳边的低语。 韩阔感觉浑身都震了下，后颈的腺体在没有隔离环的压制下兴奋地散发着热度。 第14章 出大事了 “我们小区夜里过了十点钟缴费，要明天早上才会送电。对面小区高级一些，会自动复电。” 简聿明一直在笑，韩阔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带着揶揄的，有那么一点点不怀好意地打探。 “该不会是洗澡洗到一半，断电了吧？” 韩阔立马否认：“没有，还没洗。” “好吧，那你带衣服来我这边洗漱，我刚打扫过。” 韩阔实在无法拒绝，半夜里又离开家门。 楼道的感应灯有些不灵敏了，开门关门这样大的动静也只亮了楼道口的一盏，但好在这点光亮倒也能看清路。 他刚往前走了没两步，就听见另一声门锁响。 简聿明将门推开，站在里面打量他。似乎因为没见到预想中对方的窘态，眼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可惜。 他已经洗漱好换了睡衣，套了件毛衣外套站在门口。 韩阔走过去进了屋，顺手带上门之后问：“你要休息了吗？” “是的，喝了酒就犯困。” 他转身走进客厅，说：“那我去卧室了，待会儿你见我睡着了，直接关上灯离开就行。” 韩阔应下声，看简聿明打了个哈欠后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直到对方进了房间看不见，才不得不垂下眼。 有洁癖的人由于打扫卫生频繁，都有独到的经验。 尽管浴室刚刚才使用完毕，但简聿明收拾过后里面连水渍都不见，也就是残留的沐浴露香气比往日更浓些。 韩阔走到里头去拉上淋浴间的玻璃门，困在小小的空间内反而有说不出的轻松。 简聿明会囤不少备用的洗漱用品，前不久刚调任时他在这里借住一晚，简聿明就拆了一整套。等他离开后东西也没丢，照常清洗后晾挂在那儿，眼下浴室门的把手上就搭着韩阔的浴巾和毛巾。 他将毛巾扯下来放到鼻尖嗅了下，没有简聿明的味道。 人的联想能力有时会可怕得惊人，一想到简聿明便收也收不住。 腺体活跃得不同于往日，韩阔说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任由信息素不知节制地释放，意图蛮横地占据整个空间。 从浴室出来时客厅灯已经熄了，厨房里传来几声轻响动，韩阔循声望去见到简聿明踩着拖鞋从里面走出来。 他朝韩阔举了举手中的陶瓷杯，问：“你也喝点水吗？” 韩阔没出声，脚下却没做犹豫迈着步子过去了。 离近了一看简聿明手里的杯子，原来还是他之前送的那套茶具里的。 简聿明没戴眼镜，仰头看向韩阔时总是忍不住会眯下眼睛。 喝着水的功夫他瞧见韩阔衣领窝了个边角，想也没想上手去抚。结果刚碰到个边缘，韩阔反应奇快地往后躲了下。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简聿明一眼，赶紧迈开步子走去了厨房。 相比于韩阔的反应，简聿明更疑惑刚刚之间的触感。 他立刻转身追过去，堵在厨房门口问：“你用冷水洗澡啊？” 韩阔像是没听见，专注地在水池里洗好杯子放上沥水架。 简聿明不理解他骤然反常的态度，迈开步子进了厨房挡在韩阔身前，犹豫地问：“你还好吧？” 韩阔转过身看他，却还是不开口理人。 简聿明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又转，也实在窥探不出半分对方的心思，最后还是出于关心抬手去试韩阔皮肤上的温度。 自侧脸到脖子，全都是冰凉一片。 还没待简聿明说些什么，身前的人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与身上冰冷的触感截然不同，韩阔掌心滚热一片。 简聿明先是愣住，继而才像是回忆起上次古怪的氛围，变得有些别扭，后退着想要挣开手臂。 寂静深沉的夜里韩阔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能从他逐渐后退的肢体动作中察觉出一二。 横向厨房的格局本就不大，餐桌放在拉门外，简聿明往后挪着步子，没两下就被身后的餐桌拦住了退路。 即便不清楚韩阔到底要做什么，可潜意识就想劝他先冷静点。 只是才刚一开口，面前的人却直接压了下来。 活跃的信息素早就填满了整间屋子，试图让环境中的所有都沾染上自己的气味，偏偏简聿明无知无觉，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再三地做出容易引人误会的举动。 唇齿相接的一瞬间，韩阔更是不知餍足，将人困在身前几乎连啃带咬汲取简聿明身上的气息。 体液中信息素浓度很高，即便beta日常中不论嗅闻还是表皮接触都不会对信息素有太大反应，但也很难在如此强力的信息素冲击下波澜不惊。 简聿明头一次以如此方式感知到alpha信息素的压制力，他嗅不到一点信息素的气味，但喉间却像被人强硬地灌下一瓶烈酒。 alpha的信息素通过口腔融进身体，于beta而言是既无法敞开接受也无法反击的难受，每一个细胞都无法识别冲撞进来的信息素，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抵抗，所以简聿明也只能被动地承受。 他快要窒息了。 韩阔将人放开时，简聿明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他的手掌紧紧扣在桌沿，别说是质问，现下连思考都难。 韩阔趁他反应不及，仍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地啄吻，自下而上直至触碰到湿润的眼睫。 缓了会儿后简聿明恢复了些气力，在韩阔的吻落下来时偏过头躲开了。 第15章 韩阔动作一滞，伸手卡在简聿明下颌很轻易地就将人转了回来。 他下手并不轻柔，简聿明被迫扬起脸时吃痛地挣扎了一下，没起到丝毫作用。 这种几乎是悬殊的力气差距甚至在此刻间让他感到气闷，韩阔看在眼里，低声道：“小明哥，我原本是想挑个机会好好和你说的。” 简聿明被迫与韩阔对视，而对方毫不掩饰，那种带有明确意图的视线上下一扫，再迟钝的人都能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聿明一边感到诧异，同时又遏制不住地慌张。 他抬手去掰韩阔的手腕，结果韩阔突然又凑过来结结实实亲了他一下。 简聿明躲也没躲开，当即胸口起伏，有些气结：“你！” “别气，小明哥。”韩阔打断他的话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你该睡觉了。” 他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手上一用力便将简聿明扯进怀里，随即他俯下身将人抱起，一直送回到卧室的床上。 韩阔将被子扯过来盖到他身上，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又恢复到往日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简聿明愣愣地看着他动作，脑子完全僵住了一样根本思考不来。 他恍惚地感觉像是在做梦，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韩阔。 浓厚的信息素困积在不大的房间中久不消散，可简聿明始终不知。 * 常存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研究所的人，说早其实也没有早到哪里去。 研究所规定上班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他通常会在八点一刻到达。在其余同事都要卡着最后五分钟到达的大环境下，他就被迫显得很“上进”了。 然而实际是他车技太烂，不敢在工作日的早晚高峰上路。居住地小区楼下刚好有一路公交能直通两地，但这公交前后两班卡得时间很微妙，坐后一班总会有迟到的风险。 研究所打卡考勤不算严格，但大家都蛮自觉，偶尔迟来几分钟还好说，架不住每天迟到。 没办法，和提前上班相比常存还是更讨厌在早高峰开车。 同门卫大爷打了招呼后常存乘着电梯晃晃悠悠上了四楼，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毫不掩饰张着大嘴打哈欠。 他们这间办公室不大，很方正的一个房间，左右各一列工位，统共就坐八个人。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刚扭了半圈锁舌就缩了回去，门直接开了。 常存愣愣地站在门口，心想昨天最后走的难道不是小明哥吗，怎么还能忘记锁门呢？ 这可不算小事，常存进来后走到左手边第一个工位，将东西放下后立刻给简聿明发消息。 虽说已经不在联研院架构内，但他们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研究所，不论机器还是电脑里，到处都是项目数据资料。虽然大多不至于保密，但万一出个意外也是平添麻烦，况且研究所以前还真出过这类事。 他将编辑好的内容发送出去，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响起“叮”的一声。 常存回头朝着后排望了望，几乎快要怀疑自己是幻听时又听到从窗户根底下传来的轻叹声。 他后背的汗毛都要炸开，僵着身子屏住呼吸，然后看到挨着窗户边放置的折叠躺椅上慢慢坐起个人来。 “小明哥……”常存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你这是干嘛呢？” 简聿明垂着头坐起身，一手撑在躺椅上，一手捂在脸上。 窗底下正是片暖阳覆盖的好地方，而即便浑身都融入进阳光里，简聿明仍是一副要魂飞的状态。 常存搁下手机，顺着过道直直地走过去，抱着腿蹲在简聿明身前，看着人说：“小明哥，你是昨天睡这儿的？还是今天起早来的？” “起早……” “起多早？” 简聿明连眼睛都睁不开，转过身两只手杵在躺椅上交替着往前挪，最后又重新趴了回去。 “六点多吧……” 常存惊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第15章 他说他是路过 简聿明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讲起，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儿实在太多。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必定要失眠了，结果躺进床上后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现在一想，更像是身体对韩阔信息素的排斥反应太重而产生的不.良反应。 早上四点多脑子里忽然一闪，也不知道怎么惊醒了。 简聿明躺也汤不足，干脆掀开被子起床，顶着休息不足后的晕头转向还是把整个屋子的地板都擦了一遍。 洗漱过后就直接出了门。 此刻简聿明闭着眼睛趴在办公室临时休息的躺椅上，感觉魂儿都在半空飘。 想了想，他挑了能说的同常存交代：“昨天下班，遇到飞车党了。” 常存没反应过来，疑惑道：“那是啥？” “抢劫。” “什么！！” 常存“唰”一下站起身，声音大到办公室都听见了回音。 “你你、你报警了没有？” 简聿明抬手揉了揉耳朵，依旧虚弱：“报了，但我电脑包里没装电脑，就昨天出的数据还有我的实验本。” “很厚的那个吗？” “嗯。” “那是有点可惜……” “哎……” 俩人对着感慨一番，常存才重新抓住重点：“不是，小明哥你人没事吧？” “没事。” 常存仔细打量了一遍倒在躺椅上的人，说：“看起来不像没事诶，毕竟小明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嗯……这种样子。” 简聿明是个心态很好的人，大概又是因为心态好，所以连脾气也很好。平常总是笑眯眯不紧不慢的，偶尔面不改色地讲个一点不好笑的冷笑话，不论发生多大的事也少见有情绪崩坏的时候。 常存还以为他是因飞车党的事没休息好，安慰道：“不要紧的小明哥，实验没有那么赶，你人没出事就可以了。” 简聿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闭着眼昏昏沉沉地又叹了口气。 “我再睡十分钟。” 常存点头：“嗯嗯，待会儿喊你！” 然后再醒来时是被侯主任叫醒的。 简聿明一睁眼，看见了办公室所有人的脸。 他猛地从躺椅上弹射起身，直愣愣地坐在包围圈里，缓了半天说：“快……” 常存紧张兮兮地凑到前面，蹲下身很细致地问：“快什么小明哥？” “快离我远点，我要二氧化碳中毒了。” “……”常存脸上的关切急转直下，耷拉着眼皮万分无奈，“都这时候了小明哥，干嘛呀……” 简聿明清了下嗓子，问：“几点了？” “十点多了。” 简聿明脸上的表情堪称木然，他对于睡了多久完全没概念，体验感不亚于眼睛一闭一睁中间几小时过去了。 侯主任似乎也完全不在意员工占用上班时间补觉，反而很关切道：“我听说昨天的事了。” 简聿明甚至第一时间不敢确认侯主任说得具体是哪件事，正发愣间又听对方感慨道：“也是没想到，这六七点钟走在大街上还能碰见飞车党，多少年了咱这周围这么多居民，也从来没听说过。” 同事接连应和，并对简聿明的遭遇表示同情。 被同情的人听过后却只感觉松了口气。 “小常和你们说的吗？” “不啊！”侯主任反驳道，“韩处今早同我讲的，还说你们昨天在警局折腾到挺晚，让我帮忙看看你的状态。我这一进办公室，刚好看见你倒在这儿。” “……” “别坐着了，赶紧回去睡吧，下午给你放假。你这看着迷迷瞪瞪的，自己能回去吗？小常！你看看实在不行你给小明送回去？” 常存赶紧开口说：“走吧小明哥？” 简聿明一直到被送出大厅都还是懵的。 冬季进程已过大半，眼下正是答曼最冷的时候。 云层厚得遮住半个天空，大厅里暗得都分不清晨昏。 简聿明被冷风一吹，才感觉晕沉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 他转头同常存道：“不用送我，我去前面坐几站地铁就到了。” 常存还挺犹豫，没立刻回答。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回个家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是如此，可简聿明的状态看着实在不同以往。 最后常存道：“那小明哥你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吧？” “行，你快回去吧。” 说完后他朝着常存挥挥手，看着人回大厅进了电梯才转身.下了台阶，重重叹了口气。 他朝着地铁站的方向慢悠悠走了会儿，路过院区南门时往里瞥了眼，一下想起韩阔，忽然就不太想回去了。 情绪太多，最后还是觉得暂时逃避最管用。 他照常进了地铁站，却乘了相反方向的车，在望山公园站出了地铁口。 第16章 简聿明消遣的活动不多，逛公园是自小到大缓解情绪最有效的一种方式了。打扫卫生也算，但那是独居后才逐渐出现的。 望山公园是个有些年头的旧公园，依山而建，以前开发程度不深，还算是有特色。 前几年公园翻新了一下，建成之后地形倒是更开阔了，甚至有广场舞专区和小朋友游玩区，可山脚下的树木植株几乎全部推平，看起来光秃秃的，反倒不如以前繁茂苍翠生机勃勃。 简聿明顺着公园外圈的路漫无目的走着，累了就坐在路边的木椅上发呆。 天气不好的工作日，公园里要么是身体康健的老年人日常锻炼，要么是无忧无虑的孩童在玩闹，总之不见几个年轻人。 冷风拂过面颊时皮肤甚至会感到一阵刺痛，但简聿明仍是木然地坐着，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眼此刻是半分笑意也无了。 即便过了一个晚上，简聿明再回想时仍会被韩阔的行为冲击到。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韩阔对他竟抱有这种心思，事发之后更多的是诧异和不解，以及难以置信。 假如韩阔选择平和一点的方式同他表明，他只会感到哭笑不得。 他既不喜欢alpha，也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没任何不纯的想法，冷静下来一想更觉得荒谬。 他不确定韩阔到底有几分认真，是不是心血来潮，但总之他没这个意思，也没道理纵容配合着对方胡闹。 坐长椅上吹了快一个小时的冷风，简聿明起身又在公园里走了两圈，终于感觉焦躁的情绪有所缓和。 这样调节过后，简聿明从公园出来竟还能有闲心顺着街边闲逛。 他过早进入独立生活，早不知多少年前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 施野独居生活开始得也比较早，但他始终秉承着“尽量不在过程上浪费时间”的生活方式。吃饭就只是吃饭，绝不肯去超市选购食材动手做饭；购物就只是购物，有明确的目标就直奔目的地。 简聿明是闲着没事肯自己在家用几个小时剁肉馅和面包馅饼的人，虽然用尽全力做出来的东西仍被评价为黑暗料理，但这是他的生活态度，所有的“麻烦”都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所以顺着街边走了没多远，看见家名字和装修风格都很有趣的面包店后，简聿明想都没想就直接扎了进去。 那是家夫妻小店，店主的孩子还不如小安大，穿着背带裤在不宽敞的过道里蹒跚着来回走。 简聿明根据推荐买了几样，随后在店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很快便得到人类幼崽的荣宠。 她站在简聿明腿边仰起头看人，但保持不好平衡，身体还会前后晃悠。 店主觉得神奇：“她平时胆子很小的，今天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幼崽扒着简聿明的膝盖就要往上爬。 店主想赶紧从后台冲出来，奈何手里端了盘新出的栗子包，手忙脚乱地想赶紧找地儿放。 就这会儿的工夫，再一抬眼，孩子已经坐进简聿明怀里了，正啃着拳头无辜地看着她。 “……” 当妈的一脸无语，简聿明倒见怪不怪了。 “没事，我抱她玩会儿。” 他向来很找小孩子喜欢，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小孩在他怀里待得自在，也不吵人，没多会儿眼皮便耷拉下来，有些昏昏欲睡了。 简聿明左右也没事干，抱着她就这样发呆，然后毫无防备地听见室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由小至大，最后甚至到了嘈杂的程度。 他出来时身上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这下被困在店里，不得不等着雨势减小才能走了。 小孩睡过去后，店主便赶紧把人抱走了。 她朝简聿明不好意思地笑笑，多送了他一个新出炉的栗子包。 骤雨急来急走，声势浩大却没持续几分钟，很快便转换成绵绵细雨。 简聿明透过门口往外看了眼，瞧着还不算麻烦，便想着干脆打车回家算了。 他拎着一兜子面包才走出门，余光里就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转头一看，韩阔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 面包店门头上方的雨棚为门前提供了一片安全干燥的环境，韩阔手上握了把透明的长伞，站在门和窗中间的那块地方，在室内刚巧看不见。 要是在一天前，眼前的场景下简聿明肯定会笑着说“真巧”，可眼下他会不受控地去想韩阔是不是故意跟着他来的。 不知怎的，韩阔看出了他的顾虑，先开口解释道：“我开车路过。” 说着他抬手指了下路边的车，简聿明顺着望过去，车停的地方该是能正巧看见面包店门口的位置。 第16章 不理解 简聿明是有点怀疑的，但这条路还真是从城北回家常经过的路段。 雨丝扯线一般绵绵不绝，湿冷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浸入外套。 简聿明打了个哆嗦，被韩阔注意到，问他：“回家吗？” 韩阔的状态与往日无异，简聿明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反应过度比不上年轻人镇定，最后还是应了声，跟着上了车。 坐上车后简聿明就开始走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阔看了他好半晌，在确认他压根没想起系安全带后，才不言不语地探过身。 刚抬起手，副驾驶上的人猛一下往边上躲了躲，随即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概是简聿明人生三十年里，还没有过哪一刻能反应这么快，动作这么迅速。 当下的气氛有些凝滞，韩阔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探过去迅速地扯过安全带扣好，随后发动车子缓缓起步。 一切如常，简聿明又开始反思是自己小题大做，只能转头看向窗外分散注意。 车开到城中时雨便停了，阴云还是沉重地坠在空中，道路上湿漉漉地反着光，连带着让人心情都无端沉闷起来。 天气不好，原本紧张的路段即使不在晚高峰也开始拥堵。 从北和将大桥下来进入转盘路时车子塞得动弹不得，鸣笛声此起彼伏。 路况太糟糕，简聿明都不自觉收回视线看向远处。 前面有辆小白车开得莽莽撞撞，怎样都不肯老老实实地等着，非要在空隙里挤来挤去，看得人心烦。 终于从环岛驶出去后，小白车又开始不安分地来回变道，试图加塞到他们车前，但韩阔完全没有减速也没有避让的打算，根本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目不斜视朝前开，几乎是擦着对方车头过去的。 简聿明看见了整个过程，忍不住看了眼开车的人。 韩阔没有半点情绪泄露，整个人的稳定状态在此刻显得有些异常，仿佛刚刚驾车做出危险举动的并非他本人一样。 简聿明没出声，注视前方默默攥紧了门把手。 车子安全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简聿明无声地舒了口气。 但很奇怪，两个人一时半会儿都没动。 简聿明纠结半晌，觉得不管韩阔是心血来潮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想法，话都是由他先摊开来说比较妥当。 “那个，我不喜欢alpha……” 很突兀的一句话，韩阔跟着转头看过来，简聿明更觉得有几分尴尬。 和一个被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讨论这种事，他难免觉得别扭。 简聿明在事发之后深刻意识到他在面对韩阔时有很深的误区，现在看来也不好说究竟是不是因为这样的误区而造成两个人对彼此完全错位的情感交付。 他总是把韩阔当成小孩，即使对方身上早已不见半点稚气。 原本他应该以面对成年的、高阶alpha的心态去对待韩阔。可实际上，他又错误地将眼前人与以往的少年人混为一谈，没有及时将“他们”分离。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也很难说自己无辜。 只是他回绝的说辞倒不太常见，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我不喜欢alpha”。 “也不喜欢omega……” 简聿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强调第二性别才是关键。 韩阔说：“那不重要……” “那很重要。” 简聿明的坚定让韩阔第一时间无法完全理解，也不知道简聿明这话背后意指什么，他只是觉得简聿明说的这些他根本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就是这个人而已。 简聿明也没能完全理解韩阔的意思，语气轻淡道：“我先上楼，你待会儿再走吧。” 他言语中并未带有多少情绪，冷静也镇定，只是落在熟知他并常常享有特权的韩阔耳中，难免比以往冷淡得多。 驾驶位上的人很听话，竟真坐在车里目视着简聿明的背影，直到对方进了电梯。 两扇门一合，像是个鲜明的分隔符。 韩阔却没什么实感，反正他没死心。 简聿明隔了几天都没再见到韩阔，松了口气后很快又担心起来，止不住去想当日态度会不会太不友好，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好面子的年纪，是不是应该找个更柔和的方式才好？ 第17章 想是如此想，简聿明倒也没蠢到再回过头去招惹韩阔。 他照常上班工作，办公室里依旧死气沉沉，同事只有在下班时才恢复作为人的基本意识，一切都与此前没有不同。 中间两次降雨过后，答曼市迎来了短暂的气温回升。 某天简聿明下了地铁经过住院部走到研究所楼下时，正巧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说抢包的飞车党被抓到了，这才惊觉自己都快忘了那混乱的一晚还有过这么一茬。 侯主任同他在门口碰见，完整地听到了对话，等电话挂断后便顺口问道：“怎么讲？” 简聿明摇摇头，颇为无奈：“毕竟没涉及金额，很难有处理。” “你没问问你包里的东西还在吗？” “警察说劫匪看到里面没钱就直接把包扔了，早都进垃圾场找不回了。” 简聿明以为侯主任是在担心丢失的文件，便又接道：“设备里有数据记录，这个倒是没有影响。而且导出来的也是原始数据，还没处理，军联的项目也不必担心泄密。” 侯主任说：“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简聿明略有疑惑，等进了电梯才听侯主任继续道：“咱们研究所在这儿都十六、七年了，周围这么多小区居民，人流密集，之前也没听过附近谁走在路上碰见抢劫的。这年月到处都是监控，想要不被抓到那也太难了。都已经下了决心冒这样大的风险，不得顺路多抢几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哪来的只抢你一个人的道理？” 实则简聿明当时也感到奇怪，兴师动众一副抢银行的架势，结果却在路边顺了个电脑包。 一个电脑，再值钱又能卖多少，和要担的风险相比也太不值了。 “您是有其他猜测吗？” 侯主任也没卖关子，直接道：“你记着那年研究所进贼的事吗？” “记得，您觉着这两件事有关联？” “毕竟哪个贼会想不开去研究所里找值钱的东西，能来偷我们，那多半是没安好心的同行了。” 简聿明的脑子倒是比四肢灵活得多，转得也快：“您是说联研院？可……” 他才想说出疑惑，转瞬想到当日在警局他也同韩阔提起过研究所遭贼这件事，还开玩笑般问了对方审查处是否有在查联研院项目的动向。 想想当时韩阔的反应，倒也难说侯主任的猜测是有无道理了。 如果审查处真的在调查联研院，那这莫名的遭遇倒是也能解释得通了。 侯主任道：“谁知道联研院有没有干缺德事儿呢，环羽生科你知道吧？最近说是注射药质量有问题，行业内看似风平浪静无人在意，实际上都在闷声关注呢。” 前不久施野还同他们吐槽，有人想提诉，当时听着还觉得荒谬，眼下再看分明现实更荒谬。 “环羽早年和联研院有很多合作项目吧？” 侯主任笑呵呵道：“就是说呢，这会儿环羽被推到台前了，两边要真有不可告人的勾当，那联研院估摸着也是别想安生了。” 简聿明听到他略显轻快的语气，转头问道：“您是在幸灾乐祸吗？” “别瞎说。” “好吧。” 电梯到达四楼时简聿明率先出去，同侯主任说了再见，结果电梯门关到一半时又突然被侯主任拦开。 这一早上过去这么久他才想起来正事，对着还没来得及走远的简聿明说：“带着你最近的数据，下午和我一起去336做阶段汇报！” “什么？” 简聿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电梯门再一次关闭前冲过去把门扒开，吓得侯主任都往后退了两步。 “怎、怎么了？” 倒也不怪侯主任震惊，认识简聿明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有这么大反应，这么迅速的动作。 “我能不去吗？” 侯主任疑惑：“你是主要技术负责人，我不去都行，你应该不行。” 第17章 “简老师” 简聿明的状态太奇怪，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发现了。 常存总与他搭组工作，是这个屋里同他关系最近的人，大早上见他第一眼就觉着不对劲。 他外套刚脱下，实验服才穿了一条胳膊，跟在简聿明身后直到对方坐到工位上，问：“咋了这是？” 简聿明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眼，说：“要和侯主任去336做汇报。” “哦。” 常存没觉着哪里不对，若有所思道：“这应该是军联正常流程吧，别的单位不方便会选择线上，但和军联的下属部门合作这么多次，好像一直都是线下对接。怎么了小明哥，你不想去？” 简聿明点点头，随后猛地仰起脸看向常存，诚恳道：“要不你替我去？” 常存看着他，视线倒不闪躲，脚底下却极为自然地往后挪了一步拉开距离，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明哥，这真帮不了，我对你做的内容是完全不了解，你就是给我个图表让我照着念我都说不利索。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和军联的人打交道，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吓人……” 简聿明叹了口气，慢腾腾地趴在办公桌上。 毕竟是自己的工作，简聿明也没法强求无辜的常存来拯救他。 站在过道的常存没走，反而盯着简聿明看了会儿，忽然问道：“小明哥，你是不是和那个韩副处闹矛盾了？” “小明，你和韩处吵架了？” 坐上车后不久，侯主任竟然和常存问了同样的问题。 侯主任见他不回答，自顾自地笑着解释道：“还挺明显的。” 按现在的话说，简聿明是个超绝淡人。情绪常年稳定总是乐呵呵的，就连遇到飞车党他反应过来后也是先心疼那个巨好用的实验本，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儿都没见他犯愁过，眼下这状态实在少有。 简聿明还试图更正：“没吵架……” “嘿，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话是这样说，但明摆着不信。 简聿明抱着新买的电脑包撇过头看向窗外，也搞不清自己在焦虑什么。 按理说话也讲开了，日子该如何就继续如何。按照他的性格，简聿明甚至会觉着自己再面对韩阔时态度能与以前无异。 然而事实就是完全相反，他连想到待会儿会遇见韩阔都会不安。 那种焦虑是很莫名且无法自控的，想来想去，简聿明终于察觉到大概是韩阔的“毫无反应”反而令他本能地觉着奇怪。 且不论对方出于什么心理，是真心实意、情感代偿，甚至更恶劣点哪怕是耍着他玩儿，都不应该在有如此明确拒绝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哪怕是气急败坏呢。 他难确定韩阔究竟是真的在冷静还是酝酿些什么，这令他意识到，他或许并不了解韩阔。 车开进336院里时侯主任趴在方向盘上四处扫了眼，忽然道：“韩处的车好像不在。” 简聿明一听陡然来了精神，上半身朝前几乎伏在中控台上，聚精会神地去寻韩阔的车。 果然，连相似的车型都没看到。 沉闷了一路的人克制不住地松口气，侯主任将他的反应完完全全看在眼里，说：“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闹了矛盾不想见面。” 简聿明很想纠正，毕竟事实就是他们真的未有过争吵。可是当下不论怎么解释，怕是都会被侯主任当作是在狡辩。 简聿明那双笑眼里现在有的只有无奈。 336的院区很气派，甚至到了可以称之为张扬的程度。 此前简聿明身边并没有军联的人，虽说研究所倒是和军联下属医院合作过几次，但与336这种直属单位确实少有接触。 简聿明的工作经历简单，对联研院的架构都没太摸清，更何况军联。 在侯主任未作解释前，他以为336研究院和他们单位差不多都是纯科研性质，后来才知道336本身是个审查机构，常规的研究和检测实际上也是在配合相应的审查项目。 简聿明本以为按照军联的古板风格，336院区的建筑八成是与他们单位一样质朴，结果刚才看见主楼，完全是一整个印象颠覆。 整个楼体都是非常规的水波弧形的结构，外墙有一部分是非常现代的玻璃幕墙，看起来非常现代和科技化，要是在外面路过匆忙瞧上一眼，绝对猜不出这军联的单位。 简聿明问：“不是说军联的规矩很多吗，为什么这楼看起来这么张扬？”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军联最近这两年调整也挺多，336以前是小组形式各地分散办公，今年总部才挪过来。这个院区以前是私人企业，现在给336了，算是捐赠吧。” “好吧。” 简聿明这会儿也没大有心情打探别的，就想着赶紧走完流程回研究所。 军联的管制严格，即便336已经算没那么死板的单位了，俩人站在主楼门口还是同站岗的年轻门卫大眼对小眼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接应的人从楼里出来，他们才录入信息走进门去。 第18章 简聿明原本跟在侯主任身后没仔细去看接应的人，待听到他说话后觉着声音耳熟，才转过头去看。 年轻人被认真而直接的视线盯了半晌，发现对方似乎完全没想起自己是谁，才又忽然迎合上简聿明的目光道：“上次在警局我见过您。” 简聿明恍然大悟，想起来这是韩阔手下的助理研究员还是谁。 不过既然他在这儿，那…… “韩处不在，他最近都比较忙。” 对方看出他的心思，率先开口。 简聿明张张嘴，干巴巴吐出几个字来狡辩：“我没想问……” 侯主任“嘿嘿”笑出声，收获简聿明哀怨的一瞥。 不同单位行事作风差别都挺大的，军联尤其是。 同他们核对进程总是要面对面，刻板又不便。 简聿明进了会议室麻木地掏出电脑连上仪器，上一秒还在疑惑这么大的会议室真的有必要吗？下一秒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身一看乌泱泱一堆人进来。 尽管都是常服，但体态和走路方式都十分相似，目测有十几二十个。 简聿明看着眼前这场景，脚底下不动声色挪着步子，慢腾腾飘到侯主任身后，声音虽小但如同恶魔低语。 “主任，不是常规的阶段性汇报吗？” “是这么说的啊……” “你不会听错了吧？” “我虽然年纪大，但也没到耳背的程度。” 简聿明仍然看他，不语。 “不信？” “唔……” 侯主任同样感到很费解，伸手把邢可恩招了过来，问：“是我们的沟通出现问题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一个项目依据规模大小会涉及或多或少的人，但不论立项结项或是中间任意的环节沟通，通常都是涉及到的关键人员参加，再纵向传达。 更何况这群人看着就职级不低，有几位看起来甚至比侯主任的年纪都大。 “这个……因为这个项目与很多其他的审查工作相关，所以这次参会的人里大部分都非项目本身的参与人，我们按流程正常进行就可以。” 简聿明应声道：“好吧。” 紧张倒也不至于，以前上学时他们导师惯用精神打压等指导方式，其他同门逆反的逆反，归顺的归顺，简聿明是全无反应。 他的平稳心态总是令同门很羡慕，令导师很恼火。 不管怎么样，实验是自己做的，报告是亲手写的，简聿明讲起来也是侃侃而谈。 底下坐着的人听得都还算认真，中途也没人打断，大概不到一小时汇报结束，简聿明将页面停在结论页，等待着看大家有无疑问。 但会议室安静得有些出奇。 虽然严格来讲336算是个大型的审查单位，但毕竟顶着研究所的头衔，这里面即便有像韩阔这类负责行政的非技术人员，可大部分也能称得上是同行，不至于听不懂。 且会议桌前的人神色各异，并非听不懂，更像是对结果感到意外。 现场静默了几秒钟，坐在距离简聿明较远的一位很年轻的调查员开了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目前送检的六组样品成分是不完全相同的？” 简聿明将界面上翻，停留在数据比对的那页，图谱与结论清晰可见，他说：“这个……从结果上来看，每组样品中最主要、含量最高的成分应该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 话音还没落地，刚刚发言过的调查员直接站起身准备夺门而出，然而即刻便被其他人叫住。 “干什么去！” 年轻人神色激动：“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不论是我们自己还是外部三方的结果都能论证样品有问题，这都不能当作证据申请正式审查文件？” 会议室的其他人开始接二连三的讨论起来，很快整个屋子就变成了大型的辩论现场。 简聿明有点懵，愣愣地推了下眼镜，同侯主任对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相似的情绪。 在会议室吵翻了天时他们两个被邢可恩带领着离开了，这会儿简聿明才彻底明白对方口中“这个项目牵扯众多”不是夸张。 侯主任见多识广，又或是和军联打交道的次数较多，看起来很是淡定。 简聿明也知道不方便多问，拎着电脑老实地跟在俩人身后。 “麻烦您两位特地跑一趟了，正常情况下我们会直接去主动对接跟进的，这次比较特殊，我不好做过多解释……” 侯主任很懂地说：“哎，都理解、理解！” 简聿明没什么想法，听着两人互相客套，直到出了主楼走到停车区。 三个人站在车边正准备作别，邢可恩忽然止住话头，目光看向简聿明身后不远处，小声说了句：“韩处回来这么快？” 简聿明连头都没回，一个猛子挤开侯主任蹿到车门口，着急地要往里钻，给侯主任搞得一愣。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简聿明就听见来自身后不远处，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简老师，做什么呢？” 被叫到的人浑身一凛，僵了半晌才转过身，硬是装作若无其事般笑着：“没、没干什么……” 第18章 别扭 不知道韩阔是怎么想的，人前总是会很客气疏离地喊他“简老师”。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是越听越别扭。 余下两个无关的人相互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认识的人此刻有些陌生。 还得是侯主任先开口道：“我们阶段汇报结束了，正准备回城中呢！” “还要回研究所吗？” “不了，今天不用打卡，我是打算给小明带到地铁站。” 韩阔的视线扫过来，简聿明配合着点点头。 谁料韩阔突然话锋一转：“那我直接带简老师回去吧，我们住得近。” “诶？” 简聿明愣了下，背在身后的手不露声色地扒拉侯主任，试图求援。 结果侯主任没注意到，乐呵呵道：“那行吧，麻烦韩处了。” 简聿明猛地回头，满脸诧异。还没等多说什么，就被韩阔拽走了。 “韩处……” 邢可恩弱弱开口，想把人留下。韩阔看出来了，赶在他之前道：“明天再说。” 随后干脆直接把人塞进自己车里了。 被迫坐进副驾位的人显得很懵，愣愣地看着韩阔扯过安全带替他系好。 “我……” “小明哥，看手机。” 简聿明人还在疑惑，手却很听话地探进口袋里。 施野连着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但他一直开着静音没听到。 简聿明脑子还算清楚，一看施野是卡着下班时间打来的，大概率是照常约饭，也没着急，慢腾腾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施野开口就是：“我把定位发给韩阔了，你俩直接过来吧！” 简聿明没有立刻应声，有些不大想去。 韩阔往边上瞧了眼，立马看懂他的心思，说：“我一个人去的话，施野哥会多想。” 会多想什么，会觉得他们之间有古怪。 施野和侯主任不一样，以他对简聿明性格的了解和敏锐程度，如果会刻意回避韩阔在的场合，必然是会发现些异常的。 “你不想让施野哥知道吧？” 简聿明转过头去看他。 正开车的人目视前方，侧脸俊毅，夕照柔和的光线落在脸上，优越眉骨的作用下使眼眶处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简聿明很难说当下的心情，只感觉陌生与熟悉交杂着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电话那头许久没听见动静，提高音量又“喂”了几声。 简聿明应道：“一会儿就到了。” “行，菜先点好了啊，有你之前说好吃的菌皇酱烹松叶蟹。” 简聿明根本心不在焉，应和两声挂断了电话。 他确实不想让施野知道他与韩阔发生了什么，即便主动的是韩阔，他完全是被迫陷入莫名其妙的尴尬中，甚至更冷漠点都可以说与他无关。 可他还是不想让施野知道，为此不得不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一方面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丢人，年近三十的人被二十出头的小孩闹得浑身不自在，这令他无法宣之于口。另一方面，他不大想让别的人掺和进来，总想着这事儿不大不小。 到现在简聿明仍单纯地以为韩阔是一时误入歧途。 施野已经在餐厅等一阵了。 他这人对包含做饭在内的一应家务是没有一样能做得来的，家里常年是不开火的，他连自理都难，所以当初突然找简聿明帮忙，对方也没忍心拒绝。 近几年也是一样，平常工作忙，不过一旦闲下来抽个空准备好好吃一顿，他就会叫上简聿明陪着，不然就觉着这饭桌上怎么都冷清。 认识久了，彼此的生活习惯不知不觉中就记下了。 简聿明对做饭有很大热情，兴致来了能在厨房磨蹭几个小时，然后做出来一堆难以下咽的东西，偏他本人还没有自知之明，总在不断尝试。 第19章 施野看不下去，没要紧事的话就会拉着简聿明一块儿下馆子。 对方上下班规律，基本上都是随叫随到，像今天这情形倒还是少见。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估摸着两人从城北过来差不多也快到了，便让服务生陆续上了菜。 几分钟后他看见两个人出现在楼梯口，一前一后走过来。 餐厅并不十分明亮，甚至为了营造柔和舒缓的氛围整体色调都会偏暗，也就每个座位的头顶坠了盏吊灯，大概是为了更好地衬托出菜品的色泽。 可即便这样，施野仍能看出这两人面色不好，说不出的别扭。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因为在看见他的那刻简聿明又露出了与寻常一般无二的表情，笑呵呵地打招呼，倒让施野觉得自己的反应奇怪。 韩阔站在过道边让了下，简聿明便自然地坐进沙发里侧，同施野面对面。 施野说：“还好我脑子转得快想起来给韩阔打个电话，不然今天要跑空了。” 简聿明看了眼韩阔，也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北？” “汇报的具体日期不是一周前就确定了吗？” “好吧……”简聿明感到些无奈，“侯主任今早才通知我。” 知道简聿明爱喝两口，施野没打招呼，提前让人开了瓶酒醒着。等服务生过来倒酒时，简聿明难得脸上露出些很不自然的神色。 “干嘛？”施野疑惑，“你戒酒啊？” “没有……” 简聿明没法说，他现在是一看见酒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意外而荒唐的一个吻。 他愣愣地看着酒杯出神，韩阔看着他，同样沉默。 施野一个人等久了，这会儿注意力全在满桌子的菜上，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明显古怪的氛围。 他像往常一样闷头吃饭，隔了会儿才忽然发觉今天桌上格外安静。 简聿明不算是个话多，也绝称不上是个很内向的人，不论是吃饭还是其他什么场合，他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周围的人，即便旁边坐着的可能和他没有多熟。 添碗汤夹个菜，帮旁边的人倒酒倒饮料，总是能见他在忙活着。 不会像现在，就坐在那里机械地夹菜吃饭。 施野握着筷子抬起头，视线落在桌对面的两人身上。 他和韩阔都要开车，就只让服务生倒了一杯酒。 酒杯最初是放在韩阔所坐的桌在外侧，后来韩阔拿过去放到了简聿明手边，往常找个机会就想喝两口的人这会儿像是完全失了兴致，权当看不见。 忙活的人变成了韩阔，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像是反转了。 施野看了会儿，对着韩阔言简意赅问道：“你惹他生气了？” 韩阔未回答，下意识去看身侧的人，反倒是简聿明截住问题，回道：“没有。” 更像是欲盖弥彰。 施野不知道这两人打什么哑谜，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心想韩阔现在一看就不是个能省心的，但能把简聿明惹生气，也还真有点本事。 他不明真相，不厚道地隔岸观火，竟然还劝简聿明：“你多大了，还和小孩儿置气。” 简聿明气闷，抬头瞪了施野一眼，简直是有苦说不出，偏偏对面的人还在笑。 “你们最近有听到联研院的消息吗？” 简聿明想起早上侯主任同他说的话，便问道：“你是指联研院还是环羽生科？” “都有都有，我前段时间不是还同你们说有人要对环羽生科提诉吗？最开始接触时大家都很怀疑当事人的说辞，跟进的过程中也不知道风向怎么忽然就变了，一瞬间各地都陆续有人反应。环羽生科不是和联研院一直有合作关系吗？不好说是想把联研院拉出来挡枪，还是真的被人挖了出来，总是这俩现在都在风口浪尖上。” 简聿明愣了下，想到今天在336会议室中无意看到的一场争吵。 他转头看向韩阔，对方未有回应，像是完全没听见他们的谈话，换了公筷又给简聿明添了些菜。 “学姐好像回答曼了。” 简聿明心中有事，听得不算清晰，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施野在说谁。 韩阔的反应倒是比他迅速多了，闻声立刻抬起头，全然不见方才的若无其事。 “前不久说起环羽生科和联研院的事，她就说她们事务所最近也接了个案子，与联研院有关。当事人老家好像是在答曼，所以她们得先回来走个流程。” 简聿明顺嘴问了句：“什么事啊？” “联研院的一名研究员非正常死亡，据说以前和环羽生科合作的项目中，他担任过很多次的负责人。” 简聿明张张嘴，倍感震惊：“那这不是更表明了他们中间有鬼？” “我觉得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施野说，“虽然不知道最后这件事的结果如何，但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也绝对不是小事。说不准真相大白后，真要引起群众动荡了。” 说完后，施野又注意到始终不发一言的韩阔，问他：“军联没听到动静，还是说不参与调查？我记得以前军联不止一次提过申请建议对联研院进行审查，但都被驳回了？” 简聿明看韩阔没立刻应声，便先替他回了，说：“他们的事大概率都要保密，你别问了。” “行吧。” 施野没打听到什么，稍感遗憾。 简聿明无心品酒又怕施野再瞧出来别的，便应付着喝了几口，连晚饭便吃得比往常快了些。 快结束时施野叫来服务生让帮忙把酒封存，正交代着，抬头就看见楼梯口上来一行人，三男两女，着装略显正式。 施野盯着看了会儿，恍惚着“啊”了一声。 还没待他们搞懂是怎么回事，就见施野直接站起身挥了挥手，颇为激动道：“学姐！” 韩阔没有回头，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简聿明。 那瞬间简聿明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少见的异色，稍纵即逝，却令他不得不在意。 第19章 无力 这家餐厅并不平价，对于普通的工薪阶层来讲是有点小贵的。 二楼为了突出造景和格调氛围，并没有摆放太多餐桌，即便快要满座，人数也称不上很多。 小声的交谈与餐具偶尔的碰撞声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是特定情境下的白噪音，简聿明却在某一瞬间感觉声音全部放大了。 他与韩阔对上视线，两个人相互看着，都在沉默。 很快站起身的施野觉察到接下来的场面怕是会有些尴尬，半俯下身低声说：“小明哥，我去打个招呼再回来？” 这样两边也不必正面碰上，省得彼此都别扭。 简聿明其实觉得他和韩阔都有点小题大做了。 和童晏清分手，两个人都是慎重考虑后做的决定，中途也没有过情绪爆发下的口不择言。时隔几年到如今，再回想起来也能称得上是留了体面和平分手。 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但也不代表仍能其乐融融地坐在一张桌上忆往昔。 到底是相识相知多年，付出的感情也不是假的，怎么也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简聿明还未待回答，童晏清竟已经走了过来。 大概在见到施野的那刻她便有所猜测，走过来撞见简聿明，也只是稍微恍了下神，便很快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说：“好久不见。” 她也有了些变化，以前的齐肩发长了不少，发尾卷着低束在脑后，不说话时会带着些beta群体中少有的凌厉气势。 之前渡渡树律所接了韩阔的案子，所有人都要熬大夜吃泡面不得不靠咖啡续命，每次简聿明见到施野都觉得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可童晏清却和正常上班时没有不同。 得体的着装，干净整洁的妆容，永远的精神饱满精力充沛。 简聿明是真的很佩服她。 餐桌上静默了两秒，简聿明便如同见到寻常的老熟人一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好巧。”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简聿明身上，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看向了施野。 “陆老师也在，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啊？要去要去！” 毕竟是直系的师姐弟，两个人不论是工作圈还是交友圈总是高度重合，连老师也是。 施野拿起餐巾匆忙地擦了两下嘴，朝简聿明指了下不远处做示意，便离开了。 童晏清也跟着朝简聿明笑笑，眼中似有情绪流动，可彼此又都十分克制没再多说些什么。 被遗留在饭桌上的两个人呆坐了会儿，韩阔忽然道：“我们走吧？” 简聿明像是突然回了神，应声后站起身穿好外套，跟在韩阔身后走出来。 路过童晏清她们一桌时，施野差不多也寒暄结束了。 韩阔将他落在桌上的手机递还给他，这时童晏清才注意到眼前戴着隔离环的高阶alpha有点眼熟。 韩阔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还没待她问，便很自觉地先开口道：“好久没见了小童姐，我是韩阔。” 第20章 他的存在感太强，还未开口时桌上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去看他，现下更是直接投去打量的目光。 童晏清的新同事都未见过简聿明，也不知他们的关系，偶尔目光相对也是点个头笑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相较之下，这个始终戴着隔离环的alpha就显得很不亲近了。 高阶alpha少见，近两年舆论如此，他们也没少接相关案件。投去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绝算不上是纯粹的友好。 韩阔视若无睹，看向童晏清。 似乎没什么别的情绪，同小时候一样，就连简聿明都会怀疑之前那莫名其妙的一眼为错觉。 童晏清与当初简聿明的反应不大相同，震惊与意外更甚。 “要不是你开口，我都认不出你来了，长得这么高！” 同另外两人相比，童晏清接触韩阔的时间很短。 施野带韩阔满打满算不到两周，白天在律所时韩阔就在空会议室一待，偶尔会去办公室坐坐，大家忙得晕头转向顾不上他，他也不怎么讲话不找麻烦。 但童晏清对他的印象还算是深刻，毕竟他的案子复杂程度此前从未遇到过。 发现都是熟人后，气氛就变得很松弛了。 准备离开时童晏清也起身跟着下楼送了送三人。 她走在后边，同相邻最近的韩阔说着：“你回答曼工作还是临时外出？” “我外调到下属单位了。” “哦，那蛮不错的，属军联体系的话管制局也不敢乱动。最近几年我们还接到过类似的案子，管制局看样子还是没彻底放弃，隔段时间就出来探探风向。” 下到一楼，童晏清跟着他们出了门。 餐厅院里的停车位不是特别多，他们来的时候运气还算好，遇到了空位，不必麻烦地将车开进地下。 冷风掀起了长外套的下摆，童晏清整理了下衣襟，双手抱在身前挡风。 韩阔的车停在门口附近，几步远的距离。 分别前简聿明回过身，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童晏清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恍然觉得这么些年了，从相识到如今这人似乎真的一点都没变过。 简聿明也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就这样站在原地。 等来等去，最后童晏清还是开口道：“再见吧。” 以后有机会再见到，到那时再说吧。 简聿明笑着应了声，才一转身旁边韩阔的手便揽在肩上。 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浑身一僵，忍不住侧目去看韩阔。 “你怕我当着他们俩的面干出什么？” 简聿明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韩阔极为短促地笑了声，再没有其他的表示，反倒令简聿明感到几分不安。 他始终抬着头，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寻查到细微的线索，却被韩阔推着肩膀坐进了副驾驶。 站在门口的童晏清和施野都看到了这一幕，寻常的告别对话戛然而止。 童晏清说：“这孩子好像还是比较亲小明。” “嗯，毕竟照顾了他挺长时间。” 施野顿了下，十分突兀地想起饭桌上俩人之间堪称角色互换的种种。 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在眼里莫名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但他也没和童晏清说，只一如既往道：“学姐要在这边待多久？” “预计是两周。” “那行了，咱都实在关系，有事直接叫我就行啦！你要是有空，看看要不要和以前律所的同事约个饭，毕竟好几年没见了？” 以前律所的同事有一大半都是校友，学生时代大家就已相识，童晏清没拒绝，笑着回他说：“好。” “我看看能不能把小明哥也约出来。” 童晏清一愣，继而又说：“再说吧，别为难他了，他一直都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施野撇撇嘴，不是很明显的揶揄。 但在童晏清发作前他赶紧迈开步子灰溜溜地跑了。 与此相比，车上的氛围却并不轻松。 韩阔惯常是个不爱讲话的，平日里也没觉得有什么，偏偏在此刻，静默的密闭空间反倒令人感到难熬。 简聿明先开口，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 “施野说的那个研究员的事，你们是不是也有了解？” “嗯。” 简聿明抬起胳膊，搭在窗框上，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街景，百无聊赖道：“侯主任也说前阵子抢劫的人可能和联研院有关，但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好奇，同样也是这么劝我的。” 韩阔没吭声，沉稳地开着车等简聿明说没说完的话。 “这是不是和你家里的事有关？” 韩阔看了他一眼，还没待开口，就听见简聿明说：“我知道，保密对吧？我没和别人说。” 想了想，简聿明又问：“你说我们单位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不止一次冒险连偷带抢……如果东西没拿到的话，会不会还有第三次啊……” 一想到这儿，简聿明瞬时有了毛骨悚然的紧张感，总觉着自己活在被人监视的视线中。 “你才反应过来感到害怕吗小明哥？” “嗯，之前没细想。” 简聿明说完后将搭在窗框上的胳膊也慢慢收了回来。 见他是真有些紧张，韩阔道：“没事，不是针对你，上次多半是因为你同我一块儿，被连累了。” 简聿明越想越不对劲，拧着眉头疑惑地看向韩阔，心想你心里清楚那不更应该保持距离吗？ 韩阔却格外确信：“放心小明哥，在我旁边更不会让你受伤的。” 怪怪的。 明明惹来麻烦的是他，现下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让人说不出责怪。 车子一路往回开，天色也逐渐暗下来。 简聿明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坐姿没一会儿，又重新把胳膊架在窗框上。 市内楼宇密集，天际间青黄相交像一幅染了色的巨大画布，景色断断续续从楼宇间的空隙中展露出来。 十字路口处的倒计时剩最后一秒，韩阔提前点了刹车缓缓停在线内。 他偏过头去看望向窗外的简聿明，不算舒服的姿势，露出一半光洁的后颈。 平静、萎缩、无功能作用的腺体埋于皮下，没有一点存在感。 beta分明是这世界上最令人无力的存在，哪怕信息素强到要长期监控的高阶alpha，用尽办法也不能仅凭私心完全占有。 第20章 是个混蛋 “在想小童姐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反而像是违心。 脱口而出的话也不免更加尖锐：“抛下你的人，有什么好想的。” 话里简直是哀怨十足，简聿明都难相信这话出自韩阔之口。 他先是震惊，随后又替童晏清辩解：“人都是要为自己考虑的，我也是很固执地要留在研究所，她都没说我是不求上进……” 童晏清家境一般，人又要强。历来律所的大部分岗位都被alpha占据，单靠自己想要在里面闯出条路来，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她将能力与事业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走到最后这一步，两个人甚至都早有预感，只是未宣之于口罢了。 所以遗憾自然也是遗憾的，却也怨不了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不肯离开研究所。” 简聿明刚想开口，又被韩阔抢了先。 “因为你是beta，所以求学时的经历并不好，总是被迫做着更多机械的、无用的工作，最后还是要遭受打压和否定，但侯主任和张所对你表示了认可，所以无论如何也想留在研究所？” 说什么知遇之恩其实也根本谈不上，凭心而论，简聿明想要留在研究所，更多的原因或许是这里的氛围令他感到放松和安心。 这个世界或许就是如此，出生和分化能决定日后的人生轨迹和高度，平平无奇的beta没有任何的独特性，任你如何努力也抵不过信息素带来的先天优势，那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不管社会的舆论走向对高阶alpha有多不利，但众人对高阶信息素的崇拜和渴求依旧趋之若鹜。 啊……3+级的alpha，天生的领导者和管理者，仅凭信息素的压制就能堵住反对者的嘴，多了不起啊。 简聿明看似淡然乐观的外表下，其实有从心底里有对信息素的排斥。 他没同任何人说过，甚至连自己也被欺骗了。 越是如此，他就越能理解童晏清。 “别傻了小明哥，你真以为爱一个人还能彻底放手？只会想把人锁起来，永永远远困在自己身边。” 简聿明同韩阔对上视线，被他阴恻恻的目光盯得发毛。 他张张嘴，甚至吐不出半个字。既震惊于他的话又恐惧于他意有所指的想法。 他是真怕韩阔能做出这种事来。 回程的路上简聿明也未再争辩什么，有种被冲击后略显呆滞的平静。 韩阔也发现了，没再说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怕不知不觉中吓到简聿明。 第21章 车子开到小区时太阳已彻底没入地平线，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陌生得像是从来不认识。 如今明在韩阔面前实在难以维持往日的状态，嘴角总是不自觉地紧绷着，人也显得紧张。 电梯门一开，走廊的灯迟钝般地只亮起一盏。 简聿明抬头看了眼，随后快速地走出电梯直奔自家大门，但在经过韩阔家时惊讶地发现对方根本没做停留，直接跟着他过来了。 于是简聿明没开门，先转过身与韩阔对峙着。 然而即便走到相距半步远的距离韩阔也仍旧不停，逼得简聿明不得不随着他的步调往后退，直到整个人都快要贴在门上，随后韩阔俯下身与他平视。 沉默的几秒钟走廊灯没有捕捉到信号，骤然熄灭。 简聿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视觉，明知危险近在咫尺，但对方悄无声息没有动作的几秒钟漫长得令他感到一阵未知的心悸。 带有凉意的气息骤然拂过耳侧，简聿明清楚地听见一道声音响起： “小明哥，你怕我啊？” 简聿明呼吸一滞，猛地向后一退撞在门板上。 巨大的响声在安静的楼层间像是有了回声，迟钝走廊灯尽数亮起。 韩阔贴在他颈侧，发尾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 简聿明眼睫抖了下，他甚至能听见韩阔鼻尖嗅闻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僵硬在门前，感受到韩阔逐渐与他拉开距离，自上而下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打量。 最后似乎对简聿明的表情和反应感到些不满意，抬起手用拇指在简聿明下唇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贴上去咬了一口。 他下意识别过脸想要挣扎，却被韩阔按住后颈被迫扬起脸，清清楚楚地听见对方说： “小明哥，你得庆幸你是beta。” 韩阔的声音太轻，轻柔得令简聿明后颈泛起冷意。 他伸手去拉韩阔的胳膊，无论如何却挣扎不开。 简聿明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过往记忆中积攒的对韩阔所有的认知都是彻底错误的。 挣脱不开的无力感在自我怀疑下逐渐放大，简聿明两只手泄了力般垂下，再难控制情绪。 “混蛋……” 简聿明嘴唇翕动，这两个字混合着呼吸从齿间流出。 韩阔听得真切，毫不在意。 他甚至有种卸下伪装般的轻松。 “明早我在这里等你，要是没等到的话，那我可要去研究所闹了。” 简聿明不应声，努力克制着心口起伏。 韩阔第一次见到简聿明这样的眼神，倔强也好愤懑也罢，藏在那双水盈盈的月牙眼中，一切都变得不再透彻了。 他仍想弯下腰不管不顾地亲吻，却最终还是松了手。 随后简聿明转身开了门进去，再没看他一眼。 走廊的灯光亮了又灭，韩阔站在门口许久才肯离开。 简聿明一.夜没睡。 他回去后照常洗漱，躺在床上一闭眼就会想起韩阔。 不是那双紧盯着他阴鸷的眼，而是年少时坐在小区门口等他的模样。 他都不知道那时的韩阔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还是说时间太久会将一个人变得截然不同。 简聿明感觉疑惑且愤怒，也分不清源头是因为被欺骗还是被戏耍。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不知想起什么突然下定决心，从床边柜上拿起手机，飞速地看好时间买了张动车票。 之后被子一掀直接起身，将室内的灯都打开后就一边打扫屋子一边收拾行李。 五点钟时他背着包从家里出发。 发车时间是在九点一刻，早起是为了躲韩阔。 到达车站时天都还没完全亮，天际间泛出抹少见的青白色。 时间太早，简聿明进了车站后在里头转了一圈，吃了顿不算贵但味道奇差的早饭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 自己折腾一晚上，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些疲惫。 他打算睡会儿，又很自信认为根本不会睡熟，就连闹铃也没定。 候车室的灯始终亮着，闭着眼也遮不住刺眼的白光。 简聿明将外套帽子扣在头上，迷迷糊糊还能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车站的广播时不时响起，周边有人拖着行李箱来回走过。 环境音过于嘈杂，简聿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不知什么时候从广播中听见了要乘坐的列车编号，他才猛然惊醒，一看时间正好九点钟。 简聿明慌了一瞬，边往排队的人群方向挪动边快速地解锁手机。 之后对着了毫无声息的手机愣了两秒。 这很诡异…… 不声不响地旷了工，不论是侯主任还是常存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质问他。 不仅如此，就连韩阔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总不会还站在自家堵着门呢吧…… 意料之外的平静反而令简聿明感到更为强烈的不安。 他过了闸机进入站台才发现室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势不小，坠.落时发出接连不停的敲击音。 简聿明没空理会，找到座位后立刻给常存拨了通电话。 提示音才响了一声就被快速接通。 “小常，你帮我……” “请个假是吧小明哥？” 简聿明愣住：“啊？” “哎呀不用请，侯主任说今天不算考勤！” “什么意思？” “雨不是太大了吗，城中早上突然开始下暴雨，路况很差，今天单位很多人都来不了了，侯主任正准备在群里发消息呢。怎么了小明哥，你们城西那边没下吗？” 简聿明看向窗外，雨水打在窗上很快汇成水流蜿蜒而下。 “下了，但应该不如你们那里大。对了，我是想说我要请全天假。” “有事啊小明哥？” “我想着正好凑个周末，去看看我爸妈。” “那行，你和侯主任说声，我帮你后台申请一下。” 简聿明道了谢谢，很快挂断电话。 他盯着手机界面看了会儿，甚至怀疑或许是刚才信号不好，才没收到韩阔的消息。 对着空白的聊天界面连着刷新两次后，他又点进通话界面，依旧平静得像是无事发生。 简聿明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内心惴惴。 他真的很想把韩阔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能躲几天算几天。可他又不知道韩阔能干出来什么事，能和周围的人说出什么话。 认识多年，简聿明第一次在想到韩阔时会没完没了地头疼。 第21章 他记得 简聿明父母离婚后，父亲便定居在旬城，一晃儿也有十六年了。 动车自答曼市开往旬城路途大约只要五十分钟，不是很远的距离，但简聿明上次过去已是四年前了，在和童晏清解除婚约的不久之后。 答曼市下雨，邻近的城市天气也不好。 下车时简聿明就感觉有凝结的小水滴砸下来，出站前在自动贩售机上买了把透明的长伞，随后坐上出租车去了商场。 这是座旅游业较为发达的小城，在父亲定居此处前简聿明从未来过，即便与答曼相隔不远，也仍旧陌生。 小城的商业区集中，一共也没几个地方。 简聿明在市中心逛了一圈，最后拎着给一家人买的礼物上了门。 他父亲今年退了休，一般情况下工作日的中午都会在家，因为正上高中的孩子要回来吃午饭。 简聿明乘着电梯上了五楼，在门前站定，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播放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很快里面响起一串匆忙的脚步声，开门时简聿明听见里面的人问了声：“是谁呀？” 简聿明有些意外，但与开门的人撞上面时已经调整好表情，笑了声道：“阿姨。” 里面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很热情地去叫简聿明的父亲，说：“小明来了，快别看你那破电视了！” 简聿明听着她的大嗓门，心中竟然也轻松不少。 他继母是个很面善也很热情的人，简聿明来的次数不算多，每次都会被招待得很好。 他将手中的几个袋子放下，照旧要来回客套几番。 父亲与他是血脉相连的，但他在这里是客人。 简聿明一来原本中午备的菜就显得不够用了，夫妻俩从冰箱里又拿出来些囤菜，挤进厨房一起忙活起来。 没过多久读高中的孩子就回来了，简聿明过去开的门，看到小孩儿后道：“哈喽，茵茵。” 原本被学业折磨得精神萎靡的小姑娘在看见简聿明后瞪大了眼睛，“哇”地一声冲进来，兴奋道：“哥哥！” 不知是因为简聿明本来就很招小朋友喜欢的缘故，还是简茵茵对小时候每次见面都会给她带礼物的哥哥印象深刻，所以即便不常见面，她对简聿明仍有较深的感情。 饭桌上就扯着人一刻不停地聊，把学校大的小的事都说了个遍，最后道：“等我毕业能一直玩儿手机了，我要天天跟哥聊天。” 第22章 “快算了吧，以为你哥和你一样闲？” 简茵茵就当听不见，依旧拉着简聿明东扯西扯，饭后照常的午觉也不睡了，对简聿明给她买的衣服很感兴趣。 简聿明只能先走出卧室带上门，等她换好。 或许是他走路的声音太小，在厨房收拾的两个人也没注意到，随口扯着家常。 他父亲说：“晚上你和茵茵挤一下？” “她明天考试，我有点怕影响她睡觉。” “那咋办，让小明住沙发？不好吧？” “哎……那时候给小明买房子，我就说你不要逞能，少拿点，不然到现在我们也能换上三室了吧？” “我总不好比他.妈妈拿得少吧？而且他十几岁我们就离婚了，都没怎么照顾到他，帮他交个首付说是补偿都有点少了……” “我知道我知道。”旁边的人打断他，说，“所以我也没拦着你啊……实在不行我们给他订个酒店吧，住着也能舒服点。” “再说，再说吧。” 简聿明听完了一整段对话，手还搭在门把上，忽然就有种不知该进还是退的无措感。 还好卧室内的简茵茵什么都不知道，穿着新衣服猛一下地拉开门，抻开胳膊对着厨房大声问道：“好看吗！？” 简聿明被她的胳膊挡在身后，厨房的人以为他也是刚刚出来。 一切都十分自然。 时间一到，简茵茵能量耗尽，不得不去学校。 简聿明瞧着她的样子，不知怎么心血来潮说：“我去送你吧，顺便在附近转转。” 小孩儿一听，开心地拉着简聿明出门了。 学校不远，步行不超过二十分钟。 或许是以为晚上回来还能见到简聿明，临别时简茵茵还挺开心。 两座城市相距不远，但旬城却比答曼市的温度要低。 空中阴云厚重，落雨总是一阵一阵的，这会儿将下未下。 简聿明在校门口前的树下站了挺久。 十六七岁的年纪中已经有学生提前分化了，他们讨论着对自己来说算是新鲜的话题，搭着伴儿从简聿明身边路过，而简聿明却什么都闻不到。 他像是被围困在人群中，又像是游离在人群之外。 beta对信息素太不敏.感，即便信息素浓度强到如韩阔的程度，他也只是偶尔、会在对方情况异常无法控制时嗅到那么一点。 尽管文献一篇接一篇地看，实验一遍接一遍的做，繁复的数据佐证无可争议的结论，简聿明在心底深处仍是无法理解作为人的本体如何能被信息素左右，比如他的父母为何会因为信息素不和而分开。 在一起时这是排除万难的证明，分离时这就成了原罪。 亲友之间对他们的分离全然未觉意外，只有简聿明游离在众人心照不宣的古怪氛围之外，最后知道这惊雷一般的消息。 校内的预备铃准时响起，简聿明的情绪才骤然抽离，落雨声又开始滴滴答答。 简聿明将那把在车站临时买来充数的透明伞带了出来，眼下倒也不至于太狼狈。 雨势不大，都不如早上出站时的大。 简聿明举着伞在稀少的人行路上往回走，在快到家时路过一家自营的小超市。 他停下步子稍微思考，很快便转身拐进了小店。 老旧楼房底层的超市总是很有生活气息，狭窄逼仄，收拾得再干净也显得灰扑扑的，却总能从犄角旮旯里发现很久没见的货种。 简聿明转了一圈，挑了几样零食，结账时瞥见旁边的冰柜，又从里面抽了根以前总买的绿豆味冰棍。 他问：“我可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会儿吗？” 大概是因为开在居民区，附近又有学校，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路过时总会在这停留，老板则在门口放了个长凳。 八成是他自己拿木板钉的，很有年代感了。 老板说：“当然行啊，随便坐。” 简聿明道了谢，之后提着袋子出了门就势一坐。 老板手艺还行，凳子很稳。 他将零食袋子随意放在一旁，拆了冰棍的外包装对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吃了起来。 尽管旬城的温度要低些，但却没有答曼市那种阴冷感。 简聿明嘴里吐着冷气，双眼放空，看对面街道上时不时有汽车行驶而过。 忽然他目光一定，落在街边上停着的那辆通体漆黑略有眼熟的车上。 刚刚进门前，那车停在那儿吗？ 简聿明木然地嚼着嘴里的冰棍，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 应该是同一种车型吧…… 他越想越不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不见韩阔的消息。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简聿明看似稳稳地坐在长凳上，实际视线紧盯着路边的车，期盼着它赶紧开走。 不知道是否目光太过于热烈，车主也有所感觉，将副驾的车窗缓缓降下。 简聿明眯着眼往里看，努力想要看清驾驶位上的人。 然而在与韩阔视线对上的那刻，简聿明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看着韩阔转身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朝这边走，于是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往旁边跑。 奈何从街边过来都不超过十步的距离，简聿明刚提着袋子站起身，韩阔就正好堵在他面前。 “……” 简聿明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他自己都想不起上一次发火是在什么时候了。 然而现在只要一见到韩阔，他心里就莫名烦躁，完全控制不了脸上的表情。 韩阔径直过来，简聿明便想往后退，结果身后就是长凳，退也没法退。 他左右瞧瞧，估摸自己这身体素质是绝对没法突破韩阔的包围圈了，最后抿着嘴，心一横，抱着袋子又原地坐下了。 雨势照比之前又小了许多，韩阔从街边走过来几步远的距离，也就肩上落了些水珠。 简聿明一坐下，他便也顺势转身坐在旁边，抬起胳膊随手将衣上的雨滴抚开。 简聿明当他不存在，举着冰棍看似吃得专心。 实则旁边的韩阔目光干扰性太强，还没吃上两口，简聿明便忍无可忍地扭过头问：“干嘛？” “我也要。” “那你去买啊！” 简聿明觉得这人已经到了某种不可理喻的程度了，他坚定地坐在原地不肯动。 可韩阔一直盯着他。 视线从眼睛落到嘴角，像是留了道痕迹一般，简聿明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他缩了下脖子，有点怕韩阔大庭广众下干出来点别的事儿，最后还是认命般丢开零食袋子拐进店里。 没一分钟简聿明就出来了，看也不看地将东西塞进韩阔怀里，又立马坐回原处。 韩阔低下头一看，简聿明给他买了个带脆筒的冰激凌。 他甚至还记得韩阔不爱吃绿豆味的冰棍。 第22章 “别惹我生气” 韩阔拆了外包装，同简聿明并肩坐在长凳上，顶着小雨沉默地吃着冰棍。 听了会儿雨声，简聿明状若不经地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军联系统内想要查人的行踪还是比较容易的。” 简聿明震惊：“不违规吗？” “当然。”韩阔看他，“那你要去举报我吗？” 简聿明抿着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皱起眉小声嘟囔了句：“神经病……” 结果韩阔听见后竟然笑了：“第一次听你骂人，小明哥。” 随后他用很期待的眼神看向简聿明，似乎想再听人多骂一句。 简聿明顿时语塞，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扭过头继续啃冰棍。 “所以上次在面包店也是查了我的动线？” “那次是真的凑巧。”韩阔回答完后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简聿明说：“这你也要管？” “我可以直接开车载你回去。” “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拒绝得太快，韩阔沉默许久后才开口，淡淡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啊……” 速度还更快。 简聿明搞不懂这个问题有什么要问的。 “不是这个。” “什么？” “为什么你对我的容忍度这么低，上次那个人不是也亲你了吗？” 简聿明怔住：“这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他亲在你脸上，我亲在……” 简聿明捂住他的嘴往边上推了一把，压着声音道：“你能不能小点声！” 韩阔终于静下声来，转过身面向对街，像是不再打算追问。 雨彻底停了，头上雨棚的积水汇聚一起坠在地上，规律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偶尔有疾风吹过，带着水珠打在棚下两个人的身上，衣服面料会洇出一团神色，没多少存在感。 哪里不一样？ 第23章 简聿明想了又想，也很难详尽清晰地论述缘由。 大概最主要的还是他看着韩阔长大，即使主动逾越的人是对方，他也总会有种愧疚。 所以始终无法厉声责怪，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狠话，落在韩阔眼里反倒像是后退示好。 简聿明仍难以接受韩阔如此颠覆的转变。 “你以前……都是装的吗？” 韩阔没看他，开口也像是自言自语：“你不知道而已。” “你就不能一直让我不知道？”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韩阔说，“但谁让你和小童姐没结婚。” 话已经聊到这儿了，怎么也回不到过去了，便干脆说到底算了。 “和我试试小明哥。” 简聿明没反应，将吃完的冰棍杆放进原本的包装袋里，准备待会儿丢到街边的垃圾桶。 他弄好后抬起头，突然反应过来韩阔刚说了句什么东西。 仿佛是听到了一件巨无比荒唐的事，震惊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你在乱说什么……” “你又没结婚，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就算没结婚，也没有理由非要和你试试啊？” 韩阔眼神一冷：“那你要找谁？” “不是，怎么就说不明白了……我不是和你讲过我不喜欢alpha吗？” 这回韩阔没有立即回他，过了有一会儿才反问道：“第二性别有那么重要吗？” 简聿明当真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 “有吧，信息素的作用会有多大影响，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有体会吗？” “在我看来重要的是谁。” 简聿明不否认也不争辩，这种事不到最后证明不了谁对谁错。 又隔了许久，韩阔将话题重新拉回。 “准备在旬城待多久？” 简聿明的态度平和了很多，当真仔细思考了一阵，回道：“本来是打算在这边住一晚，明天坐车去看看我妈，在那边待一天之后周日返程。” “嗯。”韩阔应了声，又问，“现在呢？” 现在……简聿明也不知道了。 他看起来犹豫又迷茫，最后韩阔道：“我要去维塞市出差，明天下午回来正巧能路过接你。” 简聿明没在意他的提议，反而好奇道：“是去查那个研究员的事吗？听说出事的研究院以前是在维塞市研究所，后来调去联研院总部的。” 见韩阔始终在看他，简聿明补充道：“听同事说的，毕竟是同行，总会有相熟的或是认识的说来说去……” “算是吧。”韩阔说，“上次去遗漏了些消息，所以再去一趟。” 他说的上次，大概就是在336门口恰巧撞见前的那段时间。 韩阔起身站到简聿明面前，自上而下看着他道：“预计明天下午两点左右到旬城市内，有特殊情况不能及时到会联系你。” 简聿明还想再说些什么，韩阔却很突然地俯下身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不算重，稍有痛感。 简聿明有点懵，他如今对韩阔类似的行为竟然已感觉不到多少意外了。 “等我明天来接你。”韩阔说完后又轻声补了句，“小明哥，别惹我不开心。” 还没待简聿明开口，韩阔已经转身走了。 “这真是……” 简聿明憋了半天也没骂出来，坐在原地郁闷地把其余两包零食吃光了，随后在手机上定了家酒店。 假都请了，来都来了，简聿明也不太想匆匆忙忙地再赶回去，打算在旬城转转，就当散心。 至于要不要真的和韩阔搭伴儿回去，还是再做决定吧。不管工作还是在家，他俩总能见上面，躲也不是办法。 想起上午去的商场负一楼有家连锁的大型超市，简聿明便走到街边招了辆出租，没多久就到了。 他买了些菜，相比于上午拎过去的那些，超市里的东西要日常多了。 回去后家里两个人照旧一顿推脱，晚饭做好后大家吃得却蛮开心。 他没打算久留，帮忙收拾好饭桌后便开了口说：“我订了酒店，明天就回去了。” “这不是休息日吗，多待两天嘛，茵茵明天下午就放假了，肯定要找你呢！”他父亲说。 “不行了，我们手里有个比较着急的项目，领导让我周日回去加个班。” 他一边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心里默默给侯主任道歉。 或许是家里实在没地方让简聿明住，想将人留下的话说起来也就没那么坚定。简聿明听出来了，倒也没叫人为难，带着不算多的东西很快便离开了。 旬城有江，东西向横贯城区。 简聿明订酒店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那会儿脑子也不大清醒，报复性消费一般订了个很贵的江景大床房。 不过酒店的环境对得起那想起来就令人心痛的价格，简聿明进去后来来回回仔细转了一圈，不知怎地忽然就焦虑起来。 明明床品整洁到堪称一尘不染，他就是觉得哪哪儿都不干净，甚至一想到脚下的地毯被不知道多少人踩过，他的腿就开始泛起别扭的麻痒感。 他实在难以忍受，纠结半晌还是拿着手机去楼下附近的24h便利店买了套一次性床品和超大包酒精湿巾，连叫外送的时间都等不及。 回来后他就开始清理所有自己可能会接触到的地方，最后将一次性床单被罩铺盖好后，他才终于满意地去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坐在床上歇歇。 天已经彻底黑了，沿江的路灯尽数亮起，远处的跨江大桥在灯光的点缀下看着倒比白天更为显眼和壮观。 来之前雨就彻底停了，快日落时连续积压两日的厚重阴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能散得一干二净。 简聿明正对着窗外，能清楚地看见高悬于空的明月。 正巧手机响了两声，简聿明拿起手机后瞥了眼，却没着急看。 他掀开被子直接窝了进去，找到个舒服姿势后才解锁屏幕点进聊天界面，一看是韩阔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五点半到。 简聿明退回到首页，消息也没回。 明天的计划明天再做，他现在才不想。 床铺柔软而温暖，简聿明裹着轻柔的被子只露出脸，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 他这洁癖的毛病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简聿明总试图和身边的人狡辩说他严格来讲并不算洁癖，因为大部分时候他只在家里犯病，在外面都还算可以忍受。 施野表面上“嗯嗯”地应和，实际上从来不踏进简聿明家里半步，说是瞅着他家样板间的风格就脑袋疼。连童晏清也是，很少去他那里。 之前简聿明还觉得自己的症状有所改善，现在看来明显是加剧了。 没办法，这好像已经变成他纾解情绪最见效的一种手段了。 他叹了口气，轻轻合上眼。 中午不小心听见的对话彻底改变了他原本的探亲计划。 离得这样近却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就足够说明问题了，他们的亲子关系也没亲到哪儿去。 脑子里的意识在胡乱飘散，不可避免又想到让他头疼的人。 明明是因为韩阔而感到心情焦虑想离开答曼市躲躲，却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他。 都不晓得自己费这么大劲做什么，或许他根本不该心血来潮跑这一趟。 想到这儿，简聿明又想从被窝里爬出来打扫卫生了。 第23章 有人要生气喽 酒店双层窗帘的遮光性极好，简聿明侧躺着，睁开后对着窗帘中间的缝隙发呆。 隔了会儿感觉清醒了些，伸手按了床边的遥控拉开最外层厚重的窗帘。 外面果然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隔着那层透光的白色窗帘都会有种被阳光刺到眼睛的错觉。 简聿明懒得动，就这样侧躺着往外看。 时间尚早，他打算待会儿下楼吃个早饭，顺便给他.妈妈打通电话聊一下，之后退了房直接回程，等到了答曼再去市里随便吃点午餐。 至于韩阔…… 简聿明想了又想，虽然不声不响直接回去是能把人甩开的最好方法，但他还是觉得让人故意折道过来空跑一趟不太道德。 不过他还是要在合适的时间说，至少等上了车之后。 这样想着，简聿明背过手从身后空着的铺位上摸出手机按开，一看时间：上午11:10。 简聿明盯着手机界面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屏幕熄灭。 他刚刚到底在自以为是做些什么计划…… 简聿明慢慢将手机放下，掀起被子罩在头上，将整个人都埋进被窝中。 他还是决定再续住一晚，周日上午再回去。 反正也没多要紧的事不是吗，在哪里休息不是休息，多了大半天的空余时间倒不如在本地随便转转了。 简聿明心态良好，索性赖床赖到彻底醒神，才起床洗漱出了门，到前台沟通要续住一晚后溜达着从酒店偏门出来了。 第24章 昨天入住时天色已晚，简聿明也没顾着细看，光记着酒店四周尽是各种各样的灯光了。 今天一出门，才发现酒店门口的绿植造景还挺讲究。有几株他都叫不出名字的树形状很有特色，挨在一起长得老高。 他突然想起旬城似乎是有个极具特色的植物公园，昨天吃饭时简茵茵还问他要不要去逛逛。 于是简聿明折回去问了下酒店前台。 前台服务意识很足，当下便道：“最近几个月都是公园开放的时段，我帮您查下具体的营业时间和门票价格。” 简聿明道了谢，没等多久那头已经检索结束了。 “闭园时间在晚七点，建议预留两到三小时游览。入园门票现在是免费的，但有单独收费的园区。从酒店过去不是很远，大概四公里左右，您看需要帮您叫车吗？” 简聿明想了下，问道：“那周边偏僻吗，我看看要不要提前买点东西带过去。” “那附近有两所学校，周边是比较便利的。” “好。”简聿明应了声，“那麻烦帮我叫车吧。” 临进园前，简聿明吃了个饭团买了瓶水，预计着逛完也差不多是傍晚，正好吃顿晚饭再回去。 他进去想起韩阔，纠结了半晌还是掏出手机，在昨晚那条未回复的消息下编辑了一条： -我今天不回答曼，你不用来找我。 隔了半小时后，简聿明打开手机看了眼，不见韩阔回复。 简聿明心里有些忐忑，怕韩阔仍是不管不顾地过来。 不过很快他就沉浸在对各类少见植物的好奇，以及公园别致的建筑当中了。 简聿明逛得极慢，两个小时还没转到一半，但进来前的小饭团喂，早已消化干净，饿得只能喝水充饥。 之前经过的小凉亭里倒是有个自助售货机，不过返回去也要走一阵。 简聿明站在公告栏前仔细看了眼园区地图，发现剩余未逛的区域路途都有些遥远。 他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在休息区买了观光车的票便离开了。 走出公园的简聿明此刻步履有些匆匆，眼下他急于找到家饭馆，赶紧吃上一顿。 他边走边往路边小店的牌匾上看，还未等决定去哪家，突然听见身后有道很熟悉的声音正疑惑道：“小明？” 被喊的人一回身，正巧与惊讶的童晏清对上面。 简聿明这会儿才想起来，童晏清老家就在旬城。 原本只是想在街边随便对付一口的简聿明，愣是被童晏清拉到了一家看起来有些高级的餐厅。 两个人临窗对坐，都有点放不开。 但或许是简聿明看向餐前面包的视线太过炙热，对面的童晏清想察觉不到都难，于是她伸手将面包筐推到他面前。 简聿明笑了笑，还是决定不要为难自己的肚子，很实在地拿了一片送进嘴里。 等菜的阶段就上来这么筐干巴面包，童晏清一点食欲没有，看对面的简聿明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你中午没吃饭？”童晏清问。 简聿明点点头，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才开口：“起来晚了。” “没吃午饭就去逛植物公园？” “进去前吃了个饭团，以为能撑到下午的。” 童晏清没再问，就这么坐着看简聿明吃。 即便是饿得狠了，他说话的语调和动作仍旧是慢悠悠的。偶尔有特别着急的时候，听简聿明讲话脑子里会忍不住想长按加速。 两片面包下肚，简聿明终于肯抬头看看对面百无聊赖对着灯发呆的童晏清。 “我听施野说，去年你就把叔叔阿姨接过去了，怎么突然回旬城了？” 童晏清收回因无聊而已经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到对面简聿明身上，回他道：“来看看姑姑和姐姐。” “哦、哦。” 应了两声，两个人似乎又没话了。 童晏清和姑姑关系很亲近，旬城又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大抵是感到很放松，她连妆发都没弄，长卷发随意地夹在脑后，上身穿了件略显臃肿但很舒适的毛衣，像是临时下楼扔个垃圾。 其实是街上行人中很常见的装扮，但童晏清这副样子很少见。 从以前到现在，认识的多年里童晏清都是个比较在意形象，远称不上松弛的人。 做律师的总是要给委托人展现稳重和能被信任的外表，童晏清不止一次和简聿明抱怨过，但也别无办法。 妆仍是要照化的，正装与高跟鞋也是要穿的。在成为律师的这条路上，童晏清是用尽了自己能用的一切了。 简聿明理解，所以才会到了如今沉默着对坐，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境地。 想了想，简聿明问道：“不是说要在答曼处理一些当事人的相关手续吗？” “临时有点变动，下周或许要暂回律所一趟。不过也未必，要我们暂听通知。我看时间来得及，就临时决定来看看姑姑。” “我看你们律所来了好多人哦……” “嗯……”童晏清点点头，随即又轻叹了口气，很疲惫的模样，“是个比较棘手的案子，牵扯很多。” 想来也是，毕竟连韩阔他们同时都在查。 “你工作还顺利吗？”童晏清问。 “研究所还是那样，估计一直到我退休都不会有什么变动了，这个山药烩贝柱有点好吃……” 简聿明将他说的那道菜挪了个位置，放在童晏清手边。 童晏清视线落在碗碟中央，很突兀地开了口说：“对不起。” “嗯？”简聿明抬起头，眼中切实感到迷惑，并非伪装。 “我应该早点说的，毕竟当年先毁婚约的人是我。” 既内疚于为了前途撇下简聿明，又愧疚于没有尽早决定继续拖延了那么多年。 不是后悔，也没有想要回头，只是那时候让简聿明被迫横在自己的选择和纠结中，偏偏对方给足了时间让她考虑，从未表露出任何的责怪。 如今也是，在听过她的话后，简聿明说：“没呢没呢，哪有什么对不起的，倒是我这个人不思进取，总不好继续拖你后腿。施野三天两头就会和我炫耀，说他学姐现在有多了不起。” 童晏清垂下眼沉默了两秒，换了另一个话题。 她的性格有了点变化，以前总是不愿意多说家里的事，现在言语间总是会不经意提起。 她说简聿明：“你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知道这种好脾气、情绪总是没什么起伏的人群是不是都这样，三五年的时间都像是随口一说，在他们身上留不下多少痕迹。 简聿明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半个身体浸在窗边的暖阳里，露出的小臂和腕骨削直劲瘦。 干净而柔和，会错以为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但聊上几句就有可能从他嘴里听见不好笑的冷笑话，甭管关系熟还是不熟。 真是一如许多年前初见时那样，除了那副很大的、边缘很细的半黑框眼镜。 很莫名地，童晏清忽然问起来：“你眼睛涨度数了吗？” 简聿明下意识推了下眼镜边缘，说：“没有涨，之前的不小心被韩阔撞掉地上坏掉了。” “哦。” 童晏清想起上次大家都在餐厅门口，韩阔推着简聿明的肩膀往前走时的场景，像是感慨般道：“那孩子果然还是和你关系比较好一点。” 简聿明神色一顿，没再接话。 一顿饭吃的时间比预计得要久，出来时天色有些变化，云层堆叠厚重，已经彻底看不见太阳了。 两个人出来没几步，被迎面过来的疾风吹得背过身去。 风起得太突然，远处街角还有行人惊叫了一声，像是手里的什么东西直接被风吹起，天空中一时间飘着五花八门的玩意儿。 简聿明脚底下挪了挪，挡在童晏清身前，觉得这场面属实是有点好笑。 只是人还没笑出来，突然和童晏清对上视线，下一秒对方就伸开双臂扑进了他怀里。 第24章 真生气了！ 简聿明最先注意到的其实是她身上的香水味。 他对气味不太敏感，当初还是在韩阔提及之后才注意到这一点。 清新的柑橘与苹果香，很多年来童晏清似乎都热衷于同一款香水，未曾换过。 现在想来，他对童晏清也是有点愧疚的。 对方在外求学和工作的几年里，说是不想阻碍童晏清的前程，所以简聿明也没有竭尽全力地挽留过。将所有的选择主动权都交给童晏清，是不是也说明他对这段感情的长久与否本就没多少信心。 身为局外人的韩阔能轻而易举地看破，或许是他本不如自以为的那般爱童晏清。 疾风骤起骤停，静下来时似乎万物都尘埃落定。 简聿明从口袋里抽出手，在童晏清肩膀上拍了拍，说：“往前走吧，我们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坐车回酒店的路上简聿明都在望着窗外发呆，临下车前打开手机付钱漫不经意扫了眼时间，惊觉已经过了五点半，而韩阔依旧未回复他消息。 第25章 车门一关，简聿明转过身就快步往酒店里走。以他对韩阔的了解，越是这样不声不响就越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从泊车的偏门拐进酒店正厅大堂时，果不其然瞧见韩阔坐在厅中的长沙发上，正望向他走来的方向，见到人后便直接起身。 简聿明脚下一停，勉强遏制住想掉头就跑的冲动。 他的视线落在韩阔的脖颈上，发觉这人没戴抑制环。 这与前几次糟糕的经历相呼应，眼下简聿明难免将此作关联，甭管有没有道理，反正此时他对韩阔很有防备。 等人走到面前时简聿明往后退了一步，保持两人中间一米远的距离。 韩阔垂下眼看着中间那道不远不近的空隙，倒是没发作。 “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我明天回去。” “嗯，我和你一起。” 简聿明语塞，抿着嘴深深吸了口气，最后说：“那你自己去订房间。” 韩阔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个和他一样的房卡出来。 “……” 这没法了，总不能剥夺人家住酒店的权利。 简聿明没讲话，迈开腿径直绕过韩阔朝着电梯所在的方向走去。 韩阔也不吭声，跟着进了电梯，直接站到简聿明身后最远处的角落里。 光洁的电梯壁如同镜子一样，简聿明侧过身刷卡按楼层，抬眼时就能从反光中瞧见韩阔。 或许是接连两日开车的来回奔波，体力再好的人也有些撑不住。韩阔一条胳膊伸开撑在横杆扶手上，屈起一条腿，正垂下头看地面上花纹繁复的厚重地毯，向来挺直的颈背此刻也维持不住。 简聿明问：“你是哪层？” 韩阔这会儿才抬头，望过来的视线也不如往日锐利。 他顺着往按键上扫了眼，随后道：“也是这层。” “……” 好吧，反正不在一间就行。 电梯门正合拢时被突然出现的人伸手拦住了。 来的人像是结伴出行的朋友，聊着天陆陆续续进到电梯内。 简聿明主动向后避让，结果这一行人有七八个，原本空荡的电梯瞬间变得有几分拥挤。 信息素与各种香氛味儿混在一起，逐渐飘散至电梯的每个角落。 韩阔抬手碰了下鼻子，对信息素和气味敏感的人此时感到很难熬。 他看了一旁的简聿明，对方则是什么都察觉不到，没受到半点影响。 于是韩阔伸出手横在简聿明身前，给人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电梯里不算安静，简聿明小声的疑问未被旁人听见。 也不知道韩阔究竟听没听进，反正没回答，只稍微使了点力将人带进怀里。 简聿明实在猜测不准他会做出什么行为，浑身都僵硬着表示排斥。 结果韩阔却只是慢慢俯下.身，将额头贴在他肩膀上，并没做其他突兀的举动。 这下简聿明反倒不好挣扎了，自欺欺人般偏过头，伪装成与身后人不相识的样子。 电梯在8层时停住，亲友团热热闹闹又一拥散去。 门合上后继续上升，简聿明脚往前迈了半步想离开，上半身却牢牢地被人困住。 简聿明一半的肩膀都快被压麻了，小声道：“都说了今天不回去……” 还非得要开车过来，结果累成这样，都不知道在执着些什么。 分化等级太高，对信息素的反应越大。即便电梯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韩阔仍能感知到残留的信息素，只能不断地嗅着简聿明身上的气味来缓解焦躁。 他想起许久之前在电梯里简聿明开他的玩笑，说应该在“禁止吸烟”的旁边再贴张“禁止释放信息素”的公告。 如今他倒是深有体会了，真有人连隔离都不做好就大摇大摆的出门。 酒店的新风系统系好，到达11层出了电梯后，韩阔终于感到些畅快。 简聿明拐进右手边的走廊，顺着走了一段路直至停在房间门口，刷卡开锁，推开门后突然顿住。 他转过身面向韩阔，说：“你的房间在哪边？” 韩阔转头看了看，抬手指了下方向，再将视线转回到简聿明身上时还没等说话，忽然间闻到一丝似曾相识的味道。 略显拥挤的电梯中旁人的信息素干扰了韩阔的嗅觉，在他靠近简聿明时竟然都没有辨识出那点本不属于他身上的甘菊香。 简聿明堵在门口，原本是仰着头与韩阔不声不响地对峙。尽管没讲话，但逐客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可看着看着，韩阔望向他的眼神陡然生变。 简聿明根本想不出就这么眨眼的瞬间他究竟哪里惹到韩阔了，但即使想不通，直觉和经验此时也暗示着他危险将至。 简聿明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一步，赶紧抬手准备关门，却被韩阔一手隔开直接闯入。 关门的巨大响声惊得简聿明心里一跳，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韩阔不敢轻举妄动。 韩阔将简聿明的反应看进眼里，克制再克制，还算是平静地问道：“你去见小童姐了？” “在街上碰到的。” 见童晏清是件很正常的事，即便婚约不在了，到底也是同学，朋友群体也高度重合，本身也没有什么见不得的。 韩阔对童晏清没有敌意，相反小时候在律所短暂待过的那段时间里，他对童晏清的印象极好。有时候相比于施野，他还更喜欢待在童晏清她们办公室里。 他是对童晏清和简聿明曾经的关系有芥蒂，甚至到了万分在意的程度。 简聿明大概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却没法理解，更不认为韩阔有立场来质问他与童晏清的关系。 所以即便明智韩阔此时多半是心情不妙，简聿明也不愿意示软哄他，难得冷漠。 他弯下腰从脚边厚重的地毯上拾起掉落的房卡插进卡槽里，房间瞬时变得明亮起来。 韩阔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便也没理，拿了睡衣自顾自进了洗手间准备洗澡。 时间还算早，但他中午在公园转了两个多小时，后来天气转阴又突然起了大风，总觉得头上身上都沾满了灰尘，难受得不行。 他尽力忽视韩阔的存在，关门时发现韩阔仍在看他，想了想还是将门锁了一道。 始终站在门口的韩阔自然是听见那道突兀的锁门声了，他在原地待了很久，一直到透过门板传来不间断的水流声。 韩阔才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转了个身，抬手将旁边衣柜中简聿明刚悬挂的外套摘了下来。 根本不用凑近，韩阔都能闻到上面都沾染的味道。 他盯着那件衣服，只感觉到扭曲的占有欲在疯狂滋长。 简聿明以为韩阔走了，从浴室出来前他都快要忘了那会儿在门口短暂地对峙。 他手里拿着眼镜，还在想着要买回程车票的事，结果一拉开洗手间的门，就发觉整个房间都黑得很反常，顿时感到几分恍惚。 冬季将过，白昼也逐渐拉长。除非天气极端，傍晚五六点时绝不至于阴暗到这种程度。 简聿明戴上眼镜，一边在墙壁上的中控里找客厅灯的开关，一边又无法避免分神去看窗外，结果发现整扇窗的双层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有。 简聿明猛地警觉起来，在意识到韩阔仍在房间内的同一时刻瞥见了靠在电视柜前的那道黑影。 抬起的胳膊被吓得一抖，手指偏偏不巧地按在洗手间的开关上，霎时整个房间全部陷入了黑暗。 韩阔过来时真可谓是悄无声息，速度又奇快。 前一刻简聿明正陷入骤暗中来不及适应，下一刻胳膊猛地被人攥住。 简聿明踉跄地跟着走了几步后直接被推到床上。 床铺柔软，但胸口和下巴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中仍有明显钝痛，让他忍不住哀呼了一声。 简聿明的眼镜又不知掉在哪儿了，眼前昏黑而模糊，只听到他进门时放到枕头上的手机在响。 还未等简聿明开口，韩阔便直接俯身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简聿明本来就一口气哽在喉间，在韩阔近乎暴虐的攻势下根本无法呼吸，只感觉心口越来越涨，又开始出现曾经有过的窒息感。 手机亮起的屏幕成了房间中唯一的光源，一直在坚持不懈地振动着。 简聿明被那点动静吵得在某个瞬间清醒了些，开始手脚并用地去推身上的人。 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他半张着嘴剧烈地咳嗽，眼角都开始湿润起来。 韩阔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后颈上，指尖轻缓地摩挲着。 第25章 信息素 简聿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完全分不出精神去思考。 振动的手机终于停下，整个房间都安静起来，只剩简聿明克制不了的急促呼吸声。 韩阔一直没有动作，像是在等待他平静下来。 僵持中缓和了几分钟，简聿明呼吸顺畅多了，眼睛差不多也适应了无光的房间。 第26章 韩阔是跪伏在他身上，无声无息的。 简聿明实在无法看清眼前人的神色，更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本能地开口说：“你、你先……” 安分已久的手机在思考中再次亮起，下一秒简聿明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翻了个身，前胸与侧脸严严实实地陷入柔软的被褥中。 简聿明整个人被摔得有点懵，只觉着手机的来电像是个奇怪的开关，能轻易触动韩阔的情绪。 他抬起胳膊撑在床铺上，还未等有动作便被韩阔攥住手腕反向一拉，固定在后腰。 灼.热的呼吸落在光洁的后颈上，简聿明顷刻间有了种从未产生过的警觉。 韩阔一直在看他的腺体。 简聿明立刻开始挣扎起来，然而韩阔总是能轻易地压制住他整个身体。 “我是beta，不能标记，你冷静点！” 韩阔充耳不闻，手指仍然来来回回地在那片皮肤上游走，最终停在某处。 “找到了。” 干瘪的、发育不完全的非功能腺体，平静地沉睡在beta的后颈，触摸时也毫无反应，连寻找都要费上一番功夫。 森然的语气下又有着极容易被忽略的兴奋，简聿明听到这三个字时当真感到毛骨悚然。 他用尽全力挣扎起来，奈何力量差异悬殊，他甚至动弹不得，更妄论挣脱。 韩阔面色平淡地看着身.下人的挣扎，忽然拾起一旁的手机将屏幕凑近到简聿明眼前。 屏幕的亮光刺得简聿明没法完全睁开眼，但他仍能看清上面的名字。 “小童姐的电话，要接吗？” 简聿明的呼吸因克制不住的紧张而有些急促，他下意识地摇头，脸颊蹭在床面上发出“窣窣”的响声。 “不、不接。” 他难以确定韩阔能做出什么，但总归不会是好事，尤其是当着童晏清的面。 可韩阔仍是不想放过他，逼问道：“怎么不接呢，她打来好几次了，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顺着简聿明的耳廓吻到后颈，在包裹着腺体的皮肉上反复亲啄，小声说“小明哥，我说了最好别惹我生气。” 简聿明这时还能为自己辩解：“我们是凑巧碰见的！” 韩阔却好像又根本不在意这个回答，突然说了句：“我忍了很久了。” 简聿明混沌的脑子被这句话惊得立马清醒，但紧接着便后颈一痛。 “韩阔！” 牙齿陷入皮肤时简聿明浑身都在打颤。 高浓度的信息素在不断释放，简聿明对此无从感知，但无法接受信息素的身体因此出现的反应却十分明显。 他开始头晕、心悸，思维变得发散而迟钝，四肢都在逐渐变得酸软。 种种不适症的叠加令简聿明感到格外痛苦，除身体之外，精神上也是如此。 被动的焦躁不安令他的情绪出现少见的反复，他为自己对韩阔的信任感到不值，总是在低估韩阔的危险性，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置于这种境地。 这么一想，更是对韩阔怨憎，怨他平白让自己受这么一遭。 分化等级再高的alpha也无法对beta进行标记，信息素在腺体上只会有短暂的停留，像是寻常的香水一样，风一吹水一淋差不多就散了个干净。 韩阔明知，所以忍不住将这个过程拉长。 手机屏幕终于彻底熄灭，简聿明也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 韩阔这会儿竟还有闲心将刚刚一直闹个不停的手机关了机，随后又立刻俯下.身去嗅闻那处被咬的皮肤。 就算beta的腺体形同虚设，alpha得不到想要的信息素交互，可对方身上从未像如今这般混合着他的气味。 这令韩阔万分愉悦。 他从床上下来按开了壁灯，瞧见简聿明侧躺在床上。 强势的信息素注入不能运作的腺体，这使简聿明浑身紧蹙着眉，浑身都是无法忽略的难受。 韩阔折返回去，弯下腰准备抱起简聿明塞进床铺，但在接触到那具温热的身体时，简聿明突然抬起胳膊将韩阔的手拍开，“啪”地一声响，指尖不小心蹭到了韩阔脸上。 简聿明使不上多大力气，一巴掌其实拍得不痛不痒。 可房间太安静，一点点响声都能被无限放大。 韩阔沉默地去看简聿明，觉得对方连生气的样子都没什么威慑力，还是一样温吞。 没戴眼镜的简聿明视线有些涣散，韩阔同他对视了几秒，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到他的脖颈上，想都没想就伸了手去触碰。 后颈上留有清晰的齿痕，韩阔神经质地顺着痕迹反复而仔细地触摸。 简聿明却随着他的动作痛到蜷缩。 他紧抓着韩阔的手腕，充满抗拒又无可奈何。掌心沁出薄汗沾到韩阔的皮肤上，带着滚热的温度。 韩阔很开心，面上一切如常，那双少见的灰瞳中却神采奕奕，扯着简聿明的手贴近嘴边亲了亲，随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很小的样品瓶。 制式模样很独特的样品瓶，容积2ml，可储液，可注射。 简聿明对这东西熟得不能再熟，特殊工艺生产的专门用来存放信息素提取液的样品瓶，他在实验室用过不知道多少次，熟悉到能单手操作。 韩阔把这东西一拿出来，简聿明就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把自己的信息素提取液直接注射进简聿明的腺体里。 简聿明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觉着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韩阔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专注地去拆样品瓶口，在靠近简聿明时迎来了迄今最为激烈的反抗。 但即便在身体健康时简聿明都无法与韩阔抗衡，更不用说当下，韩阔一只手便能将他的双臂禁锢在腰后。 大概是被无论怎样都阻拦不了的无力感反复折磨，简聿明向来淡然柔和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惊惧与排斥。 “你疯了？信息素提取过程都有明确记录，私用注射是违法的！” 韩阔毫不在乎，抬起手坚定地落在简聿明后颈，一字一句道：“你就当我疯了吧。” 特殊的注射针头刺破腺体带来的痛感甚至比不及韩阔用齿尖刺破时的一半，但这个过程带来所有的不适感与屈辱感都格外鲜明。 途中韩阔换了姿势，双膝跪在简聿明两侧，一手去托简聿明下颌方便后颈的注射。 简聿明挣扎不动，干脆张嘴一口咬在韩阔的手上，韩阔也没有任何收手的意思。 两个人僵持着，直到那1.5ml的信息素提取液完全注射进腺体。 血液经由特定仪器提取出的信息素浓度之高，是远超过体液交换和腺体标记时所释放出的。 高阶alpha通常要相配高阶omega，因为过高过量的信息素可能会使腺体功能过载。 会造成的后果因人而异，或轻或重，最常见的大概会使omega发.情期提前或是时间延长。 寻常的omega尚且有风险，更妄论腺体发育不完全的beta。 其他的不.良反应简聿明都能接受，唯独一条是beta有可能出现临时的、短期的假性发.情。 简聿明读论文时见过相关案例，概率很低，但因人而异。与omega的发.情原理不同，但表现与被标记的omega类似。 非功能腺体无法对外来的信息素进行识别与反应，积聚的大量信息素的身体需要相同信息素的安抚，他会在这个阶段对韩阔的信息素产生无比渴望和依赖。 他不确定韩阔是知道这一点，还是单纯的发疯。 常存说，信息素的作用就像是猫吃鱼狗吃肉的天性，人的意志强大却也没强大到哪去，想要违背天性是很难的。 简聿明对此表示认同。文献读得越多，实验做得越久，就越是赞同。 他曾暗自庆幸过自己不必受信息素的挟持而与别人绑定在一起，不必因信息素的折磨而理智全无，可现在他甚至无法预测出自己会做出什么行为。 真是太可悲了…… 在听到简聿明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后，韩阔伸出手用指节蹭了蹭对方的眼角。 手指下意识抿了下，湿润而温热的。 韩阔拉起被子盖在简聿明身上，很快脱掉外套熄了灯同样钻进床铺中，将人揽进怀里，结结实实地相拥。 他在简聿明脖颈四周嗅来嗅去，确认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味混合了他的信息素，忍不住在紧致而光滑的皮肤上也留下一串鲜明的印子。 任谁瞧见都会知道他们的关系，即便是闻不到信息素的人。 昏睡中的人格外乖顺，不会因为他亲密的肢体接触而欲言又止，最后却装作若无其事。 韩阔觉得自己或许是真有病，宁愿简聿明怪他恨他，也好过不肯正视他。 第26章 回家 凌晨四点多时天色反而比深夜更暗几分。 从旬城开往答曼市的高速路上车辆稀疏，许久才会急速驶过一辆。 韩阔神情严肃地坐在驾驶位上，即便在万物沉寂的凌晨驾车回程，他也没有疲惫和倦意。 第27章 在酒店时韩阔一直抱着他没合眼，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凌晨时发现因为信息素的过载而出现体温升高的现象。 快四点钟时韩阔将两个人的东西都收拾好办了退房，准备回答曼。 简聿明身上仍穿着那套睡衣，外边包了层短绒毛毯，看着不算十分厚重却很保暖。是之前韩阔考虑到出差时可能会在车里休息，所以临时带着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他抱着简聿明从酒店出来时，大堂的工作人员差点被吓得差点要报警。 好在正规酒店都有内部系统，证件扫一下，至少能证明韩阔的身份不至于能做出违法的事。 车开到第一个休息站时，韩阔拐进去停了会儿。 停车区域没有几个人，四下里寂静无声的，只有服务区的灯牌亮着，照得头顶的天空和整片区域都是冷清的青蓝色。 韩阔下了车后直接转身开了后车门，堵在门口伸手去探简聿明脸上的温度，只是略高，还算正常。 简聿明下半张脸埋进毛毯里，眉眼平静柔和，和寻常无异。 他并非那类柔弱纤细的长相，反倒是气质突出，文雅而干净。或许是不受信息素的牵制，他总是能情绪平和，亲切地对待每一个。 和他在一起时，内心总是会格外宁静。 韩阔垂着眼看了会儿睡着的人，确认对方身体无其余反应后，俯下.身在简聿明眼睛上亲了亲，之后关好车门又继续开车。 六点多钟时遥远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点光辉，整个世界的颜色就立马丰富起来。 车子快要驶入答曼市管辖区域，宋原来了通电话。 他明显是没睡醒，伴随着踢踢踏踏走路的声音和接连不断的哈欠声，迷糊着问道：“出门了吗，七点半要准时进样检测，绝对不能迟到，差十分钟数据都会不准！” 韩阔回他说：“七点左右到336，快要进城了。” “哦，行……不是，你进哪个城？你不是昨天就回来了吗？” “临时有事耽搁了。” “你的样品呢？” “在身上。” 回答后，韩阔又追着问了句：“样品检测需要多少毫升？” “进设备至少要1.2，另备1.2作留存。咋回事，你好奇怪啊，又不是第一次测样了，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 韩阔避重就轻：“我只有1.5。” “啊？为什么？” 就算共事有几年的光景了，很多时候宋原也还是会觉得韩阔难沟通。 所以他表现得还算有耐心，问过之后静等了许久，也不催促，却势必要听到韩阔的解释。 然而解释没有，韩阔十分突然地问道：“如果腺体直接被注入提取信息素，除了可能会影响发.情期外，还会有其他的风险吗？” “……” 宋原即便是犯着瞌睡，这会儿也能反应过来了：“你把另外那1.5扎别人腺体里了是吗？” 韩阔沉默。 宋原骂道：“你有毛病吧？单位到现在还需要你隔几小时主动汇报定位信息，就是因为管制局还在盯着，生怕什么时候抓到点把柄咬你一口，才不得不先做准备。你倒好，先把罪名递过去了，他要是报了警或者不能接受和解，管制局是可以强制执行的你不知道？” “如果他想，我会配合。” 韩阔的语气格外沉静，不合时宜的沉静落在宋原耳朵里都显得有几分疯癫。 “我真是服了，你到底要干吗？你父母的事到现在还没查清，你打算就这么进管制局？” 韩阔不回话，像是充耳不闻。 他仍旧镇定地开着车行驶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然后又问回了刚刚的问题：“所以还会有别的什么风险？” “你担心你还把信息素往人腺体里扎？” 韩阔说：“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什么呢？” 韩阔又是选择性不回话。 最后宋原忍了又忍，才勉强没再骂第二轮，只冷漠地回道：“过来再说。” 韩阔载着简聿明进336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守卫人员当然认识韩阔，但车里载着个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的人要带进院区，他理智上感觉不合规矩，但情理上又觉着韩阔必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很为难。 最后还是宋原下来，手写了一份说明交给门卫，做了个担保。 开了车门坐进副驾位后，宋原便立刻往后瞧了眼，随后深深吸了口气烦得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 韩阔视若无睹，在一旁淡定得很，稳稳地压着车速开进院区，经过主楼停在后边c2实验楼旁边。 他将封存的样品瓶交给宋原，对方看着他的动作问道：“怎么着，不打算和我一起上去了？” “我有点不放心。” “……” 副驾上的人对他扭曲的脑回路实在无法理解，一脸无语：“你告诉我你给他注射信息素的时候在想什么，来，你说，我听听！” 其实根本没想别的，光想着如果简聿明身上只能留有他的气味就好了。 平日里还勉强能够自控，一旦发现简聿明身上沾了别人的气味就变得格外偏执。 韩阔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说：“可能是信息素有波动。” “我之前给你开的药是让你闲着没事儿丢着玩的？” 韩阔侧过头看他，听见对方忽然加大音量道：“是让你吃的！吃的懂不懂！” 后座被包裹进毛毯的人听到声音后不安地动了动，前边坐着的两个人齐齐转头，默契噤声。 保持安静后没几秒钟，简聿明皱起的眉头逐渐放松，再次陷入沉睡。 “他会睡多久？” “那谁知道，这世界上没几个人能像你这样把提取信息素直接扎人腺体里的，连参考都找不到足够的数据，只能推测懂不懂？推测！” “那推测会是多久？” “十个小时起步，你的信息素，我估摸着他十五个小时能醒就不错了。” 韩阔想了想，说道：“你上去吧，我先带他回家。” 宋原看着他，有种急过了头后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心绪竟真能平静下来。 其实也是没招了。 “我说，你最好不要提你信息素波动的事，管制局才不会管你这是不是在正常波动范围，绝对都会给你按照异常处理。” 隔了会儿宋原又道：“隔半小时量一下.体温，在你的信息素完全代谢出去之前他出现低热都是正常现象，高热持续不能超过三小时。” “按理说是存在假性发.情的可能，但毕竟太少见……你注意观察着吧，有特殊情况及时联系。” “多谢。”韩阔说。 “我谢谢你。”宋原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稳当点，关处也会谢谢你的！” 韩阔不置可否。 临下车前宋原又想起来些别的，嘱咐道：“联研院那边最近不是出事了吗？这事可大可小，虽然也有单纯是意外的可能性，但这概率实在太小。你的动向一定要及时和单位汇报，这样既能保证安全，必要时或许还能反向给你提供证明。” 韩阔应了声，再次道谢。 如宋原所说，简聿明这一觉睡得格外久。 高阶alpha的信息素以如此高浓度的形式注入到几乎没有活性的腺体里，对人体本身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所以不是简聿明想睡，而是身体本身的反应使然。 简聿明睡得异常沉，途中被韩阔抱着上车下车也没感受到，反倒是进了房间被放在熟悉的床铺上时隐隐转醒。 他的思绪尚且处在混沌中，一时半会儿没记起发生了什么，也意识不到当下的具体情形。他闻不到韩阔的信息素，却能感受到，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都能知晓韩阔在卧室内进出。 半昏半醒间的想法总是很离奇，简聿明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想嘱咐韩阔帮忙把他的背包和衣服放进浴室的脏衣篮。 可他说不出话，也睁不开眼，整个人像被魇住般，脑子里倒是各种乱七八糟没任何逻辑的画面与对话接连不断地涌现。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远离，没过多久简聿明再次昏睡。 这一次他陷入了很长的梦境，自小到大每个重要节点发生的事竟很严格地按照时间的走向出现在眼前。 他分不清自己是重复地经历者还是旁观者。 实际上与周围人相比，简聿明幼年的记忆是可以称之为很美好的。 他父母关系融洽，一直到两个人商量着同他说起离婚的事，简聿明都感到很难以置信。 至于原因，只说是两个人信息素不合，很多时候彼此的信息素都无法起到应有的安抚作用。 从怀有简聿明一直到生产后，他母亲都过得格外辛苦，不得不通过各种药物和针剂来调理。 苦撑了多年，最后还是决定不与身体的本能抗衡。 两个人和平分手，各自再婚后的第二年里都另有了孩子，此后没再见过一面。 第28章 亲友间偶然提起也会为他们如此平和的处理方式赞叹，就连简聿明回忆起，也说不出他父母任何一方的不好。 他是在一个很有爱的家庭中成长的，所以分离时就更无法接受。 很长一段时间里，简聿明的胡思乱想已经上升到疑惑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是相爱过的证明，也是意志对抗本能失败后的象征。 第27章 预感 简聿明睁开时恍惚到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儿。 卧室的窗帘拉了半扇，阳光倾泻在下半张床铺上，晒得被面暖融融的。 客厅似乎开了窗，偶尔有那么一缕风吹进来，在一室的暖阳中倒显得柔和。 韩阔肯定是在的，即便没看见他的人，也没听到他发出的任何声音，简聿明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信息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一旦腺体内融合了对方足够的信息素，他们就像是有了某种天然的感应。 身体对信息素的排斥作用使他不可避免出现低热反应，简聿明扯了扯被子，艰难地翻了个身。 与寻常生病时的感受有些相似，可或许是韩阔一直在附近的缘故，身体与精神上的反应相悖。 即便再怎么想回避，也无法否认在满是对方信息素的环境下，他就是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在听到卧室传出细微的声响后，韩阔很快便从客厅过来。 卧室里的人侧身躺着，背对明亮温暖的大窗，即使听见韩阔的声音也依旧合着双眼，准备视而不见。 “要吃点东西吗？” 简聿明听到了却不回答，是少见的消极态度。 韩阔没法，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半蹲在简聿明面前，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 细致干净到像是精心修剪与维护过的眉形，只可惜合上的双眼看不出本来月牙的形状。 简聿明皱了下眉，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谁知道韩阔手指下落，顺着挪到简聿明后颈上。 印有齿痕的皮肤顿时传来一阵痛。 简聿明不得不睁开眼，有些气愤地看向韩阔。 他没戴眼镜，即使带着怒气眼神似乎也没法完全聚焦，根本没多少威慑力。 韩阔看着看着，心思就变了，目光逐渐落到简聿明紧抿的嘴唇上。 体温持续低热又一连昏睡了十多个小时，两瓣嘴唇颜色浅淡而干燥。 寡淡却勾人。 简聿明清清楚楚看见眼前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在对方一吻落下前撇过头躲开。 韩阔也没有气急败坏，像是完全猜测到了简聿明的动作。 他用拇指在对方的下唇上按了按，说：“我替你请了一周的假，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 简聿明一把拽住韩阔的手腕，带着滚烫的热度：“请什么假？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韩阔也没挣脱，任由简聿明抓着：“注射的信息素在你身上留存的味道少说也要四五天才能散干净，你闻不到，别人可是能闻得清楚，你不想让无关的人知道不就要躲好吗？” 韩阔看着简聿明变化的神色，言语仍不停，甚至更加直白：“更何况你真发.情了怎么办，难道要带着满身的信息素去买omega的抑制剂吗？……” 简聿明听不下去，飞快地松开手在韩阔胳膊上推了一把，结果对面的人稳稳地蹲在那纹丝不动。 他这些年为人处世向来随和，同别人争吵时都少有，眼下气急了都想不出难听的骂人话，眼睛一扫看到了手边的枕头，便直接抓起来扔到韩阔身上。 “离我远点！” 韩阔也不生气，抱着枕头站起身，垂下眼睫看他：“我去给你拿营养剂。” 韩阔俯下.身越过简聿明将枕头放到一旁，还不忘轻轻拍打两下枕面，如同简聿明常有的习惯那般。 他走出卧室后，简聿明好半天没动。 隔了会儿他掀开被子和枕头来回找了一遍，发现手机都被韩阔拿走了。 床头柜上堆了几本古早漫画，都是以前简聿明爱看的系列，很明显是只能让他用这种方法来打发时间。 房间外依旧有韩阔来回走动的声音，动静不大，像是在厨房忙活。 没多久他便听见微波炉运行的响声。 简聿明无力地重新躺回到床上，缓缓拉过被子盖在头顶。 呼吸在憋闷的狭小环境中更加灼.热，简聿明的额角都沁出层薄汗，昏昏沉沉中仍不可遏制地担忧和惧怕。 他可以忍受几天内因信息素的排斥和过载所带来的所有不适，也希望甚至企求仅此而已。 简聿明就连想到有假性发.情这种可能都觉得毛骨悚然，他怕自己变得陌生变得不可控。 一想到这些，简聿明就忍不住蜷缩着身体，在闷热窒息的被褥中找寻到一点点独有的安全感。 韩阔再次进到卧室，在床边柜的托盘里放了两袋加热过的营养剂和一个保温杯。 他没再掀开被子对简聿明说些什么，兴许也是怕真的把人逼急了。 所以东西放下后，他看了眼床铺中间隆起的那一坨便直接走了，还不忘带上卧室门。 洒在床铺上的暖阳悄无声息地挪动着位置，不多久便攀爬上墙。 简聿明在被子里闷得够久了，实在忍不住探出头来换口气。 他往床边柜上看了眼，和医院吊水袋模样相似的营养剂，心里更是膈应。 发.情期的alpha或是omega为图方便，间隔中就用这玩意儿补充体能。 简聿明看得闹心，最后勉勉强强吃了小半碗粥，将那杯温水全喝了。 饭一吃完，他就开始待不住，焦虑心理作用下觉得浑身哪儿都不干净，想赶紧去洗个澡。 可韩阔始终待在客厅，简聿明又不想同他撞上面。 纠结了好一会儿，在被子里躺也躺不住，简聿明还是起身.下了床。 房间里的温度并不低，简聿明下来后依旧无法控制地打了两个颤。 他将卧室门开了条缝，即便没有眼镜也能看见沙发上的人坐得笔直。 没人在意的场合，韩阔的举止也是一板一眼的，和他做出来的事相比倒是很分裂。 简聿明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向韩阔道：“我要洗澡，你把眼镜给我。” 话一说完，简聿明更觉憋闷，在自己家待着却还要被人监管。 韩阔则是起身，从茶几上拾起那副边缘很细的半黑框眼镜走过来递给简聿明。 趁着简聿明戴眼镜的工夫，他极为自然地用掌心去探了探对方额头和脖颈的温度。 仍是低热。 韩阔有些担心他的状态洗澡是否会出现些别的问题，可又觉着以简聿明的洁癖程度来看，多半也是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他说：“我去把浴室的温控打开，你待会儿再进去。” 简聿明没说话，以飞速关上的门板做回应。 低热带来的头晕感令他不敢在浴室里磨蹭太久，使得动作都比以往快了不少。 他习惯性地往熟悉的位置伸手，等洗完后裹着厚重的浴巾才突然反应过来回头去看，韩阔已经将他外出背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回到固定的位置了。 仔细想来似乎一直如此的。 哪怕韩阔小时候临时借住在这儿，也会仔细地帮忙收好房间里的每一个东西。刚调任过来隔壁放了家具不能立刻入住时也是一样，每天住在这儿却没什么存在感。 被子永远叠得很整齐，公共区域的物品用过后会按照简聿明的习惯放回到原位。 简聿明总说自己那不算洁癖，不为难别人也尽可能不让周围的人感到压力。 身边的人也总是很善良很有边界感，施野和童晏清都是。尤其是施野，知道自己生活习惯糟糕，所以非必要不进简聿明家门，给人添乱。 只有韩阔不一样，他总是很平静地闯进来，然后改变习惯去迎合简聿明。 于是简聿明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对方悄无声息地侵入。 从洗手间出来时简聿明听到了阳台上洗衣机运转的声音，他没去看，径直走回了卧室。 四件套在他洗澡时已经被换过了，床头柜上的托盘也被撤走，房间通了风后又重新关上窗。 一整套流程完全按照简聿明的生活习惯。 上.床前他本想将卧室门反锁，不过后来一想各房间的备用钥匙就放在客厅的抽屉里，韩阔也知道位置，干脆懒得费这劲了。 反正要是想进来，韩阔总是有办法的。 简聿明钻进被窝后顺手从柜子上扯了本漫画来打发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洗了热水澡的缘故，他在被子里窝了没多久便感觉浑身的热度又增加了不少。 他闻不到韩阔信息素的味道，却很奇异地能感受到。 反应能力也开始减缓，漫画始终停留在某一页，半天也没看完。 简聿明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他集中精力反复对抗几次最终还是敌不过身体的本能。 第29章 再次被迫陷入沉睡前，简聿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28章 回不了头 简聿明是被热醒的。 浓重的困意被接二连三的打断，简聿明不得不睁开眼，感觉呼吸时的气息落在皮肤上都有强烈的灼.热感。 卧室没开灯，窗帘依旧拉了半扇，室内室外都是一样的漆黑，简聿明有些分辨不出当前的具体时间。 他抬起手盖在后颈上，腺体沉寂一如既往，身体里却有着未知而期待的兴奋。 再如何没有经验，面对当下.种种奇怪的反应也必然能意识到，在韩阔注射的高浓度信息素的作用下一个本不必受到信息素影响的beta，出现了概率极小却也有可能存在的假性发.情。 简聿明在一片黑暗中闭上干涩的双眼，几乎是在绝望中细细呼吸着，在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的同时，感受着此前种种迟缓的反应在当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的心率快得异常，皮肤与睡衣或是床面布料摩擦都会带来无法克制的颤抖，下半身尤甚。 简聿明蜷缩在被子里艰难忍受身体上的不堪，双手合覆在口鼻上，感受到温度高到反常的气息拂过手心。 韩阔不在，房间里的信息素淡了许多，即使闻不到简聿明也能知道。 和发.情期的omega相似，腺体里残留的信息素无法与外部呼应，与其说活跃不如说是躁动。 简聿明浑身紧绷着，痛苦得感到时间流逝的速度都在减慢。 omega的惯用抑制剂不知是否能对他起作用，但至少也要先尝试一下。 简聿明艰难地伸手在枕头边摩挲了几遍，才想起来手机也不晓得被韩阔放到哪儿了。 光是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已经消耗他大半的体力，想到要掀开被子在客厅来来回回去找手机，简聿明就觉得难熬。 他缓了好半天，在发现身体的温度似乎变得更高时终于忍不住下了床。 明明出现了高热现象，但站在地上的简聿明却忍不住发抖。 他从衣柜里胡乱扯出来件毛衣外套披在身上，动作慌乱间带掉了旁边挂着的衣服。 可简聿明只是看了眼落在地上的衣服，其余的便无暇顾及了。 他将毛衣外套的衣襟拢好，一只手按在墙上，弓着腰很艰难地挪出卧室，尽量忽略下.身不同寻常的变化。 客厅只开了玄关灯，配合着从卧室门涌出的光线，倒也能将室内看清大半。 韩阔像是临时离开一下，电脑熄了屏放在茶几上，键盘灯却还亮着，在他常坐的位置旁的沙发扶手处还搭着件衣服。 手机就放在电脑旁边，简聿明走过去拿了手机，飞速打开外送软件下单了抑制剂。 随后他像是虚脱了一般，连挪到沙发前坐下都来不及，直接蹲坐在了地毯上。 简聿明侧身靠着沙发的围边，屈起腿环抱着，额头紧贴双膝。 就这片刻之间，他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来。 简聿明浑身僵硬，脊背似乎一瞬间被汗液打湿，也分不清是身体的高温所致还是情绪濒临崩溃时渗出的冷意。 他愣了很长时间，紧咬着牙齿抓紧沙发扶手艰难地站起身。 热度顺着毛孔争先恐后地发散，浑身都是说不出的肮脏黏腻。 简聿明无论如何也没法忍受，准备去浴室清洗。 这套小两居不算宽敞，格局也一般，可如今从客厅到洗手间短短的距离简聿明都走得异常艰难。 迈进洗手间时简聿明已经接近精神涣散的程度，他的步伐缓慢，眼睛一直盯着浴室角落里那个小方形的单人浴缸。 装修时觉着角落空旷才临时决定放置的小浴缸，多年来使用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 他双手撑在浴缸边沿，脑子里想着赶紧放些热水泡进去，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四肢逐渐使不上力，以至于他的双手还抓在浴缸边缘，人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又冷又热，身体内外每一处都在盲目地躁动。 简聿明闭上眼睛，胸口深深地来回起伏，只能反复进行自我心理暗示，心想先歇一下。 韩阔回去取个睡衣的工夫，再回来就看出屋子里的不对。 卧室的门开着却不见简聿明的人影，也没半点动静，电脑边的手机也不见了。 韩阔下意识就觉着简聿明跑出去了，脑子里一时后悔没有看紧对方，同时又赶紧思考简聿明能去哪里，难得慌乱几分。 他的手还握在门把上，才想再次推开门出去时低头瞥见门口的地毯。 没见到简聿明在家常穿的那双拖鞋。 他立刻回身锁了门，进到房间里找简聿明，最后在没开灯的洗手间里看见了人影。 韩阔立即按开洗手间的开关，看见简聿明伏在浴缸边，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厥过去，听到他刚刚满屋子的动静也没反应。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去环简聿明的腰。 滚热的躯体就算隔着几层衣物也无法忽视，韩阔隐有预感，试探道：“小明哥，你……” 充沛的信息素包裹全身，简聿明闻不到，却能感受到。 他彻底没了力气，紧密而完全地贴在韩阔怀里，不自觉哼了一声，让韩阔一愣。 揽在腰上的手和皮肉就隔了层睡衣，稍微往下滑了几分，简聿明便立即弓起腰蜷缩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不同寻常的反应，虽然没说，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小明哥。” 韩阔的声音贴在耳边，对于简聿明来说甚至可以称之为惊悚。 “看来腺体注射高阶alpha的浓缩信息素，真的有可能会假性发.情，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其实也很合得来？” 他的疑问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压根不在意简聿明的回答。 下一秒揽在腰上的手使了些力，韩阔便轻松地托着简聿明的臀腿将人抱起。 简聿明原本挺高的个子，挂到他身上倒也显不出来了。 他的掌心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潮.湿的热意，侧颈上落满简聿明的呼吸。 从浴室到客厅没几步远的距离，韩阔走的极慢，心情很好的样子，甚至还不忘关掉洗手间的灯，顺手带上门。 韩阔看着卧室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先将简聿明放到了沙发上。 很宽大的沙发，并排躺上两个人都有余。 简聿明因为那点洁癖的习惯，只能接受穿着睡衣躺上.床，其余时候不论是坐还是躺，都会待在沙发上，所以在工作一段时间有了钱后他特地购置了这套全屋最贵的家具。 但此刻他已经无暇去想穿什么衣服躺在哪里了，沙发冰凉的皮面对简聿明来说都是种难熬的刺激。 他想让韩阔离他远点，可身体的本能又渴望对方的碰触，信息素密集的包裹令他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积聚，那双形状弯弯的眼睛没了半点笑意，像是潭将要溢满的湖水。 玄关灯离简聿明的脸有一段距离，投射过来的光线还被墙壁遮了一半。 但大约是简聿明的皮肤太薄，这样的光线下韩阔竟然也能注意到他的眼尾在一点点泛红。 于是韩阔用指腹轻触上去。 他的面色总是会有种令人不安的平静，直到视线与他那双深沉的灰瞳对视，才会窥见其中不加掩饰的占有。 韩阔怕他着凉，开了客厅的空调。 没过多久屋子里就变得燥热起来。 皮质的沙发沾染上带有热意的潮.湿，偶尔有些过分的动作会牵扯着表面发出短促而突兀的响声。 韩阔的手顺着腰线向下走，慢腾腾地，却目的明确。 简聿明眼看着他一点点突破底线，心理和精神都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但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细弱的声音：“韩阔，你别这样……” 非得走到这一步，再然后两个人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 韩阔说：“可是小明哥，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好像死不悔改，坚定地要在回不了头的路上走到底。 简聿明觉得他简直无可救药，拦住身下的胳膊抬起来，也不知道是要推还是要打。 韩阔却没有要躲的意思，注视着简聿明缓慢的动作，等着对方的手掌因为力气不足落在自己的下颌上。 没什么力道，轻轻柔柔的。 于是韩阔反握起对方的手腕，顺势在那片滚热的掌心里浅浅亲了两下。 第29章 “又想打我了” 外送员按响门铃时，屋内的战况堪称激烈。 简聿明半趴在沙发上，上半身的毛衣外套和睡衣乱七八糟地穿着。 他没有力气，浑身快要软成一滩，眼泪和涎液争涌着往外流。 没有人说话，潮湿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暧.昧地交缠着。 韩阔对他的腺体明显有执念，在那方寸皮肤上来回地啃咬。 他不肯收力，就算简聿明故意紧闭着嘴不想说话，在难以忍受时也不得不伸手去推身后的人。 第30章 这时候韩阔便会攥紧他的腰，猛地往后一提，听简聿明压在喉咙里戛然而止的声音。 快递员按响门铃时韩阔终于停了下来，听见外面喊了“药物急送”的字眼后便明白是简聿明在他离开时买的抑制剂。 他的视线从门口转向那片窄细的后腰。 湿漉漉的，被深色的沙发衬得像雨后的白枳花，风一吹都忍不住细细颤抖。 过来的外送员大概是个很认真的人，知道自己送的是抑制剂，所以执着地按着门铃想知道订购人当下的健康状况。 在一直没听见应答后开始用手敲门，并问道：“你、你还好吗？需要我帮忙打医院的电话吗？” 韩阔的手始终按在简聿明的腰上，闻言低声道：“他在等你回应呢。” 需要帮忙的人这会儿两条胳膊正搭在宽大的沙发扶手上，勉强支撑着自己，偷偷地调整呼吸缓和。 韩阔好像不是很满意他无视自己，于是很突然地一手握住简聿明的腿，轻易地将人扯开过来。 简聿明的手指紧缩，在皮面沙发上留下一串突兀的抓挠声。 他嘴唇微张着，隐忍又难耐，却仍是不肯出声。 韩阔用指腹去按他的齿尖，可惜道：“你叫出声来被他听到，他不就明白了。” 结果手指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韩阔并不在意，甚至等简聿明泄了气后才将手指抽出来。 急促的敲门声停了，隔了没两秒，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又开始响了起来。 韩阔伸手从地上拾起，看了眼屏幕后手指一划，直接放在简聿明耳边。 半躺在沙发上的人根本说不出话，听到手机里询问的声音后更觉得紧张，连韩阔更是能清晰地感觉到，按在简聿明腰上的手忍不住又使了几分力。 简聿明的手覆在下半张脸上，不规律的抽气声从手指间隙透露出来。 他仰头看着韩阔，另一只手慌乱地拉扯韩阔的小臂，眼周一片都是从未有过的淡粉色。 大概是模样实在可怜，又或许下意识向韩阔求救的行为使人愉悦，韩阔竟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接起电话讲了两句。 简聿明当下的思绪有些涣散，甚至没太听清韩阔讲的什么，一直到手机放在茶几上发出碰撞声，他才稍微回了神。 韩阔说：“omega正常发.情的机制和你不一样，抑制剂对你来说是没效果的，小明哥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 即便简聿明没有什么重大成果进展，研究所近几年也像是业界的混子一般，但到底在信息素领域做了这么多年，简聿明当然比他更清楚。 抑制剂的作用是截断反应的特定通路，他的情况完全是特发性的，机制尚不明确，全靠概率。 但简聿明没办法，被韩阔逼到这个程度，一个相关领域专业的研究人员慌不择路。 简聿明喃喃地骂道：“混蛋……” 他发火的次数少之又少，骂人的词汇也贫瘠得厉害。不管此刻心里有多恼火，从嘴里说出来时也只能用这个毫无杀伤力的词。 韩阔对他种种反抗都不过心，眼下这两个字听起来更像是调.情。 他面上的表情算是平静，可眼底里的满足显而易见，灰眸神采奕奕。 简聿明咬咬牙，又想扇他巴掌了。 韩阔对他的腺体有执念，他对扇韩阔的脸有执念。 兴许是这种想法太强烈，韩阔还能瞧出来几分，便很配合地俯下.身去，握着简聿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简聿明还没反应过来，韩阔带着他的手继续向下，直到被烫得手指一缩。 尽管已经被韩阔全无顾忌的行事风格震惊过不知道多少次，现下仍不免气结：“你能不能……能不能要点脸！” 韩阔不和他斗嘴，将脸埋进简聿明的侧颈。 熟悉的味道中混合着自己的信息素，只可惜简聿明闻不到。 简聿明的洁癖在这种情况下也依旧要发作。 意识溃散时顾不上，稍微清醒时就会格外在意浑身的不适，甚至到了有些焦虑的程度。 所以即使没说，韩阔也看得出来，即便在凌晨也依旧抱着简聿明放进了那个小小的单人浴缸。 发.情期的热潮总是断断续续没有规律的，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一点，脑子也跟着清晰了不少，再面对当前的场景就变得格外难以接受。 韩阔在人身上留了一串又一串的印子，两个人的关系也没变得多亲近，反而更远了。 但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心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焦虑感终于有所缓解。 简聿明两只手的手掌叠盖搭在浴缸的边缘，侧脸贴在手背上。 未被热水覆盖的边沿冰凉，这个姿势能让皮肤的接触面积最小。 他的两条腿上印有各种各样的痕迹，有的地方浸入水中会出现鲜明的刺痛。 后颈上的腺体陷入短暂的平静，身体仍留有高热后的余韵。 可简聿明已经无心顾及了，他感到无尽的疲惫，什么都不想管了。 韩阔在收拾一片狼藉的客厅，没过多会儿像是收拾好了往这边来。 简聿明趴在浴缸上，见他只穿了件灰色的绸缎睡裤，光.裸着上半身。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又被韩阔架着从浴缸里提了起来。 简聿明回复了些力气，人却还是懵懵的：“干什么……” “帮忙。” 韩阔的胳膊横在简聿明背后，还能顺势抓住他的小臂，将人紧困在身前。 意识到他究竟要做什么之后，简聿明才突然开始挣扎。 “beta也有腔体，小明哥。” 虽然概率很小，但不是没有可能。 简聿明被这两天种种事情冲击得脑子都不清醒，又或许是此前的几十年生活中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他的身体格外僵硬，像是故意不配合。 韩阔拍了拍他，说：“放松。” 简聿明连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不仅是身体，连精神都紧绷着。 “放松不了……” 韩阔想了想，抬起胳膊将简聿明完完全全地按在怀里。等人终于不再那样紧张，韩阔才抓紧时间清理干净。 感谢是必不可能得到的，韩阔得到了一口清晰的牙齿印，在锁骨下缘。 这种反抗行为和简聿明的性格当真贴切，表面上不喊不叫闷不出声，实际上却一直记着，找到合适的机会就用自己的方式咬上一口。 给简聿明裹上浴巾擦身的时候，他听到对方幽幽地开口，试图威胁：“你的行为很恶劣你知道吗？如果我给管制局举报是可以对你强制执行管控或是监禁的。” “嗯。”韩阔一边应声，一边继续替他擦小腿上的水痕，“但我要是被管制局抓走了，你这几天发.情期怕是熬不过去的。” 所以简聿明才最讨厌信息素这东西，简直就是无解的牵制。 “等发.情期结束。” “干什么？” “结束后想报警抓我，还是军联或是管制局举报，都随你。” 简聿明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半天才确认韩阔并没有再开玩笑。 躺在床上时天似乎都快要亮了。 韩阔拿了袋营养剂过来，简聿明排斥得很，就是不肯喝。 他的固执韩阔是有所认知的。 和别人不太一样，简聿明是不吵不闹也不掉脸色，能不带情绪的正常对话，说什么应什么。在以为终于成功将他劝说后再提到这事，他还是会平静地回道：“不要。” 韩阔没办法，把话讲得格外粗俗：“不喝的话这两天会下不来床，也有可能脱水。你想因为发.情期动作太剧烈而脱水进急救吗？” 简聿明被他的话哽了下，月牙眼在他的惊慌中都快变成圆眼，眼眶带着一直没消散下去的红。 韩阔看向他落在被面上忍不住蜷缩起的手指，坦然道：“你又想打我了吧？” 第30章 巴掌 卧室的窗帘一拉灯一关，当真有种不分昼夜的混沌。 韩阔将简聿明环进怀里，浑身上下都密不透风。 后颈上新鲜的齿痕覆盖了旧的，这会儿韩阔的鼻尖落在上头，亲密又小心地来回碰触着闻嗅。 简聿明搞不明白他，更不想和他躺在一块儿。可他的反对无效，他在自己家里失去了话语权。 清醒的思绪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因疲惫和营养剂的作用陷入新一轮的沉睡。 发热要持续整个周期，偶尔清醒的时间是为了让人尽快补充体能。 人体的进化总是这么神奇。 简聿明有了经验，这次醒来后面对身体的反应他比上次平静多了。 接受是必不可能接受的，只不过意识到这是当下无论如何也没法规避的问题，与其陷入内心不断纠结的痛苦中，不如赶紧度过。 不过大概是韩阔也在的缘故，信息素萦绕在他周围，也没再有先前那难以形容的焦躁感了。 窗帘依旧拉得严实，卧室里黑得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时间。 第31章 简聿明热得不行，在小小的范围内来回乱动。于是按在腰带上的手使了些力气，等简聿明伸手去拦就已经来不及了。 在不见的几年里两个人的身体差异变得很明显，每次远远看见韩阔时简聿明不觉什么，面对面站得近了就难免会被韩阔的身板惊到。 韩阔动作间带着无法反抗的迅捷与蛮横，一只手便能将他扯来扯去，简聿明便不免会因身体的不可控而产生条件反射般的惊慌。 “不不不、不行！”简聿明挣动着，连语速都快了不少，“别弄被子上！” “我会收拾干净的。” 卧室太暗，暗到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简聿明瞧不见韩阔盯着他充满侵略的视线，心理上也依旧很难接受。 寻常omega的发.情期集中于三四、天，但简聿明高频的发热就持续了三天，在第四天时频率降低，转为之前的低热，但也不见结束的迹象。 毕竟他和韩阔各有各的特殊。 简聿明对着那天外送购买的omega抑制剂起了心思，韩阔看着他吃的药，甚至还贴心地倒了杯温开水。 结果自然是无用，简聿明也跟着彻底心死了。 手机归还到了简聿明手里，韩阔笃定他不会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也不会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事实也确实如此。 韩阔该是将与简聿明有关的事打理得很好，混乱无序的几天里当真没有人来问他的情况。 在旬城那晚来自童晏清的两通电话简直可以算是落在引线上的最后两颗火星，简聿明至今也不知道当晚童晏清找自己是因为什么事。 之后童晏清没再发来任何消息，简聿明当时也顾不上，或者也可以说是没有办法。 隔了几天到现在去追问反倒是突兀，所以简聿明便干脆没再去打扰了。 他倒是有点好奇韩阔是如何同施野交代的。 施野行事看着散漫又颠三倒四的，实则是个脑子转得很快的聪明人。如果韩阔的理由编得不够充分，施野还真有可能神出鬼没地闯过来。 但很显然，到现在为止施野都没有怀疑。 简聿明好奇，却又不太想和韩阔讲话。 两个人一个待在卧室一个在客厅，门一关将彼此隔绝开来。 简聿明还尝试过将卧室的门上锁，但他这套房子的门全是里外都能上锁的类型。 门外也有锁眼，不知道军联为什么会教人开锁的技能，韩阔不用钥匙也能轻易将门打开。 如今韩阔在他家可谓是能自由畅行，但简聿明仍坚持锁门。 没有用，但是有态度。 整栋房子里处处都有亲密过的痕迹，平静下来时却静默无言，彼此的距离却似乎比以前更加遥远。 韩阔唇齿游走的印迹已经快要遍布简聿明全身，偶尔简聿明看到他俯身时专注的样子，都会感到有些说不出的惊恐。 某些地方连简聿明自己都未曾仔细打量过，在韩阔靠近时他总是伸手去拦。 不单是羞愤和难堪，不知道病发缘由的洁癖也在作怪。 真到了精神涣散的程度便也顾不上了，所以韩阔为此总是格外尽力。 心理和精神上再怎么无法接受，身体的反应太过鲜明。 于是简聿明对韩阔的态度更加恶劣。 简聿明是个事儿很多、很麻烦的人。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也尽量不去折腾身边的人，因此大家对他的认知与评价其实都不算客观。 能把简聿明逼到这个程度的人，到现在为止也就韩阔一个。 简聿明对营养剂有很强烈的排斥，高热初期还能因各种理由勉强喝下去一两次。 如今发热频率降低，眼看着发.情期快要结束，看见营养剂时的厌恶是完完全全表现在脸上，半点也不掩饰。 韩阔待在简聿明的房子里，名为照顾，实则限制人的行动。简聿明不肯喝营养剂，他只能上手做饭。 简聿明是个磨蹭人，连做饭都很慢，偏偏他还挺享受这个过程。 心血来潮时能在厨房待上大半天，尽做些包馅饼、烙锅贴之类的麻烦活儿。 废老大劲做完之后，味道却很难评。 以前韩阔短住在这里时倒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下午两点多简聿明才终于能坐在桌前吃上当天正儿八经的第一顿饭。至于原因，睡衣领口处半遮不遮的新鲜印子说明了一切。 韩阔的手艺意外地要比简聿明强得多，很平淡的清粥小菜竟然也挺有滋味。 吃到一半，简聿明难得开口：“你给我请了几天的假？” “一周。” 研究所的考勤没那么严格，请假也不会追根问底。 但今年研究所接到的项目合作很多，除了336以外还有其他在同步进行的，简聿明请假一周还是很耽误进度的，按理说侯主任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放人。 “你用的什么理由？” 韩阔看出他的想法，直说：“没什么特别复杂的借口，我说你去探亲时家里人生病了。侯主任知道你的家庭情况，自然不会主动问你。” “你和施野也是这样说的吗？” “嗯，不过他们最近接了环羽的案子忙得很，也没有和我说上几句话。” 他还想问韩阔打算看着他到什么时候，能不能回自己家去。可想来回答也不会是他愿意听的，干脆平静地吃完饭回去休息了。 韩阔注射的信息素对简聿明的身体是种负担，导致每天不管睡了多久，醒来总是昏昏沉沉，浑身都痛，而且要不了多一会儿就又开始犯困。 简聿明一直睡到了傍晚五点多，被韩阔从被窝里给扒拉出来叫醒了。 发.情期的消耗太大，寻常的饮食提供不了足够的补给，简聿明不肯喝营养剂，韩阔只能买口服的药剂给他做基础的营养补充。 掌心里花花绿绿包装各异的药剂许多，从没有过起床气的人在韩阔近几日的磋磨下也有了闷脾气，抿着嘴坐在床上，对着韩阔递过来的药视而不见。 韩阔面色平静，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他的不配合，面色平静地将药和水杯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随后坐在床边把人扯过来半伏在自己身上。 生理上的反应是种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韩阔的手熟门熟路地顺着衣摆往下.探去，有些粗粝的手掌一贴到细薄的皮肉，人就不自觉地抖了下。 所有曾享受过的欢愉都暂存于细微的触碰里，以这种方式在和始作俑者相互呼应。 韩阔嘴里倒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动作却总是充满亵.玩意味。 他一条胳膊拦在简聿明背上将人固定住，另一只手在柔软丰厚的地方不住捏揉，最后目光一凛，很突然地抬起手腕就是一巴掌。 韩阔手上没太收力，半侧的臀.腿顷刻间泛起鲜明的痛感。 简聿明快被这巴掌打懵了，一时间竟也没顾得上挣扎不挣扎的事儿，光听见响彻整间卧室的声音了。 在脑子里清晰地意识到韩阔是打在哪个位置后，他才立刻不管不顾地从韩阔身上爬起来。 情绪太激动，挣扎得模样慌乱到有些滑稽，但没人在意这些。 简聿明挂着松垮垮的睡裤脱离了韩阔的禁锢，扬起手对着韩阔的脸也是一巴掌。 第31章 都很神经 简聿明迄今为止这么多年里，还是头一回真正意义上扇人巴掌。 前两回倒是气急了想打，但最后也没真的打上。 他为人和善，性格甚至有些温吞，偶尔吃点小亏也不是很在意，所以从小到大都没同别人起过几次冲突。 和韩阔置的气，比前几十年里加在一起还要多。 简聿明掌心发麻，连带着胳膊都微微颤抖，口不择言道：“你有毛病啊！” 实则根本没有杀伤力。 韩阔仍端坐在床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除了脸上有道明显的痕迹外，神情竟是意外的轻松。 他是在欣赏简聿明的愤怒与反抗。 意识到这一点后简聿明更是有点崩溃，他觉得韩阔这人简直是又混蛋又神经病！ 简聿明想不出骂人的话，气得紧闭着嘴巴不出声，慌乱地提好裤子准备走出卧室。 他这样子少见，韩阔知道是真要把人逼急了，伸手一揽给简聿明挡了回来。 “你在这儿，我走。” “……” 两个人一坐一站，在床边对峙着。 隔了会儿简聿明忍无可忍，看了眼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说：“你倒是走啊！” 韩阔对这意义明确的驱逐置若罔闻，往回一拽就将简聿明跌跌撞撞地扯了回来。 他将人安置在自己的腿上，简聿明挣扎，却不见成效。 韩阔的胳膊箍着他的腰，他只能被牢牢地按在那儿。 “你不是也打了我一巴掌吗？”韩阔忽然转移话题。 “能比吗？” “至少我打的地方别人看不见，你却打在了我脸上。” 第32章 简聿明看了他一眼，随后“嗤”地一声气笑了。 他不想再同韩阔争辩，抿着嘴无声控诉。 韩阔却当不知道，偏过头亲了亲简聿明近在咫尺的耳廓，手掌也顺势钻进睡衣的下摆里。 简聿明体型很标致，不论骨骼还是肌肉的比例都占尽先天优势，甚至连皮肤都比寻常人要光洁紧致，纯粹是天生的。 他的体态总是挺拔舒展的，和他这个人的性格相似。 不过和韩阔一比较就显得单薄不少，自然美观的肌肉线条在韩阔这里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简聿明不会骂人，但会阴阳人，说韩阔：“不当举重选手可惜了。” 嘲讽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但即便这样简聿明也有心理负担，过了会儿又补了句：“没有职业歧视的意思。” 韩阔也没应声。 他对简聿明的攻击都不太在意，不论是语言上的还是肢体上的。如果这是拥有简聿明的代价，那也实在是太轻了。 这样像是拥抱的姿势，韩阔能摸到简聿明后脊上凸起的骨节。 简聿明对他的触碰已经快要脱敏了，可很快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手指径直向下，很自然地开始在隐秘的地带开始打转。 简聿明这才意识到不妙，从沉溺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想要离开韩阔身边这片危险的区域，但已经来不及了。 上半身猛一下地挺直，简聿明的手在一片慌乱中抓在了韩阔肩膀上。 韩阔手上越使劲，简聿明抓得也越紧，急道：“我现在没发热！” “我知道。”韩阔嘴上应声，底下却完全不停。 他非常坦荡道：“我就是想做了。” “你能不能稍微要点脸！” “嗯，你放松点。” 简聿明全靠撑在韩阔肩膀上借力，他完全做不到放松，也出不了声。 韩阔在为难简聿明这件事上很有心得，隔了差不多有半分钟，看简聿明是真的快要力竭，才一把将人抱住转身放到床铺上。 在简聿明开口骂人之前堵了他的嘴，随后顺着侧颈一路向下，停留在早已红肿不堪的地方。 简聿明有点难以忍受，半侧着身子伸手去推韩阔，同时死死地抓紧自己的衣襟。除了奇怪的身体反应外，洁癖更令他难以接受韩阔的这种行为。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变.态！” 而韩阔总是会用行动来证明，他还能更变.态一点。 这场意料之外的发.情期接近尾声，简聿明身上的气味一日淡过一日。 韩阔扯了个枕头垫在简聿明腰下，用了最传统的姿势，面对着面慢悠悠动作。 简聿明的精神和体能都在逐渐转好，韩阔垂着眼将他每一点变化都看进眼中，见到了他从清醒到沉迷的整个过程。 悬在半空中的脚来回踢腾着，韩阔被吸引了注意。 简聿明的脚踝非常漂亮，跟腱也长，脚面很骨感，标准得像是模型。 韩阔没忍住，抓过来轻轻亲了下他脚背上清晰可见的青筋。 简聿明缩着脚躲开，向他投去震惊且嫌弃的目光，可很快视线就开始涣散。 在到达终点时简聿明总是习惯抓些东西，有时候是枕头，有时候是自己睡衣下摆。会随着逐渐剧烈的动作拼命地往下扯，扯到衣服都要变形。 偶尔手边没有方便扯的东西，他就会抓韩阔的小臂或者抠韩阔的手。 痛肯定是会痛，韩阔身上被他抓出来许多痕迹。 但他喜欢简聿明抓他，在上面留下彼此心知肚明的标识，然后毫不遮掩地在简聿明清醒时给他看。 如今简聿明的手正覆在他手背上，汗津津地冒着热意。 他仍留恋地停在深处不肯出来，简聿明的手也会随着身体细细地颤抖。 种类繁多的药片还放在床头，韩阔没忘记正线任务，伸手先从里面抓了两片，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塞进简聿明嘴里，两根手指胡乱地玩弄着搅来搅去。 涎液顺着往下流，简聿明下意识往回吞咽，到底是把那两片药给咽下去了。 韩阔还贴心地将准备好的水杯抵在简聿明下唇，让他冲走舌面上的苦味。 然后在简聿明还没反应过来时，继续重复刚刚的手段。 一共六片药，简聿明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咽到了肚子里。 他被折腾得彻底乏了力，倒在旁边大口呼吸，唇色艳红，周围亮晶晶的一片。 上上下下都是泥泞凌乱，对于一个洁癖的人来说实在难熬。 然后韩阔还要去亲他的下巴。 简聿明横着胳膊抵住他的嘴，都不知道用哪来的力气，大声道：“不行、不行！你滚远点！” “不脏。” 简聿明仍是剧烈反抗：“你的手刚还摸过我的脚！” 其实不止摸过脚，但简聿明明显是没想起来。 洁癖的冲击或许要比被打屁.股更大些，韩阔看他的神色像是马上要崩溃了，便直起身没再坚持。 简聿明松了口气，瘫在那儿没了力气：“我要洗澡。” “不行。” 做一回简聿明就要洗一回，要真照他的意思，一天里不知道要洗上多少遍了，所以韩阔连洗澡的次数也要控制着他。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韩阔违背他的意愿单方面介入他的生活，简聿明隐约察觉到自己的洁癖似乎更严重了。 尽管总是骂韩阔“神经病”，可自己的行为同样也很神经质。 所以简聿明心中一边烦闷挣扎着，一面也努力克制着，倒显得好像被韩阔所迫一样，尽可以去怨韩阔。 两个人静默无言地各自平复着呼吸，韩阔俯下身去，凑近简聿明的颈间闻了闻。 留下的信息素越来越淡，不论在beta身上印下多少痕迹都没有用。 简聿明本不该遭受的发.情期已经进入倒计时，偷来的日子总归是要还的。 不知道结束之后简聿明打算如何，或许连形同陌路都算是奢望。 但非要选择的话，那韩阔宁愿让简聿明恨他。 第32章 案件 简聿明身上的信息素彻底消散的那天清早，韩阔接到了一通预料之中却也有些意外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人是邢可恩，才一接通他便立刻道：“韩处，调查部有进展。” 韩阔那会儿还躺在简聿明旁边，卧室的窗帘没有完全合上，即便从露出的那道狭窄的缝隙中也能看见外面没有一丝亮色。 才凌晨五点多。 简聿明听到声音翻了个身，扯了被子盖在脸上，依旧没醒。 电话里的人还想再说，韩阔“嘘”了一声。 挺莫名其妙的，邢可恩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听话地暂时噤了声。 他能听见韩阔那头有很细微的动静，像是刻意控制着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随后有关门的轻响，韩阔才道：“你说。” “最近联名起环羽宇生科的人里，有一位身份比较特殊。他十多年前在管制局工作过，后来因为工作犯了错误被辞退，且涉及的工作有保密等级，他还被管制局关押过两个月。” “人在哪儿？” “他半夜到的答曼市，已经派人已经去接了，要通知安全部吗？” “照常通知，但对这个人完全取得信任前，尽量不要让他接触太多人，我现在就去单位，见面说。” “好的韩处。” 挂下电话后韩阔转头看向卧室，站在客厅思考了会儿，又走过去推开门。 简聿明闻不到信息素，这几天对他自身的反应也变得迟钝。 他照常熟睡着，直到韩阔的手碰在他脸上才迷糊着躲了下。 “小明哥。” 简聿明仍没什么反应，依旧在睡着。 韩阔见状也没再继续叫人，拉着简聿明的左手靠近床头栏杆，从床矮柜的最下层抽屉拿出来副手铐，就这样把人铐在床上了。 自私又扭曲，韩阔是如此评价自己的。 从家里到城北336研究所，寻常时候要开一个小时左右，眼下天还未亮，市里主干道上车辆稀疏，四十分钟足够。 韩阔的计划没问题，但车开到一半邢可恩来了电话，说出了点意外。 他说：“负责环羽生科联名提诉案件的律师不想让我们把人带走，还在沟通。” 韩阔立刻反应过来，问道：“负责律师是哪位？姓施吗？” “不、应该不是，但我听见他打电话叫一位姓施的律师过来。” 律所对接这个案子有段时间了，虽然无需保密，但涉及委托人，律所出面阻拦也还算可以理解。 韩阔打着方向盘转了个方向，驶入偏离研究所方向的路线。 “我现在去酒店差不多要二十分钟，你们先沟通看，如果对方要求律师全程陪同我们也可以接受。” “好的韩处。” 336没有正规调查令，迄今为止全部的调查都在争取当事人的配合。 第33章 当事人要求律师陪同完全符合规程，他们也没理由拒绝。 只是…… 简聿明这几日很明显在庆幸施野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没想到今天竟然要意外碰面。 其实韩阔倒无所谓，也根本不在意不顾忌。 可简聿明在意的不得了，他就也勉强瞒一瞒。 韩阔在预计时间与邢可恩一行碰上了面，恰巧施野在同一时间到达。 两个人撞上面倒是都没感到什么意外。 在餐厅撞见童晏清那天他们还在餐桌上说起过此事，施野本预再多问些，还被简聿明打断了。 今早一听律所的同事打来电话说起此事，他就在想八成会撞见韩阔。 既然都是熟人，倒也好商量些。 施野说：“如果你们无法提供相关文件的话，当事人依法享有拒绝调查的权利。” 邢可恩闻言才想开口，韩阔却抬手落在了他肩膀上。 他说：“你们可以重新商议看是否愿意配合监察处和相关部门，我们也会尊重庄先生的意愿，绝不强求。”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被提起的人身上，庄先生顿感压力极大。 他应当是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复杂，事发前大概也没与律师沟通，很草率地就这么答应了。 “我……我这个……” 庄先生被一群人围着，有点说不出话，下意识便看向与他相熟、打过多次交道的施野。 施野看了出来，只能同周围的人道：“给我们点时间商量一下。” 之后他们两人连同最初就在的实习律师一起走向了旁边的角落。 邢可恩转头道：“韩处，律师团队参与进来怕是会改变他原本的决定，我们不拦一下吗？” “不必，没有正式文件和流程，他的话无法当作明确证据，原本也只是想看看能否佐证我们的猜想，或者提供些新的思路。” 邢可恩仍是觉得有些可惜，虽不语，目光却仍是落在那几人身上。 普通案件尚且需要周旋几个月，更何况是联合提诉环羽生科这种麻烦案子。 庄先生多年前就搬离答曼市，是有相熟的人介绍，才会辗转委托施野他们律所。 前段时间几乎都是律师们在两地来回奔波，昨天他刚落地答曼市，晚上便有军联的人联系到他。 庄先生对这类事的敏.感度不够，答应愿意配合调查后又有所担忧，才在今早告诉了一直和他保持联系的律师。 不论是环羽生科，还是其背后可能有密切合作的联研院，都不与军联属同一体系，所以从律所的角度来看，当事人配合他们调查其实也不会影响整体案件的进行。 只是律所还是想保守些，尽量不去招惹未知的麻烦。 施野说：“军联有自己的体系和流程，不管是在查什么其实都是与我们没太大关系的，不过决定权在你，如果不放心的话，我们也会全程陪同。” 庄先生想了想，最后说：“我只说我知道的，其余的我也管不了。” “行，那我和他们讲一声。” 一行几人最后进了庄先生临时下榻的酒店。 邢可恩在桌上立了个很小的摄像头，调整了下角度道：“我们需要进行记录，但不会录到人像的。如果后期这段视频要做其他用途，也会再重新商议和沟通。” 庄先生同坐在另一边的施野对上视线，瞧见对方点了点头。 他沉思片刻，像是在想要从何说起。 “十一年前吧，我那会儿毕业进了管制局下属的小单位工作，有段时间总是出现争端事件，有高阶alpha危害论，管制局当时抓了很多人，工作人手不够，我就被借调到上级部门了……” 按照寻常流程，管制局介入后都是由本单位进行决议和处理，根据案情也会选择移交检察或是警务局，这也都算是正常。 但庄秉成被借调的那段时间里，有很多人中途被移交到了联研院。 这种事不符合常理，也令人匪夷所思。所以他询问了上级领导并发出质疑，但也未得到准确的回复，反而含糊其词随便找了个借口。 由于年纪尚小且工作经验不足，即使心有怀疑，他也依旧稀里糊涂地遵循上级指令，直到三个月后在工作中出现了纰漏，管制局称其造成“重大失误”，将他辞退并强制监禁两个月。 “那时候也没多想，毕竟人家也算有理有据。但直到我弟弟出事，我才觉得可能有些不对。” 邢可恩打断他道：“冒昧问下，您弟弟也是高分化等级的alpha吧？” “对。”庄先生答道，“虽然信息素确实会出现异动，但也只是较寻常人频繁了些，以前也没见有什么过激行为……今年他毕了业参加工作，单位认可他的能力却担心他的分化级别，要求他去管制局进行备案并服用特效药，之后反而变得不正常起来。” 他继续说道：“所以我才开始怀疑环羽生科的特效药有问题，后来陆陆续续接触到了许多和我们相似的人，到现在才进行的联合提诉。至于管制局和联研院，说实话我没有什么确信的证据，只是我之后想想觉得他们在处理我的事情上未免过于风声鹤唳了，显得很不正常。” 第33章 洁癖 韩阔在的这几日里过得实在混乱，几乎昼夜颠倒，简聿明醒来时已经很迟了。 眼下窗帘拉得草率，张扬的烈日从没遮挡好的缝隙中泄露出来，在被面上留下道宽宽的痕迹。 简聿明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痛，他窝了半天，陡然发现这几日积沉在身体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热意似乎全都消散了个干净。 作为beta本就不应该经历的发.情期结束了，他终于能恢复到之前正常的生活，也不必因为韩阔的亲近而头脑混沌手脚发软，完全无法掌控自己。 简聿明睁开眼睛，正高兴得准备坐起身来，就觉得胳膊猛地被什么东西扯了下，腕上立刻有了种皮肉破损时产生的热辣痛意。 他顺着望过去，才看见自己的手腕被牢牢铐在木制床头边缘的装饰栏杆上。 整条胳膊自肩膀至小臂都是一阵麻木，简聿明愣愣地看着这场景许久。 一是不理解，二是难以置信。 反应过来后仍是不死心，使劲儿拽了几下，手铐坚固如初，腕上却一阵疼痛。 “韩阔这神经病……” 简聿明喃喃地骂道，整个人都处在呆滞与慌乱的状态里。 行动受限或是其他什么事都还好说，但韩阔这几天总是会强制性地给他灌很多液体营养剂。 简聿明伏在枕头上趴了几分钟，愈加觉得时间漫长分秒难熬。 他变换着姿势抻长手臂艰难地将手机从小柜上拿了下来。 已经十点半了。 好在手机有充足的电量，简聿明立刻给韩阔拨了通电话，带着点火气，心想韩阔怎么能这样做。 然而提示音一连响了好多声也无人接听。 一直到简聿明心里憋着的那股火儿都渐渐淡下去，只剩下说不出的焦躁。 不论是饥饿还是饥.渴都勉强可以忍受，但想去厕所这种事要怎么控制？ 简聿明在有限的活动区域来回更换姿势，几乎是坐立难安。 他不断地尝试着给韩阔打电话，直到从听筒里传来接通的声音。 韩阔还没来得及出声，简聿明便大声质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这从未有过的语气和音量吼得韩阔一时之间也有点懵。 原本预计去往336处理好事情回来大概也就两三个小时，回来时简聿明应该都不会醒。 谁知道中途事出突然，拖了这么长时间。 简聿明那头传来手铐的拉扯声，除此外还有对方无法控制、极不规律的呼吸声。 韩阔反应过来这事或许比他想得要严重，便也没扯别的，直接道：“我在回去的路上了……” 话还没说完，简聿明那边已经将通话切断了。 韩阔一路都是急匆匆的。 他到了小区将车停好后直接上了楼，都来不及等电梯门全部打开，侧着身从缝隙中快步走出去了。 快速地在门锁上输了密码后，他便赶紧拉开门进去，急促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答曼市的冬天已经过去了，市区如今一片春暖花开的好光景。正午时间阳光正盛，朝阳的房间被晒得热腾腾的，这个时段里不开窗会有点难熬。 从进门到主卧的这么短的时间，韩阔额角已经渗出点汗意了。 简聿明蜷在床头，既像是跪又像是趴，一只胳膊垫在大.腿和小腹中间，另一条胳膊铐在床头被迫抻长，看着都觉得难受的姿势。 韩阔赶紧三两步走到他旁边，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出来钥匙把手铐打开。 简聿明默默地看向拉开的抽屉，近在咫尺却也是怎么都够不到的距离。 韩阔在留有伤痕的腕骨上来回揉了揉，之后又去握简聿明的手，一片冰凉。 第34章 被迫承受这么一遭的人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只说道：“我要去厕所……” 韩阔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却发觉掌心之下简聿明的背也是冷的。 简聿明对营养剂很排斥，但整个期间又太折腾人，常常是昼夜颠倒作息混乱。他那洁癖的毛病还愈有加重的趋势，一天里总是要洗很多次澡。 韩阔总担心他会出问题，总归是用了点手段逼着人在每晚洗过澡临睡前喝大量的营养剂。 他将人抱进洗手间，才一松手对方几乎就软着腿要跌坐下去。 韩阔又眼疾手快地将人捞进怀里，干脆直接去拉简聿明的睡裤。 简聿明吓一跳，慌忙之中只能用刚恢复知觉，又痛又麻的手去阻拦韩阔。 “我、我自己弄，你先出去！” 韩阔“嗯”了一声，答应得倒是痛快，手上也确实停了动作，然而却始终不肯放开怀里的人，像是自动忽略简聿明的后半句话。 简聿明着急，语速都快了不少：“你离我远一点，不然我没、没法……” 他的下腹已是疼痛难忍，但根本无法当着其他人的面解手，整个人被逼得眼角泛红，又快要流出泪来。 韩阔察觉到他的异样，却将简聿明的两条胳膊都困在怀里，另一只手撩起睡衣下缘，将温热的掌心覆在那片薄而紧实的小腹上，来来回回揉了两圈，又突然使力向下按压。 简聿明张开嘴，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他全身都在绷紧，小腹上也顷刻间冒出一层冰凉的汗液。 韩阔顺着他的耳垂亲到后颈上腺体的位置，刚用牙齿卡在皮肤上，简聿明被吓得浑身一凛，猛地偏过头躲开撞进韩阔怀里，下.身也完全不受控制了。 细细的水流声在寂静的空间中仿佛震耳欲聋，震得简聿明耳中嗡鸣。 他的肢体在颤抖，精神也摇摇欲坠。 他觉得韩阔就是故意的，故意要将自己的羞耻心消磨得一干二净。 此前积攒的种种愤怒也好不解也罢，到如今都变成了深深的无力。 简聿明都不知道自己人生中怎么能遇到韩阔这么个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毫无顾忌，说什么话用什么方法好像都没法威胁到他，一定要随心所欲。 简聿明整个人持续在恍惚的状态中，直到马桶的抽水声响起，他又被吓得醒了神。 简聿明终于感觉身上能恢复了些力气，开始挣扎着想逃离韩阔。 可韩阔的手仍不肯放开，动作变得缓慢而旖旎。 朝夕相处的时日里韩阔对简聿明身体的了解程度怕是都超过简聿明对自己的，躺在床上精神恍惚又无力时，简聿明平薄的小腹也会变得柔软几分。 韩阔总会掐着他的腰侧俯下.身去亲，等简聿明清醒些时会着急得伸手去拦。 他那洁癖的毛病说不上是怎么回事，好像自己碰到别人时不觉得有什么，但十分忌讳别人碰到自己身上不干净的地方。 韩阔强制性的触碰相比于肢体上，更令他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心理。 发.情期明明已经结束，然而韩阔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却能泛起消散已久的欲念。 思绪不再因高热而混沌，身体里也不会有源源不断的潮水，所以韩阔的动作变得格外清晰与漫长。 “你不能这样！” “哪样？” 简聿明实在难以说出口，气愤令他呼吸急促，走投无路般抓起韩阔横在他胸.前的胳膊，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 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更为直接。 这举动像是个信号，韩阔退开半步按着简聿明的肩膀转了个人，很轻松地将人托起抵在墙上。 他的身体已经可悲地适应了韩阔，即便看向对方的视线中有毫不掩饰的愤恨，却也不得不因为无处着力的恐慌而死死攀紧身前的人。 简聿明眼睑到眼尾红了一片，趴在韩阔肩上被迫承受，直到下腹泛起不同寻常的酸软。 “你停一下……” 韩阔似乎没听清他呓语般的低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持续不断的冲击令简聿明此前古怪的感觉越加明显，他开始紧张地抓紧韩阔的衣服，从肩膀到背后。 他将脸埋在韩阔颈窝，着急道：“韩阔，我有点不对劲……” 韩阔这会儿还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快要结束前的寻常反应。 直到简聿明连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声音都开始带着颤抖：“你停下……我、我要上厕所，快放我下来韩阔！” 急促的呼喊戛然而止。 简聿明僵硬地抓着韩阔的衣服，一动不敢动。 他无法相信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可紧贴着韩阔的皮肤却能感受到对方衣服上逐渐出现的、温热的潮.湿感。 简聿明的耳中自再次发出尖锐的嗡鸣。 第34章 权限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简聿明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韩阔抱着他走进浴室，给角落里的单人小浴缸放水。 直到简聿明感受到自己的皮肤接触到温热的水流，才猛然记起刚发生过的事。 韩阔才将外套脱了，站在浴缸边等着关水。 简聿明往他身上看了眼便偏过头，心理遭受巨大冲击。 “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韩阔正准备低头，简聿明忽然道：“别看！” 被命令的人当即一滞，真的没往下看。 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是回避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可简聿明脸皮又薄，心里又脆弱，觉着实在难以面对。 韩阔就安慰道：“没事的小明哥，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是秘密。” “秘密你个头，你快滚吧！” 性情稳定的人鲜少同别人争执，连骂人听起来都毫无威慑力。 “强制注入信息素和监禁行为，就算你在军联体系内管制局也可以强制执行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你可以随时递交材料进行检举。” 韩阔说完后便半蹲下.身，稍稍仰头看向简聿明。 并非是玩笑般的神色，反而格外严肃认真。 浴室的墙壁上方留有扇很小的换气窗，浴室无人使用时浅色的百褶帘通常只放下一半，方便空气流动让室内不至于太潮.湿。 晌午时分连狭小的浴室内都很明亮，韩阔大半张脸都浸在柔软的光线里，俊挺的鼻梁和优越的眉骨使他的脸上呈现出分明的阴影交界。 以前简聿明总会觉得他那双灰眸莹亮通透，里面仿佛有流转的微光。 而如今再看韩阔，分明是相同的五官，却再难有相似的心境。 他的目光顺势向下，看见了韩阔脖颈上的隔离环。 这东西就像是个信号，摘下或戴上意味着不同的处境。 简聿明仍然很执着于韩阔身上被搞脏了的衣服：“把你这套衣服扔了。” “嗯。” 韩阔应声还挺痛快，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往心里记，反正下一刻他就抬起手去摸简聿明的后颈。 腺体的位置上新的齿印覆盖旧的，咬了不知多少次也终究留不下他的气味。 简聿明转过头不去看他，抱着腿坐在浴缸里，不知道怎么着被摸得痛了，才拍开韩阔的胳膊，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烦死了……” 简聿明的洁癖症状有所减轻，虽然是被迫的。 他也知道这大概是与精神和心理有关，不过意识到是一回事，能调整好更是难度极高的另一件事。 细细想来也是神奇，那几天在韩阔的接触下他的洁癖越来越严重，几乎快要到达承受不住的临界点，结果崩溃过后反而像是脱敏了一样。 他现在看见韩阔就气不打一处来，完全克制不住脾气。 简聿明周一上班那天身上都还带着鲜明的印子，幸好是在冬天，穿着半高领的针织衫也不至于突兀。 同事都以为简聿明这周在照顾家人，早上见到时也都象征性聊了几句。 简聿明心虚，在办公室都没坐上五分钟，换好衣服就直接进实验室了。 研究所的工作没那么紧张，但简聿明耽误一周也确实拖慢了进度。 除了中午吃饭时他一整天都待在实验室，常存还说：“小明哥，不要有压力。你之前不是还总劝我说‘只要在截止日前完成就行，多一天都算浪费’的吗？” 简聿明没法自圆其说，笑了笑勉强搪塞过去了。 实验室安静，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简聿明坐在打开的电脑面前，却是连屏幕暗了许久都不知道。 他是真没有办法。 韩阔像是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神经病，似乎根本没有在怕的东西。 脸面、自尊、前途，甚至连性命都不重要，简聿明看不明白他的心思也完全猜不出他下一秒能做出什么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找不到人可以商量，这种事让他很难毫无负担地去和身边人讲。 临近下班时办公室开始躁动，简聿明离老远都能听见声儿， 第35章 他在实验桌前稳稳坐着，还是决定再待一会儿，一个人静静。 常存收拾好东西后推开实验室的后门，看简聿明站起身来又进了一组样品，疑惑道：“小明哥，要加班吗？” 简聿明“啊”了一声，快速地忙活完手里的东西后回过头道：“我稍微晚会儿回去，你打卡的时候帮我和李叔讲一声，我离开时会锁好实验室和大厅的门，叫他不要惦记。” 常存没立刻走，反而有点担心，犹豫道：“小明哥，上周不还忙着照顾家里人，回来直接加班能吃得消吗？我手里的样品马上就测完了，要不等明天我和你一起弄吧？” “没事的，其实也不是很着急……” 这样一说，好像又显得自相矛盾。 简聿明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好在常存看出他像是另有缘由，就也没再追问，反而道：“那你不要待太晚啊，上次不还遇见飞车党了吗？” 简聿明笑着推了下眼镜，像是恢复了些往日的状态。 “好的，这组数据出来我就撤。” “那我下楼了，明天见！” “明天见！” 年久的玻璃推门回弹时响了两下，常存离开后整个楼层比之前更加安静。 简聿明坐在带有万向轮的圆凳上，拿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下，傻兮兮地转了两圈。 到现在为止，生活了这么多年，简聿明还是第一次有家不想回。 他中途都有短暂地考虑过要不要把房子卖了离韩阔远点，可又觉得但凡是在研究所工作，韩阔无论如何都能找见他。 童年时期的经历使他对安定的生活环境有很强的依赖，非到万不得已简聿明真的不想让工作和生活出现任何变动。 但眼下的情况不算万不得已的话，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算？简聿明也不知道了。 他脚下再一使劲，圆凳停止了旋转。 简聿明慢慢地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良久才叹了口气：“哎……” 一组样品最快要两个半小时，七点四十多时测试进度已过大半。 远处的残阳即将没入地平线，从窗口向外能望见天际沉淀出浓厚的橘红，还没长出新叶的白枳树干孤伶地伫立着，像是幅新绘的油画。 简聿明看着外面放空了会儿，听见机器响起催促的提示音。 他懒得站起身，脚上倒腾了几下坐着凳子滑到机器面前，一面盯着显示器上的数值一面抻长胳膊操作。 实验室最后边的玻璃门发出两声响，应该是被人推开了。 简聿明以为是楼下门卫的李叔，心想要么是常存这个不靠谱的忘了他的嘱咐，要么是李叔看天快黑了他也没下去，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于是他也没回头，弄完机器后收回手在笔电上敲了几个字，闷声道：“我还有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李叔，你今天要是不值班的话就不用等我，我走的时候会锁好门的。嗯……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到时候拍了照片发给你？” 没人回应。 实验室的地砖与办公室的不大一样，寻常时候走在上面发出的声音是很轻的。 简聿明听见逐渐靠近且步频规律的脚步声，猛然意识到来的人究竟是谁。 他刚转过身，韩阔也正巧走到他面前。 实验室没开灯，全靠运行中的仪器和两台电脑屏幕发出的光。 如今这些光照在韩阔脸上，简聿明也不知是怕还是怎的，手指都条件反射似的一缩。 他仰头看着韩阔，震惊道：“你怎么进来的？！” 韩阔垂下眼，面色平静：“我有你们单位的权限，而且门卫认识我。不记得了吗？上次你去楼下接我，登记时还特地嘱咐了他，说之后见我可以直接放行。” 简聿明完全忘了这件事，不然他也不会以为躲在单位就安全了。韩阔这么一说他才记起来，想到当时的场景他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在意识到对方有碾压自己的武力且根本无所顾忌后，简聿明再面对他时心里完全没底。 “你、你来干什么？”简聿明说着又转着椅子背过身去，面对着电脑僵硬地敲下几个字，继续道，“我实验还没结束，要加班。” 韩阔并未质疑他的话，而是平静道：“行啊，那我陪你。” 他说着便展开双臂，一左一右撑在实验桌上，将简聿明完完整整地圈在身前。 第35章 搞不懂了 仪器“滴滴”地发出两声提示音，简聿明心中不安，身前紧贴着桌子边沿恨不得和实验台融为一体。 韩阔看了眼显示屏上终止生成的趋势线，问他：“样品测完了，不把机器关了吗？” “你站在这儿我怎么起来？” “哦。”韩阔像是顿悟道，“我还以为你装作没听见，准备继续坐着躲我呢……” 他说到后半句时，上身逐渐压了下来。 简聿明能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两个字带出的气息几乎已经要贴到耳廓上。 他的后背猛地绷紧，下意识从圆凳上站起身说：　“你让让，我要关机器。” 可韩阔仍然没有走开的意思，简聿明只能歪着半个身子，别扭得很。 “关掉机器后就回家吗？” 简聿明不说话，僵硬地杵着。 “不回家，那你想去哪儿？还是说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就只是不想见到我？” 韩阔抬腿将碍事地圆凳踢走，万向轮在地面上急速运转发出吵人的“哗哗”声，与韩阔堪称轻柔的声音对比强烈，简聿明更是不敢妄动，眼见着韩阔逐渐靠近，在他后颈上嗅了嗅。 “到前天为止你浑身上下都还沾有我信息素的味道，被我碰一下都会止不住地颤抖，怎么发.情期结束就相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说话时他双臂已不知什么时候环在了简聿明身侧，抬手便撩开了实验服下摆，手掌顺着熟悉的位置探进去。 简聿明怎么也没想到韩阔能不管不顾到这种程度，一面震惊一面气愤。 他佝着身子想躲开对方的触碰，大声道：“你别在这里发疯！” “怕什么，这个实验室没有监控。” 研究所的实验室很老，这几年单位开源节流没有必要绝不装修，走廊倒是有监控，而实验室内始终没安。 简聿明已经没工夫好奇韩阔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的思绪全部集中在韩阔的手掌上。 不晓得是不是在室外待了很久的缘故，韩阔的手很凉，接触到温热的小腹时简聿明忍不住喘了一口气。 韩阔听见后动作一顿，随即更是肆无忌惮地想直接向下游走。 “韩阔！” 简聿明喊又不敢大声喊，不断地偏头往外面走廊的方向看，生怕楼下的李叔因他们耽搁太久而上来，手上又挣扎着去扯韩阔的手掌。 他实在心慌极了，转身的时候竟然躲开了。 暂时安全的简聿明想也没想，脚底下都还没站稳就扬起胳膊又扇了韩阔一巴掌。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是人不是你的玩具！你不能随心所欲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对我！” 即便如此简聿明也没有歇斯底里，他的音量不大，字字句句说得都很清晰。 仪器停止运行后的呼吸灯急闪着，同韩阔脖颈上抑制环竟然还能呼应起来。 简聿明的视线从对方留有明显印迹的侧脸落到下面闪动着的提示灯上，努力控制着起伏的胸口。 扇人巴掌这种事做过后似乎也是越来越顺手了。 不论是读书时还是后来参与工作，简聿明都很少与人起冲突，也没动手打过架，更别提往人脸上招呼。 韩阔总是能轻易地突破他的底线，将他整个人都搞得混乱。 他既懊悔自己都快要习惯总是打人脸的刻板行为，又不得不提着小心去注意韩阔接下来的举动。 谁知道韩阔转过脸来却突然道了歉：“对不起。” 很出人意料。 就连简聿明都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般：“啊？” 见多了这人蛮横强势无理的行径，一时间还真有点分不清他这句话是虚情还是假意。 “我只是喜欢你。” 屏幕的白光照在韩阔脸上，他神色平静，望过来的目光却很笃定。 简聿明看了半晌，发觉他并非在开玩笑。 于是他也勉强平复下来，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没见过你这么喜欢人的。” 简聿明转过身操纵着电脑保存数据，同时取出样品清理仪器，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人道：“我要在实验室待会儿，你先走。” “我去楼下等你。” 简聿明拿着样品瓶的手不自觉地落在桌面上，瓶底与桌面磕碰出不小的声响，他的音量也提高了些：“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去，不想见到你！” 他紧紧地攥着小瓶，一如无法放松的神经。 他想他真是受够了，如果韩阔再干出别的什么那干脆鱼死网破好了，反正不论从何种层面上来看该感到抱歉的人都不是他。 第36章 可难得的韩阔做了让步。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做出其他令简聿明害怕的行为，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简聿明一直看着韩阔消失在走廊拐角，好半天都没再见到这人折返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坐在凳子上缓了半天，恢复了些精神后接着收拾实验台。 下到一楼大厅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了，比简聿明预计的时间还要迟。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看样子李叔今日要值班。 简聿明走到窗口准备签一下加班说明，发现李叔正看着电视煮泡面，香味儿都溢出来了。 “辣牛肉啊？” “哎哟，吓我一跳！” 看电视看得太投入，一回头就看见简聿明趴在窗口上哀怨地盯着那口小电锅。 “怎么着，想蹭啊？” “我忙着做实验晚饭都没吃上呢，你这不是在引诱我犯罪吗？” “嘿，我还没怪你，你倒来倒打一耙了！” “什么啊？”简聿明没理解他的话。 李叔走过来，弯腰从窗口下的柜子里提溜出来个被保温袋包好的，不算小的袋子。 更浓郁的香气顿时盖过了泡面的吸引力。 “你的坛肉，放这儿一直勾.引我，不然我能大晚上还煮两包方便面吗？” 简聿明看着眼前的保温袋，有点懵：“坛肉？” “那个最近常来的，军联的领导啊，他放在我这里说是给你的，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就要上去找你了！” “他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李叔说着看了眼墙上的挂表，说：“不到八点吧？他不是上去找你了吗，然后走了又折回来放下的。” 简聿明心中吃惊，一时半刻没了反应。 结果李叔又说：“他在大厅等你挺久，没下班前就来了，一直站在外面。后来他们都走了你还没下来，我就说外面天黑了还是挺冷的，让他进来等着了，谁知道你加班到现在。” “不是我说……”李叔弯下腰，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继续和简聿明闲扯道，“我记得你们加班是没有加班费的呀？你工作也太努力了，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 “那倒没有。” 简聿明终于回了神，扯了下嘴角笑道：“主要是我动作太慢，每次收拾完一抬头就已经不见大家人影了……” 简聿明嘴上说着，视线却还是落在那个包得结结实实的保温袋上。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办，李叔便已经催促他了：“快带回家吃吧，这种袋子保温效果也没多好，再放会儿可就凉了！” 简聿明也没必要和李叔推脱，只能接过道了再见。 天色暗得彻底，十字路口的车辆往来依旧密集。 他扭头朝地铁站所在的方向看了眼，不知怎的却瞥见单位大门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以前韩阔总是会站在那里等他。 李叔说下班前韩阔就在外面等，八成又是这个老位置。 简聿明深深吸了口气，仰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觉得提在手上的东西重得让人不断下坠。 他是彻底搞不明白韩阔这个人了。 简聿明站在原地半天，浑身的酸痛感越发强烈。 他实在懒得走到下一个路口，于是拦下辆出租车回了家。 施野突袭般的约饭卡在一个很妙的时间点。 那天简聿明照常磨蹭着下了班，没走几步便见到那辆眼熟的车临时停靠在路边，他甚至松了口气。 心想幸好是现在，再提前两天他都难保不被施野看出些古怪。 简聿明拉开车门很熟练地钻了进去，问道：“小安没来？” “哎哟，我都要忙起飞了，别提小安了，我都快俩月没见到我爸妈了，我仨现在住一个小区！” “诶？”简聿明不知道哪来了兴趣，凑过去趴在副驾驶背后，问道，“叔叔阿姨搬来答曼了？什么时候？” “有几个月了，哦我妈还说让我带你过去吃饭，但我最近事多实在没顾上，等过段日子的哈小明哥，绝对给你招待好！” “哎……” 简聿明放开手，向后靠在座椅背上，很放松的样子。 施野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注意到他，笑着问：“怎么了小明哥，心情蛮好的，最近有好事发生？” “完全相反呢……” 他后几个字的音量很小，驾驶位的车窗降了条缝，外面车流拥堵，医院门口人声嘈杂。 施野没听清，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很随意地反问道：“什么？” 简聿明立刻抬起头，推了下镜框下边缘，若无其事道：“没，没事发生。” 第36章 那谁 简聿明有意避免去提前段时间，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劲圆不上被施野发现漏洞。 但对方又不知道他的想法，且许久不见，话题自然而然聊到对彼此动向都不是很了解的空余时段。 “叔叔身体怎么样了？”施野问道。 简聿明夹着菜的手一停，简短地思索了下，慢悠悠地回道：“还可以了，没什么大毛病。” 好在简聿明反射弧一直很长，下意识的停顿反应在施野的眼中反而正常，他便也没怀疑，“哦”了一声，随即开始每次见面都要有的诉苦环节。 虽说简聿明非业内人士，但秉承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施野在吐槽时也会有分寸，不会透露案子内部更细节的地方，重点还是集中在自己有多不容易上。 但环羽生科的案子不大寻常，于是他突然问道：“韩阔最近正常吗？” 简聿明刚往嘴里塞了口米饭，连咀嚼的动作都忘记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看着对面的施野，试探着、装作没听清般发出反问：“嗯？” “哦，环羽生科的药品最近不是有争议吗？有两款药物是他们的独研产品，一个是针对高阶alpha的特效药，还有一个口服的长效抑制剂，这俩现在被质疑得最多，已经开始大范围的抽检了。我想韩阔不也是3+级吗，应该也会有用过特效药吧？” 简聿明想起很久前韩阔确实同他说过特效药的事，如实道：“他说他对特效药有耐药性还是有不.良反应来着，已经停药很久了。” 这回换施野吃惊：“他停药很久了？那他信息素异常波动是怎么处理的？他也没有omega伴侣。” “……” 简聿明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垂着脑袋扒拉碗里的菜。 “不过我前几天见到韩阔了。” 简聿明抬起头：“啥时候？” “嗯……上周六，他们单位想请我的当事人配合调查，我是被逼无奈六点多爬起来加了个班，天知道我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四点钟了，眼睛好像才闭上就又被叫起来拉磨。” 简聿明推了下眼镜，手指刚落回到桌面又很不自然地拐了个弯儿去拿水杯。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是韩阔犯病把他铐在床头的那天。 “不过话说回来，是军联管制太严格还是韩阔怎么了，我临走前还听见说要韩阔在固定时段汇报定位和动向。” 说着施野还耸了耸肩：“当初觉得管制局太强硬，还庆幸他进了军联体系，至少管制局伸不了那么长的手。现在看来，也未必有多自由……” 简聿明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心不在焉地“咕咚咕咚”喝着水，没多会儿那杯柠檬水就见了底。 随即他又不知想到了哪里，赶紧把玻璃杯推向一边。 施野瞧见了他的举动，很是疑惑：“怎么了小明哥？柠檬水太酸？” “没有，我有点吃撑了。” “你喝那么多水能不撑吗？而且你是什么时候把酒戒了的？” “也没有要戒，就、就是最近不是很想喝……” “行，那酒不想喝也没必要喝这么多水吧……” 吐槽归吐槽，上一秒说过下一秒施野就忘了，端起边上的盘子放在简聿明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说：“蘑菇好吃，你尝尝？” 简聿明刚切好一块塞进嘴里，又听见施野震撼开口：“你跟学姐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不想回答，但施野却一直看他。 简聿明心想今天是有些草率了，实在不该出门来吃这顿饭。 “什么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学姐还给我打电话问你啊，那时候你应该还在旬城没回来。问她找你是不是有事，她也不说，没讲几句就挂电话了。我那会儿太忙，不然就找你去了。” “我在旬城碰见她了。” “哦！”施野有些吃惊，“她去探亲？我记着她说过还有亲戚在老家。” “嗯，姑姑和表姐。” 施野点点头，随即抿着嘴眯着眼，原本还算俊帅的一张脸在急于吃瓜的心情下多了几分猥琐：“你们是不是有要复合的趋势呀？” “没有。”简聿明的回答堪称斩钉截铁。 “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明哥，复合又不丢人，你俩这阶段也没找过别的人，不正合适？” 第37章 简聿明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没有信息素的缘故，beta这个群体对感情总是看得很淡，简聿明也同样不执着。 至于童晏清，简聿明觉得自己还算是了解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不过事业给她带来的安全感。 所以之前就没有复合的可能，现在是更没有可能。 尤其是他和韩阔的事都还没掰扯明白，更不可能回头去惹童晏清。 “你揶揄我就算了，别在你学姐面前说别的，她在辛辛苦苦搞事业。” “那当然，我又不是那种低情商的人！” 简聿明对此感到无力：“你骗骗自己就得了。” 本来光韩阔一个人都已经够令他头疼的了，眼前又多了个施野，每句看似寻常的问话都让简聿明胆战心惊。 这顿饭一吃完，他感觉自己都已经被抽干了力气。 “等开完庭之后你去我家里吃个饭？”施野问。 “一定的，之前多些阿姨关照，总是给我邮寄好多东西，我得上门表示感谢。” 车子开到地铁站，施野打着灯临时停在街边，说：“哎呀，她说反正都要给我邮的，多一份也不麻烦，她是叫你过去吃饭的，不是讨礼的。我还得回一趟律所，不能给你送到家了！” “没事，你忙你的，本来我回家都是要搭地铁的，这样反而方便。” 于是两个人匆匆道了别。 到了小区乘电梯上楼时，简聿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也跟着焦虑。 他觉得自己都快有应激障碍了，在实验室坐着会猛回头看有没有人进来，中间有一回差点把旁边不明真相的常存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 回头看门口倒没什么，但简聿明扭头的动作太迅捷，与平时悠哉地行为产生出的反差大到让人感到诡异的程度，也不怪常存被吓到。 眼下也是同样，总在担心电梯门一开就撞见韩阔，也害怕打开家门韩阔正站在客厅。 明明密码锁都改过好几遍了，但还是觉着韩阔无处不在，躲也躲不过。 简聿明叹着气拉开门，房子里一片寂静。 韩阔不在。 之前打包坛肉的砂锅被刷得干净，如今正孤零零地放在厨房餐桌上。 他的洁癖症状确实有减轻，之前从不会将这些东西放到这样显眼的位置。 至于原因，简聿明也说不清楚，就好像紧绷着的弦越旋越紧，不可避免地崩断之后反而不需担心了。 简聿明衣服也没换，直接朝沙发走过去，下意识坐在了最远的边角处，那是相对韩阔常坐的位置所隔最远的地方。 不知道是之前在实验室的那巴掌终于将韩阔打醒了，还是照施野所说，韩阔最近被公事缠得脱不开身。 总之这几天没再见到韩阔，日子倒像是恢复如常了。 但这毕竟不是普通的矛盾，吵吵闹闹最后大家都不在意便能就此揭过的，简聿明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韩阔。 既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韩阔如此蛮横的喜欢，似乎也没法理智冷漠地看着他接受裁决。 韩阔阴鸷偏激的模样越清晰，当年寡言孤伶的样子反而越是忘不掉。 简聿明越想越头痛，干脆直接歪倒在沙发上了，身上的外套都还没脱。 336研究院的c2实验楼光看外表是其貌不扬的，尤其是与夺目的主楼相比，可实验楼内部倒是蛮叹为观止的。 夸张的灯光和设计，看起来像是电影取景地，没用的东西格外多。 军联当然没有这样的财力能浪费，这是当初捐赠院区大楼的企业老板的个人审美。 此时四楼里侧一间进出都要读取掌纹的大实验室里，只坐着韩阔和宋原两个人。 宋原对着电脑敲敲打打，隔了会儿终于通过难懂的图谱算出了明确数值。 他抓了抓头发道：“你那信息素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怎么跟你说呢，你的分化程度很高，腺体的调控功能也会更好，特效药的使用和停用在你身上的影响其实不是很明显。” “我的数据没有用？那其他人呢？” “也不是没有用吧，就是没太大的说服力，其余实验人员的数据倒是能用。再说前段时间已经回收了多个第三方研究所的检测结果，以目前我们手里的证据来看，完全可以申请对联研院的正式调查令了。” 话才说完，宋原又“啧”了一声。 韩阔没等来他下半句，便问道：“有不对的地方？” “那倒不是。”宋原一条胳膊架在桌上，侧过身同韩阔道，“就是觉得这事儿越想越离谱。原本是调控信息素分泌异常的特效药，结果虽然频率降低了但上下浮动差距却变得巨大，乍一看是有效，实际却更危险。也不明白这种药到底怎么投放到市场的，他们到底安得什么心。” “调查令下来后联研院必须接受检查，离真相也就不远了，到时候再看他们是想撇清自己的关系，还是说另有隐情吧。” 宋原很不屑，撇嘴道：“我看是另有猫腻还差不多……那谁怎么样了？” 韩阔愣了一秒，问：“谁？” 第37章 虚惊一场 “能是谁，那倒了霉栽你手上的beta！” 韩阔沉默地看了他两秒后收回视线，缓缓道：“不知道，他不想见我，这几天我都住在宿舍。” “他想见你就怪了吧……”宋原嘟嘟囔囔，抬头吓了一跳，“瞪我干什么，还想动手不成？” 短暂地僵持过后，宋原发现韩阔此刻情绪还算稳定，又忍不住贼嗖嗖地说：“哎，能因为信息素注射引起假性发.情的beta我只见过案例，还没接触过活人，你能不能劝劝他，有空也来取个样让我测测呗？” 韩阔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别想。” “小气死了，让我抽管血能咋样！” 不过话才说完他语气一转，又道：“算了算了 ，他都不想见你，让你劝说肯定也没有用。但是说真的，他要是真上报管制局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要不你趁现在人还没反应，赶紧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表述真心看能不能得救呢？” 韩阔不出声，坐在椅子上沉稳得像个木头，还是块头很大让人没法忽略的木头。 隔了很久木头开口：“让他决定吧，如果真由管制局强制执行，我也会尊重处理条例接受结果。” 一副不争不辩，毫不反抗的样子，给宋原看呆了。 “不是？你有病啊？你进军联不就是为了规避管制局的擦边操作，在军联待了这么多年眼看着你父母的事也要水落石出了，你现在要回头说任凭管制局处置？” 宋原挪着屁.股划着椅子到了韩阔身前，抻长脖子盯着韩阔的眼睛，说：“你躺下我从你脑袋上取个样，我看看里头装的是水还是屎！” 韩阔眉头皱了皱，也没和他打嘴架，抬腿朝着椅子底座就是一脚，宋原坐在上头“咕噜噜”地被轮子带着划出去老远，嘴上也没闲下来。 “我看你这又扎信息素又干什么的，我以为你至少心里有底，搞了半天你是完全不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也根本不管后果啊，你几岁了？恋爱脑也要有个限度的，好吗？” 论及嘴上功夫韩阔肯定是比不过他，也懒得和他争吵。 宋原瞧他这样更是恨铁不成钢：“我看到时候你怎么和关处交代，有能耐你也在他面前也保持沉默！” 话音刚过，韩阔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来电是一串未知但又不完全陌生的数字。 座机号码前加了管制局专有的编号，和军联的编号相似，两个人都看出来了。 宋原立刻噤了声，目光从手机挪到韩阔脸上。前一秒还愤愤，这一秒却有显而易见的慌张。 “不会真给说中了吧……” 他望向韩阔的眼神堪称哀伤，仿佛是看向即将赴死的战友，看得韩阔感到心烦，站起身扶着他的椅背，一使劲给人推进实验桌里去卡得严严实实。 韩阔没再注意宋原，背过身走到实验室门口的角落里接了电话。 “336研究所监察处，请讲。” “韩处您好，这里是管制局下属第六分局，负责答曼市辖区内管制工作，这次是配合警务部门对案件中涉及的高阶alpha进行常规跟进，当然我们是不参与这个案件调查的，也不会限制您人身，只是警务在场时我们也要同步记录，所以提前电话告知您一下。” 韩阔反应了一秒，立刻问：“什么案件？” “庄秉成先生失踪案。” “庄秉成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案件的具体内容这个阶段是不对我们公布的，你是他最后见到的这些人中唯一一个高阶alpha，按照管制条约我们需要跟进案件掌握您的动向。” 韩阔虽然仍处在震惊庄秉成失踪这事上，却也没糊涂地直接答应。 “按管制条约，你需要向我所属部门提交申请。我是军联体系，服从的是军令。” 第38章 “这个……分局已经在走流程了的……” “那就等我接收到命令后再联系吧，顺便提醒一句，分局对科级以上干部无干涉权，下次叫你们总局的人来跟我对话。” 管制局那边的人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强硬，隔着电话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压制力，断断续续道：“好、好的韩处，那先再、再见。” 韩阔没回话，那边的人也没敢问，静等了两秒钟后在无声中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宋原早从椅子里挣脱出来了，这么会儿也听了个大概，赶紧问：“谁失踪了？” “庄秉成，对环羽生科联合提诉的当事人之一，前几天我和小邢还见了他，听意思是之后就失踪了。” “这反应也太迅速了，照这么看他应该是真知道些什么吧？” “但是很奇怪。”韩阔垂下眼看了眼手机屏幕，“管制局在处理他的事情上不管是多年前还是多年后，都未免有些反应过度。而且……既然知道我们已经见过面，管制局竟然还第一时间来联系我。” 挑衅也没有这么个挑法。 “联系你的是分局还是总局？” “分局。” “那是说分局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庄秉成以前在管制局工作过，更不知道其中的纠葛？按理说所有工作过的员工，尤其是犯错误被监禁过的人员，管制局里不可能没有记录的，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抹除掉，甚至连内部人都不清楚……他们究竟是觉得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啊？如果真的忌惮成这样，为什么当年不直接处理了呢？” 韩阔不断回想着此前庄秉成说过的话，猜测道：“可能和管制局没关系。” “环羽生科也不敢动他吧，这不妥妥第一嫌疑人吗？难不成是联研院，哦之前维塞市的研究员不也出事了吗？” 宋原推理了半晌，忽然又没了兴致：“反正调查令申请下来后无外乎就是时间问题，不是你要进局子就行。” 说完他白了韩阔一眼。 “你打算在宿舍住到哪天？” 韩阔平静地转过身去拿自己的外套，回他：“不知道。” “我说真的啊，脸面没那么重要，你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去人家门口跪着求原谅呢？” “不是脸面的问题。”韩阔将外套搭在腕上，抬手推开挡路的人，“别捣乱了你。” “我捣乱？要死啊，要不是我在记录上写信息素检测失误开了备用样品，你现在还得接受程序调查呢你知不知道？” 韩阔理都不理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又去哪儿啊？” 空荡的实验室走廊回荡着宋原的疑问，韩阔仍稳稳地迈着大步消失在拐角处，气得宋原朝着空气踢了一脚。 韩阔和施野在警局见到彼此时都没表现出什么意外，但对事件本身同样感到疑惑。两个人点了头算打过招呼，便对着坐在了长桌的两边。 庄秉成直系亲属只有一个弟弟，如今正在隔壁小房间里急得痛哭。 负责的警官姓林，年近四十，可能是觉着成年人失踪不算什么紧急事件，沟通时还算淡定，颇有点不急不忙的意思。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我知道失踪人和各位见面时还有很多人在场，不过情况紧急，时间上也很难协调，就先和两位碰面了。那请问当天见面时，你们都在谈论些什么？” 庄秉成最近忙着诉讼的事，与律师会面再正常不过。但和庄秉成诉讼案没半点关系的军联也掺和了这么一下，就显得很突兀。 所以这话问完后，林警官和施野都下意识地去看韩阔。 “他是为军联最近的审查项目提供一些还未证实的信息，联络与见面整个流程符合规定，我们都有记录证明他是自愿配合。” “那视频方不方便给……” 韩阔抬起眼睫扫了对方一眼，直接打断道：“不便。” “……” 林警官无语的表情已经控制不住快要挂在脸上，却也没办法。 体系不同，军联的规矩又特别多。别说这只是个失踪案，就算是个杀人案他也要向上级请指示。 他是见韩阔年轻以为能好说话些，谁知道比老头子还冷漠，还没有礼貌！ 于是他只能换了常规问题例行询问：“那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常行为，或是有没有说他接下来的行程打算？” 韩阔收回视线，也没立刻开口，但也像是在思考。 结果却是施野先回复道：“军联的人是先离开的，半小时后我们律所的同事也全部离开，庄先生表现得十分正常。但因为是在夜里乘车来的答曼，所以他特别说了句当天打算先在酒店休息，第二日再去城北找他弟弟。” 林警官道：“庄敬远也是这样讲，不过当天他收到了庄秉成的消息，说有点其他的事要处理，所以见面再次推迟但并未确定时间。庄敬远本身工作忙，身体又有问题，中途给他哥发消息没及时收到回复却也顾不上，直到昨天发觉不对劲，去酒店也没找到人，才开始着急了。” 说完后林警官话音一顿，面向施野问道：“从周五酒店见面开始到今天刚好一周，这么长的时间里律所也都没有主动联系或与当事人见面吗？” “联合诉讼的案件涉及的当事人有很多，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已经和庄先生沟通过很多次，所以最近和其他当事人的往来是比较频繁的。而且庄先生来答曼市主要是为了同弟弟见面，不是我们。” 庄秉成夹在这两个人中，既是案子的委托人，也是军联审查项目的配合人，坐在这儿的两位尽管面上看起来淡定，但也绝不会希望庄秉成出事。 林警官对他们俩的话倒是不怀疑，只是想再多了解些情况。 他还欲再问，接待室的玻璃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年轻的警员握着手机举止匆忙，进来后将视线落在林警官脸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林警官一看便知有事，赶忙起身走过去，听见他小声道：“庄秉成尸体找到了。” 第38章 硬核科技 答曼市已经入春，道路两旁的白枳树在不知不觉中抽了新芽。天气好时市区里一派将要春暖花开的好光景，连风都是柔和的。 可眼下从警局大门出来，积云沉重地坠在空中，苍翠的植株都暗淡下去，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一丝闷潮的土腥味。 韩阔握着虚拳抵在鼻子上，听见旁边的施野说：“又要下雨了啊！” 庄秉成的尸体被发现在城北的水库里，地点偏僻，沿途人烟稀少，不怪市内密集的监控也没法及时寻到他的踪迹。 尸体要进行解剖，确定死亡时间和死因。 一旦明确庄秉成是在与他们见面后非正常死亡，那当日在酒店见到庄秉成最后一面的人都有可能转为嫌疑人。 但烦恼的绝不止是莫名其妙会成为嫌疑人这一件事。 施野说：“我是不太相信他会自己跑到没人的地方又不小心一头栽到水里的，只是想不出究竟哪边人动的手了。是我这边的案子，还是你那边要查的人。总之庄秉成出事，或许也有警告的意思？” 警告他们再查下去，这就是下场。 话是这样说，但施野似乎也不见半点忌惮：“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庭还没开，当事人不在了，猖狂得很啊！” 他感慨完后转头看了眼韩阔，对方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远处。心事重重的，反而多了几分小时候熟悉的影子。 抬手拍了下韩阔的肩膀，说道：“别担心，就算真成了嫌疑人我们也是最没动机的那个，提交准确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 韩阔这才转回视线，看着施野扯动了下嘴角，点头道：“嗯。” 他的表现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但很莫名的，施野就是觉得他的状态不同以往。 不过施野没细问，只道：“你回家还是去城北，没开车的话我送你？” 韩阔想了想，回说：“那去研究所吧，我去找小明哥。” 简聿明这一周都在加班赶进度，加班加到侯主任来求他别加了，毕竟上一次见到所里有人主动提加班还是去年实习生刚来的时候。 常存也帮着忙活了几天，他近阶段的实验结束，正在处理数据并做下一阶段的计划，白天不想干自己的活儿就来实验室帮简聿明，纯当消遣。 但加班他也是不肯的，所以五点半还没到，一整层就又只剩下简聿明自己了。 他在实验室里来来回回备样检测，忙活一通坐下时已经六点多了，这才看见手机有通未接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 于是简聿明脚底下倒腾着坐着椅子滑到窗户前，一边转圈一边回拨电话。 “喂，妈……” “我给你买了箱螃蟹，你待会儿去取啊！” “什么螃蟹？” “你叔叔有个朋友在答曼，今天聊天时说起他要去买螃蟹的事，我就让他帮忙给你带了一箱。精品螃蟹，很大个儿！” 第39章 “昂……” 简聿明没太反应过来，但还是下意识问：“去哪里去啊？我一会儿七八点去方便吗？” “方便！他的店铺通常要八点多关门，我待会儿把地址发给你啊！” “好的，谢谢妈……”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后笑了笑，说：“怪客气的呢！” 随后简短的通话结束。 简聿明坐在窗边没动，大概两分钟后他收到了地址和对方的联系电话。 离研究所不远，一点五公里左右的距离，走路去也很方便。 于是简聿明回了条消息，依旧是在道谢。 有些客气过了头的母子关系，但除此外简聿明也找不到合适的相处模式。 不知道人上了年纪性格是不是也会变，最近这一两年里母亲对他的关心次数逐渐增多，会时不时买些东西给他，有时候是邮寄，有时候是像今天这样。 很突然、很心血来潮的，考虑不到简聿明是否方便过去，是不是在忙，就只是一股脑儿关心。 简聿明在床边转着椅子自娱自乐，没过几分钟墙壁上的挂机电话响了。 能打座机的只有研究所里的人，这会儿整栋楼除了简聿明，大概也就值班的李叔在了，所以简聿明起身走过去接了电话，直接问道：“怎么了李叔？” 谁知道那头李叔讲话的声音却格外小，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般：“哎，那个军联的领导来了” “啊……” 简聿明也感到有点难办，这两天没怎么见着韩阔，他还真有点自欺欺人地选择性遗忘了。 “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刷个卡让他上楼，他说不用。小明老师准备加班到几点，要不要我告诉他一声？” 简聿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他也没法在实验室待太久，还要去取一趟螃蟹。 于是他和李叔说：“就说我要很晚下班，让他先走。” “哦、好。” 挂下电话后简聿明更是心神不宁，坐在椅子上透过玻璃门看向走廊，总怕韩阔悄无声息地摸上来，毕竟这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反复这么几次也没见着人影，简聿明便想这人该是听了李叔的话，已经走了。 大概磨蹭到七点半，实在没办法再拖了，简聿明关了仪器收拾好东西下了楼，谁知道刚一走出电梯门，直接和韩阔对上视线。 值班室的李叔也听见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解释道：“我说了小明老师要加班，但是嘿嘿……” 但是韩阔不走。 简聿明朝李叔笑了下，嘴角有几分僵硬，不过还好离得远也看不出来。 “没事的李叔，楼上我锁好门窗了，我先走了？” “哎！走吧，下周见！” 李叔先是朝简聿明挥挥手，随后又转身朝韩阔也挥了两下。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口，当即被一阵饱含水汽的冷风吹得转过头躲避。 韩阔反应快些，侧身的同时还抬起胳膊替简聿明遮了下，镜片才免受雨水攻击，只在边缘处沾上小小两滴。 路面湿润润地映着路灯的光，汽车驶过发出与平时不同的声响。 道路两旁长了新叶的白枳树挂着将落未落的雨滴，风一吹就落到行人的脸上。 雨刚停，应该是下得不大，简聿明在实验室望向窗外时都没发现。 简聿明看了眼身边的人，连吵架都觉得心累，所以态度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不回家。” “去哪儿？” 简聿明吸了口气，反问：“我是必须向你汇报行程吗？” 说完后他走下研究所门口的台阶，拐向了左手边的方向，与平时乘地铁的方向相反。 韩阔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迈开步子跟在几步远外。 他的存在感有些强，简聿明起初还总是会有如芒在背的紧绷感。可韩阔始终保持着那点距离，连在路口等红绿灯时他也不凑到前面来，后简聿明便也稍微松了口气。 店铺位置距离研究所直线距离并不远，不过要是从大路走就要绕上好大一圈，从密集的住宅区穿过去就比较快了，大约十多分钟。 简聿明照着导航在巷里穿梭，每次都在怀疑路线的准确性，每次走过去又发现前面竟然还真的有路。 雨后的巷子里既安静又吵闹的，有时候能听见开了窗的二楼传出聊天声，有时候静得只能听见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简聿明找得艰难，终于在穿出接连不断的巷子后看见了一家挂着窄小牌匾的灯具店。 韩阔没跟着进去，站在路边隔着透明玻璃门看简聿明的背影。 春季已来许久，简聿明穿了件翻领的宽松外套，少见地从上到下都是深色，却仍能衬得人四肢修长，气质平和。 韩阔看见他说话时两只手习惯性地去揣口袋，结果揣了半天想起这件外衣没有口袋，只能不动声色地放下，尴尬地蜷了蜷手指。 站在大马路上目睹全程的人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没多久见简聿明同对方作别准备推门出来，他又赶紧垂下头去盯脚尖。 免得被对方抓到，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雪上加霜。 简聿明出来时手上拎了个箱子，不算大。 路过韩阔时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让本来想帮忙提箱子的韩阔无从下手，只能继续跟在后边。 阴云积重，天上不见半点光亮，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闷雷声，昭示着一时半刻是等不来好天气了。 简聿明腿不短，但步频有点慢，看起来像散步一样。韩阔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步伐，双手揣进裤袋里，颇为闲散地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慢慢悠悠地跟着。 直到冰凉的水滴突然砸在眼角，发觉又开始下雨了。 两个人起初都没在意，还是在朝前赶路。可没到两分钟雨滴骤然大了起来，敲在地上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响声。 楼上居民急声呼喊着关窗，简聿明也被雨打得有点懵了，抬起手遮在头上四下里张望，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韩阔看不下去，三两步走上前去抓住简聿明的手腕，转身把人拉到旁边一家店铺的遮雨棚下避雨。 谁也没顾得上看这家店是卖什么的。 简聿明正用手擦脸上冰凉的雨水，就听见店铺里有人推门出来问：“有需要吗两位？” “不好意思，我……” 简聿明一转头，才看见店铺两扇透明玻璃上张贴着花里胡哨的文字和图案。 ——有大有小能调速 ——可硬可软能拆卸 再往上看还有横批——硬核科技。 简聿明愣了好长时间，才从对方略显猥琐的眼神中反应过来这是一家卖特殊用品的商店。 第39章 “不想见我” 简聿明被吓得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落入雨幕中，又被韩阔眼疾手快给捞回来了。 他也来不及在意，只磕磕巴巴地拒绝：“不、不用了，我们就是临时躲个雨……” “哎哟，害什么羞啊，这都是人之常情嘛！” 他说着朝简聿明眨了下眼，吓得人又往后挪了一小步。 韩阔怕他踩到台阶，手一直按在他背上，又把人给挡了回来。 店老板看简聿明实在老实不禁逗，将视线落在韩阔身上，瞧了眼他颈上的隔离环，道：“高阶alpha，要不要来点助兴的啊？” 简聿明等了几秒却没听见韩阔的回答，转头一看发现他垂着眼在看玻璃窗里面的展品，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韩阔胳膊肘上，压着声音道：“看什么呢！” “呦！” 店老板两只眼睛叽里咕噜地在两个人身上打转，老神在在地“哦”了一声，看着简聿明道：“可别怕，我们店里的东西安全、有趣、新鲜，别看你是个beta，用了就知道什么是其乐无穷了！” “……”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简聿明勉勉强强抵抗了几个回合，眼见着雨小了很多，便赶紧拉着韩阔走了。 至于为什么这时候记得要拉上韩阔，因为他发现这人好像是真有兴趣。 简聿明步子迈得都比之前快，一连往巷子里走了很久，才猛地发现路线和来时不一样，像是走错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回程导航，顺手将箱子的提绳挂在腕上。 箱子不重但提绳太细，悬在腕上顿时在腕骨上留下两道红痕，有点像之前手铐留下的痕迹。 韩阔走过去不声不响地将东西拿下来自己提着，简聿明没预料到他的举动，就感觉腕上一轻。 “你走错路了。”韩阔说。 简聿明“嗯”了一声，没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寻找接下来的路线，忽然怔住，抬头问：“你知道我走错了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要去别的地方。” 韩阔看了手机上的定位，又问：“所以你要回研究所？” “我要回家。” 第40章 简聿明坚定地说完后才发觉哪里不对。 既然要回家，就没有必要非得按照来时的路线再折回研究所，直接导航去附近的地铁站就行了，再不然刚刚在路边招个出租或是网约车也可以。 简聿明重重叹了口气，感觉最近自己的脑子都不好使了。 他冲着韩阔摊开手：“把东西给我。” “到家再给你。” 简聿明抿了抿嘴，转身折了回去，准备在路边坐出租回去。 韩阔还是跟着，距离却近了不少，落下半个身的距离。 雨下得已经没多少存在感了，只在水洼里能看到泛起的涟漪。 韩阔很突然道：“我很久没见你笑过了。” 他原以为简聿明会充耳不闻，谁知道对方很快地回了句：“笑不出来。” 韩阔被哽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怕提取的信息素扎进腺体里，发.情期时从里到外满是他信息素的味道，到现在也依旧无法在他身上保留一分。 “你为什么是个beta……” 简聿明扭头看了他一眼，很疑惑：“你也搞第二性别歧视？” 韩阔没回答，巷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沉闷了一路，直到出了巷子走到大路边，还是没忍住问：“你很讨厌我吗？” 简聿明递过来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没回答也没否认，像是单纯不理解他要干什么。 “为什么不上报管制局？” 这次简聿明没有无视，反而垂下眼像是陷入此前反复不知道多少次的思考。 “律所当年因为你的案子花费了很多心力，说这个案子会对后面类似案件的裁判有很大的参考作用。施野因为一直吃泡面吃到血压升高，晏清这种工作狂人在你的案子结束之后病休了三天……” 顿了顿，简聿明继续道：“早知道你能干出这种事，我都会劝他们少费点力气。” 为了不让韩阔被管制局强制执行，大家都累得要命。 但更重要的还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出于难堪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理，简聿明自己也说不清，但总之他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韩阔发生过的。 远处驶来的车辆闪了两下灯光，是简聿明叫的车到了。 韩阔在车停下之前突然自嘲一般道：“那你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简聿明被他提起的话题惹得有点生气，回答的颇为坚定：“是的。” 车子在路边减速，缓缓停在两人身前。 韩阔好像没什么情绪，也不知道是将这话当成简聿明一时的气话，还是压根没听进。 反正在简聿明拉开车门时他还抬起胳膊将螃蟹盒子主动递了过去，却没有要上车的意思，只说：“那先回吧。” 简聿明被他的态度搞得一愣，但也没说什么，接过东西坐上了车。 司机往前开了段距离，在路口处掉了头。 简聿明这会儿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眼外面，看见韩阔竟然还站在那儿。 雨已经完全停了，路沿边的积水还未完全褪.去，映出蜿蜒扭曲的部分街景。 韩阔同样也是一身黑，一只手揣进裤袋里，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欣赏积水中的夜景。 街边店铺的门窗映出各色的灯光，明明站在烟火气十足的地方，他却好像快要被裹进整个夜色里。 车子经过也就一晃而过的功夫，简聿明在那个瞬间忽然觉得韩阔有事瞒着他。 周六周日的两天，简聿明还真没再见到韩阔。 大概是那晚匆匆一眼产生了不太妙的预感，简聿明对此难免介意。 他坐在客厅时甚至会不自觉留意走廊的动静，既没听见隔壁开门声也没听见关门声，根本不清楚韩阔究竟是否在家。 如此一来，简聿明更是有种很莫名的忐忑，但也绝不想主动联系问询。 一箱子的螃蟹共十二只，简聿明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他对螃蟹没太大执念，除了和施野常去的那家餐厅有一道菌皇酱烹松叶蟹他比较偏爱，其余各种类螃蟹他都尝不出好坏。 于是简聿明蒸了一半，纠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去敲了隔壁的门，结果一直无人应声。 螃蟹放不了太久，等到周六下午仍不见韩阔人影，简聿明就去问了施野要不要吃螃蟹。 施野倒也有意思，先问：“生的还是熟的？” 简聿明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便回道：“你要是不想做，我就蒸熟了你来取。你要是想挑战自我，那还给你留了六个活口。” “嘿，我肯定要熟的，你做的东西再怎么不好吃肯定也比我强！” “……”简聿明无奈叹气，“那我把剩下的也蒸了，你几点过来？我看看时间。” “哎哟，那得一会儿了，待会儿回律所的时候我拐到你那边去，等我消息吧！” 简聿明又把锅从橱柜里拿出来，下意识问了句：“又加班了？” “也不算吧，就是有点麻烦，韩阔没告诉你吗？” “没有。” 简聿明下意识就觉得这麻烦怕是与此前韩阔那莫名的反常有关，手里的锅也忘了放下，直接问：“出什么事了？” “三言两语的难说，等待会儿见了面吧。” “哦，好。” 简聿明挂下电话，在柜子前站了好久才想起来刚刚要做什么。 施野比预计的时间来得还要晚，他将车停在小区外时天都快黑了。 他时间紧急，简聿明煮了螃蟹打包好后拎着下了楼出了小区站在路边等着人来的。 见面后他就说：“上去吃完再走不行吗，这样急急忙忙的。” “算了吧，我一走你肯定在那儿悄没声地打扫俩小时卫生。” 简聿明依旧尝试辩驳：“我那不算洁癖，而且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夸张了。” “好了？这玩意儿还能好？真的假的？” 施野倒是来了兴致，问：“咋回事，怎么治好的？” “……” 简聿明肯定是没法和他讲实话，匆忙转移话题：“你待会儿去律所做什么？” “哦，对。” 他这一提，施野才想起来说：“我们有个当事人出事了，按理来讲要排查我们这些最后与他见过面的人，所以最近都要在警局和律所来回跑，耽误不少事儿。” “当事人出事？”简聿明有些震惊，随即问，“那韩阔呢，他和你的案子也有关系。” “我们当时是一起见当事人的，上午见面，晚上人就出事了。韩阔是说和他们最近的审查案件有关，所以他现在的处境和我相似，也在配合问询。” 简聿明点点头，稍微放心些：“你们应该很快就没事了吧？一个是委托律师，一个是审查处，都是正常接触也没纠葛和动机，不至于变成嫌疑人吧……” “就是走个流程，没有指向性证据谁也不被当成嫌疑人，但是韩阔那边……” 施野皱了下眉，面上像是有点疑惑：“管制局想介入跟进，军联不同意，两边各执一词，估计要扯一段时间了。啧，管制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韩阔的执念是不是也太深了点……” 简聿明没仔细听他后半段，只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施野。 施野接过袋子扒拉开粗略地看了眼，惊道：“咋这么多，不是说六个吗？” “不是去律所吗，和同事分吧，其实也没几个。” “你自己没留啊？” “留了两个，我吃不了太多。” 作为和简聿明在一张饭桌上吃过最多次饭的人，施野绝对是最了解简聿明饮食习惯的：“你好像只喜欢吃城中那家餐厅的菌皇酱烹松叶蟹。” 于是他也没有推拒，转身将蒸好的螃蟹放进车里，两个人道了别。 第40章 “他在我家” 简聿明那天晚上说的是气话，但韩阔或许当了真，自那之后许多天都不见人影。 虽说俩人之间别扭，但简聿明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天生没有那种“恨人”的情绪。 气归气，不想见韩阔也是真，却也没有到盼着他出什么事的程度。 施野来取螃蟹时说的话让简聿明稍微放心了几天，可日复一日隔壁依然没有动静，简聿明时不时地又会乱想。 这一周匆忙过去，施野多半也忙，忙得顾不上和简聿明说些更多的新消息。 周日那天气温高升，简聿明早起便打开窗，照常整理好卫生后躺在沙发上吹着风睡了会儿。 或许是睡得久了，醒来他便觉得有点头痛。 晌午时分太阳正好，简聿明想了想决定下楼散散步顺便在外面解决午饭。 结果还没等走出单元楼，便隔着透明的门玻璃看见外面站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小……邢？” 常跟在韩阔身边的年轻调查员，韩阔每次都是叫他大名。简聿明见过他两回，总觉得喊大名带了些命令的成分，问询了对方的意见后就开始这样叫了。 第41章 简聿明十分意外在自家楼下见到他，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往楼上看了眼，随后问道：“你来找韩阔？他回来了吗？” “不是的。”邢可恩看向他，本来就不苟言笑的年轻面容上此时更显严肃，“我是来找您的。” “我吗？” 简聿明很惊讶，几日来原本还算放松的精神瞬间紧张起来。 他几乎立刻反问道：“是不是韩阔的事？要不上去说吧？” “不了简老师，我马上就要走。我来确实是因为韩处，他……” 邢可恩似乎既纠结又疑惑，停顿了下才同简聿明说了庄秉成的事。 大体和施野说得类似，却也有些新的进展和麻烦。 “韩处不肯交代当天的具体行程，态度很抗拒。他没有作案动机和嫌疑，但这样不配合流程上推行不下去，管制局总想要借题发挥。我就是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些什么？” 简聿明说：“我也很多天没见他了……具体是哪天？” 邢可恩说了个很具体的日期，之后怕简聿明回想不起来，又说：“上上个周五。” 简聿明怔住。 他对那天的印象深刻到每分每秒发生的事都能回忆出来，因为那天韩阔出门前抽风一样把他铐在床头了。 “韩处上午和我们在一起，中午从当事人所在的酒店离开后我们就分开了。他说他在这之后就回了家，定位数据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下午一点。但很巧的是当天你们物业例行检查时误以为楼道堆积的杂物是他的，在不同时间敲了两次门都没有人开，现在变成他有意隐瞒实际动向了，他……” “他在我家。” 简聿明截断邢可恩的话头，忽略了对方脸上诧异的神情，解释道：“我们住在同一层，上上个周五他回来后一直在我家，周六才离开。” “所以……”简聿明回答过后反而犹豫，“他一直不肯说他在我家？” 邢可恩一时间有些呆滞，他才察觉到韩阔同简聿明的关系似乎与自己所想似乎不同，却又怕自己想得太多，当下有点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只能点点头。 简聿明还算镇定，勉强能装作轻描淡写让人看起来不生疑，说道：“如果需要帮忙证明的话，我也可以。” “啊……谢、谢谢简老师，但我要先回单位一趟，之后可能还会联系您。” 简聿明点点头，说：“好。” 这事情原本也不算复杂，但就是韩阔的沉默相对让警务难办，管制局又想横插一脚。 答曼市警务总局主楼第二层有几间大调查室，如今坐在这里的十几个人背景多样，可谓是五花八门。 施野做律师也有挺多年的时间了，大大小小案子接过很多，能在一间屋子里见到这么多不同单位的人，也是少有，就为了韩阔的问题争执不休。 施野也是凑巧，他是来核对庄秉成案的相关文书并签字的，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茬。 或许形势紧张，这些人也没管施野这个不相关的外人在不在，反正也不涉及保密内容，几方人撞上面没说两句就吵起来了。 警务局的诉求很简单，韩阔仔细、准确地交代和庄秉成分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行。 但很明显韩阔不想说，又或者是不想全部都说。 案件的调查虽然也在正常继续，可这边缺少相关记录也是不行的。 警务局没办法，甚至试图威胁：“如果拒不配合，那在嫌疑人确定之前可能需要暂时看押。” 军联和管制局都不同意。 管制局说：“按照管制条例，对具有潜在危险的高阶alpha我们有权在必要时介入，如果要看押，那也要移交我们管制局！” 336研究所的外务负责人拍案而起：“军联体系与管制局本就互不干涉，人是我们军联的。保有军籍一天，你就别想越过军联把人带走！” 施野看着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眼熟，恍然间想起七、八年前庭审上的场景倒也和今日相似。 他视线一转，看见坐在长桌最首端的韩阔，相比于小时候的沉静淡漠，他这会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置身事外，仿佛这些人争执的内容与他无关。 “施律，在这里签上名字后就可以离开了。” 施野的思考被打断，回过神来看了眼桌面上的几张纸，是针对庄秉成案的相关文书。 调查室内安静了几分，满屋子的人好像才注意到桌上还有个“外人”，不知是出于对自家单位形象上的维护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争论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看向那个一直在不声不响偷摸看戏的局外人。 施野这几张纸签完，抬头就和这帮人对上眼。 “……” 旁边的警员拿起签好的文书，或许是年纪太轻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催施野离开，就杵在原地不动。 施野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这瓜是吃不成了，只能遗憾地站起身拢了下衣服，同另一角坐着的韩阔点头示意，随后还颇有风度地笑着走出门去。 身后的门一关上，里面又开始接着各执己见。 施野晃荡着朝楼梯口走，结果正巧迎面撞上简聿明。 两人大眼对小眼，彼此都很震惊。但随即施野注意到简聿明身边的人，便大约有了猜测。 “你这……为韩阔的事情来的？” 简聿明完全没想过会在这儿碰见施野，心里既慌乱又尴尬，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推了下镜框作掩饰：“算是吧……” “你知道韩阔去哪儿了？” 施野刚说完这话，便顺着想明白了：“他和你在一块儿啊！那他为什么不说？” “……” 简聿明有点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也很古怪。 本来施野看韩阔的反应就已经很想不通了，眼下看简聿明这状态，更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旁边站着的邢可恩看着这场景，突然对着简聿明开口道：“时间紧张，我们还是先过去吧？” “哦……” 简聿明被带着往楼梯上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对着施野道：“我之后再和你说吧……” 留下满脑子问号的施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两人急匆匆地上了楼。 “奇怪啊……” 施野想了想，最后还是转身迈上台阶跟了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336外务部的负责人照比韩阔要年长几岁，他舌战群儒一通纷争下来，转头看见韩阔坐在旁边不知道发什么呆，顿时一阵火大。 趁着另外两边互相输出时，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怒气地对着韩阔道：“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你是安生日子过多了，想再体验一下当初开庭打官司的氛围吗？” 韩阔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血压高升：“不会的，警务局和管制局都有看押期限，除非有明确证据指控我，否则不论这案能不能破，只要期限到了也必须放人。” “你小子是军联待腻了想换个地方待几天是吗？那你告诉我，我在这儿拼死拼活和他们争辩是闲着没事儿干找刺激呢吗？” 韩阔说：“所以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 “说什么？” “说‘老纪，冷静点’。” 老纪：“？” 一向嘴皮子很利落的老纪被韩阔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招呼得哑口无言，足足愣了几秒钟后脑子才重新搭上线，正准备将炮口对准自己人，就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 正在热烈交涉的两方没注意到，只有坐在边角的韩阔和老纪闻声看了过去。 老纪说：“小邢来了啊，是不是有新情况……诶？诶你干嘛去！？” 韩阔的动作非常迅速，站在门口的邢可恩一句“韩处”还没喊出声来，他就已经抓着旁边简聿明的手腕，把人带出去了。 简聿明踉跄连走带跑，还没等张嘴，抬头又刚好见着跟过来的施野。 三个人在警务局的走廊中间对视，随即另外两个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在简聿明身上。 施野瞧见他俩的样子，皱起眉道：“小明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41章 客厅监控 从在大学里认识起，施野喊他“哥”的次数就屈指可数，见面第三次便开始没大没小地跟着别人喊他小明。 简聿明以前爱磨蹭的毛病很严重，常常是让施野这种天生急性子的人等得急到不行才会面色严肃地叫他“小明哥”，说：你以后不能这样了啊。 眼下他紧盯着简聿明，还真有种不说清楚不罢休的压迫感。 简聿明面上紧张归紧张，但他是温吞性格，逼得越紧反而越不愿开口。 施野了解他，于是视线转向韩阔，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冷冰冰地堪称质问：“你说。” 他此刻对韩阔的态度更是恶劣，根本不顾及半分以往相识的情分，冷漠得比陌生人更甚。 韩阔倒是无所谓施野的态度，只是他不确定简聿明过来的目的，不敢随便在施野面前开口。 第42章 毕竟原本简单的事会拖延到现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韩阔记得简聿明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 于是韩阔依旧沉默，只偏过头去看简聿明。 这种“默契”打哑谜的互动场景更是让施野连眉头都紧紧皱在一起。 但此刻走廊尽头的调查室大门被人推开，打断了施野不断地追问。 老纪和邢可恩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奔来，到了韩阔面前时老纪咬牙切齿地骂道：“要死了你真是……”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头对上简聿明时堪称笑脸相迎，正抬起胳膊准备握手，结果韩阔侧了个身不着痕迹地给挡住了。 “……” 老纪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只横了他一眼，便又对简聿明笑道：“我都听小邢说了，我代单位表示对你的感谢，那先跟我来吧？” 他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和善，简聿明从韩阔身后站出来，朝着他勉强笑了下，又回头看了看脸黑的施野，到底也没解释，直接跟着走了。 进到调查室前他脚步微滞，手指搭在门把手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跟在他身后一直没出声的邢可恩竟然若有所觉，扭过头看了眼站在走廊中段的两个人，之后又将视线落回到简聿明身上。 他总觉着简聿明像是有话要说。 可简聿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停了两秒后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答曼市警务总局的建筑很有年头了，不管外面再怎么翻新，里面处处都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古朴味儿。 长长的一条走廊被正中央的楼梯分为左右两侧，阳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户穿入，落在木色的地板上。 韩阔怔怔地站在临近楼梯的位置，看向简聿明刚刚所在的方向，只有浮尘在光束中缓缓移动着。 完全是局外人的施野在几分钟之内围观了整个令人疑惑的过程，走廊尽头调查室的门一关，他即刻便质问道：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简聿明闭口不提的回绝态度，令施野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心里隐约有几种猜测，才刚冒出头就被自己飞快地否决掉。 韩阔与简聿明的态度相似又不完全一致，他无视施野的疑问不回答，并非不知该从何说，而只是顾忌简聿明罢了。 施野的耐心在这简短的沉默中也已告罄，他迈开步子走到韩阔身前，鞋底踏在木制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你……” 才刚开口吐出一个字，韩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挪回视线落在走廊尽头，接着不管不顾地快步朝调查室走过去。 “喂！” 一个两个的都瞒着他，这令施野郁闷极了。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后也赶紧跟上韩阔进了调查室，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调查室里还是很热闹。 警务处的林警官对简聿明的态度还算友好，或许是觉着这事儿可终于要有进展了，所以重复确认道：“您是说，当天下午韩副处是在您家里？” 刚进来的两个人还没调整好坐姿，这会儿却齐齐转头，将视线落在简聿明身上。 被众多目光注视着的人当然也有所察觉，只能垂下眼回避，面上是带着几分不安的严肃。 “嗯。” 简聿明轻轻应了声，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追问，连喘.息都没有。 “他在您家里停留了多久？大约是几点钟离开的？” 记录的警员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了刚刚的问题后，手指便停留在键盘上等待。 然而过了几秒钟，却未听见对方的回复。 简聿明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说：“第二天中午。” “他在你那里过了夜？” “是。” “他为什么在你家过夜？” 警员记录着问题，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但桌前的其他人忍不住往尾端坐着的韩阔身上看去。 就连施野也是一样，神色冷峻，全然不是往日里风风火火神经大条的模样。 哪个好人闲着没事不回自己家，去邻居家过夜？ 简聿明越是沉默，众人探究的视线就越是在猜测中变得暧.昧不清。 这个问题明明应该去问当事人，但奈何韩阔在此前是极度不配合。 所以林警官对简聿明的沉默表示理解，很耐心地等待，却也忍不住施压：“要讲实话哦。” “我身体不舒服，他来照顾我。” “您生病了？什么症状？” “发热。” 好在beta所说的发热通常没有其他含义，警员们也没有在发热这事上探问更多。 “您两位认识很久了？” “八年多了吧。” 简聿明的配合与韩阔此前固执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林警官这几天面对着铜墙铁壁般的韩阔备受折磨，如今终于觉得精神一松，案件也能继续向下推进了。 他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抬头对着简聿明笑道：“那既然这样的话，待会儿请您和韩副处签个字就可以离……” 最后两个字还卡在喉咙里，沉默听完了全程的管制局工作人员突然发难。 “两位既然这么熟，那很难不让人怀疑您所言的真实性。” 老纪说：“这是问询记录，对自己的话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是法盲吗？” “反正也没法证明真实性，所以干脆只能当作是真的了。” “哎你……” 坐在末尾旁观的施野听不下去了，即便满肚子都是想要向简聿明问个明白的疑问，却也忍不住在此刻开口道：“质疑方依法具有举证责任，你要为你的主张提供证据，被你质疑的人没有义务去证明‘不存在’的事实。管制局行事一向是这样霸道，甚至无视法律吗？” 这回换成管制局的人被噎了回去，忍不住气急败坏道：“依管制法律，所有3＋级alpha的案件都需要管制局与警务局协同处理，警务局懈怠，我们是肯定要细查的！” 林警官格外无语：“您的意思是我们处理流程不够严谨？” “说话要有凭据，不然岂不是谁都可以来做证了！” 老纪拍了桌子，站起来说：“他有军籍是我们军联体系的人，轮不到你们插手！” 调查室再次陷入争吵大混战，几个人你来我往说些轱辘话，各自有立场，谁也说服不了谁。 反倒是剩下的几个当事人，一言不发地静坐着。 韩阔的视线越过中间吵吵嚷嚷的身影，精准地落在简聿明身上，自进门后就从未移开过。 他似乎全然不在意旁人讨论些什么，尽管讨论的内容很大程度会影响他此后的职业走向。 但他只在意简聿明的状态。 明明不想让任何人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在被日夜看守的几天里放弃了寻求外人帮助的机会。 他也用法规条例恐吓过韩阔，可如今却出现在这里为韩阔证明。 大概是周围的吵嚷声太大，简聿明放一条胳膊架在桌面上，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安安静静发着呆屏蔽满屋子的噪声。 韩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事到如今，他也感到疑惑。 不是说再也不想见面的吗……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施野则是冷漠得很，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面色不善地盯着韩阔。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里头有事，更何况施野不是傻子。 韩阔不是没在简聿明家里留宿过，小时候一连住了几个月，还在自己家里待过，却也从没像眼下这般表现出一副难以提及的模样。 他之前还在好奇韩阔到底为什么非要隐瞒行程，现在可是想明白了，他怕是在简聿明家里没干好事。 调查室里乱作一团，管制局的人仍执着于将韩阔带走，老纪被烦得没招了喊道：“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还没死心，究竟是想干什么！？” 结果这话一出，对面竟然噤了声，像是心虚。 整个争吵过程中兀自发呆的简聿明突然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桌上，往警员所在的方向推了下，向对方示意。 旁边坐着的邢可恩看见桌上那小小的一片内存卡，也不免惊讶：“这……” “我家客厅的监控视频。” 记录了韩阔当日清晨出门，中午回来，再到第二天彻底离开时的全部过程。 当然韩阔抱着没穿裤子的他在客厅来回走的时刻也有清晰记录。 那个放在电视柜上的摄像头买来很多年，简聿明已经忽略了它的存在，还是在韩阔离开后才想起来的。 简聿明将内存卡插进电脑时手指冰凉，生怕入目全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生过的不堪的画面。 读卡运行了很长时间，中途简聿明太过不安去洗了个手，回来后才发现不是加载太漫长，而是之前的很多段视频都已经被删除。 只有韩阔很早出门的那天，临走前他看了眼监控的位置，或许心想着回来再处理，结果回来之后简聿明情绪崩溃，他便也没顾得上。 第43章 第42章 你应该不会真的喜欢他 简聿明看见视频的第一时间就点了删除。 邢可恩找来时，他为了保险起见上楼打开电脑，从回收站里翻翻找找还真把这段删除的监控找到了。 做他们这行的对数据都有一定的敏.感度，用的读卡器会先将删除的内容转移到回收站，而简聿明他们闲着没事儿干也不会随便清空回收站，因为说不准哪天就会从里面翻出重要数据来。 当然简聿明也同样庆幸那天韩阔没有把他放在沙发或是客厅地毯上做，不然韩阔就是被抓进去关起来他也只会让这人自生自灭。 监控视频内没有不堪入目的画面，可看过之后也必然能意识到他们俩之间绝非普通朋友的单纯关系。 简聿明请求问询的警员：“您自己看吧，行吗？” 警员哪有什么意见，能把手头的案件推进下去，他感谢简聿明还来不及，满口应下，飞速地浏览了一遍。 “视频的话我们这边需要确认无剪切拼接的痕迹，您在问询文件上签过字就可以先离开了，之后可能要再麻烦您补签一份视频的文件，嗯……到时候和韩处一起来。” “哦。” 简聿明应下声，人却仍像是恍惚的。 周围的人还在说些什么，简聿明没听进去，扫了眼对方递来的文件签了名，站起身和邢可恩说：“那我就先走了。” 邢可恩抬起头看他，有些不知该不该应，只能下意识去看远处的韩阔。 简聿明瞧见了却没理，起身绕过长桌，忽略所有钉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加快速度离开了。 推开门走到走廊时简聿明终于松了口气，结果韩阔和施野在后面一前一后追了上来。 韩阔走在前面，简聿明怕他说出来些不该说的，便递过去一个警告般的眼神。 于是韩阔很听话地闭了嘴，站定后侧过身回头往后看。 后追来的施野见这两人默契地一致对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说吧，你俩怎么个事儿？” 没人吭声。 韩阔是无所谓的，但简聿明不说，他就也不开口。 施野看得冒火，问简聿明：“你自愿的？还是他逼你的？” 他说着，脚上又往前迈了几步。 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人很难应对，更何况简聿明面对他时常常口不能辩。 于是在施野逐渐逼近时，简聿明也机敏地挪动脚步躲到韩阔身后。 剩下的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完全没有旧相识的情面，像是剑拔弩张的敌人。 “让开！” 施野横着眉，气势逼人。 但简聿明躲在韩阔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他不动，韩阔就也不动。 “简聿明！” 被突然喊到大名的人吓一哆嗦，更是往后缩了缩。 气急了的施野见状视线一转，看向韩阔的视线更冷了几分。 凭自己对简聿明的了解，施野听完全程始终坚定地认为他是受了韩阔的胁迫。 可眼前这情况，这俩人看着又像是站在了统一战线。 施野很难控制自己的语气与表情，冷意十足：“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解释清楚，是不是你强迫他的？” 韩阔没回应，却垂下眼睫。 很小的下意识举动瞒不过施野，他几乎是怒从中来，一拳打在韩阔左脸上。 韩阔早有预感觉着施野会发难，也没躲，结实地挨了一下，算是给简聿明出气。 简聿明很精准地卡着时间从韩阔背后冒出头，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韩阔向后看了他一眼，几乎能够确认简聿明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他挨上这一拳。 施野的脾气上来，脸色挂得格外明显。 他冷冷地看了眼韩阔，随即抬手一把将简聿明扯了过来，说：“跟我去楼下立案！” 简聿明那习惯慢走的两条腿被拽得踉跄。 韩阔看着急匆匆的两人，完全忽略了施野的话，注意力只集中在简聿明被紧扣住的腕骨。 他想打断两个人紧牵的手，结果被简聿明看出意图，回头瞪了他一眼。 恍神的工夫简聿明已经被带出去老远了，韩阔看着那两道背影拐下楼梯，也没有阻拦的打算。 他的想法简单，不论简聿明想怎样，他都会配合。 那边被拽下楼的简聿明好不容易跟上了施野的步伐，嘴里不停地叨叨：“等会儿，你等会儿！” 施野拉着他走到人少的角落，然后猛地一停，反应不及的简聿明差点被他甩出去。 “等什么？你想给他求情？” 施野的声音不小，不远处有人闻声看了过来，简聿明只能比划着手势，叫他小点声。 “你要举报他，那我今天不是白折腾一趟了……” 施野将手放开，两条胳膊抱在身前，一副很不讲情面的模样。 “小明哥，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回去就写材料，就算你不想追究，我也要让他在军联待不下去。” “你小点声！”简聿明恨不得上手捂他的嘴。 隔了能有几秒钟，看施野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简聿明慢腾腾开口说：“边吃边说行不行？我还没吃饭，饿啊……” “……” 施野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眉骨上揉了揉，有气无力地道：“小明哥，你其实有个别人都没有的本事。” “什么。” “能让人气得笑出来的本事。” 简聿明顿了顿，开口道：“我是不是不该说谢谢？” 施野觉得眼前这人已经钝感到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程度了，实在憋不住音量，大声道：“你真当我夸你呢！？” 简聿明被他吼得眯了下眼，这回没再开口激怒施野了。 吵归吵闹归闹，这种情况下施野竟然还带了简聿明去吃他喜欢的松叶蟹。 简聿明还是觉着很难说出口，交代得含糊。但施野和不知道多少个不说实话的当事人打过交道，竟然很快能捕捉到关键信息，还真听懂了。 他很郑重地说道：“你这种心态不对，你不能因为觉得丢人就闭口不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简直就是变相助长犯罪行为，懂吗？” “我不是觉得丢人，我……” “那是什么理由？你觉得韩阔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所以在你眼里他还是个小孩？这更离谱好吗！” “我……你……” 简聿明放下筷子，很真诚道：“你讲话的速度可不可以慢点，先让我张开嘴可以吗？” 施野一脸无语，闭着嘴抬起手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我是……” 简聿明张张嘴，突然又有些不知该怎么表述了。 施野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神色变化，最后半是疑惑半是不可置信道：“你应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他吧……” 施野说出这话之后把自己吓了一跳，满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简聿明觉着他那扭曲的神情有几分好笑，笑了好半天才否决道：“没有。” 他的否决很坚定，施野没怀疑，松了口气。 “小明哥，善良不应该用在这种事情上。” “不是你想的那些原因，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总是会想起韩阔看我的眼神。” “眼神？啥眼神？” 简聿明回想着，努力去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很少见的眼神，看得久了会有种我有被坚定选择的错觉，我从没在别人眼里见到过。” 施野不出声了。 谁的一生中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大家总是会为了自洽来不停地表述自己的难处，证明事非得已。 简聿明应该是听过很多人说这种话，从双亲到导师，再到童晏清。 他说的理由似乎很抽象，可施野真能明白他。 站在这个角度来看，能给到简聿明安全感的人，怕还真得是韩阔这种偏执又神经的人。 但…… “我还是很难接受。”施野摇了摇头，“实话说，我有点佩服你的心态。” 简聿明笑了下，眼睛又弯成个好看的弧形：“那能怎么办呢……” 他既不忍心看韩阔自毁前途，又无法坦然接受他的感情和行为，这世界上的许多事都是对优柔寡断的人的惩罚，只能自己受着。 施野仍旧不认同他的想法，却也没法替他做决定。 他说：“以前还觉得所谓的高阶alpha威胁论是恶意的舆论导向，现在来看也算有事实依据了，早知道……” 早知道他应该坚持提醒简聿明离韩阔远点。 可要真这么说，最开始他根本不该把韩阔带到简聿明面前。 一向讲话游刃有余的律师，此刻忽然语塞。 施野将手肘架在桌面上，一边叹着气一边揉自己的脸。 竟然还是简聿明看不下去他焦虑的状态，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 第44章 吃完饭后施野执着地要开车送人回家，他说：“让韩阔搬走，你说不通的话我来说，实在没办法你把房子卖了搬去我家小区，我还有套空房。” “不至于不至于，上次之后他就没回来过了。” 简聿明顿了下，随即又补充道：“其实我觉得再怎么样，韩阔应该也不算是个全无底线的人吧，可能……” 可能真的只是太偏执，才到了现在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的境地。 施野没他那么乐观，带着很强烈的个人情绪：“我只能说但愿吧。” 简聿明没再开口，只笑了下，与以前没什么两样。 第43章 他凭啥生气？ 简聿明出去也才半天的工夫，再回家时已经精疲力竭。 他乘着电梯上楼时天色已暗，电梯门一开，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靠在墙上的韩阔。 这人太显眼，想无视都难。 眼下他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幸好没让施野送他回来，否则又要在家门口闹起来，想想都觉得更心累。 简聿明情绪蛮平静的，反而是韩阔在听见声音后立刻直起身，在一番欲言又止的纠结后，还是变成了沉默的注视。 还是简聿明先开的口，说：“想讲什么就讲吧，都到这个份上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是说不出口的了。 本来以为韩阔会发出一连串的疑问，等了半天却听见他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把之前的监控删掉了。” “我知道啊。” 简聿明没理解他想表述什么，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那双眼在不笑的时候看不出鲜明的形状，韩阔盯着他有些失神，许久才道：“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我吗，为什么要去警务局？” 不晓得简聿明是不知该怎样回答，还是不愿意回答，总之他垂下眼看向地面，像是在思考。 答曼市进入了温暖柔和的悠长春季，简聿明穿了件浅色的薄外套，依旧习惯将双手揣进口袋里，走起路时晃晃悠悠的，闲散又自在。 走廊的灯不知何时修好了，两个人默默无言相对站着，好长时间不讲话灯也不灭。 韩阔在这很不合时宜的气氛中，忍不住将目光落在简聿明身上，从头到脚，在对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逐一扫视。 贪婪又不怀好意。 简聿明一开口，他又默默收回视线，平静地变化着神色，变成一个犯了错误还不敢奢望原谅的可怜人。 “我最后帮你这一次，咱们之间就算是扯清了吧，以后也别再见面了。” 韩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很意外简聿明的话，但在对方抬起头时转瞬即逝。 “小明哥，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我觉着我说得挺清楚的啊……” 简聿明推了下眼镜，接着道：“我不赞同你的行为，也不认为你对我做过的事能够被原谅或是一笔勾销，你可以当我是爱心泛滥到没有底线，总归我是自己吃亏没道德绑架别人，但……” 简聿明抬头看向韩阔，依旧是略慢的语调：“但也就这一次，以后你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见识过韩阔此前的种种行为，简聿明如今面对他也算有所防备。 话说出来时面上看着平淡，实际身上都紧绷着，做好了稍有不妙转身就跑的准备。 对面的人却没太大反应，颈上还带着熟悉的隔离环，信号灯也寂静无声。 韩阔始终在看他，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令人很难读懂，但依旧是那个眼神。 简聿明和施野形容时说过的，直接而坚定的眼神。 韩阔的反应是超出简聿明预期的平静，没质问也没发疯，镇静得令人意外。 所以简聿明趁机道：“你搬走吧，虽然这样说很霸道很不讲道理，但要是最初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我是绝对不会问你要不要住过来的。如果你说什么都不肯搬走的话，那就只能我……” 他觉得以韩阔的性格是不太会轻易答应的，都做好了要争执扯皮的准备，却突然听见对方说：“知道了。” 随后他也没给简聿明反应的时间，迈开步子擦肩过去，直接按开电梯下了楼。 简聿明站在原地愣了挺久，才后知后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快步走向电梯。 看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着的数字，他不可置信地一个人嘟囔着：“我都没生气呢，他还跟我耍脾气……” 研究所的同事对简聿明近来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这就导致简聿明每日上班下班时的状态很分裂。 表面上要维持一派淡然平和，同之前相比不能有太大出入，实际上出了单位楼就要回复施野堪称狂轰滥炸的消息。 他对韩阔和简聿明都不放心，每日都要过问简聿明的行程动向，还要再三确认韩阔最近没有再做其他出格的举动。 反复几日，施野还没觉得累，简聿明都已经身心俱疲了。 有天上班时在研究所楼下碰见侯主任和常存，三个人坐一趟电梯上的楼。 闲扯了没几句，侯主任才想起来正事儿：“你们组商量下，看最近一个月谁方便去出个差？” 常存问：“出差？去哪儿啊？” 侯主任闻言却先看了眼简聿明，给两人都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宁朗市，在旬城附近。”侯主任说，“小明有亲人在那边吧？你看看你想不想过去，不愿意的话我再动员一下其他人。” 毕竟是工作了多年的单位，侯主任也是老领导了，即便不去刻意打听员工的个人情况，这些年下来也多少会有所了解。 常存知道的不多，但听侯主任这个问法，也能猜出来简聿明和这位“亲人”的关系，怕是和寻常的有所不同。 于是他说：“对人员有要求吗，我还没去过宁朗市呢，小明哥抽不出时间的话那就我去吧？” “你还真不行。”侯主任笑着说，“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小企业想请我们过去指导一下，你做的方向和他们差得有点多，小明不想去的话，那我得问问郑老师愿不愿意了。有补助的话，老郑应该勉强能答应。” “哟！”常存有些惊讶，“我们所现在好起来了，出差还有补助了！” “一点点，人家企业在起步阶段，拿不出太多，但蛮有诚意的。” “多少多少？”常存凑到侯主任旁边，用很好奇的语气小声打探着。 两个人顺着扯了下研究所贫穷的过去和逐渐光明的未来，直到电梯到达六层，侯主任才向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路来。 简聿明在电梯从三层上升到六层的短暂时间里稍微想了下，最后还是和侯主任说：“郑老师说她年纪上来后出门坐车时间久了总是头晕，还是我去吧，顺便去看看我妈，也挺多年没见了。” 出差这事儿本没有什么好说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同军联合作的项目接近尾声，临走前出完最后一批报告就行。 这种有保密级别的项目，研究所对样品来源向来是不过问的，合作方送来的样品也都是用编号代称，他们这些人只负责按要求检测，不追问太多。 出差前简聿明拿了纸质报告去签字，侯主任翻开仔细看了后竟有些出神。 简聿明等了会儿，仍不见他开口，便主动询问：“主任，报告有问题吗？” 侯主任摇着头说：“没有。” 脸上看着却不像没事的样子。 “你听说最近特效药和抑制剂的新闻了吗？” “环羽生科的案子？前段时间起业内就有人在谈论了，最近可能影响太大了，去哪里都有人议论。” “新款抑制剂差不多是十多年前上市的，当时还以和联研院共研项目做背书，宣传过很长一段时间，逐渐取代了市面上的抑制剂。再之后，突然就没什么人提了。” 简聿明听出来他话里有话，没有立刻应声。 果然等了会儿，侯主任抬起头很严肃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军联申了调查令，要对联研院过往数十个项目进行清查，涉及的人和事太多，风声也是瞒不住了。哦对，你最近也没见着韩处吧？” 简聿明突然被问及韩阔的事，面上也是一愣，就顺着侯主任的话说：“或许也是在忙吧……” 结果侯主任十分确信地反驳道：“可不是哦，他背处分了，最近都不许四处乱跑了。” “啊？” “我是不知道具体的事，但总之应该是管制局和警务部门给他们单位写了材料，大概就是说工作不配合。军联没办法，象征性地给了个处分，先把人给看起来了，这样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诶，你都不知道这事吗？” “不太清楚……” 简聿明有点紧张，但好在侯主任有挺多事要忙，本就是顺嘴提到这儿了。 他很快在报告上签了字交给简聿明，也没再多说些别的。 出行日在周末，简聿明周六早上起床就开始打扫整理。 第45章 他做这种事从不觉得是负担，做得多了还会有心得，知道怎么收拾效率最高。 天气暖和起来，楼下的植株发了新叶，屋子里窗户大开着通风，也仍散不去微微的燥意。 简聿明坐在新换的地毯上吹着风看老漫画书，要不是沙发和床这种大件家具更换一次实在是太折腾，简聿明非得把这些全都换一遍，不然每次躺在上面都会想起他和韩阔做过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漫画放在身后的沙发上，刚起身就听见了隔壁敲门的动静。 韩阔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侯主任也说他最近怕是都要在336待着，简聿明想不出谁会上门来找他。 敲门声持续，但也不急躁。敲了会儿未见应声，外面的人好像给韩阔打了电话。 两家离得近，他在走廊中走动着讲话，简聿明没完全听清却听到了部分。 他等着外面没声儿了，估摸着是结束了通话，才推开门同外面那和韩阔面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对上视线，所幸俩人都还能认出对方来。 第44章 变态 简聿明是见过韩阔他叔叔的，那时候韩阔的案子结束，他叔叔是从简聿明这里把人接走的，两个人打过照面，对彼此都有些印象。 这叔侄俩面容轮廓上不说十分相像，但总归是很容易能认出是一家人的。 他大概也没想到简聿明还住在这里，人出来后他也当即愣住，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韩阔的家门。 “他最近应该是在单位。”简聿明先解释道。 “哦，是这样，我刚给他打了电话，应该快回来了。” 韩慕川解释了两句，也就没话了。 他和韩阔有些相似又像得不多，但瞧起来也是个话少且说一不二的性格。 简聿明偏过头看了眼，他在韩阔家门口放了很多东西，瞧着像是专门从家里带过来的。 为数不多的交道中，简聿明对这人的印象还算好，就说：“要不你进来我家等吧，他从城北过来可能要很久……” 不过他大抵是觉着自己一个陌生的alpha随便进别人家不方便，便直接拒绝了：“我开了车来，时间久的话我去车里等。” 简聿明看了眼手机，好半天也没见动静，于是看了眼隔壁紧关的大门，想了想说：“那我把韩阔家门锁开了，你去他家里？” 韩慕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得反问了句：“什么？” 三言两语的不好解释，简聿明就也没多说，换了鞋直接走到韩阔家门口输了密码，随后拉开门看向韩慕川。 两个人互相看着在走廊里站了挺久，最后还是进了韩阔家门。 韩慕川人挺客气，进来后没多问简聿明是怎么知道密码的，只单纯道了谢。 本来简聿明没想多待，转身就要走的，可韩慕川提着门外的东西进来直接就放在了地板上。 简聿明越看越在意，张了好几次的嘴，最后不仅没走出去，还进了屋拐进洗手间从柜子里掏了包酒精湿巾。 这玩意还是之前他成箱买了后分给韩阔的。 他那洁癖的毛病三不五时抽风性发作，实在受不了沾了走廊地面的东西又直接放在地板上，虽然韩阔很久没回来，房间里肯定也说不上多干净。 但简聿明也没法，他要是没亲眼看见兴许还能骗骗自己。 他在这儿前前后后擦那一块儿地板和箱子，给韩慕川看着有些不自在，坐也没法坐，想伸个手帮忙，可没要多少工夫简聿明却已经弄好了。 简聿明也知道自己这行为在不了解的人眼里看起来是挺离谱的，稍微解释了两句说：“之前韩阔刚搬来时单位很忙，我住隔壁刚好方便每天过来开窗放放味道，所以知道门锁密码的……” 韩阔大概没当个事儿，住进来也没再重新改过密码。 韩慕川从进来起就有点像是没反应过来，但即便看着简聿明对这屋里熟得不行，他也没刨根问底地追着问，只是说：“麻烦你照顾他了。” 简聿明赶紧说：“没有没有，他不用我照顾。” “我是说前些年，也是麻烦你了，带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在家，我瞧你年纪也不大……” 简聿明不自在地笑下，实话实说：“他那时候也不怎么要人费心……” 相比之下反而是现在更令人头疼些…… 简聿明与韩慕川不算熟又差了一辈，说了两句就打算离开了。 他返回洗手间将东西归到原位，临转身前一抬眼，猛然发觉淋浴间的透明玻璃上贴了一堆东西。 同层的两户室内格局不同，这套房子的洗手间空间不大也没有明窗。上一任住户在这处装修上没多花心思，就隔出来个很寻常的淋浴间，所以那上边的东西就变得很显眼。 简聿明站在门口，其实没大看清是什么。他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心中一阵焦躁。还没来得及思考，人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了。 在拉开玻璃门那刻简聿明屏住呼吸，在看清了玻璃上贴着的是什么之后，简聿明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毛巾架才停下。 在那几天混乱的日子里，不知道韩阔究竟拍了他多少张照片，总之贴出来的少说有十几张。 脸倒是没拍上，身上却是看得真切，各种暧昧引人遐想的印子都清清楚楚，打印出来一张张整整齐齐地贴在这儿，可想而知什么心思。 简聿明脸上白得吓人，眼里也是半点笑意都没了，搭在门把上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他偏头望了眼客厅，韩慕川应该是在拆他带来的各种东西，没往这边走。 简聿明即刻进了淋浴间，两只手一起去扯那些照片。 这种心情这辈子怕是都无法同别人诉说了，简聿明脑中一片空白，全凭本能。 淋浴间的玻璃易起水雾，韩阔多半是特地找来的强效胶。 简聿明慌慌忙忙，照片被扯坏了不少张，玻璃上留下些参差不齐的胶痕。 他也管不上那么多了，反正看不出这里曾经贴着的是什么就行。 这一通下来实则也没要几分钟，简聿明将乱糟糟的一堆照片分着揣进衣服和裤子口袋，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好好调整了下自己整个面部表情，出去后和韩慕川打了声招呼赶紧离开了。 好在对方忙着把带来的东西往橱柜和冰箱倒腾，回头和他说上了两句，也没仔细注意到他神色。 简聿明这才揣着一堆没多少重量，却令他心情沉重的东西慌慌张张往门外走。 结果把门推开刚迈出去一只脚，正巧迎面撞见赶回家的韩阔。 刚到的人见着简聿明从他家里出来也是惊讶，但仍站在那儿一时半刻没动，差不多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简聿明吓了一跳，刚迈出去的脚匆忙收了回来，退了两步同他拉开距离。 “你怎么这么快？” 韩阔被他问得一愣，想了下才明白简聿明是误以为他是从临时从城北过来的。 “我叔叔进答曼市的辖区就通知我了，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快到了。” 简聿明抿了抿嘴，心想自己还真是多事，早知道在家里待着算了，管他这闲事。 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刚刚扯下来的照片。 他回头往客厅看了眼，里面的人应该是没听见门口这点动静。 于是简聿明气愤地走过去拽着韩阔的胳膊把人拉到走廊上，还不忘将大门关紧。 “你！” 连质问都难以启齿，简聿明一想到韩阔站在淋浴间一张一张把照片仔细贴上去的场景，就感觉浑身发毛。 “你每天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啊！” 韩阔起初还没听明白，不过看简聿明这个不同寻常的反应，某一瞬间忽然就意识到怎么回事了。 “你进浴室了？” “幸亏是我先进去的，要不然我真是……” 真是要被韩阔害死！ 简聿明气得冒火，仰头盯着韩阔，却见对方一脸平静，甚至眼里还有些不大明显的笑意。 “你是不是又想打我了？” 韩阔的视线在简聿明被气到有些发抖的手上扫了一圈，随后微微俯下.身去，离简聿明更近了些，说：“我不还手。” 扇人巴掌这事习惯了真不得了，简聿明蜷起手指忍了又忍才没朝他脸上挥过去，只一巴掌推在肩膀上，韩阔也才微微偏了下身。 “你变态吧！” 遇见这么个人，简聿明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骂又骂不出口，打又打不过，嘴上身上都讨不到任何便宜。 “你把底片删了。” 韩阔说：“舍不得。” 简聿明又往他肩上推了一巴掌：“删了！你们单位的通讯设备三不五时地要过检，但凡是让别人知道，你永远都别想再让我和你说一句话。” 韩阔看着简聿明，很认真地保证道：“不会被别人看到。” “删掉！” 韩阔顿了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简聿明的面删照片。 第46章 看着那划到头都要好几秒的照片记录，简聿明气得往韩阔身上抡了好几拳。 到底是他道德感高点，打人都克制着不肯打到脸上去，不像施野，半点不留情面。 简聿明盯着人把回收站里的记录都清空了，再一抬眼正好看见他下巴上小小的瘀痕。 心里憋闷到不行，但也实在说不出什么狠话。 他简直再不想面对韩阔，气冲冲地转身往家里走。 韩阔竟然还伸手去拦，任凭简聿明反抗，最后还是轻松把人给按下了。 他说：“别害怕小明哥，看见了别人也认不出是你，能认出你身体的只有我。” 言语之中竟然还有几分莫名的得意。 简聿明觉得这人实在不可理喻，情急之下力气还真的大到把韩阔给推开了，骂道：“滚啊！滚远点！” 随后他头也不回赶紧跑到家门口，开了门躲进去。 韩阔倒是极为淡定地在自家门锁上输入密码，进去后还能平静地朝着厨房喊道：“叔叔。” 第45章 想想 简聿明是周日上午的车，和韩阔这么一吵，就又动了凌晨起早走的心思。 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做错事，没道理每次都是折腾自己去躲，所以最后便还是按原定时间出的门，好在一路顺利。 从答曼市出发至宁朗，动车全程不到三小时。 简聿明没提前联系他母亲，打算到了地方再说，反正他来是有正事，也不急着一时。 路上他闲着没事刷了会儿手机，发现办公室小群里有人转发了好几条博文，才意识到最近环羽生科的案子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引起了全民讨论，也怪不得施野在知道他要出差的消息后就没再一天几次的询问。 虽说研究所不做生产，但到底是相近行业，同事也是吃瓜的态度，三言两语没多久群消息就刷了几十条。 简聿明点进链接看了眼，大意说的是环羽生科两个系列的抑制剂近两年多批次出现质量问题，但消息几乎全被压下，同时在私下进行召回尝试消除证据。 不过这中途环节颇多，总有人为了私利铤而走险，经销商上下隐瞒，销售方不满赔偿条件，药品没法全部召回，总有地方在继续出售，时间久了也就捂不住了。 抑制剂的使用范围广，涉及与影响的人多，讨论的热度自然也就高些。 相比之下高分化等级的alpha本来就比较稀少，针对信息素异常的特效药使用者就更少，评论中也少有人提，像是无人在意。 他当即就想到那时韩阔说自己对特效药不耐受只能停用，现下来看也不知道他这运气是好是坏。 简聿明往下滑了滑聊天记录，发现办公室的同事已经扯到离得老远又不相干的话题上了。 他刚想放下手机，结果施野又卡着时间来了条消息。 ——出发了？ 简聿明点开相机拍了张外面空旷的场景，给施野发过去了。 ——一切正常？ ——除了手机的耗电速度和你的警觉外，一切正常。 施野回了串整齐的省略号，表示对简聿明的无语。 ——我去政务局办手续，正好碰见学姐，她们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以简聿明对施野的了解，怕是有后头关键的半句没说完，所以他没急着回复，只看着聊天界面。 ——她当时好像在犹豫要不要问你，我看出来了，就打了个岔扯过别的事上去了。 随后隔了老半天，施野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在维护简聿明和童晏清的关系上，施野也可谓是尽了全力了。 婚约解除后他处在两人中间，仍时不时地传个话拉个线，试图让两个人复合。 到现在为止施野还是头一次故意在童晏清面前回避简聿明的相关消息。 ——韩阔没找你？ ——没。 ——那你什么打算？这么大个事儿真就此揭过了？你想当无事发生，他肯吗？ ——你要听实话吗？ ——说。 ——我也不知道。 然后简聿明发了个很欠揍的龇牙笑的表情。 ——[无语.jpg]咱那乐观的心态可以暂时收一收了。 ——哦，那让我在宁朗稍微想想再说，行不？ ——行，当然行，只要你肯想就行。 简聿明又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见施野不再追问，简聿明终于把手机放下，面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缓缓舒了口气。 施野比他小两岁，人却比他亲妈还唠叨…… 细细想来这么些年，他能做的决定，能绝对掌控的事情还真是少之又少。 身不由己这个词，简聿明总是能从周围不同人的嘴里听到。 每个人的离开都是因为各有难处，父母是如此，童晏清也是如此。 就韩阔这么一个人特殊，像个神经病一样抓着他不放。 宁朗市的气温要比答曼高出许多，简聿明走出车厢后就觉得空气中有股很鲜明的湿闷感。 他拎着行李上上下下走了一趟，到达出站口时额角已经快要渗出些薄汗，正张望着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不远处一男一女两个人边笑着边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 出差对接的公司规模虽小，但对研究所来的人很重视，即便是在休息日也安排了专门的人进行接待。 来的人很年轻，看起来像是毕业不久，眼里带着朝气，见到简聿明也表现得很自然和热络，帮忙提行李引着路出站，介绍了几句公司的状况和在研项目遇到的难题。 或许是看研究所来的人远比预想中的年轻，正事儿没说上两句就扯到当地吃喝玩乐的好去处上了。 研究所以前也不是没辉煌过，侯主任和张所年轻那会儿在当时的业内也是有名。这十多年里单位算是落寞了，各种行内会议都鲜少参加，全体同事从上到下都是混吃等死的咸鱼做派，佛系得不行。 简聿明已经挺多年没享受过如此热切的待遇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了车都是懵着的状态。 “老师，我们先给你送到酒店休息，明早上班时候再来接你。” 简聿明直起身凑近副驾驶，说：“如果离得近我可以自己过去。” 开车的女生截过话头：“不是很近呢，老师等我们去接就行。咱不是拉群了吗？明早我快到的时候在群里发了消息老师再下楼，差不多……八点十几分的样子。” 简聿明应下声，紧跟着又道了声谢：“那麻烦你了。” 从车站开到入住的酒店路程竟还挺远，途中经过一座跨江大桥，车在上面开了十多分钟，简聿明望向窗外，看春季里辽阔流动着的江面。 开车的女生要稳重很多，上了车后就不再和简聿明没话找话，想让他休息会儿。 相较之下副驾上与她年龄相仿的男生就显得没心没肺多了，刷着手机也要时不时和车上另两个人闲扯几句。 “老师，你们那边是不是也在关注最近的新闻？” 简聿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环羽生科的事，不是说有几批次的抑制剂有质量问题吗，有人说不是大众理解的以次充好之类的，而是原料不一致。” 简聿明愣了下，有些吃惊。 此前专注开车，几乎没怎么开口的女生听闻也惊讶到忍不住反问：“这种东西不都应该有相关标准吗，药品原料能换得这么随意？” “当然不能，别说是原料，正规流程上就算是换包装都是个相当麻烦的事儿，现在来看最初放出的消息说是质量问题，多半是掩人耳目的。” 女生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推测罢了。” “我不觉得，现实总是比预想得更加夸张……” 他侧过身看向后座的简聿明，问道：“简老师，你们在答曼听到的消息应该会比我们多吧？” 简聿明仔细想了想，回说：“好像还真没有……” 除了初期因为施野的关系听到些风声外，他们还没听到过什么内情。 同事之间的八卦也是来源于新闻，侯主任的话听着像是知道些别的，但这类事他一概是不愿意沾边的，简聿明也没好奇打听。 年轻人话很密，是说到一半顺口问了问简聿明，随后又继续自顾自地讲：“其实我觉得特效药才古怪吧，但看新闻底下都没几个人说。我看陆经理他儿子原本也挺正常的，按管制局的建议去了医院开了特效药之后，反而有毛病了……” 开车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别乱说话。” “好吧好吧……可这也不算乱说吧……” 简聿明没掺和，依旧看向外面平坦开阔的江景，像是对这个话题不大感兴趣。 从跨江大桥下来后又开了十多分钟，终于抵达酒店。 两个人甚至下了车和简聿明一起上的楼，担心他对预定的酒店不满意，这样可以立刻更换地方。 这俩年轻人倒是用心，订的酒店刚营业半年，客房看起来都很新。 第47章 “快到中午了，您稍微歇会儿我们去吃个午饭吧？” 简聿明说：“不用不用，我自己随便吃点就可以了。大周末的已经劳烦你们折腾一趟了，快回去休息吧！” 两个人起初像是有些为难，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那女生开的口说：“那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明早您注意看群消息。”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窗口和头像，介绍说：“这个是我，我叫知夏，这个是林沐阳。” 后面站着的男生也跟着打了个招呼。 “好。”简聿明应声，笑着回道，“我记下了。” 简聿明头一次留宿在外时没先铺上一次性床单，而是先从行李箱中拿出酒精湿巾仔细擦了桌面和椅子，随后摊开电脑开始查环羽生科的新闻。 实话讲，他还真的没仔细关注过这件事。 之前施野在饭桌上抱怨时他总是会被迫听见一些，办公室里同事说起时也多是吃瓜看热闹的心态，虽说也算是业内的事，但周围人也没有谁真的去探究前因后果。 可今天车上一听林沐阳说联研院也被扯进来，他就不免想起侯主任说军联申请调查令的事。 当初在336进行阶段汇报时，现场似乎也有人说起过凭这些数据是可以申请对联研院进行清查的。 他突然想起和军联合作的项目中研究所检测的那几批样品，现在来看，多半是所谓有“质量问题”的不同批次抑制剂。 第46章 “我是好人” 出差的这家公司是个规模不大的初创公司，团队年轻人居多，氛围也很轻松。 午饭林沐阳带着简聿明去吃的，知夏不在，他的话就更密集了些。 简聿明忍不住问：“她是你领导吗？” “嗯……严格来讲不算，因为称呼上算是组长，职级划分倒没这么细。” “哦，怪不得感觉你们几个都很听她的话。” “她是比较厉害的，工作能力也很突出，大家都很信任她，不过也有例外的。陆经理，他以前不是技术出身的，但现在要管我们部门，不知道是觉得没面子还是怎么的，反正总和夏姐对着干。夏姐说行，他就非说不行。” 他说着这话，同时无奈地耸了下肩膀。 到底是年轻人，聊天就是纯聊天，想不起有什么顾忌的，竟然直接问简聿明：“老师，你上班也会遇到这种人吗？不讲理的领导。” 好在简聿明也是个性格好的，知道他没别的意思，说道：“那倒没有，研究所都是老同事了，领导也是老领导，不太会见到互相为难的，也没什么必要……” “哎，和谐的同事关系令人羡慕。” 简聿明忍不住笑，但又觉得这孩子实在过头，委婉提醒道：“可别乱说。” “夏姐总和我说这句话。” 不知道是不是相似的话令他想到了前一天在桥上的场景，林沐阳的话题便很自然地一拐：“听说陆经理之前是个挺随和的人，大概是因为他儿子的事……就慢慢变成这样了吧，多少有点神经质。” 简聿明没有打听别人家事的好奇心，但想起之前在车上戛然而止的话题。 “他孩子也是高分化的alpha吗？” “是的！” 他来得迟，旁边几桌原本就在的客人已经离开，等服务生将桌椅整理干净离开后，周围一下安静起来。 大概是这家餐厅离单位有些距离，不怕被单位同事或其他相熟的人听见，又或者林沐阳实在憋了太久，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听他的八卦，所以他往前俯了俯身，小声道：“小明老师，你知道以前常规的omega抑制剂里最重要的成分，其实就是种与alpha信息素相似的物质吧？” 简聿明点点头：“合成的物质不能与天然信息素相比，有效期短又有严重的副作用，但是……” 简聿明没大懂他想说什么：“跟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时环羽的抑制剂上市时是怎么宣称的，说攻克技术壁垒，解决了抑制剂无法长效维持和副作用严重的现状。当时还公开了思路和机制，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有其他人复刻出来。如果合成物质造价成本高又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那用现有的、天然的东西，岂不是一劳永逸了。” 他这段话信息量太大，简聿明反应了好长时间，仍是感到不可置信：“你说他们直接用的alpha信息素提取物？这也太……” 林沐阳耸了耸肩，一副大家都懂的表情。 简聿明愣住，惊诧之余仍感到难以置信：“兜这样大个圈子，给自己留了那么多坑，何必呢？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 “环羽当年为了抑制剂的技术有突破，给联研院的相关团队投了很多钱，最后是联研院拿不出成果只能找这么个方法，还是两边合起伙来一起骗人，那估计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林沐阳说完之后还给自己添了碗汤，毫无负担地继续享用桌上的美食，抬头瞧见简聿明还在看他，顿悟般拿起长柄汤勺准备给远道而来需要招待的技术老师盛上一碗。 简聿明本不是这个意思，况且他也知道林沐阳也不是个会照顾人的，赶紧接过汤勺自己添了半碗。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们单位以前是联研院下属单位，同事和领导似乎还不及你了解内情。” “我妈妈有个朋友，以前就是在这个团队的，她可能当时比较敏锐，项目开展初期就觉得有问题，找了个借口辞职了。” 这事确实有够令人震惊的，简聿明想到不久前童晏清她们负责的那起案子，出事的似乎就是联研院的研究员。 随即他又嘱咐林沐阳道：“可千万别和别人乱说。” 对面的年轻人边吃着饭边点头，应声道：“知道的知道的，我只和夏姐说过，她还不相信，总叫我没事少听点不着调的八卦。” 他说完后没心没肺地继续吃吃喝喝，简聿明多少是有点无奈。 下午简聿明有些心不在焉，在公司时还好，林沐阳他们总和他说话，稍微一出神就会被迫打断。 等回了酒店后，简聿明在桌前当真是坐了很久。 他有些想提醒韩阔所谓信息素异常的特效药或许没法解决问题，反而出现加重情况。可又觉着军联既然都能提前掌握抑制剂的相关证据，兴许对此也早有所防备。 简聿明如今是一想到韩阔都会头疼，想到他做过的事，想到淋浴间上的照片，总是会震惊于人怎么能无所顾忌到这种地步。 简聿明越想越气，起身拿上手机下楼吃饭，不再管韩阔死活。 出差本来只有四天，侯主任知道简聿明家庭概况，在单位不算忙碌的阶段主动给他批了一天假，连着周六日，刚好能够去探望一下他母亲。 简聿明挺感谢侯主任，但对这事表现得很迟疑，在宁朗住了几天也没和他母亲说。 周三那天早上简聿明打开手机，看见办公室群里讨论得激烈，还是有关于环羽生科的事。 如早先猜测的一般，抑制剂批次的质量问题果真是掩人耳目的，最重要的是抑制剂主要成分不同。 爆出准确检测结果的并非军联，但简聿明此时基本已经确信，韩阔送来的那批编号样品，其实就是不同批次的抑制剂。 或许事情太大，不同体系和部门之间合作难防消息走漏，又或者军联有他们的考虑和计划，不好提前公开。 总之林沐阳那看似道听途说的“八卦”如今真的可信，简聿明又止不住地去操心韩阔。 如果当初在警务局没恰巧撞见施野，这会儿勉强还能托他带句话提醒一下，眼下他都不敢想这俩人碰见得是个什么场景。 简聿明将眼镜摘了放到桌面上，叹着气仰靠在椅背上。 他本来也不算是个愿意操心的人，施野比他要小两岁，偶尔觉着他太没心没肺，还会板着眼提醒他。 对韩阔，他却总是没法不管不顾。 缓了半天，简聿明最后也是跟自己和解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聊天列表找到韩阔，想着是好心尽力了，看不看得到或是信与不信，那都与他无关了。 短信发得言简意赅，提醒他说特效药或许有问题，叫他暂时观望下环羽生科相关的新闻进展，不要贸然再用。 发完消息后他便退出聊天窗口，戴上眼镜准备下楼吃早饭。 人还没走到门口，手机便响了起来。 简聿明一看屏幕，上头赫然显示着韩阔的名字。 “……” 他仰起头对着门板发呆，手机不止不休地震着。 最后简聿明叹了口气，到底是接了电话，把早饭暂且搁置了。 韩阔回电的速度挺快，接通后却一时半刻不出声。 还是简聿明忍不住，问：“干嘛？” 韩阔这才开口：“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简聿明倒没立刻回答。 原本以为听来的不知真假，现在看林沐阳说得大半都属实，他又怕说清楚了再给人招麻烦。 第48章 韩阔似乎也从他的犹豫中感知一二，没立刻追着问。 简聿明便说：“最初只说抑制剂和特效药有批次质量问题，现在爆出抑制剂主要原料成分不同且来源不明，谁又说得好特效药究竟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你算不算是运气好，因为药物不耐受停了半年……” 简聿明忽然停住话口，意识到些什么。 “你是故意停药的？在军联对抑制剂有所怀疑，送到我们单位进行检测的时候？” 韩阔沉默了几秒钟，回道：“更早的时候。” 简聿明却突然打断：“算了你也不必要和我说，本来和我也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联系我，小明哥？”他语气蛮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在好奇。 “因为我是好人。”简聿明突然开始给自己发好人卡，“我善良，行吗？” “嗯。”韩阔应了声。 不知他在做什么，通话那头声音嘈杂，快要将他平淡的语气盖过去。 “你在担心我？” 简聿明拿了房卡走出去，冷漠道：“想太多了你。” 第47章 你怎么在这儿？ 总归意见已送达，简聿明也不用再来来回回地想，终于松了口气乘着电梯下到二楼去吃早饭。 出差的后两天简聿明尝试让林沐阳他们几个独自进行仪器操作与检测，自己则是在旁边关注着，指出错误告诉他们误操作后要如何补救。 企业需要检测的样品是比较固定的，不像在学校时要从最基础的理论开始，还得培养灵活应变的能力。 他们需要的更像是一套确定的流程，简聿明过来的作用则是证明这套流程可不可行，顺便按照流程给员工教学。 不算轻松，但也没有压力。 下班时最初负责接待的知夏和林沐阳要带他去吃顿临别饭，简聿明不是很想占用人家下班时间，自己找个借口推拒了，心想这样他们也好交差。 简聿明任务完成，接下来还连休三天，不必像回家一样担心电梯门一开韩阔就站在那儿，也不用为施野不断地逼问而感到紧张，整个人都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他打算明日去看望他的母亲，所以回到酒店洗漱过后便给赵宝兰打了电话。 赵宝兰年纪上来了，这几年性格也有变化，总是风风火火的，也不将事情挂心。 她一听简聿明在宁朗，便立刻道：“那你明天过来呀？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不然咱们出去吃也行！” 相较于她高涨的情绪，简聿明的表现却冷静多了：“明天家里有人在吗？” “你叔叔要上班，小洛上学，中午会回来吃饭。”赵宝兰根本没听出他的意思，仍开心地询问，“你早点来呀，正好在这儿吃个午饭？” 简聿明心里无声地叹了声气，回答的语气却和寻常没什么不同，仍是慢腾腾地扯了个谎：“我明天上午有工作，还是下午过去吧。” 赵宝兰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痛快地应道：“行啊，随时来！” 简聿明嘴上应道：“嗯，好。” 实则心里仔细规划着时间。 和上次去旬城的过程相似，简聿明上午去了市里买东西，顺带在外面解决了午饭，严谨地查了本地学校作息表，想着下午四点多家里应该只有赵宝兰一个人，才决定这个时间上门。 他不是没见过赵宝兰的现任丈夫，对方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刻薄人，简聿明也不是话少内敛不懂社交的人。 他只是……总会有踏入别人家里领地的局促感。 相比于父亲，他同母亲上一次见面时相隔的时间更长，研究生毕业后到现在就见过一次。 简聿明想了想，甚至记不清具体是在哪一年了。 母子之间的联系也不算多，也并非有什么隔阂，而是赵宝兰本身是个挺豁达而不细致的人，有时候简聿明会觉得自己这种乐天知命的迟钝性格是遗传她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也就最近一两年，大概是她上了年纪，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以往对简聿明的关心不足，便开始常常联系，时不时邮点吃的、用的。 单元门锁在呼叫铃连续响了几声后发出短促的解锁音，简聿明拉开门走进去上了电梯。 到了楼层时电梯门还没等打开，他就已经听见赵宝兰说话的声音了。 简聿明正纳闷儿她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结果门一开，他就见赵宝兰带着她另一个儿子站在他面前。 “来了！” 她招呼着简聿明，顺带手拍了拍旁边小孩的肩膀，简聿明便听见他喊了声：“哥。” 简聿明的视线在对面母子俩身上转了圈，面上有些反应迟钝地呆愣：“不是在上学吗？” “哎，一上学就头疼屁股疼的，总有各种理由让我请假。” 旁边小孩儿狡辩：“我感冒发烧了！” 赵宝兰哼了一声，戳了戳小孩儿的脑门儿。 简聿明就这样看着这母子俩互动，完完全全成了提着礼物上门的局外人。 他母亲不是个愁苦的人，多年没见也想不起什么旧能叙，所以气氛并不悲情，反而挺轻松。 而称病不去上学的小孩坐在沙发角落，一边发着呆一边偷偷去看简聿明。 他们俩倒也不是第一回见面了。 或许是简聿明性格平和，天生比较招小孩，这孩子更小的时候见到他都开心得不行，反而越长越内向，和简茵茵对比强烈，每次见简聿明反而要比上一次更加生疏。 按照平常来讲，简聿明肯定是会笑着凑上去同他聊几句的。 他这个人看着温吞，眼睛又总是带着笑，很轻易地就能和人拉近距离。 可简聿明就是不想开口，也根本说不出原因。 他在客厅里坐着和赵宝兰聊了没多久，角落的小孩觉得无聊，便想耍赖要了手机回卧室去玩。 简聿明看着他在赵宝兰面前撒娇，一颗心就越沉越深，憋得他连呼吸都快要滞涩。 说嫉妒似乎都太浅显，他只是觉着陌生。这样的人陌生，这样的场面也很陌生。 勉强待到傍晚六点多钟，赵宝兰看了看表，说：“我得做饭了，你想吃点什么？正好我这会儿下楼买菜！” 简聿明有些惊讶：“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不早，你叔叔五点多就下班了！” 简聿明干巴巴应了一声，等赵宝兰下楼之后没多久，他也没同卧室里的弟弟打招呼，直接离开了。 简聿明很难得的心情不好。 倒也没有多剧烈的起伏，总之心口像是沉重地下坠，连思维都变得缓慢。 他没有直接回酒店，走在路上想起了之前林沐阳向他推荐了老城区的一家烤肉店，便直接打车过去了。 宁朗这座城市的氛围就如同名字一样，总是祥和宁静的。 只是简聿明坐在车上，对陷入夕阳余晖笼罩的城市街景没有一点欣赏的心思。 老城区有点远，简聿明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 烤肉店开了二十多年，全靠老客带新客，都是口碑。去年才装修过，合并了旁边的店铺，打通之后敞亮多了，不然简聿明自己吃饭是宁愿牺牲味道，也要找家看起来干净的店。 他运气不错，烤肉店的晚高峰将要开始，现在还能有一两桌空位。 简聿明挨着窗子坐在边角，按照提示手写了一份点菜单，最后笔尖停留在酒水那一格，犹豫半晌。 他骗人的，他这酒半点都没戒，也根本没想戒，纯粹是顾忌韩阔在，得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眼下他离韩阔老远，又自己一个人吃饭，不喝点实在是难解近期的郁闷。 于是想了想，简聿明在单子上补了个“本店自酿葡萄酒*2”，之后抿着嘴，带着些报复性心理的想要痛快喝点。 将单子交给服务生后，简聿明无所事事地望向窗外。 研究所楼下的十字路口总是拥堵和繁忙的，禁止鸣笛的立牌仿佛摆设，早晚高峰时段推开门出去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同样都是老城区，十字路口同样有车流来来往往，这里却有种不急不忙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的悠哉感。 没有密集到遮天蔽日的高楼林立，往远处看傍晚的天空都变得广阔。 简聿明心里莫名松快了一些。 新装修的小店杂糅多种风格，但总体看起来挺活泼的，门外还放了排五颜六色的靠背椅，供客人等候休息。 韩阔这会儿就坐在最末尾的椅子上，偏过头就能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见几米远外，背对着他的简聿明。 他是没有进去的打算，估摸着简聿明见到他，多半是连肉也吃不下去了。 自酿的葡萄酒度数不算特别高，倒是适合简聿明这种酒量一般又不自量力的人。 店里的葡萄酒一瓶270毫升，简聿明敞开喝了两瓶，多少也有点上头，但结账时仍忍不住又买了三瓶带走。 反正连休几天，稍微多喝点也无妨。 第49章 宁朗近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推门出去时天色已暗，路灯刚刚亮起。 路边有人将车开上路面停在烤肉店附近，随即一行四个人往门口走来。 简聿明双手揣在薄外套的兜里，腕上挎着装葡萄酒的小礼盒，往旁边让了几步。 来人很讲究，朝简聿明笑着点了个头，说：“谢谢啊！” 擦肩而过的功夫，简聿明就也跟着笑了下，随后转过身面向路口准备往前走。 呼吸时简聿明都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酒味，于是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韩阔。 就在这当下的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平静而清晰的一声：“小明哥。” “啊！！！” 简聿明吓得大喊了一声，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嗓子。 这一声完全是本能，街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去看他。 韩阔也没料到他的反应，愣了一秒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简聿明是先看见有个人影走了过来，之后才确认出是韩阔的。 他脸上的表情堪称惊恐，仿佛浑身都紧绷着：“你怎么在这儿？！” 韩阔还真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半天才道：“路过。” 简聿明原本平复差不多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被韩阔这句话给引燃了。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反而是平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韩阔从没见过这样的简聿明，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万分冷漠，有着下一秒会彻底鱼死网破的决绝。 韩阔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简聿明不信，但他真是路过。 第48章 炸毛葡萄酒 韩阔消极配合警务局调查，回了军联还不肯完整交代缘由，系统内规矩流程繁多，关处也是又气又无奈，为了不留人把柄只能给韩阔记了处分，限制行动。 但他也有许多事要忙，联研院的调查令虽然已经申请下来，背后与管制局的联系同样需要捋清。 宁朗这边有几名高阶alpha志愿者，配合军联定期去下属医院抽取血样。如今对联研院的调查已经摆到明面上，他们怕管制局耍什么手段干扰进程，只能让韩阔过来盯着。 他不知道简聿明出差，更不知道对方在宁朗。 在家门口的最后一次见面，简聿明被气得不轻，韩阔也突然冷静了一点。 从答曼市开车至宁朗全程约有五个多小时，中途韩阔也想了很多。 他从城东驶入宁朗，在晚高峰时段穿越老城区，等待信号灯时无意地一瞥，从透明的玻璃窗中看见了坐在那儿的简聿明。 距离不近，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他想要占有简聿明的心始终坚决，唯有两次产生过轻微的波动。 一次是在寂静昏暗的夜晚，他忍不住强吻对方。怕继续下去会忍不住做出更加出格的行为，他真的有在考虑是否就此放弃。可就在第二天，一个下着雨的午后，他开着车回家的路上在面包房门口见到了简聿明。 第二次就是最近。 在思考究竟是不管不顾继续下去，还是真的别再强求时，他又遇到了简聿明。 这么多的城市，这么多可选择的路线，但偏偏就是撞上了。 简聿明肯定不相信，他觉得韩阔挑了个很弱智的借口敷衍他。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韩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觉察出他状态的不对，所以只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复。 种种长久积压令人心烦的事堆积在一起，突然其中一个始作俑者跳出来挑衅，再好脾气的人也笑不出来了。 简聿明一改此前见到韩阔就要躲避的态度，迈开步子走上前去，问道：“不是说过最后一次了吗？我帮你做了证，以后就算扯清了不再见面了，你也答应了会搬走，怎么现在说过的话又不算了？你想反悔就反悔，说过的话想不认就不认，为什么你能不顾别人的意愿，毫无顾忌想怎样就怎样？我已经忍得够久了，凭什么你还能一再的越界，让我永无止境的继续忍下去！” 街上人来人往，路上车流走走停停，简聿明音量不高，他连发起脾气来都是毫无攻击性的。 但韩阔没听过简聿明一口气儿说这么多话，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哪怕是之前困了他一个星期，让他日夜遭受发情热的折磨，简聿明也不是这种反应。 既气愤又难过，没有克制和隐忍。 他当下几乎可以断定简聿明本就心情不好，而他刚好撞上，被用来撒气了。 韩阔意识到这种情况下不论是解释还是狡辩，其实都无法平复简聿明的情绪。 果然还没等他开口，简聿明就已经转身不管不顾地顺着街道朝前走去。 韩阔依旧追在后头。 简聿明今晚实在没有耐心，朝前走了没几步路就忍受不了紧随其后的脚步声。 他猛一下站住，转过身莫名其妙地把挂在腕上的酒水礼盒摘下来，重重地往韩阔身前一砸。 “别跟着我！” 随后他也不待韩阔反应，又转过身接着往前走，方向和刚刚截然相反。 韩阔再怎么也不可能让现在连方向都不分的人在大街上狂走，毅然迈开步子追上去拉住简聿明手腕。 被抓了手的人反抗情绪异常激烈，连路过的行人都纷纷侧目去看街道中央争执的两个男人。 好歹众人的注视让简聿明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于是韩阔看准时机，干脆拽着简聿明的胳膊往自己身前一拉，随后弯下腰很轻易地就将人扛在肩上了。 “……” 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简聿明的脑子随着脚下的腾空而有一瞬间的宕机。 韩阔这一套动作几乎是眨眼间完成，等反应过来时简聿明就只觉得腹腔被他的肩膀硌得生疼，头也开始发晕。 喝下的两瓶酒在胃里很不安分，险些被挤压出来。 简聿明觉得喉咙里都反出葡萄酒的味道，他赶紧道：“韩阔，放我下来，我快吐了……” 韩阔一手拎着葡萄酒礼盒，一手拦在简聿明的腿上，走起路来速度还不慢，顶着过路人惊诧不解的目光将简聿明放在转角的一条小路上。 小路自下而上是长长的台阶，两边是爬满植物的院墙。 昏黄的路灯立在两边，周围一下就安静了，似乎连车流行驶的声音都听不到。 简聿明堪称是晕头转向，伸手握住楼梯的扶手，弯着腰缓了半天才彻底压住反胃感，脾气也跟着下去了。 韩阔看他像是冷静多了，才问道：“小明哥，出什么事了？” 简聿明侧身对着他，不是很想回答的样子。 突然发了一通火的人回过神来只觉得疲惫，他撑着楼梯扶手站了会儿，转身看了眼脚边蔓延向上的台阶。 疲惫感战胜了洁癖，简聿明连口袋里的纸巾都懒得拿，不管不顾地就想往下坐。 结果屁股都还没挨到台阶上，又被韩阔抓着胳膊拎起来了。 简聿明吸了口气，刚要发作，就见韩阔将外套脱下递给他。 天气不凉，宁朗初夏的热意比答曼还要明显。 韩阔这个人却蛮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日常的活动难以令他心率有所变化，他好像不怕热也不怕冷，冬天穿得不多夏天穿的也不少。 简聿明垂下眼看他递来的外套，问：“干嘛？” 韩阔往台阶上瞥了眼，意思是让他垫在身下。 静默地僵持了几秒，简聿明还是掏出两张纸巾垫着坐下了。 他的洁癖真没那么严重，和身边人相处时也能控制着不影响到别人。但大家都很自觉，非必要情况下绝不进简聿明家门。 只有韩阔是个例外。 他像是个不管不顾的闯入者，却偏偏还会遵守简聿明的习惯。 简聿明坐下后，韩阔又把外套穿回到身上，随后挨着人坐下。 简聿明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 两个成年男性并排坐在台阶上也是蛮诡异的场景，好在这条路到现在也没人经过。 简聿明抱着膝盖发呆，听到韩阔问：“单位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我干嘛告诉你？” 这种类似于耍无赖的语气，别说是韩阔，简聿明身边的任何人都没听过。 他总是一副很温和平静的模样，几乎不见有过这样不想沟通排斥沟通的时候。 韩阔觉得他需要些别的刺激，才能说出更多不同的东西。 于是他故意问道：“那就是小童姐了，每次提到她，你都会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瞎说什么呢？和晏清半点关系没有，她现在生活挺好的，不要总把我扯到她身上，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本来是想刺激下简聿明，结果对方说了一通，反倒是给韩阔刺激到了。 童晏清现在算不算简聿明的心结他不确定，但很明显她已经快成自己的心结了。 第50章 一旦和童晏清沾边，简聿明就竭力维护，哪怕他根本就没说什么。 简聿明也发觉到身边人突然沉默下来，但他也烦着，根本不想哄。 宁朗市城区的地形有些崎岖，路面上上下下的，总有爬不完的坡。城市规划和答曼市也有很大不同，不是那样横平竖直四四方方的划分，常有七拐八拐的小路。 月亮高悬，没有林立的高楼遮挡，抬头就能看见弯弯的新月。 简聿明垂下眼，突然注意到韩阔放在旁边的葡萄酒礼盒。 他抬手戳了戳韩阔的胳膊，也不说话，朝礼盒伸了下手，示意韩阔把东西拿过来。 韩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立刻理解了。 但他没动。 “你刚喝了多少？” “没有多少！”简聿明一边狡辩，一边用手比划着，“我就喝了两瓶，那一小瓶就这么点！” 韩阔还是看他，不动。 简聿明讨价环节：“分你一瓶，行吧？” 韩阔盯着他看，觉得这人好像真有点喝大了，只是醉酒的反应和寻常人不大一样而已。 礼盒中小小的三瓶酒严丝合缝地卡在瓶托里，韩阔拿了一瓶出来，没立刻递给简聿明。 他直接伸手从简聿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地顺着瓶口和瓶身擦了两遍，才扣住拉环将盖子拉开。 简聿明期盼地伸手去拿，就见韩阔对着瓶子当着自己的面喝了一大口，小瓶子里顿时只剩下可怜的一半。 “你干嘛？！” “不是你说分我一瓶的吗？” “那你擦这么仔细干什么！” 韩阔没说话，看着简聿明，又喝了一大口。 被气到的人决定自己去拿，结果还没等起身就被韩阔按住后颈。 呼叫声被卡在喉咙里，清甜的葡萄酒以一种很汹涌的形式灌满口腔。 第49章 迷幻 韩阔的吻是充满攻击意味的，和他这个人很相似，似乎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简聿明猝不及防被灌了口酒，完全是凭借本能在往下吞咽。 自酿的葡萄酒轻松易饮，酒感柔和，起初口腔内都是清新的余韵。 可韩阔仍不知节制地闯入他的空间作乱，简聿明不断地想要往后躲，又被颈后的手掌按了回来。 悠长的果香很快散去，喉间开始感到一阵呛人的酒味儿。 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是能够以接吻的形式感受到高阶alpha压制力的，那是一种身体的本能，体液交换时alpha的信息素像是在盲目地冲撞每一个细胞，即便beta不会对信息素做出准确的识别，但当下会很自然的意识到那就是对方释放信息素的压制行为。 简聿明呼吸不畅，急促的吸气声越来越大，可他还是觉得空气愈加稀薄，整个人都将要在韩阔钳制中窒息了。 被韩阔放开时，简聿明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手不知何时攀在韩阔小臂上，最初肯定是推拒，现在是紧紧抓住。 他顾不得其他，只是停不下来地咳嗽，上半身都快要歪在韩阔怀里，也根本没注意到。 光线不好，韩阔看不出简聿明脸上皮肤的变化，但直觉上认为他的眼周附近一定在逐渐泛红。 这样想着，韩阔便伸了手去摸简聿明的脸。 他没用多少力，指腹像是在轻轻地细抚。 beta的面部轮廓骨量感不重，挺翘的鼻尖和流畅的下颌线明显，但嘴角边竟然还带有一点软软的脸颊肉。 手指控制不住地在上面按了两下，能感受到皮肤因为剧烈的咳嗽而上升的温度。 咳得昏天黑地的人这时刚刚平复下来，感受到脸上被按压的痛，茫然地转头看向面前的人。 没来得及咽下的葡萄酒混合着涎液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在月光和路灯光线的反射下亮晶晶的。 韩阔脑子里没等想别的，手已经伸过去将液体从简聿明的下巴上揩掉了。 两个人俱是一愣。 简聿明反应过来后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湿淋淋的一道。 他好像连自己的东西都很嫌弃，抬着手腕不动，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着纸巾。 随后眼前一晃，视线顷刻变得模糊。 韩阔把他眼镜抽走了。 “你做什么？” 韩阔离得太近，即使没有眼镜简聿明也能看清他的脸，可眼中还是带有无法聚焦的迷茫。 他没有听见韩阔的回话，翻找纸巾的动作也跟着停止。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暗淡的光线下比黑色的瞳孔还要深沉。 到底是彼此了解，简聿明光是看到韩阔眼神的变化，就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吸了口气，尽量平静道：“把眼镜给我。” 韩阔像是没听见，不仅不给，反而折好了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简聿明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去抢。 结果韩阔不管不顾，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待简聿明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葡萄酒重新灌入口腔。 不知不觉，再次陷入韩阔的圈套。 这次落下的吻与此前几近疾风骤雨般的掠夺都不同，酒液的香味悠长。 简聿明有种很莫名的、像是自己在被探寻和细细品尝的感觉。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就被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和慌张感包围，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他随着韩阔的动作不断地后退，在某一刻伴随着陡然上升的心率，简聿明终于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他竟然在韩阔单方面，甚至可以说强制性地亲吻下，感到了害羞。 这让他本人都感到惊讶。 开窍就是在那一瞬间，察觉到后所有的反应接踵而至。 简聿明模模糊糊地被韩阔带上车，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发现外面的灯光晕成一团，无论行人还是车辆都只是看不清的影子，才记起眼镜还在韩阔身上。 “眼镜还我。”他朝韩阔伸手。 他如今同韩阔讲话毫不客气，也没有耐心，全像是命令的语气。 虽然韩阔未必听他的命令。 车子一连开到酒店韩阔才把眼镜还回去。 简聿明戴上眼镜下了车，关好车门转身一看，突然顿住。 “这不是我住的酒店……” 走在前面的韩阔回他：“这是我住的酒店。” “……” 两个人不发一言相望着对视，简聿明突然转身去拉副驾的车门，拉了没两下忽然被自己蠢到，扭过头慌忙地要往外跑。 韩阔抓他根本不费力，追上去胳膊一揽，人就被围困在怀里了。 简聿明被带着急匆匆地进了酒店，吓得不行，试图威胁韩阔道：“你要是再敢干上次的混蛋事，我一定会让施野去写检举材料！” 结果到了电梯区后发现周围还有其他的房客，简聿明忽然就噤声了。 电梯开了门后简聿明仍然不愿意进去，韩阔的手搭在他后腰上，稍微用力推了几下，他就不得不迈开腿往前走，一直到最边缘的角落里才停下。 酒店电梯厢内嵌了把手杆，简聿明紧紧地握在上头，脑子里不断试想逃跑路线。 电梯一直上升至12层才停住，韩阔看到了他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指，却还是毫不留情地掰开，再次按着他的后腰将人推出来。 出了电梯后韩阔便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拽着人往前走。 简聿明根本不纤细，但相较于韩阔他简直是毫无抵抗能力。 他整个人重心往后压试着抵抗韩阔的力道，结果根本起不到作用，前行的速度比他自己一个人走起来还要快。 脚步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声响，整条走廊都安静得窒息，只有简聿明慌张到极点的呼吸声。 韩阔一连把人带到房间里，却没将房卡插进卡槽。 室内没有任何光亮，简聿明陷入短暂的失明。 怔愣的半秒钟里他觉得脚下突然腾空，对此有过经验的人忍不住大声喊道：“韩阔！你给我放下来！” 但下一刻他就被掼入床铺中。 简聿明可笑地感觉到自己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两下，晃得他头晕。 人还没等清醒呢，就听见一片黑暗中传来清晰的“咔嗒”声。 韩阔在解他的隔离环。 简聿明当即从床上爬起来，慌不择路。 可这时韩阔人已经压在床上，抬手紧紧扣住他后颈。 简聿明痛得仰头，真是被逼到想要骂人。 “你……唔！” 唇舌相接与布料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存在感极强，突兀又刺耳。 简聿明的眼睛还没适应环境，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他仍坚持不懈地去推韩阔，同时又感觉腰间一凉，发现韩阔正往上推他的衣摆。 床铺上什么声音都有，扑腾着像是在打仗。 简聿明无法上下兼顾，在快要背过气前不小心摸到了韩阔颈后的腺体。 第51章 身上的人浑身一僵，简聿明这才挣扎着透出口气。 他是什么都顾不上了，歪着头大口大口喘气。 而回过神的韩阔动作仍不肯停，啃咬的路径自简聿明的侧颈一路向下，途中停留片刻，就听见黑暗房间里突然加重的呼吸声。 直到他的手落在简聿明腰带上时，对方残存的理智骤然被唤醒，又开始激烈地反抗。 于是韩阔重复着之前的套路，每次都将人亲吻到快要窒息，丧失思考和行动能力。 反复几次后，简聿明彻底无力，任人宰割。 他倒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无力，于是不得不认清形势，在绝对的压制下和韩阔讨价还价：“先洗澡，不洗不做。” 说话间鼻音浓厚，像是流过泪一般。 韩阔看不清，只能伸手去摸。 泪水顺着鼻梁落到被面上，在侧脸上留下道浅浅的湿迹。 韩阔摸着摸着，凑过去亲了两下，随后应了声：“嗯。” 浴室的顶喷被开到了最大，水流“哗啦啦”地倾泻，淋浴间里热气氤氲，透明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简聿明背靠着墙壁，被水流冲击得不稳，只能死死地抓着身前的人。 他的眼镜又不知道被韩阔弄到哪儿去了，本来就不好的视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更是雪上加霜，只觉得哪里都是迷蒙的一片。 ……→ 第50章 睡裤 和被迫经历的发情热不同，身体正常的情况下，每一点反应都很清晰。 发情热时人永远都是混混沌沌的，热潮像是从骨头里源源不断地泛出来。omega通常会在信息素的作用下调整成最适合受孕的状态，连痛觉都会变得比往常更加迟钝。 简聿明不得已体会到了几分，就已经极其讨厌那种感受了。 不过被迫的发情热给他提供了合适的借口，如今他却找不到能完美解释与韩阔发生关系的理由了。 所以简聿明不找了。 简聿明即便是睡觉也不喜欢把窗子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所以韩阔临走前只将窗子里侧的柔纱帘拉上了，这样室内光线良好，既温暖也不刺眼。 无所事事的人这会儿正窝在被子里，裹得像个鹌鹑一样只露出头顶的几缕发丝，肆无忌惮地赖床。 韩阔一早出门的时候简聿明醒了，但也没多问，心想他爱去哪去哪，别再回来折腾他才好。 他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样，没有一个地方不痛，就连眼皮都沉重得睁也睁不开。 本来精力和体力就很一般的人经过韩阔连续几个小时狂轰滥炸的讨要，这会儿彻底歇菜。 别说爬起来逃跑，光是在脑子里想一下这个行为，简聿明都觉得累。 他到现在才深有体会，人累到极致真的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摆烂。 被子将他罩得严严实实，温暖柔软的床铺令他昏昏欲睡，他想就这样躺着，哪怕躺到韩阔回来。 手机响起时，简聿明正陷入浅眠中。 他听见声音恍惚了很久，却也懒得掀开被子动一下。 但越是困顿，震动的嗡鸣声存在感就越强。 简聿明仍闭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慢腾腾地摸了两下，在枕头边摸到了手机拿进被窝里接听。 “嗯？” 他鼻音浓重，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韩阔大概是没想到他电话能接得这样痛快，反应过来后才道：“小明哥，有个事情想问。” “嗯……” “我在医院等着收集其他实验人员的血样，但医院没有多余可便携的保温装置提供了，他们说这个常温存放一段时间是没问题的，我单位负责测样的同事现在联系不上，我想问这个血样不需要低温保存吗？” 简聿明的脑子还处在半待机的状态，他将这段话反复消化了许久，才像是听明白韩阔在问什么。 他稍微来了点精神，但开口依旧懒洋洋地含糊着：“你知道你的同事是测血样，还是要检测提纯后的信息素吗？” “测信息素。” “室温十二小时内提信息素不受影响，最多不要超过二十小时。提纯出的信息素保存时间要看检测项目，所以暂时放着没问题，但最好还是联系你同事按照要求处理。”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就知道是躲在被子里接的电话。 韩阔觉着他的反应稀奇又有趣，隔了很长时间才应下一声，随后与周围的人说了几句话，音量不大，简聿明也没太听清。 韩阔来问的是正事，简聿明一时半会儿也没挂电话，又接着犯困。 隔了没多久，韩阔换了个空旷又安静的地方，讲话时都能听见回声，他说：“小明哥，你接着睡吧。” 简聿明用意念答应了一声，随后听到通话挂断的声音，他再度熟睡过去。 但大概过了没有两分钟，他又被手机振动的声音吵醒。 简聿明这次有点烦了，嘴里嘟嘟囔囔，拿起手机胡乱地接听了，也没看是谁的来电，上去就是没好气儿地问：“又怎么了？” 对面没在意他的语气，反而惊讶道：“诶，还在睡觉吗？” 简聿明一听到施野的声音，瞌睡立马散了个干净。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下，再次确认了来电人，当即掀开被子起身坐在床上，心率急速飙升。 有时候简聿明会觉着小安之所以很喜欢他，是因为小孩潜意识里把他划到了自己的阵营。 按理说他年纪是比施野稍长些，可严肃起来的施野总让简聿明觉得自己才是需要被约束和管理的那个。 偶尔、很少数的情况下，简聿明在面对施野时会感受到比面对他父母更为严重的威压感。 大概是因为施野这个人脾气太不怎么样，人又太有原则，每次对着简聿明发火都事出有因，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简聿明天生不记仇，即便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管束，也从未因此与施野产生隔阂。 简聿明紧张地摊开掌心在大腿上蹭了下，清了清嗓子，调整好呼吸，尽量平静地回了三个字：“什么事？” 那边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施野问：“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了？” 简聿明不敢出声。 幸亏只是通话不是视频，简聿明无声惊恐的表情没被施野看见，不然连找补的机会都没有。 他装模作样道：“没有啊，你在说什么？” 对面笑了一声：“算了吧小明，你那装傻充愣的能耐糊弄糊弄别人就得了啊，咱俩谁不知道谁，你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拿腔拿调的语气跟我说话。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韩阔打电话骚扰你没有？” 简聿明回得还挺干脆：“没有。” “没有？”施野明显不信，“你要搞清楚谁是自己人，你总帮着他瞒我，最后吃亏的是你。” “没骗你呀，他没打电话联系我，他直接找来的……” “什么东西？” 施野一情绪激动就控制不住嗓门，简聿明隔着手机都觉得耳朵疼。 “他哪天去的？你见到他了？把你的地址给我，我现在就找人去接你。” 简聿明被他过度的反应搞得一愣，说：“不、不用，我明天就回去了。” “他知道你明天回来吗？” “不知道吧，我还没跟他说……” 这话一出，施野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在提及韩阔时，简聿明不再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他不清楚这两人又发生了什么，但总归简聿明现在是不愿意和他讲实话。 施野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小明哥，你知道这人有多危险，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简聿明回答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很有底气的样子：“嗯，知道。” 施野都能想象出他这会儿的神态，肯定是低着头，像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一边听训一边开小差的学生。 千防万防，防不住己方叛变。 施野放平心态，尽可能控制音量：“那你能和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吗？你喜欢他，想和他试试在一起？或是其他的想法……我总要明白你是什么态度，这决定了我对他的防备和介入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限度。” 简聿明想了想，开口却很令人意外。 他说：“我就是好奇……” “好奇？” “嗯。” 施野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什么？” 可简聿明却沉默着，像是不想回答。 “算了。”施野说，“本来这种事也不应该由我来掺和，我就是觉得韩阔这人实在……” 很罕见的，施野在形容一个人时找不到准确的词语。 “小明哥，我不是要掌控你的生活，我只是担心你，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伤害到你的事，你必须要及时告诉我，我是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明白明白。” “你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第52章 “真的真的。” 施野似乎对简聿明并不完全放心，但最后还是叹着气挂了电话。 简聿明却因施野意料之外通情达理的态度感到分外轻松，他重新趴回到床上，扯着被子将自己整个罩住又睡了一觉。 这场回笼觉睡得格外沉，一直到韩阔刷了卡进门，简聿明听到声音才醒来。 他没当回事，也不想动，闭着眼睛还想睡，结果半天过去没再听见其他动静，这才拉着被子探出头来。 韩阔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简聿明被他吓得浑身都跟着抖了下，当即指责道：“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吓人……” 韩阔见他肯从被子里露出脸了，便直接起身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一手撑在床面上，半俯下身离简聿明近了些，盯着人说道：“我以为你会跑。” “……” 简聿明不想回答，重新缩回被子里。 可他睡也睡不着，越想越在意，最后还是冒出头，推了一把坐在床边的韩阔，说：“别穿着外裤坐床上。” 虽然是酒店的床，也没罩一次性床单，但他已经睡了半天并且还要继续躺着，很难不在意。 韩阔起初没动，垂着眼如同此前很多次那样凝视着床上的人。 简聿明即便不抬头与他对视，也完全能想象出他的眼神。 灰色的眼眸像是能很好地隐藏更多的意念，简聿明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不是很自在，转过身去回避对视。 结果韩阔突然将手探进被子里，摸到简聿明腰上宽松的睡裤腰带，毫不留情地拽住将人扯了过来，说：“那有什么办法，我的睡裤穿在你身上。” 第51章 扭转 简聿明大半夜里意识都涣散了也不肯不穿衣服直接睡酒店的床，一直到韩阔把自己的睡衣套在他身上，他便立刻睡着了。 韩阔的衣服大了不止一个号，裤子腰部往下卷了两圈才勉强卡住，至少保证在床上来回翻身时不会蹭掉。 韩阔这么一扯，简聿明感觉腰上凉飕飕的，好像整个裤子都要被拉下来了。 他赶紧伸手往回拽，挣扎间急得掀开被子，坐在床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使劲，两个人扯一条裤子，谁也不肯松手。 韩阔完全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别管他是用什么手段。 简聿明对此深有体会。 他没忍住，朝韩阔大腿外侧踹了一脚。 也没多用力，只是当下被逼急了而已。 韩阔却精准地握住他的脚踝，顺着宽松的裤腿向上一连摸到小腿。 简聿明慌乱地往回收腿，却也拗不过韩阔的力气，又伸了手去阻拦，简直狼狈不堪。 韩阔握着简聿明的腿把人从床里侧拉到自己面前，揉捏着他光滑的小腿肉，像是把玩一般，再一次问道：“今天怎么没跑，小明哥？” 那种被摩挲着狎玩的感觉令简聿明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仍努力地想要挣脱被攥住的小腿，快速而含糊地回道：“太困了，不想动……” 韩阔没追问，似乎信了这个理由，手上揉捏了两下终于松开。 简聿明立马收回腿，换成个像是跪坐的姿势把腿藏起来，满是防备的架势。 只是韩阔的睡衣松垮地套在他身上，不管他的神态再怎样严肃紧绷，看起来也全无威胁。 韩阔甚至内心发笑，但好歹是没有当着简聿明的面表现出来。 他又伸手去拽简聿明睡衣的衣襟，扯得扣子直接开了两颗。 简聿明一看情况不妙，一面上手去拦住，一面失了控制，被对方轻松地带到身前。 韩阔的手顺势探进宽大的衣摆，又忍不住凑到简聿明脖颈边嗅闻。 他对简聿明身上的气味有一种病态的迷恋。 小时候住简聿明家里，他常常一整晚都睡不着觉，简聿明以为他是家里横遭变故，夜里害怕才睡不着，就让他去主卧，两人睡在一块。 他不知道韩阔嗅觉很敏锐，对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全无防备，更不知道韩阔总是忍不住贴近他，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和气味。 见不到面的这些年里，韩阔对简聿明最鲜明的记忆就是他身上的味道。 “香的。” 简聿明不止一次听他这样说过，却仍是没法理解：“我没有信息素……” 韩阔当然清楚。 扁平的腺体藏在皮肤下，没有任何活跃的迹象，简聿明身上的味道就只是寻常的、记忆中无可替代的味道。 尤其是在混合了他的信息素后，就变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味道。 韩阔闻了几下仍嫌不过瘾，扯着简聿明的衣领向两边一拉，扣子从孔洞里逃脱，简聿明顷刻变成个衣衫大敞的状态。 他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挡，两个人又开始在床铺上拳脚相向。 简聿明早就认清他们之间的体能差异，眼看着自己被按进被子里，他嘴巴一抿就开始装哭。 反正在韩阔面前他也早就没有脸面了。 他怕得要命，哆哆嗦嗦地说：“不行韩阔，我不行！” 结果韩阔控制住他两只手腕，俯下身竟然只是在单纯地闻味道。 简聿明浑身紧绷着，偶尔能感受到对方的鼻尖触碰到自己。 beta的身体没有宽阔健硕的大块肌肉，但细腻而紧致。 简聿明的皮肤仅算是寻常人中偏白的一类，但完全是后天养成的结果，因为他几乎没有户外运动，照不到太阳。 中间两个对称的小点，原本颜色浅淡毫无存在感，成天被衣服压得扁扁的，无聊至极，简聿明自己都从没注意过。 如今遭了大半宿的罪，变成了小小尖尖的两颗，藏在睡衣底下半遮半掩。 韩阔凑过去，简聿明就躲。 手脚并用斗了一个回合，突然发现韩阔脖子上老老实实戴着颈环，简聿明就稍微没那么紧张了，分出精力来骂人：“变态……” 韩阔被这毫无攻击力的两个字逗得笑了一声，然后眼见着简聿明紧抿着嘴，像是要生气了，他就松开简聿明一只手，偏过脸递到简聿明眼前，说：“打吧。” 简聿明也没客气，真就扇了一巴掌。 韩阔问：“解气没？” 简聿明不说话。 他这人性格也就这样了，不论遇见什么都尽可能自我消化，打骂人这种行为从来都不是他宣泄的方式。 巴掌扇在韩阔脸上，他也没觉得有多痛快，反而是说不出的烦闷。 习惯性打人又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简聿明伸手拢了下衣服，当着韩阔的面系好衣扣，拽着被子躲到床铺里边去了，就留给韩阔半个沉默的后脑勺。 隔了会儿韩阔听见他问：“你的样品呢？” “和同事联系了，它让我直接寄快送回去。寄送的公司对于这些样品能提供恒温的保存箱，加急的话夜里就能到，反而比我带着回去要方便些。” “让医院取了样再转寄不就可以了？” “不行。”韩阔回道，“要全程看着他们取样，所有的过程都要盯。” 简聿明听过后先是愣了一秒，继而转过头惊讶道：“你真是来取样品的啊？” “那你以为我刚刚打电话是在没事找事吗？” “……” 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你想什么时候回答曼市，今天？还是明天？” 简聿明问：“今天出发到家要很晚了吧？” “嗯，算上进市区的时间，大概要五个半小时了。” 简聿明没出声，想了会儿说：“那明天早上走吧。” 韩阔自然没意见，只问道：“那现在要下去吃顿饭吗？” 隔了很长时间，简聿明才默默点了个头。 简聿明食欲不振，对吃什么没有兴趣和意见。 韩阔对吃饭更是不挑，勉勉强强从网上找到家店，主要是看见照片和评价说餐厅环境很好。 宁朗依旧风和日丽，这时间太阳正盛，初夏的氛围鲜明。 副驾的车窗降了一条小缝，简聿明仰着头吹风，又有点昏昏欲睡。 两个人进了餐厅坐在了背靠窗户的位置，简聿明拿出纸巾将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桌面擦了擦。 侍应生看见了，想要解释店里每一桌客人撤台后都有仔细清扫过，绝对干净。 结果还没开口，就见简聿明抬头朝她笑了下。 眼睛弯弯的，实在太有亲和力，一瞬间让她忘了刚刚准备说什么。 韩阔看着点了两样菜，恰好把侍应生的注意力截了过去。 简聿明好像疲惫得不行，将胳膊搭在桌面上，侧着头趴了下去。 他这洁癖，也说不好是减轻了些还是更严重了些。 和别人在一块儿，不论是研究所的同事还是施野，他都还算能勉强控制住，不至于表现得太明显引人注意。 一旦在韩阔面前就完全是忍也忍不了，总有种说不出的焦躁，完全没了克制的耐心。 第53章 两个人之间要是有了共同的秘密，好像就自动将彼此划入到盟友中了，单独相处时总会露出点在别人面前未曾有过的破绽。 但或许是韩阔曾在他家里居住过，对他的日常状态总是要比其他人更了解，见到类似的突兀行为也不会像别人一样投去注视的目光，反而总是在尝试着迎合他的习惯。 简聿明吃得很沉默，但也算心平气和。 仔细想想上次这样坐在一张桌前面对面吃饭，还真是挺久以前了。 韩阔这回准备老老实实地把人送回到原本的酒店，上了车以后问：“小明哥，你的地址？” 简聿明偏过头用格外复杂的眼神看向他，简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具象化。 韩阔只能再次解释：“我是真的路过。” 也不知道简聿明在想什么，总之沉默了几秒，最后开口说了个酒店名字。 很明显，他对韩阔并不信任，也并没有完全接受。 像是无可奈何下的顺势而为，同时夹杂着那么一点点的试探与好奇。 可实际上，韩阔也绝非这段关系中胜券在握的那个。 从头至尾在做选择的都是简聿明，只是韩阔不肯接受其他结果，总是在耍些不入流的手段逼简聿明就范而已。 一旦简聿明面上真的被迫顺从，局势似乎又瞬间扭转了。 简聿明可以喜欢他也可以抛弃他，而有了顾忌的人行事就无法肆无忌惮，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都要承担永远失去简聿明的风险。 这个人的耐心在他身上已经快要耗尽了，韩阔对此深有体会。 第52章 幸灾乐祸 在见到简聿明之前，韩阔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已经提前走了。 但不知简聿明是懒得折腾还是真没有再躲避的打算，总之第二天他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准时出现在了酒店大厅。 韩阔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松了口气。 回去的车程不短，简聿明连续两日都没有彻底休息好，少见地有些晕车。 他右半边身体都歪靠在车门上，神色恹恹，很没有精神。 途经服务区时韩阔将车停下，问简聿明：“下去转转吗？” 简聿明本来不想动，但想到后面还要在车上待两三个小时，就同意了韩阔的提议，开了车门下去，准备在这几平方米的地方走两步。 韩阔则是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说：“我去买点东西。” 简聿明“嗯”了一声，没太管他。 出差的几日里天气都很好，气温有平稳上升的趋势。 简聿明把手揣进薄外套的兜里，吹着风看韩阔的背影。 早上在酒店吃过饭后收拾好东西就出发了，简聿明有些心不在焉的，在楼下便利店买水时也没仔细看，买了瓶带甜度的水。 韩阔车上也没备水，简聿明凑合着喝了两口就没再动过。 正午的太阳晒久了更加发晕，简聿明没多久便躲回了车里。 隔了会儿，韩阔果然拿着两瓶纯净水回来了，还有两个加了热的三明治。 他先是把加热的三明治递给了简聿明，然后从扶手箱里抽了张酒精湿巾，把水瓶表面擦了一遍递过去。 简聿明接过之后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 反而韩阔意外地愣了下。 从服务区再出发，路程只剩下三分之一。 简聿明和韩阔没什么话题聊，高速路上车辆稀少，他怕自己睡着了韩阔也跟着犯迷糊，勉强撑着不肯睡。 即便如此困意也是阻挡不住，简聿明坐在副驾抵不住眼皮一再地下沉，坐在那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车子开进答曼市辖区时韩阔忽然来了电话，车上的音响发出短促的提示音，本来睡得就不算安稳的简聿明也立刻醒了。 韩阔一看屏幕，是宋原的来电。 他的电话一向紧急，韩阔立刻按下免提接了。 “回来没有？” “马上进城。” 陌生的声音从车载扬声器传出，简聿明眨了眨眼，换了个姿势坐在那儿醒神。 韩阔看了他一眼，随即催促来电的人：“什么事？” “你直接来单位一趟，得从你身上取点样做一下对比分析。” “从宁朗取回来的样有问题？” “嗯……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不是人为造成的问题，每个人本身就有个体差异，所以你先回来一趟。” 韩阔有些纠结，问：“急吗？我先去城西再过去行吗？” “最好别，需要同时间对照。” 睡醒的简聿明听了个大概，说：“你把我放你们单位附近，我叫个车回去。” 韩阔还没讲话，那边宋原听见旁人的声音，突然问道：“谁在你车上啊？” 这下车上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齐齐保持沉默。 韩阔还没说话，他又接着道：“我们单位旁边很难叫到车的，你和韩阔一块儿过来，最多不要半小时就结束了，再让他给你送回去，不然你半小时也未必能等到车。你就当帮帮我的忙了，事情实在是太急！” 他说话倒是很客气，一副请人帮忙的态度，让简聿明不好说什么，怕耽误他的工作。 韩阔可没把宋原想得那样善解人意，沉默了半晌才在对方的催促中勉强答应了。 车子进了城区后直接走外环驶向336。 简聿明不知怎的，想起临出差前侯主任和他闲扯，说起韩阔因为之前的事背了处分。 他问：“那个案子有结果了吗？” 韩阔好像没反应过来，于是简聿明又补了句：“就是施野的当事人。” “还差最后书面的定论。” 简聿明本想接着问，但他毕竟是个与案件毫不相干的外人。总归有动机的就那么两方人，想着还是不要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去打听别人的不幸了。 谁知安静了会儿，韩阔却开口说道：“我以为你问的是之前出事的那个研究员。” “谁？” 韩阔目视前方，不说话时略薄的嘴唇显得他嘴角紧绷，很严肃的样子。 这回换简聿明疑惑：“你说谁啊？” “……小童姐之前负责的案子。” 他像是不愿意提童晏清，回话之前停顿了许久，简聿明一听，也跟着噤声。 自旬城那天晚上两通未接的电话后，简聿明与童晏清就没再有联系了。 实际上分手后他们之间也没有通信往来过。 童晏清因为工作原因，这几年内也往返过答曼市几次，极少数时能与施野还有原来律所的同事碰个面。 所以关于她的事，简聿明都是从施野那听来的。 童晏清如今像是横在两个人之间极易引起争执的特定存在。 尽管童晏清十分无辜，和他们俩之间的事情沾不到半分关系。 但要不是当天没在旬城碰见童晏清，没坐下一起吃顿饭，也许她就不会心血来潮打来那两通未接到的电话，后面的事兴许也能有回旋的余地。 车子在无声中抵达336，韩阔将车停在门口。 警卫见他车里有非本单位的人员，照例问询了两句。 简聿明之前和侯主任来336阶段汇报时留有进出记录，后来韩阔载着昏睡的他来送提取的信息素时其实也留了记录，只是简聿明没印象了。 警卫员说：“进主楼的话可以直接给您放行，进实验区的话还是需要有担保人签字。” 简聿明觉得336的规矩多得麻烦，便说：“我还是叫个车吧，要是一直没有车的话就等你结束再回去。” 韩阔说：“不用。” 随后他打了通电话。 过了几分钟简聿明就见远处跑来个年轻人。 “这是之前你说的主治医生吗？”简聿明问。 “是的。” “比想象中要年轻得多啊……” 甚至是个看起来很稚嫩的娃娃脸，扔到大学教室里也不会突兀的程度。 他还在惊讶，韩阔则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宋原没听到门口两人的对话，一过来便和警卫说：“我来写个担保，该怎么写，还是像上回一样吗？” “不用，您在他们两位的出入记录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哦、哦！” 宋原飞快地签好字后转身上了韩阔的车，坐在后面声控指挥：“走！” 韩阔懒得理他，倒是简聿明笑了声，还被他听见了。 宋原一下停住嘴，挪到后排座位中间，凑上前去扒在主副驾驶中间的位置，扭过头去看简聿明。 他打量的视线简直是毫不掩饰肆无忌惮，简聿明这种钝感十足的人都有点想要躲避。 “又见面啦！”宋原的语气还挺兴奋。 只是简聿明回想半天，最后还是问道：“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额……” 见过当然是见过，但上次简聿明是躺在他现在坐的位置，并且没有意识。 他忘了这茬…… 第54章 宋原看了眼驾驶位的人，感到几分尴尬。 简聿明不明所以，也跟着看向韩阔。 所幸从大门开到c2实验楼要不了多久，在气氛陷入僵局之前三个人下了车，便不了了之了。 实验楼要比336的主楼朴素得多，简聿明看了眼朴实的大白楼，说：“实验楼的进出应该有管制吧？我是不是不大方便……” “没事。”宋原说，“每个实验室有独立的门禁，系统没有你的信息你也进不去，在监控区待着就行。” 正说着，上台阶时宋原回身朝简聿明伸了下手。 那是个接待他人时很下意识的动作，想要等简聿明上来后一起进门。 本来走在后边的韩阔不知道抽什么疯，突然迈了两步挤在两人中间，撞得宋原半个肩膀生疼。 即便认识很长时间，宋原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都觉得韩阔有病。 间接性发病。 他抱着肩膀朝韩阔背影呲牙的模样有几分好笑，简聿明忍不住笑了声。 宋原转过头来，看着完全像是状况外的简聿明，心情一下子变好了。 很明显，简聿明是完全没理解韩阔在发什么癫。 治韩阔这种神经病，最好的就是用这种心大又反应迟钝的人，简直是一物降一物。 他看向韩阔的目光有挑衅有嘲笑，摆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 韩阔看得分明，但当着简聿明的面也没法说别的，只能忍着不出声。 第53章 你要不跪下求人家呢？ c2实验楼和主楼好像完全相反，外表看着十分质朴，里面却处处惊人。 整栋楼从进入大厅开始，到拐进西侧实验区的电梯，一路全是电子验证，夸张的科技化装修。 简聿明也终于明白宋原说的话，在这栋楼里要想泄露出去些什么是不可能的。 四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横向开门的大实验室，进出需要读取掌纹信息。 两个人跟在宋原身后进去，里面是全是被玻璃门窗隔断的独立实验间，各自配有识别系统。 整体空间很大，白色的天花板的地砖被明亮的光线晃得有些刺眼，但几乎不见死角，一览无余。 简聿明四下张望了一圈，也忍不住感慨：“这个规模和联研院差不多了吧？” “就是按照联研院的规格建的，这个园区的老板也算是多领域的能人了，和联研院有点纷争，所以后来才把整个园区捐赠给军联的。” “哦……”简聿明点点头，没想到在这儿还能听见些八卦。 他正想接着问，就听见韩阔忽然喊了他一声：“小明哥。” “嗯？” 简聿明下意识应了声，转头看到韩阔拉开会议桌前的椅子，说：“坐这儿吧。” 整个大实验室只有入门处留了比较大的空间，左手边是一排公用的电脑，右边是长条的会议桌和投影设备。 简聿明走过去坐在最边缘的地方，抬头还是被满屋子的透明玻璃晃了下眼。 宋原说：“我争取二十分钟结束。” “没关系，我也没有其他事要做，不是很急。我能用手机吗？” 宋原边往第一间实验室走边说：“不能。有信号屏蔽，而且监控检测到你疑似拍照的行为，还会有警告声，很吵的。” “哦。” 简聿明应声，默默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已经走到隔间的宋原弯下腰对准机器读取面容解锁，说：“本来计划是停药十二个月后的信息素状态做最后一组数据的，但宁朗寄过来的样品，我看信息素恢复的情况不如你好，就想要不然再往后多加几组数……” 他叨叨了一堆，发现没人接茬，疑惑地转头一看，韩阔还搁那儿会议桌边上杵着呢。 宋原简直气得想一头撞死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韩阔突然喊了声：“喂！” 第一间实验室离会议桌的距离大概不超过十步，宋原突然又中气十足的一声给简聿明吓了一跳，韩阔立马转头看过去，还是那个冰冷的眼神。 宋原见他这样子见得多了，也没觉得吓人，尽是无语来着。 “先干完正事儿行吗？” 这脾气又差又神经质的恋爱脑…… 宋原此刻竟开始同情简聿明，这么个温吞性格的人被韩阔盯上，谁看了不说一句倒霉。 韩阔一边走近一边摘隔离环，经过时宋原吸了下鼻子，忽然道：“你易感期是不是要来了？” 韩阔先是一愣，转而又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坐在旋转椅上左右乱转的简聿明。 “干嘛？怕把人吓跑？离得这么远他听不见。” 话是这样说，但韩阔还是盯着简聿明看了两秒，发觉后者并没有其他反应后才放下心进了隔间。 “不是，你对自己的信息素是不是有点太不敏感了？我都闻着味儿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有点，但以前信息素波动异常的时候总是会有这种感觉，所以……” “所以没当回事。” “嗯。” 韩阔应下声，顺手将身上的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门口的简聿明正趴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隔间的玻璃太通透，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一清二楚。 韩阔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之后坐在桌前，将胳膊递给宋原处置。 他的坐姿看起来很随意，两条腿一条屈起，一条伸出老远，偏偏腰部往上直挺挺的，甚至不肯挨着靠背。 除了万年不变的神态外，他已经没有年少时的影子了。即便静止不动，也能窥见出他浑身蓬勃的力量感。 如今他都要比同是alpha的施野大上一整圈，每次他俯下.身靠近时，简聿明就像是被笼罩在他阴影之下，无法逃脱。 完全是高阶alpha的先天优势。 采血针刺破皮肤，血液流入采集管中。 简聿明戴着眼镜能将整个场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顺着手臂移到韩阔脸上，不知道是对方多年的军联生活令他时刻保持警觉，还是他对简聿明的视线有感应。总之韩阔突然偏过脸，两个人猝不及防地对上目光。 简聿明立刻扭头回避。 实际上两个人在实验间门口说的那句话被简聿明听见了，韩阔的易感期要来了。 光是想到这三个字，简聿明都脊背发毛。 那一周是怎么过来的他想忘都忘不掉，那还是韩阔信息素趋于稳定的阶段。 毫不夸张地讲简聿明当即就想跑，但他又怕突兀的行为再刺激到韩阔。 想了想，简聿明决定回去后的这几天一定要躲着韩阔，实在不行去施野家避难吧。 但还不好和施野说实话，被教育一顿算轻的，搞不好又要和韩阔拳脚相向。 简聿明想得烦了，将眼镜摘下来放到了桌子上，把脸彻底埋进手臂中。 将血样放进特定的分离仪器后需要等待几分钟，宋原扯了把椅子坐在韩阔旁边，很没有礼貌地喊人：“喂！” 于是收获韩阔冷冰冰的一眼。 他视若无睹，接着问自己好奇的问题：“你上次易感期是什么时候，是不是隔得太久了？” 韩阔按着胳膊，看血止得差不多了起身将棉球丢进黄色的垃圾桶中，回来后说道：“半年前吧。” 宋原想了一圈，更疑惑了。 “半年前我们不是刚调任到答曼吗？没听你说啊……” “反应不是很明显。” “持续期呢？” “一天。” 宋原有些吃惊，说：“你的周期相对来说还挺稳定的，但持续期怎么每次都差这么多，之前还猜测是特效药服用又骤停的缘故，现在过去这么久了，常规药也用了一段时间了，怎么还这样？” “不知道。”韩阔话头一顿，又道，“你不是医生吗？” “我是医生，但你们这种高分化的群体个体差异太大了，都找不到什么共性，也没法分析群体数据，你不能因为这个怀疑我的能力！” 韩阔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去看外面趴在桌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的简聿明。 “唉！” 宋原脚底下一使劲，滑着椅子凑到韩阔旁边，说：“你上次易感期怎么过去的，打了抑制剂？但抑制剂在你身上起效也是要看概率的吧……所以腺体功能太强，也真不是什么好事。” “没用抑制剂，吃了寻常的退烧药。” 宋原愣了下，回道：“逗我呢？” 但韩阔又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宋原也只是下意识反驳，并未真的怀疑。 他挠了挠头，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下一秒韩阔才说了关键：“小明哥那天晚上在我家。” “啊？” 宋原的表情从不解逐步变成震惊，韩阔光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理解错了。 “没有，别想。” “哦……” 宋原松了口气，还不让补刀：“我就说你这人虽然品性堪忧，但应该也不会趁着别人睡觉干出什么事……吧？” 第55章 越说到后面，他就越没有底气。 “你易感期注意点，在家待着别到处乱跑，不行就直接办住院。最近联研院的事正在关键阶段，管制局也许会有动作，你别被抓到把柄，不然又要牵扯一阵子了。时间一长，中间就会有变故，机会一旦错失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不好说。” 韩阔点点头，回答还算郑重：“知道了，有事会联系你的。” 宋原感到意外，说：“还真是难得见你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韩阔不想理他，就当是没听见的样子。 血样中的信息素放入特定的仪器会有自动提取和分离的流程，大约十五分钟。 宋原设定好程序和时间，又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发现韩阔垂着眼看向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了看门口的beta，犹豫了下还是和韩阔说道：“伴侣是beta，你的易感期只会更难熬。” 不仅没有信息素的安抚，反而更容易引起异常波动。 宋原说：“你打个申请，最近别来单位了，在家待着的时候颈环也不要带了，让腺体自然调节一下，看看会不会轻松些。” 韩阔应了声，竟然还挺听话。 数据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看跑图的趋势也能猜测个大概。 宋原进了样品，瞧着上面的曲线波动，忽然惊讶地“唉”了一声。 “怎么差值比之前小了点，常理来讲易感期附近的浮动应该会更大些呢……” 韩阔对实验和数据并不了解，问道：“我的数据不能用吗？” “不，最后要看浮动的范围和相对值，用肯定是能用的，就是有点……” 话说了一半，他似乎想到什么，转头去看外面趴着的简聿明，又突然扭过头在韩阔身上看了眼，顿悟道：“你们昨天睡过啦？” 他的表情太认真，看向韩阔的眼神甚至带着鲜明的求知欲，只为证明自己的推测正确，而并非打探旁人的隐私八卦。 所以即便是韩阔这样占有欲极强的人，当下竟然也没因感到冒犯而对宋原甩脸色，而是呆愣愣地站在旁边，像是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们昨天做的还是前天？你的信息素竟然自我平衡得不错，看样子你不仅是生理性满足，心理也唔！” 韩阔捡起椅子上的实验服，直接塞进宋原嘴里让他噤了声。 宋原也顾不上刚说到哪儿了，连忙将实验服扯开，嘴里连着“呸”了好几声，骂道：“你疯了你，你知不知道这实验服上面有多脏，没准还沾着点有毒试剂！你这叫谋害，懂吗！？” 韩阔简直是恨不得毒哑他。 简聿明本来就不情不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事，就连施野都是不小心撞见瞒不住了才不得不说实话。 现在要是让简聿明听见宋原在这对此大谈特谈，肯定会以为是他在宣扬，又要恨上一遍。 好在关了门的隔间对声音能起到些隔绝作用，宋原没扯着嗓门大喊，简聿明便也没听见，依旧趴在原来的位置。 宋原后知后觉，也有点不好意思，为自己解释道：“我、我不是变态哈，我真没窥探别人做这事的癖好，我绝对是站在你主治医生的立场，以关注你的身体健康为前提，进行的问话。” 韩阔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即便不发一言不故意释放信息素，也是压制感十足。 宋原问：“哪天？” “前天。” “几次？” “不知道。” 宋原伸出根手指头尴尬地挠了挠额头。 韩阔看着他，反向逼问：“还有问题？” “我是觉得，你要不要跟他商量一下，虽然beta没有信息素，可他本身的存在貌似对你有点安抚作用……当然有没有效果也是不好说的，但医学上也会有‘安慰剂’的概念不是吗？所以，嗯……你要不要跪下求求人家在你易感期的时候陪在身边呢？” 韩阔垂着眼，想了一阵后还是说：“算了。” 第54章 他是个野人吧！ 简聿明这人太不记仇，对韩阔的态度虽然无法与以前相提并论，但总归不再那样排斥。 至少，勉强可以说是稍微平和一点了，当然是在韩阔没有过分举动的前提下。 韩阔装作看不懂，假装会错意。 他自然而然地从单位宿舍搬回了家，和简聿明又做起了邻居，像是全然不记得出发去宁朗前简聿明再三警告他搬走的事。 好脾气的人总是没有底线的让步，遇到好人还行，一旦倒霉被韩阔这样的人盯上，不知不觉就被套牢了。 他摸透了简聿明的性格，知道明知故犯的情况下对方很有可能发火，所以要是表现得懵懵懂懂的，对方反而狠不下心说些什么。 韩阔恢复了之前的流程，早上有空要等简聿明一起上班，晚上回来要去研究所等人。 也不是每天都出现，他卡的时间极妙，常常是在简聿明大意地、几乎快要想不起他时突然出现。 有时候韩阔也会发现自己是有点不正常，他格外喜欢看简聿明在见到他后脸上流露出的意外神色。 视线通过透明镜片望过来的第一瞬间是茫然的，随后才会聚焦，再确定来人是谁后，他那双弯弯的月牙眼会一点点睁大成圆眼。 和韩阔的成长截然不同，这几年时间的流逝体现在简聿明身上好像就只有年龄的变化，这样的神情变化出现在他脸上，似乎也不显得突兀。 研究所楼下那个隐蔽的角落都快成了韩阔的专属位置，说来也很好笑，研究所的员工们打卡下班太积极，出了门下了台阶就在十字路口四散开了，还真少有人注意到韩阔的存在。 简聿明出来时楼里已经没有人了，但他见到韩阔后仍是下意识看了四周，没见有逗留的同事后他才冲上去，仰头看着韩阔道：“不是让你不要来了吗！” 这种情况下简聿明的语速依旧很平缓，韩阔没忍住，嘴角带着明显的弧度：“顺路。” 简聿明想给他一拳头。 从城北回去走外环最快，晚高峰往城中开不知道要额外耽搁多少时间，他竟然还敢说是顺路。 完全是连扯谎都懒得扯了，明晃晃地敷衍他。 简聿明不想搭理他，转身准备往反方向走。 韩阔一把拉住简聿明手腕，问：“去哪儿？” 简聿明是真不想理他，但这人垂下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完全是一副听不到回答就不撒手的无赖样。 简聿明使着力气挣了两下，还是没法把手抽回来，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复道：“吃饭。” 吃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简聿明这样不愿意说，就肯定有别的原因。 韩阔差不多立刻便反问道：“和谁？” 简聿明眼睛又睁大了些，觉得眼前的人又开始间接性地发病了：“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我爸妈都不问我和谁吃饭……” 他身上温吞的气质有一半是源于他那慢悠悠的语调，即便是在指责，语气听起来也算不上激烈，总是会让人忽略掉他的情绪。 韩阔薄唇紧抿着，既不开口说话，也不松手。 好在简聿明不是个纠结的人，最后还是松口道：“我去找施野啊，除了他还有谁吃饭的时候要人陪……” “我也去……” “不行。” 简聿明拒绝得太快，韩阔都因他如此迅速的反应而愣了下。 “为什么？” “你们在餐厅打起来我又拉不开……” “我不会动手。” “施野会。” 这个很确信的语气和反应让韩阔莫名不爽起来。 他倒是也没别的反应，只是攥在简聿明腕上的手更用力几分。 这事简聿明实在不敢答应。 施野一个律师都能在警务局对韩阔大打出手，可想而知绝对算不上是个好脾气。简聿明当时也是生气，所以才没出手阻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还想再经历一次类似的场面。 见他表现得格外坚决，韩阔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于是简聿明抬抬手腕，示意他放开。 腕上的禁锢一松，简聿明立刻用另一只手覆在上头揉了两下。 韩阔没轻没重的，导致他现在从手掌到指尖都是麻木状态。 “那我等你。”韩阔说。 “啊？” 简聿明真是闹不明白吃顿饭究竟有什么要等的必要，但韩阔真是固执得无人能及，他也不想在单位门口和他再起争执，随即丢下句：“随便你。” 便转身走了。 施野和简聿明约在了附近一家新营业的餐厅见面，只需顺着研究所门前南向的路口步行不到七百米，也就是简聿明之前遭遇飞车党的那条路。 所以进了餐厅见到施野后，简聿明第一句话就是：“我上回走这条路被抢了，刚刚过来的时候都还有点紧张。” 施野看着他，满脸诧异道：“你什么时候被抢了？” 第56章 “啊……挺久了，主要也没什么损失，就没和你讲。” 简聿明拉开椅子坐进座位，和对面欢快摆手的小安打了个招呼：“是不是长个儿了？” 施野说：“他就长了三厘米这你都能看出来吗？不是，你别打岔，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简聿明自己说漏嘴，圆也圆不回来，只能说：“真没别的了，除了韩阔也没有其他需要瞒你的事了……” “那你这抢劫是怎么回事？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但警务局说可能不会有特别好的处理结果。” “答曼治安一向很不错，城中更是，相比于偷窃抢劫，这附近或许交通事故更频繁一点，怎么还会有飞车党？” 简聿明想了想，说：“我后来和我们领导说了这事，他觉得可能和前些年单位进贼是同样的原因，本来就不是为财。” 施野的脑子转得快，当下就反应过来：“你说是联研院？” “嗯……而且我当时带着的电脑包，里面装的数据是和336合作的样品数据，当天韩阔也在。” 施野一听，便也点头道：“那八成是这样了，最近军联对联研院的搜查令也申请下来了。” “所以我就没太在意……” 简聿明话说一半，看小安挣扎着要从儿童座椅上下来。 施野往边上看了眼，说：“你又要干嘛去？” “舅舅！” “干啥！” 小安不说话，光朝着简聿明伸胳膊。 两个大人都明白他什么意思，但都没动。 尤其施野，相当冷漠地看着他外甥小嘴一瘪酝酿情绪，准备撒泼表演。 最后还是简聿明不忍心，起身过去把小安抱到自己旁边坐下，掰了块餐前面包递到他嘴边，这才消停。 施野看了全程，叹着气道：“小明哥你不能总这样，一装可怜你就心软，你得守住底线！要不然他……” 戛然而止的话和没说出口的名字，但桌上的两个大人明白是在代指谁。 小安以为他亲舅在说自己，转头去看简聿明，眨巴了两下眼睛。 “没事。”简聿明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安慰道，“没在讲你，吃吧。” 施野知道简聿明爱磨蹭，到了餐厅点好菜也是要等人到了再上。 结果菜刚上来一道，都还没等尝上一口，律所一个电话又把施野给召回去了。 简聿明说：“稍微吃点吧，也不差这三五分钟了吧……” 施野一边摆手说“不行”，一边拿了块干巴巴的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叫小安：“走了小安！” 简聿明看着旁边瞪眼睛傻乐的小孩，说：“你带他走，难道让他跟你一起回律所吗？让他留在这儿吃吧，待会儿我给他送你姐家里去。” 施野一想，觉得也行。 “我不跟你客气了啊小明哥，联研院的案子太折腾人，等都弄完了再找你吃饭。你有我姐的联系方式吧，到小区给她打电话就行，不然我确实也顾不上了，你……” 他动作一停，定定地看着简聿明，突然道：“你刚和韩阔在一起？” “啊？” 施野吸了下鼻子，又凑近简聿明仔细嗅了嗅，确定道：“他在你身上留了信息素。” “……” 简聿明完全不知道，刚刚在研究所楼下他也没有注意韩阔有没有戴隔离环。 这类接触性留下的信息素在beta身上都无法停留太长时间，换套衣服洗个澡的工夫，味道可能就没了。 韩阔是明知道他要去见施野，故意留下的气味。 施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种接近于挑衅和争夺的行为更是令他感到不可理解。 “他是不是有精神病，怎么跟个没驯化的野人一样四处发癫！？” 简聿明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着施野，脸上是一副想解释又说不出什么的尴尬。 施野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还不得不走，最后皱着眉道：“下次再说，最好别让我碰见他。” 他风风火火地离开，简聿明才终于松了口气。 小安什么都不知道，坐在简聿明旁边踢着腿啃面包。 服务生接连上了几道菜，没一会儿桌上都快摆满了。 “你舅舅点了这么多吗？” 简聿明刚说完这句话，手机立刻就响了。 他一看来电是施野，便疑惑着划到了接听键。 结果施野情绪激动，控制不住地大着嗓门道：“他在餐厅楼下！他的车！在楼下！这臭小孩要不是我今天有事，我非要教训教训他！我！靠！” 简聿明猝不及防遭受了音量暴击，赶紧把手机拿开，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揉了两下。 小安也听见动静，凑到手机旁边补刀道：“舅舅，好吵。” 简聿明看了小安一眼，两个人对视着忽然不约而同笑出声。 第55章 缄默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人听见对面努力克制还是憋不住笑的声音，突然就泄了气。 倒不是为简聿明的反应感到无力，而是意识到他再怎么不放心，简聿明也是个比他还要年长的成年人，对方总归是有自己的想法和考虑。 可他就是觉得韩阔这人很危险，是那种没法沟通，也预测不到他下一步行为的危险。 “笑吧笑吧。”施野说，“一天天的，光拿我当笑料了。” 对面的两个分辨不出他是否真的生气，齐刷刷地噤了声。 隔了会儿发现问题不大，简聿明小声说了句：“你又打不过他。” “什么？” “我说，你打不过韩阔……” “简聿明，你这就偏着他说话了啊！” “我是怕你吃亏，而且当年你开车带他去我们单位楼下的时候，不是你把他夸得跟花一样吗……” 施野沉默了几秒，回道：“我很后悔。” 他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认真，简聿明不让他把一切的开始归结到自己身上，便转移话题道：“为什么点了这么多菜？” “还好吧，新店也不知道哪个好吃，就多点几样尝尝。” “哦。” 简聿明应了声，随后拿着手机走到窗口位，顺着往楼下看了一眼。 韩阔的车停在餐厅院里一个边角位，被旁边的白枳树遮挡了大半，不仔细看的话其实很难注意到。 但即便是这样，还是被施野一眼认出来了。 施野说：“你们吃吧，我要挂电话了，开车呢。” “好，回律所先随便买点东西吃吧，总好过一点都不吃。” “知道，楼下有便利店。” 简聿明应了声，两个人都挂断了电话。 他在窗边站了有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给小安夹菜。 自己则是吃了几口后又不知想到哪儿了，拿着筷子发呆。 连小安都注意到他的走神，边吃边说：“是不是有人在楼下呀，怎么不叫他上来一起吃饭？” 简聿明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我们用你舅舅的钱请客，不太好吧？” “可是吃不完，钱不是白花了吗？” 简聿明看看窗外，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韩阔很快接通，简聿明也没同他废话，明知故问道：“在哪儿？” 韩阔不回话，简聿明耐着性子等了几秒钟，刚想说让他自己在底下饿着吧，就听见韩阔回道：“在楼下。” 简聿明用手撑着脑袋，深深地吸了口气，仍像是纠结的样子。 结果旁边的小安放下勺子，抓着简聿明的胳膊凑近手机，说：“叔叔，来二楼吃饭。” 简聿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低着声问道：“你认识他吗？” 小安抬头，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不认识。” 简聿明瞧他这模样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下他脸上的软肉，说：“那你会后悔的。” 事实证明简聿明还是太懂小孩心理，完全让他给猜准了。 小安在研究所楼下见过常存几面，关系处得不错，他大概以为与简聿明身边的人大概都是这样好相处的叔叔。结果和韩阔一碰见面，立刻闭了嘴，简直比见到亲爹还老实。 别说小孩了，成年人见到高阶alpha也很难不憷，分化等级与信息素的强度拥有绝对的话语权，韩阔并非凶神恶煞的长相，但与“亲和”一词也是绝对挨不上边的。 韩阔一来，桌上的氛围就有了变化。 小安不再缠着简聿明给他夹菜喂饭，自己抓着勺子闷头吃得认真。 可他又实在对韩阔好奇，扒着饭的工夫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一下对面被他喊上来的陌生人，然后又在韩阔看过来时飞速地把脸埋进碗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来回两三次，简聿明也注意到了。 他看小安是少见的安分，便抬头警告韩阔说：“不要吓他，没有他你都吃不上这顿饭。” 于是韩阔偏过头，对着坐在简聿明旁边的小人说了句：“谢谢。” 第57章 小安眨着眼睛看向他，既像是好奇观察，也像是单纯发呆。 “你下次见到施野态度好点。”简聿明说。 韩阔一听，就知道留信息素的事暴露了。 他也没狡辩，本来就是故意的。 简聿明不见他应答，又问了一遍：“你听进去没有啊？这餐饭还是从他腰包里出的……” 韩阔只能点点头，说：“记下了。” 看起来挺听话的样子。 * 饭吃得还算平静，送小安回家的路上却不是很顺利。 简聿明知道小安家居住的小区，但在导航系统内输入时打错了字。 一字之差，方向完全相反，开过了一半他才发现，只能让韩阔掉头重新往回开。 好在车上坐着的三个人情绪一个比一个稳定，小安还会因为亲眼见到路灯的亮起而雀跃。 只不过欢呼了没几声，突然看到驾驶位上年轻却严肃的韩阔，一时间又变回那个呆呆的状态。 简聿明觉得好玩，躲在副驾的角落里不出声偷偷地笑小安。 在市里兜圈子车速快不起来，到了地方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下了车，站在小区侧门口。简聿明牵着小安，同时在手机里翻找孩子亲妈的联系方式。 韩阔看他按手机不方便，想伸手帮忙牵小安。 结果小孩抬头看见伸过来的胳膊，立刻躲到简聿明身后，抱着简聿明的腿看韩阔。 “云姐。”简聿明的电话接通了，“你在家吗，我把小安送回……” 简聿明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了眼小区大门，恍惚地“啊”了一声。 韩阔转头看他，模糊地听见手机里的女声说道：“不是让他舅舅带走了吗，怎么又把孩子甩你那去了！等我待会儿打电话给他舅舅！” “他是临时被喊回去加班的，饭都没吃上……那姐夫呢，他几点下班？” “他出差啦！小安今天被带走了我才有空出门逛街，我现在往回赶，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回去了。” 简聿明帮忙带孩子不止一回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你了，你在附近找个地方待一会儿吧，要不我让保安帮忙按个电梯，我把门锁密码告诉你。主要就是小安不敢自己在家，怎么都得麻烦你陪他一起等着了……” 简聿明说：“没事，我在小区的游乐场等吧，陪他玩会儿。” 门口值班的保安眼熟小安，甚至记得他家的大概位置，很痛快地开了门放简聿明他们三个进来了。 初夏的夜里最为舒爽，晚上八点多钟小区里遛弯的居民很多，游乐场也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在玩。 小安看见了相熟的小伙伴，冲进去一起爬滑梯，简聿明他们俩就在外面的凉亭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面朝着游乐场的位置，能时时刻刻盯着。 小区路灯常常都要开到凌晨，怕影响低楼层的居民休息，往往亮度会调得很低。 这个季节植物繁茂，更影响视线。简聿明怕一个看不住，小孩儿再给跑丢了，所以坐那儿什么也不干，光集中注意力看昏暗的游乐场，隔会儿就忍不住用力眨眼睛。 韩阔此前不发一言地坐在他旁边，这会儿突然道：“休息会儿，我在看着呢。” 简聿明没拒绝，摘了眼镜放在腿上，闭着眼用指腹轻轻揉了两下，随后托着下巴望着一片模糊的人影发呆。 口袋里的手机刚好震了两下，简聿明拿出来一看，办公室的小群里有人@全员。 他解了锁点进聊天软件，几秒钟的工夫已经刷上去二十多条消息了。 奔赴在吃瓜一线的同事仍旧每天不遗余力地将各路消息转发到群里。 简聿明往前翻了翻，才看见引起他们疯狂讨论的一篇报道，新闻标题为：环羽生科正式起诉联盟研究院。 言简意赅，却极为震撼。 简聿明惊讶地“诶”了一声，韩阔也跟着问：“怎么了？” 简聿明刚想回答，就又收到一条来自林沐阳的消息。 同样也是相关内容的博文转发，但他附言道：小明老师快看，狗咬狗啦！ 说完后他还配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简聿明点开相关链接，将手机屏幕侧过来给韩阔看了眼，说：“蛮有趣的，环羽生科说原料为联研院研发提供，他们对原料问题并不知情。” 韩阔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又抬起头去盯不远处的小安，确定了小孩还在视线范围内，才开口道：“要看联研院怎么处理了，是自己承认，还是直接把管制局也供出来。” 简聿明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开口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高阶alpha数量虽然不多，但管制局对你却执着得要命，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不遗余力也要把人弄到手……” 韩阔像是一直在思考该从何说起，隔了很久才回答。 “小明哥，你知道我母亲的职业吗？” “医生？那时候好像听晏清提过一句。” “是啊，她在默瑟安纪念医院。” “东区的医院？我不常去那边，但印象中是一家规模很大的独立医院。” 韩阔转头看他，神色平静：“它以前还有个名字，叫联盟研究院第七医疗中心。” 简聿明很震惊：“默瑟安医院归属联研院？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很正常，现在很多人也不知道你们研究所曾属联研院吧。” 简聿明想到军联项目暗中进行多年才拿到对联研院的调查令，两边甚至可以用积怨已久来形容，便说：“那当时你父母结婚，应该不是十分顺利吧……” “不。”韩阔的回答很令人意外，“军联和联研院之间关系的恶化，是在他们结婚之后，因为我父亲的信息素是联研院项目初期的第一批样本。” 军联没有配合联研院研究的义务，更何况是环羽生科的研发委托，他的信息素多半不是通过合规途径获取的，那能做到这件事的，必然是朝夕相处全无防备的身边人了。 简聿明当即对韩阔父母双亡的事有了大概的猜测，于是保持缄默没再问了。 凉亭里面是居民闲聊的交谈声，外面是小孩子玩闹的嬉笑声，他们两个却安静地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讲话。 接近九点钟时，游乐场的孩子们几乎都被家长强制性地拖走了，小安也到了平时要睡觉的时间，跑回到简聿明身前，迷糊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简聿明从兜里掏出湿巾仔细将他的手掌擦干净，架着小安的胳膊把人抱在了怀里。 小孩趴在简聿明肩膀，偏过头又偷偷打量韩阔。 韩阔看他，他就会立刻扭开头，要不了一会儿再转回来。 闹了没两次，他就这样趴在简聿明怀里睡着了。 四岁多的小孩儿体重也有三十多斤了，简聿明抱了没多久胳膊就开始往下打滑。 韩阔瞧他力气不够，直接伸手把小安抱走了。 简聿明手里一空，转头去看韩阔，发现他连对小孩也没有几分柔情，孩子抱在怀里和抱麻袋也没多大区别。 第56章 “你接受不了别人” 施云回来走的是小区正门，原本准备过去找他们，但简聿明想着小安睡着了，她怕是不够力气能给孩子抱回去，就和韩阔绕了半个小区，最后在单元门口碰的面。 施云对简聿明是比较熟了，见过好多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但见韩阔眼生，小安又偏偏睡在他怀里。 她面对韩阔的反应和小安还有点类似，不太好明目张胆地打量却实在好奇，勉强用成年人惯用伪装手段，假装镇定。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和韩阔说了句：“谢谢啊……” 韩阔光点了个头示意，没有客套寒暄的意思。 施云感觉这人实在不像是性格好的样子，很疑惑他与简聿明的关系，也好奇简聿明竟会和这样冷淡性格的人合得来。 “云姐，自己带着小安上楼能行吗？” “能行。”施云把注意力转移到简聿明身上，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吐槽说，“施野这小子也是不靠谱，每次说帮我看会儿孩子转身就去折腾你了，有事也不早和我讲一声，不然我哪能把孩子撇你那儿出门逛街，大晚上的让你等这么久……” “没事的，带小安也不费事……”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的韩阔突然扭过头来看他。 这个转头的动作有些突兀，抱着孩子的人也注意到了，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施云的视线在对面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 简聿明对韩阔不算完全了解，但绝对时刻保持警觉。 他不知道韩阔为什么突然不对劲儿了，可为了避免闹出点别的事来，他只能略显匆忙地和施云告别。 “云姐，那我们就先走了。” “哦……”施云呆愣的表情和小安如出一辙，“那……下次见？” 简聿明勉强笑着点点头，赶紧拉着韩阔离开了。 第58章 九点钟一过，楼下遛弯的居民数量大幅减少。 简聿明和韩阔顺着楼宇背面的小路穿行，路灯也起不到很好的照明作用，一路都是黑黢黢的，伴随着些许吵闹的虫鸣声。 简聿明前半段路都没讲话，生怕不小心触到韩阔能发作的雷点。 可走了一阵，也没见韩阔有什么不同寻常，他才觉得自己或许是反应过度。 刚稍微松了口气，他又听见韩阔问他：“你喜欢那小孩吗？” 简聿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道：“小安几乎不怎么闹人，只对施野例外，他这个年纪听话又懂事的太少了，所以每次见到他我还挺开心的。” 回想到刚才在楼下的场景，简聿明顺口问道：“你不喜欢小孩？” “不喜欢。” 韩阔回得太干脆，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反倒令简聿明一愣。 现在想想，何止是小孩，和韩阔接触得越久，越能感觉到他是平等地不喜欢每一个人。 简聿明忍不住说道：“你又不是没当过小孩，你那时候在律所待着的时候，他们还都夸你懂事呢。” “晏清姐说的吧，总不能是施野哥。” 简聿明看了他一眼，道：“我没提，你自己说的。” 韩阔主动提起的童晏清，也不好以此为由发作，只能闭口不语，当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又往前走了几步路，简聿明忽然说：“我一直以为相较于我们这些人，你可能还更愿意和晏清接触……” 童晏清是个很干脆的人，相比于自己的温吞施野的急躁，她既沉着又心细，对人的关心和照顾也恰有分寸。 整个律所里，韩阔相对来讲对她有更深的印象和好感是很正常一件事。 甚至在短暂的相处中他都能了解到童晏清的喜好，会提醒简聿明送她喜欢的香水，告诉简聿明她偏爱的花束。 婚期定下时韩阔送来的礼物也细心地顾及到了童晏清的偏好。 简聿明对此倒也没觉得意外。 不正常的是在多年后的现在，每次提到童晏清的事，他都一副很不快的反应。 简聿明欲言又止，但韩阔却似乎完全明白他原本想要表述的意思。 他陡然停下脚步，简聿明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看着他愣愣道：“嗯？” “因为我以为你喜欢她。” “什么……” “我以为你很喜欢她，所以我才会格外关注她。” 简聿明没能完全理解他的逻辑，只能尝试着猜测。 他的问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韩阔说道：“你以为我是什么能爱屋及乌的好人吗？” 直白又不留情面的自我评价让简聿明产生共鸣，喃喃道：“你也知道你自己不是好人……” 韩阔笑了一声。 相比于嘴角紧绷的模样，韩阔这样突然的笑才更令人恐慌，尤其是在灯光暗淡的灌木丛边。 简聿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都快要听不清。 可韩阔却继续此前被迫打断的话题，很令人意外地说了句：“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喜欢她，她也一样。” 简聿明皱了下眉头：“又在瞎说什么……” 他显然是不愿意再与韩阔纠结这个话题，转身想继续往前走，却猛地被韩阔攥住小臂。 韩阔的力气大到难以抗衡的程度，简聿明被他拽着往后退，踩进了小路旁边的绿化区域里，半人高的灌木丛“稀里哗啦”地从身侧划过，他一直被拽到快要撞到楼体墙面上才停下。 简聿明冷不防遭受他的“暴力对待”，脾气也有点上来了，正抬头准备谴责，韩阔就迎面压了下来。 他的唇齿更加暴力，像是故意要让简聿明体验到痛感。 小路尽头是凉亭外围的圆盘道，总有行人经过，简聿明挣扎时控制不住发出声音，那边像是有人听到，驻足望过来。 简聿明余光勉强能看见远处停顿的人影，当即不敢再乱动。 他又开始体会到全身细胞都被信息素冲击的感觉，像是被裹挟着陷入泥泞的沼泽地，毫无意识地逐渐下坠。 韩阔握着他的腰往上托了一把，简聿明这才惊醒般大口呼吸。 他被韩阔结结实实地按在怀里，对方还围着他的侧颈嗅来嗅去，贴着耳廓开口道：“小明哥，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轻易放人走的。” 是永无止境的占有欲，偏执到近乎神经质的程度。 简聿明觉得他的想法不具有普遍性，反驳道：“少放屁了……” 韩阔因他愈加频繁的粗俗用语而短促地笑了声，很快又敛了笑意道：“你的洁癖让你在和我发生关系后没办法再接受别人。” 简聿明抬头看他。 “我说的不对吗？固有的秩序和掌控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安全感，即便有很好的选择也要待在研究所，再也不想见到我却依旧不想卖房子搬家……就算没有信息素的牵制不用认命地被alpha掌控，你也依旧没办法接受别人，因为那破坏了你独有的心理平衡，哪怕永远自己一个人生活，也再没法忍受其他人的接触。” 简聿明神色复杂地看向韩阔，嘴唇轻微颤抖着，辩无可辩，欲言又止。 他惊讶于韩阔的敏锐，轻易地表述出他都理不清的矛盾和纠结。 “所以……”韩阔凑近到简聿明耳边，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耳廓说，“你和小童姐，什么都没有过吧？” 简聿明猛地推了韩阔一把，对方稍微侧了侧身，很快又将他圈进怀里，轻轻顺着他的后脊安抚道：“别生气小明哥。” “你简直……简直太不要脸了……” “你看，我一提到她你就生气。” 很平静的语气，简聿明却感到一阵悚然。 轻薄宽松的衣摆被掀开，夜里微凉的风和韩阔的手掌一起探入。 简聿明脚底下挪动着想往后躲，又听见韩阔轻到近乎呢喃的声音：“我最喜欢你了小明哥，我只喜欢你……” 简聿明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他洗脑般的告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平复了不少。 简聿明发觉他对韩阔类似的行为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似乎现在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很快调整好心态。 此刻他坐在副驾上平静地刷着手机，看办公室小群的消息没多会儿就达到99+，点进去看了眼就忍不住道：“联研院出声明了，好快！” “说了什么？”韩阔也有些好奇。 “说联研院和环羽生科有多项共研项目，多年来一直遵守合作精神和契约精神……” 简聿明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他匆匆地扫了眼简短的声明，后知后觉道：“基本上就是在向大众表明合作始终密切，就差直说对方不可能不知情了。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也像是在威胁环羽生科的样子……” “估计近期每天都会见到些新鲜的东西了。” “可能吧……”简聿明叹着气道。 回去的路程很顺利，夜里九十点钟市区车流明显减少，很快车子驶入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两个人一同乘着电梯上楼。 简聿明对韩阔的防备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出了电梯后就戒备拉满，一直到经过韩阔家门口，看着韩阔转身输入密码开锁，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他站在自家门前，同样伸手准备开门，却因为始终没听见韩阔那边的关门声而疑惑地转过头。 韩阔则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他。 “……” 韩阔叔叔在的那几天，简聿明每次见到他虽然会不可避免地有些尴尬，可多少也会觉得心安些。 他一离开，简聿明也说不准韩阔会做出什么事。 好在当下他有心理准备，没被韩阔吓个半死，还能镇静问道：“怎么还不进去？” 韩阔倒是很令人意外地没再说些别的，转身回了家利落地把门带上。 第57章 心跳 侯主任准备在月底举行单位集体聚餐活动，正在积极询问众人的意见。 听到消息后大家都感到很意外，常存甚至问：“小明哥，咱们上次聚餐是几年前了？” 简聿明努力回想了一下，说：“得有四年了吧？小徐家孩子都四岁了……” “是哦，上回聚餐时候徐姐怀着孕在餐厅门口摔了一跤，吓得侯主任脸都白了，这事我还算有印象……看样子咱们所今年效益不错啊！” “今年合作接得多，说起来前几年还总是担心单位倒闭，结果现在一年好过一年，也是没想到，我同学他们公司当初待遇那么好，想叫我过去我都没同意，就是觉得咱们所氛围好，领导也好，赚得虽然少但工作也不多事也少，现在他们开始大裁员了，工资全都大幅往下砍……” 简聿明托着水杯听同事七嘴八舌讨论，时不时跟着应和两声，听得津津有味的。 他这段时间难得心情好。 韩阔最近的行为非常克制，少有过分举动，偶尔忍不住犯病时看简聿明要生气了，也会识趣地停下。 第59章 整个人就好像突然开了智能听懂人话了，简聿明从来不知道和他沟通能这么顺畅。 施野时不时也会关切地问问他们俩最近如何，简聿明如实回答，施野都觉得他在说谎。 一旦对方发来的消息他超过半小时没回，那施野几乎就是警铃拉响，一边忙活着给简聿明身边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打电话，一面拼命地往他这头赶。 简聿明有时候也会很不厚道地想韩阔本事也挺大，能让施野防备成这样。 当然他肯定不敢当着施野的面这样调侃，毕竟施野纯粹是出于对他的关心，而他本人偏偏是个心大的。 研究所上下级观念不重，同事之间也没有利益竞争，少有谁看谁不顺眼的敌对关系，对单位的集体聚餐大部分都响应积极。除了些年纪稍长、不爱热闹或有其他安排的同事外，报名差不多也有个四五十人了。 侯主任抓了俩年轻壮丁做参谋，几天之内就确定好了时间和地点。 简聿明收到大群通知时，还在单位加班做实验。 实际上他没有什么必须在当日完成的任务安排，留下纯粹是因为赵宝兰又给他买了箱螃蟹。 亲妈的爱总是这样突如其来。 样品早些日子就已经处理好了，今天就是开了机器看着它运行。 一般这种情况简聿明是不喜欢将实验室大灯全部打开的，但有了之前韩阔突然闯入被吓到的经验，简聿明不得不开了实验室一半的顶灯做防备。 所以在听到走廊有声音时，简聿明转头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了朝实验室走来的韩阔。 简聿明不想让他来研究所，虽然常见的同事都知道他们两人是旧相识，但合作项目已经结束，在单位频繁往来总归不好。 本来韩阔是一直站在研究所门口那个角落等着，谁知道有天侯主任下班正好撞见他，非常热情地说：“找小明啊！直接上楼就行，你的权限还没消呢！” 然后韩阔就毫不见外地道了谢。 但他也还算在意简聿明的话，上楼的次数并不多。 简聿明看见他推门进来就说：“不是和你讲今天不要来了吗？” 说完后他便转过身，趴在实验桌上用一根手指懒洋洋地戳着键盘保存数据。 “单位刚好也加班，结束后就顺路过来了。” 简聿明扭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辨别他到底有没有撒谎。 韩阔倒有他独特的本事，说假话也是一副自己都信的模样。 简聿明自然没办法分辨出来，收回视线继续将下巴抵在胳膊上。 没一会儿桌面上放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声音不小，两个人都投去了目光。 简聿明抓起手机点开一看，是侯主任在大群发了一则通知：本周五晚单位聚餐，地点为永曙大街249号，宜兰庭院。 韩阔俯下身，将手臂撑在简聿明身侧，也跟着看了眼屏幕，说道：“赶在纪念日了……” 简聿明也挺吃惊：“这周是纪念日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查看日历。 “真是诶……这周六是纪念日，怎么最近都没听他们提起呢……” 简聿明说到一半，后知后觉把手机放下用手遮住屏幕，防备地侧过身回头看韩阔。 韩阔说：“不用遮，我都看见了，如果我想去的话侯主任也会同意。” “你不能去。” “为什么？你们单位聚餐不是可以带家属吗？” “谁说的？” 韩阔转动着眼睛看向简聿明，盯了很久。 “你又忘记了。”韩阔说，“之前我住在你家，也有过单位聚餐。施野哥让你把我送到律所，你说聚餐能带家属，但最后没聚成。” 简聿明的关注点总是和寻常人不一样，他听韩阔称呼施野倒是很客气，每次做出来的事却不见多少尊重。 想到之前在餐厅接到施野那通气急败坏的电话，他没心没肺地有点想笑。 简聿明没笑出声，可他的眼睛总是藏不住情绪。 韩阔一见他眼睛弯起来个弧度，便也来了兴趣，问他：“又想到什么了？” 简聿明装作严肃地摇摇头，嘴硬道：“没有。” 可韩阔必定是不信的。 他离简聿明太近，对视的片刻里，简聿明能清晰地看见他灰色眼眸中颜色深浅的过渡和变化，一瞬间又被吸引了注意，很突兀地感叹道：“你的眼睛不是纯灰色的诶，中间有一点点浅棕色……” 简聿明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出很撩人心思的话，韩阔听了便愣住。 他一长时间保持沉默，简聿明的危险感知便立刻启动，已经快要形成条件反射了。 但韩阔的反应总是更为迅速。 这个角度绝佳，他稍微偏过头就吻在简聿明唇上。 坐着的人想躲，又被韩阔用手卡住脖颈，虎口抵在他喉咙上，托着人不自觉地仰起头。 韩阔难得控制着没使蛮力，简聿明也没有之前近乎窒息的体验。 于是很少见的，他们接了个很心平气和的吻。 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简聿明想躲，韩阔手上更用力，两个人又开始较上劲。 好不容易被放开后，简聿明立刻推了韩阔一把，愤怒道：“你能不能轻点，我都觉得你跟我有仇！” 韩阔好像完全没听别人在说什么，接着用食指在简聿明嘴角上蹭了下，随即指腹沾染上一抹湿润。 简聿明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隔了两秒后终于猜到他要做什么，但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韩阔将食指凑到自己嘴边，轻轻舔了下，目光直直地钉在简聿明脸上。 简聿明感觉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他几乎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快地退到距离韩阔最远的角落里，皱着脸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越是慌张，韩阔就越觉得有趣，走到窗前把人堵在那儿。 简聿明抬起胳膊挡着韩阔不让他靠近，忍不住道：“你……你太恶心了你，那是口水……你离我远点！” “你身上我都舔过，口水怎么了？” “啊！”简聿明大喊了一声，“闭嘴吧！” 洁癖人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行为，连语言描述都不行。 只是他每次到后面都快神志不清，别说是反抗，连记忆都不是很深刻，恍惚着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 简聿明浑身难受，瞅准时机弯下腰从旁边的空隙溜走了。 他返回到实验台前抓起手机，看了眼刚刚未接到的电话，是赵宝兰打来的。 简聿明一边回拨电话，一边警惕着看向对面。 韩阔却始终靠在窗台边沿，偏过头顺着窗口望向楼下，没有要过来的打算。 简聿明也终于放下心去听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些什么。 只是没听上两句，不知不觉又被视线中的人吸引了注意。 韩阔不论站姿或是坐姿看起来都有点别扭，上半身总是习惯性地直挺，下边两条腿却很随意地一条屈起一条伸直。 不犯病安安静静待在那儿的话，倒是与少年时期有些相似。 简聿明看了没多久，对面的人就转过头来与他对上视线。 也不知怎么回事，简聿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虚感簇拥着，几乎瞬间就别开脸。 赵宝兰在电话里“喂”了两声，又问：“小明，在听吗？” 他这才连忙回道：“在听在听。” 说话的语气依旧平稳淡然，可简聿明像是被吓了一跳般伸手捂着胸口。 蓬勃有力的心跳震得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急速上升的心率究竟是源于心虚还是其他的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58章 敌意 将近八点钟时两个人才从研究所出来。 一楼的李叔也不是每天都值班的，以前他还有个老搭档，两个人能轮着班。后来他的老搭档不在了，他的值班日也没调整，就那样交替着隔一天守一天。 简聿明将门锁好后在单位大群里通知了一声，两个人下了台阶拐向左手边的方向，又开始走之前走过的路，在住宅区的巷子里穿梭。 巷子里不算宽敞，两边总有居民堆些杂物，两个人并排走时不时会擦到肩膀。 韩阔拿着手机边走边回复消息，脚下竟然还能准确地绕开挡路的障碍物。 简聿明很不留情面地调侃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忙，有时候又感觉你闲得不行。” 韩阔却忽然正色道：“我爸妈的案子重新启动调查了，前段时间我叔叔过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简聿明没料到他是在忙父母的案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并且为此感到内疚。 “……是因为对联研院已经开始了正式清查，所以牵扯到的相关案件也要重新调查了吗？” “联研院很多项目在进展中是不合规不合法的，包括我父亲的信息素样本。” 简聿明忍了很久，最后还是问道：“是你母亲替联研院……” 第60章 这话旁人问起来显得很冒犯，简聿明开了口，但也就说了一半。 韩阔如实道：“是这样推测，毕竟他们俩都不在了，联研院也不肯主动交代，非要拖到没有转圜的余地。” 简聿明应了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时候宽慰的话听起来反而更显傲慢。 而韩阔却说：“如果是这样，反倒还合理一点。” 简聿明没懂，问：“什么？” “我一直觉得他们的关系很奇怪。”韩阔说到这里停顿了下，重新纠正了刚刚的描述，“是我妈的态度比较奇怪，我一直觉得她好像不是很喜欢我爸，也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尽管我长得更像她一些。” “所以你觉得源头或许是与这件事有关？” “除此外也想不到其他的了。他们认识不到半年就结婚了，不是极度的喜欢就是带有明确目的的接近，但很显然，不是前者。” 巷子里走起路来有回声，无人讲话时两个人的脚步声就变得格外突兀。 简聿明说：“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韩阔想到以前符佳宁看他的眼神，那双与他眸色相近的眼中，倒像是真的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情绪。 “或许吧。”韩阔似乎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问道，“你纪念日怎么过？” 简聿明推了下眼镜，觉得这个问题蛮多余的。 “这……正常过啊……” 可韩阔望着他，忽然邀请道：“你和我一起吧。” 纪念日是联盟特有的、纪念公民分化的日子，原意是宣传与鼓励自我身份认同，强调不论分化结果如何，都是社会所需要的一员。 每年的纪念日假期都会在答曼市中心的音乐广场举行娱乐活动，到场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因此也更像是一场公开的联谊大会。 不过因为纪念日会连休三天，很多人都会选择和家人一同度过，慢慢地纪念日也有了几分传统温馨的家庭节日氛围。 简聿明既不去父母家团圆，也不肯去广场凑热闹，纯当休息日过。 偶尔施野没事情忙的话会叫他出去吃饭，有时候是在外面，有时候是去他们家。 施野忙得谁都顾不上的话，简聿明就自己在家里打扫卫生，做复杂又折腾人的料理，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很一般就是了。 但不管是在家蹲着消磨时间还是去施野家里蹭饭，都比和韩阔待在一块儿要好，毕竟这人信誉值已经为负了，简聿明也说不准他能干出来什么事。 “施野叫我去他们家吃饭。” 他也没撒谎，前两天施野就和他打了招呼，让纪念日去他们家过，只是简聿明没立刻答应，说还是想在家里瘫着自娱自乐。 总归还有几天的时间，施野就说让他再想想，反正随时过去随时招待。 不过简聿明这样一说，韩阔脸上的表情顷刻就有了变化，像是对简聿明在他与施野之间做出的选择表示很不满意。 提到童晏清时简聿明多少能明白他在介意什么，但他对施野的态度却让简聿明完全摸不着头脑。 简聿明无法理解，但同时又觉得他的变脸太突然，连带着面上一如既往的严肃都显得有几分好笑。 他没忍住，问道：“为什么我感觉你对所有人都有敌意？好像每天都气鼓鼓的，只是没表现出来。” 他说话本来就带着调侃的意思，也没指望韩阔能正儿八经回复。 两个人穿过最后一条小巷，站在大路边时韩阔意外地开口道：“我就是讨厌你身边的其他人。” 像是小孩子赌气能说出来的话，但配合着韩阔平静的神色，会产生意外的阴森效果。 简聿明震惊又莫名地看着他：“你有毛病啊？谁也没惹到你……” “他们总会分走你的注意力，没有他们你就只能看见我了。” 说到这儿，他就想到简聿明对小安额外的照顾与关心，明明曾经他也享受过，现在却是奢求，所以又补充一句：“还有那个小孩，我更讨厌。” 简聿明觉得他不可理喻：“不是，你脑子真的没问题吗？怎么跟小孩较劲呢？” 韩阔也不解释，绷着嘴角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来着。 “还有。”简聿明转身走近了，压低声音道，“你上次是不是也拍照片了？” 韩阔没回话，别开脸将视线落在地面上。 简聿明看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删掉删掉，被其他人看见怎么办！？” “备用手机，加了保密程序，只有我能看到。” “你看也不行！你给我删了！” 韩阔不动。 简聿明伸手推了他一把，真是气急了：“删了啊！你真觉得我怕丢人不敢报警吗？” 韩阔当然知道简聿明不是怕丢人，是这个人总是心软，想着他小时候的样子会不忍心。 可他之前的行为已经快把所有情分和耐心耗光了，再敢肆无忌惮地来第二次，简聿明见他应该就真只有恨了。 以前韩阔是不在乎的，只觉得人在身边就行，可惜现在他想要更多。 于是韩阔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简聿明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看错了。 “回去删。”韩阔说。 简聿明认为他的话只能信三分，将信将疑地转过身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灯具店。 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韩阔还站在原地。 “你干嘛？” “我要买点东西，待会儿过去找你。” 简聿明顺着扫了眼街道左右两边的商铺，没看出他究竟要买什么，但他还是说道：“那好吧，太久了我不等你。” “嗯，知道了。” 韩阔看着简聿明走向街对面，他自己则毫不迟疑地转身拐进了刚刚的小巷，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很迅速地找到了眼熟的店铺。 店铺藏在巷子中，门脸本就窄小，上面还抻出来半截雨棚，更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韩阔站在门口，看着两扇透明玻璃上花里胡哨的暧昧文字和图案，没有任何羞耻和不好意思，顶着路人的注目礼直接推门进入。 在调任到下属单位有明确的工作属性和职责前，军联的训练是多类型多方向的，记路只是其中很基础的一项。 只不过关处要是知道韩阔会将这项技能应用在寻找成人用品商店上，多半是会气得吐血。 第59章 “不是，哥们儿？” 单位聚餐定在了距离音乐广场不远的一家餐厅，他们人数不少，提前联络好后餐厅给预留出了一楼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餐桌倒都是四人座的小餐桌，不过距离比较近，交流起来也算方便。 简聿明和常存挨着，另外两个也是同办公室前后桌的同事，气氛自然松弛，从家长里短日常生活聊到最近各类新闻大事。 简聿明身边一个是军联审查处的，一个是环羽生科案件原告律师团的，结果他还不如这群成天在网上吃瓜的同事知道得多。 “唉，好像说咱们单位当年被踢出联研院，就和环羽生科这个项目有关。”同事举着高脚杯挡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般小声和桌上其他三个人讲，“当时被踢出来的研究所也不少，但是能接着运行到现在的没几家了，其他的研究员同事现在也都分散在各个单位了，但总还是有人能知道点消息。” 常存也好奇，凑过去言简意赅地问：“啥情况？” “咱们所一开始就是联研院建的，哪有道理说不要就不要，估计是侯主任和张所知道点内情，觉得事情不太对不肯配合，才被针对的。” 另一角始终沉默听着的同事这会儿也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道：“是不是当年郑老师负责的项目？” 常存想了一圈，也没有印象：“郑老师因为身体原因，不是很多年都没独立对接过项目了吗？我印象中她一直都只是参与人啊……” 同事说：“你那时候还不在研究所，郑老师那个项目接了没两天被紧急叫停了，好像之后侯主任就和联研院不对付了。小明应该记得吧？你那时候好像在这边实习。” 简聿明点点头，说：“是我实习期间接触过的第一个项目。” 他还和韩阔提起过，被飞车党在大街上抢了包进警局的时候。 当年研究所变动的时候，就有传言说是和当前的项目有关，但并不知道这是和环羽生科的合作。当然具体联系他们更不清楚，因为研究所即便是在架构内的那些年，做得也是些边缘工作。 研究所的领导对此没有正面回应过，这些也仅仅是猜测。之后日子长了，大家也就逐渐淡忘了。 总归现在联研院和环羽生科纠缠不清和他们没关系，同事之间提起来也多是业内人士吃瓜心态，七嘴八舌扯了一通后话题不知道又飘到哪儿去了。 这时候常存用胳膊肘怼了简聿明两下，说：“小明哥，小郑竟然也来了吗？” 单位近百来号人，姓郑的就两位。 第61章 一位是年纪稍长的女士，他们普遍称呼她叫郑老师。还有一位就是去年新来实习的男生，为了好区分，称呼他为小郑。 这个小郑年纪轻轻的，性格却算不上好，之前还因为仪器的事情和常存拌了两句嘴，当时简聿明也在场。 他平时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很奇妙，有些阴晴不定的，有时莫名热情，有时叫他又似乎理都不想理。 大家都觉得他可能不太满意在研究所摆烂，所以连带着不愿意和同事走得太近，也是没想到他还能来参加单位的聚餐。 简聿明顺着他的目光往不远处的小桌上看了眼，四个人看起来氛围意外地还不错，像是一直在聊天。 “可能年纪小喜欢热闹吧。”简聿明说道。 常存也就是顺嘴一提，他对小郑印象一般，说过之后就也没再继续关注，该吃吃该喝喝，桌上又开始扯些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八卦。 * 一楼聚餐区域外，东边临窗的位置上也坐着两个人。 宋原低头看了看餐桌上的残局，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稳坐不动的韩阔，疑惑道：“还有菜没上？” “没了。” “那我们是在等什么？” “坐着歇会儿。” 宋原无语：“……” 韩阔这个人，实在称不上是个好相处的人，他对谁都表现得很冷淡，大部分人也都知趣地不往他面前凑。 宋原是因为工作关系不得不与他长期接触，熟悉之后也能多说上几句话。 说是多亲密的朋友，那好像也没到那个份儿上。而且韩阔显然是个很有自我意识的人，极少主动表露心思。所以私下里，他们还真的没怎么约过面。 所以宋原对韩阔突兀的邀请感到极其不解。 他是抱着“想看看韩阔到底在搞什么”的心态来赴的约，但从坐下开始也没见韩阔表现得多异常。 直到吃完饭后，他仍旧不肯离开。 宋原干坐着，一会儿刷刷手机，一会儿揉揉脸挠挠头，度过了漫长的五分钟后，他问道：“还有别的安排吗？” 韩阔说：“没有。” “那我能先走吗？” “不能。” “……” 宋原忍了又忍，说：“你到底打什么哑谜呢？我这心里一直突突地跳，总觉得你没安好心，别是要把我卖了……” 韩阔动了下，看着桌上的餐食道：“不好吃吗？” “好吃啊！” “那不就行了。” 脏话就在嘴边，被宋原硬生生咽下去了。 他愤怒地拿起手边的柠檬水，猛猛灌了两口。 窗外灯火通明，街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远处还燃了烟花。他们在一楼视角受限，只能窥见盛大绚烂的边角。 宋原左顾右盼，开始抖腿。 韩阔瞥了他一眼，说：“你在着什么急？” “不是，哥们儿？”宋原觉得对面这人有病，“过节啊你知道吗？我就算不回去找我爸妈，我也能去音乐广场相亲，我干什么不行，我非得和你一alpha坐在这儿大眼对小眼，这能对吗？” 韩阔刚开口准备说话，大厅楼梯的另一侧浩浩荡荡走出来一堆人。 研究所的聚餐结束了，侯主任走在第一排，正侧头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些什么，抬头就见到窗边坐着的两个人。 在军联打过几次照面，侯主任和宋原也认识。 他便立刻穿过中间的过道，朝着窗边走来了。 枯坐半晌的两个人也是即刻起身，喜庆地相互道了节日快乐。 侯主任说：“我们有些年轻人想去广场凑个热闹，你们两位要不要一起啊？” 宋原刚想说赶紧走，韩阔那张脸再好看他也是看够了。 结果嘴还没张，就听韩阔接了句：“他还有别的事，我和你们去吧。” “我……” 靠？ 宋原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看见人群中不明所以的简聿明时，立刻顿悟。 他觉得韩阔的脸逐渐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什么请客吃饭表示谢意啊，纯是拉他过来装偶遇呢。 宋原气得牙都痒痒，正准备直奔简聿明，结果刚迈开步子就被韩阔拽住衣服后领扥了回来。 眼看是兜不住了，韩阔才商量道：“帮个忙，下个月思想笔记我给你写。” 侯主任不清楚他俩怎么回事，正疑惑着，就见韩阔扯着嘴角稍微笑了下，道：“今年节日氛围很浓。” “是啊！” 侯主任喝了点酒，反应也比平日里迟钝些，注意力很轻易地随着话题的变动而转移：“城东晚上还有烟花大会呢，我本来还想把聚餐位置定在那附近，但实在太远了，大家晚上回家也不方便。” 韩阔笑着应了声，不由自主地抬眼和远处的简聿明对上了视线，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因为宋原的存在，他在思考韩阔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不是巧合。 在发觉自己能轻易看破简聿明的心思后，韩阔突然感到几分愉悦。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好心情没持续几秒钟，他就察觉旁边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 他转头看向宋原，两个人相对无言。 最后韩阔给宋原叫了辆车，把人给送回去了。 临走前宋原狠狠瞪了他一眼，强调道：“三篇思想笔记，你给我记住了。” 韩阔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狠心一把给宋原推车里去了，关门挥手，一气呵成。 第60章 让你停就停 餐厅至音乐广场大约是一公里的距离，他们一行人沿着人行路散步似的慢悠悠往前走。 道路两边的白枳树都挂了装饰灯，每隔段距离就有卖花和卖各类小玩意的摊子，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韩阔来了之后，常存就去找其他同事聊天了，队伍末尾便只剩下简聿明和韩阔两个人。 答曼市的夏天已经正式来了，奔跑而过的小朋友脸上都沾着汗水，偶尔一阵风吹过，拥挤的人群才算是能应和着整座城市的频率一起畅快地呼吸。 简聿明正脱了外套整理着准备搭在手臂上，没注意迎面跑来的小孩。 韩阔的反应要比他快多了，伸手揽住他的腰迅速往旁边一带。 那小孩儿险些撞到人也不知道减速，继续全速朝前跑着，没多久就绊到了地砖凸起的一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立刻号啕大哭起来。 简聿明不忍心，想过去扶，但韩阔手上使着劲儿按在他腰上，推着他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向往前走。 简聿明侧着身子姿势别扭，被他带得踉踉跄跄，问：“干嘛？” 韩阔不说话，手上也不松。 简聿明知道韩阔是不想让他管，便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也没挣扎。 顺着人群走了会儿，简聿明听见韩阔喊了他一声。 “小明哥。” “嗯？” “你刚是不是想说我太冷漠？” 简聿明沉默着，没应声也没反驳。 结果韩阔却痛快地承认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 简聿明真不知道说什么，是该赞叹他客观真实地评价自己，还是该纠正他这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韩阔却无比认真道：“总之除了你，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简聿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说话，前面研究所的同事突然热烈地商量起什么，随后回头道：“小明，待会儿咱们这些人一起去广场留个影，能不能麻烦韩处帮忙拍一下？” 韩阔立刻应声道：“可以，没问题。” “好的好的！多谢！” 同事转过头继续朝前走，简聿明才想起来韩阔的手还搂在自己腰上。 好在人群中本就拥挤，同事也没仔细看。 话题被打断，简聿明又沉默下去。 没有对韩阔表现出鲜明排斥的日子里，他似乎时不时地就陷入到忘我的思考中，这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没有一点攻击性，很纯粹美好的样子。 韩阔问他：“你不相信？” “什么？” 简聿明下意识反问，停了两秒钟才回想起临时终止的对话内容。 “也不算吧，我就是感觉蛮奇怪的……” 所以当时才会和施野说，他对韩阔很好奇，或者说他是对韩阔所谓的“喜欢”很好奇。 韩阔问他：“哪里奇怪？” 一连等了很久也未听到简聿明的回答，韩阔突然低下头旁若无人地在简聿明嘴上咬了一口。 人来人往的道路上，前面是随时会回头的同事，旁边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简聿明完全没预判到韩阔的举动，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生气都错过了最佳时间。 答曼市音乐广场的喷泉算是地标性建筑，核心主喷泉的直径超过了五十米。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高低起伏，周围的空气都是湿漉漉的。 侯主任招呼着大家背靠着主喷泉集合，之后将手机递给韩阔，让他帮忙拍了几张大合照，随后说：“我们这上了年纪的人就不掺和深夜活动了，咱就原地解散吧？该回家的回家，想玩儿的就自己安排吧，行吗？” 第62章 研究所同事之间关系比较单纯和谐，聚餐的频率又实在太低，结伴出来一次大家都还算配合，兴致也很高。 离开一部分人后，留下的年轻同事们分散在广场上各类小摊前看热闹。 常存本来想叫简聿明一块儿转转，结果扭头就和他旁边紧挨着的韩阔对上视线，便十分自觉地又转回头去，都忘记思考这两人为何会如此亲密。 远处的长廊附近在举行活动，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偶尔爆发出欢呼声。 简聿明不太习惯人流密集到这种程度的场景，与陌生人摩肩接踵不说，巨大喷泉落下的水珠偶尔还会溅到身上，令他这种选择性洁癖的患者很难不在意。 韩阔看他都快要将自己缩成一团，便改成将手揽在他肩上的姿势。 乱飞的水珠像是瞧准了简聿明的侧脸准备降落，却意外被韩阔的手臂给拦截了。 简聿明没再遭受突如其来的水滴袭击，被韩阔带着走出了喷泉周围拥挤的包围圈，终于畅快地松了口气。 他茫然地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颇有些不知该做什么的无措感。 几米远开外的常存站在摊位前边，像是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转身寻找到简聿明的身影后兴奋地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韩阔这时却忽然问道：“回家吗？” 简聿明看看他，又看看快要淹没在人群里的常存，犹豫后回答道：“先过去瞧一眼？” “嗯。”韩阔竟答应得很痛快，“走吧。” 可没走出几步，斜前方有人直愣愣地小跑过来，最后在两个人面前停下了。 准确地说，是停在韩阔面前。 一个很年轻，像是刚成年不久的omega，留着一头微卷的浅棕色头发。借着深夜广场上不算充足的光源，都能看见他嫩白的面颊上有一抹浅淡的粉色。 他先是看了眼旁边的简聿明，随后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落在韩阔身上，小声说道：“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韩阔垂下头看他，很严肃地问道：“为什么？” 他这么一问，给对面的omega问懵了：“就是，之后我们可以再联系……” 韩阔居高临下，仍像是审视一般。 很奇怪的反应。 简聿明看了半晌才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是韩阔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在搭讪。 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听见韩阔说：“我们单位不允许与不相关人员保持频繁的私下联络。” “啊？”omega愣了下，显然是不相信，“怎么会有公司这样干涉员工的个人生活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不方便说。” “……” omega转头看了眼简聿明，随后又将视线落回到韩阔身上，眼里的羞涩热烈逐渐变成木然和无语。 “不想给就算了，乱七八糟说一堆不累吗？” 话一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阔则是看向站在几步远外的人，问道：“怎么了？” 简聿明说：“我怕你们打起来，我遭殃。” “什么？” 韩阔没理解简聿明的调侃，隔了几秒钟才真正明白刚刚过来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很细微的变化，还有一闪而过的尴尬。 这时候再看简聿明，对方明显是憋着笑却不敢笑的样子。 韩阔皱了皱眉，一把扯住简聿明的胳膊，带着人就往广场外围走。 简聿明条件反射般去掰开韩阔的手，慌乱问道：“干什么？去哪儿啊？唉，开个玩笑怎么生气了呢……” 韩阔也不回答，仗着身高带来的视角优势，拉着简聿明在人群的空隙中穿行。 偶尔急停避让时也不打声招呼，惯性作用下简聿明免不了会撞在他身上，即便这样他也是连头都不回。 此刻简聿明心里只有无尽的后悔，心想完蛋，玩脱了。 韩阔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他估计又要遭殃。 简聿明盘算着如何认怂，也没顾得上韩阔拽着他往哪里带，一连到了广场侧边的长廊处两个人才停下。 规律排列的石廊柱将前广场与廊后的空间做了分割，勉强能说得上是闹中取静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既喜欢热闹氛围，又不想被打扰的青年情侣。 这地方人并不少，简聿明稍微心安了些。 他正酝酿着准备开口安抚一下韩阔，结果韩阔将他压在廊柱前，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长廊后方的灯光不如广场前明亮，密集的树丛更显昏暗。 可即便如此仍有很多人注意到边角处接吻的两个人。 身形高大的alpha几乎能将身前的人完全罩住，只能通过他腰侧间不断挣扎推搡的那双手来推测出亲吻的激烈程度。 于是有人开始起哄。 简聿明在发现自己正在被围观后更是不知所措，呼吸频率变得错乱。 好在韩阔注意到他呼吸声异常，把人给放开了。 隔了有几分钟，那阵头晕目眩的感觉才缓和下去，他刚想说话，就听见韩阔开口：“我易感期到了。” 他总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惊雷般的话，简聿明猛地抬头看向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贴在他后腰上的手掌此刻热度惊人。 简聿明想跑。 完全是无意识地，躲避天敌般的本能。 只是在他付出行动前，韩阔率先靠近过来，牙齿正贴在他的后颈上，虎视眈眈地划动。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小明哥，好好想清楚再回答我。” 像是在邀请，也更像威胁。 滚烫的呼吸落在侧颈脆弱纤薄的皮肤上，凭借着直觉顺利找到了某个位置。 beta的腺体依旧平静，明知无法标记，韩阔却依旧不想放过。 简聿明吸了口气，勉强越过韩阔的肩膀看见外面望过来的各种视线。 他被韩阔彻底围困住，可无法逃脱的茫然感和莫名的安全感竟奇异地一同出现。 于是在某一瞬间简聿明突然泄了气，脱口而出的话让彼此都有些震惊。 “那能商量一下吗？”简聿明说，“让你停就停，行吗？” 第61章 “我是你的” 韩阔的信息素始终在调控的进程当中，总体趋势随着停药时间的增长而愈加趋向于稳定。波动时常有，但峰值都保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所以即便隔离环上的提示灯颜色已经飙到暗红，无声无息地疯狂预警，简聿明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突然嗅到alpha的信息素。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越是这样，简聿明的不安就越积重，终于在到达小区进入电梯后达到了顶峰。 相对密闭且只有两个人的独立空间让简聿明无处可躲，他直奔电梯最远的边角，背对着韩阔像是在面壁思过。 很难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韩阔却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按好楼层便立刻转身，电梯门都还没合上，他便迫不及待地将人困在角落里，堵住对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推脱，手掌轻易地闯入t恤宽松的下摆。 以往温热的肌肤触感在他自身高温的对比下竟也变得清凉，韩阔流连着不肯松手，像是易感期本能的渴望。 头顶的监控实在太有存在感，简聿明不肯老老实实配合，韩阔以为他要反悔，在电梯到达楼层打开的那刻弯下腰，竟直接将人粗暴地扛在肩上。 整个过程顺畅得不超过两秒，简聿明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赶紧撑在韩阔肩上挣扎，结果在进韩阔家门时撞在了门框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本能地又趴了下去。 这一恍神的工夫，他就已经没有逃跑的余地了。 关门声震得简聿明抖了一下，在什么都看不清的漆黑房间中不受控制地被人扛着走，任谁都会感到恐慌。 他努力保持镇定，尽可能平静地劝说道：“韩阔你、你千万要冷静啊……” 被点到名字的人没什么反应，伸手推开卧室的门将简聿明放到床上。 这会儿简聿明已经顾不上洁癖不洁癖的了，穿着在外面待了一天还沾了广场喷泉水的衣裤就往床铺里面躲，脑袋里突然神经质地开始反复默诵课本上关于易感期的概念。 ——易感期alpha信息素浓度剧增，普遍具有攻击性并充满压迫感。筑巢与占有本能的大爆发，会让他们的身体高亢，出现体温升高持续低热的症状…… 他是个beta，即便从事信息素领域的工作多年，对于相关概念和研究内容了如指掌，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切身地体验到。 alpha堪称爆炸般释放的信息素他闻不到，却能在唇齿相接中再次体验到犹如烈酒入喉般浓烈的窒息。 韩阔不说话，但他的气息却时时刻刻萦绕在身侧。 简聿明被他围困在身前的狭小空间内，无处安放的手掌被迫搭在他紧绷的小臂上。 他的身体热得惊人，简聿明碰到便想躲开。 第63章 种种不同寻常的反应都在告诉他，韩阔已经是在竭力控制了。 简聿明忽然有些不忍心再讨价还价，可他心里仍充满不安与忐忑。 韩阔看出来了，忽然抓着简聿明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隔离环上，邀请道：“你帮我解开。” 他在给简聿明最后犹豫的机会。 不过即便是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韩阔的嘴唇也仍旧要贴在简聿明脖颈周边打转。 对于他来说，简聿明身上熟悉的气味和简聿明存在的本身，远比世界上任何的信息素更令他着迷。 他的渴求直接又鲜明，让人无从质疑。 简聿明再一次有了那种很难形容的，像是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阔的头，随后很突然地、迅速地解了他的隔离环。 被压抑已久的信息素猛烈地蔓延至房间的各个角落，简聿明无从感知，他只知道韩阔疯了一样一口咬在他的后颈上。 * 房间中的灯始终没打开过，简聿明在一片黑暗中孤立无援，只能死死地抓住床单，将脸埋进枕头里。 后颈上新鲜的痕迹覆盖旧的，数不清多少个叠加着。 易感期的韩阔更像是断了药的神经病，越是清楚beta身上无法长期留存他的气味，动作和行为就越是疯狂。 简聿明感觉自己的肢体从僵硬得不知如何摆放，到失去控制变成软绵绵的一滩。 …… 不知道什么时候，韩阔松开钳在他腰胯间的手。 简聿明才终于能完全地趴到床面上，好像就这样睡着了。 中间很多时候他都没有记忆，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永远都是摇摇晃晃，被炙热的温度裹挟着。 韩阔不肯离开他半刻。 天快亮时一切才归于平静，韩阔扯了旁边的被子盖到简聿明背上。 歇下来才几秒钟，简聿明几乎已经要睡着。但阳光斜斜地从床角穿过，刺得简聿明又要流泪，他想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却根本提不起劲，只能闭上眼睛缓解。 于是韩阔下了床把窗帘拉好，又走回来蹲在他面前问：“去洗澡？” 简聿明听到了，却累得不想出声回答。 他的洁癖竟然又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缓解。 韩阔仍蹲在床边，一会儿摸摸他的嘴，一会儿摸摸他的耳朵，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简聿明的困意被他打断，睁开眼睛想扯着被子躲进去，结果不经意一瞥，就发现床边柜的侧面也贴了东西。 夜里太黑，也没分出神注意，天一亮才发觉这些照片有多显眼，躺在这儿就能看见。 他的眼镜早被韩阔摘了不知道放哪去了，但就算看不清照片的内容，猜也能猜个大概。 简聿明困意散了大半，他看着韩阔气愤地指向柜子的方向：“你不解释一下吗？” 韩阔淡定地转头看了眼，随后伸手扯下一张递到简聿明眼前。 没有露出正脸，很多都是局部的特写镜头。 与其说是拍简聿明的身体，倒不如说韩阔是在拍自己留下的痕迹更为确切一点。 简聿明气得不想理他，准备翻身回避，结果韩阔忽然迈开腿上了床，贴着简聿明躺进了床里侧，不让他转身。 被子底下一通折腾，最后简聿明不敌韩阔，被掐着大.腿陷入新一轮的索取中。 迎面正好能看见柜子上照片，他转开脸躲避，韩阔就卡着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 大概是身体和心理都饱经折磨，简聿明的反应比以往都要剧烈。 韩阔深有体会，同样有些克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他将简聿明上半身揽进怀中偏过头去看，果然看到对方蹙着眉像是要流泪。 他用指节碰了碰沾湿的睫毛，不仅没感到愧疚和心虚，反而止不住地兴奋，贴在简聿明耳边，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阴森的语气说道：“你是我的。” 简聿明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听进去，并不见其他反应。 韩阔对此并不满意，手指顺着面颊划到他的嘴角边缘：“小明哥，说你是我的。” 简聿明被他牢牢地圈在怀里，感受着体内蓄势待发的威胁。 他紧抿着嘴，僵硬着不肯动也不出声。 韩阔却很有耐心地轻轻在他嘴角边捏了两下，再一次道：“说呀……” 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崩溃感快要将简聿明击垮，他跟随指示张开嘴不得不重复道：“我是你的……” 韩阔心情愉悦，快要将怀里的人撞碎：“再说一遍。” 简聿明闭了下眼，话说得断断续续：“我是你的……” “真听话。” 韩阔心满意足地在他耳朵上亲了亲，又听见简聿明紧跟着骂了句：“变.态……” 他没生气，而是坦然承认道：“我就是。” 第62章 好奇的事 简聿明的精力与体力都奇差无比，最后抱着枕头一连睡到中午，才被韩阔叫醒，喊他喝营养剂。 简聿明人还有些懵，对营养剂的排斥却一如既往。 韩阔转而问道：“洗澡吗，抱你过去？” 简聿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点点头。 结果韩阔忽然用哄小孩的语气夸奖他道：“好乖啊，小明哥。” 夸得简聿明毛骨悚然，一瞬间清醒不少，忍不住回骂道：“有病……” 韩阔没生气，把简聿明抱进了浴室。 这套房子的洗手间面积不大，淋浴间更是狭小，两个成年男性一起进来难免有些局促。 简聿明被水流冲得站不稳，扒在韩阔身上借力。 热气蒸腾，玻璃又染上一层薄雾，小小的空间像是被隔离开，简聿明想到了上次在宁朗酒店中的场景。 回忆不太美妙，让他多了几分不自在，便趴在韩阔肩上动了。等调整到个舒服姿势后就也不再挣扎了，依旧犯困打哈欠。 他算是明白了，没劲儿折腾的时候哪还有什么洁癖不洁癖的，光想睡觉来着。 他乖顺地任由韩阔给他清洗、擦干，最后套好浴袍被抱到了洗漱台上坐下。 吹风机运作时的嗡鸣声此刻在简聿明耳中都有催眠作用，他的头越垂越低，最后额头完全贴在韩阔肩上。 精力已经快被耗干了，脑子里却还是活跃得不受控制。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韩阔时的样子，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没完全张开，因为提前分化控制不好信息素，时时刻刻戴着颈环。 那时候他的肩膀瘦削，简聿明见到他时总不自觉地张开手臂搭在他肩上，将人半揽在怀里，有点像每次去搂小安的姿势。 如今韩阔肩膀宽厚，完全可以在他疲惫时作为休息的依靠。 想到这儿，简聿明似乎有所顿悟，他好像知道韩阔为什么格外不喜欢小安了。 他睁开眼，吹风机的声音也刚好停下。 “在想什么？”韩阔问。 “在睡觉。”简聿明睁着眼睛撒谎。 他不动，韩阔就也站着不动，心甘情愿杵着当人形支架。 隔了能有半分钟，韩阔问：“去沙发上睡会儿？” 还没等简聿明回答，卧室里便传来一阵音量不小的音乐声。 “哦，我的手机……” 休息日怕接不到电话，他偶尔会调成响铃模式，虽然平日里也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来找他。 韩阔听见后掐着简聿明的腰一使劲儿，直接把人抱在身前，像抱小孩那样，一连给人抱到沙发上坐下，才返回进卧室去给简聿明找手机。 他一转身，简聿明模模糊糊看见他身后从肩膀到腰侧两边，多是长短不一的红痕。 简聿明呆呆地看着，麻木地眨了下眼睛，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他随手抓了个抱枕往脑袋底下一塞，横在沙发上摆烂。 羞耻心这东西就跟洋葱皮似的，扒一层少一层。 脑袋挨上柔软的枕头，就又开始陷入昏睡。 韩阔进去出来也没大会儿工夫，简聿明的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了。 他用仅有的意识张开嘴，嘟嘟囔囔地问道：“谁啊。” “施野哥。” 简聿明一个猛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记忆也是瞬间恢复，惊慌道：“我忘了回他消息。” 他伸出手去拿手机，结果韩阔往边上躲了下，让他抓了个空。 简聿明没料到他的意外发难，仰头去看韩阔：“怎么了？” 韩阔面色不善，却不肯直说。 手机响得闹人，简聿明又怕待会儿被施野盘问，便带了几分急躁，说：“你又怎么了？” “为什么每次碰到他的事你都这样？” “我哪样？” “这么着急。” 韩阔握着手机，简聿明伸手他就躲，眉头蹙着，灰眸里尽是冷意。 简聿明张张嘴，又觉得这一时半刻的很难讲清楚：“我说了你也不懂！”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解释，在面对施野的逼问时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感到紧张和局促。 第64章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谁能理解他的话，那除了在上幼儿园的小安外没有别人了。 韩阔没再难为他，将手机一抛丢进他怀里，转身往厨房走。 简聿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接听电话。 施野那边有点吵，交谈声混合着电视声，偶尔还有小安的笑声。 他问简聿明：“晚上来吃饭呢？” “我不去了……” “怎么不来呢？你自己做饭了？做的什么啊？” 他一连串好几个问题，简聿明慢悠悠回说：“还没有……” 大概是那边人听到了施野的话，也一连串地问了相似的问题。 隔着手机简聿明听见施野和家里人说了几句，发觉有点应付不来，就和简聿明说：“等会儿，我去卧室和你说……我知道了妈，我在问啊，我也不能把人绑过来吧……” 简聿明抱着腿坐在沙发上，一面听电话里施野无奈地嘟囔，一面发着呆，看韩阔又从厨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简聿明被他看得不舒服，又有了那种后背发毛的感觉。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 “喂？”施野叫了他一声，“在听吗？” “在呢在呢。” “要不咱俩出去吃吧，我也觉得家里人太闹腾……”说着施野还叹了口气，“我现在找地方，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不了吧……” 简聿明刚一说话，韩阔便绕过茶几直接走了过来。 他本能地往边上挪了下，韩阔却还是紧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不由分说地要往他脖子上亲。 简聿明抬起胳膊挡他，艰难闪躲。 “干嘛？”施野说，“你有事要忙？” “也没……” 话刚说一半，韩阔张嘴就咬在他后颈上。 简聿明痛得忍不住，转身道：“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 他这一声喊完，电话两边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施野沉默得格外久，但人还算平静：“韩阔在你那儿？” 简聿明看了眼坐在旁边的人，小声道：“嗯。” 他听见施野重重地深呼吸几次，随后像是调整好了心态，认命地问道：“要不你们俩一起过来？” 简聿明一时没反应过来，缓慢的语调显得人傻兮兮的：“嗯？去哪儿？” “来我家吃饭，多双筷子的事。” 韩阔离得近，自然也听见了。 不过相较于简聿明的大脑宕机，他只是稍微愣了一秒，随后又将注意力集中到简聿明身上，拉开衣襟嗅了半晌，找到地方咬了一口。 简聿明一边推韩阔的脑袋，一边道：“不、不行……现在不太方便出门。” “为啥？” “他……”简聿明有点不好意思说，“他易感期。” “……” 施野再次沉默。 “易感期”这个词很容易引人遐想，但施野现在是根本不敢想。 通俗地打个比方就是地里长得最端正的那棵白菜，终究难逃被野猪拱了的心情。 这野猪还是他带进园子的，带进去一次，就记住味儿了。 “你……我真是……” beta无法标记，在情感关系中总像是随心所欲的存在。 可对上韩阔，他又不免怕简聿明吃亏。 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是简聿明较他更为年长，他却总忍不住替人操心。 施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仰着头用手盖在脑门上，无力的样子像是乍然间苍老了几十岁。 “你好奇的事有答案了？” 简聿明推拒的动作一顿，像是陷入了思考。 静默无声的几秒钟显得很突兀，韩阔从那片令人沉迷的地带抬起头来看向简聿明。 灰色的眸子总是给人冷漠疏离的感觉，可韩阔望过来眼神总是很坚决。 简聿明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韩阔的头顶，不长不短的头发毛茸茸的，是和本人性格截然相反的柔软。 他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应该是吧……” “行。”施野总算松了口，主动道，“那我下次见他尽量态度好点。”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韩阔问：“好奇的事是什么？” 简聿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不告诉你。” 被排挤在秘密之外的感觉激发了韩阔畸形的占有欲。 他从茶几上捞过来个透明的自立袋，五十毫升的容量，像浓缩的咖啡液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是他刚在厨房拿过来的。 “什么？” “营养液。” “不喝。”简聿明还是很排斥，抬手推开。 “你确定？这才只是第一天。” 韩阔说着将自立袋的瓶口旋开，递到简聿明嘴边，说：“你想好了小明哥，不喝的话你这几天能撑过去吗？” 简聿明还是不想配合。 营养剂喝起来总有种很难形容令人作呕的味道，糖分的味道也掩盖不住。 但这包营养剂的量很少，也不是不能忍。 简聿明没办法，皱着眉头接过来闻了下，没闻到他厌恶的气味。 韩阔解释道：“新品，喝吧。” “营养剂还有新品？” 简聿明将信将疑，但他又没什么经验，喝营养剂的次数少之又少，最后竟然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很顺畅地喝了下去。 “糖水的味道……”他反馈道。 韩阔半靠在沙发上面对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态度反而有些奇怪。 简聿明歪了歪头，迟钝地冒出一阵不安。 第63章 脚链 简聿明的不安没持续太久，未察觉到身体有明显异常后便再也无暇顾及。 易感期的alpha难对付得要命，无法标记的现状加剧了韩阔偏执的占有欲，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缠在他身上，又啃又咬。 简聿明又开始庆幸自己喝了那袋营养剂，不然早晚要昏过去。 韩阔十分在意施野的那通电话，既在意施野的出现总是会夺去简聿明大半的注意力，又在意他们俩之间不肯向他透露的秘密。 于是他把简聿明的手机藏起来了，隔了一天简聿明才发现这事。 纪念日的假期濒临尾声，简聿明本来是想和侯主任请个假。可即便如此，韩阔也不肯把手机找出来。 简聿明一开始还好脾气地和韩阔沟通，后来发现这人脑回路真的不正常。他不管简聿明请假是为了陪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就是不想简聿明在他身边还要无视他。 最后气得简聿明开了门准备回家，再也不想管易感期alpha的死活。 到这时候韩阔又去哄人，给简聿明抱回房间，贴心地蹲在他身前把脸凑过去，说：“想打就打吧。” 简聿明是真想打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按捺住。 他分明是个性情随和，几乎都没同别人起过冲突的好脾气，偏偏每次都被韩阔逼得动手打人。 即便知道他这巴掌对体格健硕的韩阔也造不成多大的实际伤害。但动不动就朝人脸上招呼，放在以前简聿明是很难想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的。 他的愤怒和道德感在疯狂打架，别过头不肯看韩阔。 最后韩阔握着他的手腕将攥着的拳头扒开，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掌心：“明天我替你请假。” 简聿明肯定不敢信他：“你请假，谁知道你会说出什么鬼话？” “我会说实话，我的易感期到了你在照顾我。” “不行！” 简聿明抬腿踢了一脚，脚背贴在韩阔小腿上，没使上多大的力，不痛不痒的。 但韩阔表情变了。 倒不是因为踢的这一下，而是为简聿明迅速地否定。 他顺手握住简聿明的脚放在膝盖上，手掌从脚心一路往上停留在小腿，直直地盯着简聿明的眼睛，说道：“为什么你不肯让别人知道？小童姐在的时候，研究所的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也从来没向别人遮掩过，为什么我就不行？” 韩阔是个面部表情不算丰富的人，小小年纪时就面色冷峻，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可他的情绪却很好辨认，即便常年戴着隔离环，不需信息素的反应来进行强调，旁人也很容易分辨出他心情的好坏。 就如同现在他轻轻地握着简聿明的小腿，语气也十分轻淡平常，但简聿明就是控制不住往后缩了下腿，又被韩阔给拽了回去。 这种本能的危险感知，大概是来源于韩阔身上的矛盾感，明明他说话的、做的事是很神经质的，可他的语气和表情又太过于平静。 就好像两个人争吵到了顶峰，哭喊和谩骂的反应是顺其自然，笑着道歉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简聿明之前会很害怕韩阔这副样子，他觉得这个人的偏执太神经质了，没有在乎的事，做什么都可以不计后果。 但不知道从哪天起，或许是忽然注意到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格外坚定时，简聿明莫名就有了种“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真的伤害自己”的意识。 第65章 “我……”简聿明张张嘴，随后叹着气像是也很无奈，“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很奇怪……都是十多年的老同事，大家都知道以前和我晏清订婚的事。现在突然告诉别人我身边有人了，是个alpha，还是之前项目合作的同事……这，这很难说吧？就算他们很知趣的不多问，我也能想象到大家探究和打趣的眼神……” 虽然知道别人没有恶意，他和韩阔的关系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一想到他们俩此前平常的相处可能都会被人解读成别的含义，简聿明就会有种焦躁感。 他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韩阔也知道。 不过韩阔没再逼问，像是接受了这个略显牵强的理由。 “好吧。”韩阔回道。 简聿明听见这两个字惊了一下，实在是没见过韩阔如此善解人意的时候。 不过在简聿明再一次试着把腿收回来时，他依旧抓着不放，伸手从床边柜里的抽屉里拿出来个首饰小盒。 简聿明看着那图案有点眼熟，很快想起来是之前订婚时韩阔邮寄过来的贺礼中的一份。 几个月前在隔壁医院住院部南门门口碰见韩阔那天，简聿明特地翻找出来还给他的那对价值不菲的手链。 “干嘛？”简聿明第三次往回收腿，依旧失败。 “把这个戴上。” “不要。” 简聿明以为是之前那套手链，排斥的同时更是觉得韩阔这行为莫名其妙。 可盒子一打开，他便立刻发现了不同。 这是条脚链，虽然样式与之前的手链相近，但红绳编在里面存在感很低，表面熠熠生辉的碎钻更为夺目。链子本身相较之前的也更细，远看也不显夸张，亮闪闪的一条衬在腕上，相得益彰。 和之前的那对一比，倒是很容易辨认出哪个更贵些。 “你……”简聿明低头往首饰盒里看了眼，随后又看向韩阔，疑惑却很确信道，“你送我的那套是凑单用的吧？” 韩阔没回话，很认真地将脚链取出来，想要给简聿明戴上。结果简聿明捂住自己的脚腕，就是不肯。 理由还是：“看着很奇怪。” 韩阔这时便显而易见地不开心了，嘴角都绷着。 不肯让同事知道，他能勉强让步。但戴个脚链平时也根本没人注意到，简聿明却仍旧不肯。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两个态度都不算极端，也到不了剑拔弩张的程度，但又都在自我坚持。 简聿明怕给韩阔惹毛，毕竟对于一个体能充沛且在易感期的alpha来说，最后遭殃的肯定还是自己。 所以他抬起手搭在韩阔肩上，很笨拙地凑过去在对方腺体周围蹭了蹭，安抚一般。 韩阔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将脚链和小盒直接一股脑丢进抽屉里。 简聿明内心的惴惴一直持续到晚饭时候。 韩阔在厨房拆营养剂的包装，简聿明站在门口看了一阵，然后慢悠悠走进去往旁边一杵。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韩阔就像看不见他一样，只有去其他地方拿东西时才会自动避障般绕过简聿明，但依旧目不斜视。 隔了会儿简聿明又跟过去，伸出根手指头在韩阔腰侧上戳了戳，不知死活地吐槽道：“你能不能情绪稳定点……”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见韩阔把手里的东西往台子上一放，转过身来看他。 距离有些近，简聿明还戴了眼镜。韩阔身上的睡衣扣子没有系到顶，领口露出来的皮肤上隐约能见到一些意味不明的痕迹，边缘则逐渐隐没在衣料后。 简聿明迎面撞见后愣了愣，随即别扭地推了下眼镜，撇过头去回避。 他很少与别人产生冲突，仅有的骂人词汇和动手的本事都招呼在韩阔身上了。 而韩阔分明也不是个性格多好的人，却从不拿这些事同他置气。 他发着呆或是思绪突然飘散算是常态了，韩阔也没探问他在想什么，只随手把台子上的营养剂拿过来放在简聿明面前，目的明显。 “又要喝吗？” “如果能保证不会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的话，就可以不喝。” 简聿明嘟嘟囔囔：“该停的时候停下不就不会这样了……” “什么？” “没事。” 简聿明把营养剂接过来，竟格外痛快地一饮而下。 他还以为是上次那所谓的“新品”，结果大口咽下去后那股熟悉又恶心的味道顺着鼻腔返了上来。 简聿明话都说不出来，趴到洗菜池边止不住地干呕。 韩阔也没料到他反应能这样强烈，紧忙倒了杯水过来让简聿明漱口。 缓了半天简聿明才彻底平复，两只手扒在台子边缘力竭般慢腾腾蹲到地上。 “太难喝了，没有上次的那种了吗？都是营养剂怎么能差这么多……” 韩阔陪着他蹲了下去，抬手顺着他的后脊，却没说话。 不知为何，简聿明忽然怀疑道：“你给我喝的是营养剂吗？” 落在背上的手一顿，韩阔却仍是不肯回答。 实际上他有很多借口可以找补，扯个差不多的谎简聿明兴许也不会怀疑。 可相比于最后谎言被发现，还不如一开始就赤裸着表现他那畸形的占有欲。 “不是。”停了下，韩阔又补充道，“对身体无害。” “所以是什么东西？” 简聿明脸上疑惑更多，未见几分惊慌。或许是喝了那袋形似营养剂的东西后，他也未有明显异常的反应，所以韩阔的话显得可信得多。 但不论怎样韩阔都是不顾他的意愿随便在他身上乱用东西，简聿明也很难不生气。 和韩阔相处，三天两头他就要发一通脾气。韩阔是没什么反应，简聿明都快要讨厌喜怒无常的自己了。 他勉强克制着，一遍遍给自己心理暗示，维持着往日平静的状态又重复着问了一遍：“你给我喝了什么？” 韩阔看着他，还是不想说。 简聿明闭了闭眼，扶着台子站起来往客厅走，没走出两步又被韩阔攥住手腕给拦住了。 “小明哥，你信我，我不会拿你身体开玩笑……” “上次往我腺体里扎信息素的不是你？” 韩阔被怼得哽了一下，脸上难得见到一丝无措。 简聿明不喜欢为难别人，尽管事情怎么看错的都应该是韩阔，但对方被追问时的沉默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没有非要翻旧账的意思，我只是……” 简聿明说着，突然眨了下眼睛，视线缓缓落到韩阔握在他腕上的那只手。 他确实闻不到韩阔的信息素，但易感期的alpha会在这个时段集中出现多种特殊的心理与行为症状，信息素风暴只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症状之一。 之所以对韩阔进入易感期的说辞毫不怀疑，是因为韩阔不同于往日的体温，以及无意识、难自控的标记渴望。 但凡是站在一起，说不上几句话他就会被简聿明的后颈吸引注意，总是要贴过去啃上两口，几乎可以说是被想标记的想法控制大脑，整个人都有些降智。 可现在韩阔十分正常，他掌心温凉，体温甚至要比简聿明低一些。 韩阔也很警觉，状若无事般松开手。 可简聿明还是怀疑道：“你……你易感期是不是结束了？” 他之前完全没注意，现在仔细一想，周六那天施野打来电话，腕上韩阔的体温似乎就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也是被韩阔缠得大脑迟钝，这样明显的变化现在才注意到。 简聿明脸上的狐疑已经转变成了确定：“你前天晚上易感期就结束了是不是？这两天骗我呢？” 韩阔承认得是很迅速，却不认为自己有错：“我只是想你多陪我几天。” “你……我、我真是多余管你！” 简聿明迈开步子绕过他，快步走去客厅翻找手机。 他本来就被韩阔气得不轻，找了半天手机又找不到，回头发现韩阔还一动不动杵在那里看他，之前压抑的火气更是克制不住地爆发。 他顺手将手里的抱枕丢到韩阔身上，气道：“把手机给我！” 韩阔则是把接到的抱枕重新放回到沙发上，走到简聿明面前，完全无视对方的怒气，只平静道：“小明哥，再陪我两天。” 简聿明是真想扇他巴掌。 他意识到这会儿大概是没法和韩阔沟通了，便再次转身绕过茶几往玄关走，准备回家。 结果韩阔再次追上来，熟练地抱着他的腿往上一托。 等简聿明反应过来时，他又被韩阔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韩阔！”简聿明倒趴在他肩背上，一张嘴都快险些岔气，“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懂不懂！” 韩阔当然懂，但就是不想让他走。 他将简聿明放在卧室床上，回身又去柜子抽屉里拿东西。 第66章 简聿明趁这工夫往床边趴，又被韩阔抓着脚踝给拽了回来。随后他手腕一凉，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被铐在床头上了。 他只愣了一秒，随后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扇了韩阔一巴掌。 极怒之下并没有收力，韩阔被打得偏了下脸，很快上面也泛了红。 一巴掌宣泄出来，两个人反倒都镇定下来。 简聿明既气韩阔也气自己。 气韩阔总是再三把他逼到这个程度，让自己真的习惯了面对问题反射性地采取暴力行径。 韩阔却根本不在意简聿明是打脸还是打哪儿，稍微一恍神又继续俯下身去翻抽屉。 简聿明挣了两下，发现这副手铐和上回的不一样，能让他勉强坐在床沿边。 他强忍住再踢韩阔一脚的冲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韩阔则是把那副细闪的脚链拿出来，很快速地戴到简聿明右脚踝上。 简聿明不知道他费这么大劲折腾些什么：“你戴上我也能摘，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我，把我拴在床头上。” 韩阔却平静道：“你摘不掉，这个链子的锁扣用了新材料，只能用特定的工具暴力剪断。” 他边说着，手指边在简聿明脚踝上摩挲，慢慢地又逐渐向上朝着最隐蔽的方向去了。 宽松的睡裤遮盖住了他看似抚摸实则侵略的行径。 简聿明想把腿并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手铐被扯得发出了突兀的声响，韩阔只略微往床头上瞥了眼又迅速将视线落回到简聿明身上。 “我换了新的手铐，不会再弄疼你了。” 简聿明咬着牙，骂他：“神经病。” 可很奇怪的，他为韩阔的行为感到气愤，却不再有那种未知的恐惧。 韩阔也不理会他的语言攻击，只喃喃地说道：“我没办法在你的腺体上标记，就总要在你身上留点其他的记号。别害怕，小明哥……” 第64章 上班去吧 研究所上下班打卡时间查得没有那么严格，同事们偶尔迟到三两分钟也算正常，但一点消息没有直接旷工的，这么多年还是比较少见。 负责查考勤的小徐开了窗户趴到窗台边，裹挟着植物清香的微风徐徐地拂过她的面颊。 她看着外头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和楼下能顺畅通行的街道，有些不理解地回到工位，用内线给楼下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哎，小常啊，你们楼下是有人出外勤吗？还是单位打卡器坏了，有两个人旷工啊……” 正准备出门的常存一听，愣了下，说：“我正准备去小明哥家里看看，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不回……另一个旷工的是谁啊？” “你们旁边办公室的小郑啊，他也没提申请……那你要去找的话我就不联系小明了，我给小郑打电话问问他是什么情况，你那边有消息了也告诉我一声哦！” “好嘞！” 常存应了声，拿起钥匙快速离开了。 早年联研院管理研究所时，对员工的约束比较多。个人信息家庭住址之类隔段时间都要更新，也不知道是真出于对员工关心的角度，还是安了别的什么心。 后来研究所独立运作，规定和章程上的东西删了不少，也不会以工作之名过多地去打探员工的隐私。只是同事相处久了，彼此间了解得也就多了。 简聿明始终没搬过家，好几年前录入的住址依旧真实有效。 他虽然看起来随和过了头不像是个严谨仔细的人，但这样不打招呼直接失联旷工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常存在单元楼下按门铃的时候还在想，家里没人的话他该怎么办，报警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但是不报警，万一是真遇到意外了该怎么办？ 他自顾自地担心没持续到两秒就被门锁突兀的响声给打断了，他伸手一拉，竟然真的开门了！ 常存心里一喜，转头冲着门铃对讲道：“小明哥你在家啊！我们……哎？” 提示音长响一声，显然是通话被切断了。 常存挠挠头，有些不解，但还是大步走进楼道里，乘电梯上了楼。 在经过离电梯较近的那户时他仔细看了眼门牌号，然后很确定地没停下脚步，继续往更里面走了。 大概是楼下的锁开得太顺利，常存敲门敲得没什么负担，一边敲还一边大声喊：“小明哥，是我呀！大家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病了！” 他嘴上没闲着，在门口啰啰嗦嗦说了一堆，结果还是不见人来开门。 这令他感到几分奇怪，只能掏出手机来给简聿明打电话。 提示音响了很久，久到常存怀疑自己刚刚是按错了门铃，有好心人没在意，帮忙开了门锁。 常存举着手机开始在门口焦躁地转圈，偶尔还侧头靠近门板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隔了很长时间，他才终于听见一串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随后大门从里面推开。 常存立刻迫不及待说道：“小明哥！你怎么现在才开门，我刚刚……” 他兴奋的语气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这张熟悉、但出现在此又很奇怪的面容，呆滞了半晌后慌乱地在走廊两家门牌上来回确认几遍，然后道：“韩处？这、这是你家啊？” 他已经开始相信单位登记地址是错的，也没有想过会在简聿明家里撞见韩阔的可能。 “那……那小明哥他、他住哪儿？” 韩阔看了他一眼，很平常地对视，但常存却有种从上到下被扫视一遍的错觉。 “他病了，在休息，需要请假。” 话音刚落，屋子里面发出声响。 常存本能地探着头往里看，只看到卧室半掩着门，阳光直直地照进客厅。 还没等细看，韩阔就无声地往边上挪了半步，完全挡住常存张望的视线。 “两天。”韩阔道。 “啊？” “请假两天。” “哦……”常存才反应过来，“那得让小明哥系一下侯主任或是徐姐，我再帮他提个申请。” “嗯。” 韩阔应了声正准备关门，常存却抬起胳膊拦在门口，突然道：“小明哥还好吗？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他睡着了。” 韩阔的回绝越生硬，他的存在就越可以。 常存特地跑来一趟，被堵在门外连本人都没见到，光听韩阔的一面之词了。 他看向韩阔的眼神带着点防备，但同时面向这位接触较少的高阶alpha不免有些畏惧，即便对方穿了套浅色柔软的家居服，已经削弱掉了不少气势。 常存小心翼翼地发出着质疑，做好了形势不对掉头就跑的准备。 可韩阔没有让步的打算，站在门口像是在考虑究竟要不要直接武力解决。 对峙持续没多久，卧室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两个人都转头去看，常存才像是得了救，激动地大喊：“小明哥！小明哥！” 然后又被韩阔一个眼神打断。 简聿明揉着眼睛出来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才睡醒。 他戴上眼镜才慢悠悠走近些道：“我没来得及请假……” “没事没事，这不重要！” 一见到简聿明，之前和韩阔僵持着的事就改口道不重要了。 常存说着话就要往里进，可韩阔死活不动，就要堵门口。 他向简聿明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对方的反应也很奇怪。 简聿明站在好几步开外，没有要凑近的意思。 虽然疑惑，但常存也看得出他确实很疲惫。 “小明哥你怎么样，生病严不严重？要是两天假期不够的话你和我说一声，我再给你提申请。最近单位也没有太要紧的事，侯主任那也好给批假。” 简聿明虽然在看他，却似乎困得连聚焦都艰难。 他点了点头，笑起来倒是接近平常的状态：“不好意思，辛苦你特地跑来一趟。” “嗨呀，出门坐个地铁就溜达来了，不比在办公室坐着耗时间好多了。” 聊着聊着常存来劲儿了，刚张开嘴想继续说就不巧和韩阔对上视线，瞬间就哑火了。 一时间三个人谁也没开口讲话，气氛凝固，常存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抬起胳膊遮掩似的挠了挠后脑勺，说：“那什么，那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我就先撤了……小明哥你好好休息，有事我们再联系。” 简聿明竟然没多挽留，朝他招招手说：“我就不送你了，让韩阔……” “不用！”常存急忙打断，“不用送！我自己能找到，就不麻烦韩处了哈……” 他说着便飞速地离开了，连头也没回。 直到进了电梯，门一关，他才掏出手机先在办公室小群发了个消息汇报探访结果，说了韩阔也在的事。 有闲着没事干的同事a跟着回了句话。 ——韩处和小明关系这么好吗？我以为他们只是之前认识而已。 第67章 常存没过脑子，拿起手机直接敲字。 ——应该挺好的吧，之前韩处也经常来单位找小明哥。 ——是吗？没注意呢…… ——我看他这两天像是直接住在小明哥家里，刚刚都是他开的门。 ——小明不是有洁癖吗，还能让韩处住他家？ 同事b这会儿也忽然冒出来，在群里问道。 ——小明有洁癖？我咋不知道？ ——不是特别明显，但他用完的实验台打扫得特别干净，器具都刷得锃亮放在架子上，我每次都跟他后面做实验，捡他用完的东西…… 常存看着群里消息一条条地往上刷，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现在静下来一想，韩阔出现在简聿明家里确实很诡异。 更为主要的是在于韩阔那副泰然自若的状态，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要不然常存看见他第一眼也不会怀疑是找错家门了。 “怪怪的……” 常存嘟嘟囔囔地出了电梯。 门一关，确定人已经走了后，简聿明开始低头四处找趁手的东西，最后快步走到沙发面前抓起个抱枕用力丢向韩阔。 “手机给我！” 韩阔平静地接下抱枕搂在怀里，居然还不想动。 简聿明实在受不了，走过去使劲儿捶了他一拳：“赶紧啊！” 韩阔这才把抱枕放回到沙发上，转身去找简聿明的手机。 前一天晚上临睡觉前，两个人就因为这事争执过一次，但结果很明显。 韩阔原本是打算等睡醒了就把手机给他，结果没想到常存直接过来了。 但也幸亏来的是常存，是个beta。 即便站在门口对着扑面而来的信息素冲击也毫无反应，不然换任何人来都很尴尬。 尤其简聿明身上的味道更是复杂，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韩阔把手机还给简聿明，看着他给同事发完消息请好假之后叹了口气，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他径直走过去，揽了简聿明的肩硬把人往卧室里带。 简聿明不情不愿，脚底下迈开的步子都格外僵硬。 主卧收拾得很干净，简聿明从床上下来的动作很急，被子一角悬在床沿边，险些落到地板上。阳光洒在淡色的床铺上，意外地有种宁静祥和的意味。 如果忽略挂在床栏上的一半手铐外。 “你把那玩意儿扔了。”简聿明不知第多少次提出抗议。 韩阔还是一贯回道：“也不碍事。” “但是碍眼。” 一看到它，自然就有不好的回忆接踵而来。 好在韩阔这次没有丧心病狂困他太长时间，否则简聿明真是说什么也要把这人赶出去。 手机很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两个人各执己见的对峙。 韩阔迅速地抬手从床边柜上拿起手机接听，对面的宋原连客套话都没有，直接道：“看新闻了吗？” “没有。” “行，你易感期也结束了吧？每天早上来单位，有事要说。” 第65章 就因为你是beta 韩阔的易感期难以应对，这几天他们也很难分出心神去注意别的。 研究所办公室八卦群里的消息日常都要顶到99+，简聿明都没点进去仔细看，同样忽略了最近常挂在新闻首页的环羽生科和联研院有什么新的动向。 他这样一提，两个人架也顾不得吵了，手铐爱挂哪儿挂哪儿去吧，都拿着各自的手机开始搜索相关新闻。 实则连搜索都不用，点进网站全是各类真真假假的消息推送。 军联的调查令已经执行很久，但联研院毕竟运行多年，面上能够清查的项目内容必然也没有显而易见的漏洞，倒也是与此前预计的情况一致。 韩阔他们的调查照常展开，颇有些不疾不徐让人看不出底的高深样子。时间一久，即便联研院真能坐得住，那关系暧昧的管制局和环羽生科也是稳不住了。 利益勾结相连的盟友自然最怕自身利益的损失，尤其已入险境的环羽生科，在自爆同伙拉人下水和独自应对承担后果中，但凡犹豫太久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于是理所当然的，环羽生科矛头一转，开始大爆作为甲方被联研院诓骗蒙蔽的事情经过。 联研院自然要反驳，同时拉了在旁边围观表面无辜的管制局下水。 一时间各方声浪一浪盖过一浪，每天都有新的猛料。 简聿明没特地关注，不知道是属正常。韩阔恰好处于易感期，工作小组的人既担心他的身体，也怕他做出什么突然的举动，就决定等韩阔复工时梳理好消息进行统一汇报。 没想到这几天事态发展进度完全超出所有人预料，韩阔的休假被紧急叫停了。 简聿明上班那天，即便是起了个大早却仍旧心情愉悦。 别管是在地铁里被人挤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在路口被高分贝鸣笛声吓得一哆嗦，他对此都抱有极度的包容。 他甚至乘坐了早两班的地铁，到达单位楼下时都没见同事人影。 找错门口的路人往台阶上迈了两步，问简聿明：“门诊是这不？” 简聿明伸手指了指路对面，那人回头一看立刻明白，说：“谢了啊！” “不客气。” 他话刚说完，常存也到了。 看着穿过斑马线走向对面的路人，常存忍不住吐槽道：“这两扇门和窗户上都贴着‘男科医院在对面’的标语，也有眼睛大看不见的。前两天徐姐还说贴着太丑了，在考虑要不要撤掉，这要是摘了，李叔可以去对面医院要求多开一份导诊的工资了。” 简聿明被他的说辞逗笑，根本停不下来，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形状。 他对常存还有点愧疚，觉得前一天人家因为担心而特地跑去找他，他却根本没敢让人进来待上一会儿。 想到这儿，简聿明在面对常存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结果常存却压根没多想，等进了电梯后他才像慢半拍一样才反应过来问：“不是说请假到明天吗，怎么今天就来了？你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简聿明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后推了推眼镜笑着道：“觉得状态还行，就来上班了。” “我感觉也是，今天见你就比昨天精神多了，昨天像是熬了好几天大夜没睡觉一样。” “……” 他是随便一说，但事实还真就如此。 简聿明只能勉强再笑笑：“抱歉啊，昨天没顾得上招待你。” “嗐！”常存摆摆手，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电梯到达六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常存拉开椅子坐下，忽然提醒道：“小明哥，我昨天在系统里给你提了两天的假，你待会儿别忘了找徐姐给改一下，不然白浪费一天。” 简聿明站在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酒精湿巾仔细地擦着桌面，应道：“好的好的。” 常存坐在那里看着简聿明动作，直到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地进来，他还在擦拭着肉眼已经完全看不见灰尘的桌面。 经过的同事纷纷和他打了招呼，简聿明一边擦一边回应着。 他擦了大概得有六七分钟，才终于坐下舒出口气来。 常存脚下挪动着将椅子划到简聿明桌旁，用别人很难注意到的音量说：“小明哥，你的洁癖好像真的还挺严重的……” “我觉得还好吧？”简聿明伸出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头发，“我在外面基本上都能控制得住，也不会说特别影响出行和日常，在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倒时常能感受到自己在和自己较劲……” “那韩处还直接住在你家啊？” 常存是很顺嘴地接了这么一句，简聿明愣是看了他半天，确定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外才含糊着回复：“唔……嗯，反正他在的时候也没什么存在感。” “是吗？” 常存难以置信，但还是划拉着椅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九点多钟，同事们差不多已经在办公室解决完早饭，终于能安安静静坐下处理些正经工作了。 简聿明起身上楼去找了负责考勤的小徐。 研究所的大楼建得年头有些久了，外表和内里的格局划分都比较方正规矩，不像336实验大楼有那么多的设计，走得人晕头转向。 简聿明爬了一层楼梯上来，经过电梯区走出去拐向右手边走廊，这一侧全是办公室。 “小徐。” 简聿明推开半掩着的门，小小地喊了声距离门口最近的人。 被叫到的小徐转头看见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唉，你身体怎么样了，今天就来上班了？” “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那我把你今天的申请撤销掉，你来签个字就行。” “好的好的。” 简聿明点头，跟着小徐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在经过几个同事的身边后，忽然有谁说了句：“小明，你身上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诶……” 第68章 同事大概没细想，说这话时的神态和常存有八九分相似，就只是单纯地发出疑问而已。 可一旦被提起，很快就接二连三地有人注意到。 “真的诶，好像是葡萄。” 正在打印出勤表格的小徐也有了几分好奇，吸了吸鼻子，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葡萄哦……” 简聿明僵硬地站在过道中间，有一瞬间大脑宕机，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立刻回想起那袋不论如何逼问韩阔都不肯告知他究竟是什么的营养剂，喝过之后也不见任何异常，简聿明都快忘了这件事。 眼下他也不必从韩阔口中得知真相了，光听同事的描述简聿明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信息素锚定剂，喝了之后会让外源性信息素短暂停留在身上，像是具有吸附作用一样，通常只有在医院做特定信息素体检项目时才会用到。 倒是没有危害，毕竟效果也很短暂。 但简聿明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闲着没事买这玩意，而且这东西也不是药物，除了在医院做检查时会开具以外，其他地方根本都不会售卖，他都不知道韩阔从哪里搞来的。 简聿明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向来稳定的情绪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剧烈的起伏，他竭力克制住，说道：“可能……早上挤地铁的时候人太多了，不知道沾上谁的信息素了。” 这也算是beta日常出行中常遇到的情况了，但没有长久的肢体接触，信息素与寻常的停留在衣服上的气味没有多大分别，风吹一吹就散得差不多了。 像这样能被清晰地分辨出味道和性别的，几乎不可能。 这借口漏洞太多，但简聿明也只能硬着头皮扯谎。 好在大家也像是随口一提，没有人反复追问。 “小明，你待会儿下楼路过小郑他们办公室的时候，也帮我叫他上来签个字呗？我懒得给他打电话了……” 小徐说完，看着简聿明笑了笑。 新来的实习生不愿意融入集体，和大家的关系都很一般，小徐也是不愿意和他有太多沟通。 简聿明是个老好人，跟谁都能心平气和地聊上两句。 “行，我看见他就和他说。” 签完字后简聿明匆忙离开了办公室，他快步走进楼梯间，站在六七楼中间的平台，面向窗口，努力调整了两遍呼吸，最后还是忍不住带着火气掏出手机给韩阔打电话。 只不过连续拨了两通后，对面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憋到顶的怒气因为没有立即发泄反而慢慢降了下来，简聿明点进聊天软件找到韩阔的头像，手指用力地戳在屏幕上快速敲字，发出接连不断的响声。 ——我是真的不懂，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骗我喝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 简聿明发完消息后握着手机在那块不大的平台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然后手里一震，收到了韩阔回复。 ——我只是想让你身上有我的信息素。 ——我是个beta，你究竟什么时候能认清这个事实？ ——就因为你是beta，我才要这样。 简聿明彻底泄了气，他和韩阔完全没法沟通。 就算是争吵也得要双方有来有回才能吵得起来，但当对面这个人他完全不听别人说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简聿明仰起头，对着头顶灯深深地吸了口气。 静下来时，脚踝上那道细细的链条存在感就变得格外强烈。 尤其是一想到韩阔，脚链环在腕骨上的摩擦感都更加鲜明，搞得他很不自在。 简聿明难受地踢了两下左脚。 他正烦着，就听见楼下传来一串很轻的脚步声。 简聿明走过去，搭在扶手上一低头，正巧和上楼的小郑对上视线，两人一起愣了下。 “啊……”简聿明先反应过来，“小徐让我转告你，有时间过去签个字。” 小郑看了他几秒钟，最后避开视线，应了一声：“嗯。” 随后他上了楼梯目不斜视地从简聿明身边经过，拐进走廊。 简聿明在楼梯间站了有一会儿，直到手机震了下再次收到韩阔的消息，才忽略刚刚那股突如其来的怪异感。 ——研究所一切正常？ ——挺正常啊，你具体指哪方面？ 他这幅像是说正事的样子，令简聿明也想到什么，转而反问韩阔道。 ——你们呢？ 对话框静默了挺久，最后韩阔回了句。 ——见面再说吧。 简聿明疑惑地歪了歪头，下楼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第66章 小小修罗场 简聿明进办公室时，同事正在讨论今日新闻。 “联研院现在是辩也辩不白了，趁着现在关注度高直接把水搅浑，谁也别想跑。” “但仔细想想还是挺惊悚的，联研院直接用alpha腺体里的提取物作原料，下属医院和管制局都参与进来，很多平时正常就医的人不知不觉就被坑了，这些人或许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也是离谱啊，当初这个抑制剂的项目说是重大研究进展，一夜之间不知道冒出多少研究小组要深耕在这个领域，渐渐地都没消息了。现在来看，从头到尾就是骗局，能出结果的反而不正常了。” 说到这儿，又有同事感慨：“哎妈呀，幸亏当初是把咱踢出来了，我就说我这辈子行善积德，不应该总这么倒霉吧……” 简聿明听了一耳朵，没出言掺和，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早上来时大家都迷迷瞪瞪的没多注意，这会儿就有嗅觉敏锐的在简聿明进来后不久也说了句：“小明，你身上有信息素的味道。” 大概因为在楼上刚经历过一次，这回简聿明十分自然地说道：“挤地铁蹭的。” 坦然得像是连自己都信了。 只有去过简聿明家的常存，对这句话抱有本能的怀疑，但他也没多嘴。 一上午的时间飞速流逝，办公室里充斥着各种八卦消息，夹杂着少量的工作内容。 午饭后简聿明趴在办公桌上，尝试了很久都没办法睡着，不知道是精神亢奋还是怎么地。 一点多钟大家陆陆续续从桌上抬起头，打着哈欠开始调整状态，终于开始干起正事。 简聿明正盯着电脑看休假前的工作计划，想着后续的内容要如何安排时，打印机边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常存离得近，站起身来就能够到挡板对面的电话，接听之后发现是侯主任打来的。 简聿明本来也没在忙什么要紧事，听到声音后就望向常存的方向，逐渐走神。 随后他注意到常存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小明哥在呢。” 简聿明愣了下，想到早上韩阔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便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常存一边应和着侯主任的话，一边对着简聿明摆摆手，意思是不用他接听。 之后没讲几句，常存就将电话挂了。 “怎么了？”简聿明问。 “哦，侯主任说三和路那边要材料要得很急，说你要是来单位的话最好今天就送过去。” 常存说着，又发现简聿明的神色有异，奇道：“小明哥，感觉你有点紧张呢……你是不是还没休息好？一会儿你把要转交的材料给我，我去跑一趟。” 简聿明是潜意识受韩阔影响，精神不自觉地紧绷。 听见常存的话后他心里缓缓舒了口气，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去三和路的话正好能到我朋友他们律所转转，晚上也能约顿饭，我还可以提前下班。” 常存听他这样说，也跟着笑了下：“挺好！” 三和路上有家鉴定机构，和研究所不是同一个领域，但性质相似。他们的工作范围比较固定，偶尔碰到自家做不了的单项工作，会再委托给研究所。 两家合作也有几年了，这样催进度的时候少有，研究所能配合也是尽量配合。 简聿明忙着整理材料，大约下午三点多钟才带着档案袋出门，招了辆出租车直奔三和路。 他上了车后掏出手机，打开和韩阔的聊天窗口发了条消息。 ——出外勤了，晚上不要来研究所找我。 可隔了很久也不见韩阔回消息。 一直到出租车停在路边，简聿明下了车走进那家鉴定机构，刚和前台说上话，就收到韩阔的回复。 ——去哪儿？ 简聿明有点顾不上他，如实告诉他位置后就跟着前台上了楼，结果居然直接在楼上待了两个多小时。 研究所的人，包括侯主任和常存在内，都没料到他们会对这个单项实验拷问得如此细节。 这个实验并不复杂，周期也不长，他们却好像在从头到尾确认每一个细节。 简聿明不大理解，对面的人也看出来了，报以歉意：“不好意思啊简老师，因为这回出的鉴定要配合检察院，我们这也是……” 第69章 “懂，我懂。”简聿明点点头，忽然和对方产生了某些共鸣，“我们之前配合过军联工作……”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诶？不过这个鉴定也是和军联有点关系……” “嗯？”简聿明抬了下眉，发出疑问。 “没事没事，我们也就是道听途说，毕竟我们这种第三方对于样品的来源是不能过问的……” 临近六点钟，鉴定机构快要下班，简聿明才被放走。 悬在天际还未降落的太阳依旧散发着属于夏季的热意，简聿明从裹满冷气的室内出来，一瞬间觉得有些头疼。 这条路临近商业区，各类中小规模的公司和工作室扎堆在此，施野工作的律所也在这条路上。 简聿明走在白枳树投下的大片阴影里，沿着右手边的方向朝律所走。 走了大概五百多米，已经能看到楼体上律所的牌匾时，街道边传来两声鸣笛。 简聿明转头就看见韩阔从车上下来，待人走近了，他才开口道：“你怎么把车停在律所楼下了？” 韩阔反而愣住：“不是你说要来律所吗？” 简聿明拿出手机找到两人的聊天记录，发觉自己当时只回了几个字：三和路。 “啊……我刚有点着急，忘了说具体位置。” “你从哪儿来的。” 简聿明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说：“有家合作的鉴定机构……” 韩阔看了眼他指的方向，点点头，竟又一次问道：“研究所还好吗？” “是出什么事了吗？” “调查联研院的过程中发觉缺少了很关键的证据，也就是项目初期实验的样品和相关记录文件。 简聿明说：“这种东西……他们会留下吗？正常来讲都会全部销毁吧，谁会把自己的罪证攥在手里呢？” “虽然所有人都明白做事不留把柄的道理，但联研院这个项目牵扯众多，有些东西消失了要比握在手里更危险、更被动。” 可即便这样讲，简聿明仍是很不理解：“所以，你们觉得那个关键的证据和研究所有关？不应该吧……” “也不是，现在主要是没有明确的方向，只能注意所有与联研院有关联的人或事，从每个疑点入手。” 简聿明点点头，又想到别的：“你怎么不直接问下侯主任呢？如果是联研院的事，他应该比所有人，包括张所知道得还要多。” “我之前问过。”韩阔想了下，接着回道，“侯主任似乎并不想说。” 简聿明睁大眼睛，很惊讶：“怎么会呢？” “未必是知道些别的，兴许只是不想参与到联研院的事情中。” “那这倒是有可能。”简聿明回想起侯主任的样子，较为客观地评价道，“同事里总是会有人八卦之前研究所和联研院的事，侯主任却几乎从来没主动提起过，即使听见大家在谈论，通常也不会参与。” 韩阔点点头：“能理解，大概是太了解联研院的行事作风，为了研究所考虑，也要尽可能切割掉所有联系。” “好吧。” 简聿明回答完后愣了下，忽然态度一转，握着拳头往韩阔胳膊上打了一拳。 韩阔眼看着他抬起手，预估出了他的动向，却依旧稳站着没动，挨了这拳。 他完全能明白简聿明是想到了什么。 “明天味道就散了。”韩阔解释道，“原本就是打算给你请两天假的，我也根本不想让别人闻到你身上的气味，我自己都闻不够……” 简聿明这一拳头没给韩阔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反而被对方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尽是一言难尽，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 韩阔抬脚就跟上去，被简聿明制止了：“打住吧你，保持距离。” 两个人你进我退的，幼稚至极，无声地在大街上争执了一会儿。 结果简聿明不知怎的一转头，发觉渡渡树律所下站着衣冠齐楚的十来个人，正齐刷刷地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里面半数以上都是律所的职员，简聿明就算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也都感觉面熟。 距离不远，简聿明甚至能看清前面几个人的表情。 为首的陈律一如既往挂着略显憨厚的笑意，不大不小的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缝。旁边的施野则彻底挂了脸色，脸黑得犹如锅底。 再往后，童晏清居然也在。可相较之下她还算淡然，面上只是闪过一丝疑惑。 简聿明当下真是无措，脚底下本能地往后挪，像是要跑。 韩阔却比他镇定多了，泰然自若地走近后抬手按在他腰上，使着劲儿把人不情不愿地往前赶。 第67章 你了解他吗？ 环羽生科和联研院的事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受影响的群体庞大而复杂。近期业内律师们也联络频繁，凑到一起本来也不算稀奇事。 律所的人都聪敏异常，简聿明过来后，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反而更显暧昧。他们是既清楚简聿明和童晏清的关系，又知道韩阔个人情况和背景的。 即便什么都不说，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眼下也是分外清晰了。 陈律没比简聿明他们高出几届，人还不到四十岁，笑起来却莫名地一脸慈祥。 他起了个头，招呼着大家赶紧撤，该回家的回家，该吃饭的吃饭。 好在这群人也表现得很有边界感，点个头打过招呼后陆陆续续都走了，就剩下面面相觑的四个人。 往日里能言善辩的施野此刻一言不发。 听说是听说，再怎么样冲击力也比不上亲眼见到。虽说是在大街上，行为举止也并非有多过分。 但两个关系不一般的人，从肢体接触和各种细微的表情反应上都能看出来。 自然，童晏清也察觉到了。 有时候第六感要比信息素更敏锐。 最早在餐厅撞见的那次，童晏清就隐约有了些预感。 韩阔看向简聿明的眼神太不同寻常，可偏偏简聿明不曾怀疑。 童晏清觉得这三个人太严肃了，转头看向施野，正准备说话时突然被他那满脸一言难尽的神色逗笑。 她这反应堪称奇特，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 也是没想到这几个人里，反而是她看得最开。 “我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谁也没接话，气氛一时间似乎也冷了下来。 但她没在意，和几个人随意地招了下手作别，踩着高跟鞋很利落地转身准备走。 可忽然又停住，侧着身子对着简聿明说道：“之前你送我礼物的时候我就很想和你道谢，但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既然撞见了，那就现在说吧，礼物我很喜欢，多谢了。” 她一段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阔的眼神立刻就变了，连施野都尴尬地抬手抓了抓头发。 只有简聿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童晏清就是临走前故意给他埋了个雷。 他上回送童晏清礼物都多少年前了，两人后来断得那叫一个干脆，谁都很理性，谁都想留体面，那真是完全不联系彻底成陌生人。 但韩阔是个多小心眼的人啊，童晏清留下这么句在别人眼中都不痛不痒的话，反而令他在意到不行。 简聿明转过脸看他，扯着嘴角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企图蒙混过关。 可他的行为太拙劣，施野都看不下去，主动道：“饿不饿，吃饭去？” 简聿明立刻点头：“走走走！” 他俩配合默契，韩阔也找不到机会发作，暂时忍了下去。 自施野知晓两人之间的事情后，还是头一次这样稍微心平气和地坐在一桌上吃饭。 以前施野同韩阔也不算合得来，碰见了也就能客气地聊上那么几句。 现在则是非必要不对视、不开口，反正他俩的注意力都只在简聿明身上，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不管怎样，这幅表面和平的景象足以令简聿明心安。 八点钟左右三个人吃完饭，临走前简聿明看了眼手机，发现同事群里在问有没有人还在单位附近。 简聿明离研究所只有两公里的距离，便直接在群里说了一声，却没有立即收到回复。 隔了会儿他们收拾妥当从餐厅里走出来，简聿明的手机才开始接连不断地震动。 他一看，果然是最开始在群里发消息的同事，就赶紧接了对方的电话。 餐厅院里来回进出的人和车都不少，简聿明听着电话不自觉地往人少的边缘地带挪动。 剩韩阔和施野站在原地，谁也不愿意看谁的样子。 最后还是施野开的口，用自言自语般容易被人忽略的音量：“你了解他吗？” 韩阔听到后先是看了眼站在树边打电话的简聿明，随后又将视线落到施野身上，干脆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施野一改先前的态度，用还算是轻松的语气道，“反正我说什么都没用，随便问问喽！” 第70章 “你认为我一时兴起，还是觉得我别有目的？” 韩阔定定地看着施野，夜色昏暗中他的眼瞳似乎与旁人无异，深沉沉的，有种既容易看清又根本看不清的矛盾感。 施野和他对视半晌，没有回避的意思，直言道：“你想多了。” “是吗？” 留下的这两个都觉得对方不好对付，谁也不信谁。 对话终止了几秒钟，简聿明那边也没有挂断电话的打算。 “他是个很幼稚的人。” “什么？”韩阔皱了下眉，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他是个很幼稚的人，喜欢很幼稚的东西，有时候能和小安聊到一起去。” 他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些仿佛没人知道的细节，这种超乎寻常的熟悉感令韩阔很不爽。 “我知道。” “你知道？”施野看向韩阔，挑了下眉，显然是不信的，“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的生日，他的成长环境，知道他和父母亦近亦远的关系。知道他独处时所有的习惯，消极情绪要靠手上不停地打扫卫生来缓解，入睡前看搞笑漫画会睡得更好。” 虽然好脾气，却格外记仇，但也只是“记”而已。对谁都很有耐心，但很讨厌乐高和拼图类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来讲，施野的形容很恰当，只不过韩阔不认为别人会比他更了解简聿明。 施野对韩阔的回答表现出了几分意外，很快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你惦记了这么久，他是无论如何也难逃了……” 韩阔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简聿明连应几声，挂下电话一转身，发现台阶底下就站着韩阔一个人。 他走过去，四下里扫了眼，问：“施野呢？” “有事先走了。” “好吧。”简聿明说，“我们得先回趟研究所，同事有台仪器没关，这个运行过夜有危险，所以还是先过去看看。” “好。” 韩阔应了声，随后两个人走到停车区先后上了车。 研究所周边的路总是很拥挤，两公里的距离开了十多分钟。 简聿明下车时韩阔执意要一起上去。 反正侯主任知道韩阔常来的事，单位也没有别人在，简聿明就也没强硬地拒绝，算是默许了。 简聿明翻出钥匙走上台阶，韩阔则站在旁边往玻璃门里看了眼，说：“门卫不在。” “嗯，今天李叔休息。” 简聿明蹲下身，捏紧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下，没拧动。 “诶？门没锁啊！” 他抬起头看向韩阔，显而易见的惊讶。 韩阔正好握着把手，往里一推门便直接开了。 简聿明摸出手机，边往大厅走边在同事群里发消息询问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不是忘记锁门了，结果同事也记不清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简聿明收了手机后，两个人走向电梯区。 韩阔忽然问：“你的办公室在几楼。” “六楼啊。” “七楼有实验室吗？” “七楼有样品储存室和档案室，还有几间办公室，一般负责文字工作，不做实验的同事都集中在七楼。” “他们会加班吗？” “不会，我们加班都很少有，她们的工作内容更是没有加班的必要。” 韩阔的问询带有指向性，不像是随口一说。 简聿明也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吗？” 韩阔抬手指了指左侧电梯的显示屏，数字显示为“7”。 “可能最后走的同事是坐右边电梯下来的吧。” 简聿明说着，按了下右侧按键，停留在一层的电梯立即开了门。 韩阔没吭声，跟着简聿明上了楼。 六楼的实验室他来过几次，颇有些熟门熟路的意思，出了电梯就按了走廊灯的开关。 正往实验室走的简聿明回头看了眼，说：“好像不用开，就关台机器。” 但他也没阻拦，带着韩阔去了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实验室。 靠近窗口的那台仪器果然没关，连接的电脑虽然息了屏，可指示灯也在规律闪动。 简聿明走过去晃了晃鼠标，操作着更改实验程序。 韩阔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着，像是在细细观察整个空间内是否异常。 “你先坐会儿吧，要等仪器平稳才能关掉，至少也要等五分钟。”简聿明说。 “嗯。” 韩阔应了一声，仍是靠在桌沿边没动。 简聿明没管他，坐在电脑前看设备运行的曲线，直到这条线趋近平缓，才起身准备关掉设备。 “小明哥，我们去楼上看一眼。” “啊？”简聿明想了下，说，“你觉得楼上还有人没走？” “嗯，去看看。” “不会吧，没听说近期有什么紧急的项目要加班呢，同事在大群里问的时候也没人说还在单位……” “那不更要上去确认一下？” “好吧好吧。”简聿明关掉电脑显示屏，吐槽道，“你这算职业病吗？” 韩阔还没待回答，天花板突然传来一声类似重物掉落的异响。 声音不小，想忽略都难，两个人默契地噤了声，齐齐抬头向上看去。 然而就在这时，楼上再次传来一串东西连续掉落的声音。 第68章 急急急 简聿明眨了眨眼，看向韩阔时眼中有几分呆滞。 他是反应慢做事也慢，但脑子不慢，最近是特殊时期，否则韩阔也不会一天里几次问他研究所有无异常。 虽说眼下他更倾向于楼上是有研究所的员工没离开，但谁也说不准有别的可能。 研究所又不是没进过贼。 “怎么办？” 简聿明面上不见什么夸张的反应，心中却很忐忑。 韩阔却是要比他镇定得多，拿出手机调了静音，说：“你在这里，我上去看看。” 他转身要往外走，简聿明两只手立刻抓住他胳膊往后拉：“不不不、不行！我跟你一起上去。” 韩阔转过头，简聿明就看着他说：“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怎么也能凑个数吧？况且也许是我们想多了，搞不准是我哪个正在加班的同事呢……” 话是这样说，可当两个人通过楼梯走到七楼却未见任何房间亮着灯时，隐约就知道事情不一般了。 韩阔瞥了眼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转身拐向左手边的方向，那是楼下实验室的正上方。 储存间里很多设备需要长期维持在固定的温度或湿度，有独自的电路，即便整栋楼都出现了停电故障，它们也依旧能够正常运行。 然而此刻在寂静的研究所大楼内，设备运行的嗡鸣声叠加在一起，配合上里面时隐时现的手电筒灯光，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韩阔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到了悄无声息的程度。 简聿明只能放缓速度跟在他身后，尽量不出声。 停留在储藏室的人很敏锐，但看见出现在门口的韩阔时还是吓了一跳，开着灯光的手机都掉落在地上。 韩阔立刻抬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了下，果然碰到了开关。 顶灯一亮，谁都无所遁形。 简聿明看着站在低温柜前的人，惊讶之余又松了一口气：“小郑啊……” 可话还没说上一句，简聿明就被掉落满地的样品盒吸引了注意。 他都没来得及想别的，赶紧走进去蹲在地上捡东西。 某些检测的样品或部分试剂需要特定的保存条件，简聿明边捡边按照上面贴的标签往设备里面放，才发现低温的保存柜已经被他搞得乱七八糟，门也不知道敞开了多久。 向来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带了怨气，问：“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我之前测的样品，忘记接收时间了，所以来看一眼。”说着他看向站在门口的人，又反问道，“那简老师呢，这么晚了带无关的人来实验楼层，不解释一下吗？” 前不久研究所和军联的合作项目中，主要实验部分都是由六楼的人员完成的，小郑没道理不知道。 这会儿他话是对着简聿明说，可目光始终落在韩阔身上。 简聿明离得近，能清楚地听见他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声。 他对韩阔有不知缘由的敌意，同时又在努力地遮掩着自己的惊慌。 很奇怪。 简聿明没再逼问他究竟是多着急的工作，能让他在这个时间溜回来偷偷摸摸地找样品，而是尽可能保持着平常的语调说：“我来帮忙关个机器，这就准备走了。” 站在保存柜旁边的人没出声，却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 韩阔很自觉地没有插话，直到简聿明淡然地转身带着他离开储藏室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右边那间半开着门的是谁的办公室。” 第71章 “是档案室。”简聿明回答着，很确信道，“他不对劲。” 寻常人在面对突发情况或是惊吓时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在灯亮的瞬间韩阔就察觉到他怕是别有目的。 不过他对简聿明异乎寻常的快速反应更感到惊奇，甚至忍不住诧异地看向他，眼中都带着笑。 简聿明满脑子都是正事，没工夫注意韩阔。 “你说他在找什么？不会是真的在找和联研院有关的东西吧……” 韩阔却不准备费心去想：“看看就知道了。” “怎么看？” “我们在一楼等他一会儿。” 韩阔说完后拿出手机，在给邢可恩发送消息的同时也嘱咐简聿明：“小明哥，你和侯主任说一声。” “哦。” 简聿明听话地完成韩阔的指示后，才说：“万一真是我们小题大做了呢？还把侯主任折腾过来，会不会不大好？” “刚刚不是还很确定地和我说这人有问题吗？” “是这样，但我觉得研究所真没有……” 简聿明话没说完，脸上的表情却明显发生了变化。 “你想到什么了？” “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研究所被踢出架构前我们对接的那个项目，做了没几天就被紧急叫停了，再之后研究所就进了贼。前段时间单位聚餐，有人说这个可能就是联研院和环羽生科的合作项目。但我们这种单位，接到的都是联研院分派下来的任务，对整个项目并不完全了解，样品也都是编号代称，就是为了防止泄密。所以同事之间猜测归猜测，很多人也就是那么一说，毕竟我们接到的分派任务多了，也没有谁真的在意或是相信……” “但有人不得不信，他们现在是不敢放过任何一点泄漏罪证的可能。” 研究所没有336那样能将办公楼和实验楼分开独立的好条件，设计规划之初为了满足实验对空间和安全的特殊要求，楼间层高要比正常办公楼高出不少。 电梯从七楼下到一楼的时间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可我还是觉得……” 简聿明说到中间停顿了一下，这时电梯到达一楼，他便先收了声，准备待会儿再说。 刚迈出电梯门，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身体对突发事件的本能预警令简聿明汗毛竖起，他还没待反应，旁边的韩阔就用力推了他一把。 简聿明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脚下不稳，往侧边退了几步，险些直接坐在地上。 但他根本来不及在意，只感觉身侧一阵风带过，随后听到金属棍棒用力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突兀而惊悚。 电梯没有立刻关闭，借着里面的灯光能够看清当前的场景。 他们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没想到这一晚上的不速之客竟不止楼上那一个。 楼下守着的人浑身都包得严实，帽子口罩一样不落，也没法确定他是来堵人的还是来接应的。 瞬息万变的当下简聿明不知怎么的，还能注意到对方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揣着份被卷起、没办法全部放进去的纸质文件。 于是简聿明突然大声喊道：“他兜里有东西！” 韩阔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就动了。 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力，闪躲着避开棒球棍的同时，还能找到机会精准地一拳打到对方的下巴上。 简聿明急地来回挪动着脚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帮忙。 不知道对方是发觉认错人了，还是意识到再耗下去自己更是没有优势。 总之简聿明眼看着对方身形一顿，猛然掉头推开大门往外跑去。 韩阔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紧跟在后面跑出了研究所大门。 他看了眼在路上狂奔着逃跑的人，匆忙交代一句：“小明哥，把大门从外面锁上。” “哦、哦！” 简聿明动作非常流畅，不急不躁之下反而非常迅速，很快就锁好了门。 大厅内的电梯没有什么动静，小郑大概还在楼上，简聿明转头刚想说话，发觉韩阔早就不在了。 他急匆匆地下了台阶跑到十字路口，四下张望间已经完全看不见韩阔的身影了。 一瞬间，简聿明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心慌。 侯主任来得非常迅速。 小郑被锁在大厅里，中途一度急得想要破窗出来。只是他当下是进退两难，表现得太急躁是心虚，真等着被调查他又绝对跑不了。 还没待他犹豫多久，侯主任就已经带着警察来了，兴师动众的架势看起来像有所准备。 小郑拍打着研究所的玻璃大门，用从未有过的急切语气大喊着侯主任：“主任、主任！你不要听他瞎说，我就是着急来确认一下我之前测试过的样品，什么都没干！我是单位的员工，我来看我自己的实验样品有什么问题！他是在污蔑我！” 隔着玻璃门，焦急到有些尖锐的音量被削减不少。 简聿明根本没精神理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拉着侯主任说：“我能不能先走？我得去找韩阔。” “韩处也在？”侯主任很惊讶。 “在，他去追另一个人了……哦对，那个人手里好像拿着我们单位的文件，但我没看清，不太确定。” “哦……”侯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简聿明说完也没待他多反应，转身就要往路口的方向跑，又被侯主任给扯回来了。 “你别自己去啊！上警车，和警务局的人一起！” 简聿明傻了一秒，才慌里慌张地去拉车门，一连拉了几次才把门打开。 第69章 不是beta就好了 韩阔追着人一路跑到那片巷陌纵横的住宅区。 夜里八九点钟的时段，研究所楼下的十字路口车辆来往也不算稀疏，路上始终有行人经过。 这场在大街上明晃晃的追逐没有持续多久，但足够引人注目。 在经过楼下人行路上停放着的摩托车时，那穿着严实的行凶者脚下一停，掏了掏口袋拿出钥匙做了个准备上车的动作。 但韩阔跟得太紧，他实在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够顺利地骑着摩托车离开，只能转头继续往前跑，最后一头扎进那片迂回曲折的巷子。 韩阔跟着简聿明走过两次，看似密集杂乱的路线他已经能记得个七七八八。 脚步声在狭长的巷子中难以遮掩，韩阔听着声音勉强也能判断出对方的位置。 他的心态极稳，简聿明不在身边，反而没了担忧。 他稳步地穿梭在巷子中，逐渐拉近与对方的距离，然而某一刻起，那道慌张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韩阔身形一滞，思绪也随着陡然消散的脚步而瞬间恍惚。 找寻已久的真相似乎在很不恰当的时刻露出了若隐若现的一角。 等候在研究所一楼的黑衣人，不是来接应楼上的小郑，也不是在观望机会下手，而是为了把韩阔引过来。 管制局和联研院对韩阔始终抱有执念，原因在环羽生科案件爆发之后也能猜测出一二。 按照环羽生科的说法，当年联研院带着模拟信息素合成物的研究报告来谈的合作，环羽生科出资共建项目作为研发基金，用于开发抑制产品。 可不知为什么，联研院迟迟不见新的进展，眼看着合作项目期限将近，环羽生科几番催促下他们又神速地交出了初试样品，而这时的原料已经不是他们最初宣称的新合成物了。 当然环羽方的说辞也无法完全相信，但韩阔父亲的信息素作为第一批样本，极有可能在项目中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可他的离世又让项目无法继续进行。 韩阔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大的希望，顺利的话能够弥补因韩林不在而遗留的漏洞，不顺利的话，高阶alpha的信息素自然也有用途。 只是没想到军联会横插一脚。 军联参与其中，韩阔就更是没法控制。 事情的发酵也不是在一时半刻，这些年联研院都在用各种方式来填补当初的窟窿，把柄才会越来越多，到如今不可挽回的程度。 他们是打算最后一搏了，不管是用什么手段，把韩阔带走，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在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后，韩阔仰起头缓缓吸了口气。 他身上有植入芯片，定时返送位置信息。 庄秉成出事后他不肯配合警务局和336的调查流程坦白自己在简聿明家里的事实，背了处分的同时还被迫植入了芯片。 军联的规矩是真多啊，但关键时刻也真能保命。 距离他联络邢可恩已经过去十几分钟，再撑上十分钟或许就能等来接应。 小巷两边都是低矮的楼房，盛夏时节居民们都习惯开窗，聊天声、打牌声和电视声快要填满整条巷子。 消失的脚步声又突然出现，窸窸窣窣地像是砂纸打磨的沙沙声，直到将身处巷子中央的人包围。 简聿明注意到了行凶者在十字路口逃跑的方向，坐在警务局的车里给他们指路，没多久便看到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第72章 很眼熟，虽然和上次飞车党骑的那辆不一样，但简聿明就是有莫名的直觉。 车子一路开到那片熟悉的区域，这里太适合逃跑和躲藏，所以除了司机外，其余三位警员和简聿明都下了车直接扎进巷子口分头搜寻。 简聿明和其中一位警员同行，但在连续拐了几个弯后仍不见韩阔身影，刚刚因侯主任的安抚而短暂压制下去的焦躁再一次到达顶峰。 “我们分开找，行不行？” 警员很意外：“这……”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即便真的倒霉遇到点什么状况，也绝对不会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 “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诶？你等等啊！” 简聿明连他的话都没耐心听完，转头就往另外的路口跑去了。 他记路的本事比不上受过专业训练的韩阔，眼下更是分不清方向，全凭感觉胡乱地在巷子里奔走。 答曼市的夏季多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仰头就能从楼宇间狭窄的空隙看见夜空中点点繁星。 一切都是宁静又祥和的，仿佛与此前经过时没有不同。 越是寻常，就越令人心慌。 种种推测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闪过，某一瞬间简聿明忽然在想，如果他不是beta就好了，那样他就能凭借着他们之间独有的信息素联系，找寻到韩阔的位置。 可就这样想着，转过下一个弯后他陡然看见有人横倒在巷口。 俯在地上的姿势，大半个身体都隐没在巷子中，他只能瞧见小腿往下的部分。 简聿明想不起来其他的，到这个时候他竟然要比往常更加镇定，但越是努力地想要看清，就越是看不清。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在一点点地变窄，连聚焦都开始变得困难。 终于在接近巷口时，简聿明分辨出了躺着的人不是韩阔。 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的松懈，他小心地绕过地上不知名的倒霉蛋，往里面看了一眼。 韩阔正坐在台阶上，背后是家未营业的小铺，牌匾破败，该是已经停业许久了。 整条小巷横着不知道几个人，奇形怪状的躺姿，配合着楼上不知哪户巨大的电视声，景象十分割裂。 坐着的人敏锐至极，可能是因为不久前刚经历一场苦战，身体在休整而精神还在保持集中。 在看到巷口小心翼翼出现的人是简聿明后，他顿时愣住。 似乎是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第一个找过来的人会是他。 简聿明看见韩阔好好地坐在那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后知后觉一阵腿软，扶着墙深深呼吸后才迈开步子走近韩阔。 “小明哥。” 等人靠近后，韩阔先开了口。 简聿明随意地应了声，注意力正集中在观察韩阔身上有无受伤的痕迹。 光线不好，简聿明看不太清，但好像只有搭在膝盖的手上留下了明显的血痕。 “你给小童姐送的礼物是什么？” “啥？” 简聿明的大脑经历了刚刚几十分钟的高速运转，又骤然放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更显得呆滞。 他被楼上嘈杂的电视声吵得恍惚了好久，看着韩阔那双在夜里更加深邃的眼瞳，才“啊”了一声，顺口道：“香水。” 随后又反应过来，对着韩阔的脚尖踢了一脚：“这是重点吗！” “甘菊香吗？” “是啊，不还是你提醒我的吗？” “那我现在很后悔了。”韩阔说着居然还轻笑出声。 简聿明没有理他莫名其妙的小心眼行为，反而皱了下眉，问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阔不回话，仍旧直直地看着他。 类似的眼神简聿明看见过许多次，可此时他却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他伸手去摸了把韩阔的脸，温度微凉，好像比他平时的体温更低些。 简聿明刚放松不久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他顺着韩阔的脸颊摸到胳膊，开始从上到下检查。 而韩阔则是老实地坐着不动，不像是主动配合，更像是力竭到不能动。 终于在摸到脖颈时，简聿明察觉到触感异样。 他顶着昏暗稀疏的灯光摊开手掌，微热的液体已经沾满掌心，顺着指缝缓缓流向手背。 简聿明眼前模糊了一瞬，随后迅速地抱住韩阔的头向后一看，才看到他腺体边缘有道长而深的伤口。 血液顺着流进衣领，被衣服遮盖了大半，简聿明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居然也才发现，吓得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一边抖着手想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急到忍不住朝韩阔发脾气：“你刚在想什么啊你，能不能早点说！” 韩阔即便连音量都弱了下去，却还有心情调侃简聿明道：“你对我的耐心还没有对那小孩的耐心多……” “他几岁你几岁？能不能起来，我背你出去。” 韩阔都要被他逗乐，却没力气笑出声，只能说：“你可背不动我……” 话音才落，周围又响起了零散的脚步声。 比简聿明的耳朵先反应过来的是韩阔的手，他立刻抓住简聿明的胳膊，力气大到简聿明都快要痛呼出声。 在他们做出行动前，伴随着脚步出现了熟悉的声音。 “韩处！” 在确认来的人是邢可恩后，韩阔再也没有逗简聿明的力气，闭上眼直接栽进了简聿明怀里。 第70章 不会再跑了 简聿明怀里混合着清淡到快要消散的葡萄香令韩阔感到安心，他身上的温度开始变得不真实，冷热交织着说不清真正的感受。 周遭所有声音都在远离，直到再也听不见。 韩阔将脸埋进简聿明衣服中，贴着人蹭了蹭，像是很舒服地睡了过去。 他中途醒了一次，模糊地分不清身在何方，也无法思考，只是因为简聿明的短暂离开被他感知到，便无论如何都缓和不了无意识的焦灼心境。 直到简聿明回来，韩阔在半梦半醒间发现了他的踪迹，才终于肯沉沉地睡过去。 后颈上的刀伤看着可怖，但幸而只是皮肉伤。 腺体神经密集丰富，这一刀要是韩阔闪躲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韩阔是听见简聿明说话的声音才醒来的。 单人间的病房不是很大，但设施完善。 简聿明站在床尾的位置，和坐在会客区小沙发上的邢可恩交谈着。 语调还是慢悠悠的，很催眠，催得韩阔努力缓了半晌才睁开眼。 “所以说，如果研究所的样品和项目档案能对上的话，就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简聿明问。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哦……那他们抓韩阔做什么？报复吗？这个时候？” “这……”邢可恩顿了下，又接着道，“这实在是说来话长了……” 简聿明还没来得及叫他慢慢说，病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就动了下。 床单和被面因摩擦而发出的“簌簌”声在病房里很突兀，简聿明一回头，正和韩阔对上视线。 他猛一下站起身来，动作快到把邢可恩都吓到的程度，只觉得眼前一闪，简聿明人就已经从床尾移动到床头了。 可韩阔依旧看着他，不说话。 “没事吧……”简聿明有些不安，“不是只有一处刀伤吗，也没伤到脑子，怎么感觉人傻了呢？” 韩阔这才勉强开口，言简意赅道：“累。” 简聿明吸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垮下来：“哦、哦……吓坏我了。” 躺在床上的人气色并不好，却还有逗人的心思，有气无力地威胁道：“傻了也会记得你，别想在我手里跑掉。” 简聿明听他这样讲话，反而放松了些。 “要坐起来吗？等我找一下遥控器。” 简聿明在床边绕圈的时候，邢可恩的手机正好响了。 他先是看了眼来电显示，又抬头看向韩阔道：“韩处，我先去接个电话。” “嗯。” 他离开病房后，简聿明才从床尾不起眼的凹槽里取出了遥控器。 病床缓缓抬高，韩阔也跟着动了下。 “痛？”简聿明问道。 “还好。” 韩阔的职级不低，安排单间病房倒是情理之中。 两扇窗户朝南，明明采光通透。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医院里的阳光很难让人感受到温暖，总是觉得很刺眼。 韩阔挺直的鼻梁在脸上形成一道阴影，他的精神不错，面容上却是显而易见的虚弱。 他那双少见的灰瞳，越是在光线充足的条件下，就越显得颜色丰富而晶莹，和他这个人的气质实在相配。 简聿明看着他，推了下眼镜，嘟嘟囔囔道：“我总觉得你有话没和我说……” 韩阔眨了下眼睛，微微侧过头去看他。 医院里人来人往气味复杂，简聿明还穿着前一天晚上的衣服，上面混合了各种信息素和消杀剂的味道，唯独他想尽办法留下的信息素已经闻不到了。 第73章 韩阔想着，就闭了下眼叹出口气，给简聿明小小地吓了一跳：“怎么了？” “腺体还好吗？” “好呢！”简聿明来了精神，坐到床边离韩阔最近的位置，确信地回道：“超级惊险啊，差不多是贴着腺体旁边划过去的，但很幸运的是完全没碰到周边的神经，一点都不受影响！他们是抱着彻底破坏腺体的心思下的手啊，你……” 简聿明说着，注意到韩阔始终平静无波的表情，疑惑道：“感觉你不是很开心呢？” 韩阔没有否认，而是道：“你觉得我当时想说什么？” 他看向身侧的人，仍旧是用那种直白而又坚定的眼神。 简聿明从最初的不解、回避，再到如今已成习惯。 在被面上挪动的阳光逐渐爬到韩阔的侧脸上，他一半的眼瞳被阳光照射得晶莹清透，藏在阴影中的那只眼瞳依然清冽深邃。 很奇怪。 简聿明在巷子里检查韩阔身上的伤口时，也曾短暂地冒出过这样的怪异感。 除了后颈上那道皮肉翻开深得可怕的刀伤外，韩阔右手小臂上还有道很浅的抵抗伤，除此外他身上再没有任何刀具划破的痕迹。 简聿明皱了皱眉，随即表情一变。 韩阔瞧见他神情的变化，就明白他大概是猜着了。 “我当时在想，要是这一刀真能把腺体彻底破坏掉，那我岂不是也会变得和beta一样。” “韩阔！” 简聿明很大声地吼了他一声，即便是在无事发生的当下，也忍不住立刻出声来斩断他这惊世骇俗的想法。 “你说你不喜欢受信息素控制的感情，所以不喜欢alpha，也不喜欢omega，我记得很清楚。” 简聿明“噌”地站起身，恨不得找个趁手的东西照着韩阔的脑袋来上一下子：“你少拿我的话做借口，你这完全就是在曲解我的意思！” “所以我不是反悔了吗？”韩阔竟然还能笑，“腺体摘除或是功能退化后，我的身体会出现不可逆的变化，体力和体能会持续下降到平均水平以下，伴随着疾病和提前衰老……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想跑我还真逮不住你。” “你是不是有病！” 简聿明被他一通胡言乱语气得头都要大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走到离病床最远的小沙发上远远坐着，不想再看韩阔一眼。 隔了很长时间，简聿明才在静默的气氛中骤然开口：“不会跑了。” 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邢可恩急匆匆地带进来一阵风。 “韩处！” 刚喊出两个字，感觉房间里两个人就齐齐转头看向他。 邢可恩一愣，对于要不要开口表现出几分迟疑。 还是韩阔先问道：“有进展？” “是。” 简聿明听到后便起了身，面对邢可恩时，他的态度已经恢复如初：“那我先去外面转转。” “等下，简老师，您要不也听听，毕竟和您单位还有同事有点关系。” “啊……”简聿明恍惚了一下。 要不是他说，这会儿简聿明都快忘了还有小郑的事。 邢可恩没浪费时间，言简意赅道：“郑亚均拿到的样品不是联研院的初试样品，被人带走的档案也不是当时研究所对接的项目书，检测报告与联研院的内容对不上，只是时间上看着比较巧合。” “那他昨天是在干什么？真是去看自己的样品？”简聿明忍不住问道。 “不，他就是在找联研院当年送检来的样品，但时间太久，他也没有更多更准确的信息来源，只能这样来回试。不过我们和侯主任还有张所长确认过了，虽然当初联研院架构调整阶段确实闹得很不愉快，但他们很确信和环羽生科的项目没关系。” 别说是负责调查的人员不相信，就连简聿明听到都很怀疑：“那研究所当年还进了贼……还有飞车党抢我的电脑包……” “侯主任说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误传出的消息，这些年他们越是闭口不提想要撇清关系，反而越惹人猜忌。时间长了连联研院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在研究所留下了什么把柄，才安排郑亚均进去打听消息。” “……” 简聿明吸了口气，感到深深的无语。 “那你们的线索是不是断了？” “本来是这样的。” 邢可恩转头看向韩阔，说道：“联研院为了稳妥，将不同阶段的试验样品分发到多个下属单位，但这些接触过项目的单位大多在架构调整中被打散，出于各种不同心理，有不止一个研究员保留了当年的检测样品和对接文件，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最近就可以移交检方评估处理了。” 真相将要大白，很快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韩阔虽说是皮肉伤，但醒来后精神也大不如往常。 邢可恩的话说到后半段时，他就有些撑不住困意想要睡了。 将目前进展汇报完后，简聿明按着遥控器将病床放平，随后和邢可恩一起出了门。 “简老师，是有事情要问我吗？” “对。”但说到这儿，简聿明还是停顿了一下，“他父母的案子有消息了吗？” 邢可恩先是沉默片刻，随后摇摇头，但又道：“虽然没有明确的定论，但我想既然联研院和环羽生科的案子已经将要落定，那韩处的事应该也快了，毕竟对于联研院来说也没有再隐瞒什么的必要了。” 第71章 味道 联研院和环羽生科的案子已经在走流程准备逐步移交检方，关处也来过一趟，叫韩阔安心待着，剩下的不用管。 宋原本来就要在医院坐诊，自然不必多说，没事就来转一圈。 韩阔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尽管他第二天精神就已经恢复大半。 但毕竟伤在腺体周围，又有感染风险，实在马虎不得。 他实在太闲，只能顶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在走廊里乱逛。简聿明则要回去一趟，替他收拾些住院需要的日常物件。 韩阔竟然还想跟着，被简聿明吼了两声后彻底老实了。 可每次看到对方被吼过后依旧平静的神色，简聿明迅速冷静下来后紧跟着又有些后悔。 他对谁都挺有容忍度的，唯独是会被韩阔气个够呛。 路上简聿明又和侯主任请了假，随后联系了常存和楼上的小徐。 不知道侯主任是怎么和单位同事沟通的，总之简聿明这假请得比平时还要顺利，常存连理由都没问，一副“我都知道该怎么办”的架势。 简聿明也顾不上多问，心想着过段时间再说吧。 研究所隔壁的医院，从西侧正门走出来后直接就是地铁站，简聿明乘地铁没几站就到了小区。 他连自己家都没回，直接先进的韩阔家门。 密码还是以前的那个，简聿明顺利地打开门，迈进去那刻便愣了一下。 或许是最近事出紧急，韩阔被一个电话直接叫到单位后就没怎么再回来过。 屋子里收拾了却也没全部收拾好，依稀能从暂时叠放在沙发上的毛毯、垃圾桶里带有明确标识的营养剂包装袋，还有餐桌上并排放置的两只水杯窥见出前几日的种种。 直白点说，处处都能看见易感期时两人留下的痕迹。 简聿明推了下眼镜，故作淡定地换了鞋走进客厅，选择视而不见。 这套房子隔壁装修没两年就搬走了，韩阔住进来时没有大动，只更换添置了部分家具。 采光不好的次卧面积还不小，空置的话实在浪费，就变成了工作和衣帽间，主卧只作休息使用。 简聿明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先把书桌上的电脑装进包里，随后拉开衣柜门准备找些舒适柔软的衣物。 韩阔的个人习惯很好，在没进入军联前就是。 有时简聿明看他收拾东西的样子，都会有种对方才是洁癖的错觉。 占据整面墙的柜子很大，但衣物和其余物品都分门别类归置得很好。 简聿明找到家居类衣服的区域，抬手在衣架上一拉就看到了被挂在最里侧的那套蓝白格子的睡衣。 上衣和裤子成套地挂在一起，棉质的布料表面有几道明显的褶皱。 穿过而未清洗的衣物和一众干净的放在同个区间，被藏在隐蔽的角落里，怎么看都和韩阔这人的生活习惯很不相符。 可简聿明知道原因，在宁朗出差时他短暂借用韩阔的衣服穿着睡了一晚，正是这套挂在柜里的睡衣。 韩阔当时的表现就令人很难理解，近乎痴迷地嗅闻简聿明身上的气味，因为这件衣服混合了两个人的味道。 简聿明什么都闻不出来，觉得他有病。 如今站在衣柜前，他对韩阔的行为竟然已感受不到有多震惊了，只平静地将柜门合上，喃喃道：“狗鼻子……”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声，不是联系人的消息而是软件自动推送的新闻。 简聿明通常是不会关注的，但上次邢可恩去病房时说过近期社媒上应该会有比较完整的报道了。 第74章 于是简聿明特地将手机拿出来，点进弹窗放出声音。 “……据悉，联研院曾在联盟公开学术报告中公开合成物k-37p的研究成果，该报告中称该物质与信息素某成分结构一致，可作为抑制产品中的主要功效原料投入研发生产，能有效减缓过往抑制类产品中共有的不良影响，环羽生科因此在十二年前与联研院达成战略合作……” “……合作在初段进展不利，人工合成物量产过低，废弃率高，抽检数据与实验室数据相差过大等问题一直存在，环羽生科因投资金额巨大不肯撤销项目，默许联研院提供人体信息素提取物作为抑制剂原料投入生产……” 简聿明一边听着新闻播报一边继续忙碌，临走前又重新返回到书桌前，按照韩阔的描述拉开抽屉找到了一个很小的多功能播放器，随手装进了电脑包里。 他先回自己家洗漱过后才回到医院。 临近晚高峰的时段，他拎着东西不好挤地铁，在小区楼下招了辆出租车。 路上车流不少，但还不算堵的程度。 他坐在后排闲着无聊，摸到了放在电脑包外面夹层的播放器，便掏出来看了看。 这算是很有年代感的古早物件了，简聿明上学的时候这东西正火。 不到半个手掌大小的屏幕，用于本地播放内置存储中的媒体文件，方便携带或观看，但无法联网功能受限，现在也没多少人用了。 不过反过来看，倒很适合韩阔他们这类有特殊限制的职业来使用。 简聿明握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了两眼，结果误触到开机键，屏幕亮起后直接就进入了主界面。 原本他也没有探究里面内容的打算，所以干脆又直接按了关机键，重新放回到电脑包里。 韩阔一个人在医院里可以说是无聊至极，简聿明拉开门进去时他穿着病号服板板正正地站在地中央看着电视新闻，播放的内容和简聿明在手机里听到的差不多。 “他们是共用一个信息源的吧，不然怎么事发没两天就都已经铺天盖地的报道了？连口播稿都很相似。” 韩阔按着遥控器降低了音量，十分自然地说道：“有人在泄漏消息。” “啊？” 简聿明是随口一提，玩笑意味居多，却没想到正戳中关键。 “那这……军联的人吗？还是其他的？” “看着像是联研院自己放的消息。” 简聿明先是愣了下，随后将手中的行李袋放进了门口的衣柜中，这才走进去站在韩阔身边，两个人一起看向电视屏幕。 “……该项目组对于合成物的开发也在持续进行，但截至目前仍未有明显进展。此外，管制局内涉案的部分员工目前已接受调查，后续我们也将会持续报道……” “听出来了吗？”韩阔问。 “好像……”简聿明不确定，“总是在强调项目组，是想让小部分人员背所有的锅吗？” “应该是这样了，牵连的范围太广，涉及的人员也很多，就算闹到人尽皆知的程度也没办法上上下下处理所有人，但同时又要给公众一个交代，那就推一部分人出来。” “可项目组哪有那么大的权限，没有管理层的允许和联系，怎么会连下属医院和管制局都会参与配合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明白也都明白，但没有决定性证据，一切都是白搭。 韩阔将遥控器放在桌上，转过头和简聿明说：“最近检方的人会过来取证，能回答的问题如实回答就行。” “我也要被调查吗？” “不是调查，只是配合取证，侯主任和张所也要配合……” 韩阔忽然顿住话头，眼睛在简聿明身上扫视了一圈。 “怎么了？”简聿明问。 “你换衣服了。” “是啊，我回去洗漱了啊……”简聿明觉得他奇奇怪怪，“有什么问题吗？” 韩阔依旧不说话，却蓦地凑过来贴在简聿明领口处闻了下。 他似乎对简聿明身上的味道很不满意，干脆将胳膊横在简聿明后腰上，像之前那样一使劲儿直接给人提了起来。 简聿明下意识挣扎，可一抬眼见着韩阔脖颈上那一圈厚厚的白纱布，又只能把抬起来的手重新放下去。 一连被人抱到洗手间的洗漱台上坐下，简聿明才伸手去推韩阔的肩膀，谨慎地往门口张望着，说：“你冷静点，别在这里犯病。” 洗漱台的高度比家里的要高出一些，韩阔要稍微仰着头才能把鼻尖贴近简聿明领口，后颈受伤的地方被挤压到，他还没有什么反应，简聿明先抱住他的头固定住。 韩阔自然不会拒绝，顺势侧过脸直接埋进简聿明怀里。 “沐浴液把你身上的味道盖住了。” 简聿明完全不解风情，关注点跑偏：“我洗澡洗得那么仔细身上还会有味道吗？” “不是。” 韩阔不知道该怎么具体解释，干脆张嘴贴着那块光洁的皮肉咬了两口，手上也很不老实地推着衣服下摆往上走。 “是闻起来很安心的味道。” 简聿明感觉腰间凉飕飕的，有点不安地挣扎起来。 薄薄的病号服遮不住隆起的弧度，简聿明一改先前的态度，奋力地想要躲开韩阔的靠近，忍不住吐槽道：“什么安心，我看你是没安好心……让开！” 第72章 他没那么听话 简聿明推开会议室的门，没见到检方的人，只看见了坐在桌边的侯主任，便打了个招呼走过去坐下。 侯主任先道：“哎，你和韩处怎么样？我这几天忙得也是不行，各种调查需要配合，研究所也要新增安全系统……” “我是没什么事，韩阔也还好，嗯……”简聿明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小郑真是联研院的人啊？” “是啊！很震惊吧？” 一说起小郑，侯主任又忍不住叹气，面容也是肉眼可见的憔悴苍老了不少。 “你实习那会儿，我们单位还是归联研院管属的，当时我和张所确实是和联研院的领导层有意见分歧，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知道搞研究这事儿它不是每个阶段都会按照我们的意愿和预估来发展的，联研院那时手里项目太多，回报率又太低，研发基金也不充裕，就开始想办法和企业合作。本来这事也无可厚非，但是吧……” 侯主任看样子有些一言难尽，简聿明便直接接话道：“但是联研院会为了迎合合作方的需求，开始提供并不完全真实的数据和结果。” 侯主任转头看了眼简聿明，诧异道：“呀？我以为你做事慢慢的，反应也会慢慢的……” “主任，我只是动作慢，不是傻……”简聿明推了下眼镜，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的精明。 “行、行，反正和你说的意思差不多。我和张所不愿意接这种活，才和联研院闹得很僵，申请经费也要被卡，穷得管理层直接任命都没人愿意来咱们所做管理。后来联研院架构调整，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在环羽生科，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当时的经费负担不起底下这么多的下属单位，只能优化，我们研究所被踢出来其实是因为后面这个原因。” 简聿明听了后沉默半晌，精准吐槽道：“和环羽生科的项目完全无关，结果一会儿单位进贼一会儿员工被抢。” “哎……” 侯主任颓丧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扶额：“我一开始以为联研院做缺德事做得多了，可能有谁搞不清状况觉得我们单位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我还有点幸灾乐祸，想着肯定是有人要来查联研院了，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是联研院为保险起见将项目分散到各单位，结果保密到连自己也不确定有无遗漏在我们单位，所以不得不回过头来找自己的把柄。可小郑不是去年才来实习的吗？中间隔了那么多年他们在想什么？” 侯主任也不确定，只说：“其实336没有整合之前，相关消息是很隐蔽的，他们对联研院的跟踪调查持续了很多年，这中间太风平浪静，可能联研院自己都放下戒备了……336重新调整这种事是瞒不住的，联研院大概心虚吧，再加上之前埋的雷实在太多，早晚要爆。”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齐齐叹了口气。 “无妄之灾。”简聿明感慨道，“我们单位穷也就算了，还被人惦记这么多年。” 侯主任还比较乐观：“总比惦记人要好，你看韩处。” “……”简聿明一时语塞，回道，“那确实。” “不过我也有点想不明白，虽说高阶alpha数量稀少，但管制局配合联研院的操作下，真要不知不觉地抓几个高阶alpha实验或什么的，也还真不是什么难事，怎么非得要抓韩处？” “这个……不大好讲。” 侯主任一听，很识趣地没有刨根问底。 两个人聊一会儿歇一会儿，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却仍不见检方人员过来。 第75章 侯主任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疑惑道：“迟了四十分钟了……还好是在单位旁边的医院，不然也太耽误时间了。” 简聿明掏出手机看了眼，韩阔已经在问他有没有结束，催他回去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检方的人才有说有笑地推开门进来，直接无视了两个人，一直到桌对面坐下后，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这两人之间只有彼此的热络氛围让别人根本插不进话，简聿明和侯主任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硬是把当前的话题聊完，这两个人像是才看见简聿明他们，想起来打招呼道：“两位好，我们来自案件管理与分流中心，目前会针对联研院相关案件同两位进行信息核对……” “等下。”简聿明突然开口打断，不解道，“为什么只有案件管理中心，二部和三部的人不来吗？” 侯主任也忍不住接话道：“是啊，联研院的案件这么大，涉及药物犯罪和公共安全危害，两个相关部门的人都不来吗？” 这话一问出口，对面检方工作人员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笑还算是笑着的，不过是皮笑肉不笑罢了：“两位对我们部门的职能划分还真是清楚。” “联盟的公民应该都清楚，这个属于中考知识点。” 简聿明推了下眼镜，像是没听懂对方的话外之音，即便回得再真诚都像是挑衅，偏偏他自己毫无所觉，连侯主任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检方的人明显没在意手头的案件，只是想稀里糊涂随便地把流程走了，之后上边的人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却没想到开局不利，看着很好摆弄的两个人还先提出了质疑。 因此他们板起脸，冷声道：“军联的监察处有独立调查能力，那检方也不必要多费力气了。” 简聿明恍然：“哦！” 明白了，原来是在意军联独立调查联研院的事。 简聿明这一声有感而发该是没有别的意思，但在别人听来更像是嘲讽和阴阳怪气。 连侯主任都发觉到对方将要处在暴怒的边缘，赶紧伸手偷偷怼了简聿明一下子。 简聿明竟然还慢悠悠地转头看他，眼里全是真诚和无辜。 “……” 行吧，侯主任心想，极度坦诚又情绪稳定的人，天生就是心思活泛又小心眼人的克星。 果不其然，原本只想随口问问尽快结束工作的人，在经历了开场意外的插曲后，询问的内容常常会突然尖锐充满攻击性，堪称不怀好意的典范。 他问侯主任：“联研院和环羽生科的合作项目在十二年前签署合约，当时你们研究所还隶属联研院，没有听说到任何消息吗？那又怎么确定接收到的分配任何和该项目无关的？” “我们单位一直属于边缘单位，通常也不会接触联研院的核心研究内容。在合作签署到单位调整期间接收到的所有项目和样品均有对应，这几天也都过检了，和联研院的项目内容是完全对应不上的。” 之后又问简聿明：“怎么会在非工作时间突然返回工作场所，同时还携带非工作人员？” “同事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能帮忙关设备，我正好在附近就答应了。至于韩处，之前我们单位和军联有合作，他也要负责跟进，一直有我们单位的进出权限，所以就直接带他进去了。” “在群里发的消息，潜入样品间的人竟然没看到吗？” “我们那是办公室八卦群，他不在我们办公室。” “监察处送寄给你们的样品及实验结果用于对联研院提出调查令的申请，这个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所有样品均以编号代称，研究所无权过问甲方实验目的。” “如果对方做非法用途呢？” “或许这个问题你们更应该去问联研院。”简聿明平静道，“我们只对实验和结果负责。” 这场流程性的问询并不顺利，对方有很明显的针对行为。 结束后两个人走出会议室，简聿明忍不住说：“案件转交流程中我们本来只应该配合确认，现在变成被调查了。” “反正结束了，之后应该都和咱没关系了，不过韩处那边是不是也得走个流程。” “是的，约在了下午。”简聿明想了下，继续说，“他们是对336调查联研院的案件很不满，为什么？是觉得越权了吗？” “不是越权，是程序不对。联研院和军联是两个体系，没有上下属级关系，正常来讲是要和检方打过招呼后，军联再申请调查令的，但这样的话可操作空间就变大了。你啊……他们本来就很介意这个，你还非得当着面把人的心思戳破。” 简聿明说：“我只是‘哦’了一声。” “意思是一样的嘛。”侯主任说，“你等着看下午吧，对韩处估计要问得更多。” “韩阔没那么听话。” “但他属军联，如果不想再背个‘拒不配合’的处分，那就只能听话。” 简聿明推了推眼镜，说：“好吧。” 第73章 强势 事实证明侯主任的推测是对的。 念及到韩阔受伤严重，约见地点就只在他的单人病房。 两个人进来时简聿明也在，几个人对上视线都没说话，对彼此间发生的不快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但韩阔毕竟在军联有职级，这两个人的态度照比上午可是要好太多了。 简聿明从洗手间里笑着走出来时，两个人礼貌性地寒暄暂停了一下，随后转头和韩阔确认道：“韩处，这个不相关人员还请暂且回避一下。” “我上午还和你们坐对面，下午就变成不相关人员了。” 简聿明那标志性不紧不慢的语气，平日里听没觉出什么，可一到了这种场面听起来就像是挑衅。 连韩阔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接话道：“不影响，你们继续。” 但气氛仍旧僵持。 简聿明是无所谓，韩阔八成也是不介意，可他怕那两个人再公报私仇。 于是心下一想，还是暂且回避吧。 “我去外面转转。” 他说完后韩阔没立刻应声，该是不想让他走。 简聿明也当没看见，依旧笑了下后走出病房，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先是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会儿，感觉有些无聊后又起身在走廊里转了转。 军联的下属医院住院部通常都会专门预留出一两层的单人病房，眼下一整层入住的加在一起也没几个人，安静得连对面房间的电视声都能听见。 他无聊地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机，甚至都在考虑要不回单位待会儿。 正想着呢，施野的电话来了。 简聿明一接听，对面言简意赅：“晚上出来吃饭？” “不了吧。”简聿明实在提不起兴致，“在医院待久了食欲都下降了，根本吃不下。” “你住院了？咋回事？” 简聿明才想起来这几天的事还没来得及同他说。 他起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公共休息区，同时问道：“环羽生科的案子往下推进了吧？” “对啊。”施野回道，“进度突然加快，现在同时对接好几个部门。” 简聿明伸出根手指轻轻挠了下额头，尽量简单地向他讲述了一下那天他们在餐厅门口分开后都发生了什么。 施野很震惊：“怎么才和我说，那你怎么样，有事没？” “没事，很健康。” “那我晚上去看看你们，在研究所旁边的医院吗？” “是这个医院，不过你还是自己去吃点饭吧，别折腾了。而且检方的人也在，不清楚要停留多久。” “这样啊……” 施野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放弃：“那我看情况吧，到时候再联系。” “行吧。” 简聿明应了两声，一抬头刚好见到邢可恩从电梯里出来。 他对着人招了招手，赶紧把电话挂断了，说：“在这儿等会吧，里面还有别人。” 邢可恩立刻反应过来，看了眼病房所在的方向后转身走到休息区，坐在了简聿明对面。 “简老师和对方打过照面了？” “嗯。” 简聿明点点头，本来没想多说的，可一对上邢可恩那话里有话的眼神便没忍住，两个人一齐笑出声。 “看来我们的感受是相同的。”简聿明道，“也不是没和公职人员打过交道，但在工作上还保有强烈个人风格的，也是比较少见的。” 邢可恩像是被折磨多次早有经验的样子，和简聿明说：“他们没有上属单位了，所有的案件最后都要统一移交给他们进行管理和分流，自然有些说一不二的样子。韩处家里的案子一直压在军联内部，当时又闹得很大，两边的行事风格也差得多，每次沟通对接都不是很顺畅，检方对我们是不满已久。” 简聿明点点头，语气轻淡地却格外直白道：“实际上就是他们在这个案子中失去了绝对话语权，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掌控别人，所以对你们借题发挥罢了。” 第76章 邢可恩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向来随和的人也有这样尖锐的一面。 “怎么了，说得不对吗？” “也没有……就是感觉，不像是简老师能说出来的话。” 简聿明面上还是那样，笑起来时眼睛形成很好看的弧度。 “没办法，你们单位规矩太多，有的话不好明面里说出来。我就无所谓了，反正我们单位没规矩。” 邢可恩也跟着笑了声，但确实没敢应和着说些什么。 两个人在休息区一连待了很久，都不见韩阔病房里有人出来。 旁边护士台的人已经开始交接班，落在地面上的斜阳逐渐偏移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简聿明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 “你找韩阔很紧急吗，要不电话联系或是明天再来呢？” “我得当着韩处的面说，他父母的案子有进展了。” “啥？” 简聿明“腾”的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给不远处换班的护士们吓得停下了动作。 “你怎么不早说。”简聿明凑到邢可恩旁边，压低音量道，“走，现在就去病房。” “可他们还没出来……” 说是这样说，但邢可恩的身体还是很实诚地跟着简聿明往走廊里面走。 距离病房还有几步远的距离时邢可恩停下脚步，有些踌躇：“简老师，要不我们再等会儿吧……” 简聿明“嗯嗯”地应和两声，动作却是一点没迟缓，弯下腰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眼，随后脸色一变立刻推门进去。 “简老师！” 邢可恩跟在后面还想拦，结果一抬眼看见房间里堪称剑拔弩张的氛围，立刻挤到了简聿明前头，快步过去站在韩阔的身后摆明立场。 韩阔面上不见有什么异常，人还是寡言沉静的样子。可他的信息素在病房里暗暗流动，除了简聿明外，其余四个人都显得有几分紧张。 “韩处长。”检方的人额角沁汗，却依然不肯放下架势，“与案件有关的人员均需配合检方的调查流程，即便您是军联的人也不能例外。” 韩阔一身病号服站在小茶几附近，比对面两个人要高出半个头，即便脖子上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也看不出几分虚弱。 高阶alpha的信息素是压倒性的，但不由分说直接以信息素压制是个很粗鲁的行为，尤其是在这种容易被对方抓到毛病的场合。 “那你们的调查符合流程吗？” 很突然地，站在门口的简聿明开了口。 会客区的四个人齐齐转过头来，简聿明顶着这几道视线还能很泰然地回身慢悠悠地把门敞开到最大。 再怎么不满，他们对韩阔面上也不得不装得客气，但对简聿明他们是毫无顾忌，气已经憋得够久了，于是他们矛头一转，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自己部门的流程我们当然清楚！” “你记录仪开了吗？”简聿明指了指他胸口那台小小的仪器，“核对调查流程按规定不应该全程记录吗，你为什么不开？是因为二部、三部该来的人没来，你们本该走核对程序的人跨部门行使了他们的职责，所以不好开记录仪吗？” “你……” “哎，别生气。”简聿明的眼睛甚至还保持着好看的弧度。 相比于对面快要被戳得跳脚的人，他的淡定情绪简直要把嘲讽拉满。 “你们都是公职人员，医院里人来人往地看到影响多不好。不像我这种普通人，素质再低也不会上升到单位形象。” 他这话一说，气得要死的两个人还不得不冷静下来，忍了又忍，留下句：“既然韩处不愿意和我们沟通，那就请您到时候和自己的上级领导沟通吧。” 随后他们收拾好东西即刻离开了，留下韩阔和邢可恩，表情复杂地看向简聿明。 简聿明觉得他们奇奇怪怪：“做什么？” 邢可恩自然不好说什么，欲言又止地转头去看韩阔。 韩阔看简聿明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没说。 “韩处……”邢可恩犹豫道，“是不是又要写检讨了……” 简聿明却格外笃定道：“不会。” 施野没多久就过来了，带了一堆从餐厅打包过来的东西，进到病房时还是热乎着的。 简聿明那会儿正坐在小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见状停下手头的动作，毫不见外地去拆打包盒，惊喜道：“还有松叶蟹！” 邢可恩也还没走，正和韩阔讲话，施野招呼他也吃点，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 于是施野没再强求，搬了个凳子坐在简聿明旁边，顺着往他电脑屏幕上瞄了一眼，突然看到个很眼熟的图标。 “怎么你要自己和检方提供材料吗？” 简聿明往边上让了让，说：“再仔细看看呢？” 施野盯着那输入框里的小字看了看，顿时瞪大眼睛：“你举报谁啊？！” 他嗓门太大，屋里另外两个人也骤然止住谈话，愣愣地看向简聿明。 “和我们对接的那两个检方的人。” “他惹你了？” “嗯……算吧。” 简聿明这个含糊其词的话令施野立刻反应过来，他扭头看了眼半靠在床头的韩阔，当即明白怎么回事，换成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看惹到你是其次，主要是因为他吧？” 简聿明推了下眼镜，没回答。 施野却一副了然的语气：“我还不知道你，最记仇了，但大部分时候也就只是记着而已……他都多大了，还用得着你给他出气。人家在军联是有职称的，检方的人就是过个面子瘾而已，你以为真能影响到他？” 简聿明手上的动作不停，避重就轻道：“你们几个不论是从个人的角度还是单位的角度来讲，都不好和他们撕破脸皮，我就无所谓了。我一个普通群众，单位也不在联研院体系里了，就算被所长知道了也无所谓。” 施野“啧”了一声，放弃说服他了。 韩阔离得远，几句话一共也没听到几个字，但他完全明白简聿明出于何种心理。 很早以前就有过类似的情形，明明是个很温和的人，却会因为他而变得很尖锐和强势。 韩阔一眨不眨地看着简聿明的背影，目光炽热到快要把人盯出个洞来。 满屋子里只有什么都不懂的邢可恩恍然大悟道：“简老师说不用写检讨，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啊！” 第74章 开心 施野过来后，邢可恩便不再主动谈论此前的话题了。 简聿明的注意力本来也不在他们俩身上，只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敲字，旁边施野看乐子一样，边看还边给他挑语病。 邢可恩既不怎么开口讲话，也拒绝了晚饭邀请，没有怨言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是打算等到施野离开再交代其余的消息。 “你继续。”韩阔道。 “现在吗……”施野往房间的另一角看了眼，很犹豫。 “这是当年负责我案子的律师，不用顾忌。” 邢可恩小小地震惊了一瞬。 他之前与施野倒是打过照面，也知道对方是律师，却从来不知道韩阔当年的案子是他们律所负责的。 可惊讶过后他又不免疑惑，既然相识多年还有这样的交情，那上次在警务局撞面时怎么还隐隐有种针锋相对的架势。 他没想通，自然也不敢多问。 还没待邢可恩开口，听着声音的施野却也来了兴致：“是最近有新的说法了吗？” “这……”邢可恩又看了眼韩阔，反复确认后才回答道，“是韩处家里的事有了新的消息……联研院和环羽生科的项目，起初是很正常的合作，但那个合成物不知道是因为技术手段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出了问题后，联研院才开始铤而走险。默瑟安纪念医院以前的名称是联盟研究院第七医疗中心，当时的研究人员和医务人员是临时接收到的任务，很多人都不知道监测、提取alpha的信息素具体要做什么，也根本不清楚自己在整个流程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符医生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提交了上校的信息素作为样本。” 邢可恩说完这一段，房间里陡然静下来。 简聿明键盘也不敲了，转过身去看韩阔的反应。 但韩阔也没什么反应，他这个人和简聿明正好相反，万种情绪都藏在眼里，偏偏别人都很难看出来。 “高阶alpha信息素的提纯物本来就是最好的原料，合成物的开发陷入困境，他们就理所应当地用这种方法来代替，完全不考虑人伦和道义。之后偶然发现上校信息素中的某种物质与他们的合成物结构很相似，于是不断地提取尝试，等符医生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迟了。” 施野的反应还是更敏锐些，忽然道：“怪不得……高阶alpha腺体功能强大而不稳定，常出现信息素异常的症状，这确实尽人皆知。可在联研院参与前，从来也没有过所谓‘信息素异常容易失控进而产生犯罪行为’的说法。” 第77章 简聿明也想明白了：“因为信息素的提取对腺体调控能力有一定损害，原本只是在均值附近波动的数值会突破上下限，对人的行为和精神都有很大影响……他们连最开始的舆论趋势都在操控，环羽生科到底投了多少钱，宁愿布这么大个局也不肯撤资？” 施野看了他一眼，说：“很多。” “还是很难理解……” “你是在你们那个养老单位待时间长了，对行业内和公司内的竞争完全不了解，这里面还有公司和个人的利益关联。按我知道的来看，一开始环羽高层未必全部知晓事情全貌，等真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没办法了。药品早已在市面流通多年，即便尝试过几次召回销毁，也于事无补了。” “可管制局呢，他们没道理非要参与吧？” 一直没开口的韩阔此时突然出声：“因为特效药。舆论的推动引导人们对信息素不稳定的人群有所防备，管制局更是风声鹤唳，强制这类人群进行监测并服用特效药。原本可以自行调控的人因为药物的依赖和副作用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如果被发现，管制局必然也是难辞其咎，干脆和环羽生科一样，硬着头皮当作不知情。当然，如果配合期间联研院的合成物真的开发出来了，那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所以他们对韩阔才格外执着。 “这案子……会有个好结果吗？”简聿明喃喃道。 几个人下意识去看施野，作为环羽案律师团队中的主要人员，他摇了摇头，说：“联研院早就确定了顶包的人选，想要所有相关人员都得到处理是不可能的。庄秉成案件也好，学姐手里研究员的案件也好，最后肯定都是要归结到联研院的头上，这也是事发后他们都选择配合联研院的主要原因。唯一庆幸的是韩阔父母的案子，终于会有个比较清晰的结论了。” 施野准备离开时叫了简聿明一起，但简聿明举报信还没写完，便拒绝道：“你先走吧，我回去坐地铁。” 施野有点不理解：“你写个这东西也要那么仔细吗？” “当然，要不他们会觉得我是无理取闹敷衍我。” 施野还想再劝，可一看见站在简聿明身后的韩阔，又突然噤声了。最后耸了下肩膀，无奈地拎着一堆垃圾下了楼。 答曼市夏季夜晚的温度很舒适，病房里开着窗，街边的白枳树还没到下一个花季，光是满树的叶子也是郁郁葱葱的，风一吹就能听见簌簌的响声，夹杂着偶尔的虫鸣，热闹的城区里竟也能有如此静谧的氛围。 韩阔一直站在简聿明身后，看他对着笔电敲敲打打，实在太认真。 “小明哥……” “嗯、嗯，等会儿。” 在一起时间长了，很容易能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 简聿明的意思翻译过来是：忙着呢，别吵。 又过了段时间，简聿明终于写完并点击了发送。 他将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站起身一转头发现韩阔还跟个背后灵一样站在那儿，脚底下半步都没挪动。 “吓我一跳！”他赶紧从桌面上捞起眼镜重新戴上，问他，“你站这儿干什么呢？” 韩阔一时也说不出个原因，总之就是看简聿明在那里忙活，他就也想凑得近一些。 不过简聿明也没太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收拾好电脑装进包里，说：“我要回家了。” “我跟你一起。” 韩阔的伤不影响个人生活，甚至于他现在的行动也要比简聿明灵敏些，所以也不太需要人照看。 简聿明是怕他无聊，才在白天过来陪他。 前些天韩阔都挺老实的，也没闹幺蛾子，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简聿明还算淡定，抬手指着电梯区的方向，说：“你们单位的人特地到护士台交代过，除非你把这群护士全都敲晕，否则你都走不出这个楼层。” 韩阔不说话。 两个人对视半晌后，简聿明拎起电脑包果断地掉头朝门口走，韩阔也更迅速地做出反应阻拦在他面前。 “……” 简聿明将包抱在怀里，警觉道：“你冷静点，别在这地方犯病……” 他话还没说完，韩阔背在身后的手动了下，把门锁挂上了。 简聿明的警觉意识拉满，但肢体反应迟钝，慌不择路地往洗手间跑，最后反而被逼到淋浴间的角落里，很识时务地开始求饶： “不走了不走了，今天陪你在医院闻消毒水的味儿行吧？” 可这会儿再投诚就很明显来不及了，韩阔将人圈在身前，侧脸贴在简聿明肩上去闻对方身上的味道，手掌从衣摆下缘直直地探上来。 简聿明条件反射般缩着肩膀躲了下，急忙去扒横在身前的小臂。 就算是个没有洁癖的人也很难接受在医院的病房做这种事，韩阔完全明白简聿明的想法，但就是不张嘴，非要逼到简聿明主动提出：“等、等出院，行不？” 韩阔面上不动声色，故意对简聿明的话表示怀疑：“确定吗？” “确定、确定！” “你反悔怎么办？” 简聿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却声音极小道：“我说不行有用吗……” “什么？” “不反悔。”简聿明立刻变了脸，一如既往地真诚。 单人病房的空间比普通病房条件要好，但病床却没大到哪去，两个人躺在上面就有些拥挤。 但如果韩阔半个身体都非要压在简聿明身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个姿势很有掌控感，抵消掉了他在面对简聿明时常常会出现的不安与担忧。 简聿明被韩阔的体重压着，连呼吸都很不顺畅。 他推又推不动，还不敢使力气挣扎，怕碰到韩阔脖颈上的伤口。 而韩阔这人，心眼子都用在简聿明身上了。 看着对方在那儿轻手轻脚艰难地挪动，终于能喘匀一口气后，他又往简聿明身上靠了靠，压得人“哎哟”了一声。 简聿明也是忍不住，吐槽道：“你醒着你就往旁边让一让，你睡着了就别乱动，行不行？” 韩阔短促地笑了下，说：“开心。” 认识这么多年，仔细想想简聿明还真没怎么听到过韩阔说这两个字。 于是他叹了声气，也是无话可说了。 简聿明本没有留宿的打算，也没带自己的衣服，临时套了件韩阔的睡衣。 想到悬挂在衣柜角落里的衣物，简聿明这时竟能奇异地想明白韩阔到底在高兴什么。 他还是很疑惑：“你的嗅觉很灵敏？” “比一般人敏锐些。” “你能闻见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味吗？不是信息素，就是人本身的味道。” “不能。” “那你怎么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因为我不会贴在其他人身上闻。” “……” 简聿明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但他还是好奇：“所以是什么气味？” 这个问题很难。 信息素由基因决定，气味鲜明、直接，可beta身上的味道却很难具象地描述与形容。 “不知道。”韩阔竟格外实诚，“总之我闻到就能确定是你。” 清淡的、混合了洗剂的味道，舒适得像是洗过澡后穿上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安稳而平静。 他的气味存在于韩阔的记忆中很多年，不知道多少个难眠的夜里都是回想着简聿明睡在自己身侧时的场景，好像一扭头就能贴近简聿明怀里。脑袋里所有嘈杂的声响都会被安静夜晚里小小的呼吸声替代，他也终于能安心地睡个好觉。 第75章 要学会“独立” 简聿明的睡眠质量向来不错，安安静静地也不动。 但身上压着半个人，任谁都很难不受影响。 他夜里醒了两次，后一次是见到晨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照进房间内，再之后陷入了更深度的睡眠。 直到热烈的阳光洒满床面，简聿明才睁开眼，身边却不见韩阔。 房间朝阳，既没通风也没开空调，薄薄的窗帘抵挡不住盛夏的阳光，简聿明睡梦里也觉得热，怀里就抱着个被角。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坐起身，拥着被子打了个哈欠。 韩阔这会儿才从门外进来。 他的病号服已经换下了，穿了套简聿明带来的常服，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要不是脖颈上包着纱布，比较起来简聿明更像是病了的那个。 他见简聿明醒了，便直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开了窗。 细风缓缓地吹进来，没让人感觉到有多精神，反而更昏昏欲睡了。 韩阔坐到床尾，原本是想说什么，结果一低头正看到简聿明脚踝上的细链，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 细细的链子在阳光下反射出流动的光芒，韩阔的手指从链子摸到踝骨，之后顺势往小腿上游走。 简聿明的瞌睡散得一干二净，迅速把脚收回进被子里。 第78章 韩阔有些出神，还真没立即反应过来，这才失了手。 “你要出门？”简聿明问。 “嗯。”韩阔没像往常一样执着，竟直接收了手，回道，“出院。” 简聿明愣住：“你和单位打过招呼了吗，不是说要住院一周？虽然也没剩两天了……” “有事要做。” “哦。” 简聿明应了声，也没多问。想着军联的事总是很突然又很紧急，更何况最近和检方对接的事情一箩筐，韩阔也不好真一直在医院不干正事。 于是他慢腾腾地掀开被子，开始洗漱收拾。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后，发现韩阔还坐在床尾的位置，根本没动过。 这会儿简聿明也觉察出哪里不对了，走到韩阔旁边问：“怎么了？” 韩阔抬眼看向简聿明，明亮光线下他的眼睛格外通透莹亮。 简聿明扯着嘴角乐了下，恶作剧般抬手去按他的眼皮。 韩阔一动不动地配合着，好半天过后才忽然说了句：“要开庭了。” “啊？什么要开庭了？” “我爸妈的案子，下周开庭。” 简聿明完全没了玩笑的心思，赶紧把手缩回来，很意外道：“怎么这么突然？” “申请了快速裁定流程，一周内开庭。” “那……”简聿明也有点不知该说些什么，“你也要出庭吗？还是直接回避等庭审结束？” “要出庭，我是人证。” “哦、哦……” 简聿明应了两声，又开始沉默。 窗外的人声车声像是天然的白噪音，两个人就这样静对着等时间流逝。 过了半晌，简聿明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搭在韩阔肩上将人半搂在怀中，像好多年以前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也算好事吧。”简聿明道，“案子压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有个确切的结果了。” “当然。”韩阔回道。 复工之后韩阔就开始早出晚归，一面要和检方对接工作，一面要配合单位和律师准备开庭。 简聿明的日子倒是照常，尤其是上次在医院听到施野论及环羽生科公司内外利益关联的复杂后，再回到办公室看着熟悉的同事们一上午吃完早餐开始订午餐的状态时，他就十分庆幸当年自己的固执和坚持。 这种混吃等死的养老单位，才是最适合他的。 一条过道相隔的常存正在办公桌下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简聿明还没等问，他就突然大喊一声：“找到了！” 随后滑着椅子凑到简聿明这边，说：“小明哥，送你的，纪念日咱单位聚餐那天我在音乐广场买的，我们都说这个像你！” 手掌大小的一个毛绒玩具，身体和四肢有特殊的填充材料，软趴趴捏起来会哗啦啦响，能放在手里玩也能挂在包上做装饰。 简聿明接过来看了眼，很纳闷：“这啥？” “豚鼠。” 简聿明给玩具翻了个个儿，和豆豆眼流着鼻涕的豚鼠打了个照面。 “……” 简聿明看了看豚鼠，看了看常存。 他真的不想驳人心意，可实在是忍不住：“像在哪儿？” “嗯……” 常存思考了一会儿，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对着简聿明的笑眼和玩具上的豆豆眼说出“像”这个字。 于是他说道：“神似，拟态而非求真！” 简聿明几次张口，最后只得干巴巴说了一句：“谢谢……” 本来简聿明也没太在意常存所谓的“神似”，直到下了班他坐进施野的车里，对方看见他电脑包上的挂饰，第一句就是：“哟，照着自己买的啊？” 简聿明不可置信地愣了好几秒才关上车门，很不理解：“到底哪里像？” “不知道，但看着就像。”施野理直气壮。 简聿明还没来得及反驳两句，手机便振动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串带有前缀的号码稍微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划到了接听键。 简聿明的投诉信逻辑通顺条理清晰，近期检方已经打过不止一个电话了，却还是没有处理好。 他情绪一点也不激动，每次电话过来诉求也很明确：“需要当事人亲自道歉。” 检方态度很好，行为上却始终是在推诿拖延，像是要耗到简聿明主动撤回投诉。 简聿明懂他们的心思，但权当不知道，每次电话来都很和善地在沟通，但坚决不退让。 旁边开车的施野在听到后脸上都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没有任何实际进展的通话结束后，他看了简聿明两眼，最后道：“你真是挺了不起，实在太有耐心了，一般人不会跟他们耗这么长时间。” “蛮横惯了的人，总得有人来告诉他们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是吗？”施野话里有话，“我看你是给别人出气呢吧？” “侯主任一把年纪了，还要看两个小年轻的脸色，这对吗？” 施野从鼻子里哼笑一声，没挑破彼此心照不宣的真相。 “对了。”简聿明忽然道，“韩阔父母的案子要开庭了。” “我知道。” “你知道？”简聿明很惊讶，“军联的案子应该没有对外公开吧，有别的消息泄漏出来吗？” “不不不，没有。是因为他们的委托律师是我的老师，而且韩阔自己的案子当时也是我们团队负责的，所以我们这几个人才知道的。” 施野说完后又问道：“你要去庭审吗？” “我能去吗？听说限制人员进入。 “韩阔能给你出入证件，我和学姐也要跟着老师过去。” “哦……”简聿明想了下，又说道，“那我问问韩阔。”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巴不得要你过去。” 不过简聿明当晚等了很久才听见韩阔回来的声音。 他大概以为简聿明已经睡了，出了电梯后直接去开的自家房门，正按着密码时简聿明从隔壁探出头来，说：“才回来。” 韩阔立刻放下输了一半的密码，转头走进了简聿明家里。 “你开庭我也能去吗？”简聿明直接问道。 韩阔一愣，说：“你不想去吗？” “不是啊，我之前以为我不能进去，但今天听到施野说他会跟着他老师一起去。” 简聿明回了句话，又往后退了两步把玄关不够宽敞的空间让了出来，等韩阔换好鞋子进来。 客厅里只有玄关灯亮着，简聿明已经洗漱好了，穿了套睡衣等着，茶几上还放着他看了一半的漫画书。 昏黄的光线让人的心倏然安静下来，韩阔的动作不知不觉放慢了，将东西放好后进了客厅却直接奔着简聿明过去。 他的动作太果断和突然，简聿明全无防备，反应过来时半个身子已经被压在柜子边缘的置物台上面了。 韩阔对简聿明的身体有种难以解释的迷恋，一边紧贴着衣领边缘嗅闻着气味，一边正经回答道：“嗯，有限制但不会特别严格，媒体行业是完全不能进。” 简聿明的胳膊撑在台面上，怎么放都觉得别扭。 “通、通知你叔叔了吗……”话说到一半，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单位直接通知的。” 手指在睡衣下作乱，简聿明撑不住想往下蹲。 韩阔竟然还大言不惭道：“最近事情太多，帮帮我吧，小明哥……” “你要学会独立……” “我独立的时候也是想着你，要演示给你看吗？” “啊！”简聿明抱着头喊了一声，人都要崩溃了，“老天，我的耳朵脏了！” 话虽这样说，但简聿明到底也是没拒绝。 开庭在即，即便韩阔不说，他也能感知到对方的精神是不同往日的紧绷。 韩阔完全明白简聿明的纵容，无声地扯着嘴角笑了下，干脆直接端着人进了洗手间。 …… 开庭那日简聿明是和施野结伴过去的，韩阔前一天就待在336，压根儿没回来。 他在旁听区见到了韩阔的叔叔，两个人稍微打了个招呼，没坐在一起。 简聿明和施野还有童晏清坐在稍远的位置，刚坐下施野就说了句：“你知道吗，这个案子因为一直没有定论，韩阔父母的遗体目前还保留在冻存库，没有安葬。” 简聿明睁大眼睛，怔住半晌才道：“我真不知道……可是，遗体虽然可以冻存，但也没法提供什么有效证据了吧……” “倒不是这个原因。”施野顿了下，说道，“如果想要按照正常流程处理遗体，那这个案子就要先有结论，再走程序。军联的意思应该是，虽然人是自杀，但联研院参与了过程，导致了结果，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简聿明惊讶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如果是这样，联研院能够辩解的空间也会很大吧，那……” 施野明白他想说什么，便回道：“但实际上这个案子没有那么难打，调查令下来之后军联是有充足证据的，而且联研院现在口碑舆论全面崩盘，没有心力耗在这里。” 第79章 简聿明听到他这样说，也稍微松了口气。 “希望如此吧，都这么多年了……” 总该有个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第76章 完结（上） 施野的推测没错，联研院最近官司缠身，整个庭审的过程他们都还算比较配合。 但这个案子稍微有点复杂，又间隔多年，证据也会引起质疑。 联研院倒也没有贪心地要把自己完全摘干净，只是尽可能地想降低己方在这个案件中的影响程度，因此两方的辩论很是激烈。 韩阔作为人证下了庭后要去候审室，简聿明见不到他难免担心，只能不断和施野说话来缓解。 施野另一边坐着的童晏清原本靠坐在椅背上，听着听着不由探出上半身来看简聿明，面上难掩疑惑。 “我还是头回见你一口气儿说这么多话……” 她这样一讲，简聿明的话头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卡着难受。 “你放心好了。”童晏清说，“这个案子不会出现变故。近期的案件本来都应该合并转移的，只是军联保留了自己的权利，才会单独开庭。联研院这个时候不敢轻易改口，他们的漏洞已经够多了，如果供词和后续的案子对不上，那是得不偿失，唯一能做的就是少让自己担责而已。” 童晏清对这类案件很有经验，她如今工作的律所在整个领域里也很有名。 她和施野表述相近的劝说终于缓解了简聿明休息期间的焦躁，但静下来后又不免有些尴尬。 好在施野坐中间，童晏清除了案子外也没有再说些别的。 十分钟的休庭很快结束，现场又开始了你来我往的争辩。 在提到符佳宁自杀时联研院否认了职权逼迫下属医生致死的说法，只说：“她是因为家庭和个人情绪问题而自杀。” 这样一来，那韩林的死就可以定义为殉情，而不是因为频繁的信息素提取引发腺体功能紊乱进而失控自杀，联研院不负主要责任。 这种事很难有证据，如简聿明所说，即便尸体仍留在冻存库也提供不了任何证明，更何况韩阔的证人身份也要被对方质疑。 简聿明听到这里时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频频看向韩阔所在的方向，却也只能看见个挺直的背影。 比他更冷静的是军联的辩护人，用带有上了年纪很独特的腔调说：“审判长，申请出示七号证据。” 那是一段八年前的录像，简聿明猝不及防与大屏出现的人对上视线，怔愣了半晌。 他一直好奇韩阔是不是从小就是心思沉重什么都不肯说的性格，可很明显他不是，至少在他家人出事前他并不是这样。 视频上来看大概是韩阔在摆弄手里的录像机，背景音里像是符佳宁在叫他。 韩阔听到后应了声准备关掉手里的机器，可那边符佳宁又催了下，他就随手将东西放在那里快步离开了。 很巧合的是没多久家里就来了客人，而这段录像完完整整地记录了整段对话。 与联研院的说辞正相反，医院的人明确道是领导层的命令，让符佳宁必须提供样本数据供他们研究。提及到韩林已经出现信息素波动值极异常，是回不了头的。 对话持续的时间不长，来人离开后符佳宁出现了很明显的情绪波动，一直到调整好情绪后才离开镜头。 视频一直记录到设备电量耗尽，持续三个小时，而符佳宁在谈话后的隔日选择自尽。 “视频中的人证六个月前因病离世，但视频已经过鉴定确保真实有效，报告作为证据也已提交。”辩护人说道。 这足以令人震惊。 韩阔父母的案子是联研院舆论操控的开始，最初经媒体曝光引发公众的讨论，后来军联干预之后才逐渐盖住了消息。 可这段有望扭转态势的录像，此前却从未有人提及并曝光过。 军联虽规矩繁多，行事却十分稳健，早就做好了耗到最后也要赢的准备。 简聿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庭审结束后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做。 施野他们要回律所，韩阔要先去单位。 韩阔的叔叔好像也有事，打着电话离开了。 简聿明不知道去哪儿，顺着路走到了地铁站，去了常去的望山公园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出口处，掏出纸巾擦了擦便坐在长椅上。 太阳一点点下沉，公园里人也多了起来。 简聿明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韩阔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儿。 说了地址后，韩阔却忽然道：“心情不好？” “我吗？” 简聿明伸手挠了挠脸颊，仔细思考了下回答说：“没有吧……” 就是在看见视频中如此鲜活的人，再与记忆中第一次见到的韩阔相对比，总会觉得很恍惚。 “你单位的事处理好了？哦对，你有没有联系你叔叔，我在旁听席见到他了。” “打过电话了，他要赶动车回家。” “嗯，要回去准备些资料。” “哦、哦……” 简聿明没细问，猜测多半是韩阔父母的遗体要处理并下葬。 韩阔的车没法停在公园门口，他在附近找了地方停车后走路过来的，到的时候正巧见到简聿明在乐此不疲地逗一只黑白花色的大狗。 大狗嘴里咬了个宠物球，想让简聿明丢出去它好捡着玩儿，简聿明伸手要从它嘴里拿，它就开始摇屁股晃脑袋，简聿明的手就总是错过。 也不知道是人逗狗，还是狗在逗人。 简聿明伸着胳膊，几次三番下来也没生气，笑呵呵地转了个弯儿试探着去摸它的狗头。 狗主人就去个厕所的工夫，出来发现它自己把绳子解了，还精准地在路人中找到了性格最好愿意陪它玩的那个，缠着人家不放。 吓得狗主人惶恐地和简聿明道歉，弓着身子在附近找被狗藏起来的牵引绳。 简聿明依旧摸着狗头在笑，没多久狗主人找到绳子，一人一狗就这么离开了。 韩阔观看完了全程，还是没着急过去。 隔了会儿主人和狗走得看不见影了，简聿明才从口袋里掏出便携的酒精湿巾，开始慢悠悠地擦手擦衣服。 擦完后起身把湿巾扔进街边的垃圾箱里，然后低下头发现路面上有颗很光滑的小石头。 是刚刚那只大狗的临时玩具，不知道从哪儿拾来的，一路含在嘴里，等主人去了厕所才吐出来玩。 简聿明盯着石头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开始踢着石子朝前走。 盛夏的进度已过大半，很快就要迎来凉爽舒适的秋季。 微风一过，空气里不多的燥热就散了一些，空气中植物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水汽，人的心情也平复下来了。 韩阔每次见到简聿明，都会有这种感觉。 简聿明能自娱自乐一个人玩儿一天，他也能就这样看着简聿明看一天。 眼看着简聿明踢着石头越走越远了，韩阔才过了马路追上简聿明。 他看到简聿明望过来时很茫然，却在清晰地看见来人是谁后立刻弯着眼笑了起来。 “小明哥，过些天和我出趟门吧？” “做什么？” “我和叔叔商量了一下，准备在宁朗周边买墓地。” 简聿明有些惊讶：“宁朗吗？为什么？” 韩阔垂下眼，说道：“宁朗周边有个小镇，他们很喜欢那个地方，好像以前只要空闲了就会去短住一段时间，我叔叔知道。” 简聿明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应道：“哦、好的，研究所没什么要紧事，请假应该不会太困难……” 他有些欲言又止，稍做沉默后还是忍不住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父母的感情或许不大好……” 毕竟在见到韩阔之前，先听到的是他父母之间令人惊诧的传言。 韩阔没有任何避讳，直言道：“我以前也这样以为，小时候总是觉得我母亲这个人很冷淡，对我和我爸都是。我也看不出他们感情如何，所以即便有当年的录像，也很难判断出什么。” 可是在失去双亲的这么多年来，用仅存的记忆反复回想后会突然明白，有的人似乎就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时间越久，藏进细节的点点滴滴就越是清晰。 大概是沉默之下显得人很惆怅，简聿明看了他两眼，最后忽然抬起胳膊揽住他的肩。 韩阔的身板早就不像八年前，简聿明这样一动作，一个要歪着肩膀配合，一个抻长手臂也够不到头，两个人各有各的别扭。 夕阳在背后缓缓地移动，周围像是加了层柔和的滤镜。 身前的影子长长得交融在一起，两个人歪歪扭扭地朝前走去。 第77章 完结（下） 简聿明的请假过程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顺利。 他近期因为韩阔的事请假频次密集，不好再打个招呼就理所当然地休息，只能先试着和侯主任沟通看看哪天方便。 第80章 不过他进侯主任办公室的时间点卡得太妙，侯主任正坐在桌前打着电话，见他进来后立刻招了招手，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简聿明一瞧，就觉得这个假怕是不好开口了。 果不其然侯主任电话一挂断就说道：“小明啊，新接了个合作，你和小常要忙两周了。不过不要郁闷，完工后有奖金！统统都有！” 合作的项目是大是小、赚多赚少都能从侯主任脸上的笑容窥见一斑。 简聿明“嗯嗯”地应了两声，到底没好意思张嘴。 侯主任沉浸在接了大单的喜悦中，以为简聿明毫无波澜的反应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忙碌工作，随即道：“别担心小明，工作量没那么大，而且下周还会来个新的实习生，多少能给你们打打下手。” “实习生？”简聿明眼睛一睁，终于给了点反应，“这么快就要来新的实习生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单位居然还越来越有盼头了，新鲜血液注入得这么快啊……” “还没毕业呢，不知道社会的险恶，三言两语就被骗来了。看着是个挺好的孩子，和你以前有点像……你们好好带带，就算明年离职了也让他带着学到的东西走。咱单位也开不出多高的工资，只能在情绪价值上弥补了。” 简聿明实在很难保持乐观：“还要看人家配不配合，毕竟……” 毕竟一提到实习生，他就能回想到之前小郑和他们说话时那居高临下的神情。 “小郑是被迫来我们单位卧底的吧……不过现在有他的消息吗，会怎么处理呢？” 虽说能明显感觉到小郑并不喜欢待在研究所，但毕竟同事一场，每天朝夕相对的，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次数比和韩阔坐在一块的次数都多，多少有些唏嘘。 侯主任摇摇头：“暂且还不知道呢，检方说他这个要和联研院的案子合并，虽然人是在我们单位被发现的，但我们没有过问权，之后也和咱没关系。” 简聿明愣住：“可他对我们造成了实际影响吧，清查时发现有的样品已经破坏了，况且很多项目都是有保密条例的……” 侯主任摊手：“检方的意思是如果想追究，那我们就单独提诉。” “上次那两个人说的？” “上次？”侯主任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是的，就是上次医院那两个人，态度很差劲。” 简聿明抿着嘴没说话，心里却在兀自打算。 那封投诉信原本只是不满他们的工作风格，让他们不要那么随心所欲，并没有想说要给谁个教训或是什么。 可侯主任今天一说，简聿明又来了劲，打算和对面耗到底了。别管这皮球要踢几轮，反正他要踢到对面踢不动为止。 * 简聿明请假不如想象中的顺利，韩阔那边忙着处理遗体购置墓地的事同样也不顺利，每次他和叔叔通话过后都会沉默很久。 简聿明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情绪感知很敏锐的人，但韩阔看他的眼神很好懂。 他觉着对方像是有话要说，可等着等着也不见开口。 简聿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的那点疑惑很快就被忙碌的工作冲淡了。 研究所少有如此繁忙的时候，忙到简聿明和常存除了吃饭，其余时间几乎都要待在实验室里。 新来的实习生和小郑是两个极端，热情和自来熟得令简聿明都招架不住。认识第二天一见面就伸手挎住简聿明的手臂，熟络地说起昨天下班之后他去做了什么。 简聿明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条胳膊上，根本也没细听他的话。 一直到进了办公室，实习生又换了别的交谈目标，简聿明才赶忙放下东西，一刻都没耽误直接去了实验室，终于能喘口气。 简聿明这种情绪稍微迟钝的人都受不了，那常存他们就更觉得压力大。 四下里无人的时候常存和简聿明吐槽道：“新来的实习生精力也太旺盛了，嘴里都留不住话，根本闲不下来啊……” 简聿明抬头看他，忽然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常存吓坏了，说：“这怎么大早上的喝酒了？” 简聿明没大在意他的调侃，回道：“侯主任还说他和我有点像……” “……” 常存沉默了半晌，本来还以为他是对侯主任的说辞感到无语，谁知道过了没两秒他突然一拍大腿：“啊我知道了！他的眼睛和你长得有点像！” “啊？”简聿明怔住。 常存走过来盯着简聿明的脸左看右看，再次确认道：“就是眼睛的形状，笑起来的时候更像！” “是吗……”简聿明对此持怀疑态度。 原本他也没想别的，可晚上下班时等在门口的韩阔竟然也说了同样的话。 简聿明抬眼看了他两秒，毫无征兆地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韩阔完全没料到，愣了一下才赶紧冲上去追。 “小明哥……” 他试图去拉简聿明的手，被对方迅速地躲开了。 韩阔一见这情形，根本来不及思考原因，伸出胳膊卡在简聿明的腰上使劲一提，半拎半抱地把整个人直接带走塞进车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简聿明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停这里要被贴罚条。” 韩阔不说话，在后车厢这样有限的空间里直愣愣地注视着简聿明，直到对方垂下头，缓缓道：“好吧，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他也很难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韩阔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但那一瞬间就是有种突如其来的气愤，好像、也许还带着点怨怪。 这种很细微的情绪不是没有出现过，但它就像细细小小看不见的针，时不时地扎上那么一下。 安静封闭的空间反而遏制不住思绪的疯长，简聿明放空大脑好一阵，才终于找到了某些关联。 “我想到我爸妈了……” 想到了他记忆中还算和睦的家庭，相处还算平和的两个人某天坐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他们要分开了。 简聿明用了好长时间才相信他们两个没再开玩笑。 整个过程顺畅得出奇，一家三口人都表现出了诡异的平静。 可之后的很多年里，那种毫无准备被人抛弃的感觉就变成了无数根刺，无穷无尽找也找不到。 简聿明的话说了一半，也没指望韩阔能完全理解，只是冷静下来后他对韩阔感到些歉意。 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听韩阔果断而坚定地说道：“我们去登记。” “啊？” 简聿明呆滞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现在就去。” 韩阔说着就准备开门出去，被回过神来的简聿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来。 “不、不是，你等等，这太草率，你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吗？至少得和你叔叔讲吧？” “我说过了。”韩阔回得很干脆。 所以才会在通话过后有短暂的沉默。 简聿明问：“他不同意？” “不用在意。” “那也没法真不在意吧，毕竟你就一个叔叔在了……” “两回事，我跟谁在一块，选择和谁一起生活都不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冲突。” 简聿明并不觉得人际关系是可以完全分割清楚的关系，但韩阔的脑回路以及处理事情的方式都和平常人不大相似，所以他也没有再就此争辩。 于是韩阔又准备去开车门，结果再次被简聿明拉了回来。 “过段时间吧。” 三番两次的拒绝令韩阔心情不好，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明显有话要说，可最后还是妥协了。 “好，过段时间。” 简聿明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终于把报告赶出来，心安理得地请了两天假。连着周六周日，也算是个小长假了，他们准备在宁朗多停留几天。 虽说如此，去宁朗的路上却也没有多轻松。 车一直开到小镇上的墓园，好好地走完流程给骨灰入了葬后，几个人才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准备回宁朗市区的时候，韩阔的叔叔忽然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个镇子了，想在这里待两天，你们准备回答曼市的时候再来接我吧。” 原本他们也打算离开前再绕回来看一眼，因此韩阔也没多说，便和简聿明先回了市区。 宁朗市区的地形依旧是上上下下，有爬不完的坡。傍晚时分夕阳坠在天际，城市里也仍是记忆中热闹而祥和的模样。 简聿明他们又去了那家烤肉店，还是打包了三瓶葡萄酒。 两个人顺着路边走边消食，很容易就拐进了上次那条小路。 自下而上长长的台阶，比之前还要旺盛的爬藤植物，遮住了大片院墙。 简聿明说：“走上去看看吗？” 韩阔自然不会拒绝。 踩着台阶爬到中间时，天黑得已经影响视线了，简聿明脚下没踩稳，伸手按在地上借了下力。 第81章 路灯赶着时机很巧合地骤然亮起，简聿明忍不住抬头去看围在灯光附近乱飞的小虫，而韩阔只闷着头翻找着湿巾，去擦简聿明摊开的手掌。 等擦干净后，简聿明攥了攥手心，随后突然牵起韩阔的手。 “走不动了，带我上去。” 大概是没想过有一天简聿明会主动将手交给他，因此韩阔应了声，却木呆呆站了好一阵。 良久他才转过身，带着人朝向未知的风景走去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