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E世界狂飙演技[快穿]》 第1章 《在be世界狂飙演技[快穿]》作者:漫香兮【完结+番外】 文案: 【十八线小龙套逆袭虐文顶流!】 作为一个为了演戏阅文无数的19线糊咖,云漾对于死后绑定系统这件事表示接受非常良好。 但为什么死了还要演戏啊! 好消息:成为顶流可以复活。 坏消息:他的经纪统是个连剧本都抢不过别人的菜鸡虐文系统,专接古早狗血,全员降智,虐身虐心的烂摊子。 系统:(哭哭) 云漾眼一闭,心一横:“演!” 令一人一统没想到的是,在云漾抹去记忆演完虐心剧情后,整个快穿局都陷入了狂热的追星热潮: [呜呜漾漾太惨了,妈妈抱抱] [我愿意用我宿主的十万积分换漾漾有个好结局!] [后援会能不能要求删虐戏?孩子肉眼可见都瘦了!] 于此同时,在各世界做任务的宿主们同时崩溃:[谁甜蜜的是云漾!我的系统成天念叨乖宝妈妈爱你,积分都被偷走买海报了!] ——— 第一部戏:霸道总裁的替身情人。 记忆就像被揭起一角的蒙尘黑布,轻轻一挥便将隐匿的往事重现天光。 第二部戏: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早不是简单的爱恨了。 第三部戏:与白月光的错位暗恋。 后来你终于想为我题序,可关于你的那页,早已翻篇。 ...... ——— 〖阅读指南〗 1.本文最好打开作话哦,会写一些意难平角色下线后的杀青梗和小剧场。 2.本文前期只有主角受,小世界攻在杀青出戏后全部会单箭头受,主角攻也是演员之一,一切为了雄竞修罗场和互扯头花服务! 3.所有世界的所有角色均被消除演戏的记忆,全身心投入,但杀青时会恢复记忆。 〖避雷针〗 副本世界有些虐,请谨慎观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系统 快穿 he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云漾互动韩缪配角钟柏宁凌序封渡夏尘清 一句话简介:各种狗血be合集(结局he) 立意:在既定结局中找寻自由。 第1章 锲子 云漾总觉得,自己无父无母,高风亮节不愿同流合污,被业内人士打压还能忍辱负重跑龙套,这么狗血的身世多少来个影帝逆袭剧本。 但实际并没有。 当他凌晨三点演完最后一个死尸,走在绿灯通行的斑马线上,一道自右侧而来的巨大光亮晃了他的眼,他转头看见一位熟睡的驾驶员驾驶大货车热切地拥向他时,云漾知道自己这操.蛋的一生终于结束了。龙套就是龙套,没有成为影帝,甚至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唉。”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萦绕在已经变成鬼魂的云漾旁边,好不凄惨。可他只是垂眸看着被卷进车轮底下的肉身,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唉~~~” 这声叹息有些急了,云漾感觉到有人几乎贴在自己耳边发出这种造作的声音。 他终于赏脸,把视线从自己满身是血的身体上移开,敷衍地往四周看了看,果不其然什么都没看到。 云漾:“哇,你是谁呀,我不是死了吗!” 系统0622:…… 如果忽略云漾面无表情却浮夸的语气,0622还真以为自己成功唬到了他。虽然很不爽,但0622还是要继续走自己的流程,毕竟这可是个好苗子。 0622显露出身形,飘到他面前蛊惑道:“唉~你还这样年轻,就死于非命,难道就甘心吗?” 一个很标准的小鬼魂,身上盖着白布表现自己的实体,圆圆小小的,大概只有云漾的膝盖那样高。此时的它大概感觉仰视很没面子,于是又努力飘到了与云漾视线齐平的位置。 云漾的视线随着0622上下移动,余光里瞥见救护车已经风驰电掣地来了,面色却依旧无动于衷,道:“不甘心,所以系统你想让我干什么?” 进展好像有点顺利... 0622晃了晃笨拙的身体,感觉有哪里不对,毕竟之前听前辈说劝导宿主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往往要解释很多东西他们才会相信。 0622用不存在的小眼睛瞄了一眼云漾。 明明是很好说话的!0622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于是初入职场,连名字都没有的0622装成大尾巴狼,故作高深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系统?” “奥,这个啊,网络小说看多了,诓你的,没想到你真是系统。”云漾看着这个小小的“鬼魂”,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自己的一番话下这个小东西有一些委屈。 实际上0622确实有些委屈,看来前辈们没说错,宿主都是大坏蛋! 它有些郁闷,以匀速行驶的速度缓缓沉入地底,云漾看见它这死样有些无语,况且此刻救护车马上就要把自己抬走了,再不补救一下,等下了死亡通知那就真的神仙来了也活不成。 确定眼前的小东西确实是系统,云漾便知道自己这是有救了。毕竟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要好好地,光明正大地活着。 云漾揪住只剩一颗脑袋的0622,一把把它举到和自己平齐的位置,语气也不似刚才淡定,带了些急切:“你快说我有什么任务?” “你不是好宿主,0622要去当别的宿主的经纪人。”它被云漾提在手心里,整个统蔫了吧唧的,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 但云漾还是在这句话里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你叫0622?还有你说的经纪人是什么意思?” 一番拷问下,云漾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0622,隶属于空间演绎部的新晋小系统。 空间演绎部,类似于云漾熟知的娱乐圈,是专门为各种处于任务中的系统提供休闲娱乐方式的部门,具体任务就是演戏。 没错,统子们也是要看连续剧的。 而演艺部的系统则是专门选择能演连续剧的宿主,成为他们的经纪人,为成为演员的宿主们提供各种剧本供君选择。 如果演得好了,宿主和系统便能在空间里声名大噪,系统能成为王牌经纪统,受统尊敬,宿主能回到现实世界实现临死前的心愿并继续活着,甚至自然死亡后还能回到系统空间继续受统的爱戴,是个双赢的结果。但如果没有任何系统爱看,则在试用期后返回原本世界。 由于各系统选择的都是濒死的宿主,所以也可以粗暴地认为如果打不出任何名声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试用期为两个剧本演绎的时间。 听到0622的一番话,又想到已经被拉去医院的肉身,云漾望着地上干涸的血迹,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我同意,你先别让我肉身死亡!” “放心吧,不管空间内过去了多久,你在现实世界的时间是静止的,我会让你在进入空间的前一刻维持生命体征,只不过如果两个剧本之后,如果你没有得到众统的认可,那就是彻底回天乏术了。” 0622的语气不似方才有感情,带着一丝严肃。 云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已经听明白了,系统见状也不再废话,绕着云漾的魂体飞了一圈,周遭场景慢慢变换,马路和夜空变成了纯白色的瓷砖,云漾进入了一个以冷白色为主调的化妆间,化妆镜嵌在悬浮的金属面板上,镜面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那里写着几个小字: 【演员名称:云漾(试用期)】 【当前关注度:0】 其实0622的运气不错,至少这次的宿主有着多年的演戏经验,虽然是个跑龙套的,但至少比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新人要强得多。 至少在云漾开口前它都是这么想的。 “我要消除记忆。” “什么!!!”0622大惊失色,它看着坐在梳妆台前跷二郎腿看剧本的云漾,以为自己疯了才听到这一句。 “不是,你有演戏的经验为什么要消除记忆??那些都是为了一点经验都没有的宿主准备的,况且消除记忆后可控性可就大大降低了!” 0622觉得自己好命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有经验宿主,结果这么不靠谱。 听闻此话,云漾只是换了个腿,依旧垂眸剧本样式的悬浮面板,只是表情越来越一言难尽。 “这个本子,追爱火葬场+替身文学+死人文学+白月光,拜托好几年之前都不流行了好吗?这种本子别说声明大噪,连让人看的欲望都没有。” 云漾有些不满,觉得自己被系统耍了。 “可这就是新人能接到的最好的剧本了...” 0622有些心虚,毕竟这本子确实狗血,但自己实在是一点资历都没有,才会被人看不起,递上来这种八百年都找不到宿主来演的剧本。 云漾翻到最后一页,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又哗啦啦往前翻了好几页,最终确定自己的脑子没坏,眼睛也没坏,纯粹是剧本有病。 “凭什么最后我死了,攻只有一个悲痛欲绝就结局了?这是什么‘我虽然失去的是一条命,可他失去的可是爱情啊’的狗屁理论!” 第2章 “封存!必须封存!不封存我恐怕会忍不住捶死攻。” 云漾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看就被气得不轻。0622在一旁也不敢多言语,只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弱弱问了一句:“那这个剧本你有哪里要改的吗?” 望着云漾投过来带着希冀的视线,0622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只能改日期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云漾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气到掐人中。 “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瘫软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身体猛地弹起来,拿起一旁的笔在剧本上勾了一笔,随后拿起剧本阴恻恻地笑。 0622感觉云漾似乎疯了,这种情况都能笑得出来,它颤颤巍巍道:“宿主你别这样,我害怕…” 可云漾只是自顾自说道:“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不在乎再狗血一点,土到极致就是潮!” 听他这一番话,0622凑上前看了看云漾修改的内容,倒吸一口气。 “宿...宿主,这样会不会太猛了点,这要是演不好会被喷死的!” 尤其是你还选择不带着记忆。 当然最后这句0622没敢说出声,但它是真心认为云漾此招太狠,却又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说不定跟着这个宿主,自己真的会成为王牌经济统! 云漾去意已决,他站起身,去试衣间里换了一身衣服。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云漾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洗到发白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磨损到起毛边的鞋子,手上有自己刚磕出来的淤青,就是气质不太像。 但没关系,等记忆消除之后,活脱脱就是一个没钱又自卑,标准的去世的爸改嫁的妈上学的弟和破碎的他。 看着这一身装扮,0622心服口服,临传送前,他又问道:“宿主你对剧本中的云漾还有什么要改的性格吗?” 站在镜子前的云漾已经提前沉浸在了角色中,他抬手,望了望自己的掌心,薄唇轻启:“没有了,开始吧。” “好的。”0622噼里啪啦在电脑上修改着一些数据,修改结束后,它拿起一旁的打板器放在云漾面前。 “第一部,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你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和睦开明,成绩名列前茅,兄友弟恭,可这一切在十一岁的秋天却戛然而止。父亲车祸去世,母亲改嫁,奶奶因刺激住院,你面临高额的医疗费与弟弟的学费,不得不辍学打黑工养活奶奶和弟弟,在十八岁这一天,你遇见了总裁凌序。” 0622说完的那一刻,打板器随即落下。 咔哒一声,云漾眼前瞬间模糊,再一睁眼,入目便是一片白色的床单。 他趴在奶奶的病床前睡着了。 云漾一阵恍惚,捂着脑袋起身,看见了奶奶戴着呼吸机苍白瘦弱的脸。他轻叹一声,小心翼翼握住了苍老且布满针孔的手。 “奶奶,您快醒来吧。” —————— (作者小声bb:麻烦各位宝宝们打开本章作话,有关于这本小说的阅读说明~) 作者有话说: 1.先避雷一下下:小世界里的剧情都有些虐,因为所有人包括主角全都失去记忆,基本是按照正常世界去写的,不存在吐槽和弹幕,没有上帝视角。 2.正文没有弹幕,所以会在作话里写(比如一些角色下线杀青后的小剧场),如果宝宝们不想看弹幕就可以关闭作话啦。(除了弹幕和小剧场,还有不同攻们的雄竞修罗场) 希望各位宝宝阅读愉快[撒花] (最后小声说一下下,小小请求一下下[求你了]:可以多多评论求一求营养液嘛,单机码字想要一点点更新的动力) 第2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我叫云漾,出生在一个幸福开明的家庭。曾经我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父母恩爱,家境不错,自己成绩也名列前茅,是许多人艳羡的对象。 可这一切,终止在七年前的十月二十日。 那一年我十一岁,父亲领着我放学,拿着我考了满分的试卷,脸上满是骄傲。 他问我喜欢吃什么,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草莓摊。 我想我错了,我不该吃什么草莓,我应该快些回家,家里有妈妈给我买好的限量版玩具,有奶奶做的,我最爱吃的糖醋小排骨。 …… “阿漾,阿漾?” 朦胧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云漾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奶奶歪着头,满脸担忧看着他,呼吸机已经撤下来了。 云漾搓了搓脸,他又梦见了父亲去世的场景。 当时父亲正拿着一小盆草莓,带着满脸笑容向他跑来。那明明是斑马线,明明是绿灯,可那个喝醉的司机还是毫不留情碾压过他的身体。 那瞬间,鲜血混杂着草莓汁,让云漾辨别不清。他瞪大着眼,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有人惊恐,有人焦急。小小的云漾拨开众人踉跄跑向爸爸,却被人瞬间拉住。 “爸爸...爸爸...”他无意识喊着,直至父亲被抬上救护车,自己也被送往医院。再然后,云漾记不清了。大概是母亲和奶奶来了,衣服上还沾着慌乱下碰倒的酱汁,也是鲜红一片。 仿佛两个空间的鲜红在一瞬间交会,刺伤了云漾的眼。 “呼,我没事。”云漾扬起一抹笑容,拿起一旁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只是最近客人比较多,有些忙,我睡得少一些。” “奶奶现在也没什么事了,你有空多休息休息,别总往医院跑。” 最后一根苹果皮被削断,落在垃圾桶里,云漾又熟练地把苹果削成块放到碗里,插上牙签递给奶奶。 “没事,小满也要考高中了,我在这里他能安心学习。” 小满是他的弟弟,马上十五岁了,依照他的成绩,绝对能上一个省重点高中,再过三年,小满也能考一个好大学,他们家也算要熬过来了。 而且,云漾开心地眯了眯眼,他也快满十八岁了,不用再打黑工克扣工资啦。 奶奶见状不再多说什么,阿漾一直有自己的想法,自己也拖累他们兄弟俩太久了,如果不是为了...她也早不想活了。 她垂下头,用牙签叉着碗里的苹果块,越来越苦涩。 云漾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看了眼,急匆匆起身拿着外套往外跑,只来得及对奶奶道:“奶奶,我们店里有些事,我先去看看。”说罢他接着就转身,没再看奶奶一眼。 云漾走了,奶奶眼眶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进碗里,就着苹果囫囵吞了下去。 一墙之隔,医院的走廊,云漾捂着嘴,眼眶里的泪再也憋不住。 根本没有什么急事,他只是看见了奶奶的眼泪,他害怕自己继续待在病房也会忍不住痛哭出声。 他何尝不知道奶奶的想法,但如果奶奶也不在了,他就真的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云漾不是没有怨恨过命运不公,他也曾在母亲改嫁的那一晚,哄着小满入睡后独自走在街头质问老天,凭什么自己要承担所有的不幸。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该想明白的他也想明白了。 他在凌晨五点,马上天亮的前一刻,重新回了家。 家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 他还有小满,还有奶奶。小满还那样小,奶奶也只剩下自己了。她不怪妈妈,她该有更好的生活,不该受自己的拖累,埋没在这间灰暗狭小的出租屋里。 家产为了给车祸的父亲续命,已经尽数变卖了。那个云漾差一点就得到的玩具也卖给了别人,只是可怜小满,在爱玩玩具的年纪只能玩一些他从路边摊上砍价买来的廉价玩具。 天色终于大亮,小满揉着眼睛起身环顾四周。他有些不安,毕竟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么安静的清晨了。没有妈妈的痛哭,亦没有哥哥发脾气砸东西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哥哥正背对着他收拾客厅,那里还留着昨夜自己睡前,妈妈走后,哥哥摔碎的碗。 听见声音,云漾回过头来,看见小满正抱着一个灰扑扑的玩具,怔愣地看着他。 “哥哥...” “小满。”他走过去,蹲下身,将小满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那瘦小的肩头。很久,他才发出闷闷的声音:“妈妈……以后要去过她自己的生活了。但哥哥在,哥哥永远不会离开小满,好不好?” “小满是不是很喜欢那个玩具,以后哥哥赚钱给你买好不好?” 母亲走了,奶奶年纪也大了,家里几乎断绝了资金的来源,只剩云漾一个劳动力了。 “可是哥哥,你不上学了吗?” 小满的问询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入云漾的心脏却消失不见,只能感受到细密的痛楚。 云漾悄悄擦了眼角的泪水,嘴角挤出僵硬的笑。 “害,哥哥早就不想上学了,每天起这么早,还要写作业,成绩也不如小满好。”云漾把撒在角落里写着‘第一名’的奖状往沙发底下踢了踢,继续说:“但是小满的成绩好呀,以后小满安安心心上学,哥哥就赚钱给小满买玩具和好吃的,怎么样?” 第3章 云漾蹲下,抬着头看着小满的眼睛:“小满别怕,以后,有哥哥呢。” “咕噜噜——” 一个空饮料瓶滚到他的脚边,云漾抬起头,奶奶站在门口,满脸都是震惊灰败之色。她一手攥着麻袋,里边还有她今日起大早去垃圾桶里翻的空瓶子。 “你...阿漾,你要辍学?”奶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下一秒便身体瘫软下来。 “奶奶!”云漾一个飞扑,接到了奶奶晕倒的身体。奶奶颤颤巍巍抬手,抚摸他的脸颊:“不,不能辍学,好孩子,你成绩这样好,你不能辍学!” 小满也扑过来大声哭喊,一时间云漾的脑袋里几乎炸满各种声音。他咬着牙,拿过一旁的手机,打了120。 最后,云漾看着手中的医疗单,不停颤抖,医生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老人这病大部分原因也是心病的折磨,完全治愈是不太可能了,只能通过药物和呼吸机辅助呼吸,只是费用,确实...” 他浑浑噩噩回了家,小满被自己送到学校去了,此时家里只剩他一人。 他漫无目的站在客厅中央,突然眼珠一动,视线落在客厅的一角。 他去卫生间,拿起一个拖把,走到客厅。 “哐镗!” “哗啦啦!” 云漾抡圆了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尊供奉了多年的神像狠狠砸去! “我早也拜,晚也求,给你供奉香火,跪在你面前成宿诵经,只求我家能平安!”云漾指着满地的碎片,有一片只剩半张脸,却依旧带着慈悲笑容的碎片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云漾的情绪起伏太大,已经有些眼冒金星无法呼吸。他身体晃了晃,扶着墙又重新稳住身形。 “啊!” 他发出困兽般的嚎叫,再次举起拖把,朝着那片微笑猛砸下去,直到它彻底粉碎,化为齑粉。 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眼泪淌下来:“滚,都滚,什么狗屁神佛,我不信了!以后再敢进我家门,我见一个砸一个!”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靠着拖把杆借力。云漾瞳孔开始涣散,力气也快被接二连三的打击耗尽,声音逐渐放轻:“我...我就是小满和奶奶的神。”他扯下沙发上一条旧枕巾,扔在那堆废墟上,掩盖了往日虔诚的痕迹,“我会护着他们。” 说罢,云漾毅然决然转身,抄起扫帚,把满地狼藉全部归拢到一起,又返回卧室,把自己的满分试卷同沙发底下的奖状也尽数扔到垃圾桶,丢在小区楼下的垃圾站。 他站在原地,眼神无悲无喜。他眼瞧着垃圾运输车把自己的一包奖状归拢到车厢里,拐了个弯,消失在他的视线。 那年,云漾十二岁。 —— 落叶随风飘落,擦着他的脸落下。 云漾已经走出了医院。 不知为何,最近总是频繁想起几年前的事,噩梦连连让他很是头疼,因为精力不集中,老板已经训斥过他很多次了。 他拐进路边一家小超市,拿了一瓶冰水放在收银台上。 “两块。”老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电视剧,头也没抬。 云漾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揉得有些发皱的一元纸币,放在台面上,拿起水无声地离开。过了一会儿,老板没听到扫码收款的声音,才疑惑地抬起头:“哎?你没付...”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那两张被仔细抚平了的纸币,愣了一下,摇摇头,把钱收进了抽屉。 云漾把半杯冰水灌下肚,冰凉的感觉流淌过五脏六腑,又把剩下的水扑在脸上,这样整个人由内而外精神多了。 他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了一个高档的酒吧门前。由于此时天还大亮,酒吧还没有开始营业,他穿过各个卡座,走到员工内间。 “诶,小漾,今天来这么早啊!” “是啊姐,没什么事我就先来了。” 一个大姐看着把东西放到储物柜的云漾,有些诧异。 “你不是和领班说今天去医院陪家人,要晚些来吗?” 云漾把员工服拿出来,边往更衣室走边笑着和大姐说话:“已经没什么事了,我就想着早来一会,能多赚点。” 更衣室的门轻轻合上。红姐看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云漾的情况在这里不是秘密,更何况孩子太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众人也就慢慢地都帮衬一点。 云漾刚来时,又瘦又小,老板怕惹麻烦没敢收,最后还是云漾一再请求降薪才能留在这里。不过说是降薪,但由于是高档场所,赚的也不比其他地方的正式工少。起初他们也不喜欢云漾,毕竟多一个人工作就多一个人分小费,又看他年纪小,不敢惹事就随便欺负他,老板也想着他受不了就自己辞职,也省了麻烦,于是对众人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没想到云漾生生给熬过来了。别人使唤他就去,平时就干自己分内的事,也从不惹事。后来那些员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毕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又打听到云漾的家庭情况,一时之间众人对自己曾经的行为进行了深深地忏悔,并且开始逐渐明里暗里照顾云漾这颗小苦瓜。 慢慢地,云漾就这样发展成了一个小团宠。 此时,这个小团宠在更衣室拿着衣服有些发愁。 作者有话说: 0622此刻正在操控显示屏,果然不出所料,一条弹幕也没有。 小鬼魂瘫倒在桌子上,成了一张鬼饼,虽然没有脸,但也能看出它失落极了。 “诶,你就是云漾的经纪统吧?”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0622抬头看,是上线即杀青的云楼,也就是这个剧里云漾的父亲。 “老师您怎么来这了?”0622诚惶诚恐把人请进来,云楼身上还带着血迹,但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好久没失去记忆演过戏了,你们两个新人胆子倒大。”他看着显示屏,正放着云漾刚辍学时打黑工的场景,云楼有些受不了,把脸偏到一旁拭了下泪水,对0622说:“放心吧,我一定会支持小漾的。” 说完他就消失了,0622瞥了眼显示屏,观影数已经从0变成了1 第3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怎么又大了...” 云漾拎着手中的员工服上衣,裤子松垮地挂在髋骨上,上衣也空荡荡的,像是大了一号。 “明明已经是我这个身高的最小号了,再小就短了。”云漾蹙起眉,有些泄气。 他太瘦了,又因为青少年时期营养不良,身高也停滞在了170公分。 更衣室角落有个体重秤,云漾把上衣放在一旁,提着裤子站了上去。 50.8kg。 云漾:“……” 很好,上个月还是55kg,这才多久,又轻了九斤。 红姐好不容易把这些酒杯全部刷干净,正松口气擦擦汗,旁边更衣室的门响了。她转过身想告诉云漾晚饭已经好了,让他快去吃一些,却见云漾探着脑袋,一手招呼她过去。 “红姐,红姐,你过来一下。” 云漾偷偷摸摸的动作引起了红姐的警惕,她走近,问道:“咋了小漾?” “就是,那个...”云漾支支吾吾地,红姐的眼神越发狐疑,“你还有皮筋吗?或者针线也行。” 听闻此话,红姐思考了一下,随即瞪大双眼看着云漾,张开嘴便要喊些什么。 “!!!”云漾大惊,赶忙把红姐拉进更衣室。 “别别别,好姐姐,你别说出去。”云漾匆忙间上衣还没来得及穿,有些羞涩地捂住自己那令人毫无欲望的儿童身材。 “捂什么捂!你红姐我有什么不能看的,你比我儿都小!”她把云漾的手拉开,瞬间云漾那瘦得没多少肉的身体就大剌剌呈现在红姐眼前。 “......” 红姐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强压着声音,但还是能听见有些破音:“你又瘦了!你想偷偷改尺寸不被发现!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云漾:我就知道。 云漾有些尴尬,刚想赔笑,红姐二话不说就把上衣给云漾套上,随后一脚便踹开更衣室的门,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小漾又瘦了!!” “什么?”“怎么可能我们都是看着小漾吃的!”“小漾是不是背着我们不好好吃饭!” “什么!”做员工餐的大妈握着锅铲,不可置信。她定格在原地,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随即,大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变得坚毅。刚刚刷好的锅重新起锅烧油,又开始切菜切肉大炒特炒。 由于此时没有客人,众人闲得很。随着红姐一声怒吼,四面八方立起来了越来越多脑袋,并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奔袭。 “不,等等,你们别过来啊啊啊啊!”云漾满脸恐惧看着他们,转身就要回更衣间关上门隔绝这丧尸围城的一幕。 马上关上的门被一双手阻挡,云漾惊悚地看着这双手慢慢拉开房门,门口,众人绿油油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第4章 “我...” 云漾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随即被淹没在七嘴八舌的声音中和七手八脚的混乱中。 于是,云漾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坐在凳子上,面前桌上摆着五菜一汤和摞成小山的米饭,食堂大妈拎着锅铲虎视眈眈站在一旁。 “够不够孩儿,还想吃啥给姨说,姨现在去炒!” “够了姨,这些就够了。”云漾端起碗,因为压得太紧实他差点没端动,他环顾一圈,感觉自己像个大熊猫一样被人围观。 云漾放下碗,被众人瞪了一眼,又忙不迭端起碗:“那个,你们也快吃吧,我会吃完的!” “哐!哐!” 红姐和大妈把两锅菜被抬到桌子上,众人拿着自己的碗去盛了饭,坐到椅子上又盛了菜,围着圆桌坐了一圈,看这架势誓要让云漾在今天晚上多长两斤肉。 云漾见状,只能艰辛地扒拉着自己碗的饭山。 但他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一股暖流熨帖着酸涩的心口。眼前的五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周围同事们的关切也都是真心实意。 云漾想,这世间还是好人多。 “诶,你们怎么都在这?”领班见外间没人,匆匆跑到员工食堂,果不其然众人都在这。 看见被众人围起来的云漾,以及他手里的饭山和单独开小灶的菜,领班顿时也忘了自己来找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一味恨铁不成钢道:“云漾又瘦了?!” 众人看着他,齐齐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要交付什么胜利的火焰。 领班刚要张开嘴啰嗦些什么,骤然想起来此行目的,只能悄悄瞪了眼云漾让他好好吃饭,便不再多说什么。 领班撸起袖口看了看手表,对众人道:“再给你们半小时,待会可是有个大客户要来!这位爷没人能惹得起,你们最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要是惹恼了可真是谁也救不了你们。” 领班说完就急匆匆走了,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凝滞,没有人继续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他们都知道,人命只在中下阶级最值钱,而对于上层阶级,他们的命就是最不值一提的。 更何况看领班这个态度,今晚来的‘大客户’估计是上层阶级的上层阶级了。 云漾也明白此中利害,默默扒拉碗里的菜,心中总萦绕着淡淡的不安。 晚上十点,激光束劈开烟雾,像闪电一样劈中舞池里扭动的人群,低音炮轰得胸腔共振,甚至玻璃杯都在震颤。云漾端着托盘上的酒杯,后腰系着几个一字夹固定腰间的松紧,艰难在人群中穿行。 把一个客人点的酒顺利送达,云漾屏息凝神后撤退下。刚走到吧台准备拿下一个客人点的酒,忽而听见了铜铃撞上门框的声响,准确无误传到了云漾的耳朵里。 他动作凝滞了一瞬,在如此嘈杂混乱的环境里,门口的风铃声本不该如此清晰。 “欢迎光临!” 领班谄媚的声音刚响起,酒杯一个人打断。 “行了你别啰嗦了,我们直接去包间!”这个不耐烦的声音冲领班讲完,紧接着又带了点惶恐,似是对着另一个人在说话:“凌哥,你平时都不来和兄弟们放松放松,今天你就跟着兄弟们出来玩,也当体察体察民情不是。” 云漾下意识转头,激光恰好扫过门口。为首的男人身形修长,黑色大衣披在肩上,双手插兜,露出里面丝缎暗纹的衬衫。唇间斜斜叼着未燃尽的烟,他抬手用指尖夹住,薄唇轻启,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那烟气弥散开来,氤氲了男人的眼,光影明灭令人看不真切。 左边是方才嚷嚷着订了包间的人,云漾匆匆瞥了一眼,随即低下头不敢细看。 一个标准的浪荡子,云漾离得远,只能看见他穿了一身蓝蓝绿绿的西装,一点也不庄重,甚至有些不伦不类。 “就是啊凌哥,别想着那个婊...”站在他右侧的一个胖乎乎的人口无遮拦说了句什么,却被刚才的浪荡公子哥在为首男人的背后肘击一下,他思维终于转换过来,一想到刚才说的话,脸色唰地就变了。他语气苍白补充道:“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而他们口中的凌哥,a城顶级豪门的实际掌权者,公子哥里top级别的人——凌序,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两人的交谈。 最后一缕烟雾消散在空中,凌序毫无遮挡的视线掠过舞池中扭动身躯的众人,定格在一个忙碌的背影上。 云漾此刻忙到飞起,根本注意不到门口的动静。一个楼上的包间似乎是打了什么赌,把酒吧里的存酒成箱成箱地往里搬,那个服务员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只能让云漾帮帮忙。 两人就这么跑上跑下搬了四轮,才总算把订单送完。 “呼...谢了,小漾,累死我了。”两人几乎要瘫在楼梯扶手上。 云漾抹了把额头的汗,气还喘不匀:“客气什么,至少今晚的业绩达标了!”他有气无力扯了下嘴角,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呢?赶紧走别挡路!”急切的声音自云漾身后传来,他顿时一个激灵,甚至不敢抬头,只迅速侧过身尽力把自己的空间挤占到最小。 云漾低垂着头,看着最前方那双黑色的皮鞋缓缓踏步往前走着,马上要掠过自己时,那鞋尖突然拐了个弯,直面自己。 霎时间,四周寂静。 云漾依旧低垂着头,手指不安绞动,他能感觉到另外五人的视线全部都聚焦到自己身上,各类复杂的神色砸在云漾微微佝偻的脊背上,他开始有些战栗。 “呃,凌总,这人确实太不懂事了,您放心,我今天一定好好罚他!”领班声音有些抖,身躯缓缓移动到云漾身前,不动声色遮住凌序凝视他的视线。 他转过身手指着云漾,嘴里不停骂道:“没长眼睛吗?!还杵在这儿挡什么道儿!冲撞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还不赶紧滚!” 他身侧的那个服务生也打着掩护,顺势接着领班的话说道:“好嘞好嘞,我们这就滚!”他说完一把拉起云漾的手就要往外冲。 “咔哒。” 凌序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卷,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烟灰被他朝着云漾离开的方向抬手一弹,簌簌落下。 “艾洪。” 那个花里胡哨的公子哥,也就是艾洪接收到凌序的命令,几个跨步拦在马上离开的两人面前,嫌恶地说:“哎!让你走了吗!” 知道人是奔着自己来的,今晚是躲不过了,云漾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抬头看着面前的艾洪。 看到云漾正脸的第一眼,艾洪呼吸一滞,下意识猛地看向凌序,可凌序却只是稍抬眼皮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艾洪瞬间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艾洪收回视线,盯着云漾的眼睛,嘴唇开开合合,不知道怎么措辞。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那个,凌总,艾少,我们要不...” “乔。”那个胖公子哥冷冷开口,让领班顿在原地。 “你话多了。” 话音刚落,领班的冷汗唰地就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如果再说下去,恐怕就活不过今晚了。 凌序有些不耐烦,他终于纡尊降贵抬脚走到云漾身后。 抬手,一把抓住云漾的头发,转身迈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0622百无聊赖趴在桌子看显示屏[托腮] 突然“叮!”一声,有统发了弹幕。 0622垂死病中惊坐起,于是只盖着一张白布的小鬼魂就看见了一条恶评: 【这么老气过时的本子居然还有人在拍??无语了我每天盯着恋爱脑宿主做任务就够命苦了,还要看这种反社会的东西,拉黑再见!】 0622:…… “呜呜呜不要骂0622了呜呜[求求你了]” 第4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啊!”头皮突然的紧绷感让云漾痛呼出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被迫跟上他的脚步。 领班也早就被吓破了胆,停在原地缓了良久,颤颤巍巍想要跟上去,却被艾洪拦下。看着横在身前的胳膊肘,领班缓缓转头,却被艾洪眼中几乎溢出的兴味和疯狂惊得心中一突,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脑海—— 云漾完了。 凌序身材高大,步伐迈得也大,即使速度不快,云漾也被扯得头皮剧痛,只能跌跌撞撞地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这...这位客人。”即使再难受,云漾也不敢去拍打凌序的手,他回想了一下领班的称呼,尽量让自己镇定地说道:“凌总,您可以先放开我吗?” “霍子明,带路。”凌序把烧了不到一半的烟卷随手扔到垃圾桶里,仿佛没听到云漾的话,对身旁的胖子说道。 此刻霍子明根本不敢触凌序的霉头,只是快跑两步把凌序引到包厢门前,一把将门推开。 踏进房门,凌序把云漾往里一掷,看似随意的一甩,对云漾来说却力道惊人,他根本稳不住身形,控制不住往地上倒去,后背重重倒地,磕得他眼前发黑。 第5章 虽然看不见,但云漾知道自己的背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凌序越过摔倒在地的云漾,走了两步坐到沙发上,俯身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云漾的脸直面自己。 “有意思。”凌序凝视着云漾的脸,许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令人胆寒。他的指腹轻轻划过云漾的脸,语气却陡然柔和下来,像情人低语般呢喃道:“谁派你来的?” 能混到凌序的身边和他称兄道弟,霍子明显然也是个人精,他见凌序这诡异的情绪,只是默默退出去,轻轻阖上房门,将唯一的出口完全隔绝。 霍子明吊儿郎当慢慢踱步下楼,看见艾洪独自靠在楼梯扶手上。见他下来,艾洪招了招手。 “人都走了?”霍子明接过艾洪递来的烟,顺势点上。 艾洪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不然呢?乔能爬到这个位置靠的是谁他还不清楚?他敢得罪我们吗。” “也是。”霍子明也学着艾洪靠在扶手上,但考虑到自己的体型,最终还是直起身规规矩矩站好,“乔想保住那个人,可惜凌哥不是好糊弄的。” 包厢已经让给凌序,他们也没有提前预订,只能去楼下随便找个卡座先坐着。 “不过你看见他的脸,那活脱脱就...” “也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不过算盘绝对打错了,你是没看见凌哥那样。”霍子明想到凌序的神色,浑身一抖。他甩了甩头,和艾洪碰了一杯,笑道:“诶,咱俩要不要打赌?今晚这个能不能活到明天。” 艾洪身边已经围了两个美人,他左拥右抱调笑,漫不经心说道:“这可不一定,今天这个这张脸,可不一般~” 一个美人爬过来作势要抢他的酒杯,艾洪抬了抬她的下巴,吹了个口哨:“你说是吧,小美人。” —— 外面的喧嚣与云漾无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样脱身。 云漾现在跪在地上,被凌序掐着脖子,缓缓收紧的手已经剥夺了他的大部分空气,他已经开始眼花了,瞳孔有些扩散。但就算到了这步田地,云漾依旧不敢触碰面前尊贵的客人。 “咳,我...我不是...”他想说自己不是被人派来的,但在凌序铁钳般的掌下,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凌序的表情更温柔了。 他把耳朵凑到云漾嘴边,温声道:“乖孩子,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云漾是真的完全不能呼吸了,他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方才因为忌惮客人不敢抬起的手这下是彻底没有力气抬起来了。恍惚间,他已经想放弃自己。 就这样吧,死在这里,酒吧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至少会给奶奶一大笔钱,足够小满和奶奶生活了。 他说服了自己,安然闭上了眼。 凌序感受到身下人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眼底闪过一丝无趣,随后把云漾甩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骤然涌进云漾的鼻腔,他甚至有些可惜自己没死成。但短暂缓了一下,云漾又重新镇定起来,他撑着地踉跄起身,走到百无聊赖的凌序对面,语气恭敬。 “凌总,我虽然不知道您口中的人是什么,但我确实是酒吧里的员工,除了本职工作,没有任何人要让我对您做些什么。” 云漾站在凌序面前,不卑不亢,让凌序不禁多看了云漾一眼。也就是这一眼,才让他第一次好好观察这个“替代品”。 眼前人穿着有些不合身的员工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原本就大的衣服被自己方才的暴力拉扯裸露出胸膛的大片肌肤,瘦骨嶙峋。 头发就是随意剪了一下,没做什么发型,乖顺地躺在他的头上,只不过刚才被自己一把揪住,此刻显得乱糟糟的。 脸...凌序沉默地审视着,这张脸几乎与他记忆深处那张巧笑倩兮的面容一模一样,甚至...更为生动自然。 “嗤,证明?你拿什么证明?” “我...”面对凌序的质问,云漾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半晌也找不到一个验明正身的机会。 不对,我为什么要向凌序证明自己? 云漾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想清楚关键,他镇定下来不再自证,重新抬头看着凌序道:“凌总,我自知说什么您都无法相信,但您手眼通天,调查我一个小小的酒吧服务生对您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您也肯定更愿意信任您的手下而非我的一面之词。” “咔哒。” 凌序又摆弄起他手里的那个火机,他似乎对这个东西很是钟爱。 良久,凌序掏出手机,拨下一个电话号码,眼睛直勾勾盯着云漾,云漾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电话接通后,凌序当着云漾的面,对手机对面的人下达了一个指令。 “帮我查一个人,”凌序斜睨了一眼云漾,云漾从善如流接上话:“我叫云漾。” “云漾,酒吧服务生,名字去问艾洪,总之十分钟内我要知道所有信息。” 云漾看见凌序放下手机,随后便没有什么其他动作。他换了个姿势,看这架势是打算干等十分钟。 包厢里只剩钟声滴滴答答的声音,云漾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只是脚站得有些麻了。终于,在偷偷换了只脚做重心时,凌序的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随后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凌序接起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在几乎算得上死寂的环境里精准无误传到云漾耳中。 “家主,关于云漾的资料我已经发给您了,另外艾少那边通知我,酒吧已经把云漾辞退了,您看还有什么安排吗?” 酒吧已经把云漾辞退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云漾的耳中,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云漾原本低垂的头瞬间抬了起来。 凌序却只是无所谓回了一句“知道了”,看都没看一眼,点开了邮箱里的资料。 原本还心存希望的云漾此刻幻想彻底破灭,他脚步虚浮,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对酒吧内的众人说过任何一句话,就这样切断了自己唯一的资金来源。云漾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明明他下个星期就满十八了,明明他马上就能有一个正式工的薪资了,这一切,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全都毁了。 “呵,生病的奶奶,撞死的父亲,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凌序不知道云漾心中想法,或者说他根本没兴趣知道。凌序草草扫完了手中的文件,随手把手机抛在沙发上。 “云漾,”他薄唇轻吐出云漾的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标准的酒吧少爷身世,真是下贱。” 云漾不懂自己努力经营拉扯的家为什么就成了凌序嘴里的下贱,他身体有些颤抖,凌序的话实实在在戳中了他心中最疼痛的地方。云漾张开嘴,费力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您...您把我当男.妓?” 凌序挑了挑眉:“难道不是吗?” 仗着自己的身世博同情,又不知道从哪打听了自己的喜好,想凭借这张脸一步登天。 凌序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塞在云漾的衣服里,道:“算盘打得不错,这张脸也确实费了心思,拿着这笔钱去医院做个手术,我不希望以后还能看到这张脸。” 那张卡顺着空荡荡的衣服,毫不费力滑了下去,悄无声息落在地毯上。 凌序认为自己对他仁至义尽了,至少还给了钱去整容,之前那些人可是直接喂了他池子里的鱼。 “砰!” 云漾猛地扯住凌序的胳膊,在他没反应过来时一拳砸在了凌序的脸上,凌序的脸被砸得偏向一旁,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因为根本想不到云漾会对他出手,因此凌序压根没有防备。此时骤然一拳,不光凌序没反应过来,云漾也呆愣看着自己的拳头。 凌序被这一拳惹恼了,一个抬腿踹到了云漾的胸口上, “嘭!”“哐当!” 直接把云漾狠狠踹到了包厢那装修精美的墙上,后背再一次遭受了剧烈的冲击。 凌序舌尖抵上发烫的颊侧,缕缕钝痛在齿间漫开,他喉结滚动,三步并两步走到早被打得没力气,瘫倒在地上的云漾身前,蹲下拎起云漾的领口,怒火压在胸膛,眼中戾气暴涨:“你找死!” 他另一只手握拳高高举起,正待落下。 倏地,他看见云漾半阖上眼,嘴角牵起一抹真挚的笑意。 凌序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真挚的笑容猝不及防撞进凌序的眼睛,霎时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骤然消散,耳边只余自己鼓噪的心跳,被时间无限拉长,渐渐与十年前自己站在绿荫下的心跳重合,那笑容也一帧帧回溯,与眼前人的笑意,彻底交叠。 作者有话说: 留言和弹幕又多了几条,可0622根本没看。它的小身体此时不停起伏,俨然一副被气到不轻的样子。 “太坏了!这个凌序大大的坏!” 第6章 0622气得把显示屏猛地关上,它知道后续剧情的走向,大概就是云漾爱上了凌序,但被凌序虐身虐心,最终惨死后凌序才幡然醒悟,但爱人已经离他远去了,他只能孤独地当一个世界首富。 哇塞那有个屁/用! 0622气鼓鼓想:别说观众会怎么想,如果宿主真的按照这个故事线走下去,他自己都不想再见到宿主了![愤怒] 第5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小七,我爸爸给咱们买了水,还是凉的哦!”男孩蹦蹦跳跳举着两瓶蒙着雾气的水朝他跑来,欢快的声音穿透了时间的屏障,凌序看见自己伸手接过一瓶,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揉了揉男孩柔软的发顶。 男孩拧开瓶盖,汽水“嗤”的一声释放出冰凉的气息,那清晰的声音传入凌序的耳中,莫名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快来,我找到了一个好玩的!”凌序对着面前的男孩招了招手,他笑着蹲下,把打开的汽水塞到凌序手里。 名字在记忆深处朦胧翻涌,呼之欲出,却又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凌序对记忆中的自己感到一阵焦躁——为什么听不清?为什么他听不见小初的名字? 他几乎要沉溺进去,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穿过时光的薄雾,揪住那个年少的自己问个清楚,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他猛地清醒。 云漾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疼痛,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就像是被生生撕下血肉一般,几乎痛得失去知觉。他觉得自己今晚必死无疑,但看着眼前这个傻逼被自己打出来的伤口,心中只剩畅意。那一刻他甚至想不到任何顾虑,想不起奶奶和小满正等着自己,心中只余仇恨和怒火。 凌序的拳头高高举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下,云漾不闪不避,目光死死盯着那逼近的拳头,猛烈拳风刮过云漾额前的碎发,却在距他眼睫仅半寸的距离骤然定格,云漾微微颤抖的睫毛轻轻扫过凌序的指节,带来一阵微妙的心悸。 两颗心脏在胸膛内同时剧烈跳动起来,良久,凌序松开拽着云漾衣领的手,转而捏起他的下巴。 凌序的神色突然变得奇异,眼中闪着云漾看不懂的光芒。 “我既然毁了你的工作,那就赔你一份新的,接不接?” 云漾心知凌序绝无好意,但现实的重担紧压着他,让云漾不得不考虑这唯一的出路。 工作已经没了,以凌序的手段他很难再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可刚打了对方一拳,这以后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但他别无选择。 云漾撑在地面的手微微颤抖,剧烈痛感余韵未消,他喘了口气,谨慎问道:“什么工作?是违法还是涉.黑?” * 艾洪和霍子明到底是没敢不管不顾疯玩下去,此时他们一个叼着烟,一个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歪着头说着什么,忽然余光一瞥,猛地放下手中杂物站起身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无端令人有些窒息。披在肩上的黑色大衣此刻被男人一手拎着,衬衫扎在西装裤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峻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与酒吧的喧嚣格格不入。 ——如果忽略他嘴角被打出来的血渍。 艾洪和霍子明对视一眼,俱搞不清此刻状况。 “诶,你说那个人,他怎样了?”霍子明戳了戳艾洪,低声问。 艾洪食指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道:“我也好奇啊,但你看我敢说话吗?” 好在不等两人抓心挠肝猜想云漾如今的处境,话题中心的人自己就走下来了。 云漾跟在凌序身后稍远一些的距离,面色苍白,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但虚浮的脚步暴露了他,他一脚踩空楼梯,差点就滚了下来。 两人赶忙迎上去,热切围在凌序周围,但目光时不时看向云漾的方向。 “凌哥,刚才陈助找我打听云漾的事了。” “嗯。”凌序下了楼梯便直直往前走,一点也没有停顿的样子。这也让艾洪两人有些摸不清头脑,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快些离开酒吧。 而此时见凌序终于离开,云漾混沌不清的大脑才得以运转,终于彻底想明白方才包厢里凌序话中含义。思及此,顿时他紧抽一口气,哽在喉间无法吐出。他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窒息感让他眼冒金星,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栽倒在楼梯上。 “小漾!”红姐在凌序几人走后终于从后厨被放出来,一抬眼就看到瘫倒的云漾,快步走到云漾身边让他靠在栏杆上直起上身。 “哎哟怎么回事呀!领班说你出事了,还把我们几个关在后厨不准出来看你,你这是怎么了呀小漾,你和大家伙说,我们能帮都能帮你的呀。” 云漾眼前聚集了越来越多人,无不是满眼热切担忧地看着他。他眼珠一动,扩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终于看清了面前一张张真挚担忧的脸。 他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是吐不出任何一个字。最终,他漫无目的的视线定格在人群后一个捂着嘴无声流泪的人,是今晚他帮忙搬东西的服务生。 其实他不怨他,云漾想得很明白,即使没有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意外,自己总归是逃不掉的。 半晌,他笑了,笑意扯动眼角,明媚又璀璨。 “红姐,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以后可能就不在这里兼职啦。新老板对我也挺好,我就更能照顾我奶奶和弟弟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几人辨别不清。 红姐犹豫道:“那你怎么...” “奥,我就是太高兴了,一时之间踩空楼梯,开心得昏了头了。”云漾抓着栏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瘸一拐跑走了,只给众人留下了招手离去的背影。 “我先走了,你们保重,如果有时间我会来看你们的!” 云漾关上门,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旁边的暗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再也压抑不住,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风铃声又一次响起,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云漾正蹲在墙角痛哭,一个花哨的皮鞋闯入他的眼帘。他顺着视线抬眼去看,艾洪正背着光低头看他。 他胡乱擦了下眼泪,站起身恭敬喊道:“艾少。” 艾洪低头看着眼前只到自己下巴高的瘦小男孩,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天人交战了一番,但最终还是对凌序的敬畏占据上风。 “凌哥说你既然不愿意同他一起回去,那就自己想办法去庄山公馆吧。” 说罢,他又想补充什么,被霍子明拦了下来。 “庄山公馆距这里二十公里,你...”霍子明顿了顿,甩给云漾一份地图,接着道:“手机地图上没有,我给你标出来了,你自己去找吧。”说罢,他给艾洪使了个眼色离开了。 二十公里...云漾展开地图一看,上面有一处被烟烧的痕迹,他正找着自己如今的所在地,耳边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云漾一抬头,艾洪几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站起身,看着身边明晃晃监视自己的几个保镖,拖着身心俱疲的身体走到马路边去打车。 “先生,庄山公馆的所在地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一个保镖伸出手臂拦住云漾,声音冷酷无情。 “...”云漾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能好好交涉:“或者你们有没有专车,我坐你们的也可以。二十公里,我走过去天都要亮了。” “我们今晚陪着先生一起走。” 油盐不进。 云漾心累极了,他已经不想做无谓的挣扎,凌序既然已经铁了心地折磨自己,那自己断不会能好好生活了。 云漾看着前方漫漫长路,又想到了包厢内,凌序对自己说的话。 * “都不是。”凌序放下了手,甚至有闲心整理了云漾的领口,说道:“我可不做违法的事情。” 云漾默不作声。 他不信任凌序说出来的任何话,而凌序也知晓这一点,索性也不卖关子。他起身抽了几张纸擦了擦被打破的嘴角,重新整理了着装坐到沙发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整容吗?”凌序的眼神带了几分缱绻,好像透过云漾在看着谁。 好在不需要云漾回应,他自问自答道:“因为你很像一个人,他是我最爱最在乎的人,可我如今找不到他了。” 云漾已经和凌序撕破脸,索性破罐子破摔,嗤笑一声嘲讽道:“你?找不到?你如今手眼通天什么得不到,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既然不想找就别做出一副深情恶心的样子!” 这番话可谓大逆不道,至少在凌序重整凌家后无人敢这样对他讲话。可他居然并未生气,而是解释道:“凌家并非我一人完全做主,有几位族老铁了心想用小初拿捏我,又怎会让我轻易得知行踪?” 原来他叫小初。 云漾在心中默默念了遍这个名字。 第7章 “你和小初的模样...可谓别无二致。不,你甚至比我记忆中的小初更像,所以,我要你替小初陪在我身边,必要时我会让你代替他的身份放出消息给几位族老。” 凌序的未尽之言云漾也听得懂,他替代了小初,自然就可以在必要时替小初承担几位族老的怒火,而他死了,凌序就可以名正言顺铲除异己,届时他再将小初接回来,以缅怀白月光的替身名义,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真是好一对眷侣。 “那我呢?我还有奶奶,还有小满,我还有...” “只要你心甘情愿替小初去死,”凌序不耐烦地打断云漾激烈的话语,“我会给你家人最好的资源,这些,是你活着永远触及不到的。” 凌序拎起自己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大衣走到门口,背对着云漾道:“你死了,你家人才能活得更好,你活着...呵。” 凌序毫不掩饰自己对云漾的蔑视和嘲讽,他自顾自打开门走了出去,而云漾也仅仅只犹豫了几秒的时间,踉跄着起身跟随。 他死了就能换奶奶和小满更好的生活,这是一笔令云漾非常心动的生意,反正他的命向来不值钱。 作者有话说: 云楼因为太生气,已经提前进了下一个剧组,所以整个显示屏里,只剩下0622一个稳定观众了。 虽然观看数量少,但恶评倒是越来越多,0622看得很开,黑红也是一种红。他今儿去刷某视频软件摸鱼,居然刷到了有几个义愤填膺的系统剪辑出了云漾的戏内片段,还小火了一把,点赞的统不少,当然,谩骂的统更多。 总之狗血恶俗猎奇的知名度打出去了,具体怎么样... 0622:“宿主,0622看好你哟!啾咪![红心]” 第6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漆黑的夜色像墨汁泼洒在天幕上,云漾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在连路灯都没有的路上。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能机械挪动着早就痛到没有知觉的腿,每一步,身上的伤口便仿佛被烙铁重新烫过一样,带来尖锐而持久的痛苦。 “家主要求您天亮之前必须到达。”在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保镖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冷冰冰催促。 云漾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紧密的汗珠,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干涸得像裂开的土地,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连这点声音也无力维持。 “凌序...”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不知何时被自己咬出了血,满口的血腥味。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甚至没有车经过,他心中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突然,云漾眼前突然闪过一丝光亮,随后便是轰隆隆的打雷声。云漾讽刺地牵动嘴角,重伤徒步,还要被迫淋雨,自己这操.蛋的人生真是有够狗血的。 云漾被前好几年没说过的脏话在今晚全贡献给了凌序。他恍惚了一下,依稀记起自己曾经好像就是这样,他不是个传统意义的好学生,而是一个学习成绩不错,却也有很多狐朋狗友,令老师有些头疼的问题学生。 只是被这好些年的时光磋磨,差一点就真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这般唯唯诺诺的样子了。 云漾垂下眼睛不再尝试说话,他知道这些保镖不过是凌序的爪牙,不可能会帮助自己。原地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大口喘着气,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黑点。他踉跄一下,差点跪倒在地。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提着他的衣领把他用力揪起,汗水浸湿了云漾的衬衫,紧紧黏在伤口上。 老天甚至没有暴雨前预告的毛毛细雨,瓢泼大雨骤然倾斜,就像迎面一盆凉水泼到了云漾的身上,带来长久的潮湿。 眼角的余光里,那些黑衣保镖无声地撑开了雨伞。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多余的伞,目光投向云漾,脚步微动,似乎有一瞬的迟疑。 云漾微微佝偻着身体,转过身看着他们,方才那人把手放在耳麦上听着什么,半晌,他似是快速向云漾道方向看了一眼,接着简短地回复了一句话,抬出的腿又收了回去,撇开眼不再与云漾对视。 紧密的雨雾模糊了云漾的视线,即使看不真切,他也知道是凌序下令不许给他提供任何帮助。 雨幕厚重的喘不过气,云漾与他们隔着没有几步路的地方相望,这些保镖通身的黑色仿若要彻底融合在天地间,暴雨也似乎因为只能看到扎眼且另类的云漾而格外偏爱。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仿若天堑一般。 “为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也不知究竟是说的凌序还是命运造化弄人的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云漾的眼前开始天旋地转,他实在支撑不住了,倒头栽在了地上的水洼里。 -- 暴雨如同鞭子抽打窗户,玻璃上爬满扭曲的泪痕。 凌序坐在干燥舒适的庄园里,穿着睡袍,对着窗户看窗外那惊天的大雨。玻璃上的泪痕又被冲散,雨声又大了许多。 “先生。”耳返里传来保镖冷硬的汇报声,窗外的雨声顺着耳返清晰传递到凌序的耳中,“他晕倒了。” “带回来。”他靠在真皮沙发里,指尖轻敲扶手,回答得漫不经心,仿佛耳麦另一侧面对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话毕,凌序把耳返摘下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身上楼。耳麦被训练有素的女佣收起,放进了一个木盒妥善保管。 脚步声隐没在柔软的地毯上,凌序的脚步缓慢且无声。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从不落锁,几年来也无人敢靠近,连打扫的佣人都不会踏足。凌序停在门前,手掌放在把手上停顿良久,他低垂着头就像要没入黑暗。 良久,他手上一用力,终于把门打开,可他还是在原地不动,只是将手放在门板上用力一推,缓缓露出这间房间的秘密。 这间房很大,摆放着数不清的东西。正对着门的是一架钢琴,琴盖开着,谱架上摊着未完成的曲谱,谱子被门开的气流卷起一角,好像迫切地想要找到主人完成未完的遗憾。 凌序看了半晌,却没进屋,只是又把房门轻轻阖上,仿佛没有来过。 * 保镖把耳麦摘下,走到云漾身旁,溅起的水花扑到云漾的脸上却无动于衷。 那人俯身把云漾抗在肩上拿起电话说了句什么,不一会这条无人踏足的小路来了几辆越野车,他们把云漾放到后座上,陆陆续续上了其他的车,越野穿过雨幕朝山顶上那座豪华公馆驶去。 他们在山路上耽搁许久,等到达庄山公馆时,远处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晨曦的微光照耀在这座山的顶峰,它像一头等待多时的巨兽,就等着把云漾这头猎物彻底吞噬。 车门被打开,云漾皱了皱眉却没有苏醒,他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正在经历什么梦魇。 “云先生,醒一醒。”左一站在车门前喊着云漾,而云漾只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云先生,云先生?”见云漾无法清醒,左一就伸手推他一下,就在刚触碰到云漾的一瞬间,热感传递到他的手掌心。左一心中一突,把云漾翻过身来才发现这人早已脸颊通红,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 出现这种情况左一根本不意外,云漾这种一看就长期营养不良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左一隐约能看出来不止外伤,还有不轻的内伤,在这种情况下长途跋涉这么久,又淋了这么大的雨,云漾还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左一不敢擅作主张,他把情况通报给了凌序,得到回应后俯身又将云漾抱进公馆。 突然的颠簸让云漾清醒了一下,他感受到自己正在移动,于是努力睁开眼想看看四周情况,在他睁眼的瞬间,他看到了左一紧绷的下颌,低头查看云漾的情况时,他看清了左一的长相。 原来是那个想给自己递伞的小保镖。 或许是认出这张曾流露过一丝善意的脸,或许是身体终于撑到了极点,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便彻底放任自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先生,云漾给您带来了,只不过受了伤又淋了雨,已经昏迷了。”左一抱着云漾恭敬站在客厅,没有凌序的命令,他不敢擅自把云漾放下。 “嗯,把他放沙发上,下去吧。”一整晚没睡的凌序似乎看不出来任何的烦躁,他只是指了指一旁的小沙发,让左一把云漾放到那里。 左一有些踌躇,虽然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对凌序的命令有任何的置喙,但看云漾这副惨兮兮的样子,他还是决定斗胆多嘴一句:“家主,云漾他发了高烧,再不救治恐怕要撑不下去了。” 可凌序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将茶杯往案几上轻轻一搁,在瓷底发出的清脆声响里,左一的话戛然而止,额头甚至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抱歉家主,是我多嘴了。”他不敢再多说什么,诚惶诚恐对凌序深深鞠了一躬,得了许可便迅速离开。 凌序直起身,走到云漾身旁俯身看着他,云漾被迫蜷缩在一个小沙发里,没有安全感的他只能双手环抱住自己,企图给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令人怜惜。 第8章 ——如果面前人不是凌序。 “家主,您叫我?”一个穿着考究的医生拎着医疗箱不紧不慢地来了,他看见了凌序面前的云漾,只一眼便明白这人若再不救治只怕命不久矣。可他没有任何波澜,面色平静。 凌序看见人来,也就收了观察云漾的心,他坐回沙发上,用下巴尖向云漾的方向抬了抬:“看看他。” 姜尚段走到云漾身边,把箱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先是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拿听诊器放在云漾的胸口,半晌,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起身对凌序说:“这人身体亏空又受了重伤,估计还淋了好长时间的雨,情况不太乐观。”说罢,他又补充道:“需要特殊处理吗?” 凌序道:“先把他弄醒。” 姜尚段恭敬应了一声,打开药箱取出一副银针,几针下去,云漾原本漂泊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感觉自己全身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疼,他想喝水,可出声的瞬间才发觉连嗓子都是火辣辣的,说不出一句话。 “家主,人醒了。” 姜尚段退下,云漾缓缓睁眼。 模糊的视线里,苍白的穹顶高高在上,繁复的花纹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嘶吼着向他涌来。他动了动手指,缓缓转动着眼珠,不意外看见了凌序那张事不关己的脸。 嘶哑的声音自干裂的唇间溢出,他看见了在凌序身后半步的姜尚段,医生在,而他却没有得到救治,稍一思考就能明白凌序打的什么算盘。 他无力的手臂垂下沙发,拉住凌序的衣角。 云漾翕动着嘴唇,忍着喉咙的干涩和剧痛,艰难抬头对着凌序乞求:“我...想活,救救...我。” 沙哑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出云漾在说些什么,但凌序却恍若未闻,他低头看着云漾病态的脸,道:“做了错事,就要得到惩罚。” 这是在说他打了凌序一拳的事。 这下云漾彻底说不出话,他点着头,手臂失力支撑不住身体,跌下沙发。 云漾倒在地上,再次陷入昏迷,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凌序对医生说:“治好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两位宝宝在本章投的营养液和雷!!!!!!!(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晋江没有在这一章或下一章自动显示感谢呜呜呜呜呜[爆哭]) ———————— “0622。”显示屏里传来另一个系统的声音,0622整个统正襟危坐,表情肃穆——尽管它并没有脸。 “老板。”0622有些忐忑,这个自己的顶头大上司不知为何,居然纡尊降贵主动来找它 老板,也就是0003在那头缓缓道:“听说你找的宿主胆子大得很,你挑人的眼光可真是好。” 0622听不出老板是表扬还是讥讽,秉持着不说不错的原则,它依旧闭麦,好在老板也没打算真难为它,接着说:“虽然反响很差,但流量意外还不错,总部打算让他走黑红路线,你做好准备。” 说完它就下了线,独留0622像一颗苦情小白菜在风中摇曳[爆哭] 第7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漾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白色洁净的屋顶,他动了动手指,察觉到异样,侧头一看,是输液针禁锢了自己手腕的移动。 他静静躺着,目光落在输液管上。尽管对凌序恨之入骨,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不敢乱动,这副残破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活下去,才有其他可能。 “你醒了?”医生坐到云漾的旁边,看着他无神看着房顶的眼睛,对自己的到来无动于衷。姜尚段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云漾的侧脸轮廓,每多看一分,心中的惊异就加深一层——太像了。 他并未见过周曳初本人,只在凌序的书房匆匆瞥过一眼他的照片,但也就是这匆忙的一眼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消磨的印象。 那是一个不大的孩子,看样子应该是在凌序最艰难的时候拍下的照片,当时凌家恰逢家主和唯一的继承人意外死亡之时,整个凌家各个支脉无一不虎视眈眈盯着这一块肥肉,也就在此时,凌序被爆出家主私生子的身份,这可是家主仅剩的唯一直系血脉,若他不死,整个凌氏便都是他的囊中物,那些被主脉欺压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怎么可能会甘心? 姜尚段当时与凌序还不相识,但也能想象到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该有多艰难才能活在这个世上,不过幸好,他在那时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恩人。 那人把他捡回家和自己儿子一起好好养着,和恩人的儿子也算是竹马,只是在凌序回凌家蛰伏几年复仇成功后很长时间都没找到恩人的踪影,直到几年后,凌序才偶然和周曳初再次相见。 他没见过周曳初长大后的照片,但这个阳光小少年的模样深深印在他的心中,此时窗外曦光穿过透明纱帘洒在云漾的脸上,在他的视角,连云漾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的肉再多一点,再笑一笑,那可真真和照片中的人别无二致了。 姜尚段微不可察叹了口气,看着云漾说道:“你这一遭身体彻底落下病根,但好好养着将来也就是身体虚一点,不会有其他大问题的。” 云漾沉默着,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在凌序手底下讨生活,还指望能好好养着? 但想到奶奶和小满,他用没有输液的那一只手强撑着身体,靠在床头,看向姜尚段问道:“如果我没有那个好好养病的条件,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当云漾转过脸时,姜尚段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直视,低头佯装整理药箱。听到云漾的话,他动作一顿,随即看不出任何端倪对云漾说:“没有了,你这病来得急,静养还要加上合理饮食以及每日按时服药才差不多。” 他抬头看了看输液管,里边的药液只剩个底了,他起身绕到另一边把针头拔掉,示意云漾用棉签按住针眼,收拾完就准备离开。开门的瞬间,他似是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有任何动作抬脚离开,给云漾轻轻关上了门。 姜尚段走到楼梯口,顺着栏杆的空隙他看见了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脑股票的男人。 他给云漾说的只是最理想状态下的养病方式,这样养病有很大却又很小的门槛——很多时间,很多爱,和很多钱。而云漾在凌序手下讨生活,还顶着这样一张脸,根本不会得到精心的照料,如果他打零工养活那一家拖油瓶,依旧没有钱和时间去养病。 “不对,”姜尚段想到什么,“如果不认识凌序,这个年轻人根本不会到这种境地。” “你还要在楼上看多久?” 不知何时,凌序把平板电脑阖上放在身前的案几上,他一手支着脑袋,半仰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姜尚段一滴冷汗霎时落下,他不敢多待多看,匆匆下楼站在凌序面前。 凌序看了他良久,眼睛里涌动的情绪令姜尚段不敢与之对视,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云漾的病情,却被凌序的一句话堵在喉头。 “他像不像小初?”凌序突然的一问让姜尚段即将出口的话有些卡壳,他那句“云漾身体亏空的紧,您最好让他静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硬生生拐了个弯,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困惑的音节:“啊?” 凌序这时好像又变得很有耐心,他不厌其烦重复道:“他长得像不像小初?” 姜尚段有些摸不清头脑,曾经让他面对各种棘手病人的冷静自持在现在的局面荡然无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对的,只能实话实说:“像。” “那你觉得,以云漾这张脸能骗过旁支的那些老油条吗?” 能,那可太能了。 姜尚段能在凌序身旁混到如今的地位,也不是个蠢人,只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凌序的言外之意—— “云漾死得越早,我就越能抓到他们的把柄,就有了名正言顺除掉他们的理由,他们一死,届时再无人敢忤逆我。”心中的想法与凌序说出的话重合,姜尚段心中蓦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知道云漾必死无疑,那么现在说再多也是无益。 凌序换了一条腿,身体微微前倾,好整以暇看着姜尚段:“那你现在再好好想想,云漾的病情如何了?” 姜尚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云漾...恢复得非常顺利。” 凌序看起来非常满意他的上道,嘴角带着近似冷酷的满意笑容:“我知你是个聪明人,下去吧。” 得到命令后,姜尚段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 躲在暗处的云漾也终于走出来,他听见了方才两人的全部谈话,不过凌序也根本不在意云漾到底听见与否,毕竟见到云漾的第一眼,凌序就已经当他是个死人了。 云漾捂着手背的针孔,嘴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看起来摇摇欲坠走到凌序的对面,轻声说道:“我只要你把医生开的药给我。” “呵,有什么用呢?云漾,你做的这些无畏的挣扎看起来就像一个可怜的小丑。”凌序重新将平板电脑架在腿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斯文儒雅的做派。 第9章 体力终于耗尽,云漾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脱力地跌坐进旁边的真皮沙发里。而凌序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先生,我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我有一天注定死去,那么一个健康的小初和一个羸弱的白月光,您觉得哪个的信服度最高?”云漾这一句话分了几口气才全部说完,他有些忐忑看着凌序,生怕他不同意。 凌序依旧没有看他,却认真听了云漾的话,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随后对云漾说:“可以,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在半年之内完美复刻成另一个小初,我会找专业人士来指导你。” “所以,你干脆别做这些无用功了,没人在意,大不了届时我让姜尚段给你打几支营养剂,也能让你看起来活泼健壮。”说完这句话,凌序就起身上楼。 云漾在楼下枯坐良久,整个客厅静谧地只剩钟摆的滴答声,半晌,他轻声呢喃:“奶奶在意,小初在意,红姐也在意,如果爸爸在天有灵,也会在意。”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溅起了一个小小水花。 左一看着这个水花,似是不解气,又用作战靴把一旁草丛里的几个碎石子挑拣出来,一个个踢到不远处的水洼里。 他脑海里始终萦绕着厚重的雨幕也遮挡不住的目光,破碎又不解,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遭受如此不公的待遇。 “你...是那天把我抱回别墅的保镖吧?”虚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左一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转身,他低垂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的人,这双眼睛与他记忆中雨夜里那双破碎的眼眸重合,让左一的心猛地一跳,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呃...是。”左一大脑有些无法运转,只能干巴巴回答云漾的问句。 自从那天和凌序谈判之后,他偶尔也被允许四处逛逛,只是不准离开庄园。而今天随意逛了逛就让云漾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对于这个唯一愿意给自己帮助,递给自己伞的人,即使自己最后还是淋了雨,云漾依旧对他心怀感激。他抬头看着眼前高大壮硕的男人,问道:“谢谢你那天的帮助,你叫什么名字?” 左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云漾会道谢,连忙摆手,语气有些局促:“没、没什么。”说完,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叫左一。” “左一。”自己的名字被云漾念出来的那一刹,左一感到一丝奇异的别扭,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游移了一瞬。 云漾并未察觉左一的异样,他对这个曾释放过一丝善意的人心生好感,云漾把这归结为看见畜生窝里出现好人的稀奇。他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庄山公馆当保镖的啊?” 左一好似一个机器人,云漾输入一个指令,他便只能回答这个指令下的问题:“我们这一批刚从训练营下来没多久,也就不到一个星期。” “是专门为保护凌先生的安危设立的吗?” “是的。” “那你们这一批一共几个人啊?” “五个。” “那左一是你的真实名字吗?还是个代号?” “我是孤儿,名字是由长官随便起的。” ...... “噗,哈哈。”云漾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他满是笑容的眼神微微眯起望着一板一眼的左一,“你好像个机器人,怎么我说什么你就答什么,一点都不怕我套你的话。” “不怕,因为您出不去。” 云漾的笑容僵在脸上,左一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住嘴,可说出去的话已经钻进耳朵里,根本没法收回。左一更加手足无措,向来不爱与人沟通的他此刻更是憋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没关系。”云漾出声打断他,“你说的是事实,到时间了,我该回去了。” 不等左一说什么,云漾转身就离开了,独留左一站在原地悔恨地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作者有话说: 【杀千刀的宿主和任务:呵呵,新人物,无奖竞猜这个左一会成为备胎攻,在渣攻贱受的虐心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每天都想被回收:加一,这种套路我都会背了,肯定这人在俘获了受的芳心后被渣攻杀死,受万念俱灰,渣攻追妻火葬场,最后两个人美美在一起。】 【做统哪有不疯的:提前献给左一一个表情包:[小丑]】 0622:……你们看我像不像冤种joker[小丑] 第8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先生,从今天起我会全权负责您的训练,让您变成一个如假包换的周曳初先生。”云漾坐在凳子上,面前男人推了推眼镜,随即拍了拍手,卧室门被打开,许多女佣鱼贯而入。 云漾看着他们搬来的东西,小到书籍典藏,大到钢琴以及曲谱,全都一股脑塞进这个空旷的卧室,让原本只有一张床的空间霎时变得逼仄。 “我叫陈说。”面前男人又开口了:“是家主的特助,您也可以叫我陈助。” 陈说走到云漾的面前,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里边夹着两张照片,他把文件夹的方向调转,让照片直面云漾的方向递给他。 陈说:“家主怕您对家人心生挂念,命人每日都会拍两张您家人的照片,聊以慰藉。”他将文件夹又向前推了一推,云漾双手颤抖接过,抬手抚摸那两张照片,瞳孔紧缩。 是一张奶奶躺在病床上和旁边人聊天的照片,以及小满放学后在学校旁的奶茶店兼职的照片。 陈说戴着白色手套的食指指在奶奶身旁的人身上,道:“这是家主担心您不能时常探望,特意安排了一个陪护人员,家主说这样您就可以安心了。” “啊,对了,您弟弟那边,我们也安排了一个校长特意照看,您也不用太担心。” 陈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看着眼前的云漾脸色逐渐苍白,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云漾“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身体紧绷,陈说把手递过来拿取文件夹时,他条件反射瑟缩了一下。镜片的反光遮掩了他眼底情绪,只余一片冰冷的模糊。他安慰云漾道:“其实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这也是变相保护您家人的安危,如果您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我保证他们的生活会比之优渥许多。” 一个个女佣把东西放下并未离去,而是低垂着眼睑恭敬站在陈说的后边,像一个个充满压迫感的恐怖雕塑。 云漾喉结微动,他抬头看着陈说,只是眼睛里最后一丝情绪也被恐惧所替代。 “我懂了!我会听话的,不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他语速急切地说完,又觉得不能表明自己的情绪,补充道:“只要先生让我去死,我一定不会犹豫!” 陈说的笑容加深了些,透出一种满意的神色。他直起从方才与云漾说话时就一直半弯的腰,居高临下看着云漾:“云先生这样想再好不过,那么现在开始,您需要练习钢琴了。” 身后出现一个保镖的身影把他不由分说拉起来按在琴凳上,他触摸着面前的黑白琴键,中指微微按下,在这个诡异的屋子里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悦耳的音符。 “马西,以后就由你负责云先生的钢琴弹奏,如果效果差强人意,家主不会放过你。”陈说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面对在一旁恭候许久的外国女人,云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那个女人回了一句话,随即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全部有序离开。 “云先生,你可以叫我马西。”别扭的中文自她口中吐出,她翻动了几页架在琴架上的琴谱,上边用眉飞色舞的外文写着标题。 马西问道:“您曾经练习过钢琴吗?”得到云漾略带犹豫的确切答复,马西惊讶地笑道:“那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那我们就可以直接进行下一步了!” 马西用教杆敲了敲曲谱说道:“现在请您弹奏这首曲子让我听一下吧。” 云漾有些犹豫,在马西看不见的视线死角握了一下右手手腕,轻轻活动了些许,手指落在黑白键上,手腕微微下压,音符连贯地从他手底下流出,指尖轻盈略过黑白双键,节奏精准又从容,马西已经沉醉地闭上了双眼,教杆在手上轻轻敲着节拍。忽然,一个刺耳的琴声猛地刺进旋律中,原本刚刚还流畅的节奏就像是被硬生生撕出一条丑陋的伤口。 马西眉头一皱,等睁开眼才发现云漾已是满脸痛苦之色,他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手腕,五官皱在一起,看起来正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你怎么了?”“我曾经工作时,被重物砸过,如果长时间弹琴可能会影响钢琴演奏的流畅度。” 云漾有些无措,双手无助拢在一起。马西低声咒骂了一句云漾听不懂的外语,拿起一旁的手机给凌序打去电话。 “家主先生,我想您应该提前告知我我的学生患有严重的手部疾病,他根本不能顺利弹奏完哪怕一首曲子!”马西情绪有些激动,急促的话语撞在屋子里的墙壁上,震荡出回声。 第10章 半晌,听不清对面说些了什么,马西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电话被挂断,她一屁股坐在早先为她准备好的椅子上,不一会儿,云漾的房门被推开,陈说带着姜尚段走了进来。 姜尚段熟练走到他的身旁捏住云漾的手腕,陈说与马西一坐一立,三个人全部静默地将视线放在云漾的身上。 云漾的手腕经过刚才的酷刑已经有些发肿,姜尚段起身走到陈说的面前道:“云先生这病是多年前留下的旧疾了,痊愈不可能,我只能尽力通过药物缓解。” 陈说:“知道了,辛苦姜医生,我会和家主说明的。” 姜尚段点了点头不再多留,转身便离开了。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得病当事人的感受。 “马西,非常抱歉我们没有事先搞清楚状况,那么请您放心,明天之后我会将有关于云漾的所有信息放到您的面前,现在请您先回去休息吧。” 陈说对马西叽里咕噜说了一段话,马西这才脸色稍霁,她起身朝云漾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所有人都离开了,云漾心情有些忐忑,云漾嘴唇翕动了几下,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然而陈说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大步离开,房门在他面前无声却决绝地合上。 门锁的“咔哒”声遏制了云漾想说的所有话,他呆愣愣地看着门板,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一滴泪在他眼眶中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偌大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孤零零坐在琴凳上,左手再一次无意识抚摸上右手的肿胀,感受到刺痛,云漾原本轻柔的手重重按下,钻心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自虐般凌虐自己的伤口,好像越痛越能让云漾感受到身体的掌控权还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任谁来都能拿捏他的伤残病死。 窗户没关,自窗外席卷而来的微风成了整个屋子唯一的自由,清风卷了卷书页,琴谱落在一首全新的曲子上。 这首曲子云漾记得,是他曾经最喜欢也最拿手的《梦幻曲》。 他小时候也会弹钢琴,大大小小的比赛也参加了不少,取得的奖项云漾连名字也记不全,只是后来钢琴卖掉了,那些荣誉也连同在学校获得的奖状,在十二岁那年一股脑扔进了垃圾站。 再后来,就是因为一次意外,手腕被伤到,因为没钱治硬生生拖垮到如今的废人样子。 左手先行,勾勒出曾经的云漾在台上熠熠生辉的模样,可当加入右手时,又无不提示着他如今所在的深渊。 可他明明记得所有音符,知道如何演奏才能达到完美,但却永远无法做到。左手与右手形成的强烈对比,一如自己的幸福童年时期与当下的割裂,他无力垂下右手,看着左手独自演奏并不完整的曲目,感觉往年的幸福岁月像泡沫般不真实,一触即碎。 “你弹得真好听!”琴音骤然中断,云漾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左一——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而云漾却无知无觉。 左一还在为之前自己的口无遮拦懊恼,他站在门口踌躇不已,不敢轻易踏足。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凌家的保镖不是只能活动在院子里和旁边的员工公馆吗?”云漾有些疑惑,他与门口的左一遥遥相望。 左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道:“陈助刚才来找我,要让我贴身跟着您,务必把您的一切信息都汇报给他。” “……”云漾有些无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鼓励左一的直言不讳,还是应该对监视感到气愤。 “…你别在外边站着了,进来说话吧。”得到许可,左一快步走了进来,有些拘谨地在那张椅子坐下。他伸手在怀里一讨,拿出了一摞比命还长的个人调查报告。 云漾看着那厚厚一沓问卷,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这些……全部都要我填?” 左一点了点头:“对啊。” 云漾看着报告,又接过左一递来的笔,绵绵不绝的疼痛让云漾顿了一下,但接着手上填写调查表的动作,让人看不出端倪,但那人可是左一。 左一的目光落在云漾试图掩饰的手腕上,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伸手,不容拒绝却又异常小心地将那叠调查表从云漾手下抽了回来。转着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第二支笔,一边问云漾,得到答复后边在表上勾勾画画。 左一:“口味偏好,甜的还是辣的?” 云漾:“都行。” 左一边写边嘀咕说:“都不挑啊,真好养活。” “为什么不喜欢吃芒果啊,芒果多甜。” “你居然没有过敏原,看起来这么柔弱的人我还以为你是个脆弱的瓷娃娃。” “…我如果是个脆弱的瓷娃娃早就活不下去了好吗!” “还有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 原本就长的调查表被左一这么打岔,硬生生给填到入夜才完工。 “好了!”左一扣上笔盖,语气里带着完成一项重要任务般的郑重:“现在,我算是除了你家人外,最了解你情况的人了。” 下午欢乐的气氛让云漾一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他笑着对左一说:“那不公平,我明明一点都不了解你。” 左一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看了看手中的表格,又看了看云漾,沉吟片刻后,语气认真地说:“我的信息…可能没那么重要。不过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作者有话说: 戏外,0622正努力推动几个旋钮。 0622:“宿主你坚持一下!疼是正常的!” 然后毫不留情把手部痛感全部拉满拉满! (云漾:……你真是我的好系统【咬牙切齿】) 第9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漾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开心的监视者,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轻咳一声,别开了脸。 云漾说:“那你如果监视我,晚上要睡在哪里?”他环顾了一下自己拥挤的卧室,除了一张床,连打地铺的空间都没有。 “我在你门外躺着就行,你在里边的动静我在门外就能听得一清二楚。”左一低头整理着关于云漾的资料,又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手提电脑敲着键盘做归纳。 云漾简直没了脾气,他赌气般去了卫生间,哐当把门关上,不满几乎要凝成实质般拍打在左一的脸上。 巨大的关门声让左一肩膀一缩。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原因,但能感觉到云漾这通火气是冲着自己来的。 此时卫生间内,云漾的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脸上扑满水珠,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突然变得有些不认识自己。他抬起一只手擦掉玻璃上被不小心溅上的水珠,水珠变成一道道水痕,把镜子里的脸折射到扭曲。 这张脸已经不属于他了。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压抑不住的低声呜咽,他恨庄山公馆的所有人,如果真的有恶魔以云漾堕入地狱来换取一个愿望,那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要这座庄山公馆内的所有人全部去死。 “云先生,您怎么了?”左一听到了隐藏在水声下的哭泣,他害怕云漾出了什么意外,忙从椅子上快步走到卫生间的门前敲门问道。 看吧,如今的他连唯一的私人空间都要被严密地监视。 云漾擦了擦脸上与水珠混合起来的泪水,勉强压下眼底汹涌的情感,“哗”一下拉开了门。 左一还保持着像壁虎一样贴在门上的滑稽动作,被发现了也不尴尬,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好,树桩一样静默立在原地,沉默但大只。 云漾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应该憎恨眼前这个密切监视自己私生活的人,但面对左一那副全然不觉,甚至有点懵懂的样子,云漾胸中的怒气像是被戳了个洞,莫名泄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跟这家伙计较纯属浪费感情”的荒谬感。 云漾:“…” 左一的视线一路跟随云漾躺到床上,直到他拉起被子躺下,床上隆起了一个小鼓包,左一还没有要走的迹象,云漾等了一会儿,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有些破防地问道:“我要睡觉了,你难道要在这站着看我睡吗?”他真的在很认真地怀疑左一是不是一个空有武力值的智障。 “啊?哦。”左一迈着他的大长腿三步就走到钢琴旁,抄起电脑和调查表,又小跑出了房间,顺便带上了门关上了灯。 一气呵成,莫名其妙。 黑暗下,云漾睁着眼睛,他其实一点都不想睡觉,但架不住左一行云流水且没空置疑的动作,他半撑着身体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又把床头柜下第一层的抽屉拉开,那是姜尚段给自己开的调养身体的药。 起身接了一杯热水,云漾将药包放在里面烫了烫,等时间差不多了就把水倒在洗手池里,将中药倒在碗中,捏着鼻子皱着眉迅速让其流到胃里。 第11章 “笃笃。”门口响起了两声谨慎的敲门声,云漾正是喝完苦药怀疑人生的时候,他没好气拉开门:“你敲什么…门。” 昏暗的灯光无法照亮门口的情景,屋外也全都黑了,但云漾还是看清了那颗躺在宽大手掌心的糖果。 他拿过那颗小糖果,左一的声音自下方传来:“我听说姜医生给你开了调养身体的药,我和你讲,姜医生的药巨苦!巨!苦!不吃点糖根本喝不下去!”他好想想起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五官都皱巴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在喝中药?”云漾问道。 左一答:“我能听得到啊,你撕开包装袋和倒在碗里的液体流动声我都能听得清楚,我还知道你犹豫了好久才喝下去的。” 左一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在他的眼神攻势下,云漾撕开包装,把糖丢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冲散苦涩,左一问:“是不是好多了?以后我多给你拿一些糖放到你的抽屉里。” 云漾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关上房门,走到床边把拖鞋踢掉一头钻进被子里蜷缩起来。 房顶的烟雾报警器时不时发出红色的光点,无声笼罩着整个房间。 —— 出乎云漾的意料,这一晚他难得睡了个好觉。翌日,他在阳光的笼罩下醒来,恰好左一端着早餐来到他房间。 云漾早就习惯除了在规定的时间内可以去花园转一圈,其余时间都要困在这间卧室里的生活,但当他看到左一端着明显不属于一人食的早餐放到小餐桌上,又从善如流搬来一张椅子坐下吃饭,心中满是疑问。 云漾道:“你为什么要在我这里吃?” 左一回答得理所当然:“我的任务是确保您的一切都在掌控中,自然要时刻跟着您。就连训练我也会在旁边的。” 云漾彻底没了言语,只沉默着拿起餐具。 反抗自然无效,云漾坐在他的对面,拿起一个三明治机械送进嘴里,粗略嚼了两口就咽进肚子里。虽然凌序不曾亏待他的伙食,甚至比他在酒吧打工的伙食还要好上不少,可大概是心境不同,云漾即使面对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正准备草草结束今天的早餐,陈说突然走进房间,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 “云先生,您的奶奶来电。” 陈说把手机递给云漾,上面的来电赫然显示着他给奶奶的备注,云漾有些激动,他放下了马上就吃完的三明治,刚想激动按下通话键,却被陈说不由分说的制止。 “云先生,由于您受到了贵人的提携,如今在外面出差,估计很长时间都无法回家了。”陈说按着云漾的手,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对云漾阐述“事实”。满腔的热情被陡然浇灭,云漾看着马上到时间挂断的电话,在陈说和左一的注视下,他快速摁下通话键,刚想放到耳朵上,又被陈说拦下,白色手套点在手机屏幕上,按下免提。 “奶奶!”云漾深吸一口气,欢快喊出这句称呼后,脸上瞬间努力绽开一个明亮灿烂的笑容。左一没见过这样的云漾,连光也格外偏爱他,清晨的微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 左一是个俗人,左一最喜欢金子了。 “哥哥,是我。”少年人的声音从手机的扩音器传来,云漾愣了一下,又道:“小满!今天是星期三呀,你怎么没去上课?” “哥哥你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很想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小满的语气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更何况最近发生的反常事情太多,小满不由得有些着急和担心。 “啊...哈哈,小满不用担心,哥哥现在在外面出差呢,过段时间回去就去看小满。”云漾按照陈说提供的说辞搪塞小满,可兄弟连心,小满又怎么会被轻易糊弄? 小满观察着奶奶身边的护工,他们神色有些紧张,正有意无意瞥着他手中正在通话的手机:“哥哥,我听说你突然辞掉工作受到一个大老板的赏识,对吗?” “对呀小满,这份工作又轻松薪水又高,比曾经的待遇不知道好了多少!” 小满不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问道:“哥哥,你们老板也给奶奶请了护工,真是个大好人,你没空不要紧,你告诉我公司在哪,我去上门感谢他。” “不用不用小满!”这话吓得云漾魂飞魄散,他连忙制止道:“那个...我们老板不喜欢热闹,对,他这个人喜清净,你就别去了,不然惹他不开心。” “是吗,哥哥你在哪个城市?几号的飞机或者高铁?把票发给我吧。”一连串的疑问让云漾完全无法招架,他求助的视线落在陈说身上。 陈说示意云漾先稳住他,随后拿过左一的电脑以惊人的速度伪造出几张假截图。随后他按下手机的静音键,对云漾说:“除了这些截图,我刚才已经在各交通部门备了案,三日前,您乘坐飞机前往c市,监控和票根都能查到您的行踪。” 云漾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凭空捏造出的票根和监控内“自己”的身影,艰难咽了口口水,再次点击按键取消静音,对着小满道:“我待会直接发到奶奶手机上。” 小满还想说什么,哥哥那头突然出现一个男声,听起来好像是他的同事。 “云漾,马上领导就要视察了,先别打电话了!” 随后,他听见他哥火急火燎嘱咐了他一句好好学习和让奶奶不用担心,不等他回答就急忙挂断电话。 “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了,小满把手机放在耳朵边听着手机那头的忙音,眼神低垂,不知道在看着什么。直到他收到云漾传来的照片,一个一个点开放大仔细地看,什么端倪都找不到。 他依照航班信息去查了,上周末确实有一架飞往c城的飞机,照片他也去网上花钱找专业人士检测,没有ps的痕迹,甚至还有云漾发来的c城风景照和同事的合照,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信息——你想多了,哥哥就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是你一直在疑神疑鬼。 可不是这样的,小满甩了甩脑袋,似乎想把大脑强行给他灌输的信息甩出去。他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里面有力地跳动。 他有一种感觉,哥哥现在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甚至如果这样下去,他生出一种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哥哥的恐惧感。 “小满。”奶奶的声音把他从自我怀疑中唤醒,他看着奶奶慈爱且担心的眼神,强行按下心中涌起的恐惧,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安慰奶奶道:“奶奶,哥哥说的是真的,是我想多了,你看这里还有哥哥出差的照片呢。” 小满把那些“照片”给奶奶看,她眯着老花眼摸着屏幕里云漾充满笑容的脸。 小满强作镇定找了个借口,背上书包,脚步匆忙地离开了病房,仿佛真的快要迟到一样。两个护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状似自然地走到窗边,目光紧紧盯着小满,直到亲眼看着他登上公交车。 “家主,云辞满没有起疑。”小满离开了,“护工”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向凌序汇报着。 然而,小满只在公交车上坐了一站便迅速下车,穿过马路,登上了相反方向的另一趟公交车。 作者有话说: 0622正在翻看剧本。 这个剧本与云漾现实中接戏的剧本不一样,系统剧本只提供大致剧情和重要人物,其余的故事走向都由宿主自行选择。 它看看显示屏里的小满,又看看剧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绝望。 弹幕里已经有统开始避雷小满的结局了,不出意外又是骂声一片。 “老板给的黑红流量果然名不虚传,”0622崩溃说,“只不过挨骂的为什么只有我啊!” 0622:善言结善语,恶语伤人心。 人家只是个刚实习的,还没有名字的小系统罢了![爆哭] 第10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前方到站昌槐小区站,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公交车的报站声打断了坐在最后排,正翻看手机照片的少年人的思绪。 昌槐小区就是房子抵押后,云漾一家三口的另一个家,只不过奶奶常年住院,云漾又要陪护又是工作的,经常在奶奶床前躺一晚就当应付睡眠了,导致不大的二居室内只有小满一个人在住。 老小区基础设施损毁严重,楼梯扶手稍微一碰就吱呀作响,楼道内的灯昏暗到连一平米的地方都照不亮,常年昏暗阴冷。小满一个人走在贴满老旧小广告的水泥楼梯上,嗒嗒的脚步回音声消失,他找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与门外的阴冷感不同,屋内布置得舒适又温馨,角落里还摆了一个云漾手拼的积木灯塔。 小满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拖出几个积灰的纸箱。里面塞满了云漾过去的各种奖状和奖杯。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翻找,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小满也不着急,他又拉出来了三个大箱子继续翻,只是每拿起一个奖杯奖牌和奖状,小满都会注视良久,好像当初那个耀眼夺目的哥哥就在自己眼前。 第12章 七年前,母亲改嫁,奶奶因为哥哥的辍学而住进医院的那天,哥哥冷静带着他处理了所有事情,随后就把他送去学校,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小满自己一个人又偷偷从学校逃了出来,他循着记忆里回家的路往回走着,远远看见了将曾经获得的所有荣誉一股脑地全部扔到垃圾桶里的云漾。直到垃圾车开走,他哥头也不回地走了,小满才意识终于到发生了什么。他迈着还没长长的小短腿,躲避着路上的电动车和呼啸而过的汽车,终于在一个红绿灯追上了垃圾车。 这里路窄车多,即使并非上下班高峰期也依旧堵车。等小满找到司机时,他正在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拧着眉,表情极其不耐。 他仰头看着高高的车门,发现自己连踏板都登不上去,更别说去敲窗户让司机停车了。 一个小孩子站在随时会发动的大车前,车辆熙攘,偶尔有车想要加塞,嘀嘀声和叫骂声不绝于耳。 绿灯很快出现,司机启动发动机就要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一个不大的小男孩正站在车门下,衣摆的一角被卷进车缝里。 车轮卷卷向前,连带着小满的身体也往前踉跄不止,眼见着就要被卷到车轮下。 “嘀嘀!!————” 后方车辆猛按喇叭,惊得司机颤了一下。他刚把车窗玻璃要下来转头开骂,就看见了下方一个马上跌倒的小小身影。司机的冷汗唰地留流下来,惊魂未定看着小满,颤抖着问:“这里怎么会有小孩……?!” —— 司机人好,听小满说完前因后果后很同情他们一家,承诺让他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把他放到副驾驶上载着去了垃圾站。 充满恶臭气味的垃圾堆里,小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装着哥哥荣誉的熟悉袋子。不顾司机的阻拦,他踩着一地的垃圾,把那一包东西拉回了自己身边。 小满知道哥哥不愿意想再看见这些,那他就把这些都清理干净,在废品回收站找大爷撒娇索要了几个干净的纸箱,把奖章放在里面塞进床底,又盖上了自己的东西。哥哥向来尊重自己的隐私,从不翻他床底。更何况即使看到了,只要他说一句这是自己的小秘密,云漾也绝不会再动一下。 几个箱子里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小满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难道那本同学录当初湮灭在垃圾堆里,自己根本没捡回来吗? 小满无力地坐倒在地,好不容易想到的办法就这样消失了。 他哥哥有一个发小,两人从小就一起玩,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是同班同学,甚至后来他们家庭遭受了重创,两人依旧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前不久他听见云漾说他的发小今年高考考去了c城的一所大学,如果能找到这个发小,就可以让他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帮他找找哥哥。 可如今同学录没有了,连同被记录在首页的那人的联系方式也没有了。 小满枯坐在一堆奖牌和奖杯中间,迷茫望着它们。奶奶已经被护工监视了,自己也肯定不能避免,这人背后一定权势滔天,那么监视他的人...是谁? 突然,一个面孔闯入他的脑海——那位新来的校长! 想到这个刚来没几天就整顿学校的校长,小满顿时感觉一阵寒意从地板腾然跃起,如附骨之蛆爬遍他的身体。 怪不得这个校长要把办公室搬到他们教室的旁边,美其名曰更好观察学生。怪不得自己的请假变得如此艰难,一个探病还要校长去签字。 想到这一层,小满突然一个激灵---自己当着护工的面说要回学校,但校长那里并没有看到自己按规定时间返校,自己会不会... “叮咚。” 门铃响了,小满像惊弓之鸟一般,几乎立刻就回头看去,这声音像冤鬼索命一般,令他顿时起了一身冷汗。 * 手机刚发完照片就被陈说收回。云漾手往前伸了伸,下意识想把手机夺回来,却在触及陈助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猛地缩回了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云先生,您今早耽搁太久了,我为您制定的计划已经落后许多,希望您能更加勤奋,早日完成任务。” 陈说甩下这样一句话便悄无声息离开,那块只剩一角的三明治最终还是扔到了垃圾桶里。 今天比昨天进步了很多,至少云漾能忍着手腕的肿痛完整弹奏一整首曲子。傍晚,云漾把药贴敷在手腕上,又准备热中药,却看见失踪了一整晚的左一鬼鬼祟祟把手背在身后,螃蟹一样横着进屋。 云漾:“你...你为什么这个动作?” 两人相处的短短一天里,云漾感觉自己无语的次数直线上升,左一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太抽象,而他自己又意识不到。 左一挪到桌前把背后的东西放在桌上,但由于肩膀宽阔,他买的东西被挡的严严实实的,云漾在正面一点都看不见。 他不由得好奇起来,左一又神神秘秘招手让他过来,在云漾走近后,他忽地往旁边一闪,露出被藏在身后的小蛋糕。 “这...你今天出去,是去买这个了?”云漾看见小蛋糕有些怔愣,他都已经忘记自己是今天的生日了。 “调查表上写着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猜你可能忙忘了,就记下了。”左一脸上洋溢着笑容,他把蛋糕外的包装盒拆开,插上蛋糕店送的蜡烛,捧到云漾面前,说:“许愿吧。” 灯被关掉,整个屋子只有眼前的小蜡烛闪着莹莹火光,火苗在云漾眼底跳动,明明灭灭。他双手合十,抵在嘴边。 “你们在做什么?” 凌序淬冰的声音自卧室门前传来,云漾和左一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凌序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靠在了门框上,抱着手臂,深色的家居睡衣与背后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左一看见他的瞬间就把蛋糕塞在云漾手中,走到门边打开了灯,明亮的光瞬间笼罩整个屋子,那点蜡烛的火光霎时变得渺小。 凌序走到云漾面前,抬手端走了他手中的蛋糕,在云漾碎裂的目光下,他手腕轻轻一翻,蛋糕倾倒在地,黏腻的奶油瞬间污渍了地板。 “我是让你来监视他,不是让你们来谈情说爱的。”凌序微微低头看着云漾,没分一点视线给左一,而他身后的左一顿时浑身一震,即刻深深弯下了腰。 “对不起家主,是左一僭越了,我这就去领罚!”说罢,他匆匆看了云漾一眼,转身离开。 云漾有些着急,他张嘴和面前充满压迫感的男人解释道:“家主,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左一才!” “生日?”凌序似乎很疑惑,他看着云漾的眼睛问道:“但小初的生日,可不是今天。” 他几乎残忍说出这句话,好整以暇看着定格在原地的云漾,不紧不慢补充道:“你的生日,是十月二十。” 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降下一道闷雷,独独砸在云漾的心口。他甚至不敢仔细去想这句话的意思,语气晦涩对着步步紧逼的凌序说:“我父亲的忌日,也是十月二十。” “那又如何?”凌序终于把他逼到无路可退,云漾的后腰抵上钢琴的几个按键,发出混乱嘈杂的琴音。 “你父亲的忌日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只要知道,从此以后,我会在十月二十这天为你举办一场巨大的生日宴会。” 云漾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凌序的衣襟,因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浑身颤抖,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凌序没有甩开云漾,而是伸出一只手紧紧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云漾生出一种下巴被捏碎的错觉。 “你知道当我看见你顶着这张脸勾引其他男人的时候,我有多么想杀掉你吗!”云漾被迫与其对视,被他眼底汹涌的杀意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想我应该时时刻刻都盯着你,把你关在我的房中不许任何人见你,我倒要看你怎么继续顶着这张脸迷惑别人!” 凌序压抑不住的怒火低吼出声,他捏着云漾的下巴狠狠一甩,云漾被他大力的动作甩到地上,随即,凌序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原地提起,大步向自己的卧室走,而云漾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凌序疾速的脚步。 凌序的卧室很大,除了基础的主卧和洗浴间衣帽室,又开辟出一间和主卧差不多大的房间,里边的布置与凌序自己的卧室布置截然不同,一张普通的床上铺了一层花哨的床单,家具并不多,少而温馨。甚至是云漾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这里的布置,竟依稀有点像他记忆中,很多年前自己房间的样子。 他走进这个房间,床的旁边是书桌,书桌的对面是一架翻盖小钢琴,是几年前的老款。 凌序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你...只要能扮演好小初,在你死之前,我也会好好待你。” 凌序在打开这个房间的那一刻周身气焰顿时浇灭,他站在门外看着屋内摆弄书桌上小挂件的云漾,多年前的记忆与眼前场景渐渐重合,却又变得模糊。凌序拭了眼角,原来是流了泪。 第13章 这个房间,他当年精心布置好后,甚至没有来得及带小初看一眼就杳无音讯。如今看着云漾置身其中,竟奇异地给这间凝固了时光的屋子带来了一丝生气。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如果此刻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小初……也会是这般光景吗? 作者有话说: 演绎部似乎来了个新人,最近势头很猛,连0622都有所耳闻。 “听说新人第一部演了个武打戏而且没找替身?”0622和最近勾搭上的一个同事统在聊天。 似缕:“没错,虽说从小世界出来后伤口都会消失,但打在身上的痛感可是真的这新人也是够厉害的。” 0622:“那他岂不是可以顺利完成任务了?[害怕]” 0622感觉天都要塌了,什么时候自家宿主也能摆脱这些骂名[无奈] 第11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凌序便猛地惊醒,一种自我厌恶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他用力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自己就是按照幼时记忆深处的房间一比一复刻的,作为这间房真正的主人,又怎会不相配? 凌序不想再看,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落荒而逃。 云漾也不想找凌序和自己的不痛快,他把灯关掉,打开床头的小夜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他这一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父母恩爱,兄友弟恭,成绩好,人缘好,家境好,能追求自己喜欢的事。 云漾习惯性地去拉抽屉,没有看到药贴和中药,他也不敢去找凌序,只能把悬空的手上移关上小夜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大概是环境的原因,云漾甚至来不及思考左一的事,就带着满满的忧虑昏睡过去,意识的最后,他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发小商义。 迷迷糊糊间,云漾嘟囔道:“这么久没有动静,商义会不会着急?” * “当然着急!”半夜时分,商义鬼鬼祟祟来到云漾的家,小满早就恭候多时了。 他在手机上翻找了些什么,随后朝向小满的方向,上面赫然是商义和云漾最后的聊天记录。对话时间停留在上周六,从此之后商义的消息再也没得到回应。 实在是担心,他顺着云漾和自己说过的小区找了过来,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按下门铃后良久也没有一点动静,他都放弃了,甚至已经下楼走到下一层的休息平台,咔哒的一声,商义回头看,一个脑袋战战兢兢伸出来,眼中满是警惕和慌张,与他对个正着。 “小满!” “商义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小满的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猛地拉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又弹了回来,小满跑出家一把拉住商义的手将他拽进屋内。 由于小满的时间不多,他还要赶回学校不被校长察觉到端倪,只能长话短说,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疑虑担忧说出来,以及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商义看。 “商义哥,我记得我哥和我说你今年考去了c市,能不能拜托您在c市找一下我哥?”尚在变声期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他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 商义看着眼前的小男孩眼眶也有些发酸,曾经那个流着鼻涕跟在自己和云漾身后那个笨呼呼的小男孩如今已经这样大了,他声音有些发涩:“我后天就开学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云漾。”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小满把这些照片一股脑发给了商义。背着书包奔离之前,商义拉着他说:“今晚我再来你家,我尽力想一下你哥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于是,绞尽脑汁一下午的商义,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疑点都写下来装进包里,到了深夜,他打着手电,再次来到了云漾家。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小满就在一旁看着,突然,他冷不丁说了一句:“商义哥,你说我哥会不会知道你在想他?” “我当然想!”商义头也不抬,“你哥也肯定知道我想他,所以这件事绝对有疑点,他不可能因为上班就不回我的信息,毕竟他当时在酒吧这么累又这么忙的地方工作都会在下班的时候回我,所以...我更倾向于小漾拿不到手机。” 他最后掏出一本同学录和初中的班级合照放在两人眼前的茶几上,对云漾诡异的行为举止定下结论。 他把同学录递给小满,在他翻看的时候说了自己下午的调查结果:“那些照片我去找我爸公司的技术部门帮忙检查了,他们没查出什么问题,可那就奇怪了,如果小漾真的是去c城出差,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不提前和你还有奶奶报备?一定要等你主动去问才说。” 他把照片放到腿上,手指在其中一个人的脸,说道:“我下午把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甚至连机场监控都没有任何问题,最后我就突然想到他,但我觉得这就是巧合,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顺着他的手指,小满看见了一个人,瞬间瞳孔骤缩---那人的脸,和他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比自己这个亲兄弟还要像一些,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稚嫩一些,以及说不上来的哪里有些奇怪。 “商,商义哥...这人是谁?”他有些不可置信,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像的两人。 商义看了看照片下面的名字,最终定位到了第二排正中间的人名:“找到了,叫周曳初。” -- 周曳初站在凌序的对面,双手放在书包肩带上,笑着对他说:“阿序,我先回家了,我们明天见!” “小初,不要走!”凌序伸出手想要拉住周曳初,却骤然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的小初也没有回头。 “小初,不要走,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小初,求求你...” “周曳初!!!” 床上的凌序睡得不安稳,脑袋不安地碾转,额头上挂满汗珠。突然,他大喊出声,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眼眶内不安地颤动。 “哈...哈...”胸膛处的被子以不正常的速度一起一伏,他看着黑暗处慢慢镇定下来,随后一边手肘撑着床垫直起身子,另一只手侧身打开灯,昏暗的光亮令他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灌进肚子里,驱散被噩梦惊醒的寒意,本想重新躺回床上,却在经过那扇自己特制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被打开一条宽宽的缝隙,凌序悄然走进房内,借着月光,他瞧见云漾正恬淡抱着被子的一角侧身睡着,开门和关门的声响没有惊醒他。凌序把自己的声响降到最低,悄然走到床尾处垂眸看着睡梦中的云漾。 月光没有分出一丝光亮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几近隐去身形,良久,他右手微微抬起,手机已经被打开,他横放在自己的面前,后置摄像头对准云漾,按下快门键。 照片内,昏昏暗暗的氛围下,床上人毫无防备地睡着,莹白的光照射在床上,发丝被轻柔的夜风吹着,恬静又安宁。 凌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拍一个替代品,只是恰好当时心中有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似乎自己如果不拍下来往后余生都会在悔恨里度过。 凌序的感觉没有错,在他被周曳初所害,被迫逃亡的日子里,这张照片成为了他此生最贵重的珍宝,重于他的生命。 他将手机放到书桌上,走到靠近衣柜一侧的床边,俯身上床。梦里的云漾只感觉身侧陷了下去,他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上了床,还没等自己清醒,身侧人略带着些嘶哑的声音说:“我害怕。” 还没清醒的脑子听见这声音,自动将这人代入了正处在变声期的小满。他向床的另一侧让了让,腾出足够另一人睡的空间,又把抱着的一角被子掀起,拢在了‘小满’的身上。 “哥哥在,别怕。”他让‘小满’往下躺一躺,自己则伸出手抱住他的头,在他脑后轻柔的抚摸,不多时,手腕摆动的速度变慢,抚摸后脑的手逐渐停住,云漾又睡了过去。 凌序的头枕在云漾的手臂处,他似乎没想到云漾会把他抱在怀里,身躯只僵硬一瞬就放松下来,鼻尖是药材淡淡的清苦气息,他在云漾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中迎来了无法抗拒的困意,恍惚中他好像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也这样被他拍着。 他?他不是小初?他是谁? 而此时的左一,刚刚接受了凌家惨无人道的刑罚,身上遍布鞭伤和倒刺,青一块紫一块没有半点好肉。 刑罚结束后,他被双手缚住,吊了起来,一旁的几个保镖故意晾着他,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我说左一,你是怎么想的,敢和家主抢人。家主让你去监视那个冒充周先生的小贱人,就两天你就监视出感情来了?” 另一个人补充道:“看你整天一副正义的样子,没想到心思这么野。” 那些人也不管左一有没有答复,自顾自说自己的,而左一听了他们的话,狠厉嗜血的眼睛忽而变得迷茫。 第14章 他并不认为这种感情是喜欢,他只是可怜这个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人。 他是特训队专门为凌家,不,准确说是凌序培养的保镖,对凌家错综复杂的关系更是了如指掌,毕竟只有了解这些他才能在最快的速度内判断出对方是谁派来的杀手,也因此清楚的明白,如果云漾以凌序最在乎人身份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会是个怎样凄惨的局面。 他确实是个俗人,他爱金钱,也有俗世的情感,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身体虚弱的人在雨中徒步,也看不得一个本该马上拥有美好生活的人被硬生生毁了一辈子,亦不忍心让一双明亮的双眼蓄满泪水。所以他自请去监视云漾,至少在他的看管下,除了家主,再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辱云漾。 他才25岁,才从特训营来到凌家的第一个月,他一张照片还有救世的英雄情结。 所以他明确知道这不是爱,包括云漾也清晰的明白,这只是一个正常人,对另一个经受痛苦遭遇的苦命人,最朴素的情感。 原本的他曾发誓永远效忠家主,现在,他只想要为一个深陷泥沼的人铺垫一丝希望。 朝阳逐渐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透过屋子里最顶上的透光小窗,泼洒了一地的金黄,光芒勾勒出左一伤痕累累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迎着朝阳,云漾准时在六点醒来,良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他迷茫睁开眼,看着如此陌生又熟悉的陈设,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悠远的噩梦,如今终于惊醒。 手指动了动,手上的触感有些陌生,云漾微微垂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枕着他的手臂,埋在他的胸口,呼吸绵长,俨然还处在熟睡中。 小满?不,不是小满! 生锈的大脑很快又重新开始运转,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身体微微后撤,一张令他无比憎恨的脸缓缓出现在云漾眼前。 “...凌序!”惊吓程度不亚于白日里见鬼,他猛地抽回被枕了一夜,早就发麻的手臂,凌序也在颠簸和骤然消失的安全感中惊醒。 他皱着眉睁开眼,入目便是云漾惊恐的脸和两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的遥远距离。 明知自己理亏,但凌序却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他一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胡乱揉了揉有些遮眼的碎发,倚靠在床头。 “这...这是我的房间!”云漾扯过被子盖在自己的胸口,颤颤巍巍质问道。 可凌序好像全然不在意,他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盖处,毫不在意说道:“这是我的公馆,我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有什么问题吗?” 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气得云漾胸口发闷,几乎说不出话。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一口一个白月光,晚上却还要鬼鬼祟祟爬他的床! 被生活折磨多年的云漾早就没有了曾经气死人不偿命的好口才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畏,他明白自己总归拗不过凌序,便不再探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而此时的凌序还在回味昨晚久违的睡眠。 他又做梦到了,梦里,他看见小初进了这个房间,没有想象中的岁月静好,反而违和极了,他发了疯将小初赶了出去,守着这间房不肯让任何人踏足。 凌序的神情黯淡下来,他晦涩开口,对云漾充满敌意的眼神恍若未闻,自顾自说道:“这是我按照小初的房间一比一复刻的,你在这,让我感觉他还在这间房里等我回来。” 云漾终于忍无可忍,说:“你这明明是我曾经房间的样子,不是你那什么小初的!” “而且,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什么晚上要爬我的床?” “还是说你只是打着喜欢小初的幌子,实则滥情演戏,装出一副情深的样子!” 句句质问直插凌序的心窝,他也迷茫了,眼神看着虚空,道:“我也不知道,我明明不想这样,可我,可我...”眼前又浮现出昨晚梦里的违和,凌序皱了皱眉,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他瞳孔重新聚焦,重新看向云漾,只是眼神带了些复杂。 “如果你能一直这样...我也可以不让你去死。” “一直哪样?让我一直扮演你心里的白月光一辈子吗?凌序,我以为在我死后能得个安生,能重新成为云漾,可你怎么能这么恶毒,这点希望都不给我!” 云漾嘶吼出声,字字泣血,无法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而凌序听见这句话后反而安定下来,重新变成了那个掌管别人生死的混蛋,他慢条斯理对云漾道:“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就这样定了,从今天起我会亲自看管你的训练,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人想一想,你弟弟应该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吧。” 说完这句话,不管云漾作何反应,他自顾自穿上拖鞋离开这个屋子。凌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云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床上,脸上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无助。 门被推开,云漾失魂落魄走出来,佣人正在为凌序打扫房间。 看见云漾出来,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而面对云漾,恭敬却不容置疑地传达:“家主正在楼下等您。” “我能出这个房间?”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云漾有些诧异,本来以为自己得罪了凌序,是不可能被允许出门了。 楼下,凌序已经坐在餐桌旁吃饭了,等云漾走下来才看清楚,凌序的下首位摆了一份和他不太相同的早餐。 云漾坐在椅子上,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粗略看了一下,比前几天的三明治好多了,是自己爱吃的小笼包配豆腐脑。 他其实很想问左一到底怎么样了,他悄悄瞥了凌序一眼,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敢在饭桌上提起。 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凌序没有犯病逼迫云漾,云漾也情绪尚且稳定,佣人把两人的餐盘端走,云漾看凌序准备离开,终于鼓起勇气问出来。 “家主,左一他...怎么样了?” “犯了错就要受罚,已经被遣送回训练营重新调教了。” 云漾稍微放下心来,至少这能证明左一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在云漾看不见的视角,凌序嘴角划出一抹残忍的弧度。重新调教,凌氏训练营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云漾吃完饭被允许去院子里消食,他随意逛了逛,看着高高的院墙和无时无刻进行着高强度巡逻的保镖,想到了许久不见的奶奶和小满,他心中发堵,头一次提前结束闲逛时间,主动回了卧室,只是没想到刚打开门,他就看见自己的桌子上摞了一堆的教材。云漾翻了翻,从初一到高三的全部科目的教材应有尽有,他突然有些搞不懂凌序想要干什么。 “你如今和小初最大的不同就是学历。”凌序走进来,身后的陈说抱着凌序的电脑,身后洋洋洒洒又跟了好几个保镖,手里抱着他的办公用品,最后甚至有一个书桌。 云漾看着这阵仗,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要做什么?” 书桌被安置在云漾书桌的旁边,陈说把凌序的资料井然有序放好,确保无误后领着无关人士退出去,把空间留给凌序和云漾。 搬来的书桌是云漾书桌的复制款,云漾发育不良的身高坐在这刚刚好,但凌序的高个子壮体型坐在这就显得违和极了,偏偏他好像无知无觉,把木质椅子转过来,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吱啦声响,他左脚踝往右膝头一顶,手臂抱在胸前,气场全开朝着云漾的方向---如果他身后不是儿童座椅的话。 “凌氏那里陈说就能搞定,除了那些老不死的找茬会麻烦一些,我要亲自处理,其余的时间...”凌序下巴一抬,继续道,“我会让你学完初中和高中的所有知识,在学识方面,我不允许你有和小初不一样的地方。” “明天的夏天…”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别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明年夏天,我会让你参加高考。” 云漾怔住了,他一时有些看不懂凌序了,原本让自己半年后复刻成功小初就去死,今早连死都不让允许,如今又要培养他。 究竟是另有所图,还是单纯要把他培养成小初的完美替身? 但无所谓了,云漾拉开椅子,拿出初一的书,翻开第一章 ,看向凌序:“那我们开始吧。” ---至少自己能得到曾经梦寐以求的学识,这就够了。 于是日子终于回到正轨,云漾在凌序的指导下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汲取知识,商义也已经开学,用各种办法在c市寻找云漾的踪迹,小满则是白天在校长的监视下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晚上回家用有限的时间和商义交流线索,而在不见天日的训练营,左一正在经历地狱般的淬炼。每一道伤痕、每一次极限的突破,非但没有摧毁他,反而像锻打钢铁般,让他的信念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一个月后,云漾写完了整个初中知识的最后一张测试卷,交由凌序批改,房间内寂静极了,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上的沙沙声,不久,在云漾紧张的视线下,凌序给云漾写下分数。 第15章 “120!” 数学得了满分,云漾又把其余的科目成绩加加减减,一共只减了十分。 他开始激动亢奋,把试卷向天上一扬,漫天的试卷如雪花般飘落。极致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云漾激动之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凌序! 凌序原本也因云漾的情绪被感染带上了笑意,被这突然的一抱愣在原地,他听见云漾伏在他耳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能上高中了,我终于能上高中了,再也没有人因为我只有小学学历歧视我了!” 两人虽然因为教学原因关系有所改进,但也仅仅是从相见两厌进步了这么一点点,完全没有到如今如此亲近的地步。 而云漾也被压抑久了,如今一朝翻身,有些高兴昏了头,抱着凌序哭了好长时间,仿佛要将这七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宣泄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凌序的衣领。而凌序手支在半空,最终落在云漾的后背,轻轻拍着。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短暂放下心中承担的所有,仅仅纯粹为了同一件事而相互拥抱。 “咳咳。”陈说在门口等了好久,但实在事态紧急,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打扰两人。云漾听见这突然的声响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迅速推开凌序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瓮声瓮气道:“抱歉家主,我太高兴了,以后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凌序却仿佛一口气哽在心口,不上不下,他不想听见云漾说这样的话,但两人的关系却只能说这样的话。 凌序突然升起一股烦躁,他看了眼陈说,陈说仿佛被这一眼钉死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凌序看了眼云漾,他恭敬的姿态垂眸站在一旁,好像刚刚失态与他全然无关。凌序出去后,他塌下肩膀,站在床前任凭自己后仰摔在床上,痛苦过后的疲惫让他昏昏欲睡,不多时眼皮打颤,随后沉沉阖上。 这一个月他起早贪黑,每天五点半就起床预习,晚上一点还不肯入睡,每次都是被凌序强迫上床睡觉,超负荷的学习状态早就令他吃不消,全凭着意志让他撑到现在。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有做,再次醒来天已经擦亮了,他睡了十几个小时。 云漾的动静扰醒了凌序,他似乎还沉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一揽,将云漾圈回身边,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腰间。迷迷糊糊之间,云漾听见他说:“别闹,今天奖励你出门探望你奶奶和弟弟。”声音渐低,仿佛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此时,弹幕间: “家统们你们有谁还记得这个剧本的大致剧情来着?我感觉有点不妙。” “我我我,之前那些剧情就是在这,受对攻开始改观,然后开始渣攻贱受的追妻火葬场。” “有奖竞猜,这次这个肯定还是那样,你没看两人都抱上了。用我宿主的100积分打赌!” “100积分,不过了啊!” “来来来,原谅+1” “原谅+1” …… 第13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漾的身体僵在凌序怀里,那句模糊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这一个月来,凌序固执地每晚与他同榻而眠,任凭云漾如何抗拒也无济于事。所幸他也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云漾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随他去了。此时晨光洒在他的睫毛,像铺了一层金光闪闪的砂,沉睡中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冷厉与压迫,竟显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让云漾一时有些恍惚。 腰间的手臂的触感不容忽视,云漾不适地蹙眉。他厌恶这种越界的亲密,但想到对方允诺的探望,终究还是按捺下了推开他的冲动,打算用另一种方式感激凌序的大发慈悲。 他小心翼翼用指尖夹走凌序搂在腰上的手,极其缓慢地挪开身体,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溜出了房间。 楼下,凌序不在的时间里庄山公馆似乎也松了口气,竟也难得显露出几分鲜活气息。赵妈在厨房忙碌准备着早点,佣人们井然有序做着手中的活,与在凌序面前的死气沉沉不同,现在的他们手上忙碌,脸上却拥有了许多不一样的表情。 云漾听见他们有人在窃窃私语一些八卦,无非就是今天谁多看了眼谁,谁与谁又闹了矛盾,也有的人脸上迷迷瞪瞪,一副困得马上要睡死过去的样子。 云漾站在楼梯口,有些不想过去打扰他们和谐的一幕。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那人迅速对众人低声说了句:“云先生来了”,顿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变得肃穆又安静。 云漾无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说:“我……我想为家主做一份早餐,能借用一下厨房吗?” “这是家主的要求吗?”赵妈关上火,站在一旁问他。 云漾摆了摆手,有些局促:“不是的,是我想为家主做些什么表示感谢,可以吗?” 几人互相对视,随后赵妈向外撤了一步,说道:“当然可以,您请。” 赵妈被云漾请出厨房,其他的佣人也放慢手中的活计,逐渐凑到厨房门前。 “诶,这云先生上个月和家主还是一副生死仇敌的模样,怎么如今转了性子开始给家主做早饭了?” “听说家主原本让云先生半年后就代替小初少爷去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家主又反悔了,你们看见那天几个保镖搬着书桌浩浩荡荡上楼了吗?据说是家主亲自教导云先生读书识字了。” “要我说,家主对云先生的态度转变,就是从那个左一之后开始的...而且平心而论,这位云先生比起那位...”说这话的是个年纪稍大的佣人,此时突然噤声,谨慎往周围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云先生就比小初少爷好多了!你们是后来的不清楚,几年前那个小初被家主带来的时候表面一副纯洁白月光的样子,背地里可是磋磨我们这些下人!” “对对,”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年纪大点的佣人也现身说法:“当初他仗着家主的宠爱真是无法无天,我到现在都记得,曾经有个人好心提醒他鼻子不太自然,让他去医院看一看是不是生病了,结果被他发了好一通脾气,没经过家主同意就让人狠狠打了一顿扔了出去,连死活都不知道!” “天呐,家主的白月光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而且他最会装模作样,内心却歹毒得很!不仅不准人看他的脸,还把公馆里的野猫都抓起来虐杀!” 一个年轻一点的佣人眉头紧紧皱起,她有些无法接受,声音一时大了些:“什么!那家主也不知道吗?也没人告发吗?” “别天真了!”一直沉默的赵妈此时终于出声,她说:“谁敢告发,谁又能告发?我们就是个下人,保不齐他杀完野猫,下一个就是我们了,你以为家主会偏向我们吗?” 哗啦一声,厨房门被推开,云漾把两碗炝锅面端了出来,上边飘着些零零散散的葱花,在面条底下各卧了两个鸡蛋。 “出锅啦!”“你们在说什么?” 云漾欢喜的声音与凌序骇人的声音重合,方才聊八卦的几人脸霎时就白了,他们不知道凌序到底有没有听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云漾把面放在桌子上,凌序看着两碗面条微微皱起眉,说:“这是什么?” 云漾心里一紧,以为擅自下厨惹恼了他,正要道歉,却见凌序一言不发地坐下,端起碗便吃了起来,速度极快,转眼碗就见了底。 云漾看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将自己那碗面推过去:“...您,您慢点,这还有。”看凌序风卷残云的模样,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那些佣人们看凌序没有要惩罚他们的样子,早就悄悄离开了餐桌,云漾拉开旁边的座椅,托腮看着凌序。 其实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做面条吃,但今早晨光落在凌序脸上的画面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熟悉,似乎他遗忘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他轻轻锤了锤脑袋,实在是想不起来,大脑好像自动把爸爸出车祸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就好像怕自己接受不了从天之骄子到跌落污泥而特意洗清了记忆。 他只记得当时父亲母亲都很忙,家里只有奶奶看着我和小满,还有...好像还有一个人,但云漾记不得了,他只依稀记得小小的自己踩着凳子做炝锅面给灶台下两个眼巴巴等待的孩子吃。所以今天,就凭这么个没由来的熟悉感和模糊的记忆,云漾第一次在这座吃人的公馆里做没把握的事。 好在进展还算顺利。 凌序吃完面,脸色缓和了不少。他放下碗,目光复杂地看向云漾:“你为什么会做这个?” “什么?”云漾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脑转过弯来,他说:“啊,我小时候给...我弟弟做过。” 凌序盯着空碗,眸色深沉,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昨晚的梦境碎片再次浮现,想到今天的计划行程,他忽然改了主意。 第16章 “让陈说带你出去,我今天另有别的安排。” 云漾一头雾水跟着陈说离开了,他不懂凌序为何突然变卦,但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于是凌序看着云漾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飞出了庄山公馆。 他独自枯坐在餐桌旁,后背颓然微微弯曲,没有了往常呼风唤雨的威风,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迷茫。 清晨那些佣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按照往常他根本不可能容忍一群下人如此编排他的小初,但昨天的梦,和他身体本能反应所体现出的所有,无一不提醒着他事情可能根本不是他看见的那样。 昨晚的梦里,他想起了有关那段模糊记忆的全部,包括梦中人的脸---不是周曳初,而是云漾。 在梦里,云漾的父亲救下他,并为了混淆那群旁支血脉的视听,带着云漾母亲远飞国外,直到半年后危险消失才回国,而这半年,他与云漾,云辞满,和奶奶生活的点点滴滴,他全部想起来了。而这一切不知道为何,全部被粗暴嫁接到周曳初的身上。 凌序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变得沙哑而苍凉,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听得周围佣人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不排斥与云漾靠近,怪不得自己会让云漾住进连小初都没进过的房间。 他想起了两人的初见,不对,应该是重逢,他对云漾做过的种种——折辱,逼迫,利用,甚至谋划他的死亡...一桩桩,一件件,无疑是一颗会回旋的子弹,于此刻击中他的眉心。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不直接让云漾住进那间小屋,为什么自己不能尽快想起来,反而让他遭了这么多罪,在偌大孤寂的屋子里,他缓缓抬起右手,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凌序做到如今的位置,手腕和武力值缺一不可,都是顶级人才里恐怖的存在,此时他自己的全力一掌,使右脸颊瞬间高高鼓起,偏头吐出血沫和一颗牙齿。 这样惊人的举动终于惊动了一直装死的佣人,众人乱作一团,拿药的,拿冰块和热水和毛巾的,不多时这些东西都呈在凌序眼前,他看着眼前殷切担忧又惶恐的众人,伸手把他们推开,眼前露出一条直通门外的路。 他站起身,先是迈着步子慢步走着,后来逐渐速度加快步伐加大,再后来他开始狂奔,猎猎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鼓噪的心几乎跳出胸腔,他要去找姜尚段,他要搞明白本属于云漾的记忆我为什么会嫁接到周曳初身上,他要把所有的记忆都找回来! 庄山公馆药物研究处,姜尚段正将试管里的液体缓缓倒入锥形瓶内,此时大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两侧门框撞击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姜尚段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试剂加多了。他看着失败的实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整理好心情和着装,以完美的态度应付自己的顶头上司。 姜尚段:“家主,您有什么吩咐吗?” 凌序喘着粗气疾步走近,他握住姜尚段的肩膀,力气之大,姜尚段感觉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被碾碎。他稳住凌序,引导他慢慢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所以,您的意思是云漾才是您真正要找到白月光!” 姜尚段被狗血的剧情砸得一头雾水,他一个沉迷于实验从不看狗血小说的人头一次体会到这段关系里的迷茫。 凌序稳定下来,他双肘撑着膝盖,手掌覆盖住脸,声音从指缝中闷闷地传出:“没错,而且我的记忆不知道被谁篡改过,我如今只是想起来了小七的部分,但发生了什么让我把对小七的情感转移到周曳初身上还是记不起来。” 姜尚段不愧是凌序花大价钱挖回来的国际顶尖医师,催眠和寻找记忆的事情也不在话下。他让凌序带上头盔躺在一个舱体里,闭合后他在旁边的微型电脑上敲了几下,绿光萦绕着头盔不停闪烁。 大约半个小时,机器响起滴滴声,舱门缓缓打开,姜尚段准备上前扶起经受高强度搜查记忆的凌序,却在看向舱体时定在原地。 ——舱内的凌序睁着双眼,那眼中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冰冷彻骨的杀意。他双手撑住舱壁,缓缓坐起身,活脱脱一副怨鬼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惊悚场面。 作者有话说: 【弹幕】 “嗯?这就恢复记忆了?怎么和我之前看的不一样?” “突然感觉有点意思。” “虽然依旧很狗血,但不得不说他让我的赛博乳腺少堵塞了不少。” “对对对,当个消遣也未尝不可!总比我那个犟种宿主让我舒心[裂开]” 第14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姜尚段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家主,您……都想起来了吗?” 凌序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打开研究台下的抽屉,提起一把微型手枪。 随后,他将枪口对准肩膀,扣下扳机。 “砰!!” 枪声巨响震耳欲聋!姜尚段被惊得浑身一颤,他几乎条件反射抓起旁边的纱布按到凌序的伤口上,他看着疯了一样的男人,崩溃道:“家主!你这是做什么?!您想起了什么!”说着他试图将凌序拽向病床,但凌序却像脚下生根般纹丝不动,任由鲜血持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他松开姜尚段的桎梏,慢慢朝着门口走去,走出门的瞬间,热烈阳光烧灼着他的全身,左肩的枪伤承受着剧烈的痛感,但凌序恍若未觉,他恨不得现在就提枪杀了自己。他的小七,因为他所经受的折磨,一定要千百倍地偿还到自己身上。 那些他曾施加于云漾身上的种种暴行——酒吧里的殴打和羞辱,冰冷的囚禁...在此刻都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他都想起来了,当初周曳初仗着自己和云漾有几分相似的脸,居然妄图用替身的身份待在自己身边,可凌序怎么会愿意,他让人把周曳初打了一顿扔出去,以为他会就此作罢。 可他错了,他应该直接杀了周曳初,而不是让他有可乘之机把自己催眠,开启错位的人生。 当初被教训后,周曳初不甘心,独自去国外整容,把自己脸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按照云漾的脸一比一复刻,又勾搭上凌氏旁支聘请了国际顶尖的催眠师,旁支无法进入庄山公馆,周曳初便借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云漾的踪迹,两人单独见面后再将他催眠,与云漾有关的记忆便全部嫁接在他的身上。 而失踪,也是他精心挑选的时机,唯有这样,才能保证凌序在逐渐松动的催眠里一直保证记忆的‘正确性’,哪怕将来遇见云漾本人,也只会把正主当替身。 周曳初藏的一点踪迹也没有,其中也定有旁支的手笔,这么久他都找不到,只能等把旁支彻底灭了,才能撬动他们的嘴。 凌序无意识摩挲着手枪,他要等云漾回来,把枪交给他,自己带给他的伤害太多了,凌序想要云漾亲手处决自己。 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的伤口不停溢出鲜血,从研究处到大门,血珠不停滴落在地上,像鲜红色的打孔虚线,仿佛沿着这条线就能轻松把整座公馆撕裂成两半。 太阳高高悬挂,在刺眼的日光下,凌序看到公馆大门处站了一个人。 “周.曳.初。”凌序看见他的脸,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唇齿之间仿佛要将他撕咬得不剩一丝残渣。 很奇怪,恢复记忆后凌序很轻易就能把两人完全分离开,完全不会有任何认知错误。 周曳初穿着一身休闲斑点运动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无害。他慢慢踱步走近,没有一个人拦住他——那些保镖还以为是云漾回来了。 “阿序,我回来,你不开心吗?”他在凌序身前站定,面色温柔眼神缱绻,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柔。他伸手抚摸上凌序的伤口,却被他猛地甩开。 凌序此刻骤然看见罪魁祸首,奔腾的恨意灼烧他的全身,连喉管似乎也被烧着,他声音带着嘶哑和毫不掩饰的仇恨:“你还敢回来!” 说罢,他以极快的速度上膛,抬手举起手枪就要扣下扳机,但周曳初的速度比他更快,几乎是察觉到凌序动作的瞬间,他的手快速举过头顶,手心朝下落下一块水晶吊坠在凌序眼前晃动。 凌序的意识因刚恢复记忆而混乱不堪,精神壁垒极为脆弱。尽管他奋力抵抗,却仍难以抵挡周曳初那经过专业训练的、强劲的催眠暗示。但即使如此,他依旧艰难做着无声的抗争,他不想再做出伤害云漾的任何事了。 迷茫的眼神以惊人速度开始聚焦,眼中迷茫稍褪,显露出挣扎的神色,眼见着就要挣脱周曳初的催眠束缚。周曳初额头浮现出紧密的汗珠,下唇被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 “奶奶!”云漾被陈说送到医院,下车的瞬间他就一路拔腿狂奔到病房,一把扑进了奶奶的怀抱。 第17章 因为没有想到云漾的突然到访,奶奶还维持着枯坐的姿态看着窗外树叶日复一日的晃动和凋落,听见云漾的声音,她眼神骤然亮起,伸着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紧紧抱住云漾的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也不给家里来个消息,就这么突然消失,你知道奶奶和小满有多么担心你吗?” 两个护工在陈说的眼神示意下悄悄出去,空间留给了祖孙二人。走廊上,其中一个护工问道:“陈助,不用再监视云漾吗?万一他说了不该说的...” 陈说抬手制止了他,他能成为凌序的贴身秘书,把整个凌氏和主脉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城府远非一般人能比的。他从门没关紧的缝隙里看着互诉委屈的祖孙二人,说:“家主似乎对云先生的态度转变许多,大概以后都不用监视了。” 屋内,奶奶擦干眼泪,云漾也平复了心情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奶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就怕自己这么一松,云漾又会再次不见,她说:“小漾,你弟弟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说你认识了一个大老板,一直在c市出差,是真的吗?” 云漾想回答是,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不想欺骗奶奶,却也不想让奶奶担心,正准备着措辞,一声急切但难掩狂喜的推门而入:“哥!” 云漾还没擦干眼泪,小满就扑倒他的后背,手锁住他的脖子,云漾有一瞬间差点没上来气。 小满涕泪横流,抽抽搭搭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呜呜呜,哥,你去哪...去哪了,我找不到你..呜呜...我哪里都找不到你...我还害怕,我害怕我不敢说呜呜呜哇啊...” 小满的手劲比云漾要大得多,云漾真的很想安慰他,但自己确实有点喘不上气,他只能用手不停拍打小满的胳膊,试图让自己不要刚回来就归西。 经历了一番兵荒马乱,几人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奶奶看着眼前着一大一小复制粘贴一样哭肿的眼皮,突然很想笑。 小漾就是再早熟,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小满再佯装淡定,也只是个在哥哥庇护下长大的弟弟,哪有这么多胸有成竹。 云漾回头看了看已经被锁好的门,确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他深吸几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开口道:“奶奶,小满,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你们有点着急上火,但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没有出差,是...是被关起来了。”云漾说完,紧闭双眼,预想中的惊呼和慌乱并未出现,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他忐忑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奶奶和小满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果然如此’神情的脸。 小满说:“哥,其实你那张照片,我和奶奶都没有信。” “为什么?”云漾很疑惑,按理说陈说的技术肯定没有差到这种地步才对。而小满却没有回答,而是对云漾说:“哥,一会还有人会来,你看到他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锁处就传来转动锁孔的动静,但因为门被反锁,门外的人一时无法进入,只能轻轻敲着门板。 “奶奶?小满?你们在里边吗?” 小满起身拧开锁扣,按下把手打开了门。 “我听说你有你哥的消息,你哥现在怎么样...了。”商义人还没进门,焦急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但在看到云漾的瞬间,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愣在当场。 “云,云漾?”“商义!” 云漾没想到来人居然是商义,他把给奶奶带的水果放到桌上,一把拽过云漾的胳膊抱在一起。 “你去哪了?”商义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这一个月几乎把c市各公司都翻了个遍,却连云漾的影子都找不到,他都已经开始怀疑云漾被拐卖囚禁了。在他把这个推测委婉告诉小满时,小满几乎崩溃。还是奶奶察觉异常,再三追问下才得知真相,急火攻心之下,身体差点垮掉。 此刻亲眼见到云漾虽然清瘦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几人高悬的心才算落回实处,巨大惊喜的过后,是难以言喻的后怕。 然后云漾又给商义搬了个凳子,开始说起事情的经过。尽管云漾已经尽自己所能规避一些不好的事情,却无法避免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绝望与无助,病房里虽然开窗通着风,而那股沉重的绝望的气氛始终萦绕在空气中不肯随风散去。 云漾说完后,面前三人俱是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云漾试图打破凝重的气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其实...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把初高中的课程都教我了,还答应明年让我参加高考。” “他是谁?”商义低着头,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颤抖,云漾苍白的安慰丝毫未能平息他的怒火,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混蛋究竟是谁。 云漾沉默了,虽说商义家家底也算厚,但对比凌氏来说还是太过于以卵击石,他想劝告商义放弃,但触及到他被困在眼眶里的泪水和颤抖不已的手臂,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他颓然松懈了肩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更紧地捆住,低声道:“是凌氏。” 这下,还不等商义和小满有什么动静,奶奶却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抓住云漾的手,喊道:“凌氏?!他姓凌!他叫什么名字?!” 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小满连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揽住奶奶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 奶奶缓过气,不等云漾回答,便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急切,追问道:“他是不是叫...凌序?” 作者有话说: 或许是老板给云漾打造的黑红路线起了作用,如今剧情已经走了一多半,热度和讨论度都比0622想象中要好。大部分统都把这当成一种发泄压抑怒气的消遣。 总之一句话,心情好点心情不好的谁都能来骂上一嘴,因为仗着演员和经济统都是新人,所以没人追究。 “诶,看宿主论坛了吗?”似缕又堂而皇之霸占了0622的窝。 0622(忍气吞声,窝窝囊囊):...没有。 似缕:那你去看看,那些宿主对云漾态度还挺好的,好像是因为他们的系统在骂完云漾就不骂他们了。 0622:......骂了宿主,可就不能骂0622了哦[无奈] 第15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漾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奶奶:“您…您怎么会知道?!”他从未想过奶奶会和凌序有任何关联。 “凌序?”商义低着头不停思索,“凌序...这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小满看着几人打着哑谜急得要命,根本插不上话。好在奶奶没打算瞒着几人,于是将所有事全盘托出。 随着奶奶的讲述,那些被尘封的、关于凌序如何被父亲救下、如何在家中寄居的童年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回云漾的脑海。那个所谓的‘白月光’,竟然就是他自己! 云漾大小满三岁,凌序又大云漾四岁,当初凌序被救回来时也不过十岁,小满更是个三岁的小娃娃,根本不可能记得这么久远的事。这么一提,商义也想起来了,他说:“当初咱们去上小学,凌序他就待在你家里等你放学回来,咱们还经常一起玩的!” “...是吗?”小学的快乐记忆简直就是被遗忘的重灾区,云漾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这时商义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想起来:“对了!” 他对小满说:“快把那个同学录和合照拿出来!” 小满迅速拉开书包拉链,一张在绿茵操场上的班级大合照和一份被单独摘出来的同学录放到病床上,商义指着周曳初的脸,激动道:“你看!” 四人立刻凑近看去,当看清那张几乎与云漾一模一样的脸时,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我的初中同学,从认识开始就刻意接近我。因为他长得太像你,我很难拒绝。而且他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听你的一切信息。再后来我们又上了同一所高中,但高二那年他就突然退学了,从此以后就没人能和他再联系得上。” “还有这个。”商义又把同学录压在照片上边,那上边只有一句话:愿我能彻底取代他。 商义向后靠进椅背,努力回忆着:“我记得我当时还问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商义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骤然回想好几年前无心的一句话还是太困难了。 “他好像说...这是他的梦想,总有一天,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它。” 这句话一出,众人好像看到一张长着和云漾相似脸的人站在床尾,用偏执阴鸷的语气呢喃下这一句话,像恶魔剥了人皮,血淋淋地披在自己身上妄图伪装成人。 “所以哥!”小满抓起云漾的手,眼神恳切,“你要和凌序说明真相,哪怕他做出来的事永远无法被原谅,但至少不能让你被折磨下去了,他知道了真相,就肯定能放你出来,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团聚了!” 其实云漾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凌序继续折磨,毕竟他被折磨,奶奶和小满就能相对得到更好的医疗和教育,如果坦白了,他也不想挟恩图报,两人的资源也肯定没有曾经那么好了。 第18章 但小满说得对,不管怎么样,只要一家人能永远待在一起就足够了。 云漾沉默片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告诉他。” “诶等等!”商义从自己的包里翻找出一个小相机,边捣鼓边说:“我记录一下,奶奶,带回您就把全过程说出来,包括当初叔叔是从哪捡到又怎么保护他的,我怕小漾的话那个畜生不信。” 云漾看着架起的三脚架,手有些犹豫地抬起指着有些专业到夸张的设备:“那个,需要这么…正式吗?如果他不信,让他直接来问奶奶不是更好?” “你就听我的吧!”商义调整好摄像机,对准奶奶,按下按键后,他在镜头后说了一句:“可以了奶奶,开始吧。” 奶奶起初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在小满和商义的轻声提示下,慢慢理清了顺序,将当年的经过完整地叙述了出来。录像的最后,商义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郑重地举到镜头前:“我叫商义,以上所述,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小满也照葫芦画瓢,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证件,连带着奶奶也从枕头下的布包里艰难寻找着,他们都想用自己绵薄的力量来撼动凌序这颗遮天蔽日的树,将云漾救回来。 商义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把相机放在包里,背起书包就准备告别出门,连云漾把他叫住想要聚一聚也被拒绝了,他说:“我是请假回来的,现在得赶紧回学校了,等跨年的时候再回来找你玩。” “走啦!拜拜!” 门被再次关上,商义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云漾心脏猛地颤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胸口,有些说不出的惊慌。奶奶和小满也在催促云漾快回庄山公馆解开误会,拗不过他们,云漾出门环顾一下周围,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直等着的陈说,让他带着自己快回庄山公馆。 越野车飞速驶离市区,拐上山路。云漾的心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忍不住向前倾身,急切地问陈说:“快到了吗?” “还有五分钟就到了,云先生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语气有些担忧,云漾艰难摇头,偏头看着窗外逐渐浮现出的庄山公馆的身影,强行安慰自己不要担心。 通着高压电的铁门被缓缓打开,云漾几乎等不得陈说把车停到车库就想打开车门下车,陈说只能踩下刹车先让云漾下去,自己再停到公馆的地下车库。 陈说去的时间不长,只是在停车时接了个紧急电话,耽搁了片刻。等他乘着电梯上来时,电梯门刚一打开,他敏锐嗅到了空气中有些什么东西悄然改变的气味。他走出电梯,不动声色将文件放到厨房中岛,左手摸在腰际一处凸起的硬物上,谨慎走着。 太安静了。 以往那些佣人一个不留集体蒸发,不知去了哪里,他想把巡逻的保镖叫过来一问究竟,但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陈说拔出手枪,皮鞋踏在楼梯上竟是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沿着刚刚的声音,摸到了云漾曾经练琴的和休息的房间。 门没有关死,缕缕琴音透过门缝一点点被挤压出来,陈说皱了皱眉,这音乐他记得,是周曳初擅长的那一首。 看走眼了?其实家主并没有打算放过云漾? 陈说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他右手紧握枪支,食指始终抵在扳机上,左手敲了敲门,用着与旁时无异的声音道:“家主,我回来了。” 除了断断续续的琴音没人回应他,陈说皱了皱眉,属实搞不清眼前的状况,此时他放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备注,是家主的贴身保镖发来的信息。 “陈助,公馆里怎么有两个云漾?” 两个云漾? 电光火石间,陈说想通了一切,与此同时,房间内的琴声好像弹错了一个音,毁了整个优美的意境。 他一把推开房门,看见云漾坐在琴凳上,受伤的手腕已经肿得极为厉害,一旁的凌序躺在贵妃椅上,右手横在眼前,左手随意搭落在地上。 “再来。”凌序好像没看见陈说,只是对云漾下达着命令。云漾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好不容易这一个月养回来的好身体这下子又被折磨回原点。陈说看云漾还想继续谈,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的动作。 云漾抬头看着陈说,那眼里死气沉沉,透不出一丝光,也燃不起一星半点的火点。他走到凌序身边,俯身说:“家主,他是云漾,不是周曳初。” “陈说,你越界了。”凌序的声音冰冷无波,“他是谁不重要,终究还是要为小初铺路的。” 凌序始终没把自己的眼睛漏出来,他用空闲的手挥了挥,示意陈说退下,陈说也确实要找个明白人问一问,在他不在公馆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家主听了云漾的话,派你们把所有佣人打了一顿赶出公馆了?”陈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说:“那不是云漾!是周曳初!” 陈说咬牙切齿,被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榆木脑袋气个半死,他强压着怒火低吼道:“人呢?现在去哪了!” “一个在练琴,一个在你们刚回来的时候就下山了。” --- 小满把东西都收拾好,拉上书包的拉链挎在肩上,对奶奶说:“奶奶,那我先走了,估计哥哥今天就能回来和咱们团聚,我放了学就回来!” 奶奶脸上带着慈祥的笑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清这些孩子们了,只听见金属锁舌滑入门框的咔哒响声,这屋子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摸索着下床穿上布鞋,准备去走廊透透气,但刚下床,她浑浊的眼就看见一个人悄无声息站在门前。 “小漾?”奶奶眯起眼,试探着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轻轻笑了下,却不回答,只是迈着步子走到奶奶身边虚扶了她不方便的胳膊,说:“奶奶。” 奶奶抬起浑浊的眼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脸,半晌,她想起了刚刚的照片,颤颤巍巍道:“...周曳初。” 今天是个大晴天,高悬的太阳直射着众人,体感并不灼热,反而微风和煦,卷着清爽的凉意。 少年人背着书包走在街上,偶尔一蹦一跳的,溢出的欢喜仿佛连周遭的一草一木都被感染,轻轻摇摆。 今天放学,他们一家人就能团聚,再也不分开了!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小满拿出来看也没看,笑意还明晃晃挂在脸上就接通了:“喂?” 随脚步奔腾的细沙停在原地缓缓落下,手机从愣住的少年人手中滑落,灌木丛被从天而降的黑色铁块毫无防备压垮了几根枝杈。阳光,微风,赶路的行人依旧进行着他们该做的事,好像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是宋红翠的家属吗?病人方才突然患病,现在情况非常危急,我们需要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作者有话说: 【家统们,完啦......哈哈哈哈!!他nn的我就知道!!!】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出大意外了。】 【呵呵呵呵呵我就是贱。。好好的小甜饼不看非要看这个】 【家人们这要是能被原谅,我可是要上升演员本人了!】 受老板刻意引流的影响,这部《总裁的替身白月光》虽说算不上大火,但好歹也稍微有点热度,在线观看的统次+人次大概也能有个一万人左右,这时候突然...也不算突然,死了一个重要角色,引起众怒后纷纷跑到0622账号下大肆“辱骂”。 而此刻0622在干嘛呢? 0622:人类的东西真好吃!(嚼嚼嚼)似缕你从哪弄来的,(嚼嚼嚼)下次再给我带点!(嚼嚼嚼) 似缕:......知道了。 第16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等小满跑到医院,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 他看见医生走到他面前,摘了口罩,嘴唇开合,脸上带着沉重的歉意。但小满的耳朵里像是堵满了棉花,蜂鸣充斥了他的耳膜和脑海,一个字也听不清。 再后来就是有人躺在床上,蒙着白布被推了出来,终于,医生最后几个字尖锐地刺破了那片嗡鸣,信息在他脑中爆开,“病人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了。” 什么? 小满浑身一软,踉跄着猛地抓住旁边的金属椅背才没有瘫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泪水仿佛被极致的恐惧和悔恨冻结,一滴也流不出来,只剩下空洞的绝望:“这不是我奶奶,这不是!奶奶还等着哥回来团聚,我们今晚就要团聚了!” 他双手拉住医生的胳膊,恳求道:“医生我求求你,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奶奶她明明就要好了,这肯定不是我奶奶,你们看错人了。” 这个孩子给医院的护士和医生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个还没上高中的孩子,没爸没妈只有一个辍学的哥哥相依为命,亲人的骤然离世必然会给他带来无法言表的巨大恐慌和惊惧,一时接受不了再正常不过。 第19章 医生眼中流露出不忍,叹了口气,伸手想扶他起来:“把你哥叫来吧。” 哥,对,他还有哥。小满抹了一把脸,想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云漾打电话,可他摸了许久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被自己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小满浑身抖若筛糠,一只手骤然拍在他的右肩,他回头看去,是当初跟着他哥回来,与他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当时他在见这人的第一眼就心生不喜,觉得这人嘴角总带着笑,却给人一种假情假意的感觉。而此时这个他认为假情假意的家伙,却成为自己孤立无援时的唯一依靠。 陈说推了推眼镜,看着医生道:“我是死者的家属,有关手续你们可以告知我去办理。” 医生看了眼小满,见他没什么意见就同意了。陈说用最快的时间处理好一切,奶奶的遗体也按他的要求停放在停尸房不许立刻火化。 “我哥呢?”小满看见陈说办完手续向他走来,心力交瘁问道。 陈说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听见这话有些沉默,他并非是处于什么同情的心理替云漾和云辞满处理这些事情,他只是通过留在病房内的窃听器得知了真相。他知道云漾才是家主一直在找的人,虽然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让家主变得如此反常,但陈说知道如果他不帮云漾做些事情弥补,家主恢复正常一定会后悔的。 所以当知道周曳初擅自离开庄山公馆,他就一路赶来医院,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陈说双手交握,指尖用力到泛白,他避开小满的视线,低声道::“云先生他...目前不便脱身。但我会尽力带他出来。” 小满雕塑般静止在座椅上,听见此话眼珠转了转,他问道:“你是凌序的人吧,我父亲救过凌序,我哥也和他生活了好一段时间,我们一家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我不想挟恩图报,我只想让我哥回来。” 陈说这半生遇见的刀光剑影无数,处理的各项或大或小的事务也不少,可从来没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如此棘手。他看着小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想说的话堵在胸腔说不出口。 小满声线颤抖:“是我哥出了什么意外吗?”他已经经受不住再一次打击了,眼前少年摇摇欲坠,好像随便说一句噩耗都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在两人眼中模糊成一道道虚影。陈说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西装,瞬间又恢复了那个冷静专业的特助模样,他对小满说:“我会把云先生带出来,你...先处理后事吧。” 后事? 陈说离开了,小满依旧枯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半晌,一滴泪落在瓷砖地板上,紧接着,泪如雨下。 他起身走回病房,收拾着奶奶为数不多的东西。 没有带容具,他就去洗手间拿了从家里带来的盆,即使把奶奶的所有东西都放进去也没有填满哪怕一半的空间。 所以,哪有什么后事? 小满看着盆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遗物,一种巨大的悲凉淹没了他。他们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亲族,所谓的后事,不过是买一块墓地,安静地送走奶奶,连个吊唁的人都不会有。 小满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滴落在被放在最上方的身份证上。他拿起这印有奶奶脸的卡片,护在胸前哽咽出声。 明明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计划未来。 --- 陈说离开医院马不停蹄回到庄山公馆,径直冲进实验室,一把抓住正在调配试剂的姜尚段,厉声问道:“家主今天是不是来过?他做了什么?!”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打断我的关键实验了!” 果然来了!陈说把试剂放下,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往门外拽去,姜尚段不明所以道:“家主今天确实来了,他从修复舱里恢复了记忆就走了,应该去找云漾赎罪了吧,你怎么了?” 他们不是蠢货,家主对云漾这一个月来如此明显的态度转变让他们敏锐察觉到不对,再结合书房那张照片,几人对云漾的真实身份或多或少都有猜测。 说话间姜尚段已经被拽进屋里,一进门陈说就发现两人已经不再练琴,而是坐在...不对,应该是云漾被单方面扣押在厨房中岛,被凌序逼迫吃着东西。姜尚段仔细一看,那是一盘没洗的草莓。 云漾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知道这个救命恩人对凌序有多重要,消失的竹马对凌序有多意难平,毕竟这不就是自己被带回来的初衷吗?但为什么他把真相全部说与凌序听,得到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自从车祸之后,云漾就再也不吃草莓了。 但周曳初爱吃。 他被揪着后颈,强迫面对着令他反胃的鲜红色,好似周曳初脸上的鲜血。 一小时前,刚回来的他恰巧与周曳初擦肩而过,周曳初白净的脸上,一道鲜红的血痕格外刺眼。他看向云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又充满轻蔑的弧度,显得诡异而危险。 云漾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像一只杜鹃,外人看起来是春之使者,是万物美好的象征,可那副完美皮囊下隐藏的,是窃取他人人生的卑劣与冷酷。 他找到凌序时,他正躺在客厅中央,肩膀流出的汩汩鲜血染红了身下昂贵的天丝地毯。 他有些害怕,连忙扶起凌序就想去找姜尚段,但转身的瞬间手腕被骤然拉住,他顿了顿,回头对上凌序疯狂压抑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跑...”凌序挤压出一个音节,云漾没听清,下意识俯身靠近:“什么?” 凌序抓着云漾手腕的指尖已经有些颤抖发白,他把另一只手攥着的东西塞到云漾手心,想把云漾狠狠往外推,但由于已经脱力,令云漾只是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见他状态实在不对,云漾并不打算多留,毕竟自己在这儿的时间越长凌序就越痛苦。他迅速爬起来往门外跑,但在触及门把手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响—— “砰!” 子弹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狠狠钉入门框,飞溅的火星刮过他的脸颊。他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谁准你动的...”凌序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摩擦过一样,他半撑起身子,举枪的手因脱力而有些颤抖,“...再动一下,我就开枪。” 云漾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梗着脖子僵硬扭头,感觉到一个僵硬滚烫的东西抵着自己——凌序已经提着枪抵在他的脑袋上。 “周曳初?不,你是云漾。” 由于是半转,云漾并不能看清凌序的神色,便还当他以为自己是周曳初的替身。他定了定神,尝试和凌序沟通:“你冷静一点,你还记得吗,当初你被追杀到陵水巷,差点就死了,有一个人救了你,他叫云楼,他有两个儿子,你当时和他的大儿子睡在一个屋里,很喜欢和他一起玩,还有奶奶宋红翠,他经常给你们做糖醋排骨和山药小饼。” 冷汗浸湿了云漾的额头。他瞥见枪口微垂,趁机迅速转身,抓住凌序的双肩急声道:“那人叫云漾,不叫周曳初,你们幼时就相识,那间房也不是周曳初的,而是属于和你同吃同睡,你找了许多年的云漾!” 凌序的状态看起来岌岌可危,他今天经历了强行恢复记忆与再次催眠,并妄图用自己千疮百孔的神经对抗周曳初特意学来的记忆篡改再加固手段,不疯就已经是奇迹了。 不等凌序反应过来,云漾毫不留恋,转身就压下把手想逃出去,但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 大门被锁住了 凌序不堪痛苦,已经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云漾趁机把手枪踢远,蹲下一把把凌序扯进怀里,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拍抚凌序的背,嘴里无意识地哼着小时候哄弟弟时常用的、模糊的安抚调子。 时光回溯,曾经的云漾也是这样安抚着初来乍到被追杀的凌序。 怀里人的颤抖终于停了,云漾试探着松开他,凌序的情绪终于平复,云漾松了一口气,准备喊人把受伤的凌序给姜尚段送过去。剥离怀抱的刹那,云漾的脖颈被一双大手抚上,凌序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扼住云漾脖颈的手猛地收紧—— “谁准你...学他的样子...碰我?” 作者有话说: “老师您出来了。” “恭喜老师杀青!辛苦老师!” 宋红翠从传送阵出来,周围已经聚了一圈人,自己的经纪统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宋红翠礼貌接受了其他人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迎,好不容易把他们都送走,终于能瘫在沙发上放松。 “好久没这样真心实意过了。” “我以为您演了这么久戏,不会对这些事情产生任何影响。” 看着跟了自己好些年的系统,宋红翠笑了笑:“那我也好久没遇见感消散记忆演戏的后生了,没想到年纪大了,还给我来这么一出...” 她盯着眼前的显示屏,她杀青了,但其他人的剧情还在继续。小满和云漾依旧在接受折磨。 第20章 “唉,我是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第17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烈日当空,炽热的空气灼烧着柏油马路,空气里弥漫着财富与欲望的淫靡气息。 一辆帕加尼轰鸣着驶入兴江别墅,佣人屏息凝神给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大开院门,周曳初单手搭着车窗,将跑车蛮横地碾过园丁精心修剪的草坪,漫不经心地推门下车,把钥匙随手抛给凌度源的助理。 “他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这种几百块的廉价料子简直没法穿。去把我那套桑蚕丝的睡衣拿来。”他不耐烦地说,也不知道具体吩咐了哪个人,总之在兴江别墅里,他只要结果,其余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听见周曳初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从别墅内走出来,步伐有些急切,眼镜也因为着急而歪歪斜斜挂在脸上,他走到周曳初身边着急问道:“那小杂种没看出来吧?” 面前凌度源满脸横肉,明明眼中闪烁着恐惧,却又在眼底隐埋着像毒蛇吐信一般的精光,单是看着就令人作呕。周曳初把墨镜摘下,看着比他还矮一点的丑胖子,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有工夫操心这些,不如想想怎么从公司账上多弄点钱给我。” 知道迟早有记忆恢复的那一天,他干脆选择在凌序最上头的时候离开。这些年周曳初凭借凌序白月光的身份和凌氏旁支做了交易,自己会在他们扳倒凌序的必要时刻给予他致命一击,而这些旁支要满足他一切关于财权的需求。只要一切按部就班,自己永远是胜利方。 可惜云漾和凌序居然相见了。 想到今早他留在庄山公馆的眼线递来的消息,凌序似乎已经恢复了记忆,而且庄山公馆的佣人们居然敢在背后如此编排他,万一这些贱民口不择言,让凌序听见了,以他的手腕,自己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怕是再也得不到了。 他当即遣人把这件事通知给凌度源,自己则一刻不停地赶往庄山公馆。他先是催眠了凌序,却发现事情远比想象的更糟,他愧疚的心和想杀死自己的汹涌情感几乎冲破他的桎梏,幸好他提前发给师傅的求救信起了作用及时赶来,在凌序差一点清醒时又给了他致命一击。 想到这里,周曳初笑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满恶意。 他想到了在凌序彻底被覆盖记忆的前一秒是如何跪地苦求自己放过云漾,想到了宋红翠死去的前一刻是如何绝望,想到了当初自己嫉妒到怨恨的天之骄子,是如何被完全取代再无翻身的可能。 凌度源虽与他合作,但也对这个疯子带有不小的畏惧,他问过周曳初明明两人对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这么做?周曳初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云漾人缘好,成绩好,甚至随便在路边捡个人都对他情根深种,我凭什么不可以?凭什么就因为我和他长得有些相像,就要活在他的影子里?如果没有他,那些本就该是我的,是他抢了我的!” 这一番话毫无逻辑,却令人感到恶寒。当初几人不过十岁的年纪,一个孩子居然就能对另一个孩子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老天有眼,他那个爸死了,他也上不了学了,所有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我整容成他的样子,可凌序还是不能看我一眼,凭什么!云漾那个土包子连初中学历都没有,凭什么还能拥有这么多人的爱,凭什么我这么优秀,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凭什么!” “所以我催眠了凌序,他不爱我,我就让他看着自以为的白月光背叛他,又或者让他亲手把自己心尖上的人折磨致死,这难道不令人快慰吗?” 周曳初已经彻底疯了,凌度源不想和疯子争辩什么。明明是自己总要攀比又虚荣心太强,却要怪罪到别人身上。即使他也恨凌序这个私生子抢了本属于他的地位,但至少他心中不至于如此扭曲。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 能惹上这样的人,算他们晦气。 凌度源压下心中情绪问道:“那凌序现在什么情况?疯了还是傻了?” 周曳初被太阳晒的心烦,他走进屋,凌度源落后他两个身位紧跟其后,他看见周曳初毫不客气拿了他酒窖原本用作收藏的最贵的一瓶酒,漫不经心说:“都不是,我让老师给他的催眠只能坚持两个月,两个月后他就能重新恢复记忆,以后什么催眠都不管用了。” “那怎么办,他恢复记忆以后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啊!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急什么?”周曳初嗤笑一声,毫不在意,“这两个月他会把我当作失而复得的珍宝,而云漾……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拙劣的模仿者。凌序处理模仿者的手段,你应该很清楚。” 听他说完,凌度源想起了那些人的结局——无一例外,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但毕竟他对云漾的生理性/爱意无法被催眠,所以我打算,”迎着凌度源的目光,周曳初脸上绽开一个肆意而残忍的笑容:“再去给他们……添把火。” —— 陈说和姜尚段好不容易把云漾给解救出来,云漾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两人也因此承受了凌序的暴怒。 保镖被叫到屋内,无声把三人围到中间。特战靴踩在公馆内昂贵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陈说和姜尚段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即使如此也完全不慌张,陈说推了推眼镜,在一片死寂中走到凌序身旁。凌序正倒在沙发上,一手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忍受剧痛。陈说的目光在那跳动的青筋上停留了一瞬。 “家主。”陈说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个人情绪,用尽可能平稳公事化的语气开口:“刚接到消息,云漾的祖母...去世了。” 因为救助及时,云漾脱离休克,慢慢缓过神来,他甫一睁眼就听见陈说的这一句话,脑袋轰鸣一声,霎时间这世间的所有声音都被压缩成一道细长尖锐刺耳的蜂鸣声。 姜尚段没想到云漾清醒得如此快,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疯了一般扑出去。 “诶你别动!”姜尚段捞了一把,只摸到云漾飞起的衣角。 云漾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扑到陈说面前,手指颤抖地抓住他的衣襟,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谁...?” 他眼眶红得吓人,偏生流不出一滴泪,陈说不忍心去看,他梗着脖子依旧看着凌序,道:“家主,作为您的特助,我有必要为您规避会导致后悔的选项,云漾经我的调查,确实是您曾经寻找多年的人,如今他家人离世,您...” 凌序抬了抬手,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陈说立刻就住了嘴,静待凌序的话。 凌序躺在床上,一只手遮住眼眶,另一只手随意朝云漾的方向指了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可以。让他把那些吃完,就让他走。” 即使没有特指吃掉什么,但众人心知肚明,陈说看着桌上的草莓,欲言又止。凌序当然知道云漾不爱吃草莓,也知道他不爱吃的原因,但周曳初爱吃。 “不是想当替身吗?”凌序声音冰冷,“学得像一点。小初最爱吃这个,把它吃完,一颗都不许剩,我就准你滚。” “家主...” “陈说。”凌序终于不耐烦了,他侧眸看了陈说一眼,眼底流露出一丝寒意,道:“你多嘴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本不该说这些话,但陈说想到还没成年的云辞满,想到身心俱残的云漾,想到凌序对自己曾经的恩情,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慢慢蜷缩起来。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身前领口处的衣领松了一下,是云漾放开了他。 他手腕还在红肿,脖子上是被掐出来的青紫痕迹,面色灰败,这副样子比死人好不到哪去。 云漾轻轻按下了陈说意图劝阻的手,垂眸与凌序对视,半晌,他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保镖把碗端到他面前,草莓的香甜气息混着鼻息萦绕在云漾周围,令他作呕。 他机械地抓起草莓,近乎麻木地往嘴里塞,咀嚼吞咽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吃完了。”云漾把碗塞到保镖怀里,深深看了眼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贵人:“感谢家主让我回去吊唁我的家人。” 他回头转身,一步步往门走着,没有人拦他,只有姜尚段想拉住他给他上药,可触及到他的红肿手腕才发现无从下手,屋门直对着院门,两道门大敞着好像在欢迎云漾的离去。 凌序的心莫名地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模糊地捕捉到那个瘦削孤寂的背影正消失在门口,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刺痛猛地贯穿他的大脑。 “陈...说...”他咬着牙艰难喊着,陈说不敢耽搁,连忙蹲下侧耳去听:“...催...眠...” 凌序只来得及说四个字就晕了过去。姜尚段赶紧上前探查凌序的身体,陈说就在他耳边小声道:“方才家主好像恢复了正常,尽力说了催眠两字,我怀疑是...” 第21章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时云漾第二次徒步走在环山路上,这路可真长啊,两次云漾都没能坚持下来。 他扶着树干,弯腰干呕。他的背影瘦得吓人,由于胃部痉挛整个人一颤一颤的,好像下一秒会被压折的树枝。 似乎因为太痛苦了,大脑自动为他规避了感知,方才的场景在此时骤然想起,眼睛与大脑好像在这一刻达成了合作,一齐对他施压。 他看见了被混合在鲜血和残肢里压坏的草莓渗出的汁水,跨越时空,与他嘴里唇齿相抵之间挤压出的草莓汁水混合,顺着流进胃里。 他再也无法承受,他想吐个昏天地暗,可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好像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被永远锁在了他的身体。 一辆轿车漂移到云漾身边,车窗被降下,露出一张云漾曾数夜担心的脸,那人坐在驾驶位上,急切地说:“快上来!” 第18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漾跟着车风驰电掣往山下奔袭,沿着像蚊香圈一样的盘山路,他对着驾驶座的方向问出了埋在心底已久的话:“你...怎么样了?”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弯时轻松挂档,手腕轻轻一带,车身流畅滑入弯道,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左一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些,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额发。 相比曾经的心思细腻青涩,如今的左一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同。他总皱眉,眉宇间添了几丝褶皱,眼神也更沉稳,他眼神扫过后视镜,隐隐绰绰看见几辆跟在后边的小尾巴。 “我没事,不用担心。”他的嗓音依旧轻柔,拐出最后一个弯路后,一脚油门从郊外驶入市里,隐没在车流如潮的长河。 左一见尾巴已经被甩掉了,他在内后视镜里看着云漾的脸,额头舒展,笑着说:“家主让我重新回到特训营。” 云漾也在后视镜看着他,左一言尽于此,可这一个月受到的折磨怎么可能止步于此?云漾看见他挂档时指腹厚重的茧,还有袖口随风翻飞时显露的伤疤,那些密密麻麻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无一不对云漾传递着一个信息——是自己连累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已经被麻木的痛意蚕食殆尽,他想对左一说抱歉,但满脑子都是陈说最后的那句话,他不敢深思,不敢求证,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车被停到医院门口,云漾跌跌撞撞跑下来,左一随即跟上他去了奶奶原本的病房,小满还坐在里面。 床单上还有些未被抚平的褶皱,小满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像雕像一样静止石化,云漾在门口顿住脚步,他此刻仿佛被无型的屏障阻隔在门外,无法再往前一步。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小满似乎若有所感,歪头看清他的瞬间,眼眶快速蓄满泪水,无尽的慌张夹杂委屈和恐惧,在这一瞬间得以爆发。 “哥。”他嗓音沙哑,“奶奶走了。” 云漾双膝一软,差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左一眼疾手快在身后扶了他一把,云漾把住门框,嘴唇哆哆嗦嗦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山公馆内,陈说对凌序说了事情的所有经过,但除了云漾离开时他显露出的异样,不久后又恢复了那个冷酷无情的模样。姜尚段把凌序的枪伤处理好,又派人把他研究室的医疗设备全部搬到这里给凌序检查,但做了全套检查,设备显示没有任何异样,记忆测试也表明凌序没有被催眠的迹象。凌序心力交瘁,已经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但即便睡梦中他好像依旧做着噩梦,额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 “难道真是我们想错了?家主对云漾并没有什么特殊情感?” 陈说面色凝重,不似从前那般冷静:“不对,一定有问题。” “陈助,什么问题啊?说来让我听听。”刻意压低的清冷声线,让人下意识觉得这是这是一个沉稳且教养良好的人,但尾音抑制不住微微上扬,带着不经意的慵懒娇纵感。 两人下意识看向门口,周曳初逆着光走进来,模糊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不仔细观察很容易将他和云漾搞混。陈说和姜尚段对视一眼,下意识把昏迷的凌序挡在身后。 陈说淡定开口:“周先生。” 周曳初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到侧边的单人位沙发,略带娇嗔地看着陈说:“陈助,你怎么不叫我小初少爷了。” 原本蹲着的姜尚段起身想说些什么,被陈说一把拦下:“周先生也是聪明人,有些话想必不用说的太难堪您也能明白。” “是吗?”周曳初起身,走到陈说的身边,“可惜,我不明白,但我想阿序会明白。” 两人现在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庄山公馆的人都听凌序的号令没错,但他们不会思考这件事对凌序是否有益,如果一味顺着凌序如今神志不清的命令,事情才会真正走到无法挽回的境地。 而陈说与姜尚段与他们不同,凌序与陈说是相依为命共同走到今天,姜尚段虽说是半路加入,对凌序有些畏惧,但也是真心为他好,他们早就不是简单的下属关系。在他们心里凌序不是高高在上的家主,而是朋友和亲人,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滑向悔恨的深渊。 陈说推了推眼睛,正准备输出自己最擅长的口才,手腕处突然被人拽了拽,他愣了一下,顺着姜尚段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暗的目光。 —— 夜色中的庄山公馆像一座浮在空中的黄金牢笼,通体透亮的落地窗将灯火流泻成河。云漾拒绝了左一的好意,在为奶奶办完葬礼后将小满托付给他,独自一人再次踏上属于他的不归路。 医院的监控他调查了,尸检报告他也看了,种种迹象都表明奶奶的去世不过是个意外,由不得他不信。 临近傍晚的天灰蒙蒙的,奶奶被放进了骨灰盒里,由云漾抱回狭小的屋内,纸钱零零散散地飘着,没烧透的边角卷曲发黑,风一吹就散了。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只有云漾和云辞满跪在地板上对着黑白照片磕头,左一蹲在一旁烧纸。 左一想为他报仇,被云漾拦住,他说小满还小,不能没人看管,如今他们唯一的亲人都过世了,能依靠的只有左一了。 他不顾小满的扑喊,把自己仅剩的钱都交给两人,跨出家门。 从闹市走到寂静,从天亮走到天黑,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用脚步丈量去庄山公馆的路。 直到看见山顶上那蛰伏在黑暗中的鎏金兽,通体富贵,麻木的双腿终于有了知觉。他想为奶奶寻找一个公道,但自己人微言轻,仔细想想,自己居然只能依靠凌序。 大门从内侧被缓缓推开,他刚进门看见姜尚段鬼鬼祟祟蹲在一旁,两人对视后,云漾一把被拽走,拉到姜尚段的研究室内。 他先是把一早调制好的药膏敷在云漾的手腕上,皮肤感受着凉意,杯水车薪修复着他毫无知觉的伤口。姜尚段犹豫许久,有些难以齿启,但咬咬牙还是对云漾说:“家主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今早来找我恢复了所有记忆,肩膀上的枪伤是为了向你赎罪自己打的,那把枪本来是打算等你今晚回来任你处置的,只不过...” “只不过又突然失去记忆,所以才继续折磨我?”云漾好像听到了很可笑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姜医生,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信不信?好,就算他又失去记忆,这与我何干,难道就因为他失去记忆,我所遭受的这一切都能被掩盖吗?” 其实云漾已经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他这次孤身一人回来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但听到姜尚段这一番狗屁话,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质问。 为什么凌序失忆被折磨的是他,为什么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只因为一句他不是自愿的就可以随意带过? 姜尚段嘴张了张,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人在吃人的凌家活不长,他选择投靠凌序,还能活到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善茬。所以他当初也只是震惊于凌序的残酷以及同情云漾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但对凌序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此时面对云漾的质问,他却什么也说不出。 云漾是好人,他们一家救了凌序,他本不该承担这些,但此刻能救凌序或许只有云漾了。 姜尚段假装听不懂云漾的质问,硬着头皮说:“我们怀疑你祖母的死与周曳初有关。”顶着云漾恨不得要杀人泄愤的目光,他艰难说:“所以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探查真相...帮帮家主。” 作者有话说: 【我去他**的!】 【原谅你*!!】 【我******】 【……家统们淡定点,弹幕已经成电报了。】 第19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周曳初懒懒地倚在贵妃椅上看着电影,一手拿着洗好的草莓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旁边是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正在处理公司事务的凌序。 云漾走到他们面前,挡住了周曳初的视线。 第22章 周曳初视线不动,就着看电影的角度一瞬不眨盯着云漾的腹部。凌序反而先开了口:“你来干什么?” 云漾没理这句话,依旧垂眸看着周曳初:“你认识我。” 电影的声音依旧响着,貌似是一个底层工人逆袭成商业巨鳄的戏份,此时正上演着这位主角是如何被看不起他的人所欺凌。听见这话,周曳初终于笑了,他纡尊降贵抬眼,嘲弄地盯着云漾。 “我如今身价过亿,又有国外的高学历,呵,我?认识你?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的眼神变得嫌恶,抬手像驱赶垃圾一样,“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小学辍学连初中学历都混不上,还敢妄图攀附我。” 他把草莓放到桌上,凑到凌序身边,像没骨头一样靠着他:“阿序~我知道你思念我,可总不能找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当替身吧。” 凌序的头又开始痛了,他下意识躲避周曳初的靠近又突然僵住,只能维持同一姿势定格原地。而云漾才不管凌序是如何想,只要凌序不制止,他就可以继续说下去。 “你叫周曳初,我们貌似曾经是同班同学,啊,抱歉,可能你存在感太低,我实在不记得你。”云漾的语气淡定到好像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周曳初听见这话却无法抑制面色扭曲。 “曾有人和我说,有一个同学长得像我,但我记得只是眉眼相似,远不至于以假乱真的地步。现在看你的模样,想必这些年你应该去整过容,我觉得实在没必要,放着好好的人生不过,却要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下,”云漾看见周曳初的手绞在一起,脸色已经到了狰狞的地步,不紧不慢补上最后一句,“究竟是谁,看不起谁?” 话音刚落,云漾感觉有东西擦着自己脸颊飞过,他微微侧头,发现是凌序放在桌上的鼠标。 “云漾,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他看凌序无动于衷的样子,在心里恨恨骂着两人。他气急起身,走到云漾面前,抬手一拳就要落下。凌序终于动了,他瞬间起身拉住周曳初的胳膊,可就在他接触到周曳初的瞬间,大脑突然的刺痛令他下意识皱眉,有些失神。 凌序迷茫地看着眼前场景,周曳初眼珠一转,趁火打劫说:“阿序,你难道不爱我吗,你难道就任由这样下贱的人欺辱我吗?!” “我父亲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那是我父亲!”云漾原本镇定的神色,在听见这话陡然崩坏。他怒吼出声,眼神一狠,瞬间双手掐住周曳初的脖颈把他扑倒在沙发上。 感受着窒息,周曳初突然笑了,他看着云漾身后的凌序,偏头向凌序侧了一下,把自己最像云漾的角度显露出来,嘴鼻子以下借着云漾的肩膀遮住。他张着嘴,对云漾无声说:“你.奶.奶.就.是.我.杀.的.” “嗵!”一股大力骤然袭来把云漾掀翻在地,他的头狠狠磕在沙发扶手上,霎时间头晕眼花。 他眼前天旋地转,徒然看着凌序把周曳初小心翼翼扶回房间,上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狼狈的云漾,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笑容。 楼下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电影依旧播放,却没有人继续看了。 —— “为什么不让我去!”左一有些嫌弃云辞满的乱动,干脆找了根绳子把他绑在床上,小满艰难蠕动却无法逃脱束缚。 左一壮实的身躯坐在已经年老失修的木质椅子上,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们的存在除了添麻烦,起不到任何作用。”左一对两人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即使自己现在的武力值变得更高,但寡不敌众,真要对抗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一定会落在下风,说不定还会给云漾带来不少麻烦。他尚且如此,更别提没见过世面的云辞满,所以按兵不动,听云漾的安排就是最好的打算。 小满已经闹腾了几个小时,早就耗没了力气,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无力躺在床上,幽幽盯着左一,半晌突然问到:“你为什么要帮我哥?” 左一摆弄着电脑,令人看不懂的字符不停滑动,紧接着按下一个键,字符突然消失,变成了一段监控视角的录像。 他没有回答云辞满的疑问,而是将电脑屏幕朝向他,说:“看看。” 电脑上,他的奶奶正蹒跚着下床不知要去干什么,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再后来这个人对奶奶说了句什么,她突然捂着心脏向床边仰倒,手无力伸向呼吸机,却在触碰到的那一刻被那人伸手勾住,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奶奶的挣扎逐渐消失,没了生息。录像的最后,那人看了一眼监控,与屏幕另一端的云辞满遥遥相望。 小满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眼前阵阵发黑,似乎再多看一眼就会昏过去。 左一又开口了:“你们之前看的监控录像被动过手脚,这是我修复之后的。”他食指弯曲敲了敲屏幕里那张定格的脸,继续道:“他背后有人,而且来头不小。” 周曳初的脸被放大,因为监控模糊的画质,使得这张脸与云漾更加相像,甚至到了认不出的境地,周曳初就顶着这张和她孙子如此相似的脸,杀了奶奶。 小满语气晦涩,艰难说道:“身后人...是谁?” “我猜,是凌氏旁支。”左一把电脑合上,将那梦魇一样的画面剥离出云辞满的视线,“他们的目的一定不单单是折磨家主,他们想要他死。” * 云漾不知道自己晚上究竟要去哪个房间,他干脆蜷缩在沙发上,但怎么也睡不着,只能干瞪着眼盯着天花板。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云漾迅速起身轻手轻脚躲在水池后面,紧接着周曳初便从楼梯下来,拿着手机放到耳边。 他似乎没想到有人能大半夜不睡觉缩在厨房里,只是简单看了一圈客厅无人,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端道:“计划必须提前,催眠起到的作用比我们预想的低很多!” “……” “不能刺激他,很容易就能让他想起一些曾经的片段。” “……” “好,那我尽量在他没恢复的时候多找点情报。” 电话挂掉了,云漾借着水池的掩体躲避身形,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原来周曳初打得是这样的主意! 他即使再厌恶凌序,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必须承认,他如果想为奶奶报仇,必须救凌序。 真令人不爽... 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后他拿出手机,对陈说发了一个信息。: 【周曳初背后人的目的是凌家,会通过周曳初对凌序不利。】 所有人,包括自己都以为周曳初即使再狂傲,他对凌序至少是真心的,却不曾想他谁也不爱,只想搞事。 陈说很快回了信息,云漾只看了一眼便没再管,他仔细思考了到底什么才算强刺激,大脑在这时突然浮现出病房内几人录视频的场景。 云漾的心脏不可避免地抽痛,明明这些事发生在一天前,可此刻想起来,竟是恍若隔世。 他又拿出手机打开与商义的对话框,编辑出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小义,你快把你录的那个视频发给我,有大用!】 商义刚到学校没多久,还不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他点开云漾的对话框回着消息: 【等一等,我把视频导出来】 手机屏幕因为主人的长时间不滑动而熄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漾心中开始焦躁。终于,屏幕再次亮起来,还没等他云漾解开锁屏,幽暗漆黑的环境中,一道声音陡然在他身后响起:“让我瞧瞧——” 冰凉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落在他左肩的呼吸,右侧被一只手钳住肩膀,缓缓收紧。 “——是哪只小老鼠躲在这里呢。” * 视频发送成功,商义盯着聊天框,云漾始终没有回复。他有些奇怪,正想敲打键盘询问时,云漾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收到了。】 【对了,你在哪个学校上大学?】 【我在c大,你要来找我玩吗!】 【嗯。】 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商义开心弯起了眼睛,飞快打字:【那说好了,周末我不用上课,带你去吃学校后街那家超级好吃的火锅!】 他哼着歌把毛巾放进盆里准备去洗澡,又将手机锁屏充电,完全没注意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许久,最终,悄然消失。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周曳初垂眸看着已经昏迷的云漾,右手还拿着在岛台顺来的花瓶摆件,上边沾染着几丝血迹。 周曳初捏着云漾布满裂纹的手机,想到刚刚看见的商义和陈说的聊天记录,恨得咬牙切齿,他把摆件摔到垃圾桶里,不解气,又朝云漾的脑袋狠狠踢了几脚,直到后脑的血迹流在地板上才堪堪放过他。 兴江别墅内,凌度源挂掉周曳初的电话,刚洗漱完躺在床上准备和投怀送抱的小美人春宵一度时,催命一样的手机铃又响了。已经箭在弦上的凌度源咬牙把电话挂掉,准备更进一步时,手机又响了。 第23章 凌度源:“......” 凌度源从小美人身上下来,恶狠狠拿过手机接通电话,也没看来人是谁就劈头盖脸一顿骂:“操nm哪个狗爹养的敢打扰老子的兴致,不要命了!” “凌度源。”周曳初淬满寒意的声音自音响传来,冷冷传到他的耳朵里:“你马上就死到临头了,还惦记那二两肉。” “什么意思?”听到周曳初的声音,凌度源的火气顿时消散了大半,他摆了摆手让床上人赶紧出去,那小美人似是不甘心,还想缠上来,被凌度源一脚踹下去,不甘心套上衣服走了。 即使再痛恨云漾,周曳初也知道不能杀了他。此时他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上,快速指挥凌度源:“今晚派人来接我,明天必须到c市。” 周曳初目光闪烁:“找个人来,做得干净点。” 楼上,凌序睡得并不安稳,他的意志和大脑似乎在一刻不停做着博弈,连带着凌序的梦也光怪陆离。在一整个不成逻辑的梦里,凌序看见了云漾。云漾好像坐在窗台上,低垂着头,脚下和窗台下是一团团不停攀咬着他的腿的黑色雾气,想把他拉进深渊。 “云漾...云漾!”梦里的凌序痛苦喊着,可身体却不能往前一步,云漾听见了他的话,死寂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 看见他正脸的瞬间,凌序的心似乎被猛地捶动了一下。 云漾的脸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惨白里泛着死气,嘴唇干裂而僵硬,眼神空洞的像是两个被掏空的窟窿,没有泪,没有光,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灰败的寂静。 与凌序对视的瞬间,他终于笑了,月光倒映在他脸上,抹上了凄美的色彩。云漾的嘴一张一合,对凌序说了什么,但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漾说完话,腿在空中摆弄了两下,直直向后仰倒。 “不要!!!!!” 他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在黑暗里紧缩成针尖,冷汗粘在皮肤上,半晌才在梦魇中回神。 “云漾...为什么是云漾?” 他胸腔内的空气被不停挤压,大口喘着粗气,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明显,他穿上拖鞋打开周曳初的房门,里边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omg……】 【发小杀青倒计时……】 【不敢看了怎么办……你们看完讲给我听吧我受不了再见!】 0622:……我也不敢呜呜呜呜 第20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梦中的场景像紧攥在手中的流沙一般消逝,凌序越是努力的回想记忆消散的越快,到最后他只记得噩梦初醒时心悸的感觉,却忘记了令他心悸的场景。 天空已经泛着鱼肚白,太阳开始慢慢升起,凌序看了看时间,才不过凌晨6点,他大脑昏昏沉沉的,因为佣人都赶走了,只能亲自去楼下水吧倒水喝。他半阖着眼拿起水杯往前走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脚步,他低头仔细一看,云漾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 由于昏迷加失血过多,云漾的面色苍白如纸,蓦然惊醒了他马上遗忘的梦中记忆,两张惨白的脸在他眼前交叠重合。 “啪嗒——” 玻璃杯骤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 因为昨天云漾的一番话,姜尚段也没睡踏实,好不容易等再次陷入睡眠想美美睡一觉时,专属于凌序的呼叫铃催魂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他“唰”地把刚戴上的眼罩摘下来,连鞋也来不及穿就往主楼狂奔。推门而入时,凌序正抱着昏迷云漾跪在地上,他的手心都是血,托着云漾的脑袋不敢挪动。 姜尚段不敢耽搁,迅速跑去检查,他撑开云漾的瞳孔,又将听诊器放在云漾的胸膛上听了片刻,神色有些凝重,他对凌序迅速说:“昏迷时间过长,脑损伤严重,暂时无法预测恢复程度,需要先稳定生命体征。”他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凌序,见他没有反应,迅速把保镖找来,将云漾抬上担架送去了研究室。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凌序的暗色睡衣上沾染着血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没去问凌序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问周曳初为什么没出现在这里,事态紧急,他只能先抢救云漾。 监护仪上的颅内压数值不断飙升,云漾紧闭的双眼始终没有睁开的迹象。主楼里的保镖被凌序赶了出去,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仰头盯着穹顶。 手上和衣服上满是鲜血,他也没有去换,任凭昂贵的沙发沾染上难以清洗的血渍。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有在昨晚看见周曳初打云漾的瞬间他才有了反应,而这反应居然是为了保护云漾。 手边的手机突然亮屏响了几下。 他看了一眼,是陈说的信息。 这两天他的状态太差了,凌氏的事几乎全权交给了陈说去管。在接到云漾信息的那一刻,陈说终于理清其中的关窍,仅用了不到一晚的时间加班加点找到了旁支埋在凌氏的一条暗线。 【家主,是周曳初从你书房找到了不少机密资料,转移给了凌度源那些旁支,大部分我已追回,但还有一部分已经到了他们手里。】 看着陈说发来的文档和各种资料图片,他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手上的血液不可避免的沾染在脸上,萎靡的神色加上诡谲的血迹,衬托的他像个从地狱而来的吸血鬼。 周曳初怎么会背叛他? 他狠厉的眸子盯着手机屏幕,陈述的通话在这时弹出,凌序伸手一划接通电话。 “人呢?” 陈说那边的环境有些嘈杂,键盘的敲打声和说话声不绝于耳:“家主,旁□□些人已经开始打压凌氏了,今早庄山公馆的监控显示周先生离开,但却找不到任何踪迹,应该是旁支的人干的。” 电话那头的人颇有些焦头烂额,凌序眼神阴鸷,猛地攥紧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旁□□些废物真当我死了不成?陈说,你派人盯紧凌氏的盘,把周曳初的下落找出来,其余的事——我亲自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陈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沉声应道:“是,家主。” 凌序挂断电话,陈说眼神空洞盯着手机,翻出与云漾的聊天界面,对话停留在云漾最后发的消息。 周曳初不知去了哪里,云漾也不回信息,他转头看着忙忙碌碌的员工,心中郁结的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与此同时,c大,商义寝室内。 商义看着云漾给自己发的消息,说自己有些事提前来了,让他现在出去,两人见一面就接着走。商义有些奇怪,他觉得电话那头不像是云漾说出的话,于是给小满发了信息询问,但可能因为时间太早,小满没起床,所以并没回复。 他心中疑窦渐起,对“云漾”说:【小漾,你已经回家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商义暂时压下不安,回道:【那我先洗漱,你等我一会。】 因为没有早八,所以室友都还没起床,商义怕自己的手机提示音扰到他们,特地把手机拿到洗漱台,但直到自己收拾完毕准备出门,小满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轻轻关上房门,商义往校外走去,清晨的校园几乎没有多少人,树上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他走到云漾发消息的西门处,刷开门禁,商义没有任何阻挡踏出校门。 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他低头敲着手机想问云漾现在在哪,自己已经出来了。但信息还没发出去,小满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我哥根本没有被放出来,更没和我说要去c市,那不是我哥的信息,快走有危险!】 商义的心突地一下跳动,拔腿就往学校跑,但刚转身的瞬间,就听见一声清脆嘹亮的声音喊道:“商义!” 他看见自己的前方有个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他,商义身躯僵在原地,僵硬着回头,云漾站在不远处笑着向他招手。 冷汗唰得冒出来,商义知道那不是云漾,而是周曳初。 此时前有狼后有虎,他就算脑子再不好也知道黑衣人和周曳初是一伙的,他干笑两声,自知恐怕难逃一劫,便偷偷找到昨天发给云漾的视频转发给小满。 周曳初距离他越来越近,商义无法自拔有些心慌。 手机的另一端,小满看见商义许久没有回复信息,他急火攻心,刚睡醒还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窜到隔壁左一睡觉的房间把他喊醒:“哥,哥你醒醒,出事了!” 左一睁开眼,刚听明白小满的话,破旧的铁房门突然传来敲击的响声,那声音沉重又急促,在楼道里发出激烈的回声。 --- 姜尚段的研究室内,心率监测仪上的线条几乎拉成直线,偶尔才起伏一下,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他担忧的看着云漾的脸,虽然已经做完手术,但他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 兴江别墅内,凌序雷厉风行地举措打得凌度源措手不及,凌度源几乎崩溃地看着自己公司的股市逐渐下跌,他颓然跌坐在地,知道凌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凌序几乎舍弃了凌氏一半的产业,只为了将他打入谷底,其中甚至不乏各别行业的领头企业。 第24章 沉没成本在凌序身上向来没有任何影响。 凌度源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结果,在他的设想里,凌序应该因为云漾和周曳初的事情焦头烂额。再加上周曳初窃取到的情报,虽说不至于完全吞没凌氏主脉的所有家产,但至少能将凌序元气大伤,然后慢慢蚕食掉他所有的资产。 而如今的情景,凌序确实元气大伤,但自己才是真正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他给周曳初发去信息让他快想对策,彼时的周曳初正将商义堵到一个巷子里,黑衣人紧紧钳制住商义,他满身脏污和伤口,嘴巴被死死堵上,徒劳地被揪起头发,把脖颈大喇喇暴露在周曳初的刀下。 商义的身体因恐惧而急促颤抖,周曳初手中匕首高高举起,在绝望的眼神中正待落下!却骤然被急促的声音打断。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刀丢给黑衣人,接通问道:“怎么了?” ...... “急什么,”他看了看乱动的商义,眉头蹙起随意挥手,“云漾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我一早就派人去抓他了,有他牵扯着云漾,我不信凌序无动于衷。” 喷射的鲜血洒在墙上,商义瘫倒在地,身下聚起了一滩血。 他身体抽搐,世界在他眼中倾斜,逐渐染上血色。他眼睁睁看周叶曳初离去,眼睛无力合上的瞬间,心率监测仪陡然波动起来,云漾唰地睁开了眼。 一直守在云漾身边的姜尚段见他睁开了眼,如释重负瘫在椅子上,他说:“你终于醒了!你放心吧,我们已经找到了周曳初背叛的证据,家主不会再相信他了!” 云漾脑袋都很痛,浑身提不起什么力气,说话声音又细又小:“商义...” “什么?”姜尚段没听清,向前凑了凑头。 他尽力说着,几乎气竭:“我的手机...商义...危险...” 姜尚段眼神有些凝重,他安抚好云漾就准备去向凌序汇报,刚走出门就看到陈说慌慌张张准备跨进主楼,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快走两步赶到门口。 “家主,周曳初的行踪查到了,他今早去了c市,而且...” “而且什么?” 姜尚段跨进房内的脚步突然顿住,他听见陈说缓缓道:“他杀了云先生最好的朋友,叫商义。” 姜尚段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快速把住门框。 商义... 他脚步虚浮,把着门框扭头看向研究院的方向。 完了...彻底完了... 他该怎么去和云漾说这个事情,他甚至不敢去见云漾。 凌序听见这个消息,脸上并没有在什么特殊神色,他问道:“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陈说喉结滚动,略带艰难说道:“家主,其实云先生都已经告诉您了,是您不信。” 昨晚的梦和无法被遗忘的心悸又重新回到凌序的身上,此时,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他用手盖住眼,有些疲惫:“云漾怎么样了?” 虽然身体有记忆,但凌序的思维还受催眠所影响,即使知道周曳初背叛了自己,但心里那份被嫁接的感情依旧无法被磨灭。 姜尚段刚站到凌序身边准备汇报云漾的情况,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一个保镖迅速飞身进来,对凌序说道:“家主,凌度源带着一群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商义双眼合上的同一时间就脱离了小世界,他的双手几乎是立刻摸上自己脖颈,窒息,剧痛绝望与濒死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呼哧呼哧深吸好几口气,堪堪压下去心头的恐惧。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担忧问。 商义:“还好……我缓一缓……”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角。突然,他想起来了什么,问系统:“对了,云漾他……我死了,他怕是……” 系统早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把一早调出来的剧目投放到他眼前。 “宿主,您自己看吧。” 第21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凌度源带来的人比想象中还要不堪一击。 当第一个雇佣兵踹开别墅大门时,埋伏在两侧的邻家保镖适时扣下扳机,消音器下的枪声像闷雷穿过厚云层,子弹精准地穿透膝盖骨,不等他们惨叫出声,另一发子弹接上,猛地穿透头骨。 凌序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连眼皮都没拍一下。 陈说看着覆盖整个庄山公馆的雷达探测仪和成千上百个眼花缭乱的监控,声音冷静地说:“家主,只剩最后一个。” 最后一名雇佣兵是被拖着进来的。经过姜尚段面前时,他看见那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全是血,右腿不自然的扭曲着,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林序脚边苟延残喘。 保镖俯身,一把拽下他胸前的通讯设备,凌度源的怒吼顺着设备准确传递到现场每个人的耳边。 “凌序!你他妈疯了?这些人都是——” “都是你从东南亚雇来的亡命徒。”凌序起身,一脚踩在雇佣兵已经废掉的那条腿上,听着他惨痛的叫声,“每人二十万美金,预付百分之三十。凌度源,你这些年可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凌度源穿着防弹背心隐蔽在公馆旁的树林内,旁边两名保镖押着一个被黑布蒙着头的人。 似乎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凌序没有用消音器,一声短促尖锐的枪声响起,方才还惨叫不已的声音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自己用最后家产雇佣来的杀手,全都死了。 凌度源表情凝固了,他僵在原地,双膝一软就往地上扑,可看见身旁这个蒙着黑布的人,眼里陡然迸发出希冀。 他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通讯器对凌序说:“凌序,我知道你在乎云漾!我告诉你,他弟弟云辞满现在在我手上,你如果识相就给我一笔钱放我走!不然...不然...” “你以为我会在乎?”屋内的狼藉被迅速清理,凌序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个替身的弟弟而已,你真以为能拿捏我?” 凌度源的表情变得狰狞,他紧紧捏着对讲,视线落在跪在一旁的人,心中满是绝望,知道自己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他根本没抓到云辞满。 今早等他派的人夺门而入时,那间破旧的屋里早已人去楼空! 云漾正躺在病床上休息,他心跳得有些快,感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直到听见那声枪响,不安达到极点。 他撑着床沿,捂着脑袋缓缓起身,想要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只不过刚从研究室的二楼下来,却猝不及防与一个人对上视线。 “你!” “砰——!” 一颗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云漾一个侧身向旁一扑,重心不稳跌倒在地。周曳初语气冷漠,命令雇佣兵把云漾抓起来,趁着公馆的大部分兵力在主楼聚集,两人顺利出了公馆去小树林与凌度源聚集。 云漾被重重摔在地上,痛得闷哼出声。 “如今山下也全是人,我们跑不了。”凌度源神色不安又焦躁,他也没想到凌序这么疯,几百个亿的商业价值说扔就扔,眼睛都不眨。 周曳初皱着眉,看向云漾说:“凌序应该还没恢复记忆。” 凌度源抬头看他:“你是说...” 通讯器没了动静,一时间整座山的热成像设备还没完全启动,找不到凌度源的藏身之处。 凌序靠在墙上,头又开始痛了,刚刚陈说的那句话在事态稳定后又重新冒出来。 “其实云先生都已经告诉您了,是您不信。” 被加固的记忆开始松动,噩梦与现实凌序已然分辨不清,他想问姜尚段云漾现在如何了,通信器恰在此时又重新响了起来。 “凌序,云漾和周曳初都在我手上。”凌度源扭曲的笑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我知道我活不了,但你也别想好过!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凌度源指挥两个雇佣兵一人一个押送云漾和周曳初往庄山公馆走,继续冲通信器喊道:“现在二选一,你是要周曳初,还是这个冒牌货?” 黑洞洞的枪口无一不指着向公馆走去的几人,姜尚段听到云漾在他手上脸色瞬间大变,他看向陈说面前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周曳初和云漾被一左一右押送,凌度源举着两把枪抵在两人的脑袋上,借着两人的身形躲在后面不被瞄准。 “家主,”姜尚段问凌序,“现在怎么办?” --- 因为有两个人质,保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走进公馆。 凌序穿上防弹背心,拎起一把重新装上消音器的手枪走出大门,一左一右跟着同样装扮的陈说和姜尚段。 云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除了皱眉忍痛能看出他的活人气息,其余和死了一样没什么分别。 周曳初反而哭得梨花带雨,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看见凌序的身影痛斥凌度源的残忍。 “阿序你误会了,我没有背叛你!是这个凌度源做局威胁我,情报不是我出卖的啊!” 第25章 “他说如果我不出门就会伤害你,我怎么忍心让你受到伤害,这一切都是凌度源故意让我们反目成仇,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这拙劣的解释让陈说和姜尚段不忍直视,他们现在更关心另一侧看起来马上就要不行的云漾。 “家主。”陈说向凌序靠近一步,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他们寥寥几个人不足为惧,您直接下令杀了他们,不会伤害到云先生的。” 此时的云漾身心俱疲,他觉得自己就这样死了也不错,小满拜托给左一照顾,自己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牵挂了。 事已至此,他甚至生不起对任何人报仇的心思。 金黄树叶随风簌簌落下,满院的肃杀之气令人喘息也变得艰难。 陈说发现凌序并不回应,狐疑地转头看他,发现了凌序眼中的犹豫。 陈说道:“家主,您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我的记忆明明是周曳初,可你们却说那是云漾。” “家主...” “好了。” 凌序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眸远远看着他说道:“我谁也不选。” “凌度源,你威胁错人了。” “嗤”“嗤”两声闷响,押送两人的雇佣兵没有任何反抗,又被轻易干掉,身体软绵绵倒下。凌度源和周曳初咬牙暗中相互对视一眼,把云漾往中间一拉,凌度源胳膊搂住两人的脖子,把枪抵在两人太阳穴上。 凌度源大声喊话:“凌序,你以为你能保全两人,我告诉你天下没有这样好的事!你不想选,那我就拉着他们一起死!” 他的两只手同时缓缓扣下扳机,姜尚段缓缓摩擦着手中的枪,准备不听凌序的命令杀死周曳初,但又怕打草惊蛇误伤云漾。 凌度源的眼神越来越狠厉,手从开始的颤抖到最后的坚定,就像亡命之徒准备最后挣扎到鱼死网破。 其实他骗了周曳初,两把枪里都有子弹。 周曳初原本的打算是威胁凌序让保镖都退下,趁他犹豫时再举枪杀了他,最后在雇佣兵的掩护下顺利逃脱。但凌度源养了周曳初这么长时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性,如果事情不对,第一个被周曳初推出去挡刀的就是自己。 所以他偷偷把空弹夹装满,见势不对就先杀了他,所以此时此刻,凌度源是真真正正动了杀心。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只想让凌序也不好过。 察觉到凌度源的情绪转变,凌序终于不再镇定,在子弹出膛的前一刻,他喊道:“我选!” 凌度源眼神带着想把凌序吞吃入腹的恨意:“你让他们都下去,再给我找一辆车!” 凌序示意众人按他的话去办,前院被清了场,只剩下六人对峙。 “选哪个!” 周曳初哭得梨花带雨,却伸手撑着云漾不让他倒在地上。 “呼——” 周曳初听见耳边传来轻轻的叹息声,与此同时手腕被一抹冰冷的凉意覆盖,把自己向前轻轻推了推。 “你走吧。” 这一变故所有人都没想到,周曳初愣愣地看着云漾,才惊觉他的状态不是一般的差。 他发现根本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能形容云漾现在的状态,他拖着残败的病体,脸颊凹陷,瘦得好像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他低垂着眼,说:“你想活,我想死,就这样吧,对谁都好。” 周曳初和凌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但凌度源可没有这个情怀,他抓住凌序一瞬间的晃神,原本挟持周曳初的手枪伸直,对凌序射击。 一声枪响惊飞了树上的鸟,凌序猝不及防看着挡在他身前的人,绵软的身躯支撑不住直直下坠。 “姜尚段!” 凌序揽住马上摔倒在姜尚段的身体,周曳初不可置信回头看着他手中的枪,一把扑上去抢夺:“他妈的你敢杀老子!” 余光看到陈说向他们的方向举起手枪,保镖闻声而动,他使出全力一把把凌度源挡在胸前,雨点般密集的枪弹落入他的身体,顿时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靠着凌度源做掩体,之前假扮小满的雇佣兵开车过来接应,周曳初跳上车,把凌度源的尸体扔下关上门,连续射击的子弹打在车外铁皮上,他回头看摔倒在枪林弹雨中的云漾,藏在袖口中的微型手枪落在手心,他落下一丝窗户,闭上左眼瞄准云漾。 “云漾,你想死,我成全你。” 云漾似乎若有所感,向他的方向看来,与之对视,云漾转了一下身体,坦然面对他的枪口。 突然一颗子弹打在他这边的窗户上,幸而这辆车曾经安装了防弹玻璃才没让周曳初被一枪爆头,但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准星一歪,子弹脱离原本的目标,射中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满————” 作者有话说: 弹幕: 【哦豁!完啦!![比心]】 ———— 【下章入v啦,感谢各位宝宝们的支持[撒花][撒花]】 第22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一击不中, 周曳初毫不迟疑,立刻下令:“撤!” 雇佣兵猛踩油门,车子急速驶离。 枪声慢慢停了, 车子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庄山公馆与世隔绝,山顶发生的一切违反法规的火拼山下人概不知情, 但这也代表着短时间喊人支援更不可能。 左一一大早察觉不对,在凌度源的人踹门时就带着小满飞身逃跑, 他们躲了很久,直到商义的视频发过来自此杳无音讯, 他们才确定是庄山公馆出了事,但他们只有两人, 不敢去硬碰硬, 于是打算先上山远远躲着,看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在山脚下他们无知无觉, 直到上了山, 离庄山公馆越来越近,他们听到了那几声枪响。 混乱的情况下没人注意到多了两个尾巴,他们缩在一旁的灌木丛里,不近不远地观战。以左一的角度, 他完全可以趁云漾有危险时杀死凌度源, 只是他刚准备按下扳机,变故陡生, 发生的一切都猝不及防。 凌度源被杀, 姜尚段生死不知,周曳初也上车准备逃跑,眼看着云漾似乎脱离危险,左一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 小满就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他这时才看见云漾赴死的神色和微微落下的车窗,他来不及多想,赶在周曳初按下扳机前抬手对准窗户射击,但也因此,原本射在云漾身上的子弹落在小满身上。 世界好像变得寂静,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所有声音和色彩都瞬间抽离,只剩下小满中枪倒下的慢动作,他嘴里不住吐着鲜血,无比清晰,又无比失真。 云漾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脱离躯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扑向小满,意识却像悬浮在半空,一片空白。 他跪倒在地,徒劳地用双手死死按住小满胸前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迅速染红了他的手。他听见自己发出不成调的嘶吼,看见小满的嘴唇艰难地翕动,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与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从逐渐涣散的眼神和翕动的唇形里,云漾读出了那句无声的嘱托—— 哥,要好好活下去。 灵魂被这句话吸入体内,将他从麻木的旁观中猛地拽回现实。他清晰地感觉到小满的手从他掌心滑落,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小满...” “云辞满!!!” “啊!!!” 啼血般的哀鸣响彻公馆上空,云漾跪在血泊里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的嗓音悲鸣到沙哑,瘦弱的身躯像要把怀中人揉进骨血。 膝盖碰到一个硬物,云漾擦掉糊在眼眶里的泪水,看清了这个东西。 是凌度源死前被甩在一旁的手枪。 云漾突然镇定了,他左手拖着小满的脑袋,右手用力去够那个手枪。枪口余温未消,甚至有些灼热,他把手枪调转方向,张开嘴把枪口含进嘴里。 凌序派人将生死未卜的姜尚段抬走,转身就看见这令他目眦俱裂的一幕。 时间线被拉长放缓,一分一秒过得都如此漫长,以凌序的距离根本不能在扣动扳机前救下云漾。 “不!” “砰——” 突然的响声让在场几人耳鸣了一瞬,凌序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那致命的一幕。 就在云漾扣动扳机的瞬间,左一如猎豹般扑至!他一把夺过手枪,猛地抬高枪口——”砰!”子弹射向空中,击断了一根树枝。 保镖都去收拾这满地狼藉和尸体,这声枪响来得迅猛,众人闻声看去只能看到左一宽阔的背和一条瘫在地上的腿。 有人看出那是尸体,想过去清理,他的视线从左一的背面划到他怀中,他环抱着一个人,而尸体又在那人的怀中。 “呃...把他交给我们处理吧。”这人想从云漾手中接过小满的尸体,他甚至不确定云漾是否活着,他窝在左一怀中,眼睛也不眨,失去灵魂的样子和怀中的尸体也没什么两样。 第26章 直到那双手马上碰到小满尸体,云漾突然动了,他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口咬在这人的手上,他痛呼一声,条件反射挥手摆脱撕咬,云漾被摔倒在一旁,一张脸露在凌序的面前。 记忆就像被揭起一角的蒙尘黑布,轻轻一挥便将隐匿的往事重现天光。 于是这张脸与凌序过往记忆的所有一张张全部吻合,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呈现出云漾幼年时,两人初次相见的模样。 凌序撑着陈说递来的手踉跄站起,慌张跑向云漾,现在刚踏下台阶的瞬间双眼一黑,直挺挺向地下栽倒。 最终这场违反法规的火拼在这座山头悄无声息落下帷幕,事后,现场的痕迹被迅速清理,死去的人被掩埋在公馆外成片的树林,除了云漾,似乎没有人再为那个少年的逝去而停留。 而他的弟弟呢? 小满... “小满!” 这是云漾这个月数不清第多少次被噩梦惊醒,他惶惶睁开眼,冷汗已浸湿额发。 察觉到云漾异样的瞬间,凌序霎时清醒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栗,凌序除了将他搂得更紧一点,一句话也说不出。 姜尚段最终也没救回来,在那场战斗结束的第三天就跟着小满的遗体一同火化,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他给他们选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立碑埋葬,又去云漾的家把他奶奶的骨灰也请了过来。 本来还有商义,他的父母中年丧子,双双撑不住进了医院。知道了前因后果,他们不可避免把一腔怨气都撒在云漾身上。 “小义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商义的妈妈眼睛都快哭瞎了,质问站在一旁的云漾。云漾低着头,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对外界的指责和悲痛都已失去了反应。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对不起。” * 左一陪着云漾从医院出来,马上入冬了,天气渐冷,他身上的羽绒服松松垮垮,看起来一点也不保暖,让人担心寒风会不会灌到衣服里。 “小满是今天下葬吧。”他身体十分虚弱,厚重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左一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的黑车。凌序看见两人出来有些手足无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和小心上前去迎云漾。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他把奶奶和小满葬在长青福地。” “我难道有什么选择吗?”他的眼瞳转了转,视线落在像他这走来的凌序身上,“我连我自己是生是死都选择不了。” 最后这句话随风飞过凌序双耳,他脚步微顿,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随即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抬手扶住云漾:“小漾,我们走吧。” 云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目不斜视地从凌序身边走过,左一快走几步,为他打开车门。 举起的手落了空,凌序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等他再次抬头时,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佯装无事地坐进车里,紧挨着云漾,身体却微微紧绷。 “姜尚段喜欢吃蜜三刀,奶奶和小满喜欢吃什么,我们给他们带一点吧。” “……” “你说他明明是个医生还喜欢吃甜的,牙都坏了好几颗自己还补不了…” “那个…我买了很多玩具给小满,你不是说他小时候没…” “凌序。” 凌序的话瞬间止住,他低垂着头良久才敢缓缓侧头看着云漾,云漾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与他对视,用很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对他说:“你放过我吧。” 凌序僵住了,眼眶迅速泛红,他低下头,避开云漾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自顾自说:“我还给商义的父母安排了一些…” “凌序。”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可这次凌序不敢再与云漾对视。 “你如果在乎我,就放过我吧。” 车辆左拐,转向灯发出哒哒地响声,长青福地到了。 驾驶座的陈说和副驾驶的左一先下车,陈说嗓音沙哑,对凌序说道:“家主,我们先上去了。” 他和沉默不语的左一对视一眼,双双关上车门。 两道声音依次响起,整个空间只剩下凌序和云漾两人。 凌序裹在黑色大衣里,肩膀微微塌陷,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车厢内死寂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凌序听见旁边的关门声——云漾下了车。 随着车门关上的轻响,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他宽大的手掌捂着脸,身体微微颤抖,哽咽偶尔从指缝中流出。 他的罪孽早就无法洗清了,他如今甚至不敢睡觉,只要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几年前云漾拿着汽水爽朗地的笑,与抱着小满尸身撕心裂肺的哭喊交叠。 车窗外,云漾站在长青福地的石碑前,初冬的风掀起他的发梢,他仰头望着眼前漫长的石阶,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和奶奶、小满一同为父亲扫墓的身影。 当初凌序小心翼翼对他说要将两人的骨灰葬在长青福地时,他没有任何异议。 家早已散了。这世上,还记得他们的人,恐怕只剩他自己。所谓的归处,也不过是求个心安。找一个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葬下,总比摆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无法入土为安要好。 至于自己—— 云漾垂眸,鸦睫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抬脚登梯,身体虚弱地一走三喘。 ——连死都不能死,更遑论死后的自由。 他身侧突然跟上来一个人,那人握住他的手腕沉默不语和他一起走,云漾皱了皱眉,手腕无法愈合的刺痛顺着神经传便全身各处,身侧人似乎意识到什么,握着手腕的手往下松了松,隔着袖口攥住云漾的手掌。 云漾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力气甩开被握着的手,他撑着膝盖慢慢走着,身旁人也步步陪着,终于走到了三人的墓地。 【宋红翠老人之墓】 【先弟云辞满之墓】 云漾缓缓跪在墓前,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钢琴比赛的金色奖杯,和一个颜色已经斑驳的旧玩具。 “抱歉小满,以后不能再给你弹钢琴了。” “还有这个玩具,你说你最喜欢他,哥哥知道你在安慰我,只是家里不剩多少东西了,哥下次来再给你带其他的。” 第23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寒风吹过墓园, 云漾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早已不成样子的“家”。 家具歪歪斜斜,衣柜里的衣服都被扔在床上地上,床底也被他们翻了个遍。那些被小满掩盖了好几年的秘密大喇喇躺在云漾的面前, 奖牌和奖状撒了一地,奖杯零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窗外寒风卷入, 把其中一个奖杯刮倒在他的脚边,云漾回神, 挂环上的绶带迎风飘着,卷上他的脚踝。 不远处, 陈说默默将纸钱投入火中,火焰跳跃, 映照着他镜片后微红的眼眶。他仔细摆好贡品, 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做完这一切, 才沉默地走到凌序身边。 “家主。”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除了挡在眼镜后微红的眼眶,一点端倪都没有。 云漾一家人的墓在石阶的左边,姜尚段在右边,而凌序站在阶梯中央, 抬头看着耸立在最高处正中央的祭拜台, 陈说的声音让他回神,他接过陈说递来的包抬脚走上去, 里面是带给三人的香和纸钱。 曾经凌序根本不在乎这些, 自己将来不定哪天就技不如人死了,尸体一定会被那些人拿来泄愤,入土为安他没奢望过,也不信有什么来生。 他跪在蒲团上, 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炉子,火舌将薄薄的纸舔舐干净,只留下了黑色的灰烬。 火光摇曳中,凌序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愿——假如真的有来生,就请拜托让他自己下地狱,换得他们永世的安宁吧。 云漾和左一已经去车上等着了,车门朝凌序的方向敞着,他一转头,便看见云漾苍白的半张脸隐在厚厚的黑色围巾里。 “走吧。” 两人慢慢走下台阶,在路过那排墓碑时,凌序的余光里看见了那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奖杯,现在却因为划痕和蒙着的灰尘而黯淡。 起初,凌序根本不敢靠近云漾,只能依着他的意愿,两人分住在公馆的两端。然而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对凌序都是煎熬。直到那个晚上,他在庭院看夜景时偶然抬头,心脏几乎骤停——天台边缘,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迎着烈风,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那身影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睡衣,赤脚踩在天台的栏杆外,任凭烈烈的风撕扯他的衣襟,澄澈的月光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近乎透明的轮廓,仿佛要随风飘散。 当时的凌序立即启动了公馆最高级别的防御,用最快的速度堪称强硬把云漾从天台上拽下来死死地禁锢在怀里。 第27章 云漾的眼睛透不进一丝光,那是他第一次对凌序说。 “凌序,放过我吧。” 经年梦魇一朝成真,凌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在哀求: “不...小漾,别这样,求你了,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云漾并没说什么,只是甩开他独自回了屋。自此以后,这句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凌序从起初的心痛变成麻木。他是个自私的烂人,云漾想死,他却想要云漾好好活着。 在云漾经历了数次寻死皆被拦下后,凌序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他将公司事务全权交由陈说和左一,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云漾,任何一个微小的动静都能让他心惊肉跳,终日活在即将失去云漾的恐惧里。 姜尚段走了,陈说又给凌序聘了一个新的国际顶尖的医生,只是原先属于姜尚段的研究室被封存,另开辟了一个新的。 新来的医生在全面检查后,面色凝重。他没有多言,但看向凌序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最终的诊断报告更是明确指出,云漾的身心创伤极其严重。 只是再后来,他给凌序做了一个心理诊疗,看着单子上的结果,万语千言化成一句叹息,他把结果发给雇主,雇主只给他回了两句话。 【心病难医,麻烦医生了。 所需一切资源不限,凌氏会竭力奉上。】 * 凌序终于受不了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提心吊胆的分离。他近乎固执地搬进了云漾的房间,无论如何也要守在他身边。云漾也不挣扎,他全然不当有凌序这个人,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于是,凌序终于彻底了解了云漾的一天—— 他早上一般六点就起床了,在吃了早饭后会拿出一个碎屏的手机,不厌其烦地播着一条视频,然后等人来通知自己吃午饭,继续看着那条视频,等到手机耗没电,他才会转头向窗外看去。直到晚上,他抱着双膝坐在床上,任凭已经有些寒凉刺骨的夜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云漾会起身走到床边,丈量窗户与地面的高度,每当这时也是凌序最心惊肉跳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眨眼,直至窗户被云漾关上躺上床,被子隆起一个小鼓包代表了他一天的结束。而半夜,则又会被噩梦惊醒。 周而复始。 那段在医院录下的视频,成了云漾与过去唯一的连接,也将他永远地困在了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凌氏剩余企业在陈说和左一的治理下井井有条,不仅没有被吞并,反而开疆拓土,凌氏慢慢回到鼎盛时期。 “小漾,生日快乐。” 又是一年生日,云漾已经二十了。 凌序穿着蓝色居家衬衫,推着一个小推车向他走来,上边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蛋糕。 这两年,云漾已经愿意偶尔去园子里转转,就算是出门也是扫墓祭拜。凌序把蛋糕推到园子里那被花团锦簇包围的秋千旁,云漾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坐在上面发呆。 听见声音,他眼瞳转了转,散漫的视线聚焦,慢慢挪到旁边的蛋糕和忐忑的凌序身上。 凌序紧张得手心冒汗。虽然为了云漾的饮食,他早已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但做生日蛋糕却是头一遭。如果云漾不喜欢,他还买了最...... “凌序。” 云漾的声音唤回了内心絮絮叨叨的凌序,他大脑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傻愣住,随即受宠若惊,这是云漾这些年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云漾盯着这歪斜的蛋糕良久,随后抬头仔细认真的看着凌序的脸,内心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说:“你喜欢我吗?” 什...什么? 凌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答道:“喜…喜欢。” 云漾垂眸,拿起一旁的锯齿刀,把蛋糕分成均等的几小份。 凌序呼吸微滞,他看着云漾把其中一块放进盘里,端起来吃了一口。凌序从未如此紧张,他小心翼翼问:“怎么样,好吃吗?” “嗯。”云漾缓慢地,近乎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轻声道:“很好吃。” 蛋糕在口中化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失去味觉已经一年了,这件事,他从未让凌序察觉。 没吃几口,云漾把盘叉放下,主动对凌序搭话:“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 今天一整天,凌序都晕乎乎的,云漾不仅主动喊了他的名字,主动和他搭话,还主动要求去外边走走。 他们在商场逛了很久,最后只在一个观赏鱼水族馆里买了条小金鱼,却让凌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近乎卑微的喜悦——云漾愿意接受他的东西了。 看着在小鱼缸里畅游的金鱼,凌序眼睛弯弯,笑着对云漾说:“它真好看!” 云漾靠在床上,偏头看着桌上的小金鱼。金鱼在狭小的缸中游弋,漂亮的尾巴划出水波,每次触壁就换个方向,然后继续触壁继续换,永远逃不出这精致但狭小的鱼缸。 他挪开视线,对在一旁傻笑不止的人说:“凌序,不早了,快睡吧。” 凌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身体也变得僵硬。他不敢转身,只是背对着云漾。凌序停了很久,再说话时带些鼻音:“我不会走的,哪怕你今天再反常我都不会离开的。” 凌序蹲着缩在那里,背影写满执拗,他想好了,如果云漾让他出去,他哪怕睡在门边也要死皮赖脸赖在这。 “你在说什么,今天不来床上睡吗?”云漾的声音有些疑惑,凌序听见这话唰地回头,云漾已经主动去了床的一侧,把他的位置留了出来。 凌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巨大的喜悦之下,是更深的不安。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面向云漾,小心翼翼地问: “你会离开我吗? 云漾打开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氤氲了他的眉眼,他背对着凌序久不讲话,久到凌序都有些心焦,云漾的声音才传来:“人这一辈子总有尽头。” 所以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 读懂了云漾的潜台词,凌序却意外地放松了很多。他害怕这是云漾对他最后的告别,害怕今后再也见不到他。 凌序试探伸手搭在云漾的腰上,云漾似乎睡着了,对他的行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壮着胆向云漾方向挪动些许,连带着被子把云漾裹进怀中,浅浅亲了他的发顶。 心中被一种酸涩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填满。凌序闭上眼,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从那天开始,云漾慢慢变得开朗起来,他主动要求搬回凌序房中复制的小屋,会对凌序发点小脾气,会因为没有喜欢吃的菜而挑食。渐渐的,凌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他开始敢和云漾开玩笑,也敢在云漾皱眉逃避吃药时趁机塞上一颗糖。左一偶尔会回庄山公馆看云漾,见他一天天变好,悬着的心也放松了些许。 夕阳将天边染成暖金色。云漾安静地靠在凌序怀里,望着落日,忽然轻声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凌序的下巴抵在云漾的头顶,思绪飘了好远。他说:“记得。” “是吗,”云漾虚浮飘忽的声线自下传来,“我不记得了,你与我说一说吧。” 他们从日薄西山说到星河垂野,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因冷风而瑟缩,凌序才止住话头,把早就准备好的毯子披在云漾肩上,说:“夜深了,先回去吧。” 凌序的复制房间在云漾的回忆下又翻新了许多,填了很多生活化用品,衣柜里也没有名牌,都是舒适即可的平价衣物。 夜色渐深。洗漱后,凌序习惯性地将云漾拥入怀中。关灯前,云漾忽然轻声说:“我有些睡不着,你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听着听着,也许就困了。” 凌序把云漾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隔着被子轻拍他的背,用缓慢的语速娓娓道来。 云漾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着耳畔低沉的叙述,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讲吧,讲到你再也忘不掉,才不枉费我一番苦心。 第24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有许多事情凌序记得清楚, 但云漾早就忘记了。 比如那个总被云漾拖到深夜的作业本,最后总是凌序模仿着他的笔迹,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完。再比如那个永远精力旺盛、在游乐场疯玩一整天也不知疲倦的少年……这些记忆清晰得仿佛昨日, 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凌序话音渐弱,呼吸开始绵长, 渐渐沉入梦乡,可云漾依旧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轻轻挪开凌序的手臂, 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翻身坐上了窗台。双腿悬在空中, 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下方不远处, 就是凌序精心加固的防护网。 怀中骤空, 凌序不安地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 朦胧光晕里, 云漾的背影悬在窗台边缘,单薄的睡衣被夜风灌满,像即将破茧的蝶翼。 “小漾...云漾!” 凌序的睡意瞬间被撕得粉碎,心脏在胸腔重重坠下, 他忘记了自己亲手安装的装置, 只当云漾真的要跳下去。 第28章 他猛地撑起身,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踉跄扑过去, 抓住云漾胳膊的瞬间, 他看清了云漾被风吹散的额发下那清亮的眼——没有睡意和恍惚,有的是一片让他毛骨悚然的清醒恨意。 “我睡不着来吹吹风,正好看见加固栏焊歪了。”那恨意消失得极快,快得让凌序几乎以为是错觉。再定睛看时, 云漾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与倦怠。云漾食指朝下点了点,说:“左边比右边高了些。” 凌序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强压下恐慌,朝云漾伸出双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小漾,先下来好不好?我马上检查,哪里不好我们立刻修。” 两人对峙了一会,云漾妥协了,他重新把双腿跨进屋内,张开双臂任由凌序把他抱下来。 “你在怕什么?”凌序把云漾放在床上,从床底翻出工具包,云漾看着他跨出去亲自修理栏杆的背影,声音很轻地飘过来。见凌序不答,他又淡淡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像针一样扎人: “是怕我从这里跳下去吗?” 云漾问得直白,直到凌序把工具重新塞进床底又换了身衣服,重新躺回床上时才终于回答。 “云漾...”凌序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声音闷在他的发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离开我,求你了” 胸腔的震动清晰传到云漾耳边,凌序正忐忑等着他的回应。 怀中人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变轻。云漾睡着了,并没有回答他。 窗户被关上,窗帘也拉紧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凌序视线落在虚空处,双手轻轻拍着云漾的背。 云漾是被一阵急促的雨声唤醒的。 十月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砸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屋檐下挂起了浑浊的雨幕,重重砸在昨夜刚修好的防坠网上。 云漾看了眼表,已经七点了。 凌序推门而入,见云漾起床,于是把早餐端到卧室的小餐厅里说:“外边下了好大的雨,公馆的露天泳池都快被灌满水了。” 他牵起云漾的一只手细细擦拭着,把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语气平缓:“喝一杯温水再去洗漱吧,昨夜雨急,别着凉了。” 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云漾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初到庄山公馆的那个雨夜。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小漾...小漾?” 凌序的呼喊把云漾叫回神,他才发觉自己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他胡乱应了一声,喝了那杯水就去洗漱。 吃过早饭,云漾冷不丁说要去看雨。虽然担心他的身体,凌序还是同意了。 他把云漾带到一处露台,自动感应的玻璃穹顶半开着,放任几缕雨丝飘进来,让人感受到雨水却又不至于太寒凉。即使如此,凌序还是全方位无死角防守着,他给云漾准备了热茶,又拿了几条毯子备着。 雨声淅沥,夹杂着远方的闷雷,把云漾听得昏昏欲睡。他昨夜睡得也不踏实,总是在梦中浮沉,临到天亮才终于彻底睡着。此时微凉的雨丝轻抚脸颊,白噪音萦绕在自己耳旁,身上还盖着凌序见他困顿盖的薄毯,他终于抵挡不住久违的强烈睡意,迷迷糊糊闭了眼。 雨珠绕在云漾的周围一掌宽的距离,不沾染他分毫。 云漾独自走在空旷的路上,大雾四起,能见度很低。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急躁,累了就原地停下歇一会,休息好了就继续走,直到看见几个蒙在雾里,影影幢幢的身影,他才止住脚步,不远不近地看着。 那几个人影缓缓从浓雾中走出,轮廓逐渐清晰,云漾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奶奶...” 小满和商义一左一右搀着奶奶缓缓走来,他们站在云漾面前,笑如春风过水,不惊波澜。 奶奶说:“小漾,你该去过你的生活了。” 小满说:“哥,放过自己吧,我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日日煎熬,惩罚自己了。” 商义也说:“小漾,我不怪你。” 梦境里的雾气忽然翻涌成浅灰色的浪,他轻笑一声,眼泪化作雨水落下,悄声说:“好,我不恨了。” 两年了,我恨不动了。 紫色闪电自天际劈落,三人身影散去,云漾从梦中惊醒,窗外,暴雨已歇,云雾散去,雨过天晴。 暴雨后的太阳如碎玻璃般刺眼,云漾揉了揉脑袋,自己似乎睡了很久。 云漾偏过头,看见凌序正阖眼躺在旁边的躺椅上,似乎在小憩,但眉头仍微微蹙着。 “凌序。”云漾的声音很小,但凌序还是马上睁开眼说:“我在,怎么了。” 云漾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窝在椅子里说:“我想出去玩。” “好...”凌序还没听清云漾说了什么便一口应下,随即他反应过来,猛地撑起身子,表情惊喜带着惶恐:“你说...什么?” “我一直待在这里,有点闷了。”云漾依旧望着玻璃穹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类似向往的情绪:“我从没出过这座城市,你带我去到处走走吧,去哪里都好。” 不知从何时起,凌序发现药碗不再需要他反复催促,云漾也能自己喝下。夜里抱着他,也不再是彻骨的冰凉。偶尔晚上睡不着时云漾会喜欢去窗台透透风,凌序干脆在窗台外加固了一个座椅,似乎觉得不安全,偶尔又太凉,陆陆续续开辟出一个专门望风的小房间来,而凌序也习惯了云漾不时缩在小房间的身影。 “我们去加勒比海吧。”自从决定出去度假,凌序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在找各种资料和看地图。陈说知道后又给他们整理了一份文件和清单,最终几人终于敲定下来,决定一个星期之后去加勒比海。 彼时云漾正坐在秋千上慢悠悠荡着,凌序则挤在他身边,几乎占据了整个小桌,上面铺满了各种旅行资料,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某个地点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云漾回答说:“好啊。”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各种可能需要的东西,云漾嫌麻烦,凌序干脆就直接在沿岸一处宜居的地方买了一个酒店。 等两人踏上松软海滩时,椰林树影,水清沙幼,距岸边不远处有几艘快艇,船上dj播着动感音乐,人们举着鸡尾酒随节拍舞动。澄澈的海水映着蓝天,海风把浪花卷到两人脚边,一派清凉。 云漾双手捧着一只椰子,印花古巴衬衫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 有人躺在树影下小憩,也有情侣牵手踩在细软沙滩上漫步,有浅海在珊瑚礁穿梭和冲浪的运动,吵闹又欢乐。 “想玩什么?”头顶蒙下一层阴影,凌序买来一顶草帽戴在他头上。 云漾又吸了一口椰子水,如是说:“不知道,都想玩。” “那就先玩这个!”云漾还没反应过来,手里椰子被拿走,换成了一个玩具水枪。 凌序把椰子扔给等在身后的保镖处理,俯身把枪口戳进水中,活塞被猛地向后一拉,发出“咔哒”轻响,枪管内部橡胶密封圈摩擦着内壁,空气被挤压出去,海水顺着枪口涌出,随后凌序在云漾毫无防备时手指突然扣下,压缩的水流喷到眼前人的脸上,云漾额前碎发被濡湿。 水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两人在沙滩上追逐起来,水枪喷射的水弧在蓝天下交错,化作冲浪时身后激起的水花。 凌序从来没有如此开怀大笑,他们从天亮玩到天黑,最后在海边集市上买了许多小吃才姗姗回到酒店。 等凌序冲完澡出来,云漾已经躺在床上了。 “今天开心吗?”云漾身旁的床榻陷下些许,凌序从背后搂住他。 “开心。”他回应着凌序的话,闭着眼没有转身,指甲在凌序看不见的地方深深陷入肉里。 凌序还在他身后兴奋地规划着明天的行程,从目的地到交通方式,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深夜才渐渐安静下来。 彼时万籁俱寂,当地的夜生活也都已经结束,他们能听到的就只有风吹海浪的哗啦声。 云漾感受到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凌序的胸膛贴在他后背,他听见凌序喃喃道:“小漾,你是不是有原谅我一点点了......” 云漾假装睡觉并不回答,不知道凌序有没有相信,只是凌序依旧自言自语:“小漾...我是个混蛋,我不敢让你原谅我,我只求能让你开心快乐一点,哪怕是死我也甘愿...”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瞬间,白色的泡沫渗入沙粒间的缝隙,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云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自从他下定某个决心起,晚上就总是失眠,有时闭眼到天亮也是常事。 云漾睡意朦胧,顺从地让凌序帮他穿好衣服,又在出门前被拉着,仔细地涂了好几层防晒霜。 第29章 云漾安静地吃着早餐,看着对面正埋头研究行程的凌序,那认真的样子像是要处理几个亿的大单子。 终于,他把电脑阖上,定下结论:“探险!” 第25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野车颠簸着驶入密林深处。在探险乐园入口, 云漾和凌序领了票,跟着一群不到十岁的小朋友一起进去探险。 “哥哥,你们也来探险吗?”一个小孩走到云漾身边问道, 其余小孩也都好奇着往这边看,毕竟他们的家长都不愿意进来和他们一起玩幼稚的打枪挖洞游戏。 凌序从善如流地蹲下身, 与男孩平视:“对呀,哥哥们也来探险。” 他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 在孩子主动的亲近和凌序温和的态度下渐渐消散,几个胆大的男孩立刻发出了组队邀请。 “大哥哥, 我知道很多宝物的藏身点,我们绝对能赢他们!”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耳朵上都戴着翻译耳机才能保证听懂其他人的话, 而他们发现这两个哥哥的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他拽了拽凌序,指着自己耳朵问:“哥哥, 你们不戴翻译耳机吗?” 凌序流畅地用另一种语言与孩子们交谈起来, 那语言对云漾来说十分陌生。他看着那孩子的动作,发现工作人员没有给他们两个大人翻译耳机,他在凌序耳边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孩子要和我们组队。”他言简意赅和云漾解释了他们的话,云漾见这个小孩往他这看了一眼随后叽里咕噜和凌序说了什么, 凌序的表情突然有些凝滞, 但随即恢复正常,犹豫回了句话, 那孩子听见后在他们周围欢呼了几声就跑远了。 云漾跟着寻宝大队一起走, 凌序时不时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沉住气主动说:“你不问问这孩子刚刚说了什么吗?” “你如果想告诉我,自然会说的。”云漾话音刚落,那男孩又跑了回来, 热情地拉起他的手就往左边跑。凌序下意识想跟上,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慢了一步。 “大哥哥,你和这个哥哥是朋友还是兄弟呀?” “我们...”凌序噎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没资格成为云漾的朋友和兄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窘迫和难以启齿的卑微,“我们...我...我偷偷喜欢这个哥哥,你不要告诉他。” 男孩来自于一个同性恋合法的国家,对这些事司空见惯,他起哄小声欢呼了一下,对凌序说句“加油”就兴奋离开了。 凌序本以为云漾会问他们说了什么,他甚至想好了对云漾实话实说,云漾不论什么反应他都照单全收。但云漾没有,他把选择权给了自己,可他怎么有脸主动提及。 他远远看着那男孩对云漾手舞足蹈比划一番,然后利落地爬上一个小坡,挖出一个宝盒,献宝似的递给云漾。云漾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赞叹,尽管凌序清楚地看到,那宝盒的一角早就露在外面。 凌序心里微微发涩——云漾总是这样,温柔到不愿辜负任何人的好意,即使对方只是个孩子。 凌序低头在包里翻出来两瓶水,再一抬头他就收拾好了所有情绪,他走到两人身旁,把水滴给他们,笑着对男孩说:“你真厉害,都找到这么多东西。” “那当然!”男孩大方接过水喝了一口,汗珠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一如他闪亮的眼睛。 “我都已经来过好多次了,我哥哥每次和他男朋友来这里度假都带着我,然后把我丢在这里,他们自己去玩大人的游戏。” “是吗,你们兄弟感情一定很好吧。” 男孩忙不迭点头,喝水都差点呛到,他说:“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每次都是我缠着哥一起来的,我怕他男朋友欺负他,如果我哥被欺负了,我肯定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他举起右拳,肥嘟嘟的脸上带着坚定,把一旁听不懂的云漾都看笑了。 “拜尔!”不远处另一个人大喊了一句,男孩——也就是拜尔高声应了一句,像只小兔子般蹦跳着跑开了。云漾和凌序不紧不慢跟在后边,偶尔凌序看见一个宝箱就会把他们取下来,林林总总,他们这一队已经比其他人的宝箱多了不少。 时间到了,他们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胜利,两人从出口出去取了纪念品就打算走,被拜尔拦了下来。 “大哥哥等一下,我们赢了可以在这里拍个合照,照片会被挂在荣誉墙上的!” 凌序向他指的方向一看,旁边确实挂着很多照片,只不过都是孩子,没有一个大人。他转头给云漾翻译了一下,云漾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于是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拜尔和他新认识的好兄弟站在前边,凌序和云漾两个成年人站在后边,白光骤亮,把四人的动作定格。 照片对面站着两个金发男子。稍矮的那个笑容灿烂,高个的站在他侧后方,一手随意插在兜里,另一手提着包,肩上还挂着水壶,目光始终落在同伴身上。 云漾看着拜尔拍完照,像小鸟归巢般扑进那个笑容温暖的男子怀里。高个男子自然地递过水壶,听着拜尔叽叽喳喳,三人渐渐走远。云漾对凌序说:“那人,是拜尔的哥哥吧。” 凌序在包里找零食的手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嗯,是的,拜尔说他是跟着他哥和他哥男朋友一起来的,应该就是刚刚那两人。” 他没问云漾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小满还在时,他们兄弟二人的相处与拜尔是相同的。 如果小满还在,估计会拼死把他这个烂人从云漾身边剥离吧。 照片被挂在墙上,凌序鬼使神差,举起摄影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收起相机,转头却见云漾正望着入口处出神——那里,新一批孩子们正兴奋地准备入场,他们的父母在一旁细心地整理装备,反复叮嘱着注意安全。 “想试试洞穴漂流吗?”凌序从包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拜尔说这附近有个荧光泻湖。” 云漾接过传单,上边印着他看不懂的字,照片里幽蓝的水面像落满了星辰。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想起刚才拜尔扑进哥哥怀里的样子。 “走吧。”云漾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率先朝码头方向走去。 他们搭载渡轮穿过一片红树林,临近洞口时,导游分发了防水头灯和翻译耳机,凌序接过两个,动作娴熟调试着亮度。 把其中一个给云漾戴上,他们所换乘的皮划艇划入了漆黑的洞口,光线被瞬间吞没,但不过瞬间,头灯被打开,照亮了周围的光景。 “听导游说,这里的浮游生物遇到扰动会发光。”云漾摸索着打开头灯,一束光线刺破黑暗,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下浮沉,照亮了钟乳石上的水珠。 这时,云漾听见凌序在他耳边轻声说:“看前面。” 船桨入水,划开的波纹荡漾出幽蓝色的微光,就像细碎的星河。 他们用相机记录下这片蓝色星海,待到尽兴而归时,夕阳已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了暖黄色。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看见了当地人举办的美食巡礼,还有沙滩篝火,夜市美食。当地人的夜生活丰富极了,这是云漾短暂的生命里,为数不多以游客的身份参观夜市的时刻。 “凌序。” “嗯?” 他们坐在一处篝火旁,其余游客看见游街的杂耍都去凑热闹,此时只有两人围坐在这里。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凌序听见云漾缓缓说:“我今天很开心。”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跳跃的火光映在云漾的侧脸上,凌序怔怔望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我也是。”他轻声回应,远处传来游客的欢笑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云漾拨弄着火堆,突然说:“你爱我。” 云漾的语气是平静的陈述。不等凌序回应,他又轻声追问,那声音几乎要融进海浪里:“……有多爱?” 凌序完全没想到云漾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完全没有准备,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万语千言同时自心底涌上来,想说的话太多,他一时卡了壳。 一粒火星迸溅出来。凌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打开相机。屏幕的光亮起,里面满满都是云漾的影像——云漾低头看贝壳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与拜尔共同挖掘宝箱时的笑,还有云漾在荧光蓝海里转身惊愕的侧脸。 “这些...”他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低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这些……能不能……算作一点点?” 云漾看着那些照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随后渐渐变大,笑得他肩膀微微颤抖,连眼角都沁出了湿意。 他止住笑,抬起湿润的眼睫看向凌序,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凌序,我恨不动了,太累了。我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远处的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腾空而起,映出凌序僵在原地、难以置信的剪影。后续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等意识回笼时,已经泡在浴缸温热的水里。 第30章 一股热意猛地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凌序下意识地把身体往下沉,让温水没过下巴,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水汽氤氲中,里面满是无法置信的狂喜。 “这是……原谅我了吗?”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海中炸开,带给凌序一阵眩晕般的狂喜。他不小心呛了口水,咳嗽起来,却抑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今天发生的一切,美好得如同一个他不敢奢求的幻梦。 等他擦干身体走出浴室,云漾似乎已经睡熟,呼吸清浅,面容安宁。凌序蹑手蹑脚掀开被角躺上去,轻轻抱住云漾,一股难以言喻的、饱胀的满足感将他包围,本以为会彻夜难眠,谁知在这极致的安心感中,睡意竟如山倾般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时钟慢悠悠转着,等凌序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云漾缓缓睁开眼,他眼神一派清明,没有任何睡意,也折射不出半点感情。 无爱,也无恨。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搬过椅子放在窗边,赤脚踩上去,双手一撑便坐上了窗台。酒店楼层很高,窗外没有任何防护,他微微向前倾身,大半个身体便悬在了空中,夜风吹动他的衣摆,身形摇摇欲坠。 凌序突然感受到令人心悸的空虚,他伸手摸了摸,想把云漾捞进怀中,可手掌落在床单上,只剩冰凉。 “......小漾?”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云漾坐在床边的背影。 第26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漾知道自己没本事。 他护不住至亲, 报不了血仇,连结束自己生命的自由都被剥夺,只能日复一日地与仇人虚与委蛇, 心力交瘁,却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报复。 兜来转去, 他唯一能报复凌序的,竟只剩下感情这一条路了。 所以他只能把满腔恨意压在心底, 演了一出冰释前嫌、岁月静好的戏码。 每一天,他都在强迫自己戴上温顺的面具, 压抑着翻涌的恨意,模仿着依赖与爱恋的姿态, 一步步‘爱上’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但太难了。 手腕的旧伤在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 碎裂的手机屏幕里凝固着天人永隔的笑容,而凌序每一次看似温柔的触碰, 都会唤醒记忆中那些被强迫、被折辱的记忆。身体的伤痕或许会淡化, 但心上的累累伤痕,每一次回想都鲜血淋漓。 所幸,凌序居然真的爱上了他,还天真地以为获得了原谅, 爱与恨的界限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模糊。 真是可笑, 人怎么可能爱上仇人? 远处最后一户人家的灯光悄然熄灭,墨色的夜在窗台外无声翻涌。 云漾坐在狭窄的窗台边缘, 赤裸的双脚悬空, 脚下是七层楼高的虚无。月光像一把浸着寒霜的刀,劈开厚重的云层,在漆黑的海面上割出一道破碎的光路。潮水上涨,带走了浮在表面的细砂。 凌序本不同意住在这么高的楼层, 是云漾一再要求看海边夜景,凌序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只能让保镖在楼下随时巡逻护卫着。 而今天,因为云漾的“表白”,凌序开心激动下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拂着他,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偶尔将他笼罩在刺目的亮白中。恰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呼唤—— ——“小漾...?” 凌序浑身血液在想到如今身处何地时刹那凝固,他知道此时窗外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保镖也都不知道分散到哪里去,他呼吸凝滞,大脑空白,想扑过去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就在凌序颤抖着手试图按下呼叫铃时,云漾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你知道,小满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云漾不管凌序是否回答,继续自顾自说:“小满胜万全,我们家从不贪心,只求平平安安,日子能过得去就好。” “我喜欢小满的小名,却不喜欢小满的大名。云辞满——” 他闭着眼,身体随风轻轻摇晃,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照亮他嘴角浮起的冷笑。 凌序瞳孔骤缩成针尖,他看见云漾回头看他的眼神中充斥着再也无法遮掩的冲天恨意,凌序从没见过云漾如此狰狞的神色,他目眦俱裂怒斥道:“如果不是你我会正常工作,小满能考上好高中,奶奶能安享晚年,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你,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当初爸爸为什么救下你,你就该死,你就该死在几年前的那个巷子里!” 他嘶吼着,将积压了两年的痛苦与怨恨尽数倾泻,泪水刚涌出就被疾风吹散。云漾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不再看凝滞在原地,面如死灰的凌序。他重新面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沉大海,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我说过,我恨不动了,我累了......” 凌序想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梦,那个云漾被蔓延的黑色触手拖拽下去,粉身碎骨的梦。 “不...不要...我该死,我去死,云漾,你下来,该死的是我,不是你...” “云漾...”凌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门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酒店管理人员正惊慌失措地赶来。 “求求你...让我去死吧...” “家主!”负责人猛地推开门,骇然看见窗户洞开,凌序正状若疯狂地试图翻出窗外!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把身旁的人一脚踹去救人,自己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给远在大陆的陈说报信。 “陈总,出事了!” 云漾大张着手臂向下坠落,他闭眼笑着,任凭肆意的海风灌溉他的身躯。 ——真好,真自由。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激动的系统音登时炸满他的脑海,云漾皱了皱眉,意识尚未完全从坠落的失重感中抽离。 “宿主!!破了!破圈了!!!!” 什么破圈?他不是死了吗? 云漾慢慢睁开眼,眼前的化妆镜镜面突然泛起波纹,映出一堆数据和不断刷新的留言评论。 【救命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最后的怒骂给我看爽了好吗!】 【这才是真正的结局啊!之前那些人演的全爱上凌序了,这种烂人到底有谁在溺爱!】 【这真的是新人第一部戏吗!我的天对剧本的理解和可塑性太强了。】 【对不起了宿主,你的系统有新的要保护的人了。】 【+1】 【附议】 【……】 云漾怔怔地看着镜中陌生的数据和评论,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随即,大量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是正在做系统任务的演员云漾,而不是什么替身白月光。 一个盖着白布的小鬼魂幽幽飞来,激动的在化妆间超速行驶:“呜呜呜宿主你都不知道!一开始都没人看,后来渐渐有几个系统来骂你,但是你精湛的演技征服了它们!它们叹为观止,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你直接上热搜小爆了!” 0622一股脑把所有数据都摆在云漾面前,一时间花花绿绿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抬手制止了0622的动作,揉着脑袋疲惫说:“先让我静静。” 云漾起身走进纯白的休息间,极简到近乎虚无的环境让他有些不适,唯有空中悬浮的、正播放着影像的光屏提醒着他身在何处。云漾捏了捏眉心,悬浮面板察觉到他的情绪,给他放了近期的大热影视剧。 于是云漾猝不及防看见了凌序的脸。 那是一片墓地,云漾看得清楚,是长青福地,凌序通体黑色,正抱着他的照片垂眸看着刻有他名字的墓碑。镜头转到他的正脸,凌序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副空壳一样,徒有□□却没有灵魂。 云漾躺在沙发上,闭眼凝神,努力把自己剥离剧本人物的情绪。下线之前他的情绪波动太大,那番撕心裂肺的质问好像连带他的心也被撕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汩汩留着鲜血。右手遮住双眼,喉结滚动,泪水从脸颊两边流下。 他先是无声哭了一会,直到压抑不住的呜咽溢出,默默无声演变为嚎啕大哭,把心中的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全都随眼泪流淌出去。 “诶等等!!您先别进!” “云漾老师是不是在这!” 0622急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似乎在阻挡什么人的闯入。 大门被骤然推开,一个让云漾魂牵梦萦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哥!” ——静默之后,云漾唰地立起身,他不可置信看着门口那换下常服的人,好不容易憋下的泪又喷涌出来。 “小满!!” 阔别“两年”的兄弟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无声阐述着对彼此的思念。0622悄悄把门关上,将空间留给两人。 云辞满的视线瞟到一旁的悬浮面板,上面放到周曳初最终被凌序抓到,此时正在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移回视线,对眼前憋着万语千言的人说:“我知道老师想问什么,我们坐下慢慢说。” 第31章 据云辞满——不,应该叫邱辞满所说,每个剧里的主要人物都是由像他这样的宿主扮演的,龙套角色则是系统生成。而像小满、商义这样的重要配角,则是由没有获得足够的知名度,但又有资历的资深宿主担任。 这些人当初俘获了部分系统的心,但又远达不到返回现实世界的条件,就只能在系统空间打工很久慢慢攒。但话又说回来,因为系统空间的条件确实好,许多人即使攒够了条件也不愿意离开,相当于变向安家了,邱辞满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商义和奶奶,他们都好好的,你不要担心,他们没跟过来是因为戏内角色下线后情绪不稳定,一时接受不了又进组了,所以你近期看不到他们。” 云漾说不清其中滋味,只不断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人都活着就好。 突然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炸响,两人闻声看去,面板里凌序脚下聚着一滩碎玻璃,一个小金鱼静静躺在水泊里没有了生命体征。 “云漾。”阴影里,凌序垂着头,小声念着那个名字,“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没有了。” “你今晚能不能入梦,让我看一眼你,就一眼也好...” 偌大房间无人回应,凌序蹲在地上,双手把小金鱼捞起捧在掌心,跨过玻璃碎渣。镜头一转,一个小小的墓碑被安在已经落灰的秋千旁,整个场景呈现出一副花团锦簇中苍凉腐朽的孤寂。 邱辞满说:“对了,你要不要入梦?” 云漾有些诧异,反问道:“还能入梦?” “当然可以。”他摆了摆手,表情一言难尽,“就像当初我们三个‘入梦’劝你一样——那都是剧本安排,说的台词恶心死我了,根本不是我们的本意!” 云漾恍然大悟,一直以来的违和感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是这样……” “诶诶!你看!”邱辞满兴奋说:“凌序要下线了。” 云漾抬头看,凌序此时正躺在主卧里那间复制云漾卧室的床上,双手交叠环抱着一张照片,地上洒落了一堆药片,他嘴角扬起了幸福的笑,感受着走向终结的生命。 影片定格在凌序怀中的照片,那是凌序处于第一次失忆时,拍下的云漾的睡颜。 “戏内时间的流速和戏外不同,所以不管戏内过了多久,现实的我们几乎不会有太大改变。”邱辞满吃着0622送来的水果,说,“所以我猜等凌序想起来如今的处境,一会就会来找你了。” 第27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邱辞满没说错, 在他走了不久后,凌序就跑来大力推开他的门。 0622看着被邱辞满和凌序砸出来的洞欲言又止。 云漾看着凌序离去的方向,低声对0622说:“演员都这么难出戏吗?每次演绎, 岂不是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情感消耗?” 0622同样小声说:“其实是宿主你演的太好啦,他们入戏太深走不出来, 而且剧中其他角色是否存在记忆和一番角色的选择有关——啊也就是你。” 云漾一直在最底层跑龙套,对这种词语了解也不多, 他疑惑问0622:“什么是一番?” “就是影响力最大的角色,像白月光这一部, 如果没有‘白月光’这个角色,那故事就不会发生, 也就不会有这部戏了。” “哦, ”云漾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作为一番角色, 我选择失忆演戏, 那戏里的所有角色都会失忆是吗?” 0622的小脑袋煞有其事点点头,随后向凌序的方向蛄蛹身体,示意云漾先别聊了这还有人。 凌序眼中带着失而复得的不可置信,他疾步走到云漾的面前, 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云漾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知道两个凌序是不同的,他讨厌的是剧本中那个拿着失忆当借口随意凌辱别人的凌序, 而不是眼前的演员。 “小漾...” “凌老师。”云漾语气温和却疏离, 他说道:“您叫我云漾就好。” 凌序的手臂僵了一瞬,却将人搂得更紧。他低头时呼吸发颤,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一句:“…云漾。”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如今终于能毫无芥蒂地唤出口。 0622不存在的小眼睛八卦瞅着两人, 背过身似乎在专注地分析墙面上的数据流。——当然如果他有实体的话,大概笑得很猥琐。 云漾任由他抱着,等他情绪稍缓,才轻声开口:“凌老师,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云漾,死前是一个18线小演员,被车撞死来到系统空间。” “我父母双亡,从孤儿院长大,没体会过亲情,如果不消除记忆根本理解不了剧中人的心境。” 云漾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专业:“凌老师,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回到现实。” 凌序没了那身西装革履,神情更显狼狈落寞,他低头看着脚尖,沉吟片刻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认清自己的感情。” “...宿主,你明明是因为害怕捶死凌序才消除记忆的,为什么骗他?” 0622看着黯然离去的凌序,不解问道。 云漾看着凌序的身体数据,情感一项在一众平稳的数字里极其反常——他对云漾爱意难消。 他没有回答0622的话,他的注意力被光屏上变化的剧集信息吸引了:“剧名换了?” “啊?啊对。”被云漾这么一打岔,0622也不管那个无关紧要的疑问,回道:“本来因为关注度低不在意剧名,但如今可是爆火了,一个老土的剧名肯定不行,所以我和导演绞尽脑汁起了个新的!” 云漾看着剧集左下角的几个小字陷入沉思。 “《不见秋天》!”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艺术气息!你看你在秋初出生,又死在秋末,哇塞这简直太适配了!” 它越说越兴奋,几乎在整个房间游荡。 云漾艰难制止他,他看着显示屏上不停滚动刷新的各种留言问:“现在这样是不是就代表我不用被遣回原世界死亡了?” “如果不出意外是的,”0622说:“但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两个剧本的试用期吗?如果第二个剧本宿主您的表现不能令其他系统满意,依旧有可能被遣送回去。” 它把工作台上的几个本子推到云漾面前,云漾在这时才知道这几张稀稀拉拉的纸居然是剧本。 “因为《不见秋天》火啦,所以多了好多导演给你递本子,看看有没有想接的?” 云漾一张一张看,系统剧本和现实剧本不同,不会让演员事无巨细去演里边的内容,大部分只是给一个故事梗概,具体演的如何剧情情节好不好是由观众评判的。 但不包括这些只有寥寥几行字的剧本。 云漾愁得挠了挠头说:“你的意思是我要根据这几行字演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既要保证观众爱看,还要保证我的知名度?” “嗯呐嗯呐!” “...你再乐观些什么!!” 云漾抓狂,他随便在一堆纸里边盲挑了一张扔给0622:“就这个吧。” “没问题宿...宿主主?” 云漾:? 你再给我说叠词装可爱试试呢? 云漾嫌弃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浑身写满猎奇拒绝的小鬼魂。 云漾刚刚没仔细看,此时一股不妙感油然而生,他小心翼翼凑头看去,只见这张纸上的字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一个标题和一行提示语—— ——“我被灭族仇人养大了?” “我爱上了灭族仇人?” …… 云漾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语气虚弱:“你还没有上报吧?” 0622:“实则不然。” 一人一统对视一眼,身后的镜子已经悄咪咪变出了传送通道。 云漾终于深深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他丢下一句“清除记忆”就认命去换衣服了。 -- “第二部:我被灭族仇人养大了。” “你是一个...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你看着办吧。” 在无言的沉默里,0622按下打板器,云漾眼前白光一片,再一睁眼,他就成了一个刚出生的白白胖胖的小婴儿。 产房内烛火摇曳,血腥气未散,混着一丝清苦的药香。 塌上的妇人云鬓湿透,面色苍白如纸,却掩不住眼底的柔光。她吃力地侧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襁褓中婴孩的脸——那孩子虽然刚出生,脸却是圆鼓鼓的,像只安静睡觉的小猫。 妇人笑着轻轻晃了晃他攥紧的小拳头,听着稳婆在一旁报喜。 “夫人!”门扉猛地推开,挟进一阵夏夜凉风。妇人轻轻咳嗽了一下,稳婆立刻走到刚刚进门的男人面前,虽然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就没有下来过。 “老爷!产妇不能着凉,您怎么这么冒失!” “是是是!我的不是!”男人连忙反身关紧房门,迅速脱去带着凉意的外袍,生怕让夫人受了风寒。他紧张兮兮走到床前,目光胶着在那团柔软的襁褓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第32章 激动的水光在他眼中汇聚,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床上,婢子稳婆见状默默退下,把空间留给新晋的一家三口。 “夫人,夫人谢谢你...呜呜...” 他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夫人安氏笑着叹口气,费力抬手抚上他的脸,不争气道:“你哭什么,赶紧抱抱你儿子,我都还没哭呢。” 他这才如梦初醒,极其轻柔地将孩子抱起。安氏柔声催促:“给孩子起个名字吧。”男人凝视着怀中稚子,眼中满是爱与期许,脱口道:“便叫……云漾。” 安露有些诧异,重复了一遍:“...漾?” “没错,”云希山用脸蹭了蹭云漾肥嘟嘟的脸颊,柔声说:“沉漾剑以后就是漾儿的了,这个名字适合他。” 顶着自家夫人欲言又止的眼神,云希山说道:“夫人,你我走到如今不容易,我早已立誓此生绝不纳妾,且妇人生育又如此艰难,你知道我有多怕...” 他说及此又开始哽咽:“夫人,我会把我此生所学交给漾儿,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安露眼眶有些泛红,她靠在丈夫宽阔的臂弯里,望着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儿,眼中满是温柔与期许。 “漾儿,”她手指轻拂云漾的额头,低声轻唤:“云漾...” “——云漾!” 安露双手叉腰,气得柳眉倒竖,袖口都撸到肩膀上。她抬头看着蹲在墙头上的小少年,额头蹦出青筋:“你快给我下来!趁我现在有耐心,否则你爹回来也保不住你!” “我爹本来就保不住我!”少年人脸上稚气未消,冲着底下快被气死的他娘和一众拿着棍子不知所措的奴仆嚷嚷,“我爹就只听您的话,您每次要罚我我爹从来制止不了。” 安露也是会武的,见这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她单手扯过袖口向上一番,接过奴仆递来的皮制束带,三缠两绕就宽袖紧紧缚在臂上,给云漾下了最后通牒。 “老娘数到三!” “一!” 云漾看着墙体另一侧围过来的奴仆,此刻前有狼后有虎,他急得满头大汗。 “二!” 安露已经开始活动手腕,关节出的咔哒声响昭示她准备动真格了。 “三!!” 话音未落,安露飞身而起,眼见着就要逮住云漾的胳膊。没想到此刻陡生变故,刚刚还在安露面前的身影在突然出现的烟雾遮挡下顿时消失,她抓了个空,余光瞥到什么,猛地转头,云漾不知何时已经跳到另一侧房檐,朝他们做了个鬼脸,扔下一句话就跑远了。 “我和阿宝约好去东集看杂耍,晚上回来向您请罪!” 小少年肆意的嗓音被风吹散,安露追赶的脚步慢慢停在原地。一个女使凑上来想问是否去追小公子,抬头便看见自家夫人笑弯的双眼。 安露挥挥手,让人都散了去干自己的差事,抬手把束带扯下交给女使,恢复了端庄贵气的主母气场,领着浩浩荡荡的丫鬟婆子离开了。 “我瞧着漾儿的技法又精进了。”屋内,云希山把一个梨子削好递给安露,“而且沉漾剑法他已全部领悟,夫人也不必过于逼迫漾儿了。” 安露坐在椅子上吃着梨,云希山给自己谄媚捶肩,她嗔怪道:“你就会给你儿子推脱,你看看他那些东西哪有个正形,我看给戏班子倒腾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还差不多!” “夫人你也就是这么说说罢,我可是看得真切,你虽然被漾儿摆了一道,但回来时那笑咪咪的样子却是满意极了。” 安露并不反驳,只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我怕那个传言...” “夫人莫怕,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拼死也会护住你和漾儿。” 安露抚上胸膛,惴惴不安,而这股不安在女使肩膀插着一柄剑跌跌撞撞跑进来时达到顶峰。 “老爷,夫人,方才有贼子突然闯进来,前院许多人已经被屠了!” 第28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回来时, 只看见了一片吞噬宅院的漫天大火。 他和阿宝僵立在府门外,突然,一个身影如同被丢弃的残偶, 重重摔落在云漾脚边。 “玥姐姐!” 先前跟在安露身旁,一直对他课业严格管束的女使此刻像垃圾般被扔了出来, 云漾几乎立刻就要抬脚跑进府中,下一秒却被什么绊住。 云漾低头看, 是星玥死死抱住他的脚踝,嘴角不住吐着血。 “小少爷!快...跑!” 云漾死死盯着她失去血色的脸, 泪水失控地涌出,砸进地上黏稠的血洼。他嘴唇哆嗦, 声音颤抖着问:“我爹和我娘呢?” 星玥声带损毁, 几乎快要说不出话,她腾出一只手抓住已经呆立在原地的阿宝, 用最后的声音恳求道:“潘少爷, 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带他走!” 阿宝被扯的踉跄了一下,他猛地回神,神情恐惧又慌张。 他一把扯住云漾, 声音艰难从喉咙挤出:“阿漾, 我们走。” 他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眼泪和鼻涕全都控制不住流下, 但依旧死死抓着云漾, 见他依旧要往府中冲,他弯腰死死抱住云漾,将他往暗处胡同里推。 “阿漾!你淡定一点,你如果进去了, 云家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可是我阿爸阿妈...” “云叔和安姨如今定在拼死抵抗,他们要护住你,你不要糟践他们的苦心!” “我不要......我要阿爸阿妈......”云漾哽咽着,咸涩的泪水混着血腥气灌入口中,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的心脏撕裂。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两人骇然望去,冲天火光在院子中间腾起,烈焰冲天。 阿宝死死捂住云漾的嘴,自己的眼泪却汹涌而下。云漾徒劳地挣扎着,只能在心里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喊: ……阿爸!阿妈! “大哥,都死绝了,保证一个都不落!”一个男人走到气绝的星玥旁,抬脚踩在她的背上,他身侧的另一人向旁边啐了口唾沫。 云漾循声望去,那双盈满泪水的眼中,瞬间被无尽的恨意染得赤红。 “做干净点,去找找云家族谱,按着族谱杀,一个都别放过。” “哎哟这云希山得了机缘半路出家,一介孤儿哪有什么族谱,就听说有个老婆儿子,如今不都让我们杀了。” “哼,那倒也是。”两个男人说着话转过身,露出两张让云漾恨不能啖其肉的脸。 走在后方的男人说道:“大哥,云希山一死,我封家此后再无祸患了!” “哼,”走在前头的男人狞笑道:“什么狗屁宝物,我看那预言就是骗人的!今后我封阁昌便是天!皇帝老儿来了也休想给我脸色看。” “封阁昌……” 云漾将这个名字如同烙铁般印入灵魂深处,默念千万遍,反复咀嚼着这刻骨的仇恨—— “封阁昌!” 一柄其貌不扬的利剑刺穿他的胸口,血液喷涌而出,封阁昌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倒在成堆的尸体中。 血水汩汩地渗入青石板的缝隙,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蜿蜒流淌,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云漾一身黑衣,却带着白色幕离。他右手提着沉漾剑,左手拿着一本册子,每死一个人就要用剑尖的血珠低落在一个名字上,渐渐地,册子被血浸湿,墨迹扭曲成看不清的纹路。 他瞳孔里倒映的火光仿佛要冲破时空蔓延到他身上,十一年前云家的火烧灼着他的身体,十一年后的今天,封家的火又像是要将他的灵魂燃烧殆尽。 白色的幕离被鲜血浸染,在夜色中看去,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使者,周身萦绕着不祥的血色。 沉漾剑“哐当”一声坠地,云漾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复仇的火焰燃尽后,只剩一片虚无。 封家满门被灭,血仇已报,可他胸膛里空荡荡的,仿佛连心跳都成了多余。 “结束了...”云漾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阿爸阿妈,我给你们报仇了。” 他低头看着七横八竖的尸体,又望着沾满血迹的双手,滚滚热泪滴落手心。 倒下的身影中,不乏妇孺与茫然的面孔。他知道,其中必有未曾参与当年之事的人。父母的教诲言犹在耳,而他的手,早已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 他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踉跄着爬起,几乎是跌跌撞撞逃离这片血腥之地。就在即将踏出废墟时,他的左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异响。 他僵了一下,不敢轻举妄动。 云漾的耳力极好,小时候他能听见三进院外丫鬟用剪子绞灯芯的声音,也能听见梅子坠地的闷响,蚂蚁爬过枯叶的窸窣声,这些本该被隐蔽的轻细声音在他耳中极为真切。 可惜十一年前,他为了搬阿爸的尸身不小心踩中了炸药,右耳被炸聋,此后便只有左耳能听见声响。 他弯身蹬脚,一个跳步就悄无声息蹿上墙角。 第33章 云漾把染血的幕离摘掉,拿出怀中黑色的帕巾捂住自己的脸,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看见封氏祠堂严丝合缝的青石地板松动了一下,一个不大的男孩从悄悄打开的缝隙中钻出来。他死死捂着嘴,血液流到他面前塌陷的石板,滴滴答答,在死寂的夜发出唯一的声响。 他看见那孩子扑到封阁昌的尸体旁,那双本该稚嫩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与泪水,却仍咬着牙,奋力拖动沉重的尸身朝向祠堂。 云漾听见他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喊道:“爹,我带你走,你坚持住爹。” 云漾浑身一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彼时年幼的他,也是这样拖着父母冰凉的躯体,背负着沉甸甸的沉漾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再也无法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同的是,当初他不敢哭出声,唯恐自己被发现,连给阿爸阿妈和府内人收尸的人都没有了。 如今,历史重演。 云漾翻身落地,找到不远处一间卖成衣的铺子,把自己沾着血的衣服脱下随便找身干净的换上,又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便离开了。 等他再次出现在封宅的大门前,封阁昌和一个被烧焦的男人尸体已经被拖到了祠堂里。 看见突然出现的可疑人,小少年不高的身躯护在两个尸体前。他眼角紧绷,露出小狼一样又凶又怯的眼神,只不过在云漾看来完全是虚张声势。 “我可以帮你报仇。” 云漾清冷的声线回荡在如墨夜色中,细听之下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但眼前人完全没听到,他的注意力被云漾的一句话彻底夺走。 充满血腥气的空气中,他站在祠堂内,与院内的云漾遥遥对视,中间只隔着一扇被损毁的摇摇欲坠的木门。 云漾也不着急,而是站在原地继续说:“我知道他是何人,也会教你武功剑法。” “条件呢?”小少年眼眶滚着眼泪道,“我对你没有任何价值,为什么是我?” 两人隔空对峙着,半晌,云漾一句话都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信不信由他,云漾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归宿。他屠人满门,杀了不该杀之人,与当初的封阁昌有什么两样? 他居然成为了封阁昌,成为了自己最恨的人。 云漾麻木走在无人街道,他如今大仇得报,却也没心力苟活在这世上。 在看见那孩子之前,他本想今晚回山收拾一番便自我了断,可云漾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就像封阁昌终被自己所杀,那一刻,他想,他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他想让那孩子杀掉自己,为两家无休止的仇恨写下完美的结局。 衣带被突然扯住,云漾顿住脚步回头,那孩子跑到他的身后,低垂着头说:“只要你帮我报仇,让我做什么我都认!” “你叫什么?” “封渡。” 云漾想了想,他明明按照族谱把人一个不落全杀了,怎么会漏一个? “我父亲把我藏到祠堂下的暗道中让我跑,但我不想逃。”封渡的头一直没有抬起,他瓮声瓮气继续道:“后来那贼人走了,我找到了族谱,我的名字连带着我堂兄的名字被一齐划掉了。” “我是封家人,我可以证明,我想和你学武功剑法,我想报仇。” 封渡的脸被云漾抬起,他脸上流淌着两条泪河,抑制不住的哭腔自喉中溢出。 云漾卡住他的下巴,勒令他眼神不许躲避,直直盯着自己的脸:“好好看清这张脸。” 小小少年依言抬头紧紧盯着,视线被泪水模糊就用手背胡乱擦掉,知道他的下巴快没了知觉,脖子也酸了,云漾才撤手放过他。 “记住你的话,不要忘记。” 晚风将一片树叶从树上吹断,载着它略过封家的血腥,略过长长的街道,略过无言的泪水,最终在一处山间小院翩翩落下。 封渡站在木栅栏外,有些踌躇犹豫。 眼前这个看起来破败的山间小院,竟然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封渡进了这个只有正房和两间厢房的小院子。他踏进西侧被云漾收拾出来的屋子,有些拘谨。 他本想去找云漾仔细询问一番有关贼人的事情,但见他头也不回进了正房,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封渡便不再叨扰他,想着水缸见底的水,打算明天早起去挑水砍柴,多做些事好让自己不再沉浸在悲伤之中。 几个时辰后,寅初。 封渡身心俱疲,连衣服都没有脱就昏沉沉睡了过去。房门被打开,一双脚悄无声息踏进西厢房的水泥地上,慢慢靠近倒在床上的封渡。 云漾半边脸隐在黑暗里,靠着月的光亮,他看见蜷缩在床上的封渡,那没有安全感的样子,真像曾经的他。 云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他猛地挥出一拳,却在距离封渡太阳穴半寸的距离骤然停住。 好像...真的好像... 云漾咬着唇,拳头开始抖动,几次都碰到了封渡的皮肤。 他内心无比煎熬,巨大的悔意攫住了他。他不想培养另一个自己了,他太清楚整日活在仇恨中的滋味。将这无辜的孩子拖入仇恨的深渊,与当年的封阁昌有何区别?不如......就此终结。 先杀了封渡,然后就按原本的打算,自我了结。 第29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定了心神, 再次睁眼,眸中只剩坚韧冷厉。 他再次攥紧拳,猛地挥下!就在拳风即将触及的刹那, 床上蜷缩的身影似有所感,无意识地抬手一挡, 指尖堪堪擦过云漾的手腕。云漾只觉得手臂一麻,那股凝聚的狠劲竟像被戳破的气球般, 瞬间消散无踪。 封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脱口而出:“——恩人?” 风掩明月, 小小茅草屋里失去了唯一的光亮。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敏锐, 云漾只能听到封渡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黑暗中床上的少年人看不真切, 只能听见眼前人用颤抖的声音问:“你叫我什么?” “恩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脆生生回答:“您救我性命, 又教我武功助我复仇, 是我的恩人!” 封渡挺腰起身下床,鞋也不穿,“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爹常教导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您与我有大恩,从此以后, 哪怕您让我去死, 我也绝无二话。” 云漾喉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滞涩起来。他并不回话,逃也似的奔回自己的屋。 把屋门阖上, 云漾背靠年久失修的木门,身体缓缓滑落在地。他屈膝抱住自己,屋内点了根蜡烛,微弱烛光盈盈照在青年身上,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随着轻微颤抖而晃动。 房门被扣响,封渡的声音透过门缝稳稳钻进云漾的耳朵里。 “恩人,您怎么了...您别生气,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门外,封渡仍固执站着,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安。 云漾闭上眼,耳边全是封家满门抄斩的惨叫声。 ——是他亲手放的火,是他封死了所有出路。 “恩人,我一定不给您拖后腿,您别不要我。” “恩人...” “别叫我恩人!”云漾猛地捶向地面,木屑刺进皮肉,鲜血蜿蜒而下,“我不是你的恩人!” 封渡被这声吼吓得一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随即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可您救了我…您教我武功让我报仇…你就是我的恩人。” “恩人?”他喃喃重复,眼底血红,“若你知道…若你知道…” 话未说完,云漾猛地咬住牙关,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你知道我就是害你家破人亡的凶手,还会跪在这里,叫我恩人吗? 云漾不答话,封渡也不离开,两个同样执拗的人谁也不愿离开。 良久,云漾才沙哑着声音问:“你今年多大?” “十一。” 云漾心如死灰闭上眼,他从没有任何一刻如此相信命运。 封渡简直就是曾经死在灭门当晚的自己,走过奈何桥,跨过鬼门关,投胎转世,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报应吗?还是老天的一场玩笑? 他打开房门,看着跪在地上的封渡。 “云漾。” 什么?封渡猛地抬起头,看着垂眸俯视他的人。 “我叫云漾,从今天起,不要叫我恩人。” “那我怎么称呼您?” “随你。”他让封渡起来,眼睛一瞬不眨看着他,“你要报仇。” “是。”封渡毫不犹豫,稚嫩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亲手杀了那个灭我满门的仇人!” 云漾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嘲弄。 他伸手,在黑暗中缓缓抚上封渡的发顶,那冰凉的触感让封渡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我教你。” 第34章 我教你怎么杀人。 教你怎么杀我。 封渡仰起脸,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恩...” 话头堪堪止住,封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眼前的男人太年轻,但他的眼睛又太平静,好像一个人度过了许多漫长苦涩的时光。 云漾并未在意他的犹豫,而是收回手,转身走向屋内。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练功。” 十一年前,封家欠他一条命;十一年后,他欠封家一条命。 这世间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 云漾不许封渡称呼他恩人,也不许称呼他师父,这一年来封渡换了好几种以表尊敬的称呼,云漾全都不许,最终封渡试探着说:“哥?” 彼时云漾削木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道:“嗯?” “哥!”封渡又开心唤了一声,眼睛唰地就亮了起来,他蹲到云漾身边,看着木屑簌簌落下,刀刃刮着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渐渐显出一柄木剑的轮廓。 “哥,这是给我的吗?” “嗯。”木剑成型,与云漾那柄沉漾剑一般无二,“这一年我什么都不教你,只让你练基本功,你可怨我?” 封渡摇摇头,依旧用亮晶晶地眼神看着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他说:“我之前说过的,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让我去死。” 这一年来,云漾也曾数次想要终结两人的性命,但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因意外而被迫搁置。云漾甚至专程下山,拜访名震江湖的得道圣僧,可圣僧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执刀者,终为刀所执。” 云漾站在佛前,青烟袅袅,模糊了佛像悲悯的面容。 他终于彻底放弃了。回山那日,封渡正在院中扎马步,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脸上还挂着汗珠。 云漾将新买的饴糖扔过去,封渡手忙脚乱地接住。 “基本功练的如何?”云漾扔下一句话,也不看他,只自顾自进院去柴房寻了把斧子。云漾往旁边一看,薪柴已经被堆的很高了。 封渡说:“能坚持得更久了。” 云漾说:“嗯,歇一会吧,我出去一趟。” 日薄西山,树叶也被染上颜色。云漾在山间挑拣了许久,最后在一处四人合抱的苍天大树前停下脚步。 他砍下许多木头,把它们抱回去全用来给封渡削剑。 他木工不错,削得了小玩意儿,也能做复杂的机关。只是自从阿宝搬走后,他慢慢不再做木工,如今更是连一个小玩意儿都做不了。 此后几个月的时间里,云漾重新拾起儿时的绝活,用沉漾剑,刻出另一把沉漾剑。 时间过得就如山顶上的涧泉,只一眨眼便飞奔出去再不倒流。 云漾不许封渡用正常的剑,只许用木剑与他对抗。起初木剑像泥做的一样,总被沉漾剑一削就断,坏了就再换新的,渐渐地,那棵四人合抱的树在森林消失,变成了断剑,被当成柴火烧掉了。 好在效果还是不错的,封渡已经能和云漾过上几招而剑不被损毁,云漾也不满足于刻剑,什么鸟啊兔啊,甚至连小刺猬都能刻出来。 直到那天,山风呼啸,落叶纷飞,两道人影在林间对峙。枯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一人靴底碾碎半片黄芦叶,汁液渗入青苔,另一人则足尖轻点岩上,借力飞上树梢,只不过在岩壁上留下蛛网般的细裂纹路。 “哥,我赢了。”封渡汗珠落在地上,仰头看着在树梢上伺机而动的云漾。 云漾静默片刻,从树梢猛然弹起。斑驳的绿光在云漾跃起的瞬间洒满他的全身,棉麻衣摆划破空气,眨眼落在封渡的面前,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云漾道:“练得不错,不到五年时间便能用木剑把我逼上树梢。” 云漾的赞许让封渡有些不好意思,他眼神不停飘忽,就是不肯落在云漾的身上。 淡淡的皂角香气随着云漾的靠近萦绕在鼻端,混合着他自己因激斗而急促的呼吸,纠缠不清。 云漾本以为封渡会像往常般撒娇讨赏,可他此刻却如同被点了穴,只能静在原地动弹不得。 抬眼瞅着封渡低垂的头,云漾越看越生气。这些年光顾着教他武功,竟没留意,这曾经需要他俯身安慰的孩子,不知何时已蹿得比他高了半头。 他没好气说:“说吧,想要什么?” 封渡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剑上的纹路,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哥,我想用真剑。” 山风突然静止,一片枯叶悬在两人之间摇摆,迟迟不肯落下。 自封渡用木剑起,每逢对峙,不论输赢,他总要扑在云漾身上耍赖,赢了就讨赏,输了便讨饶。起初云漾对他还心怀极大芥蒂,甚至斥责他这般心性如何报仇,但封渡却盘腿坐在地上,把云漾的一条腿和木剑合抱在自己怀里。 “哥,如果不做些别的事,我撑不到那天的。” 油煎火烹的心,总要在达到目的前想尽办法自救。 云漾奋力拔出自己腿的动作顿住,他比谁都懂封渡此刻的心境。这些年他也没有一直龟缩在山上,相反,他甚至不常回山。 去找作恶的匪寇,或者趁着夜色杀贪官,躲避群攻或暗杀,总之把自己弄出一身伤来才满意。也惟有此时,内心的煎熬才堪堪被刻骨的疼痛取代。 如果每时每刻都在恨意与煎熬里度过,他早被自己杀死了。 前几年封渡只到云漾的胸口高,能扑在他怀里蹭,可恨他虽然长得不高,体格却健壮的很,云漾推不开他便由他去了。 慢慢他也习惯了,这些年岁封渡身高渐长,脑袋从埋在怀里到窝在颈窝,如今倒好,云漾反而要靠在封渡怀里。 封渡像往常一样抱着云漾,低着头,闷闷吐出令云漾心尖猛颤的一句话。 “你说...什么?” “哥,我想下山。”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想下山...去看看。” 心中的悸动被忐忑取代,封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下山。”云漾重复了一遍,看着已经与封阁昌有些眉眼,眉头微蹙,但随即舒展,轻声说:“你长大了,是该下山了。” 似乎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封渡瞪大了眼,惊喜又不可置信。 云漾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说:“但我记得这两日是你的生辰,过了生辰再走吧。” 说完他把剑插回剑鞘,转身往回走。 他脸色如常,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挺直,除了微敛的眉角,任谁也看不出异常。 第30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等封渡回神的时候, 云漾已经走了老远。他扔掉满目疮痍的剑疾步跟上云漾。 “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下山了!” “哥,那我可以去武行买一把剑吗?我想用真剑试一试!”他比出手握剑柄的手势, 在空中唰唰两下,但云漾依旧不理。 封渡也不恼, 又跟了上来,这一路他在云漾的前后左右各个方位无死角的制造噪音, 极其聒噪。最后云漾实在受不了,猛地顿住脚, 额间崩起一条青筋—— “趁我没改变主意前,闭嘴。” 封渡瞬间抿起嘴:“......” 嗯嗯! 因为要下山, 他这段时日亢奋极了, 那无处安放的精力具体表现为: 柴房堆到溢出的柴火,水缸里源源不断的水, 云漾房里闲来无事雕的所有木头摆件全部一尘不染, 以及... 云漾这早打开衣柜,惊悚发现自己所有的衣服全部不翼而飞,回头又瞅着昨日练功满是脏污的衣衫,意识到自己今日大概率要穿着亵衣裸奔, 眼神慢慢惊恐:“是谁?!” 这一颤抖的喊声惊动了封渡, 他快速跑进来急切问道:“哥,怎么了?” 于是云漾眼见着他一手皂角, 一手疑似自己衣服的布料, 以及撸起的袖口,无助地问:“你干了什么?” “我把哥的衣服都洗了!”封渡回答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骄傲。 已知封渡手中的衣服是最后一件,那么可得... 云漾与满院的湿衣面面相觑。 他的额角崩出了两条青筋。 可封渡还在滔滔不绝讲话:“等哥的衣服洗完我就去练功, 练完功再把我的衣服也都洗了,正好等衣服一干,我就可以下山啦!” 此刻什么情绪仿佛都不重要了,裸奔显然是现下最大的威胁,他幽幽的目光落在封渡脸上,无端给他瞅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谨慎说:“哥...怎么了?” 于是笑容转到云漾脸上,他和煦道:“今儿是你生辰,不必练功了,放一天假,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转身回屋,留封渡在院中惴惴不安。 云漾不怎么笑,就算笑也是皮笑肉不笑,像画皮挂在脸上,容貌迤逦但有点渗人。所以云漾每次笑就代表封渡要遭殃。 第35章 “但今日是我的生辰,应该...”他下意识戒备,但又有些怀疑,直到云漾把一个精致的盒子端到封渡面前,说,“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所以封渡兴高采烈没有任何防备打开的后果是—— “砰!” 一阵白烟随爆破声在他眼前炸开,封渡慌乱捂住鼻息撤身,但烟雾四处弥漫,不多会便散到了整个小院。 精致的木盒被扔到地上,却触发另一个机关,三两个细小的针刺自木盒侧边被射出,直直没入封渡皮肤,等封渡察觉异样时却如何也找寻不到。 虽然知道云漾不可能害他,但潜在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他焦躁体会身体的异常,最终:“哈哈。” 封渡:“?” 封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封渡边哈哈大笑边挥舞手臂妄图驱散迷雾,但越是活动,笑声越无法停止,他看不见云漾如今深处何地,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甚至有些担心自己刚洗的衣服会不会沾染脏污。 直到封渡有些力竭,云漾才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云漾把盒子拾起来放到封渡手中,指着其中极其隐蔽且不起眼的一个凸点,说:“按下它。” 封渡不疑有他,忙不迭按下,另一阵袅袅烟雾随风散开,笼罩住他的全身。 笑声慢慢停了,封渡卸力躺在地上,直到迷雾散去,他才看清楚云漾如今是何模样。 他穿着有些宽大的衣衫,歪歪斜斜挂在身上,蹲满脸笑容在地上一手指着封渡。 “怎么样!服不服?” 在云漾抑制不住的笑声里,封渡的脸...慢慢红了。 云漾:“?你怎么了?” 可封渡坐在地上不言语,只是愣愣看着他,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朵,脖颈,最后深入衣服里。 云漾见他呆愣不说话,又浑身红得像是起了疹子,渐渐收起笑脸,无措道:“我...你怎么了?我没有放毒啊,那就是笑笑粉,是我自己用药材磨的,无毒啊。” 他猛地拉起封渡浑身上下检查,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身体温度在缓慢上升,皮肤颜色由淡粉慢慢变成深红。 云漾更慌张了。 他意识不到自己此刻装扮,但封渡看的真切。 哥正穿着自己的衣服,明显宽大的粗袍像麻袋一样拢住他,又因为自己的窘况,惹得他放声大笑,眼睛都笑迷了。 云漾生得极白,不是养尊处优的莹润,而是像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玉。他眼尾上挑,本该是话本里风流多情的轮廓,却因周身冷峻的气质显得格外疏离。 其实封渡一直都知道哥生的好看,妖冶与清绝并存,像小时候他看的话本子里成仙的妖。而此时眼前人并未束起一丝不苟的发髻,而是任由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衬得脖颈修长,身形瘦削,言笑晏晏间眼波潋滟。 封渡抓住云漾上下翻动的手,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发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声音道:“哥,我没事。” 两人对视都有些尴尬,云漾悻悻放下手道:“你此次下山不必急着回来,惩恶扬善也好,游山玩水也罢,多看看这九州行色,或许踏遍风烟,对世间就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云漾的话似乎有些未尽之言,但并未过多言语,只确保封渡并无大碍后便又回了自己的小屋。 暑气蒸人,早上洗的湿衣一曝即干,傍晚就已经很干爽了。 两人因为早上的插曲,一整天都没怎么讲话,直到封渡抱着一摞衣服敲响云漾的房门,他们才不尴不尬继续相处。 “哥,衣服晾干了,我给你拿进来吧。” 得到许可,封渡推门而入,转眼就看见枯坐在床榻上的云漾,一条长长的木盒放在床上,雕花已经被磨损黯淡了。 “放柜子里,”云漾伸出右手朝他摆了摆,道:“来,这是你的生辰礼物。” 封渡轻车熟路打开柜子,把衣服分门别类整理好,走到云漾对面坐下。 顺着他的视线,封渡低头看着这个已经有些年岁的古朴木盒,不知怎的,看到这木盒的第一眼,他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眼眶有些湿润。 封渡压下心中那点异样,强行挤出笑容道:“哥,这真是正经礼物吧,你别诓我。” “这是你家灭门那日,我...凶手从封阁昌手中拿走的剑,我抢了回来。” 封渡心中一震,他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眼泪措不及防滴落在木盒的纹路上蜿蜒流淌。 颤颤巍巍的手搭上木盒,流淌的泪使陈旧的器具焕然一新。 “我本意是想到你行冠礼时交予你,”云漾垂着眼,把锁扣解开,掀开盖子调转方向,里头的东西便呈现在封渡的面前。 是一柄剑。 剑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云漾将他带回来时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是我爹的剑,”封渡嗓音颤抖,“我当初怎么也找不到,没想到被哥捡走了。” 封渡手指颤抖的愈加厉害,轻轻拢过剑身,干涸的血迹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与腥气。 “哥...”他嗓子哑的不成样子,“你当时...” 云漾忽然起身,衣摆扫过剑身,带起一股陈年的血腥气:“该吃长寿面了,我去煮。” 封渡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少年掌心滚烫,额角抵在他的腕骨上:“哥,别走,你能不能...抱抱我。” 云漾没回头,封渡却把脸埋在他的背上。 鸟雀落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吃着稻谷,昏暗的夜静谧无边。 “哥...” “你说你想要一把真剑,如今这剑给你,算物归原主。”云漾抑制自己想转身回抱封渡的心,深吸一口气说,“你不要...辜负他。” 山脚下亮起点点灯火,青陵城夜市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擦踵,笑语欢声不断,衬得山顶木屋里那盏灯笼冷清极了。 封渡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眠,天还不亮就起身去劈柴挑水,直到巳时,封渡把不大的小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干的活,而云漾的房门还没被打开过。 封渡走回屋里,四方小桌上摆着一个包裹和一把斜靠的剑,封渡把它们背在肩上踏过门槛,回头看了眼正对院门的小屋。 房门依旧没有被打开。 屋里云漾侧躺踏上,脸对着墙壁,睁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他听见了从天蒙蒙亮到烈日高悬途中屋外的所有动静,也听到了此时此刻,与他进有一门之隔的,门外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刻钟,呼吸声消失,随后响起的是竹木所编织的院门开启又阖上的声响。 小院在时隔六年重回寂静。 直到再听不到除他以外的活人声响,云漾翻身下床,拖着鞋屐走到门后,一把将屋门拉开。 刺目的阳光晃得眼生疼,除了脚下用一块石头压住的字条,云漾看不到任何异样。 他拾起字条,上边的字迹端端正正—— 【哥,我下山历练了,可能明日就会回来,也可能数年不归。 我今早走前,提起悬旌剑,才惊觉似乎没和您提起过封氏的剑和祖训。 父亲自小便教导我,剑承清骨,心灯永明,做人要爱恨分明,君子要如剑锋般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照亮世间黑白,这剑名也象征了我封氏族人永不蒙尘的意志。 我忘不掉您的恩情,却也无法对父亲自小的训诫视而不见,哥,您一直不让我喊您恩人,但在我心中您是我最敬佩的人,是我唯一的亲人。 抱歉哥,我先走了,愿您平安喜乐,四时顺遂。】 云漾目光滑倒最下边,在署名之下,字条的最底端,写着小小的一行字: 【等我回来。】 第31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字条被揉成一团, 孤零零地弃在地上,洁白的纸面沾染了污迹。云漾垂着手,僵立在门前, 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悬旌。”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 眼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 山风灌入空屋, 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纸页翻飞间, 那句“悬旌摄火,志洁冰霜”清晰地映入眼帘, 仿佛无声的嘲讽。 悬旌剑速度极快, 刚过晌午,封渡便已抵达青陵城。 沿着一路的吆喝叫卖, 饭香酒酽, 封渡头也不回放前走,行人慢慢变少,直到走进一片繁华却荒芜的街区才停下脚步。 眼前朱门绣户依旧,在封渡的记忆里, 原本应是金碧辉煌, 喧声盈耳才对。可如今他仰头看着檐角被锈蚀的铜铃,风吹时声音不再清脆, 鎏金匾额残破不堪, 蒙尘积垢,昔日的繁华早已化为断壁残垣间的萧索。 整条街巷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一座巨大的坟茔, 寂静得令人心慌。 封渡推开大门,断壁残垣无人休整,石阶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他茫然提剑循着记忆中的痕迹,但没有,什么都没了。 第36章 封渡喉间一甜,血腥气堵在嘴里,他提气运功想压抑住这股感觉,却感觉内力滞涩,走岔经脉,手臂上青筋暴起,如虬枝盘错,额头上冷汗涔涔,俨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他察觉不对,越是着急调息,内力越在体内横冲直撞,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猛地在封渡身上的穴位点了几下,乱窜的内力倾泻,封渡只觉浑身虚脱,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却在即将触地时,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住! 封渡面色苍白,想转脸与那人对视,却没想到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幕篱。 封渡有些疑惑,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用一种诡异的强调答:“你不认识我?” 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雌雄莫辨。及膝的白色幕篱随风翻飞,隐约露出其下的黑色劲装和模糊的面容轮廓。 封渡诚实摇摇头,道:“不认得。” 那人却扔给他一瓶药,阴恻恻说:“明日此时,就在此地,不见不散。” 他说完几个跳步就踏着屋檐离开,不知所踪。封渡目送他离去后抬起手自己端详手中瓷瓶,外表看不出端倪,把塞子拔下来,封渡试探性凑近去闻,似乎也无毒。 封渡找了家客栈放下包裹便拿着药瓶去药馆找郎中,郎中先是闻了闻,又取出少许药品仔细探查,最后把瓷瓶递回去道:“这药没问题,能治疗内力流窜和走火入魔,里边还放了一味世间难寻的珍贵药材,效果更是奇佳。” 他满腹疑窦地接过药瓶,辞别郎中,完全没搞懂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人解我走火入魔,又送我一瓶伤药,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但...”封渡回想方才场景,一股淡淡诡异感始终萦绕心头。 那人救他时动作干脆,却又在靠近的瞬间,让他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冰冷杀意与深沉悲恸的气息。 * 云漾跌跌撞撞推开一处废弃的宅门,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的室内回荡,良久,他伸手把幕篱随意扯下扔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掉进眼眶。 为什么不记得? 明明他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却因为这一句话前功尽弃。 在看见纸条后不多久云漾就下山了,他远远坠在封渡身后跟着进了封家老宅,却猝然见他走火入魔。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云漾无法视而不见,他救下了封渡,并约定明天再见。 云漾本想借此机会让封渡杀了他,自己也终于可以解脱了,但封渡居然不认得他。 他就这样枯坐一整夜,从太阳西沉华灯初上,到夜半三更四处寂寥,直到晨光微露时,他才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麻木的四肢,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云漾重新捡起幕篱戴上,自言自语:“希望封渡能看在我养他这几年的份上,能给我找个坟埋了,不要曝尸荒野。” 他去早市随意买了些吃食,便跃上屋檐,静静等待封渡的到来。封渡也与昨日一般无二的时间应约来到封宅荒院里。 云漾仔细探查了他的状态,见他恢复正常就放下心来,起身飞落在封渡身旁。 虽然眼前的人救了自己,但封渡还是有极大的戒备,他把手悄无声息放在剑柄上,正想说话,眼前人猝不及防突然出手,招招凌厉直取命门。 封渡不敢轻敌,他猛地拔出悬旌剑与其战在一处,眼前人招式虽狠,却隐隐透着一丝迟疑,仿佛每一剑都在逼迫他做抉择。 封渡心中疑惑更甚,他一边抵挡一边沉声问:“你究竟是谁?昨日为何救我,今日又为何杀我!” 云漾没有回答,他此刻心中复杂的很,他欣慰于封渡在自己的教导下成长如此迅速,能逼得他节节败退,又掺杂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突然他剑势一滞,脑袋像是针扎一样刺痛,身形微微晃动,封渡抓住机会一剑挑了他的武器,云漾向后躲闪,但大脑嗡嗡蜂鸣声与右耳的伤让他躲避不及,悬旌剑横劈过他的头顶,把幕篱带飞出去。 一缕发丝悄然飘落。 血珠自下颌滴落。幕篱被剑风掀飞,连带束发的木簪也脱落在地。长发被风拂开,终于毫无遮掩地露出了那张脸—— 他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生气,只余下一副清冷易碎的骨像,血珠在苍白的脸上更显刺目。 封渡的瞳孔剧烈收缩,悬旌剑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哥?!” 云漾睫毛颤了颤,面对此情此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半阖着嘴,吐出几个字:“封渡,我...” 话没说完,云漾便眼前一黑,直直往地上栽去,却被一双手骤然抱住。 封渡顺着力道,膝盖猛地砸向地面,手臂却死死把云漾护在怀里。 此刻他的心也是乱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云漾要杀自己,也看不懂他昏迷前看向自己那令人震颤的眼睛。 封渡只能先把云漾抱回客栈,又去寻了昨日给他看药的郎中,直到郎中说并无大碍他才放下心来。 把人恭恭敬敬送出门,封渡又回到屋里,金黄色暖阳透过窗棂撒在云漾清冷的侧颜上,柔和了令他心悸的疏离感。 封渡走到床边看了半晌,见云漾没有苏醒的迹象,便随地坐在履阶上,半侧脸贴着褥子趴在床沿处,牵起云漾交叠在腹部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他目光放空,怔怔地望着虚空,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他不相信云漾要杀他。 等云漾幽幽转醒时才发觉自己睡了好久,他揉了揉还残留着刺痛感的脑袋,转头突然对上了一双小狗一样明亮崇拜且...忠诚的视线。 云漾:…… 他不了解封渡是否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但就他目前的表情来看,他大概率,想偏了。 他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向封渡方向一伸,本意是想让他扶自己一下,却被想到手心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云漾疑惑看去,就见封渡把脑袋伸到自己手心蹭啊蹭。 “其实我...” 云漾想说些什么却被封渡打断:“哥,我都知道。” 云漾有些语塞:不,你不知道。 “哥,我都想明白了!”封渡眼睛亮晶晶的,“你定是放心不下我,才暗中跟随。见我遇险便立刻相救!后来与我过招,想必是为了考校我的武功进境,对吧?” “最后你想检验我这些年来学的武艺所以才拔剑与我对招!” 封渡掷地有声下了结论—— “哥!我知道你全是为了我好!” …… 云漾在此刻由衷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死在封渡手下,那绝对是耻辱。 奇耻大辱。 “其实...算了。”云漾不想挣扎了,也没意识到自己听见封渡这一番言论舒了口气,他轻咳一声道:“我饿了。” “哥我这就去给你买!”封渡像是得到指令的某犬类动物,嗷一声就撒腿跑走了。 虽说是夏季,但晚间的风还是带些凉意,尤其对于云漾这具经过大喜大悲还未痊愈的身体。 他走到窗边准备把叉竿拿下来关上窗户,却瞥到了街上一道跳脱的身影。 那身洗得发旧的棉麻衣衫,也掩不住他在人群中穿梭时,身上焕发出的那种鲜活明亮的生命力,封渡行李和剑都被放在客栈房间,手中提着好些东西,笑着穿过熙攘人群向他奔来。 云漾垂下眉梢,他把窗户关紧,叉竿斜靠在墙上,刚转身封渡就推门进来了。 他哗啦啦把吃的喝的铺满一桌子,兴奋对云漾道:“哥这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东西,我从前在封家...” 激动的话语在触及“封家”二字时戛然而止。云漾恍若未闻坐在凳子上准备吃东西,而封渡也在片刻凝滞后又恢复了快乐小狗的样子。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及。 吃饱喝足后,封渡跑到楼下准备再另开一间房好让自己和云漾分着睡,没成想掌柜告诉他客房已经都订满了。 “什么?我昨日来时不还空了好几间房吗?”封渡不可置信问,管事的面露歉意道:“哎哟,这不是京城来人了吗,据说浩浩荡荡绵延好几公里的车马,县丞府邸住不下,于是给整个青陵城的客栈空房间都给包下了!” 管事看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把手巾甩到肩上忙不迭迎过去,只来得及给封渡甩下一句:“这位客官,我给您房费减免,换房间是真不行啊!” 封渡回头看,就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大着肚子,由侍女搀扶着颤颤巍巍走下来。 封渡不想管这人究竟是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今晚要和哥睡在一起。 回到房间,云漾问他:“掌柜的没开?” “哥怎么知道?”封渡没想到云漾居然知道此事,于是诧异问道。而云漾只是从柜子里搬出另一套枕席放在床上说:“白日里我就晓得了,我当时蹲在房梁上看见清王殿下的马车浩浩荡荡来,把所有客栈都挤满了。” 第37章 云漾先行上床,将里侧的被子往里推了推,自己在外侧躺下,让出足够的位置,淡淡道:“上来吧,该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呵呵。” 0622战战兢兢盯着面色黑到能在夜晚隐身的那张脸,瑟瑟发抖。 封渡:真是好福气啊...真是恭喜他了!(咬牙切齿) 第32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上床睡... 上床睡上床睡上床睡... 封渡站在门前不动弹, 云漾躺床上,见他迟迟不动,疑惑道:“还不上来歇息? “我……我可以打地铺。”封渡垂着眼睫, 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莫名的紧张从何而来,只觉得那并排铺着的被子, 看着便让人耳根发热。 云漾当然不清楚他内心七拐八拐的心思,他只当是小孩子独立心重, 不愿意和大人睡在一起,他道:“如今青陵城正值褥暑, 虫蚁之患盛行,你在地上睡, 不等睡着便被蚊虫蚁虱饶得清静不得。且我此行下山没带多少驱虫药, 咱们在一张榻上凑活一晚即可。” 说罢他就躺下闭目,完全没把同床共枕当回事。 封渡咬咬牙, 安慰自己不就是和哥睡一觉, 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当真躺下,身侧传来另一人的体温与清浅呼吸时,他才意识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明明是用的同一种皂角, 怎么哥的就这么香? * 云漾是被楼下和大街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听见官兵的吆喝声与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皱着眉被迫睁开眼。 他好不容易才能有一次像昨晚一样的美好睡眠! 不料一偏头,正对上封渡那双睁得溜圆、毫无睡意的眼睛。 云漾有些诧异:“你醒得这般早?” 封渡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含糊应了一声。他才不要告诉哥自己其实一晚没睡。 两人都睡不着, 索性起床收拾包袱。封渡看着云漾把一柄剑背在身上,不是沉漾剑,问道:“哥怎么不用沉漾剑?” 云漾收拾包袱的手一顿,随即面不改色说:“沉漾剑招摇, 容易被人认出招来祸事。” 封渡不明所以点点头,随即背上自己的悬旌剑准备随着云漾离开。 临行前,云漾问他:“你怎么想的?回山还是四处看看?” 封渡答:“哥,我想四处逛一逛。” 幼时他要在家中练功,不能时常出去玩;再后来封家满门被屠,他跟着云漾上了山,更是与世隔绝。 封渡觉得自己几乎要与这红尘俗世脱节了。 “也好。”云漾思索片刻道,正好他也心中郁结,多去看看四时景色或许就可以开解自己。 两人敲定好行程便下楼去找店小二退房,只是临行前封渡似乎若有所感转过身,就见昨日那大着肚子行动不便的妇人似乎正准备要去什么地方。 “怎么了?”云漾顺着他视线看去,恰好与那妇人对上视线。 那妇人今日换了一身素净衣衫,不似昨日华贵,见到云漾,竟还温和地浅笑颔首致意。 云漾回礼,带着封渡出了客栈,看着门前停着的一辆马车与零星几个侍卫,皱了皱眉。 明明今早听见了嘈杂车马声,怎么如今只剩这一点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假意离去,绕至街角便悄然跃上屋檐,隐在暗处静静观望。 那妇人由侍女搀着上了马车,帘子阖上看不见里头光景,倒是那侍女坐在外边车板上,隐隐约约看见她竹篮内用红布盖着的似乎是香。 云漾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离此处最近的寺庙有近二十里,寻常脚程快些的马车都要走上小半天,更别说是不能受颠簸的孕妇,恐怕到了天就开始暗了,今日指定无法回程,郊外又去客栈,那便是要在寺庙借宿一晚。 舆内妇人一声令下,规模不算大的车队出发,慢悠悠朝着城外走。 护卫如此之少,若途中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哥?哥!”封渡连唤数声,云漾才恍然回神,略显茫然地看向他:“……何事?” 封渡蹙了蹙眉心,看向云漾的右耳。 哥的耳力向来极佳,哪怕是全神贯注做事情也能听见声音,怎么今日喊了好久也没反应? “这似乎是清王妃。”封渡暂时压下心中疑虑对云漾道,他见这车队虽然简朴,但皇妃该有的仪仗一个不缺,曾经被父亲教导的宫廷礼仪让他知道委身在客栈住宿的居然就是清王妃! 可这也太不合理了,堂堂一个怀有身孕的王妃,居然不去县丞特意准备的府邸去住。 两人一合计,反正他们此行也没有规定要去的地方,干脆就跟上去看一眼,没有意外最好,如果有了意外两人也能帮衬着。 于是云漾和封渡不远不近坠在车队后,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们到达寺庙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途中王妃因孕期身体不适被迫休整了还几次,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才堪堪赶到。 今日祭拜是不可能了,他们只能先入住,明日再拜。 云漾和封渡蹲在一处房檐上,两个时辰后,夜深人静,封渡突然听到什么声响,猫着身警备看去,两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持刀悄悄逼近王妃所在住所,令人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侍卫发觉。 王妃仪仗大喇喇地摆在院里,就像告诉所有人这里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妃。 云漾蹙眉,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掠至近处的树冠中,同时向封渡递去一个眼神。封渡会意,立刻转身潜出小院。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那两人离开后悄无声息坠在他们身后。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目标明确,甚至没有经过进一步确认就准备径直闯进屋内。 云漾能看出这二人身手不凡,毕竟够胆谋害堂堂王妃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可实际对起招来才真正让他大吃一惊。 交手数招,云漾便看出这两人武功路数严谨狠辣,招招搏命,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里屋的王妃听见声响惊慌失措,在侍女的陪同以及云漾的大喊的掩护下从后门匆匆逃了。 封渡这时才匆匆赶回来,他迅速加入战况,边打边对云漾道:“那些侍卫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云漾独斗二人本已占据上风,只是对方悍不畏死,一时难以拿下。如今加上封渡,瞬息便把两个贼人擒住。 刚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准备问话,两人突然倒地,黑血从面罩内溢出,封渡把面罩扯下,露出了两张极其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回的面孔。 “是宫里的人。”云漾皱眉下了结论。 他虽然并非世家大族出生,没有学过皇宫礼仪,但根据前些年行侠仗义时杀的贪官他也了解不少内幕。 封渡附和道:“没错,哥,这件事有蹊跷。”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看向因匆匆离开而狼狈的屋内,暗惊不好,立马飞身顺着王妃刚离开的路追赶过去。 寺庙后方是一片山林,夜间视线不清,纵使云漾和封渡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马上就能把人找到。 终于,半刻钟之后,他们发现了王妃侍女的尸体。 云漾探向侍女颈侧,指尖一片冰凉,已无脉搏。他眉头紧锁,沉声道:“竟是宫里的人?为何要对一个怀有皇室子嗣的王妃下此毒手?” 最诡异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清王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却到现在也无动于衷... 正思量间,封渡忽闻不远处有女子的尖叫声,踏上树枝上远远眺望,对树下的云漾喊到:“哥!找到了!” 沙石纷飞,一双绣着着精致但低调的花样的翘头履染上了脏污的泥土,在林间艰难穿行。 秀毓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拼尽全力向林木深处逃去,不敢回头。 她的婢女为了保护她而被这群人所杀,而她即使对这些人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也不敢停下脚步验证。 突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挡住她的去路。 秀毓躲闪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她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恐惧后退,可身后人亦想要她性命。 她绝望极了,双眼留下了无助恐惧的泪水。 本以为自己一介平民能被堂堂清王殿下看上是祖坟冒了青烟,可万万没想到,他看中的只是自己的肚子。 秀毓这些年保养得当的指甲把腹部的衣服揉搓起褶皱,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她即将临盆,自己随时都可以被剖腹取子。 由头大概就是,王妃为国祈福,却惨遭杀害,只能用最后的生命为皇室诞下一子。 秀毓不想挣扎了,她双手抱住肚子,企图能和自己的孩子再多待哪怕一时半刻。 变故在此时陡然发生,方才自己眼前的男人抓起她的胳膊飞速离开,而他们的身后,那众多刺客面前,一道如松身影执剑傲然挺立。 云漾眸中仿佛萃满寒冰,他长剑一振,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切入刺客群中。 第38章 “戕害妇孺,罪无可赦!”他一剑刺入面前人的心脏,喷涌而出的血却没有沾染他分毫,他冷冷道:“天不杀你们,我来杀。” 云漾只想迅速结束战况,他剑锋一转,瞬间挑破面前几人的手筋脚筋,若有企图逃跑者,云漾则甩出腰间匕首,像糖葫芦一样,一击贯穿两人腹部。 这些人武功高强,云漾解决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等这些人死的死残的残,他衣摆依旧没沾到任何血迹和脏污。云漾蹲下身,利落地卸除剩余刺客口中的毒囊,随手丢弃。他一只脚踩在领头那人的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说。” 这人想咬舌头,云漾眼疾手快,随手从对方衣摆扯下一块布团塞了进去。 “不说?”云漾的脚用劲一碾,一只胳膊撑在弯曲的膝盖上:“你们是死士。” 语气笃定,是云漾已经认定了他们的身份。脚下这人目光如针,简直想要把云漾隔空杀掉。 不远处一个人拖着被卸掉的下巴,口齿不清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云漾眉梢微挑,似是被逗笑了。他将脚下之人踢开,走到发声者面前,利落地将其下巴复位,淡淡道:“说说?” “呵,既然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又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为主子做事时就早知会有这么一天!” “嘁,别给自己贴金了。”云漾不屑摆摆手,睥睨道,“我即使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在一群不要命的猛攻里保全自身。” 他用剑鞘抬起那人的下巴,目光锐利如刀:“要么是你们实力不行,要么就是你们主子的地位不高。” “让我猜猜,是哪个呢?” 第33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距离方才大约十公里的一处山洞内。 篝火跳跃明灭, 映照着秀毓滚烫的泪水。 封渡不知道怎么安慰,便只能放任她在山洞内痛哭,自己抱着剑去洞口等云漾归来。 大约半个时辰, 在封渡都要沉不住气前去查探时云漾终于姗姗来迟。 见到云漾的身影,封渡立刻起身迎上, 扶住他的肩膀转了好几圈,确定全身上下连皮肤都没被擦破才终于放下心来, 长舒一口气。 云漾问道:“王妃怎么样了?” 封渡摇了摇头,云漾探头看了眼她的背影, 随后咳嗽一声发出声响。秀毓听见后赶忙抬手擦了擦泪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才回头, 但看见云漾的脸时瞬间没忍住, 眼眶又蓄上泪水。 “恩人,你又救了我!” 秀毓永远忘不掉自己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时刺向自己的寒刀, 与持刀人被一剑贯穿倒地时, 露出的身后人那张清俊却冷冽的面容。 封渡跟着云漾一同围坐在篝火旁,听她说着自己的遭遇。 “我名唤秀毓,本是南方一个不起眼镇子的富户女,本以为此生大约会在岭水镇待上一辈子, 至少有我的阿爸阿妈和兄长, 日子过得不会差。” “可那一天,清王殿下奉旨南巡, 来了我们镇子。” 云漾大约能想到那个场景。 一个不算富庶的城镇, 许多人这辈子所见过最大的官职大约就是巡检或县丞了,此刻骤然来了一位皇亲国戚,长相还如此俊朗,简直俘获了岭水镇的一众闺中女子。 秀毓就是其中之一。 因着家中是岭水镇首富, 秀毓才有机会在那次宴席上,与清王同席。 接下来两人的故事似乎就像话本子里描述的一般美好,尊贵王爷对平凡但善良的美丽少女一见钟情,相处没几天后便立誓非君不娶,又承诺绝不纳妾。 秀毓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哪里挡得住这样的阵势,又加之自己的家族是商贾出身,若是能攀上清王,那他们家就再也不必受人白眼。 于是秀毓怀着对爱情的满腔期待,远嫁京城,入了清王府。 成婚后她不必面见宫廷中人,若有什么拜贴妄图邀请挖苦她的也一并被清王回绝,于是大约成婚一年后,无人不知不受陛下待见的草包清王殿下实则是个情种,硬生生在京城拼出一道好名声来。 秀毓爱他,但令她不解的是,明明清王殿下如此爱自己,却甚少与她同房。 她起初还以为是殿下有什么难言之症,便想着随便借个由头让太医诊治一番,却没成想在诊治之前,她却无意间撞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的夫君,京城人人盛赞爱妻的清王殿下,居然和一个男人上了床! 秀毓不敢相信她的眼睛看到什么,她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如走马观花一般,深爱自己的夫君护着那个男人对她恶语相向,床上地上的一片狼藉与屋内难言的气味,还有... 屋内弥漫的暧昧气息与不堪入目的凌乱,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夺门而出,连自己什么时候晕倒的也不知道。 等再次醒来,她看见自己的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婢女,帷帐把这个房间分割成两部分——帐外是仆从们因王妃有孕而发出的喜庆喧哗;帐内,清王坐在床边,注视着她腹部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狂热与算计。 他把手掌轻轻放在秀毓的小腹,喃喃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等等!” 封渡听到此处,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困惑,忍不住打断道:“清王他……和男子?这……男子之间也能……” 云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秀毓原本悲戚的哭声也被这突兀的问题噎得一滞。 “咳,龙阳之好倒也常见,你在江湖上多游历几年就会明白了。”云漾多少有些对小孩子科普少儿不宜的尴尬,他接着转移话题。 “所以清王很早之前就与男宠私相授受,娶你也只是因为想杀母取子。” “没错,”被封渡这么一打岔,秀毓也平复了一下情绪,道:“陛下也正因此不待见清王,达官显贵更不愿让费力培养的贵女成为一个一次性生育工具,所以,在那次南巡,他看中了我。” “单纯,好骗,地位不高不低,最重要的是我阿爹给我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能填补府内财权的窟窿。” 秀毓双手捂面,泪水在指缝中渗出。 “可怜我腹中孩儿,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你想离开吗?”云漾突然说。 秀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道:“什么?” “我说,你想离开吗,活着把你的孩子养大。” 跳跃的火光映在云漾沉静的侧脸上,他这句话,如同暗夜中劈开的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秀毓绝望的心。 半晌,她狠狠擦掉自己不争气的泪水,道:“我愿意!” “我会算账管家,也会刺绣赋诗,我哪怕离开爹娘,离开王府,也能带着我的孩子活下去。” 她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语气却异常坚定。 云漾又问:“你不想报仇吗?” 这次秀毓没有说话,她抱着双膝,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能报仇。” “他是王爷,即使再怎么不受待见,也是皇亲国戚。” 秀毓言尽于此,云漾也能明白,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送佛送到西,你的忙我们兄弟俩帮了。” 云漾说完,看向封渡寻求附和,却见他眼神发直,神情恍惚,显然神游天外,根本没听见方才的话。 云漾:“......?” 他到封渡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声问:“说话啊,想什么呢?” “啊?”封渡懵逼。 “啊!”封渡终于反应过来,忙说:“对对,我和哥一定把王妃...秀毓姑娘安然无恙安置下来。” 秀毓脸上的脏污几乎要被泪水冲刷干净,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稳肚子跪坐在地,慢慢俯身:“秀毓在这叩谢两位恩人的救命之恩!” 封渡离得近,见状立刻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身体:“姑娘万不必行此大礼!” 云漾也跨过篝火扶住她,但秀毓执意要拜,两人愣是拗不过她,只得侧身受了这半礼。 再后来,云漾和封渡把秀毓送去了距离岭水镇不远处的渔阳镇,给她租了一间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的小院,又留了不少银子。 至此,这场匪夷所思的逃杀才算落下帷幕。 两人在秀毓千恩万谢下刚准备离开,云漾却被封渡喊住了脚程。 “哥,我想和秀毓姐说句话。” 云漾看着他那扭捏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理解尊重,并自觉去了外屋,留给两人交谈的空间。 秀毓已经换成了寻常妇人的装扮,衣服也从繁琐的宽袍变成了的窄袖布衣,腰间系一条青布围裙,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再无多余饰物。 她神色平和,一手轻柔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眉宇间带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宁静。见封渡脸色犹豫,她道:“恩人想问什么?” “就是...就是...”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反倒把自己憋得脸色涨红。 第39章 终于,他下定决心,说道:“清王与那男子的感情,也如平常男女一样么?” 秀毓似乎没想到封渡想问的是这句话,她只愣了一下便说:“当然,就如寻常夫妻一般,只不过妻子变成了男人罢了。” 她早对清王不抱任何感情,所以回答起来也没有任何芥蒂。 “寻常夫妻是不论做什么都想要在一起,眼里容不下其他人,只想贴着彼此吗?” “那倘若,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对他的恩人就是这种感情,他他是不是也喜欢恩人啊?” “做夫妻是什么感受啊?” 这串连珠炮弹的疑问向秀毓涌来,她顿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怀有身孕头脑不太好用,居然差点反应不过来封渡在问什么。 秀毓怔了怔,随即了然,轻轻点头:“若按你所说,那大抵……便是倾心爱慕了。” 虽然这世间夫妻相爱者甚少,大部分能做到相敬如宾就不错了。 但她也不好打击一个少年对美好爱情的向往,秀毓只能搜肠刮肚回忆几年前看过的话本子里惊天动地的男欢女爱。 “大约就是,你看不到他就会日思夜想;见他受伤会心疼,恨不得把世间一切美好都碰到他面前?” 秀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她自己都没有真正的爱情! 秀毓也不管封渡挺没听懂,但显然她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少女怀春,悲愤涌上心头,她恼羞成怒把封渡推了出去,并下定结论:“总之不管是你还是你那个朋友,你们心生爱慕行吧!” 秀毓咬牙切齿:“那可真是恭喜你们了!” “砰———” 封渡被赶出门外。 他摸了摸鼻子尴尬站在门前,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云漾纳罕凑到他身边,稀奇道:“你到底说了啥,把人家秀毓姑娘都给惹生气了。” “我不晓得啊。”封渡如实回答,眼神有些迷茫,“我就是问了一些事,然后秀毓姑娘回答了我而已。” “你问了什么?” “清王和男宠是爱情吗。” 云漾:“?” 你说你问了什么? 云漾对封渡的人情世故不敢苟同。 “行了行了,反正我们把人安顿好,也该走了,正好你去请个罪就当告别了,我们好去别处看一看。” 见封渡立在原地不动,云漾用剑抵了抵他的肩膀:“快去啊。” 封渡突然说:“哥。” 云漾没有任何防备:“干嘛?” “我不想只做你弟弟。” “?” “我感觉我爱慕你。” 那瞬间,空气好像静止了一样安详,鸟雀定在原地不再叽叽喳喳,当然云漾也没再叽叽喳喳。 “我想做你……” “恩人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 “啪叽——” 包裹自呆滞的秀毓手中滑落。 她大约是快生了,都疼出幻觉了。 第34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认为自己此刻应该有很大的反应才对。 比如震惊, 羞赧,自我怀疑,可不管如何, 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状态。 他的手一抖,剑落到地上发出金属触地的闷响声, 云漾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封渡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却组合不成任何他能理解的意思。 秀毓没再管包裹,她一手撑着门框, 一手扶着肚子,颤颤巍巍转身, 喃喃自语:“呵呵, 没睡醒,再睡一会。”说罢, 她再次猛地关门, 彻底把两人隔绝在外。 “哥,你怎么不理我?”这间小院里所有能喘气的此时全都不敢喘气,企图自欺欺人,把这惊骇世俗的话轻飘飘带过。 除了封渡。 云漾有些崩溃, 偏偏封渡还不知死活一直在问, 他只能斟酌用词,慢慢道:“你怎么突然说...突然认为你喜欢我?” 于是封渡把那一堆秀毓从话本子里得出的推论一股脑全都说与云漾听, 末了, 眼神灼灼地望着云漾,语气无比认真:“哥,我想明白了,我就是……心慕于您!” * 这一路上云漾都没再与封渡说任何一句话, 而云漾在确保他武功足以自保,并且脑子没问题不会被人算计后,头也不回就返了山。 只是在临走前给封渡匆匆甩下一张字条:“你去游历一番,便明白这不过是敬仰之情,而非爱慕。” 封渡看见后也并未多说什么或追上去一定要问个清楚,而是背上秀毓和他哥留给他的包裹,提起悬旌剑,四处游历去了。 封渡这一走便是两年。两年间,他踏遍九州山河,见过塞北风霜,呷过水乡春茶,在东海之畔看渔民织网,于京城赏过世间繁华。 每到一处,他便会寄一封信给云漾,有时是所见所感,有时却只是某个河岸的漂亮贝壳。信的内容琐碎,没有重点,虽只字不提旧事,但每字每句,无不向云漾诉说着自己的情谊。 这两年,从未让他放弃,相反,少年时萌生的那份朦胧情愫,在两年时光的洗礼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得愈发清晰坚定。 于是在第二年冬至那日,封渡再次收拾包裹,带着行侠仗义时百姓给他的满怀感激,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彼时云漾正在小院里喝酒。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山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他窝在院里那颗枯树下独自喝着酒,脚边散落了不少空酒坛。 雪花纷纷扬扬飘下,落在他面前木桌上成堆的信笺上,濡湿了斑斑点点。 云漾有些醉了,他醉眼朦胧,视线划过桌面飘忽落在竹木院门处。 信的主人还未归来,不过算算日子,新的信就要来了。 云漾又灌空了一坛酒,他把空坛子扔到地上向旁边一捞,却什么都没捞到。 他吐出一口浊气,日复一日的场景让他感到没劲,刚想撑着站起来,身体却因醉酒不稳向一旁歪去,云漾抱住树干缓缓坐在地上,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把信笺纷纷扬扬吹散下来,墨白色的心意变成一张张小毯子盖在云漾的身上。 封渡一进小院就是看到如此场景。 云漾今年二十八,若是在寻常人家,他的孩子都快要结婚生子了。 但即使如此,岁月在他脸上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墨发铺散,衬得他醉后泛红的脸颊愈发白皙。许是睡姿不适,他唇瓣微启,呼吸清浅,艳红舌尖若隐若现。 封渡推开竹门,朝思夜想的人就在不远处,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原地远远看着。 他心跳得好快。 封渡抚上心口,封渡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剧烈的搏动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竟有些不敢上前,生怕这汹涌的情绪会惊扰了眼前人,也惊破了自己小心翼翼珍藏了两年的梦。 直到云漾被寒意侵入体内,皱着眉瑟缩了一下,封渡才堪堪平复心情,脚步有些僵硬地走到云漾身边。 他蹲下身来,干燥温暖的手掌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抚上云漾的脸颊。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自他眼角滑落,砸在云漾微凉的手背上。 “哥,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呜呜风声。 “哥,我好想你。” “哥,我爱你。” 这两年漫无目的的旅途让封渡明白很多,也释怀很多,唯剩两种感情愈演愈烈——爱意,与仇恨。 他读过秀毓所提及过的话本子,也见过被负心汉欺骗感情而被拐青楼的悲惨女子。他明白人这一生在许多事情上都会像镜子一样有正面和反面,爱情是,友情是,亲情也是。 对于其他人来讲,放弃一段经营已久的感情或许很难,但封渡却认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绝不会放任自己纠缠不清。 封渡想当然把这当做人生信条,却并不知今后会为自己的想法付出怎样的代价。 至少此刻,仇人寻不到,爱人却近在眼前。 他拨开云漾脸上散乱的碎发,慢慢俯身靠近。清醒与醉意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封渡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微启唇瓣,心跳如雷,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心底叫嚣,驱使着他不断靠近。 唇瓣近乎相抵,四周万籁俱寂,封渡维持着这样一个距离,仿佛时间凝固。直到身下人在梦中无意识轻咛一声,他才猛然惊醒,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最终克制略一抬头,将那个未完成的吻轻轻落在云漾颤动的眼睫上。 雪压枝头,脆弱的树枝终于承受不住,咔哒一声断落,悄无声息洇灭在一地白雪里。 封渡褪下外袍裹住云漾,将人打横抱起,跨过门槛把他轻柔放在床上,随即又想去柴房拿些干柴生火,但许多干柴都已经发潮不能用了,只能找出零星几根。 封渡把所有能用的木柴搜罗起来生火,又将窗户支起一个小缝用来散气。 火光在炉膛里微弱地跳动,散出洋洋暖意。云漾微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衣襟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第40章 封渡目光一凝,下意识便伸手想为他拢好衣襟。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视线仓促地转向别处,耳根悄然漫上血色。他看到了那堆柴火,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逃避的好借口,逃也似的离开屋子。 封渡发泄似的拎起斧头去砍柴了。 听着逐渐消失的声响,云漾缓缓睁开眼。 他早在封渡靠近时就已经醒了,感受到封渡的鼻息,却实在不知作何反应,于是干脆闭着眼装睡。 那落在自己眼睫上轻柔的吻,仿佛有千钧之力砸入他的心。 两年前当封渡第一次表明心意时,云漾只感觉到荒谬,他认为只要给他时间,封渡就能看清这根本不是爱慕之情。 但这两年的封封信笺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不是的。 他清晰地看见封渡心意的转变,亦清楚当初那句告白并不是玩笑。 但这怎么可以?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了。 偶尔午夜梦回,几年前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满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如今的满腔爱意交融,成了他逃不开的梦魇。 云漾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掩面,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显出一种难得的脆弱。“等他回来……”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即使云漾再不想面对,封渡脚步声终究会重新在这间院子里响起。 成捆木柴被放到柴房,脚步声逐渐逼近门扉,大门终于被打开。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看见云漾醒了,封渡呆立原地,好久没再外前走一步。云漾亦然,他好不容易做好的准备在此刻而轰然倒塌。 屋内暖意融融,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无声地绷紧。他们同时张开嘴,异口同声道: “哥。” “封渡。”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还是云漾先回过神来,悄悄松了一口气,急忙道:“你先说。” 封渡眨了眨眼,搬了一个竹凳坐在床前,一瞬不眨地看着云漾:“哥,两年前你说我认不清自己的感情,让我去四处游历,我听了你的话。” “我见识了很多,从前我在封家只知练武,被您收留又只剩仇恨,我从不知世间有如此多复杂的感情。” “哥,你知道吗,秀毓生了一个女儿,与她长得极像。” “清王被彻底排挤出权利中心,发配到北方偏远的封地,男宠如今已成了他的夫人。” “可是哥,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居然说不清清王他是错是对。” 封渡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凳边缘,粗糙的毛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 “您知道清王封地的百姓们都是如何说的吗?他们说清王有情有义,顶住皇权压力与男宠不离不弃,甚至专门写了以他们为范本的话本子,那话本子我看了,真是可歌可泣。” “那秀毓呢?秀毓就要活该遭受这一切吗?” 封渡突然伸手握住云漾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留下淤青。 云漾喉咙发涩,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艰难道:“这世间许多人和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他们大多都有自己的苦衷...” 云漾下意识顺着这话想为自己开脱,但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他心中一震,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顿时涌上心头。 “但哥,我不是那样的人!”封渡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抓住云漾的肩膀,目光执拗而炽热,“我心悦一人,便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虚假算计!那些欺瞒背叛之徒,根本不配谈情!” “我对您的感情或许起初是敬仰,但渐渐的,您会教我习武,让我报仇,亲手为我削剑,为我缝补衣服,还在我走火入魔时救了我的性命。哥,您给了我两次命。” “是我大逆不道,是我僭越了,哥,您要打要罚我都随您!但我就是要说清楚!” 云漾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下大骇,急忙想要阻止,伸手欲掩其口,却终究晚了一步—— “哥,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我绝不会向清王那般背信弃义!” “哥,我...” 他满脸涨红,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着,终于积压在心底已久的话:“我,我心悦您!” 第35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不可以!” 封渡完全没想到云漾会是这般反应, 他被这句吼钉在原地,他看着云漾情绪激动地伸手捂他的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嘶哑和绝望。 “不可以!你知道我是谁吗?”云漾手指冰凉, 掌心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混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气息。 封渡能感受到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掌在发颤, 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为深刻, 近乎绝望的震颤。 “我...我...”封渡甚至能听到他颤抖到牙齿打颤的声音,“我, 我是,我其实是...” 我其实是你的杀父仇人。 云漾嘴唇翕动, 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攥紧再撕裂, 痛到麻木,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他就是再不想面对, 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感情早就与起初不同了。他再也无法将封渡视为自己罪孽的审判者, 这对封渡太残忍,对他来说...也残忍。 那个曾支撑他活下去的、期待由对方亲手终结一切的执念,早已在他信赖的眼眸里不知不觉中消减。 “哥!”封渡猛地收紧手指,将云漾冰凉的双手拢在掌心。他不知道云漾心中正翻滚着如何惊天动地, 几乎把他吞噬的巨浪, 他只以为是自己的以下犯上让云漾一时无法接受,“您若不愿见我, 我这就...” 突然, 云漾猛地掷开封渡的手掌,手腕一转抽出他腰间的利剑横在脖颈,悬旌剑锋在云漾细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喷涌而出的血珠连成串滚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 既然如此, 那就让他自我了结吧,总好过两人于相厌中天人两隔。 云漾的一切都太过反常,封渡感觉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死死攥住了剑刃,血从深可见骨的伤痕中滑落,同云漾的血液共同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铛啷!” 剑被猛地扔在地上,云漾身体歪在一旁,双手撑着床榻,满脸都是失魂落魄。 封渡心脏仍在狂跳,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反复在眼前闪现。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屋内一片死寂,只余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两人的伤口都不浅,一时无法愈合,封渡一言不发起身,把悬旌剑收起来扔到外屋,还是不放心,又折返回来把沉漾剑强行从云漾身旁夺走,与悬旌一同扔得远远的。 药水敷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绷带绕着云漾修长的脖子缠了好些圈,直到封渡确信不会渗出一点血迹才罢休。 剩余的药水被他草草冲洗过手上的伤口,缠绕绷带时动作略显笨拙。云漾见状想帮忙,却被他默不作声地侧身避开。 他用牙协助打好绷带结,将药品收拾好,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门。自始至终,两人未曾有过一句交流。 * 云漾略微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他在床上枯坐了一个时辰,几乎未曾移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趿上木屐,云漾推开了房门,雪花在开门的那一刹猛地扑进屋里,炉膛里摇摇欲坠的火星终于被彻底扑灭。 院中坐着一个人影,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是封渡。他大约自出门后便一直坐在这里,雪花在他头上、肩上积了厚厚一层。 云漾走近一看,沉漾剑与悬旌剑被他死死抱在怀里。而封渡闭着眼睛,好像睡过去了。 云漾伸手,试图将剑从他怀中抽出,却未能拉动。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封渡。他还未来得及松手,便被封渡猛地一拽,整个人重心失衡,跌入对方怀中。 云漾抬头,与封渡黑沉沉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浓稠而压抑的情绪,就这么沉沉地盯着他。云漾被盯得发毛,不自在抽回手想撑直身体,却被封渡拉住胳膊一扯,好不容易找准的重心一歪,又扑倒在他怀里。 封渡伸出受伤的手掌搭在他的腰上,即使在雪地里呆了一个时辰,封渡的手还是烫的,那温度隔着一层薄薄冬衣灼烧了云漾的皮肤。 封渡的五指使了些力气牢牢抓住云漾劲瘦的腰,那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触感,让云漾的喘息措不及防乱了一瞬。封渡似乎犹不解气,他将云漾扶正,一只手臂铁箍般牢牢锁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或许算不上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带着怒意与绝望的掠夺。两人皆无经验,唇齿相撞间带着生涩的痛感。封渡凭着本能试图深入,伸出舌头想撬开云漾的牙关,却没想到云漾浑身抗拒,牙齿紧紧闭合在一起。 第41章 封渡短暂地退开些许,喉咙里滚过一声嗜血低沉的笑,随即再次俯身,带着惩罚意味地咬上了云漾的下唇。 封渡算是用了十成十的狠劲和力气,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漾,眼眶烧红,终于瞅准时机,趁云漾松懈时舌头长驱直入。 两人在冰天雪地中激烈地纠缠,气息交融,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甚至封渡因动作太过剧烈导致伤口重新崩裂也恍若未觉。 云漾终于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与封渡之间,竟然已经出现了力量的差距。 两只手像铁钳一样将自己禁锢在他怀中,两条腿又缠住他的腿和腰,他整个人完全没有挣脱和反抗的可能。 更别说...在如此相近的距离下,任何变化他都能清晰的感知到。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云漾只觉得胸腔内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窒息感阵阵袭来,头脑因缺氧而昏沉,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肚子也顶的有些疼。 当封渡终于餍足地退开时,云漾已是眼神迷离,双颊绯红,被蹂躏过的唇瓣红肿水润,无法闭合,嘴角还有一些可疑的水渍。 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寻常,他也明白这代表了什么,但他依旧冷漠低头注视着云漾。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既然你无法接受,既然你宁愿死也要逃离,那我偏要在你身上留下更深的印记,让你恨我也好,怕我也罢,只要你别忘记我,别离开我。 封渡用指腹擦了擦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插进云漾的口中惩罚似的胡乱搅动。 云漾的舌头都发麻了,唾液像银丝一样留下,他终于回神。 他聚起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把封渡往外推,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封渡本想尊重云漾的意见,如果他哥不接受他的心意,那他就下山,绝不再云漾面前碍眼,但是那抹血红太刺眼了,封渡完全无法接受有失去云漾的任何可能。 他的指腹摩挲过云漾红肿的唇瓣,两根手指夹住云漾的舌头往外扯,封渡看见他猩红的舌尖,随即再次低头咬了下去。 刺痛让云漾皱起眉,却无法挣脱。 良久,自己终于被放开,一番纠缠下来,云漾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封渡曲起一条腿撑着,问道:“哥,您讨厌我吗?” 云漾答:“不讨厌。” “那您为何要自尽?即使您无法接受,大可以与我说,我一定会下山从此不再碍您的眼,但您为何要...” 封渡不敢再说那个词,他现在对这两个字讳莫如深。 而云漾完全不知如何作答,他嗫嚅半天,只问出一句:“如果你知道有一天你敬佩多年的人实则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烂人,那你会维护他,还是讨伐他?” “是哪种敬佩?您这样,还是我父亲这样的?” 云漾眼睫猛的颤动一下,他喉咙干涩道:“若是我你当如何,若是你父亲,又当如何?” “我会秉承悬旌剑剑诀,心灯永明。” 云漾猛地响起那封信里的内容,与此时封渡的声音重合:“做人要爱恨分明,君子要如剑锋般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照亮世间黑白。” “所以,不论是谁,我都不会背弃这一点。” “但哥,你不是这种人。” 云漾看着他笃定的眼睛,又问:“可若他有苦衷呢?” “那便就事论事。”不知为何,封渡不愿听云漾谈论这个话题。 在他心里,父亲和家族给了他生命和荣耀,云漾则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与爱,两者任意一个都不可或缺。 这个假设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不愿深想,立刻将这念头甩开。不过是无谓的假设罢了。 云漾则心情复杂,他知道若是自己犯了这种十恶不赦的罪,他大概会先杀掉自己,随后自尽殉葬。 封家亦然,他会灭杀根源,但绝不独活。 他太正直了,正直得不像封家的孩子,不像那个带人将他家屠戮殆尽的封阁昌的后代。 云漾自欺欺人地想,他是有苦衷的,两人之间或许能有这个可能在一起也说不准呢? 是的,他也心悦封渡。 大约两年前,在秀毓小院内,封渡对自己告白时他便已经萌发了这种念头。 历练不止是给封渡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他将一个半大的孩子拉扯大,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他的影子,而封渡也是他这些年,唯一一个倾注了所有感情的人。 或许恨意最容易滋生爱意,在一声声“哥”里,云漾早在自己毫不知情时便已经沦陷,只等封渡那一句话燃爆一切。 云漾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在封渡脸上,他抬手摩挲着封渡已经有了些许风霜的面颊,轻声说:“我好冷,带我进去吧。” 炉膛又重新散发了暖意。 沉漾剑和悬旌剑被封渡扔进自己的厢房,依旧离两人远远的,云漾被封渡放在床上,欺身压下。 床帐里,云漾抱着委屈巴巴的封渡,轻拍着他的脑袋,哄道:“好了,是哥不好吓到你了,哥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封渡强撑了几个小时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把脸埋在云漾的胸口大声哭起来。 “哥,哥,别离开我,我求你了,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他像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小兽,紧紧依偎着云漾,寻求着安慰。云漾耐心地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只是依旧显得有些低落。 封渡直起身揉着红肿的眼眶,视线总忍不住往云漾带血的唇角瞟去,满脸通红,连耳朵也没能幸免。 他全然没有了方才疯狂的想法,那个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封渡已然消失不见,此刻的他,更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只会依偎着主人寻求抚慰的大型犬。 他又把脸埋在云漾胸口处让他抱着自己,声音闷闷道:“哥,那你同意吗?” “什么?” “我说我心悦你,你...同意吗?” 第36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我...”云漾实在不知作何答复, 他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让我好好想一想,可以吗?” 于是在之后的一个月内, 封渡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明里暗里试探云漾。 不是从山下布行多绞了一块红布,状似无意地披在云漾头上;便是“失手”削下两人一缕发丝, 小心翼翼地用红线缠绕在一起。 而云漾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装听不懂。 直到除夕前一天, 封渡在院子里练剑,云漾坐在一旁削木头, 封渡突然道:“哥,马上就过年了。” 云漾手一顿, 淡定道:“嗯。” 封渡挽了个剑花, 将悬旌剑插入剑鞘,他反身跨坐在云漾对面的凳子上, 双手扶着椅背, 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中满是期待。 “那哥,新年是不是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 “...嗯”, 云漾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木屑簌簌落下,“你想要什么?”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看着云漾冷酷无情的脸, 封渡眼珠一转, 他将剑放在桌子上,双手捧着心口,声情并茂道:“那我只能再与您说一遍了,其实我心....” “等等!” 云漾手一抖, 在木雕上猛地划了一下,咬牙切齿。他算是怕了封渡了,他把手上的小玩意扔给封渡,起身头也不回进了屋。 “你明天赶在摊贩回家过节前下山买壶酒,其余的,晚上再说。” 门被大力关上,云漾甚至还嫌不够,干脆把门闩又插上眼不见心不烦。 封渡低头看手中的物件,是一个矮矮的小人。秀长的头发,冷漠但上挑的眼角,嘴角因手抖而弯曲了些许,让冷漠的一张脸因这点瑕疵变得可爱——是云漾刻的自己。 他把小人塞进怀里,就像把他哥塞进自己的心中,心悦满盈。 冬日里天黑得早,亮得又晚。封渡等不及天大亮,在暖阳刚升起一点苗头时就急吼吼下了山。 他到得早,酒肆还未开张,便抱剑静立在巷口,耐心等候。直到早市开摊,包子铺升起热腾腾的烟火气,封渡这才起身,随意拍拍衣摆,往拐角处的酒肆走去。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撒在石板上,映出封渡修长的影子。他步履散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鞘,仿佛只是随意闲逛。街市上人声渐起,各种声音混作一团,无人注意这条略显寂静的小道。 酒肆在小巷的尽头,就在他即将踏进去时,铮!悬旌剑出鞘瞬间寒光乍现,剑锋划破冷空气,直指巷角—— “从大早上就鬼鬼祟祟在角落窥伺,说!你是何人?有何居心!” —— 剑光霍霍,衣袂翩跹。云漾手中的沉漾剑搅起漫天飞雪,凌厉的剑气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虽只着单衣,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清瘦的脸颊滑落。他肤色本就白皙,一身素白长衫立于雪中,几乎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第42章 朝阳破云而出,金光刺的他眯了眯眼,黑瞳被映成浅浅的琥珀色。云漾剑尖斜指地面,薄唇紧紧抿着,心头是说不清的滋味。 要坦白吗?还是让真相沉入地底,从此不见天日? 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永生无法逃避的隔阂。 无尽的悔意啃噬着云漾的心。早知今日,当初在封家废墟之上,他就该一剑了结了这个孩子,而不是将他带回,倾注心血,养育成一个内心同样埋藏着深仇大恨的人。 事到如今,他对不起封渡,亦对不起自己。 但他又不可自拔的产生了点点希冀。 他能爱上封渡,是因为封渡本身与那群道貌岸然的畜生并不相同。他虽然生在封家,可能是年纪不大的缘由,还没有接触家族最阴暗龌龊的事,整个人像青松一样正直。 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宽宥。只盼真相大白之时,封渡能多少明白他当年的不得已,届时,能给他一个痛快。 而且... 今天艳阳高照,格外暖和,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云漾呵出一口气,睫羽轻颤。 先坦白自己心意吧,至少别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 封渡去了很久,久到太阳快落山,云漾才听见小院外头的脚步声。 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门不敢回头看。酒坛的碰撞声叮当作响,竹门吱呀两声开启又阖上,封渡的脚步声略显拖沓走到距离云漾一步之遥的地方。 云漾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正准备开口—— 他想说:我也心悦你。 “八年前,是你。” “咔”地一声,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封渡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又痛苦地剖开了八年的光阴。 云漾当然听得明白封渡在说什么,他的指尖蓦然收紧,眼前仿佛回溯了那天封家宅院里,满天的火光。 老天竟愚弄他至此。 “呵,”云漾缓缓转过身,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他迎上封渡那双布满血丝、盈满杀意与痛楚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我。所以,你要动手了吗?” 杀意凝成实质,云漾感受着悬旌剑刺在咽喉的刺痛感,甚至有些畅意的想,本该是这样,早就该如此。 但为什么,心口痛。 封渡手中的酒坛砸在雪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渗进积雪。 “为什么...”剑尖控制不住的抖,“为什么要养大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封渡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响彻整个山头。 鲜血顺着脖颈流到剑身,云漾恍惚想起曾经那个拿着木剑的少年,在第一次赢了他时也是这般抵着他咽喉。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都八年了。 一双冷静至极的眼瞳与封渡相望,这一霎封渡突然想起来了,当初在火光映衬下,幕篱翻飞时,那匆匆一瞥的,刻骨铭心的冰冷。 或许……让他带着恨意结束这一切,反而是最好的结局。总好过知道那更残酷的真相后,余生都活在矛盾与痛苦之中。 “自然是想看你痛苦,”云漾竭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漫不经心,“我恨封阁昌,自然恨封家所有人,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至于你,闲来无事,带回来当个宠物玩也挺好。我的仇人,居然唯我马首是瞻,甚至爱上了我,”云漾嘴角嘲弄,眼神讽刺看着他,“天底下找不出比这更令人舒心的事了。” “啊———!” 封渡怒吼着拎剑抬手砍下,云漾一个后撤,翻身抄起随意放在桌上的沉漾剑与之相抗。 两人对了几招,金铁交鸣响彻不绝。忽地封渡一个扫堂腿带起一片雪沫和飞沙,云漾正想提脚躲避,突然悬旌剑自上空直直刺下,云漾瞳孔骤缩,只能凭着惯性向后仰倒,却正中封渡下怀。 云漾肩膀靠到一个硬挺的胸膛,他暗道不好,迅速弯曲手肘蓄力向后肘击,但封堵与他对招这些年,早将他的招式和打发摸得一清二楚,他伸手精准钳住并向左一掰,云漾关节顿时错位,沉漾剑也险些脱手。于是他又忍着剧痛将沉漾剑向后一挡,死死抵住悬旌剑的进攻,不等几番对决便高下立判。云漾提剑挡在胸前,与封渡的悬旌剑做力量上的对抗。 云漾被死死压制在冰冷的石桌上,后腰磕在坚硬的边缘,传来一阵剧痛。纵然浑身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他仍是强忍着痛楚,声音带着微喘,却异常清晰地陈述道:“论剑本身,你赢不过我。” 沉漾剑乃是他父亲年少时偶然得的机缘,算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剑,不论是铸件本身的材料还是他的历任主人,无一不把它淬炼得如铜墙铁壁一般,除了皇宫中的那柄,无人能出其右。 这也就是封阁昌屠门也要获得的宝物。 只可惜江湖人只在传说里听过沉漾剑的名号,却并不知他看起来却平平无奇。 当初等云漾回去时,爹娘身上被砍得没有一处好肉,早已没有了呼吸,沉漾剑却被封家人随便踢到角落无人在意。 所以单纯拼靠剑本身,悬旌剑迟早会被沉漾剑削断。 但封渡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他任凭悬旌被砍到凹陷却依旧不退,而是死死盯住云漾的眼,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云漾眼眶中,被刺激地闭了下眼。 “你,有没有一刻半刻,对我的感情不是单纯的仇恨?” 封渡已经不敢问云漾对他是否有爱了,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孺慕之情有没有哪怕一刻,让云漾生出些不同与复仇的情感。 “没有。”云漾答得毫不犹豫,冷酷又干脆。 不是的,我对你从未有过复仇的想法。 “呵。” 封渡的眼泪还在流,但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最后变成云漾从未见过的漆黑。 “好。” 话音刚落,破空声霎时传来,云漾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避便被一把匕首刺穿了肩膀。 这是封渡新买的匕首,本以为永远派不上用场。 云漾吃痛,手劲一松,被封渡卡准时机猛地扔向一旁。云漾终于彻彻底底,毫无抵抗之力落在封渡手里。 此刻的云漾,咽喉、唇角、肩头皆在淌血,素白长衫破损不堪,墨发凌乱地披散着。 他说:“杀了我,为你的家族报仇。” 两家人无休止的恩怨,终于要结束了。 云漾释然闭上眼,身体放松,一副要杀要剐请便的无畏。 “杀?我为何要杀你?死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 封渡目光沉沉,不由分说从怀中拿出绳子绑住云漾,随即将他扔在地上,拿出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比划。 “哥,你可曾为我想过?我爱你啊。”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云漾没听明白,他此时感受着匕首刺骨的寒凉,心尖发颤。 他八年来从未见过封渡这种神色,沉默又疯癫,那一双眼睛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哥马上就会知道。”他把匕首下移到云漾左手拇指处,轻轻用力便刺破了他的皮肤。 “哥,是你先对不起我。” “啊!!!” 剧痛陡然传来,云漾痛得眼冒金星,他的左手手筋被挑断了。 而封渡手腕一转,刀尖抵到了右手。 “不,不——!!” 任凭云漾如何挣扎叫喊,封渡依然毫不留情。 匕首毫不留情地刺下,鲜血汩汩喷涌。 自此,他便再也提不起剑了。 第37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鲜血不断渗出, 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红。 云漾身体颤抖躺在地上,他想要活动手腕,却提不起任何力气。 封渡几年前用木剑便能将他逼退, 加之云漾这些年一直以自己剑招的破绽为范本教导封渡,所以云漾从不怀疑自己会败在他手上。 他如今狼狈躺在地上, 余光里封渡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刀尖血珠滴滴答答落下, 他闭上眼,呵出一口热气。 “封渡, 如果你还念在...” 云漾的话没能说完,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依旧有一丝血迹从嘴角渗出。 封渡的刀尖仍悬在他心口上方,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刀柄, 骨节泛白。 “念在什么?”封渡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八年的养育之恩?还是...” 滚烫的泪珠滴落,砸在云漾脸上,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缩。:“——还是你方才对招时,故意露出的破绽?” 云漾的瞳孔骤然猛缩。 “你从一开始, 就等着这一天, 是不是?”封渡手中的匕首剧烈颤抖,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句话:“你一直等我亲手杀了你, 了结这段孽缘, 是不是!” 云漾没有回答,他抬眼望着天际即将消散的最后一丝阳光,眼神逐渐涣散。 第43章 天又黑了。 暖阳不会再照耀他了。 “杀了我吧。”云漾的头无力靠在雪地上,再也没有支撑起来的力气, “就当你报答我这些年的恩情,给我一个痛快。” 修长苍白的脖颈毫无防备显露出来,封渡赤红着双眼,大吼一声,高举匕首迅猛刺下。 白雪将月光折射到云漾的身上,显得他愈发清冷破碎。 他听见了呜呜的哭声。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封渡手腕猛地一偏。 刀锋擦着云漾的颈侧深深扎进雪中,封渡的额头抵在云漾肩上,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染血的衣襟。 “哥,哥...” 他就这样一遍遍无意识地唤着,像一个再次被家人遗弃的孩童。 云漾也不挣扎,徒劳躺在地上。渐渐地,身上的颤抖止息,封渡平静了下来。 封渡慢慢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脸上的泪痕未干,神情却已褪去了所有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翻涌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他伸出手掌顺着云漾残破的身体向下摸索,最终停在云漾丹田处,缓缓蓄力。 “哥,我说过,死是最简单的事。” 封渡声音很轻,但那股内力却如跗骨之蛆般,阴狠地钻入他的丹田。云漾身体猛地弓起,苍白五指深深扣进雪地里,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泄露一丝呻吟。 “您教我武功,”封渡手掌纹丝不动,内力却在云漾经脉中肆虐,“教我做人...” 云漾感觉自己如烈火烹油一般,多年修炼的内力开始分崩离析,他眼前发黑,疼得几近昏厥。 “我怎么会舍得让您死呢?” 随着最后一丝经脉被震碎,云漾终是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却被封渡堵在喉咙里。 他的唇与自己紧密相贴,掌心却还放在自己的腹部。 “哥,”云漾终究承担不住晕了过去,封渡的嘴唇上移,贴上了他汗津津的额头,“我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 云漾是被冻醒的。 刺骨寒意浸入体内,他下意识就要运功御寒,却只换来丹田处撕裂般的剧痛,他混沌的意识被骤然唤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是他的卧房。 脚踝被铁链锁在床尾,他一动弹就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镣铐内侧还垫了软棉。两个手掌被纱布包住,连指缝都露不出来。 “醒了?” 身侧似乎传来什么声响,听不真切。失去内力,云漾右耳的不足便显露无疑,他艰难转头,就见封渡坐在他身侧,擦拭着已经成为废铁的悬旌剑。 “你这又是何苦?” 云漾一说话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得厉害,喉间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见封渡并不作答,云漾接着道:“你说过要秉承悬旌剑剑诀,爱恨分明,如今又为什么不杀我。” “可悬旌已经毁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随即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药碗,递到云漾面前。 “喝。” 云漾此刻和半聋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听不清旁人讲话,只能仔细盯着他嘴唇翕动来辅助分辨。 药碗边缘抵在云漾唇边,苦涩气息幽幽钻进鼻腔,他盯着封渡的嘴,努力辨认那些音节: “当年...你也...” 云漾眼皮颤动,他知道封渡要说什么。 八年前亲眼目睹满门被屠,封渡的身体和心理都经受了莫大的打击,有相当一段时间总是生病。有时烧得意识不清,是云漾强行捏住他的下巴往嘴里灌药。同一个药碗,以同样的角度与自己的牙齿相碰。 云漾突然别开脸,少许药汁泼洒在棉被上。 封渡面色如常,右手依旧端着药碗,只是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云漾的头发,将他的脸硬生生扳了回来,再次直面药碗。 “喝!” 如今他手不能动,肩不能挑,整个人如废人一般。他拗不过封渡,只能张开嘴,一点点被迫灌药下去。 确保没有一点遗漏,封渡把碗放下就要离开,云漾见状连忙追问:“你...咳,你去做什么?” 封渡脚步一顿,道:“干你何事。”说罢就关门离开。 云漾重新躺下,喉管像一个破风箱一般,呼吸时发出嗬嗬的杂音 没过多久,木门又被开启,封渡抱了好些东西进来。 两床厚棉被被扔到身上,云漾仔细分辨了一下,针线密集规整,一看就是新买的。 两床棉被压在身上,脚踝传来一阵暖意,封渡冷着脸把汤婆子塞进去,又打开炉膛填了两把干柴。 随着“咔哒”声响,这间屋子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人。 风雪不止,仿佛昨日的暖意是封渡产生的幻觉。 他走到山脚下一处残破的院落前,推开腐朽的屋门,里头坐了一个满头脏污的白发老人。 老人闻声转过身来,一张被火灼烧的,皱皱巴巴的可怖面孔显露出来,“慈爱”地看着封渡。 “叔父。”封渡行了一个许久未做的礼。 “欸,”老人应了一声,站起身略有些佝偻走到封渡面前,抓住他的手满怀期望道:“怎么样?” 封渡抿了抿唇,低着头不看他,闷声道:“叔父,当年之事,真相究竟是如何?” 封渡抬眼,眼眶通红地看着眼前自己曾百般敬重的叔父,正是自己前日里暗中窥伺他的那人。 他阖上眼,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天场景。 当他用剑指着这个满身脏污的乞丐时,他却脱口而出自己与悬旌的名字,于是他才知道当年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不止他一人。 封玉郎在得知封渡不仅活着,而且与云漾生活多年时,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混合着狂喜与狠戾的骇人光芒。 他将那场惨案的所有细节,包括自己是如何亲手毁容并杀死一个奴仆替死逃脱全部告知了封渡,唯独没说云漾到底为何这么做。 封玉郎听见这声疑问,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抽搐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行,不能让封渡知道真相,若他知道封家未被灭门前曾经戕害了许多家族,害得他们一丝血脉也没有留下,只怕他即刻便会大义灭亲。 慌乱很快被悲戚掩去,他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泪珠滚滚向下:“阿渡,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什么?我封氏上下一百来口人的性命,还不足以说明真相吗?” 他颤巍巍抬起枯槁的双手指着自己的脸:“我为了逃出来硬生生把自己的脸烧毁,只为了封氏有天能沉冤昭雪,你如今倒好,反倒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厮混在一处!还要质疑家族!” 他越说越激动,那双手止不住地颤,眼中恨意是真,恐惧也是真。 这些年他四处躲藏,许多人看见他的相貌也避如蛇蝎,偶尔午夜梦回,他总能看见被他,被他大哥,被整个封家残害的冤魂朝他索命。 他不恨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只恨当初为什么没有仔细排查,斩草除根。 他眉梢一抬,余光偷偷望向封渡,他这个好侄子此刻正饱受煎熬,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右手紧紧握着剑,发出令人牙酸的关节响动。 “叔父,”他声音晦涩:“正因我记得封家每一条人命,亲眼目睹看见了那场大火,我才不敢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这些年与云漾生活在一处,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嫉恶如仇与慈悲见解我看在眼里做不得假,但封家一百来口人的性命死于他的刀下亦做不得假。” “叔父,您清清楚楚告诉我,当年云漾若真与封家无仇,何至于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境地?” 封玉郎猛地上前抓住封渡的衣领,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你...你这是在为仇人开脱!”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风雪从残败的门窗缝隙钻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万千个冤魂的哭泣。 “我只是不想让封家人死得不明不白,不想...恨错了人。” 封渡嘴角扬起一抹牵强的笑,笑声苦涩又悲凉。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他。”封玉郎见无法诓骗封渡,于是松开他的衣领,按下因紧张激动而颤抖的手,面不改色道:“我有一真言丹,吃下去便知真伪。” 他转身从破破烂烂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瓷瓶。 “这是封氏密药,吃下去,若是说了真话自会安然无恙,若是假话...”他被烧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便会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让他服下,一切便见分晓。” 封渡的目光死死定在那瓶子上。真言丹,他在家族某本残旧的秘笈中瞥过一眼,虽记载模糊,但作用明确,其药性霸道,对服用者损伤巨大,甚至会损及心智,再不济也是身体彻底亏空。 叔父竟还保留着这种阴损的东西? 他拿着瓷瓶恍惚离开,耳边还回荡着封玉郎的那句:“让他服下,一切便见分晓。” 第44章 他惶然回神,发觉已经走到了云漾的门前。 第38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他没有进去, 而是回了先自己的卧房,把瓷瓶塞进褥子与床板之间的缝隙,又换了身在炉膛上熥地暖洋洋的衣衫, 才若无其事推门进了云漾的卧房。 推门而入时,云漾还没睡醒。 几床厚被子还如他刚离开时那般压在云漾瘦弱的身躯上, 封渡脚步放轻走过去,垂眸仔细观察床榻上的人。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云漾如此瘦削, 经此一遭,更是到了孱弱的境地。 封渡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他缓缓抬手, 拨开了云漾脸上的一缕发丝。 肌肤相触的瞬间, 他才警觉云漾的脸是如此凉,棉被和烧的柴没有起到一丝作用。 他嘴唇轻颤, 嗫嚅半晌, 一声“哥”几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 突然,一只手虚虚握住他的手腕,封渡回神, 直愣愣撞进了一双饱含冷意的双瞳。他下意识抽回手, 带着云漾的手臂也在虚空晃了一下。 云漾眼神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手。 “怎么把纱布摘下来了?” “不习惯。” 两人相顾无言, 找不到什么可以毫无芥蒂聊天的话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炉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云漾垂着眼感受呼吸时气流自喉管流过的声响,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听清的声音。 封渡无法忍受这窒息的气氛,腾地起身离开,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拉开屋门。灌入的冷风激得云漾一阵咳嗽。他动作一顿, 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不论外伤还是内伤,云漾都伤得极重,哪怕是神仙的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在一天内就恢复如初。 喉间的血腥气又翻涌上来,他撑着床板想直起身,却因身上各处叫嚣着痛苦的伤口而被迫再次瘫倒在床上。 右手搭在床沿处,云漾歪头看着它,脑中闪回了方才握住封渡手腕的那一幕。 那是自己的全力一击,如今却变成了可随意挣脱的的轻抚。 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方才封渡腕间跳动的脉搏,那样鲜活的热度,衬得他这具残破的身体更像深冬的枯枝。 云漾喉间血气愈发翻涌,他艰难地翻过身,面朝里侧咬牙咽下,可依旧有一丝血液从唇角溢出。 他的手慢慢向枕头下摸索,拿出两个木雕。一个栩栩如生,连发丝都清晰可见,另一个只雕出来了一个大致轮廓。 门外的脚步声倏然停住。紧接着,封渡清晰地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呼唤: “阿妈...” 云漾恍若未觉,他蜷缩在棉被里靠在床榻里侧,忍不住地呜咽出声,他雕好了阿妈,却再也不能把阿爸的模样刻出来了。 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阿爸……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手中滚烫的药逐渐变温,屋内的啜泣声渐消。封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故意发出一些声响,果不其然屋内最后一丝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了片刻,推开房门。 云漾整个人面朝墙壁,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 封渡将药碗放到床头上,道:“药熬好了,喝吧。” 云漾没有动弹,说出的话略显鼻音:“我知道,你出去吧。” 身后的人没有动,云漾也懒得再理会,只闭着眼假寐。 “当年之事,是否有苦衷?” 封渡的声音模模糊糊,云漾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悄悄把木雕又往枕头下塞了塞。 云漾道:“你觉得呢?”他将问题抛回去,道:“你是相信家族,还是信我?” 封渡不知道,两个选项不论是哪一个,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漠然开口:“药快凉了,喝吧。” 云漾冷笑一声,撑着身体转身,双手在频繁移动下又渗出血迹,他道:“封渡,你怎么好意思犹豫的?你难道忘了父母的生恩,忘了当初你是如何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求着给我当狗的吗!” “够了!”封渡将药碗重重一掷,药汤不停晃动,“够了...不要逼我...” 云漾不明白这句“不要逼我”是什么意思,他嘴间血迹未干,便咧着嘴讥笑起来:“封渡,你真以为我对你有感情吗?别异想天开了,你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养的一条狗,呵,只要我随便给你一点甜头,你就会对我念念不忘,连父母恩情也不要了。” 他靠在床头,眉眼间满是恹恹和嘲讽:“你口口声声的复仇,原不过喊个口号,封渡,你真让人瞧不起。” 明明是一身病骨,可依旧牙尖嘴利。封渡不为所动,一息之间就平复好了心情,他重新端过碗,摸着已经有些凉了,于是他去屋外拿了一张铁片支在炉膛上,背对着云漾将药放上去又热了热。直到碗口再次散发袅袅热气,封渡重新端到云漾面前,依旧是同个说辞。 “药快凉了,喝吧。” 云漾的嘴唇抵着碗边,药的苦涩仿佛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云漾不懂封渡为何对自己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抬眼见着封渡八风不动的面色,沉稳到让人心悸。 他不怕封渡怒吼大叫,也不怕他一气之下提剑杀了自己,他只怵如今这般情景,封渡就像没有感情的完美木偶,让人琢磨不清。 他迟疑地接过碗,一边警惕地盯着封渡,一边仰头将药汁尽数喝下。 喉结滚动,药碗逐渐没过他看向封渡的视线。等满嘴苦涩流进肚子,云漾皱着眉撇下碗,却看见封渡脸上冒出诡异神色。 他的嘴慢慢咧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堪称温柔地接过云漾手中的碗放在床头,随即坐在他的身侧,让云漾靠在自己的肩膀,将他死死围在怀中。 “哥,我下了一味药,”云漾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封渡慢吞吞补充:“名叫真言丹。” 封渡感受着怀中的身躯一僵,心中说不清是畅意还是难过,只觉得那碗药汤的苦涩也蔓延到他的心口。 “哥,这东西不会死,但若是触犯了禁忌,他会叫你生不如死。”他紧紧抱着云漾,力道简直要把他嵌进骨血。 “你...!”云漾气急,本就气血翻涌的肺腑此刻雪上加霜,只感觉现在眼冒金星。 窗台边前两天剪的寒梅已经有些枯萎了,花瓣殃殃垂下,一派残败的景色。他听见背后人语气莫名道:“哥,你总是逼我杀你,总是嘴硬,这次我终于能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了。” 他环抱住云漾,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在云漾耳边轻轻说:“哥,我叫什么名字?” 云漾的心跳得很快,噗通噗通的声响几乎要震碎他的心脏:“你叫...”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后,他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叫...封渡。” 垂落的花瓣终于从枝头断落,整个房间极度静谧,就连云漾那只失灵的耳朵,也捕捉到了寒风吹动门板的细微呜咽。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云漾劫后余生舒了口气,他不怕死,只怕成了废人,痛不欲生地活着。 封渡凝重的表情终于松动,他确定叔父没有诓骗他,只要说真话就不会对有损身体。 “哥,当年你屠戮封家满门之事,是否有苦衷?”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在云漾耳边响起。 云漾的身体猛地绷紧,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咽喉。他张了张嘴,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太阳穴炸开,如同钢针钻入脑髓,瞬间蔓延至整个头颅。 他脸色霎时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细密的冷汗。这一刻他仿佛被万箭穿心,又仿佛被架在火架上灼烧。 “说啊,”感受怀中人剧烈的颤动,封渡环得更紧,“我想听真话。” “...有。”云漾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每吐出一个音节,都像有人用重锤击打他的头颅。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眼前阵阵发黑,可真言丹却依旧吊着他的神智,强迫他清醒着接受酷刑。 “继续。”封渡的声音沙哑,带着几乎残忍的固执。 云漾急促喘息着,他不懂自己明明说的是真话,为何那么痛苦。他闭上眼,云家祠堂冲天的火光向他席卷而来,火舌舔舐着他的指节,满地都是尸体与飞溅的鲜血。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伸出了一双略显稚嫩的手,抚上了两张看不清面容的脸。 房屋场景变幻,满地尸体变成尸山,他的阿爸阿妈安静躺在地上,从小照顾他的叔叔婶婶和哥哥姐姐无一幸免,他看见这双手刨了一个大坑,将府中好几百人尽数埋葬。 “当初...是封家...”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是他们为了贪念杀人夺宝...杀了我们阖府上下...一百...三十二人。” 话音未落,更猛烈的痛楚排山倒海席卷而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第45章 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封渡徒劳坐着,心中的希冀如同死灰上的点点星火,忽明忽暗间悄悄消逝。 封渡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出什么反应,环抱的手臂下意识送了一瞬,迷茫道:“你在骗我。” “你哪怕知道药性会让你生不如死,也要骗我。”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苦衷,你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傻子愚弄!”他猛地把云漾从怀中推开,任由对方无力地瘫倒在床榻上。 云漾看着封渡歇斯底里的模样,突然笑了:“对啊,我早就说了,你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逗养的一条狗,是你自己一直不信,还费尽心机求证。” 榻上之人的单衣被冷汗浸湿,唇上留着云漾因忍痛而咬破的艳色,发丝散乱,遮掩住他的眼睛。 云漾的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在即将晕过去时,他听见封渡又问了一句: “那这些年,你教我练剑,待我的那些好,教我的那些道理,”封渡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是从鲜血淋漓的心口里掏出来的,“难道全是假的吗?” “你难道,对我就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第39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一束阳光落在窗棂上, 毛絮在空中浮沉。 云漾伸手拨开发丝,看向封渡,眼神平静的像一滩死水。 “从未。” 两个字, 清晰而平稳,没有任何颤抖, 亦没有丝毫痛苦。 真言丹没有发作。 封渡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他宁愿云漾痛不欲生, 宁愿丹药的反噬来得剧烈,至少那能证明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可什么都没有。 他所有爱, 所有恨,所有不甘的求证, 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真言丹, 是封家的东西吧。” 云漾声音沙哑,却带着讥讽和笃定。说真话让人痛不欲生, 说假话却安然无恙, 这种颠倒黑白的腌臜东西,也只有封家这种阴毒龌龊的家族才造得出来。 呼吸被骤然扼断。封渡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地嘶吼着掐住他的脖颈。与之相对的,是云漾异常平静的神情,他甚至微微阖上眼, 仿佛在迎接这期盼已久的终结。 封渡在这一刻是真的下了死手, 他要杀了云漾,为封家众多亡魂复仇。 手中的脉搏跳动渐消, 云漾握在他腕间的手无力垂下, 封渡看着他了无生气的模样,不合时宜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与炽烈的恨意激烈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撕裂。 就在云漾气息即将断绝的最后一瞬, 封渡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新鲜空气骤然涌入,云漾剧烈地咳嗽起来。 封渡不再看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这间窒息的屋子。 云漾躺在榻上,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比之前更加虚弱。若说之前经脉尽断是让他从云端跌落,那如今……怕是连立足平地都做不到了。 他闭上眼,脑中不断回想,真言丹不可能是封渡的,看来他八年前放过了一条漏网之鱼。 “是谁...?” 封府中人惊恐的哭喊、怨毒的眼神、绝望的求饶与刻骨的咒骂,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耳边交织重现。记忆中,他手中的剑一次次挥下,温热的血液飞溅,甚至落在了不远处一具早已焦黑的尸体上。云漾缓缓睁开眼,苍白的唇瓣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了那个在混乱中被忽略的身影,那个本该死于火海的人的名字:“找到了。” “——封玉郎。” * 等封渡失魂落魄下了山,封玉郎还坐在那个破屋子里的榻上,榻中央摆着一张炕几,左边放着一坛酒,中间摆了个海碗,封玉郎盘腿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马上吃完的烤鸡。 见封渡回来,封玉郎急忙把烤鸡扔到炕几上,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嘴,趿上已经破了几个洞的布鞋走到封渡面前,用那双油乎乎的手抓住封渡肩膀,急切问道:“好侄儿,怎么样?” “是他做的。” 封玉郎大舒一口气,知道真言丹起了效果,他驼下紧绷的背,转过身去朝天放肆大笑。 “那他的尸体如今在何处!” 封玉郎畅快极了,这些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被人轻贱鄙夷,如今终于找到罪魁祸首报仇雪恨了! 而封渡却不搭话,而是把背上的包裹放到他面前,低声道:“里头是城西一处宅子的地契与我这些年攒的银钱,虽比不得老宅,但总是个干净妥帖的住处,请叔父先去那里暂住。” 封玉郎笑眯着眼打开包裹,里头穿成串的几大贯银钱登时金光闪闪出现在他眼前,他顾不得什么酒啊肉的,双手微颤地把那几串银钱捧起来挂在脖颈上。 “哈哈哈哈哈!好啊!我封玉郎有个好侄子,我封氏荣耀要重现了!” 他癫狂笑着,完全没注意到封渡僵硬的脸色。 “阿渡,你快告诉我那云漾尸体在何处!对了,对了,还有宝物!”他翻身下来就要往外走,“老子当年没...”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封玉郎突然顿住了,理智将他从狂喜中的口无遮拦拉回神,冷汗倏地就冒了出来。 “宝物?什么宝物?”封渡敏锐察觉到不对,眼神如箭般射向自己从小敬重的叔父。 封玉郎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被磨没了心性,此刻面对封渡锐利的眼睛,他两股战战,但随即一股怨毒之气腾地从他心中涌起——凭什么自己受尽了欺辱,封渡却依旧如青松挺立,甚至还能攒下这许多银钱宅邸?明明自己才是长辈,他才是该享受这一切的人! 他越想越气,突然一个他没在意的细节一闪而过,封玉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改心虚模样,疾言厉色道:“你是不是还留着云漾!是不是没杀了他!” 果真如他所料,封渡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顿时显示出慌乱的神色,封玉郎冷哼一声,感觉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叉着腰伸着满是油污和脏污的手,佝偻着背指着封渡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我封家满门血仇,你竟对元凶心慈手软!封渡!你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封家的教导吗!” 他越说越激动,吐沫星子横飞,脖颈上挂着的铜钱串随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不是的,叔父,我...”他下意识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却滞涩难言。 “不是什么!”封玉郎根本不给他机会,步步紧逼,试图用滔天的罪责彻底压垮封渡的意志,“你今日若不立刻回去将那云漾碎尸万段,我便...我便...” 他想把银钱扯下来扔地上,可终究舍不得,只能双手一拍大腿,哭喊道:“我便去老宅门前一头撞死!” 封渡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上半身却依旧挺立,他囫囵道:“我...我....” 破旧的屋内,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浓烈的烤鸡油脂味与劣质酒气混杂在尘埃的气息里,沉闷得令人窒息。 封玉郎见方才那事糊弄过去,心下稍松一口气,心思却活络开来。他眼珠一转,想到曾经自己跟着封阁昌屠戮云氏时,翻遍整个府邸也未曾找到的宝物,一个更恶毒,更能拿捏封渡的念头骤然成型。 他脸上癫狂收敛得干干净净,封玉郎沉沉叹了口气,上前伸手把封渡扶起身,哀声道:“唉,我知你是个好孩子,曾经在学堂时数你读书快,圣贤道理也是一点就通,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就想不通。” “知恩图报是好事,说明我封家家风你谨记于心,是我封氏的好儿郎,但也不能好赖不分,置血海深仇于不顾!” “这样吧,我只要你再为家族做一件事,其余的,皆是你自己的选择造化,叔父不再干涉你。” 封玉郎这话晓之以情,封渡缓缓抬头,看着自己从小便敬重的叔父。 “当初云漾夺我封氏至宝,只要你夺回来交给我,我便不再追究你们之间的恩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抓着封渡的手也骤然用力。 封渡脑袋有些发懵,他怎么不记得当初云漾拿走了什么?他愣愣问:“他夺走了什么?” 封玉郎被这话问得一噎,嗫嚅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也不知道宝物是什么。 当初封阁昌只告知他云氏有至宝,让他开悬赏令召集各路高手一同进攻云氏,而至宝究竟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于是封玉郎轻咳一声,道:“叔父不会告诉你,用你的眼睛去看,用尽手段去问,让我看看你如今的手段和实力究竟如何,如此,我九泉之下也无愧与你的父亲。” 说罢,他拎起包袱,拿出里头的地契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去了新宅子。 等云漾再次见到封渡,已经过了半月。 期间他的饭食永远不缺,衣物干净熨帖,云漾知道这一切都是封渡的手笔,却唯独不见他人影。 封渡翻遍了被烧毁的旧宅,没找到一点有关于宝物的线索。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自己作为封氏继承人怎会对宝物一事毫不知情,但出于对叔父的信任,他最终只能归咎于自己当年太年幼,未能接触家族核心机密。 第46章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 简单但整洁的屋舍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橙红。封渡推开竹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食盒放进灶房,而是无声推开房门,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意走到塌边,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云漾依旧低垂眼看着古籍,对余光里的食盒与终于出现的封渡没有任何反应。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一一取出,然后这双手从余光闯入了他的视线,拿走了他手上的书。 封渡瞥了眼披在云漾身上的两件厚厚大氅,道:“你如此畏寒?” 云漾道:“我如今废人一个,自然比不得封少主身强体壮。”他拢了拢大氅,终于肯端起碗,抬眼与封渡对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当年你从封家拿走了什么?” “什么?”云漾被这话问得一愣,没搞懂封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从你封家拿了东西?” 封渡却不解释,只是目光沉沉不断逼近,居高临下道:“告诉我。” 云漾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封渡,那双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深处,暗藏了他分辨不出的汹涌情绪。 他搅了搅已经有些凉掉的粥往嘴里送,慢慢咽下:“封渡,我说的话,你会信吗?” “我说我当年根本什么都没拿走,只是想取封氏满门的性命,你信吗?” “当初是封阁昌和封玉郎先下了悬赏榜,率领众人屠杀我满门,我只不过是复仇,你信吗?” “你不信。”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碗里的粥,声音平静又悲悯:“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互相猜忌折磨。” 碗碟被一掌拍碎在地,噼啪声响贯穿两人的耳膜。 云漾脆弱的手腕被封渡捏在掌心,整个人猛地被往上提。 “云漾,”他俯下身,两人之间仅余不道半寸的距离,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云漾的腕骨: “——我恨你。” 云漾嘴角浅浅弯着,轻声道:“我知道。” 第40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城西花楼。 画栋朱帘, 香薰罗曼。 封玉郎双颊酡红,满身酒气躺在一群青楼女子之间。他的脸因烧伤而布满扭曲的疤痕,五官几乎移位, 鼻子塌陷,唯有一双眼睛在疤痕间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光芒。 他将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凑近, 姑娘们纷纷屏息垂眸,不敢直视。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那些施了厚粉的脸上, 最终伸手指在坐在左侧垂眸倒酒的姑娘身上,大着舌头说:“你!” 那姑娘手腕一抖, 酒倒洒在桌子上。 “你们都下去!你,留下!”他大手一挥, 把那个抖若筛糠的姑娘拉到自己身旁, 其余人如蒙大赦,低眉顺眼地迅速退了出去, 不敢有丝毫停留。 把门轻轻阖上, 有几个年纪小点的姑娘几乎要瘫在地上,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不至于顺着陡峭的楼梯滚下去。 “褐姐姐,她…”正说着,距离她们仅一门之隔的房内, 骤然传来一阵凄厉地惨叫: “——啊!!” 众人听见里边的动静先是浑身一抖, 听见脚步声后顿时做鸟兽散。半晌封玉郎推门而出,带着浑身酒气, 路都走不稳, 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方才说话的那姑娘探头,见确实看不见人影,才敢畏畏缩缩和其他姐妹踏进那间死寂的屋子。 “褐姐姐…褐姐姐?褐……啊——!” 尖叫声冲破天际,老鸨闻声赶来, 饶是她见多识广,但看清里边的场景后也还是惊了一瞬,随后接着反应过来,厉声把她们驱逐出去。 褐香的脸上满是刀痕,整张脸就像是被生生剥了皮一般,皮肉外翻,血淋淋的根本看不见一点皮肤。老鸨一时有些眩晕,手支在旁边的花架上。她刚想唤来几个龟公把尸体处理掉再去找人好好算账,却突然看见褐香的胸脯还在小小的浮动。 还,还活着?! 老鸨颤巍巍伸手想去试探她的鼻息,等靠近时才看清,褐香的整只鼻子都已经被齐齐削断! * 等封玉郎返回宅子,封渡已经坐在主屋里了。 见到他回来,封渡先是行了一个礼,然后开门见山道:“叔父,我从没见过你所说之物。” 封玉郎那点被酒精蚕食的脑子在看见封渡那一刻霎时清醒过来,他手一抖,下意识就把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扔了出去。 一道血线在空中划过,落入杂草丛中。 封渡皱了皱眉,他看着封玉郎慌乱无章的模样,慢慢走到那处杂草旁,用剑鞘挑开,里头那沾着血迹的东西便大喇喇出现在他眼前。 ——是一只血淋淋的鼻子。 封渡虽然不知是谁的,但他能看出是刚从活人脸上割下来的。他目光一凛,诘问与探究的目光登时如利剑刺向封玉郎。 封玉郎的冷汗唰就冒了出来,被烧毁的脸部肌肉不停抖动,就像在山野道林中见人就撕咬的行尸。 “这…这是,是…” 封渡下颌紧绷着,眼神越来越锐利。封玉郎逐渐承受不住,他大吼一声,破罐子破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婊子先看不起我!”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那不过是个最下等的贱人!凭什么敢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可是给了银子的!” 封玉郎眼前一阵眩晕,褐香因为嫌弃自己身上气味那屏息的样子与时不时在流露出的鄙夷浮现在他脑海,在不停刺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眼前人疯魔地嘶吼着,封渡静静立在他面前,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人与曾经光风霁月的叔父联想起来。心中那点依赖逐渐被失望与怀疑取代,如同浸入寒潭,在刺骨寒凉中清醒。 封渡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所以,你便割了她鼻子?” “那又怎样!”封玉郎双目赤红,挥舞着手臂嘶喊,“这种下贱的娼妇从前给我提鞋都嫌脏!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封渡,你如今竟为了这等蝼蚁来质问你叔父,你忘了是谁教你读书习武,忘了是谁告诉你家族灭门的真凶吗!” 他试图用恩情和家族大义裹挟封渡,这招无往不利,封玉郎也以为这次能像曾经一样拿捏封渡,可这次他错了。 他的好侄子只是沉默看着他,看着那张狰狞陌生的脸,枯草丛中断鼻的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作呕。 良久,封渡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你不是叔父。” 封玉郎刚要破口大骂,封渡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就稳稳传进他的耳中: “——我的叔父教我明辨是非,不得恃强凌弱,虐杀妇孺。” 封玉郎突地怔住了。 “他洁身自好,绝不去烟花之地;他行端坐正,从不畏惧人言;更不会为了一己私利,选择暴虐或欺瞒。” “到底是你变了,还是你一直如此,只有我一直被诓骗,蒙在鼓里?” 封渡握剑的手紧了紧,早在他寻便封氏老宅与山顶小屋时却一无所获时,心中就有了答案,只不过他一直被困在亲情与家族重担编织的网里,不愿意相信罢了。而此刻,这个血腥的鼻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或许他一直都看错了人——不论是云漾,还是封玉郎。 半晌,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手腕一翻,将剑横递在封玉郎面前,虽依旧沉默,但额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他此刻并不沉静。 封玉郎一愣:“你要干什么?” 封渡道:“我承认我放不下云漾,无法眼睁睁看他死在我剑下,自知不配做封氏子孙,所以悬旌还请您代为保管,直到…查清当年灭门之事。届时我绝不原谅与姑息…”他眼角瞥向封玉郎,“任何一个人。” 二人静默而立,旋即封玉郎颤抖着接过悬旌,眼睁睁看封渡头也不回地走了。少年人的背影挺直如松,决绝没入暮色,那随风扬起的红色发带,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封玉郎死死攥着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句“任何一个人”如同淬毒的利刃扎进他的心中,恐惧与暴怒交织,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猛地举起剑,向着旁边的枯树狠狠劈去! 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 “查清?”他脸上扭曲的疤痕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愈发狰狞,“你最好永远查不清!”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封渡的动摇和离心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狠戾,他这些年的屈辱不能白受,既然温情牌已经失效,那便只剩下最直接最阴毒的手段。 他必须赶在封渡查到更多之前彻底毁掉那个唯一的知情人——云漾。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 封渡决绝离去,再未回头。他顺着走过无数遍的山路踽踽独行,山间小屋亮着微弱灯火,风雪夜雾清凄,昏黄灯火透过支起的旧窗,在寒夜中晕开一小团光晕。 云漾披着厚重的大氅,垂首灯下,身形清减得几乎要融进那片光影里。他指尖拂过书页,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孱弱的阴影,随着书页翻动,轻轻颤抖。 第47章 经脉寸断与真言丹已经让他落下了病根,再加之风寒压身,他不时以拳抵唇,压抑着低咳,单薄的肩颈随之轻颤,整个人完全看不出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九州异志录》?”模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漾如梦初醒,还没等有什么动作,手中的书便被封渡抽走了。 他翻了几页,似乎并不感兴趣,却并未把书还给云漾,而是放到了一旁的窗台上。云漾眼皮稍抬,敏锐察觉到悬旌剑不在少年人身上,问道:“你的剑呢?” “扔了。”他回答得毫不在意,“那剑早已被毁,没什么用处,留着干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云漾索性就当没听见。他又咳了一声,拢了拢大氅就准备窝到榻上去。 他不是傻子,又了解封渡的为人,莫说悬旌的剑刃破损处可以修补,就算它真的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封渡也绝不会丢弃,那便只能是在封玉郎手中。 腰间骤然一紧,云漾措不及防向后倒去,跌在封渡的怀中。 木簪原本松垮束在发间,经此一晃,云漾的头发完全散落下来,黑色的发丝与苍白的脸颊形成堪称惊心的对比,衬得他像方才异志录里摄人心魄的貌美精怪。 封渡眼眸中的情绪如黑海翻涌,他盯着云漾,妄图把他拖入深渊。 “明天起我会下山,归期不定,我会派人来这儿照顾你。”他下巴搭在云漾的肩头,声音沉闷。 “不必与我打哑谜,照顾还是监禁,我还是能分清的。”云漾并不挣扎,紧接着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道:“把沉漾剑带上吧,毕竟你从小就用它练剑,还算顺手。” 他是在说封渡在刚到山顶小院时练的那把木剑。 蓦然间封渡想起了曾经跟在云漾身后叫恩人的样子,时隔多年,他终于想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云漾不允许他称呼他为恩人。 封渡猛地收紧手臂,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距离也挤掉,他声音晦涩道:“云漾,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杀了你,我做不到,放过你,封家几百条亡魂日夜在我耳边哭泣,我就连闭上眼都是错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迷茫,那浓烈的恨意与同样汹涌的感情剧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碎。 云漾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那强硬的怀抱此刻却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牢笼。他沉默片刻,忽的极轻的笑了一声:“封渡,这世上最没资格说‘做不到’的,就是你。” 他挣脱了封渡的怀抱,转而面向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上封渡心口的位置,那是一颗正因他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第41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你毁我经脉, 碎我丹田,用真言丹将我磋磨成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时,何曾说过半句‘做不到’?” “那明明是你说了谎!”封渡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声音嘶哑地低吼,“若你当初肯说实话, 你也不会,也不会……” 云漾猛地咳嗽一声, 肺部因此火辣辣地痛,他缓了口气道:“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吗?” 他偏过头,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声音低哑:“封渡, 人心复杂,岂是简单的爱恨就能说清?真心与假意, 信任与背叛, 本就纠缠不清。” “那你呢?”封渡忍不住诘问:“那你是哪一种?” 云漾指尖微微蜷缩,晦涩道:“是哪一种,还重要吗?我们已然走到这步田地,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早不是简单的爱恨了。” 后背猛地撞进床榻, 云漾的脑袋幸而被封渡拖了一下才不至于撞到墙壁。 大氅被掀飞出去落在地上,两只手被牢牢困在头顶, 整个人被钳制住, 完全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云漾惊惧地看着失控的封渡,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此刻压在他身上,疯狂撕扯他的衣襟,而他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力气, 只能被动感受自脖颈传来的吮吸和撕咬。 封渡一手攥紧云漾的手腕,用身体重量压制住他挣扎的双腿,感受身下人依旧不甘的扭动,他松开已经被扯松的外衣,转而箍住他的腰,双唇贴了上去。 云漾无助的唔唔出声,喘息被封渡咽进肚子,呼吸被完全剥夺,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云漾一时没咬紧牙关,被少年人长驱直入。 一阵强烈的晕眩与陌生的战栗感席卷全身,云漾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软了下来。 封渡松开他的唇,指腹轻轻触碰嘴角,这里残存着方才被云漾咬出来的血迹。 “你说得对,我们早不是简单的爱恨了,那我也不必顾忌什么大防!”封渡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与疯狂。他滚烫的掌心紧贴着云漾微凉的腰侧肌肤,那触感让身下人抑制不住的战栗。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抵着云漾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就让我们彻底纠缠不清吧。” 话音未落,他再次重重吻上去,仿佛要将云漾整个人都拆吃入腹,融入骨血。 云漾不可自拔颤抖起来,不,不能这样,如若真的做到那一步,两人就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思及此,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趁封渡情动松懈时挣脱一只手,一掌甩在他脸上! ——啪! 封渡被突然的一掌打愣了,脸偏向一侧,双目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云漾捂着有些刺痛的手掌,也不管封渡究竟如何,只慌忙拉住凌乱的衣襟下床就往外跑。只是还未跑出去几步,便被一只大手拉住胳膊猛地一扯,又跌坐回去。 封渡动了气,他像是下定决心要给云漾一个教训,双手一用劲,嘶啦一声,云漾的衣衫尽数碎裂,雪白孱弱的身躯毫无遮掩暴露在这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面前。 “跑?你跑啊!你脚腕上还戴着我亲手锁上的铁链,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封渡顺着云漾的脖颈一路向下啃咬,所有反抗被完全镇压,封渡把云漾碎裂成布条的衣服当成绳子,死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固定在床头。 云漾是真的怕了,唇瓣柔软的触感从胸脯传来,他声线颤抖道:“封渡,你停下,你看清楚我是谁!你看清楚!” 封渡却并不回答,只不停顺着他瘦弱的身躯往下游走。云漾徒劳地偏过头,承受不住不停喘息,灼热地亲吻已经流连到腰腹部。 他视线模糊地望向已经有些年份的破旧帐顶,所有的挣扎都被轻易瓦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他像是被抛上岸的鱼,连喘息都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封渡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压在身上的重量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骤然远离,半晌,粗糙的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 云漾眼皮不停颤动,终究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封渡近在咫尺的脸,方才的疯狂与暴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茫然与痛苦。 他的指腹还停留在云漾眼角,那一点湿意几乎灼烧了他的手。 涣散的视线久久聚不齐,云漾眼珠无助地颤动,许久,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消失,变成了柔暖的棉被。 封渡仔细将云漾裹紧,掖好被角,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方才亲手造成的狼狈与伤害。 随即,他翻身上榻,自身后将那裹得严实,依旧微微发颤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在云漾腰间,下颌抵在他的发顶。 “别怕。”封渡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只是想睡一会。” 云漾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的左耳被压在枕头上,完全听不清封渡在说什么,只能感受气息吹拂过自己的耳畔,带来一阵心悸的痒意。 但这一切封渡浑然不觉。身体的躁动渐渐平复,怀中人缓缓放松下来,封渡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待我查清事情的真相,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欲,只剩下无尽的倦怠和自己都没察觉到依恋。 但云漾什么都听不到。 他凝视着映照在墙壁上两人重叠的身影,烛火惺忪,灯影跳动,慢慢阖上了眼。 点点泪水滑落,滴在枕头上。 他似乎已经很久未哭过了。 *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封玉郎辗转反侧,耐不住性子猛地坐起身,双手捂着胀痛的脑袋,恨得几乎要将满口黄牙全部咬碎。 “妈的!”他低咒一声,狠狠锤了一下床板。封渡的背离和云漾的存在像两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 “不能等了!封渡那小畜生靠不住,真让他查出来就全完了!”封玉郎眼中闪过狠戾的凶光,从床底暗格处摸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刃。 他想好了,他要先下手为强,等封渡不在时先杀了云漾,然后……灭杀封渡。 云漾这个贱种现在就是个废人,杀了他容易的很,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封渡。 封玉郎满眼算计,脸上被灼烧的痕迹扭曲着,像是自地狱来讨命的厉鬼。 第48章 他寅时出发,等看见山顶冒出来的炊烟时,已临近黄昏。封玉郎蜷着身子缩在松树后头,探着头观察院子,只待瞅准时间将云漾一击毙命。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屋内推开。 封玉郎屏息凝神,仔细去看,却骤然愣住了。 出来的竟不是云漾?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手中端着一个木盒,正将盆中的水泼在院角。 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异样,一双锐利的眼眸如利剑射向不远处的松树林,却什么都没有。梦璋心下惊疑,刚想去探查,却被屋内一声虚弱的嗓音制止了。 “咳……怎么了?” 梦璋回了一声“无事”便收回视线,将盆放下转身回屋。 不远处,封玉郎死死捂着嘴不敢泄露一丝气息,直到那女子进去,他才劫后余生般大喘一口气。 梦璋回屋先是添了些灯油,又把药碗端给云漾,抽走他手中的书,道:“公子,先把药喝了吧。” 或许是封渡不在,云漾有了些在外人面前能展示的脆弱,他盯着手中的药碗,迟迟不肯喝下:“这药,我可以不喝吗?” “恩人说您喝药怕苦,让我多为公子备一些饴糖。”梦璋强硬再次把药碗不容置喙塞进云漾手中,只是这次与药碗一同放进他手中的,还有两颗芝麻姜糖。 明明自己从未和封渡透露出怕苦之事,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漾皱着眉紧盯着黑乎乎的药,屏息将其迅速几口就灌下肚,然后趁着苦涩气息还未上涌,抓紧把姜糖塞进嘴里。甜腻与苦涩交缠,总算是让他好受了一点。 梦璋接过碗,带着熬药的小罐走出小屋,转身放进灶房。再出来时,自她袖口中悄无声息划出一柄短刃。 靴底悄无声息没入积起来的一层厚雪中,除了脚印之外,一丝声音和别的痕迹都没泄露出来。 她缓缓走进方才发出异响的松树前,短刃紧握手中,她盯着树后的一小片阴影,腕骨一抖,短刃顷刻便被钉入枝干——那竟是一把淬了毒的手镖。 寒风依旧呼啸吹过,没有任何异样。 视线随着脚步转换,手镖钉入的地方已经因剧毒而发黑,却看不见一丝人影。 梦璋视线下移,目光落在雪地上一处极不显眼的,被匆匆掩埋过的痕迹上。那处的雪比别处更紧实,微微下陷,边缘还残存半枚脚印。 她的眼神瞬间凛冽。 有人来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梦璋毫不犹豫地反手拔下树干上的手镖,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循着几乎被风雪抹去的痕迹追去,只是还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一声被风送到耳边的声响—— “梦璋姑娘?” 脚步骤然顿住,梦璋回头看着发出声音之人。 云漾此刻正站在门内,黯淡的天光令梦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只能听见云漾说:“天色不早了,回来吧。” 那一瞬间梦璋都要以为云漾早知有此事,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且不说他在自己的照看下根本没离开过山顶小屋,单是外边的动静,云漾一个内力尽失、行动不便的废人也不可能听得见。 大概是想多了…… 梦璋敛去眼中凌厉杀意,短刃悄无声息划入袖口,恢复了恭敬沉默的模样。 她快步走到云漾身边,目光迅速扫过云漾周身确认无恙,关切道:“公子,外面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云漾并未回答,只是侧身让她进屋,随后轻轻关上门,将寒意彻底隔绝。 “方才外面,是有什么吗?” 第42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他语气平淡,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梦璋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风雪压折了树枝, 我已经去看过了。” 云漾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说完, 他就又绕回案后,继续看没剩几页的《异志录》。 “公子似乎很爱看孩童的读物。”梦璋见成功糊弄过去, 悄悄松了口气,目光定在已经被翻旧的书上, 无意问出一句。 云漾翻过一页,语气正常道:“我之前没有读过, 如今总算有了时间, 能捡起来好好读一读。” 梦璋疑惑道:“可这些不是启蒙的读物吗?哪怕自己再不愿读,父母也肯定会逼迫去学的。” 翻卷书页的手顿了顿, 半晌, 云漾才道:“我幼时顽劣,不爱读书,阿爸阿妈也管不住我,后来……” 墨色的书籍字符扭曲成支离破碎的炭和柴, 冲天火光顷刻烧到云漾眼前, 鼻尖似乎萦绕着焦糊的气味,失聪的右耳深处也开始泛起熟悉的、细密的刺痛。 “后来, 他们就不在了。” “这些年我也总静不下心, 如今……尘埃落定,无聊时难免就想看看孩童时的书。里边确实有趣,九州风貌与珍奇异兽一应俱全。” 云漾声音渐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母亲也曾拿着类似的图册,想当作睡前故事讲给他听,却被他嫌弃躲开。如今他捧着这本书,字字句句读得认真,却再也听不到母亲口中那些书外、更广阔的天地了。 当初想尽办法逃避的寻常,如今竟成了奢望。 梦璋心头剧震。虽然云漾只说了寥寥数语,但透露的信息之庞大,令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给封渡。 屋内一时静极,半晌,云漾才又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那本《异志录》轻轻合上,推到一边。 “罢了,今日有些乏了。”他站起身,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梦璋看着他走向内室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瘦孤寂,仿佛一抹随时会散去的淡影。 她恭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木门开启又关上,屋内又只剩下云漾一人。蜡烛一刻不停地燃烧,却总有熄灭的时候,屋内光线逐渐昏暗,慢慢变得沉寂。 烛火摇曳,将他眼底的挣扎与冰冷照得明灭不定。那点残存的情愫,在血海深仇铸就的冰山面前,微末得可笑。云家上下那么多条人命,每一笔,都刻在他骨头上,至死方休。 云漾侧身对着房门,透过窗纸看到隔壁厢房模糊的灯火陡然熄灭,他又静心等了会儿,确定梦璋已经歇下了,才起身将褥子掀开,露出已经有些腐蚀的床板。云漾沿着床板缝隙摸过去,指腹被一个小凸起硌了一下,随即他微微用劲,咔哒一声,床头的暗格猛地弹出。 ——整个床头板被掀起,带起絮絮尘埃。 封渡曾经翻遍他屋里的各个角落,却唯独没有对显眼的床头起过疑。 云漾将被子裹紧了些,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冰凉的物件时,他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死水。 七巧盒被他拿了拿又放下,转而拿起一旁细到几乎透明的金属丝线,将其塞进木簪中空的机关里。 床板悄然合拢,严丝合缝。云漾和衣躺下,目光在头顶虚无的黑暗中停留许久,才缓缓阖上眼帘。 夜枭低鸣,一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自屋檐掠下,稳稳落在窗台上。被支起的缝隙里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摘下衔在它嘴里的竹管,拿出里边的绢纸,再一挥手,那黑鸦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又没入沉沉夜空。 封渡将绢纸打开,垂眸看着里头的内容。 梦璋先是事无巨细地写了云漾这些天的衣食住行,直到第二张字条时,封渡才从那洇开的墨迹里看到梦璋犹豫写下的另一件事。 为了能让她在有限的字数里能将澎湃的情感彻底倾泻,梦璋思考良久。 绢纸不大,所以内容也就没有多少,封渡很快就看完了,视线落到结尾最后一句话: 【恩人,依我拙见,云公子的感情不似作假。】 封渡看完,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堂屋中央的典籍和丹药上,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梦璋每天几乎寸步不离跟在云漾身边,几乎把他当成瓷娃娃精心养着。天气逐渐回暖,这天梦璋下山买了几件稍薄一些的春衣带给云漾,却被他拒绝了。 梦璋道:“再过些时日天就热了,公子不如先穿这些过渡一下。” 云漾摆摆手:“我内里虚空,寒气极易入体,莫说是现在,哪怕到了三伏天怕也穿不了薄衣。” 梦璋顿了一下,也没再劝,只是转而把新买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里头薄一些的衣物不多,层层叠叠加起来也没占满柜子的一半,剩下的空间大都放些裘皮、棉衣和斗篷之类的御寒衣物。 把一些已经榜灰的裘衣拿出来,梦璋道:“今儿天不错,我拿出去给公子晒一晒。” “多谢姑娘。” 第49章 云漾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道:“姑娘是怎么和封渡相识的?” 梦璋手上动作不停,回道:“我杀了人,有人要杀我报仇,是恩人救了我。” 把棉被和裘衣搭在绳子上,梦璋拿起一旁的拂尘杆不停拍打: “我是女孩,爹娘自小看不起我,还想把我送去隔壁庄子的地主配冥婚,要把我活埋。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打晕绑了押进棺材里,我杀了那地主家的主人逃出来了。” 虽然云漾在第一次听到梦璋的名字时就能猜到她的父母可能会重男轻女,却没想到中间竟会发生这么些事。 云漾又问:“那你这些武艺...” “我若不护着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 趁着今天太阳好,梦璋给云漾灌了几个汤婆子放在一旁,把四周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又蹲在云漾身侧整理他脚腕的铁链。 “地主家来了人要算账,我爹娘就想把我杀了平息他们怒火,我……我一时失手,就……,总之后面逃命出来后,本以为要死了,幸而恩人游历路过,救了我。” 秋风席卷残叶,枯黄叶片打着旋儿砸在雨后泥泞林地上,又被踉跄的脚步踏碎。 女孩捂着不停渗血的手臂,血珠滴滴答答落在泥泞里,梦璋不停挣扎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的气息。身后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亮光越来越近,叫骂声不绝于耳。 她体力早就透支,眼前阵阵发黑,最终脚下一软,再没力气支撑住猛地倒地,脸颊啃食在泥地里。 身后零星火光不停逼近,就在即将笼罩她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于暗夜骤然亮起。 “什么人!” “别动!” 在一阵兵荒马乱的急促尖叫中,噗嗤几声闷响,方才举着刀的几个壮汉甚至没看清来人就已经捂着伤口痛苦倒地。 哀嚎声中,一双手伸到梦璋面前,她抬头,逆着光,只看到一个戴着斗笠、蒙着面的高大轮廓,以及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后来恩人听到我的遭遇后带我另寻了一处住所,远离那个庄子,让我重新生活。” 梦璋语气平静,手上拍打裘衣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云漾低头看着束缚着自己的锁链,想起了那些家信里似乎提过有关的三言两语。这些碎片的事件数不胜数,封渡大多是当成日常写于云漾知晓,却不想这短短的三言两语,承载的是活生生一个人的天光。 “他...是不是做过许多这样的事?” “没错。”梦璋坐在云漾的对面,看着他的眼睛缓声说:“有老弱妇孺,也有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甚至还有悬赏榜上的穷寇恶匪。做的事多了,甚至官府都会派人来请他。” 梦璋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近乎哀求地看着云漾:“公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恩人开脱,我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决定才将您禁锢在此,但他...他对您的情谊...他...” 云漾依旧用包容倾听的眼神看着梦璋,没有丝毫不耐,但除此之外,也再没别的情感了。 梦璋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看着云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泄了气,自顾自道“他曾说,他有心上人,他这一生,除了死去的家人,只为心上人而活了。”梦璋喉咙酸痛,水雾模糊了眼眶,“公子,若您出了意外,他不愿继续活在世上的。” 梦璋是真心实意希望恩人能过得好,起初她受命来照看这个恩人口中心上人时,内心总是忿忿。她不懂,封渡这样好的人,为何与他放在心上的人,会走到如今这般相互折磨的不堪境地。 只是慢慢的就改了观。梦璋看着眼前这个被禁锢住的孱弱公子,内里亏空得紧,仿佛只剩一具躯壳,风一吹就散了。 偏偏她能从手掌的茧子看得出这人武功曾经多么高强。 梦璋的衣角被她自己攥得皱巴巴的。 “我知道。”云漾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依旧平静看着梦璋,那包容的眼底深处,满是枯寂与了然。 “我们之间的事,若能以爱恨一言以蔽之,倒也算是痛快了。可惜,世间万般纠葛,恨无期,爱无涯,早就搅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云漾越过梦璋的发顶,将视线落在庭院里偷吃稻谷的鸟雀身上——那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被云漾救下,如今已经能再次飞起来了。 “如此这般,也好。” “那公子就要不清不楚的纠缠一辈子吗?” 云漾轻笑了一下,死寂的黑瞳里隐含一丝笃信,只不过并未被梦璋看到:“不会的,他不会纠缠一辈子的。” 第43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虽说事情还有众多疑点, 但大体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可封渡并没有立即返回。 他顺着岭水镇周边地界走走停停,沿途若遇以强欺弱, 恶霸凌人之事,便也顺手管上一管, 事了拂衣,只留姓氏。 久而久之, ‘封侠士’的名号便在这岭水镇周遭渐渐传开了。 这日,他刚婉拒了岭水镇官府的设宴款待, 刚把沉漾剑背在身后准备离开时,突然, 一声“恩人!”的急促的喊声自封渡身后传来。 起初封渡只觉得声音熟悉, 刚想转身时却猛地想起来这声音的主人,脚步一滞,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 他不敢继续回头, 甚至下意识想提气纵身,立刻远离此地。 可那声音的主人来得更快。 还不等他动作,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已踉跄着扑至他面前,脸上那惊喜激动的神色却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骤然凝固, 化为错愕。 “小恩人?” 那挺拔的背影, 与她记忆中云漾的身形姿态何其相似,远远望去, 几乎让她恍了神。 起初只是在他身后远远瞧着, 秀毓几乎就认定了这是云漾,没想到竟还是认错了人。 封渡看着眼前的女人,褪去华服与满头珠翠,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难掩秀气。 身旁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女童睁着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躲在她娘身后, 怯生生看着他。 “秀毓姑娘。”封渡定了定心神,双手抱拳微行了个礼,被她摆摆手赶忙扶起来。 封渡低头看着这个小仙童似的漂亮孩子,努力压下喉间的滞涩,嘴角牵强地弯起一抹笑。他俯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粿粿……都长这么大了。” 小姑娘又往秀毓身后躲了躲,被她娘拉了出来立在封渡面前,可小姑娘还是怕,依旧不停往秀毓怀里躲。 “粿粿,快叫哥哥!”秀毓不停扒拉着黏在她怀中的粿粿,声音有些无奈。 “这些年不见,您和恩人怎么样了,怎么这次不见他与您一同出来?”见粿粿已经有些撇嘴要哭,秀毓也不敢再逼她,只是转了话题问起封渡来。 秀毓的疑问如一根鲫鱼刺卡在他的心口,如鲠在喉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可秀毓依旧不停,她抱着粿粿,眼中满是纯粹的关切与惦念:“我总想着,当初若不是您二位从树林里救下我……”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怕是早就……” 她眼泪滴到小姑娘的手臂上,把粿粿吓了一跳,连忙举着肉嘟嘟的手笨拙地给秀毓擦着眼泪:“娘亲娘亲你别哭,粿粿听话。” 她转过身抬头,只是眼睛里依旧带着怯意看着封渡:“小恩人哥哥,粿粿谢谢你……”她似乎觉得不太对,又问道:“为什么是小恩人哥哥?大恩人哥哥呢?粿粿没有见过。” 稚嫩的话语精准刺入封渡心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个关于云漾的字眼,都像在创面上又撒了一把盐。 封渡下颌紧绷,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避开稚嫩疑惑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发哑:“他……很好。” 他张开手臂抱起小女孩,道:“等过段时间,我带着大恩人哥哥去看粿粿,好不好?” “好!”粿粿用劲点点头,脆生生回答,似乎觉得在他怀中不习惯,又扭过身找娘亲抱,也因此无人看见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悄然拭去的泪痕。 秀毓抱过粿粿,声音难掩激动。 她对封渡说了娘俩如今的住所,又道:“烦请两位一定要来,曾经我身子不方便没能好好感激,总觉得寝食难安,如今总算可以……” 秀毓后面的话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负罪感。 那个曾与他并肩救下这对母女的人,那个仗剑四方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锁在深山小屋之中,经脉俱损,形容枯槁。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只想逃离。 “抱歉,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第50章 封渡猛地打断她,几乎是仓促地抱拳一礼,随即不等秀毓反应,便迅速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负着千斤重担。 秀毓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娘亲,”怀中的裸裸小声开口,“小恩人哥哥好像哭了。” * 封渡终究没能继续留在岭水镇,但又不敢回山。 他怕听见云漾拒绝的话,怕看见那副因自己而残败的身子。粿粿的疑问和秀毓的感激让他头昏脑涨,他甚至生出一种逃避的念头来。 但不可以,他们之间的误会隔阂太多了,他不能放任两人继续不清不楚地互相伤害。 好也罢,坏……也罢,总要有个真相。 但上山之前,他还要找自己的叔父好好问一问。 想到封玉郎躲闪的眼神与恼羞成怒的脸,封渡薄唇一抿,眼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调转方向,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那处宅邸疾步而去,每一步都压着化不开的心思。 然而,就在那处宅邸的高墙已隐约可见之时,他却发现巷口聚集了不少街坊邻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见他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投向他,鄙夷、恐惧、怜悯兼而有之。 封渡脚步一顿,看着向他围来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问道:“诸位怎么了?” - 梦璋说得不错,开春之后没多久天就暖和了起来,她已经翻出来压在包裹底部的轻薄衣衫,将其清洗后一同搭在架子上。 水滴滴答答落下,将地砖洇成深褐色的痕迹。梦璋摘下襻膊,转头看着正屋里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 除了把大氅换成稍薄一点的披风,云漾的着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内里的衣物依旧带着厚厚的绒毛,夹层里填充着她两天前新套的棉花。 他更不爱说话了。 整日里端坐案边,几乎将各种书籍都看了个遍。 午后的光线透过大门,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脉络,像初雪覆着的寒玉,美则美矣,却透着冰封的死寂。 梦璋想,似乎经书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其实云漾的眉眼生得柔和,脸上并未有多少棱角。此刻尘埃落定,他反倒显出几分从前未有过的舒展。 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细痕不知何时平复了,像初春湖面最后一块碎冰悄然消融。 他指尖翻动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点,空茫地落在虚处。 梦璋看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如今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比从前的沉郁更让人害怕。 梦璋如此想着,发散的视线陡然撞上一双平淡如波的眼瞳。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芸签不知何时已经被夹进书页,那本《南华真经》已经被搁置在一旁,封皮微微卷翘。 云漾甩了甩脚踝上的铁链,对梦璋道:“我想出去转转,我曾经种的那棵树,如今大约要发芽了。” “公子……”梦璋为难地看着云漾。 “罢了,”云漾垂下眼,他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所以语气没有一丝异常,继续道:“那我想喝酒了,劳烦姑娘帮我去买一坛吧。” 梦璋松了口气,对云漾道:“我一早就买下了公子爱喝的酒,这就去拿!”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灶房。灰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云漾松了松被他自己捏到发白的指尖,常年畏寒的身体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 云漾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何等境况不曾经历,如今竟会为这点小事掌心沁汗。 梦璋去的时间不长,与酒一同被搬来的还有中午的饭食。大约顾及着云漾要下酒,还多备了些蜜饯和干果。 他给云漾倒了些酒便坐到他对面,云漾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不经意问道:“姑娘不喝一些吗?” 梦璋给他布菜的手一顿,随即摇摇头道:“我不善饮酒。” 云漾并未强求,只是执起那杯清澈的酒液慢慢喝下。 酒香凛冽,他人要么一次浅酌一小口,辛辣气息能减少许多;要么就一口仰头闷下,痛快又过瘾。而像云漾这般像品茶一样一口一口慢慢从喉管流入肠胃才是煎熬。 这种强烈的刺激性从舌根逐渐麻痹全身,像一道火线灼烧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这外力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梦璋盯着他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心中的警惕性猛然提高到顶点—— 今日的公子实在有些太不正常了。 明知有诈,这顿饭梦璋明防暗防,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一股眩晕感猝不及防将她迅速席卷。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地面向她迫切涌来。 等梦璋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就是云漾垂眸凝视她的双瞳。 确认梦璋实实在在昏过去了,云漾拔下自己的木制发簪,将提前装在里头的细小的线拉出来,轻而易举就撬开了脚锁。 最后逃走前,云漾最后忘了眼晕死的梦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毒根本没下在饭食里,而是下在他的身上。 他提前吃好了解毒丹,接着酒让体温上涨,毒气因此散发。 不过这毒最多三个时辰就自动解开了,足够他离开这里。 云漾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只身匆匆下山。 唯一开辟出的上山路偶有人来,他不敢冒一点被发现的风险,只能专挑无人走过的密林陡坡穿行。 荆棘毫不留情地勾住他的衣衫、头发,在手臂和脸颊上划开细小的血口。 斗篷很快被扯得褴褛不堪,他却浑然不顾,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枯枝败叶间艰难前行。 久未施展轻工,加上体内余毒未清,经脉滞涩,每一次提气就如同钝刀刮过五脏六腑,各种痛意交织,方才为了麻痹自己而喝下的烈酒也渐渐失去作用。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在封渡回来之前,在梦璋苏醒之前。 * 洁净的鞋底沾满脏污,在泥地里留下了轻一脚重一脚的印记。 日头从头顶一路向西坠去,把云漾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逐渐消融在暮色里,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小镇里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望见那一片温暖的灯火,云漾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喉间涌上铁锈般的气味,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般沉重,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好在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封渡没有突然回来,梦璋也没有追上他。 他按照记忆里只见过一眼就消失不见的地契,寻到了一处宅院。 院门紧掩,门缝里透出些许昏黄暖光,院内隐约有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动静传来。 云漾躲在宅子后巷处,此处相当窄小,几乎容不下两人同时站立,除了突然窜过的老鼠,没有一点生气。 他撬开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渐渐逼近光亮处。 木簪已经被他拔下,青丝垂落肩头,金色细线缠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勒出细密的红痕。 脸上的血痕还未完全结痂,几滴血珠像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泪,衬得整个人阴森可怖,像是来讨命的厉鬼。 云漾把早就破碎不堪的披风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的鬼魅,贴近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棂,将指尖衔入口中沾湿,无声地戳破了窗纸。 昏暗的烛光下,一个人袒胸露乳,左手抱着酒坛,右手执着缺了一角的碗,正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酒。只不过他喝得太多,酒并未进了嘴,反而大多撒在胸脯上。 纱帐被微风撩动,露出了那张恶心可怖的脸。 云漾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紧缩,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尽管那张脸已毁得面目全非,但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直觉,一种血海深仇淬炼出的感应,让他无比确信——这就是封玉郎。 封玉郎正醉生梦死时,忽听窗外极轻微“嗒”地一声像是细枝被踩断的声音。 醉意瞬间被惊散大半,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倏地沿着脊椎攀爬而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手一抖,酒碗“哐当”砸在地上。 “谁?!谁在外边!”他厉声喝到,声音因恐惧而尖锐走调:“出来!” 他撑着地踉跄起身,抄起桌角的烛台,歪歪斜斜撞在门框,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浓重,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高举烛台,浅淡的昏黄光晕在窗下摇曳不定,照亮了那一小片湿滑的地面。 空无一人。 门外空寂,只有夜风呼啸。 封玉郎疑心重重地四下张望,恰在此时,一只野猫从墙角窜出,打破寂静。他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随即涌上被戏弄的恼怒,狠狠啐了一口,将烛台泄愤般砸向野猫消失的方向。 第51章 心下稍安,只当自己草木皆兵,于是嘟囔着骂了几句,重重摔上门,插上门栓,重新回到他那醉生梦死的世界里去了。 而就在拐角处—— 云漾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一手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屏住了,胸腔因缺氧而灼痛,方才差点逸出的喘息被硬生生咽回,化作一阵剧烈的、无声的呛咳。 听着门被摔上的巨响,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转身顺着原路重新回到后巷。 他脱力般靠在粗糙的墙壁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不大的巷子里。 云漾垂眼看着颤抖不已的手指,他如今连桎梏封玉郎的力气都没有,何谈报仇? 罢了,先离开,此事容后再议。 他强忍着经脉间因急促运气而翻涌的刺痛,转身欲走。 骤然间,一道寒光擦着他的鞋尖掠过,‘铮’的一声轻响,一柄短匕已深深钉入他前方的砖缝,拦住了去路。 云漾被惊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却冷不防撞入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一股熟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云漾身体猛地一僵,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几乎是机械地、一寸寸地回过头。 封渡正垂眸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如同结了冰的寒潭,薄唇紧抿,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深更半夜,衣衫不整的……是想去哪?” * 等梦璋幽幽转醒,天早已大暗。 屋内一丝烛火都没有被点上,整个山头笼罩在足以吞噬人的黑暗中。 她眸光一凝,立刻撑地起身,望着早已人去楼空的院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是她大意了,没想云漾竟会把药下在自己身上。 还没等她提剑下山,刚一出院门,就见自浓重夜色里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梦璋心一沉,认出了这是封渡。 虽说封渡不会责怪她,但毕竟人丢了责任在她,恩人交给她这么重要又简单的事她都做不好,愧疚感油然而生。 她抿抿唇,向前快走两步刚要请罪,就见这影子好像有哪里不对。 似乎...肩膀处太臃肿了些? 直到走近一看,梦璋才发觉封渡正背着一个人。 那人无力地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头深深埋着,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侧脸,只露出一段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后颈,以及垂落下来的、受路途颠簸的纤细手腕。 正是去而复返,如今不知为何昏迷不醒的云漾。 梦璋赶忙紧走两步迎上去:“恩人……我……” “无妨。”封渡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此次回去我不再下山了,你回去吧,这些时日多谢你。” 语气表情没有一丝责怪,反倒让梦璋心里不是滋味,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封渡背着人并未停歇径直走向小屋,那扇木门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屋内,封渡将云漾小心安置在床榻上,转身点上烛灯。 烛火摇曳,映照着云漾毫无血色的脸与身体各处的细小伤痕。封渡垂眸凝视片刻,又转身打来热水,把毛巾沾湿轻轻擦在他脸上、手上的污渍和细小刮伤,动作间带着一股堪称虔诚的专注。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和突兀的骨节,封渡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替云漾盖好被子,自己则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守着。 腹部的伤口汩汩渗血,将里衣全部浸湿,但封渡却恍若未觉,他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云漾沉睡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为什么要跑呢?哥。”他低声呢喃,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为什么总要离开我呢?既然你不肯留下,那就只能用我的方式了。” - 等云漾再醒来时,已过了半月。 不,准确来说,他其实早就醒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半月的时间里他居然无知无觉,所有的记忆一概丢失。 骤然恢复记忆时,他正坐在桌前,眼前摆着一碗粥。 对,眼前。 云漾看着近在咫尺的碗,骤然恢复的记忆让他的眼睛还未聚焦,就觉得臀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身体猛地一僵,理智回笼,他看见了托在碗底与执勺的手,后背靠着一个温暖的胸膛。 他,被封渡揽在怀中进食。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头到脚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只不过还未等他有什么动作,就听见背后人无奈的语气:“又挑食,今日做的可都是你愿吃的菜。” 说罢,他把碗放下在桌上,双手夹住云漾的腋下,稍一使劲就将他调转了方向,两人面面相觑。 云漾觉得所有的一切太诡异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放任自己还有些迷茫的大脑继续装傻,但下一秒,他看见封渡喝了一小口碗中的粥,捏着他的下巴俯身渡进他的嘴里。 措不及防的行为让云漾呛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一小口粥就这么顺利流进他的胃里。 封渡的语气和眼神堪称宠溺,他伸手摸了摸云漾的发顶,那是他亲手束的发。 “别闹,还是你又想被罚?” 最终云漾还是在封渡怀中吃饭了这顿饭。 他被横抱起来放在榻上,粗糙的指腹拂过云漾颤抖的眼皮:“怎么不说话?” 可云漾哪敢轻易讲话,只是努力装成一副痴傻的模样看着封渡。封渡叹了一口气,道:“罢了。” 说罢,他就转身去收拾碗筷,在离开时还轻轻带上了门。 封渡甫一离开,云漾瞬间泄了气。他撑住床沿缓缓平复不停跳动的心脏,大脑尖锐地刺痛。 自己对毒还算精通,怎会不知是封渡给自己下了药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他只是庆幸临走前吞了自制的解毒丹,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云漾动了动身体,感受着身体传来的束缚,他才发觉除了脚腕,自己是脖颈也被扣上一道锁链。 他只要一动,两个锁链就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准确无误传到封渡耳边。 封渡推门而入,看见云漾挣扎的动作,方才还算柔和的眼神陡然一沉,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云漾手腕,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怒道:“你要去哪里?!” 云漾不敢动了,他知道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当一个安静的哑巴。 封渡看他顺从的模样,胸腔陡然升起的暴虐渐渐消散,他松开云漾的手弯腰上床,把他搂在怀里,把玩云漾修长的手指。 云漾乖乖窝在封渡怀中,不敢轻举妄动。 “别离开我,除了你,他们都欺负我。” 云漾的心狠狠一揪,一股难言的心疼和酸楚攫住他的心魄。 因着云漾痴傻听不懂,因此封渡这些天对云漾说话并未有任何顾忌,将那日回镇之事全盘托出。 心脏好像被大手紧紧攥住,酸痛流经四肢百骸,就连指尖也在抽痛。 云漾眼前模糊一片,听着封渡平淡的话,几近滴下泪来。 “他们骂我是个败类,骂我不孝。他们全都用手指着我,要押我给封玉郎磕头。” “那些人说我对灭族凶手有了心思,想要上山为民除害,为封家报仇,我不同意,于是他们就拿刀砍我。” “我是该报仇,但我不能被仇恨牵着鼻子走,我要知道真相。” “但云漾,”他声音有些沙哑,“真相就是你杀了我的全家。” “你真是心狠……当初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偏要留下我,让我恨不能,爱不得……你想用死求解脱,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云漾,我们之间……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了……” 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手背上,封渡一怔,把云漾的身体摆正,双手捧起他的脸—— 那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鼻头和眼尾红了一片,正无声滴着泪。 “你哭了?”封渡疑惑道,“你为什么哭?你在心疼我吗?可你不是说,对我全然没有一丝情感。” 他用手背拭去云漾脸上的泪痕,伸出手臂把他搂在怀里:“别哭,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年长我好些,身体又被我拖垮至此,大约没我长寿。但没关系,百年之后,待你过身那天,我会为你安顿好一切后事,再去祠堂请罪。届时,世人的唾骂大约会为我赎清一丝罪孽。我死后,下了黄泉,十八层地狱全都蹚过一遍,若我没有魂飞魄散,那我就入了轮回去寻你,这一次,我们好好在一起。” 他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声音闷闷:“云漾,我真的……恨死你了。” 第52章 云漾合上眼,一滴清泪垂落榻上,晕开了一小片的水渍。 封渡的手臂环住云漾颤抖的肩膀,外袍随之滑落,露出云漾单薄的里衣。 阳光恰好勾勒出二人相拥的轮廓,在斑驳的后墙上投下交织的剪影。 温软的唇瓣贴在云漾的眉间,随后是眼睛、鼻梁,最终,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近乎卑微的祈求,覆上他苍白的唇。 四片唇彼此紧靠厮磨,他们吻过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没有掠夺,没有强迫,只有一种温柔决绝的缱绻。 封渡的齿尖不经意擦过云漾的下唇,他想狠心咬下,却终究不忍心再伤害云漾一点半点,于是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好像在安抚他的情绪。 云漾没有抗拒,他僵直的身体在封渡近乎卑微的亲吻中渐渐软化,紧闭的眼睫不住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最终只是无力地攥住了封渡胸前的衣料,指尖因用力而颤抖泛白。 封渡……抱歉,终究是我毁了你。 * 往后的时间里,云漾伪装的极好,封渡没能看出他恢复了记忆,云漾的装傻充愣倒也让两人度过了一段算得上美梦一般的神仙生活,他如今已经能大致猜到痴傻的自己是如何与封渡相处的。 自那日起,封渡便真如他所言,再未踏出深山半步。一应所需,全靠梦璋隔三差五送来。 有时封渡抱着他去林子里闲逛打野味不在家,梦璋便把东西放下就走,但更多时候,她看着自己的恩人抱着表情痴傻的公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总是欲言又止,只不过什么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两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 而封渡也对云漾的占有欲达到了顶点。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得不离开的急事,他也会把两道锁链扣在云漾的脖颈和脚踝上,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回来。 唯一让云漾觉得别扭且无法调节的,大约就是每晚熄灯后,身后不容忽视的滚烫死死贴着自己。 偏偏两人什么都没发生,封渡仗着云漾什么也不懂,堂而皇之在他背后自己解决。 轻柔的吻落在后颈,与身后焦灼的节奏形成鲜明对比。 云漾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僵硬地承受着这一切,直到那紧绷的躯体终于松懈下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一切才归于平静。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撒入屋内。 封渡醒来时,手臂下意识一捞却捞了个空。他心头猛地一坠,瞬间清醒翻身坐起。 只见云漾跑到了床的另一侧,被子严严实实盖到肩膀,只留下半截脖颈和一颗闷闷不乐的脑袋露在外面。 封渡低头看,云漾曲起的膝盖上摆着昨日被他玷污的里衣。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可疑的污渍上,随后云漾缓缓抬头看他,那视线莫名品出一丝谴责的意味来。 “这是什么?”他从被子里伸出一节皓白的手腕,指着封渡昨夜犯下的“罪证”。 封渡移开了视线,神色如常道:“没什么,不知道怎么弄脏了,我去洗。” 于是顶着云漾看似疑惑实则谴责的眼神,封渡把他的里衣拿了出去。 云漾在这时才发觉,他的里衣被拿走了,这里又没有多余的,他只能裸着身体乖乖缩在被子里! 云漾咬牙切齿,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封渡在这方面怎么如此恶劣! 哗啦啦的水声清晰传进云漾耳中,他转头望向窗外,封渡坐在板凳上,撸起袖口弯腰浆洗。阳光洒在他肌肉健硕的小臂上,被水珠折射的熠熠生辉。 云漾撤回视线,拉着被子从床尾爬回床头,手状似不经意地抚上床板,弯起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听着里边轻微的“咚咚”声响,他便知道自己藏在这的东西暂时还未被发现。 不过……他看向屋外时不时抬头盯着他的封渡,知道总有一天瞒不住,如果被他发现了,那自己这些天做的所有筹谋就全都白费了。 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些天的一切美好的就像梦一样,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有时他甚至想,就这样吧,算了,忘记那些恩恩怨怨,就这么糊涂过一辈子。 但不行。 他每次看见封渡换衣时显露出因众人讨伐而导致的腹部伤口,还有他这些年没日没夜为了复仇而受过的伤痛,身上遍布的大大小小各种旧伤,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那些血泪,那些枉死的生灵,那些痛与恨,从未远去。他们不能因个人纠缠不清的情感,自私地将这些全部略过。 这场看似美好的梦境,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无尽的痛苦与谎言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早已恢复清明、盛满了疲惫与悲哀的眼睛,望着窗外那个正为他仔细浆洗衣物的身影。 阳光正好,岁月似乎也静好。 他才不过二十岁,不能与自己这个油尽灯枯的人耗一辈子。 封渡,忘记和你讲了,其实我爱你。 对不起,可能以后没机会讲给你听了。 * 今几日封渡似乎有些忙,锁住云漾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一天还把梦璋请来照看他。 梦璋不明白,但云漾清楚的很,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主导的。 封渡绝不允许自己离开云漾太长时间。于是在第二天中午,他终于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云漾第一时间就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但依旧垂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封渡不经意道:“我置办了一处新宅子,我们走吧。” 云漾依旧缩在他怀里乖乖吃饭,什么都不回应。 “你不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我不想吃了。” “嗯?”似乎没想到云漾突然岔开别的话题,封渡愣了一下,道,“不想吃就算了,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梅子。”云漾嘟着嘴看碗里的粥,把它递给封渡:“浪费。” 封渡看着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那块重重的石头好像被云漾撬动了一下,笑道:“不浪费,我替你喝。”说罢,他就这云漾给他捧起碗的手,把剩余的粥喝下。 “梅子搬家之后买好吗?” “不好,现在就要吃。” 封渡有些为难,但又思考了一下,觉得不过下山买个梅子,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回来了,倒也不妨事,于是对云漾道:“好,那你乖乖等我回来。” 云漾点点头:“嗯。” 顺从地带上枷锁,封渡就迅速下了山。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屋门外响起几声嘈杂的脚步声。 云漾依旧端坐床沿,面容平静呆傻,仿佛什么都没发觉。 封玉郎看着云漾那张脸,这些年所遭受的所有屈辱像潮水般从他刻意逃避的记忆深处疯狂涌出。 那些歧视鄙夷殴打,从天子骄子到任人欺辱的废人,这一切都拜眼前这个孽畜所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被他鼓动上山,伸张正义的邻居街坊,甚至还有官府派来的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好像屋子里坐着的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封玉郎指着屋内,声音悲愤又凄厉:“我封家满门惨死,只剩我这一把没用的老骨头和我那苦命的侄儿……如今这魔头连我侄儿都不放过,将他囚禁于此!求诸位仗义执言,替我封家讨还公道,救出我侄儿啊!” 人群顿时哗然,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屋内那单薄的身影。 衙役握紧腰刀,乡邻举起手中的锄头和棍棒,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 “杀了他!为冤魂报仇!” “快滚出来受死!” “放了封侠士!” 为首的衙役“仓啷”一声拔出佩刀,直指云漾,厉声喝道:‘贼人听着!速速就擒!有何冤情,府衙大堂上再说!’ 云漾起身走到门前,眼神平静看着他们,仿佛外面的滔天声浪并不能撼动他分毫。 “我没有什么要辩解的。”那虚弱地声音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来杀了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的火气在听见这不屑的话语时猛地窜到顶峰。 几名衙役率先拔刀冲上前去,其余人紧随其后。云漾却只是静静站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襟的瞬间,突然冲在为首的几人面色发青,紧接着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后面的人群见状大惊,但随即也感到浑身无力,顿时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下来,只能无力挣扎满是惊惧的眼睛瞪着云漾。 众人在木屋门前横七竖八或坐或卧,虽然神智清醒,但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时之间,居然只剩妄图坐收渔翁之利而按兵不动的封玉郎还能稳稳站立。 云漾赤着双足,墨发披散,宽大的衣袍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他在无数道或恐惧或仇恨的目光中,一步步,缓慢地走向封玉郎。期间有人试图爬向他,也有人伸手抓向他纤细的脚腕,却全都只能像离水的鱼般无力地扑腾。 第53章 “妖人!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解药,快给我们解药!” 封玉郎见众人全部倒下,一时间吓得两股战战,竟是连站都站不稳。 他额上渗出冷汗,声音凄厉颤抖:“大家看见了吗!这魔头就是用这种阴毒手段毒害我封家!现在又要毒杀我们所有人!” 叫骂声,哀嚎声和求救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云漾轻轻咳嗽了几声,并未辩解任何诋毁自己的言辞。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倦怠的笑意,他走到封玉郎面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当初你看到那个破烂的斗篷和金线时,是不是以为终于抓到了我的把柄?”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死遁喽~ 今日入v,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撒花][撒花] 第44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封玉郎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 “你...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封玉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完全全落入了云漾的圈套。他的目的一开始就很明确,就是杀掉自己,为云家阖府上下冤死的亡魂报仇! 他“扑通”一声瘫跪在地,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哭嚎:“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当初是受了封阁昌的指使才会对云家出手,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我只不过是遵守他的命令罢了,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院子里的人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 只能看到封玉郎跪在云漾身下卑微乞求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封家的!别向这魔头求饶!” 封玉郎猛地像声音源头看去, 那里乌泱泱倒着一群人,各个恐惧又愤懑。他眼中陡然闪过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死死攥住云漾的衣摆,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瘆人的急切:“你杀了他们!是他们要杀你!他们才最该死!” 他抬头看云漾, 眼前人依旧居高临下沉默着。 “你……你不想杀?!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杀!” 他神经质笑了几声,随即踉跄起身,随手抓起一旁被丢弃在地的斧子,冲瘫软倒地的众人走去。 云漾冷眼看着他们, 原本那些落在他身上充满厌恶与憎恨的眼睛此刻全部投到封玉郎的身上, 他们似乎很不可置信,为什么明明他们上山是为了封玉郎好, 到头来这个人居然要杀他们! “封...封玉郎, 你要干什么!” “你疯了吗!” 封玉郎紧紧捏着木柄,目呲俱裂:“杀了你们我就能活,你们好人做到底,最后成全我一次!” 他高高举起斧头, 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没有出现。 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突然从身后缠上封玉郎的脖颈,随即猛地一收!封玉郎便被这大力勒得向后倒退几步,斧头应声摔下,石板与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众人惊魂未定,只见封玉郎双目圆瞪,眼球因窒息而可怕地外凸,布满血丝。他的脸颊迅速由红转为青紫,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那根几乎勒入皮肉,细不可见但坚韧无比的金线。 他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那扭曲的神情里,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而在他身后,云漾如鬼魅般静立在他身后,面上无悲无喜。那双曾盛满仇恨与破碎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漆黑的瞳孔下,清晰映照着封玉郎徒劳的挣扎。 金线深深嵌入皮肉,一道细密的血线渗出,随即迅速扩大,洇湿了衣领。封玉郎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开始瘫软。 “这是最后一个了。”云漾低声喃喃,“阿爸阿妈,我为你们报仇了。” 就在封玉郎气息将绝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寒光如惊电破空,挟着风雷之势自外院疾射而来! ‘嗤’的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众人只闻得剑声,还未见其人,就只见那握着金线的苍白手指猛地一僵,随即骤然松开,封玉郎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于是众人终于看见了封玉郎背后的场景—— 一柄利剑从魔头胸前透出,染血的剑尖不断汇集血珠,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 云漾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垂首,看着那截穿透自己胸膛的、染血的剑尖。他呛出大口鲜血,用尽力气艰难回过头,撞进了一双猩红欲裂、几乎被疯狂和痛苦彻底湮灭的眸子。 “封大侠!是封大侠!” “多谢封侠士救命之恩!” “杀得好!这魔头死有余辜!” “好!看来是我们当初捅你那几刀把你捅清醒了,这等丧心病狂之徒,早该如此!” 嘈杂的赞誉与咒骂声中,封渡充耳不闻。他一把将剑抽出,温热的血骤然喷洒在他的脸上。 云漾踉跄一步,他想抬手擦掉不断呕出的血,却终是徒劳,最终只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身体无力倒了下去。 封渡没有伸手,眼睁睁看着他无力地倒在地上,洁净的衣袍瞬间沾染了污泥与血渍。他的发丝散了几缕在封渡的鞋面上,与上边简易的花纹纠缠在一处。 “呃——嗬——” 喉管被血堵住,云漾说不出任何话,他徒劳看着神情暴怒,但身躯僵直的封渡,胸腔剧烈的起伏渐渐平息。 他最后呕出一口血,正溅在从衣襟滚落的一枚小物件上——那是一把用桃木精心雕成、不过拇指长短的小剑,系着红色的绳结。此刻,它静静躺在浓稠的血泊中,辟邪的吉物被血色浸染,显出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宁静。 药效渐渐过去,方才倒地不起的众人恢复力气,本想报仇雪恨的他们却在看见染血木剑后生生止住脚步,互相对视一眼后,径直走向没有任何动静的封玉郎。 衙役搭上他的脉搏探查片刻,摇了摇头:“断气了。” 众人闻言,更是长舒一口气。 这下两个祸害都死了。 他们本想再说些恭维奉承的话,却在触碰到他那涨红的眼眶时就歇了这个心思。 众人又随口夸赞了几句,不敢多留就匆匆下山了。临走前那个衙役本想把云漾和封玉郎的尸身带下山交给官府处置,没想到刚要伸手触碰地上两人时,被一剑横在身前挡住。 他转头看着阻挡着他的封渡,眉眼低垂,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封侠士...您可是有其他安排?” “出去。” “什么?”衙役没反应过来。 封渡提剑的手都在颤抖,却依旧低头紧紧盯着马上气绝的云漾,最后重复了一遍:“出去!!” 衙役被吓得猛然一抖,干笑两声:“呃...好,相比封侠士也有仇要报,那卑职就先回去禀报,隔日再来。”说罢就头也不回下了山。 他走后许久,封渡依旧伫立原地,仿佛一尊石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仅剩下微弱呼吸的云漾,以及那枚浸在血泊中的小桃木剑。 哐当一声,剑柄自他手中脱落。他跪在云漾身前,弯着脊背,好像有什么千钧重担把他如松的脊背生生压折。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云漾无力抬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封渡脸上。他嘴角艰难地牵动,似乎想笑,却涌出更多鲜血。 他想对封渡说抱歉,他想抬手最后摸一摸封渡的脸,但指尖颤动两下,终究只能无力放弃。 他最后抬眼看了看天,今日的天空格外澄澈,阳光穿透枝叶洒落,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碎成点点金光。 封渡顺着他最后的目光望去,碧空如洗的天幕上,几缕流云悠然飘过。 他脖颈僵硬,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股混合着巨大酸楚与尖锐刺痛的浪潮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在发颤。他慢慢垂下头,视线从明媚的日头里滑过,穿透已经发芽的枝桠,最终定在那张他恨极,又爱极的脸上。 云漾的嘴角终于凝住极淡的弧度,瞳孔中的光芒彻底散去,神情带着平静与解脱。 封渡的手颤抖着,刺痛带来的不受控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他将沾满粘稠鲜血的手在自己衣袍上反复、用力地擦拭,直到觉得干净了些,才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覆上云漾未能瞑目的双眼。当他移开手掌时,那双眼睛已经安然合上,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宁静的梦中。 阳光愈发灿烂,透过树梢在云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封渡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容,俯身把他搂到怀中,越来越紧。 “哥……”张嘴的瞬间,封渡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你又要丢下我了。” 刚下山的那群街坊百姓又乌泱泱回来,这次他们带了一个牌匾。 “为民除害”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发晕。众人抬着牌匾,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第54章 “封大侠,之前是我们错怪你了,想不到你居然一直忍辱负重蛰伏在这魔头身边!” “没错没错,之前是我们听了你叔父的挑唆才对你下如此狠手,你可千万别怪我们。” “真是大快人心!” “对!” “没错!” …… 那些喧嚣的欢呼和赞誉,传入他耳中,渐渐扭曲、变质,化成无数尖厉的嘲弄与诅咒——他们正在欢庆,欢庆他亲手终结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宿主...”0622觑着沉默不语的云漾,激动的心被迫冷静,小心翼翼道:“咱们走吧。” 云漾立在虚空中,垂眸看着枯坐在地,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封渡。 有人妄图把他的尸体抢走曝尸城头,以达到威慑江湖的作用,但无一例外被封渡打了回去。于是方才还对他满是夸耀的众人此刻又变得义愤填膺,好像封渡干了一件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任何的谩骂与推搡,都无法再触动他分毫。他只是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凝固在染血的院落中央。 “这是演戏。”云漾终于开了口。 0622摸不准云漾如今的情绪,只能弱小又谨慎地说:“对啊,宿主,你获得了最佳新人奖,都等着您杀青之后去领奖呢。” 眼睫如鸦羽,在云漾的脸上留下一片抖动的阴影,隐没了他眼中所有的石破天惊。 让0622这个还没开智的机械脑子去思考复杂的人类情感还是太超过了。 0622不懂,但0622听话。它说:“那宿主您现在打算...” “让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吧。”他身体虚影缓缓落地,蹲在封渡身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内核,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支撑着那份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终于有力气伸手触碰封渡的脸颊,但虚空的手透过他的肌肤,一片空茫。 0622看着他家宿主用一种似乎是叫悲悯的眼神看着封渡,对它说:“我欠他,太多了。” 想起还守在化妆间传送出口外,给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凌序,0622抖了一下被投喂地圆滚滚的身体。 完犊子了...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今天更完新章突然想放飞一下xp,因为每个世界的攻都不一样嘛,大家想不想看最后一个小世界或番外的时候所有攻都齐上场呜呼~呀[让我康康]】 第45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封渡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从烈日当空跪到暮色四合。云漾的魂魄便在一旁静静相陪,看天光一寸寸敛尽,最后一丝暖意也沉入山峦背后, 山林重归寂静。 封渡抱着已经有些僵硬的云漾向密林深处走去。他脚步很稳,仿佛怀中人只是睡着了, 而他小心翼翼,不愿扰人安眠。 0622被云漾打发走处理延期领奖的事了, 如今只剩他自己的魂魄还留在里世界。 其实理智不断提醒他这只是一场戏,可那些爱恨嗔痴, 那些他投注了三十年光阴的情绪早已如藤蔓深植心间,强行剥离, 只会带出血肉模糊的痛楚。 上一个世界他从未爱过凌序, 自然谈不上什么入戏。而这个世界,是他自己选择了复仇, 选择抚养封渡, 选择爱上他,那些愧疚,纠结,爱意, 遗憾...桩桩件件,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棵曾被他砍断的巨树旁又长出来了一颗小树苗,封渡把他的尸身葬在那里。 墓碑是一块未经雕刻的青石, 上边什么都没刻。光秃秃的一块石板, 就是他的坟冢。 夜色渐深,林间薄雾弥漫,将孤坟与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凄清之中。 “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呢?低哑的疑问消散在夜风里,唯有树叶沙沙作响, 无人回应。 到头来,他连“哥”这个称呼都喊不了了。 封渡从怀中取出那小枚小桃木剑,绳结缝隙被鲜血填充灌满,干涸得有些发硬。他费了好大劲才将其捋顺,然后抬手挂到脖子上。 “辟邪的东西染上了血,会不会变得招邪?”他直起身,背上沉漾剑,最后望了一眼那无字的孤坟,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那你的魂魄会不会就可以留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可以......” “梦中见你一面?” * 原本光洁如新的青石板在风吹雨淋中悄然出现了岁月的痕迹。 自封渡走后,这座山头已多年无人踏足。关于这座山,这间小屋,这里的主人,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全都变得漫漶不清。 世人忘记了在三年前,这曾有一个赶尽杀绝的魔头,忘记了第二日官府再派人来时,这里随处可见的外露机关显示着明昭昭的杀机。自此,这座小屋,连同其后的密林,再无人能踏足半步。 他们只知道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位奇怪的剑客。 这是最近最为人所津津乐道之事,不外乎其他,只因此人背负一柄看似废铁的长剑,对敌时却只用一柄桃木剑,偏偏武功奇高,专管不平之事。 木剑如此易折,却在这人手中舞出了凌厉剑风。无人知晓他的姓名和容貌,连官府都寻人不到。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逢乱必出,不论是匪寇还是盘根错节的朝廷关系,只要是做了祸事必不能逃脱他的报复。 “那为何这人的名声如此之差,按你这样说,大伙应该很尊崇他才对!” 鄠城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关键处,二楼一个锦衣少年按捺不住,猛地拍了下栏杆,引得众人侧目。他浑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凑近邻桌那位一直沉默饮茶的男子:“你说是吧,这位兄台?” 这位兄台并不搭话,倒是底下有人附和他:“对啊!为什么?!” “别卖关子了,你一直吊着我们,小心我们再不来照顾你生意!” 说书先生也不恼,他知道这些人每回都是如此说辞,下次不还是乖乖来捧场。于是把醒木往桌上一拍,继续抑扬顿挫道:“那为何这桃木剑客伸张正义,世人却还如此容他不下...” 说道要紧处,顿时众人也不叫嚷了,一个个屏息凝神看着先生,就连二楼那个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也紧盯着那张桌子,不知不觉慢慢坐下。 一旁的男人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眸中却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在众人的期盼声中,说书先生又往桌上敲了一把折扇,道: “——且听下回分解!” 男人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收回视线,最后呷下手中一杯已经有些凉掉的茶,在众人怨声载道的不满中起身离开。那个小少年见他要走,原本蹲在栏杆上宣泄的他此时也不嚷了,急吼吼跳下来拦住他的去路。 “诶诶!你要去哪啊?” 男子连眼皮都未抬,只冷冷道:“干你何事?” 潘温修在这个小城里待久了,哪里见过这等高深莫测的人物,他觉得眼前这人简直就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行侠仗义的高冷大侠。此等了不得的人物,他潘小爷必须要认识认识! 于是他再次拦住男人下楼的步伐,拍拍胸脯道:“我叫潘温修!你可以叫我潘小爷!小爷我见你有大帝之资,英雄惺惺相惜,认识一下怎么样!” 封渡沉默片刻,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潘温修:“......” 被这个“滚”字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去:“你别走啊,我说真的,我家还挺有钱的,你跟着我绝对不吃亏!” 封渡烦不胜烦,干脆不再理会这个聒噪的人,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楼梯转角。潘温修追下楼时,街上早已不见男人的身影。 “啧...真不礼貌...”潘温修嘟囔着,尴尬揉揉鼻子悻悻往家走。 穿过几条巷子,他忽然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却空无一人。潘温修心里发毛,不敢再耽搁,赶忙加快脚步。 就在马上拐进自家巷口时,暗处突然窜出几个魁梧大汉。他们蒙着脸,各个手持凶器,满目凶光不停逼近他。 潘温修吓得头皮发麻,转身欲逃,却被人从身后猛地捂住口鼻,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掼进一条阴暗狭窄的死胡同里。粗糙的麻绳勒进他的手腕,冰冷的刀锋抵在颈间。 “你你你你...你们是谁!我我我我我...我可是潘家的少爷!”潘温修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平日里看再多江湖话本,等真刀真枪架在脖子上,也只剩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份。 “潘少爷?”悍匪狞笑,“找的就是你!听说你家可是鄠城最有钱的,拿几个钱给爷们们花花!” “......”听说是来要钱的,潘温修狠狠松了一口气。他家是鄠城首富,又给朝廷每年稳定供奉,虽说算不上皇商,但多少也算得上有钱有权。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算事。 “不就是钱,”他尝试挣扎了一下,发现除了把自己搞的更狼狈外没有一点作用。潘温修弱弱道:“我身上有钱,你们把我放了,我现在就拿给你们!” 第55章 谁知那悍匪却嗤笑一声,不怀好意的视线在他身上肆意打量,语气充满恶意:“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你说我要是把你绑了,你家会花多少钱赎你?” 少年人吓得嘴都白了,他扑棱着双腿不停后退,眼前悍匪步步紧逼。手上的大刀高高举起,潘温修毫无抵抗之力,他下意识闭上眼,耳边是悍匪挥舞砍刀的声响:“我先剁了你一根手指头送给你爹当见面礼!” “嘣——!!”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只有一缕劲风拂过耳际。潘温修颤抖着睁开眼,只见一根木棍如电光般掠过,“铮”的一声脆响,那柄即将落下的砍刀居然硬生生被其震得偏向一旁,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什么人?!”悍匪头目又凶又怒,猛地回头望去。 巷口逆光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那木剑将砍刀砸在墙上竟未卸力半分,一个回旋又重新回到那男子手中。 那男人不说话,潘温修却是瞬间睁大双眼,心脏扑通一跳,几乎是立刻兴奋尖叫出声:“不礼貌!你是来救我的吗?!” “......”封渡没搭理他,拎着“木棍”的手腕一拧,直指对面魁梧的几人。 潘温修这才看清,那并非普通木棍,而是一柄桃木剑,剑身暗沉,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渍,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剑尖微挑,对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封渡终于动了。 他身影快如鬼魅,即使在青天白日下众人也难以捕捉他的身法。潘温修只见得一个黑色的虚影不停朝他们逼近,在悍匪因恐惧与惊疑而瞪大的充满血丝的眼中,挥剑悍然劈下—— “——啊!!” 血流如注,滴滴答答落在脏污狭小的石板上。头目右手紧捂着眼眶,鲜血不断在指缝中汩汩流出。 头目的惨嚎在巷中回荡,其余几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握着刀的手抖个不停,哪还有刚才的凶悍。 “上啊!”头目狠狠踹在旁边两人身上,“我们五个人,还怕他一个拿着木头的吗?!他妈的给老子砍了他的剑!!” 旁边几人期期艾艾,在这怪人波澜不惊的眼神下两股战战围成一个圈将他困在中心。 潘温修看见他朝自己瞥了一眼,在所有人都没注意他的角落,手腕的麻绳终于被“不礼貌”趁乱甩到他脚边的刀片划断,麻绳断掉的刹那,潘温修迅速起身头也不回朝小巷的另一侧狂奔。 开玩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跑?难道要呆在那里当累赘吗!! 他虽然爱看话本子,但不是傻子!! 潘温修拔腿狂奔,不一会儿功夫一点人影都看不到了。此时这条狭窄的巷子内,只剩那群寇匪与被围在中间的封渡。 “妈的,那小子跑了!” 头目捂着眼睛怒吼:“先宰了这个多管闲事的!” 几人同时扑上,刀光交织成网。封渡不退反进,桃木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竟发出列列风响。 封渡身形如鬼似魅,桃木剑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方招式破绽之处。木剑与钢刀交击,竟发出金铁之声,震得匪徒手臂酸麻,兵刃几乎脱手。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又有两人腕骨碎裂,惨叫着倒地。 “你们绑他,有什么目的?”封渡垂眸看着他们,语气冷漠。 头目捂着眼睛,满头冷汗:“自然是为了钱。” 封渡一脚又将他踹飞数米远:“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个蠢货。” 第46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没跟着封渡, 而是尾随着潘温修进了潘家。 他一早就觉得潘温修这张脸似曾相识,如今看到他爹,他就全明白了。 等潘庞带着一众家丁赶到时, 看着一地狼藉,顿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人的手腕脚腕全部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弯折,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们的面罩被扯下, 露出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嘴唇徒劳开合, 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潘庞被镇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此刻只庆幸没让潘温修这臭小子跟过来。 “大...大侠...”潘庞看向站在巷子尽头的那道黑影, 声音不自觉发颤,“多谢大侠救犬子一命...” 封渡定定看着他们, 桃木剑尖还在滴血, 他目光扫过众多家丁和打手,最终定在为首的略有些胖的身影上,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绑架他吗?” “啊?犬..犬子说是因为钱......” “钱?”男人好像听到什么搞笑的事,嗤笑一声, 解了头目的哑穴道:“你自己说, 是来做什么的!” 解开的那一刹那,杀猪般的惨叫炸响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中, 潘庞有些站不住脚, 全靠一旁的管事搀着他。 “说!”封渡伸脚狠狠碾在他的头骨上,声音冰凉刺骨。 云漾静静立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眼神复杂。在他死后,封渡就完全变了副模样, 即使依旧为弱小者行侠仗义,但属于封家血脉中的那份暴虐也在三年前那场变故中被滋生出来,就好像他给封渡下的疯魇散的药效一直没有散去,留下了长久的阴影与钝痛。 “啊!!我说!我说!”头目崩溃大吼,五官因疼痛皱在一起,“我们是来报仇的!” “报仇?!”潘庞似乎听到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我从不和人结仇,你是来寻哪门子仇!” 而头目没再回他的话。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匪首的头颅在封渡脚下变形、碎裂,红白之物登时溅了一地,缓缓蔓延到潘庞的鞋边。 封渡迈过尸体,走到戒备起来的潘庞面前:“他说你抢了他们寨子的宝物,致使他们失去庇护,引来杀身之祸?” “什么?”潘庞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盯着脚下那三色混合物已经快疯了,“我根本毫不知情!我潘家不说富甲天下,至少在鄠城这富庶之地也是无人能及的,何至于看上一介寇匪的劳什子宝物!” 封渡头也不回地顺手解决了剩下几人,对潘庞道:“他们烧杀抢掠,死不足惜。但你,潘老爷,当真什么亏心事都不曾做过?” 终于,电光火石间,管家终于把这怪人对上名号,急忙凑到潘庞耳边道:“老爷...这人,怕不是桃木剑客!” 桃木剑客?! 就是那个拎着一个木棍,无差别出手,连百姓都不留情的那个桃木剑客?! “哎唷...大侠!!”这下潘庞哪怕有人搀着也直不起腿来了,他扑通跪在一地秽物上,攀扯着封渡的裤脚,“大侠!!我潘庞一生行善积德,从未搜刮过半分民脂民膏啊!!” 封渡看了眼他宽胖的身体,眼中嘲弄更甚。 “......” 潘庞心下骇然,简直要痛哭流涕。这桃木剑客行事亦正亦邪,救人时如菩萨低眉,杀人时似修罗降世,怎的偏偏来了他鄠城! 最出名的莫过于三年前,这人行至某城救下了一对饱受欺凌的兄弟二人,而一年后再次返回,却发现那兄弟二人竟成了当地乡绅的狗腿子。那对兄弟见恩人来本想好好宴请一番,却没成想恩人二话不说,当场斩下兄弟二人的首级,连带那作恶多端的乡绅全家上下三十七人,一夜之间尽数诛灭。 自此江湖传言:桃木剑客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徒。 这就是桃木剑客即使扫奸除恶,名声却不好的原因,毕竟没有谁能保证这一辈子不做错事。 有些人戕害平民,自然该死。而又有些事不过是今日偷了王婶子家的鸡,明日盗了赵老汉的谷子,但若是被桃木剑客知道了,翻倍偿还却是最轻的惩罚。 渐渐地,桃木剑客反而不与善人一列,而被视作与恶人一伍。 潘庞想到这些传闻,浑身抖若筛糠:“大侠明鉴!我潘某虽经商,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 封渡微微眯起眼,俯身审视地盯着潘庞。虽然恐惧,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并不闪躲。 想到今日第一次来鄠城,人生地不熟,没了解过当地的情况确实不好妄下定夺。封渡直起身,把还在滴血的木剑背到身后,道:“既如此,便请潘老爷容我叨扰几日。”封渡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若查明确无冤情,自当赔罪离去。” 潘庞哪敢说不,连忙擦着冷汗应下:“大侠肯光临寒舍,是潘某的荣幸...请、请随我来。” 回府路上,潘庞战战兢兢地跟在封渡身侧,不时偷瞄那柄滴血不沾的桃木剑。街坊邻里见状纷纷避让,眼中满是惊疑。 到了潘府,封渡驻足打量。只见朱门高墙,府邸气派却不显奢靡,门前石狮镇守,匾额上“积善之家”四字苍劲有力。 “这匾额是何人所题?”封渡突然发问。 潘庞忙答:“是城中百姓所赠。去岁饥荒,潘某开了粮仓赈灾...” 话未说完,几个嬉笑的孩童一时不查,一头撞到封渡腿上。他们规规矩矩道歉后,好奇地围着桃木剑打量。 第56章 “大侠,你的木剑真厉害!能打坏人吗?”孩童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崇拜。 封渡垂眸,看着这些不谙世事的面孔,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轻应一声。孩子们见他似乎不难相处,胆子更大:“能教我们吗?我们也想学!” 这次封渡没再出声,管家见他沉默,唯恐封渡被这群孩子触怒顺手杀了,连忙呵斥:“不得无礼!” 孩子们被吓得一颤,顿时作鸟兽散,不一会就消失在他们眼前。 看着管事讪讪的笑,封渡收回视线,垂眸跨过门槛。 三年前那场血色,早已将他心中那份属于“侠义”的柔软碾碎。云漾的死就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业火,日夜灼烧,滋生出毁灭一切的暴戾。他时常觉得,让这污浊的世间就该与那群愚昧之人一同倾覆。可不论是残存的理智,还是云漾曾给他的教诲亦或是……封家家训,全部如同最后一道枷锁,将他禁锢在这人间。 封渡指尖在桃木剑上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闭上眼,强行将封玉郎的卑劣与封家的荣耀割裂。——即使那些或真或假的残卷昭示封家可能并不如他认为的那样光明磊落。 但他不能深想,不敢深想。若是连最后的信仰都崩塌,那这些年的执念算什么? 他的手缓缓覆在胸口处的一处凸起,粗燥干硬的绳结摩挲的他的皮肤。 “呵...”他缓缓睁眼,低笑一声:“无论如何,你总是真的。” 双脚完全踏入潘府,封渡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青砖突然塌陷。封渡心思不在此,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管事和潘庞眼疾手快,一把将封渡推到旁边。 封渡离开了,管事和潘庞可遭了殃。 封渡惊疑不定,一双呀眼睛锐利看着他们,与此同时谨慎观察着周围。 无人?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但见潘庞脸上却并没有惊惧,只有被戏耍的恼怒。 只见潘庞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到了爆发边缘。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朝着内院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潘——温——修——!!你这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但随即,两人却像是被点了笑穴,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洪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 “啊?爹?!”潘温修连滚带爬地从内院跑出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木盒。他看见笑得一脸痛苦的他爹和陈叔,又看见被推到一旁的封渡,一股不妙感占据了他不大的脑仁。 “臭小子...哈哈哈哈...把药给老子!!” “哈哈哈哈...大少爷,老奴哈哈哈年纪大了...可受不了啊哈哈哈哈...” 封渡看见潘温修从盒子里取出一瓶药,倒出来喂到潘庞和管事的嘴里。 两人笑声渐止,还没等松了口气,随即涌上来的是...... “老爷......那药可能受潮了......” 潘温修眼睁睁看着他爹和陈叔面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其他,捂着肚子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茅房方向冲刺而去。 云漾有些无语看着潘温修。都二十年了,他怎么敢拿出来给亲爹吃的?! 没了两个主心骨,如今这院子里管事的就只有潘温修了,众人只能让他安顿贵客。 他心虚走到贵客面前,还在纠结是先道谢还是道歉时,却发现面前人的身体以不正常的速度抖着。 “你怎么了?!”潘温修大叫出声,一把抓住封渡手腕,抬头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才发觉这人不止是抖。 他的眼瞳缩小地如麦芒一般,冷汗渗满额头。 “...!!来人!去请郎中!快!!” “不必!” 封渡喊住了慌不择路的小厮,反手捏住少年的手腕,颤抖冰凉的手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捏得他生疼。潘温修痛呼一声,听见面前人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对他道:“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那奇怪的语气中好像包含着巨大的希冀与足以将人彻底摧毁的绝望,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对抗着,互不相让。 潘温修被镇在原地,呆呆道:“我爹...的。” * 等潘庞出来时,嘴都白了,俨然一副虚脱的模样。 他看见潘温修那臭小子惴惴不安站在主屋外,怒从心起,顿时脚也不麻了屁股也不疼了,三两步奔到逆子身后,一掌狠狠拍在他脑门上! “啊!疼,爹!” “疼个屁!” 潘庞在这时才看见静静立在主屋里的封渡。 潘庞这才注意到,封渡并未离开,而是静静站在主屋内,目光凝在墙上悬挂的几件木制兵器,以及柜中一个色泽沉黯的木雕上——正是方才逆子拿出来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潘庞脸上的窘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肃穆。他挥手屏退了惴惴不安的潘温修,缓步走入屋内,与封渡并肩而立。 他听见身边人问:“这些东西...是潘老爷的吗?” “不,”潘庞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是一个故人的。” 第47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故人的名讳...” “公子。”潘庞打断了他的话, 也变了称呼,道:“这与今天之事没有任何干系。” “是不是叫...”封渡却并不理睬,而是急切又带些不明显的怯意自顾自道:“云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连窗外隐约的鸟鸣都消失了,厅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沉重地交错。 潘庞面色不变,仿佛未曾听闻那个名字, 继续道:“账本大可以交给您看,潘某是从别地移居而来, 带了些资产。因此潘家的富庶从未搜刮民脂民膏,公子不信大可以...” 话音未落, 封渡已猛地揪住他前襟, 迫使他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是不是叫云漾!” 潘庞瞳孔微缩,避无可避。他迎上封渡的目光, 非但无惧, 眼底反而透出一种锐利的审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我是他...” 是他什么人呢?封渡的眼神倏地迷茫,手劲一松,被潘庞轻易挣脱开。 潘老爷的语气仿佛能结成冰, 他看着眼前这人, 即使知道今日恐怕难逃一死,但他依旧不惧。 “若您连这也回答不出, 恕在下不能回答您的疑惑。” “是他...是...” 弟弟?仇敌?还是...道侣? 原来到头来, 他连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云漾身边的名分都寻不到。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厅内熏香袅袅。檀木橱柜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着里头的木雕是如此黯淡腐朽,了无生气。 封渡深知若想得知有用的信息, 需得拿出点诚意来,于是转了一个话题道:“我本名封渡,云漾是我的...” “封渡?”潘庞听见后猛地拧头看他,“你姓封?!” “是的。” “哪个封?家父是何名讳?” “青陵封氏,家父封阁昌。” 霎时间,二十年前那成片的火光与残肢以燎原之势透过时空,再次灼烧他的身体。他仿佛又听见了云漾在火海中撕心裂肺地喊他“阿宝”,又看见了那个清晨,灰烬未冷,少年独自站在已成废墟的家门前,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 “封阁昌”三个仿佛触动了他最脆弱的神经,潘庞原本镇定的面容瞬间扭曲。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镇纸朝他扔去,嘶吼道:“滚!给我滚出去!” 封渡尚未反应过来,潘庞已状若疯癫地扑来,将他狠狠推向门外。阳光刺目,封渡踉跄着跌出房门,木剑险些脱手。 潘庞激烈到失常的反应,像一块巨石投入封渡本就暗流汹涌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底的不安,此刻疯狂滋长,几乎要破胸而出。 “爹!您做什么?!”因好奇而折返的潘温修惊呼着冲过来,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潘庞双目赤红,指着封渡的手不停颤抖:“封家...封家的人都该死!云家除云漾外的所有人被你们尽数戕害,如今你是不是连我也不放过!”他抓起门边奴仆扫撒的木桶扔到封渡身上,也不管自己的锦袍是否也染上脏污。 封渡站在石阶下,看着先前还谄媚恐惧的潘老爷涕泪横流,鬓发散乱,顿时如坠冰窟。 什么叫所有人都被封家尽数戕害? 骤然,封渡想起了那枚真言丹。 “当初...是封家...是他们为了贪念杀人夺宝...杀了我们阖府上下...一百...三十二人。” 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瞬间塌陷,周遭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变形。他赖以生存的信念,他引以为傲的出身,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 眼前场景变得虚幻扭曲,摇摇欲坠的木剑终于脱手掉落在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封渡踉跄着几乎栽倒,幸而被闻讯赶来的陈管家及时扶住。他靠在管家身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第57章 “老爷!”管家见潘庞完全失去理智,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潘温修,“少爷,您看这怎么办?” 眼见着他爹一口气马上就要喘不过来,救命恩人又那副模样,潘温修顿时焦头烂额,又说出了那句他唯一保证不出错的话: “快去叫郎中!!!” * 潘庞是在窸窸窣窣的噪音中被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迷视线还模糊之际就发现自己身旁围了乌泱泱一堆人。发现他醒了,潘温修差点喜极而泣,略带些哭腔说:“爹,您可算醒了!” 他的身体被好几双手扶起来靠在床头,潘庞的目光扫过这些人,里边有他的夫人,两个孩子,还有陪了他半辈子的管家,亲自培养的打手和心腹,他两个儿子的教习先生... 这么多人。 他记得好多年前,云家还在时,他偶尔去找云漾玩,府里也是这么多人。 一场大火全没了。 “爹...” “老爷...” 潘庞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用略有些沙哑的嗓音道:“他在哪里?” - 站在厢房门前,潘庞心绪复杂难言。 比起对方是封家人这个事实,更让潘庞震惊的是——云漾,竟然会与封家的人有着如此深厚的、甚至纠缠不清的关联。 封家灭门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等他派人去探时,却寻不到云漾的任何消息,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阿漾早就死了。 他太了解云漾了。家破人亡,手刃仇敌之后,那个重情重义的人,恐怕早已了无生趣。 可他没想到... 门被突然从里侧打开,潘庞猝不及防和封渡对上视线。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封渡好像变了个人。他眼底血色褪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连带着周身凌厉的气势也消散的无影无踪,整个人沉寂的令人心惊。 或许称为死寂更为合适。 “潘老爷,”他声音沙哑,“可否借一步说话?” 其实这院里除了他二人再没别人,但潘庞依旧进了厢房,把木门轻轻合上。 屋内,两人对立而坐,相顾无言。 他们谁也不想成为先开口的人。潘庞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哭泣,封渡则是下意识地逃避麻木自己,仿佛他不说不问,真相就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他就永远能带着可笑的信仰,自欺欺人活在这世界上。 但他还是选择了请潘庞进来。 他可以逃避所有,唯独逃避不了自己亲手杀死云漾的事实。 他想知道,云漾曾经的苦痛,挣扎,隐忍,煎熬,不甘,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曾有个小名,叫阿宝。” 封渡没想到竟是潘庞先开了口。他怔了一下,抬头却看见了一双饱含痛苦与思念的眼睛。 封渡哑着声音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阿妈说,云叔幼时是个孤儿,过了好些年的苦日子。但他运气好,一次意外遇上了机缘,得了助力,又遇见渐渐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后来,就成了家。” “安姨自他落魄时就一直伴在他身旁,云叔常说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得了安姨这个知心人。”潘庞的声音渐渐低沉,喉咙的酸涩几乎让他开不了口,“可这份幸运,到底招了天妒。” “世人都想知道云叔到底得了什么机缘和宝物,明里暗里探查和暗杀无数,其中,尤以...封家,最甚。” “封家表面是名门正派,背地里却专做些打家劫舍之事,断人根基……或许你想问我为什么世人对封家的行径一概不知,呵...” “那也得有活下来的人。” 这些话仿若一记重锤猛地砸下,封渡的灵魂和肉身瞬间被碾得粉碎。 “后来我们在鄠城安家,有派人去查过,”潘庞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什么都查不到。那些案子要么成了无头公案,要么就有‘确凿证据’指向别的替罪羊。” 封渡猛地抬头:“那你是如何确定...” “你见过封玉郎。”潘庞打断他的话,神色诡谲盯着眼前饱经风霜的少年人,“你以为,他是怎么变成那副鬼样子的?” 潘庞大方承认,毫不避讳:“就是我干的。封渡,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他,反而贪图泄愤折磨,居然让他给跑了!” “依城王家,聊阳许家,平林郡元氏,陇城陆氏。”潘庞站起身,踱步到封渡身后的供台旁,伸手按下一处机关,一个藏在神像后的暗格悄然打开。 潘庞从里面拿出来了几张有些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纸,递到封渡眼前,道:“看看吧。” 封渡伸手接过,潘庞感受到他指尖接触到自己的那一小片皮肤一片冰凉。 洋洋洒洒数十张纸,记满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的累累罪状。 “目的都是夺宝,杀人灭族只是他们为了封锁消息顺手而为。”潘庞嗤笑一声,“顺手,那几百条人命对你们封家来说,不过顺手!” 封渡已无心理会他的讥讽和嘶吼。他低头,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罪证。那些黑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化作无数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带着蚀骨的寒意,向他迎面扑来。 他看见了好多熟悉的东西。儿时随手把玩的夜明珠,是屠尽陇城陆氏后从祠堂撬走的镇宅宝;练剑时磕碎一角的暖玉,是无氏嫡孙的周岁礼;甚至他十岁那年重病时,父亲喂他服下的“祖传灵药”,药引竟也是无辜之人的心头血。 墨色的毒蛇在眼前扭曲翻涌,最终幻化成一张张扭曲、痛苦、充满怨恨的面孔,无声地尖啸着,将他死死缠绕、拖拽。封渡竭力控制自己颤动不止的身体,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家族底蕴,原来每一寸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 他从不无辜,他是吮吸着鲜血长大的恶鬼。 直到最后一页,在那些那些人命,阴毒的计划,谋求的至宝中,有三个字直愣愣闯进封渡的视线。 “真言丹...是什么?” 第48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潘庞先是一怔, 随即想起了什么,嫌恶地皱了皱眉:“这东西本是他们在一个医毒世家抢来的,倒是与你们封家那些阴毒龌龊极相配——服用者若说真话便如万蚁噬心, 疼痛难当,若是假话则安然无恙, 哼!真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 原来是抢来的。 云漾飘在封渡身侧,同他一起看向那个册子, 当初知道真言丹真假颠倒的药效时,他还当那是封家的东西, 却没想到他们连这阴毒的东西都抢。 他抬手覆在封渡青筋暴起的额角,潘庞的话语和纸上的罪证几乎要把封渡的血肉和灵魂都凌迟殆尽。 “真言丹......”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三个字, 声音干涩。 潘庞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带着浓重恨意的弧度:“怎么?封公子是想效仿令尊, 将这龌龊手段也用在谁身上?” 封渡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目光死死锁在那三个字上,脑中浮现的, 却是云漾服下丹药, 剧痛过后,趴在榻上说出的“从未”二字。 原来他早就把真相完全告知,是他一直不肯信,还在苦苦寻找他认为的“真相”。 当时他只觉那是彻骨的冷漠与欺骗, 是云漾对他十年真心的践踏, 原来践踏真心的,是他自己。 是他毁了他的经脉, 断了他的根骨, 把他终日囚禁在那小小的榻上...他本应该是受人敬仰的侠客。 “云漾......” 他喃喃出声,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破碎的颤抖。那勉强维持的、死寂的平静假象,在此刻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汹涌的、足以将他吞噬的绝望漩涡。 他所以为的仇恨是假的。 他所以为的背叛是假的。 他一直恨错了人。 潘庞看着封渡瞬间被抽空灵魂的模样, 脸上那点报复性的快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悲伤。他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阿漾……现在想想,那年我们一起偷溜出去看的杂耍,其实一点都不好看……” 潘庞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沧桑:“阿漾……我的孩子,如今都比我们最后分别时,你我的年纪还要大了……”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到了此刻,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已不再重要。巨大的悲恸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供台上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一如他们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他……”潘庞眼珠微微转动,涣散的视线落在虚空一点,“他性子跳脱,脑袋又灵,每次云叔只要教他一遍剑法,第二日他就能完完整整练出来。他不爱读书,在私塾里像个猴儿似的,半点坐不住。小时候先生来授课,他人能乖乖在椅子上,魂儿早飞到不知哪条街上去了。” 潘庞的每一句话,都在封渡已然崩塌的世界里,勾勒出另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云漾。 第58章 “撒泼打滚,爬墙,就连鸟都不愿在云家的树上筑巢,谁都治不住他。” “可若说他性子跳脱,他却又偏爱精心雕琢的玩意儿。那一柜子的木雕还有机关,都是我临走时,阿漾最后送我的东西。” 潘庞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回忆的重量压垮:“我去找过,但找不见他。我不知道他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熬过来的。” 潘庞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重击,彻底摧毁了封渡仅存的支撑。那些被压抑的悔恨、痛苦、茫然……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撕扯,几乎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碾成齑粉。 潘庞的目光转向他,这时候什么仇恨和报复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这些年,还好吗?” “他...我...”封渡跪坐席间,撑在膝盖的双手紧紧握住,将那一小片布料揉搓得皱皱巴巴。 “罢了,”终究还是潘庞先泄下气来,换了种问法,“我且问你一句,阿漾他知晓你的身份吗?” “知道。”十二年前,云漾站在他面前询问自己是否要复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从前他不懂那眼神里蕴含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如今明了了,却再也回不去了,“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漆黑的眼瞳如同再不复燃的死灰,一片沉寂之下,是随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吹散的脆弱与破碎。 难怪云漾会看《异志录》这类孩童读物。那本被翻到起毛边的书,如今想来,却是云漾在漫长囚禁中,唯一能触碰到的,属于那个活泼少年的最后一丝痕迹。 他何止是毁了云漾的武功根骨?他亲手将那个阳光下鲜活灵动的少年,连同他所有的热爱与光芒,一同囚禁、磨灭,直至彻底沉寂。 “灭门那天,是他先找到我,问我想不想复仇。”潘庞眼神微动,看向声音的源头,就见枯坐桌前的少年放空着眼,缓缓说,“我说要,他就带我回了山,教我武功。” “他只教我一类招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沉漾剑唯一的破绽;但除此之外,他从不反对我练封家的剑招,我们就这样过了好些年。” “......” “我爱上了他。” 封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无视潘庞陡然僵住的神情,继续低语:“他……” 他闭上眼,那句冰冷的“从未”与过往无数温存细节交织撕扯,最终化作喉间一声哽咽般的叹息:“……应当,也是爱过我的吧。” “……” “我恨他,恨他!是他先对不起我!凭什么他要自作主张瞒着我!最后还要独自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凭什么自作主张留下我!” “……” “是我对不住他。” “……” “我…好想他。” 兜来转去,他最恨的还是自己,祈求一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 潘庞漠然看着状若疯癫的封渡,心中涌起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限悲凉。 作为封家人,这无疑是对封渡最好的报复。但又有什么用呢? 复仇的快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空洞。就算让封渡痛不欲生,甚至杀了他,阿漾也回不来了。那个会笑着雕木鸟,会偷偷带他去看杂耍的少年,永远消失在了那年的大火与鲜血里。 报复或许成功了,但却没有胜利者,只有两个被往事吞噬的、满目疮痍的灵魂。 “寇匪一事多谢公子,前因后果我潘家会查清,就不劳烦您了。另外,账目一事若公子还有疑虑,稍晚些我会派人把账本送来,寒舍供不下你这尊大佛,公子请便吧。” 潘庞说完,不再看封渡一眼,转身推门而出。门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眶发涩。 屋内,封渡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如同一尊彻底风干的雕塑。所有的误会与真相大白,他也终于一无所有了。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云漾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心境,失去所有念想的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在无尽黑暗中瞥见一抹微弱的希望时,重新开始沉重缓慢地搏动。 * 傍晚,潘庞独自枯坐在书房里,笃笃敲门声传来。他放下手中被盘得有些光亮的木雕,喊了句:“什么事?” “老爷,”小厮站在门外回话,“封公子给您留了张字条,已经离开了。” 门哗啦啦地推开,潘庞看着小厮手中抱着厚厚的一大摞账本上,有一张单薄的字条。他把字条拿下来,对小厮道:“把账本放回去吧。” “是。” 说罢,小厮又重新把账本抱走。而潘庞拿着那张被折起来的字条,放在了烛台上方,任由火焰把他们燃烧殆尽。 灰烬簌簌落下,一部分散在桌案,一部分被夜风卷走,消失无踪。潘庞盯着那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不见,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剪灭烛火,和衣倒在床上,任由沉重的疲惫将自己吞噬。 他一点都不想看到有关封渡的任何事、任何话,没有交集就已经是两人之间最体面的相处方式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一份不知名的册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书桌上。 彼时他还在为刺杀一事急得焦头烂额,调查了一个月却不见丝毫进展,潘庞不知道躲在背后的人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身份。这件事就像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柄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把他们劈个粉碎。 他捏着眉心坐在桌上喝了口凉茶安抚躁动的心,打开了这个册子。 册子里字迹遒劲工整,内容却让他脊背发凉,瞬间坐直了身体。 【潘家今年漕运生意扩张,断了张家私盐转运的财路,加之潘府与皇城的交易让官家注意到了张家。财路活路俱断,张廊易积怨已深。意在借“匪寇”之名掳走令郎。】 是封渡?! 他那天不告而别,原来是去替他彻查绑架一事! 潘庞急忙往后翻,里边详细记载了张家的计谋,甚至还有张廊易与匪寇往来的密信三封和据点地图一幅。几乎是把所有的信息与破解之法一同交给了潘庞。 潘庞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作何表情,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 他匆匆瞥了眼册子的最后一页,没有落款,只有一句【我定当竭力相助。】 由于提前部署加上证据确凿,潘庞并未多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张家这一心腹大患。 说来无奈,他与张廊易从前都是商贾,又一同在鄠城这富庶之地做生意,两家关系称得上紧密,最后甚至成了亲家,张廊易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潘庞。 此事一出,他夫人几乎崩溃,哭着喊着要给兄长一次机会,至少留一条性命。只是贩卖私盐一事事关重大,早已被陛下知晓,能不能留他一条命,根本不是潘庞能决定的。 又过了半年,此事彻查清楚,张家被抄,张廊易被判斩首,于闹市行刑,以儆效尤。连同府中家眷,该杀的杀,该流放流放。 那日行刑时,潘夫人不顾潘庞和潘温修的阻拦,执意观刑。手起刀落,兄长的头滚到她的脚下,那半阖的眼死死盯着她,浓重的怨气通过眼睛凝成实质,仿佛在控诉她叛变家族。 潘夫人当即就昏了过去。 喷涌的血液被冲刷干净,张廊易的尸体被丢到乱葬岗。 再后来,封渡就不知道了。时隔多年,他又回到了小屋,只是这次又带回了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世界二倒计时啦,还有两章完结~ 第49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一柄有些卷刃的剑和一坛酒被封渡放在云漾墓前。 石碑被这些年的风雪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边缘已有些斑驳模糊。 封渡盘腿沉默坐着,山风卷起他墨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却吹不散那萦绕周身的死寂。他俯身,拍开酒坛的泥封, 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祭酒,只是仰头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烧灼他的喉管,却暖不了半分心口的冰凉。 一声低哑得几乎破碎的呼唤, 从他干涩的喉间艰难溢出:“哥……” 他已经有四五年,未曾允许自己这样唤他了。 “小时候, 先生教我念‘人之初, 性本善’,教我‘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他对着冰冷的石碑低语,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当真以为,封家诗礼传家,行的皆是正道。” 他又灌下一口酒, 眼角泛红, 不知是醉意还是悲戚。 “原来,我读的每一页圣贤书, 都浸着别家的血;我练剑用的每一块暖玉, 都沾着无辜者的冤魂。你屠我满门,是血债血偿……我本该恨你入骨。” “可你偏偏又把我养大。教我武功,纵我复仇。哥,你让我怎么办?我该向谁讨这笔债?是向早已化为白骨、罪有应得的封家人, 还是向同样满手鲜血、却也是受害者的你?” 山风更烈,吹得荒草伏地,仿佛天地间无数冤魂在呜咽。封渡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坛粗糙的边缘,指节发白。 第59章 “如今连你也走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我了。我不敢回封家祠堂,那里供着的牌位,每一座都压得我喘不过气;其实我也无颜再来见你,但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哥,我真的很想你。” “其实你当初早就恢复正常了吧,是什么时候呢?是我下山那日,还是第一次共枕那日?我真是蠢,居然从未发觉。”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陪我演了这么久言听计从的戏码,让我放下戒心,好把那致人暴虐的药让我服下。” “你明知我爱你入骨!却还让我用沉漾剑亲手杀了你……” 不知不觉,整整一坛酒全被封渡灌下肚。他醉气夺人,眼前的石碑泛着一阵阵虚影。他撑着木剑起身转身要走,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与火折子,又跪在坟前将其烧着。 “哥,这是潘老爷让我烧给你的。他如今自顾不暇,夫人与他近乎决裂,不能来亲自看你了。” “啊,我好像还未和你说他夫人的事……” 封渡是真的醉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柄卷刃的剑上,道:“差点忘了,我把悬旌给你带来了。” 封渡的右手摩挲着伸向背后那一把从未出鞘的剑上,甫一用力,那柄被世人看作“破铜烂铁”的东西寒光乍现,剑气凌厉劈下,将悬旌一砍两半! “哥,这剑上沾了你阿爸阿妈的血,如今我用它祭你,望你九泉之下,能稍稍欢喜一些。” 他含混不清地絮叨了许久,直到醉意与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意识,就这般倚着冰冷的石碑,沉沉睡去。 在时间无情的消磨与自身刻意的剥离下,云漾对封渡的情感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难以忘怀。其实有时候连云漾自己都觉得自己滥情又绝情。他可以爱一个人爱到甘愿为他去死,也可以在得知一切后仅用几年就能把所有感情完全抽离。 虚空中,云漾用一双盛满爱意的眼睛,最后注视着饱历风霜的少年。 他俯身落在脸颊酡红、醉迷不醒的封渡面前,近到睫毛都要相贴。云漾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封渡,下次再见,我就要叫你封老师了。” 梦中,封渡只觉额间掠过一丝微凉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巨大的、仿佛失去一切的恐慌感,让他心脏骤缩,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哈——哈——”他大口喘息着,胸腔里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心慌,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联系,就在刚才,被彻底斩断了。 * 白光刺得云漾眼眶生疼,还没等他彻底适应,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拉去,撞入一个雄阔的胸膛。 云漾皱了皱眉,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无果,才勉强睁开眼。他看见0622半斜着身体瑟瑟发抖躲在一个小角落里,一整个想看又不敢看的猥琐感。 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抬手抵住面前人的肩膀,说:“凌序,放开我。” 一旁的弹幕还在滚动,但云漾已经无暇去看,余光瞥见显示屏上,封渡似乎卷入了一场惨烈的厮杀,桃木剑已断,他浑身浴血,在尸山血海中孤身奋战,境况岌岌可危。 云漾此时一个头两个大,封渡那边看起来马上就要脱离世界,自己这边还有凌序这个大麻烦解决不掉,0622看起来又这么不靠谱... “凌序,放开我,别让我说第三遍。”他压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大概是感受到云漾厌烦的情绪,桎梏他的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不甘心松了松,放开了云漾。 褪去霸总带给他的加持,凌序也不过是个和他一样为众多系统提供茶余饭后谈资的演员罢了。云漾的目光迅速扫视他的全身,精心做好的头发已经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惶恐又小心翼翼。 凌序犹豫纠结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小漾,你……” “凌老师,你清醒一点,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云漾揉了揉眉心,与凌序擦肩而过摔进沙发里。柔软的触感包裹着他,让云漾忍不住发出一句喟叹。 虽说云漾在小世界生活了三十多年,但真正呈现在观众面前的也不过短短几十集,没用多长时间就看完了他的一生。但凌序还是感觉过了好久。 尤其是两个人亲吻时候那可恶的慢动作!!! 他都没有亲过!!! 凌序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凑近沙发上的云漾。 凌序:“小漾,你先听我说...先别拒绝我!”云漾实在是身心俱疲,连挣脱的力气都懒得使,索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说吧。” “你说我入戏太深才对你念念不忘,其实不是的!云漾,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已经认清我自己了,我喜欢的是你,不管是《不见秋天》的小漾,还是真正的你!” “我把其他人演的剧情全部看过一遍,他们全都按着既定规则的剧情去演,没有任何自己的灵魂可言,只有你一直有坚定的灵魂,我所投注的爱意不是剧本,而是你!” 见云漾还是无动于衷,凌序记得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准备暗戳戳逃跑的0622,一把将它薅了回来:“你问0622!” 被抓包的0622(心虚版):“......哈哈,宿主好久不见~” 云漾表示对这个窝窝囊囊的小系统非常之无语,并且大发慈悲把它解救下来丢出了化妆间。圆润的白色小鬼魂呈抛物线飞到另一个大鬼魂身上,0622泪眼婆娑:“似缕...” 似缕似乎沉默了一下,任劳任怨把0622拎走并贴心把门带上,将修罗场留给云漾和凌序。 云漾余光扫向弹幕,密密麻麻的留言比上一个小世界多了三倍不止,在不停滚动的留言里,云漾只能匆匆扫过部分评论: 【快要完结了吧,撒花撒花!】 【感觉烂尾了,封渡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可能被轻易逼成这样?有种为虐而虐的感觉,差评!!】 【楼上不爱看就别看,你看了看你的主页,你家宿主是悲情女配追妻火葬场任务吧?那演技不照样尬得很。】 各类言论褒贬不一,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在经历两个副本之后积攒了不小的名气,至少不用担心被退货而悲惨死去。 【家统们别吵啦!让我们关注一下漾宝的奖项好吗,那可是我们漾宝的第一个奖!】 对了,还要领奖。 云漾终于在记忆深处的犄角旮旯想起来了这件事,正好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凌序,我还要去领奖,你也要继续工作。我们如今身处系统空间,最重要的是积攒人气能继续活下去,哪有多余的力气去搞那些情情爱爱?” 云漾说得不错,他如今只是得到了留在系统空间的资格,但远远不到能安然无恙活着的那一步,所以他必须要更加努力才可以。这句话点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本以为凌序会就此收手—— “我的积分和人气早就足够离开系统世界了。” 云漾:? 或许是云漾的表情太过空白和一言难尽,凌序抿了抿嘴,主动解释说:“因为种种原因,我对现实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与其回去继续无聊的生活,倒不如留在这里,至少会有人...会有系统观众是真心实意喜欢我。” 云漾更不理解了:“你不想回去,那你为什么要赚积分?如今又要演一个没人看好的本子?” 面前的男人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羞赧道:“小世界的剧情比我现实世界的人生有意思得多,我纯粹是为了体验而不是赚积分去的。而且这个本子看起来好爽,锦衣玉食,哪怕爱人死了,我最多偶尔缅怀一下,然后继续舒舒服服一辈子......” ...... 这才是来自官方最致命的吐槽! 凌序偷偷觑了云漾一眼:“没想到遇见了你。” “宿主!!!” 门被0622哐当一声砸飞,打断了里边的诡异气氛,屁滚尿流貌冒死为自家主公带来了一个爆炸不好的消息—— “封渡脱离小世界,开始往这里奔袭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领奖,结束小世界二啦~ 预告一下下两个小世界: 第三个:校园文,暗恋互错,酸涩口 第四个:修真世界,1v2,写了一丢丢xp[让我康康] 第50章 颁奖典礼 系统空间的领奖台与现实世界似乎没有多大差别。 领奖台是标准的三层台阶, 铺着酒红色绒毯。后方巨大的悬浮光屏正循环播放着获奖片段的精彩集锦。与这宏大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下观众席零星坐着的几人,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大厅里, 显得格外寂寥。 云漾站在台上,身旁是两位由光影构成的、面容模糊的‘颁奖嘉宾’, 正用着标准的合成音念诵颁奖词。而他的斜前方,是一个有他半个身子宽的显示屏, 里面滚动的留言才是这场颁奖礼真正的“观众”。 第60章 【来啦啦,漾宝的第一次颁奖礼!】 【宝宝看我!妈妈爱你!!】 【斯哈斯哈, 老婆看我!我从《不见秋天》就开始关注你了!!】 【新征程的开始!我们会一直陪你走向顶点的!】 云漾看见这些弹幕,原本公式化的得体笑容变得真挚, 他结束了自己的领奖词, 最后又真心实意补上一句:“谢谢你们,这个奖是属于我们的!但我知道, 这不是终点, 你们的信任,将是我最大的动力。我会继续拼尽全力,和你们一起,走向更高的地方!” 最后云漾深深鞠了一躬, 在众人欢呼中下了领奖台。 只是速度非常之慢。 他真的不想夹在两双炯炯有神的哀怨眼神中间坐着啊! 【笑死了哈哈哈哈, 两个哀怨妒夫。】 【这俩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指恨意)】 【我不行了怎么这么好笑,你们刚刚看没看到两个妒夫在小漾领奖的时候那充满爱意的眼神与马上要怼死对方的胳膊肘啊哈哈哈。】 【我看到了!论两个大男人是如何在一个空座位上“暗自”较劲。】 这些弹幕在独属于云漾的直播间里疯狂刷屏, 云漾深吸了一口气, 暗自在心里问0622:“我领完奖可以接着离开吗?” 0622:“当然可以。” 云漾双眼一亮。 “如果你不想被黑粉喷小牌大耍。” 云漾又蔫了。 刚做好心理准备继续迎接修罗场,却没想到被一个人骤然拦了下来。 云漾一怔,抬头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高大男人。 这人周身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未散尽的、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气势,可看向他的目光却收敛得十分温和, 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怀念? 有些眼熟,云漾皱了皱眉,但在上个时间待了三十多年,对前尘的一些小事实在想不起来了。 “云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云漾脸上带着歉意:“......抱歉。” 【这人是谁啊?感觉有点眼熟。】 【这是韩缪,一个势头很猛的新人,好像才演了一个剧本吧,就已经有了很高的名气了,总之实力非常恐怖。】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演了一个权谋剧情本,应该是刚杀青没多久。不过一个只有一部作品的新人怎么会在颁奖典礼?】 【还不是因为他太牛了,一个头铁的新人,居然消了记忆玩权谋,据说差点把他的经济统给气自毁。但是由于太爽了,在里边杀人跟切瓜一样,隐忍了前半段剧情之后把所有挡他路的人全给灭了,硬生生把一个谨小慎微的角色演成了龙傲天,直接出名了,颁奖典礼被破格邀请了。】 【......这届新人都这么牛*吗?】 韩缪…… 云漾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那熟悉感挥之不去,可记忆就像蒙了一层雾。好在对方并未纠缠,礼貌地致歉后,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云老师,我们会再见的。” 路过韩缪时,他耳边拂过了这么一句话,等回过神来,韩缪已经离开了。 “小漾,那人是谁啊?” 云漾刚坐下,凌序立刻收起了方才盯着韩缪时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警惕,转而微微蹙眉,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好奇,望向云漾。 “没谁,不认识。” 封渡:“哥......” 封渡终于忍不住了,手犹犹豫豫伸向云漾,却被凌序“不小心”给打断了。 封渡:“你!” 凌序肩膀瑟缩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小漾,你看他...” 死绿茶!!! 封渡胸腔里一股邪火猛地蹿起,他死死攥紧拳,才克制住当场揭穿凌序伪装的冲动。他转而看向云漾,眼神里带着委屈和控诉,希望云漾能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他确信云漾是爱过他的,至少比那个什么只知道伤害他的凌序好多了! 封渡下意识想逃避自己也给云漾造成过伤害这一事实。 刚杀青时,封渡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云漾,结果和纠缠不清的凌序狭路相逢。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要不是云漾从中拦着,两人怕是当场就该打起来了。 后来好歹是被糊弄到颁奖典礼,终于看起来相安无事了很多,封渡逮到机会问自家系统有关于上个剧本和云漾的事。 在脑子里快速过完了云漾的上个剧本,封渡好悬没给自己气昏过去,趁着云漾上台领奖的间隙,对凌序好一顿冷嘲热讽。 却没想到凌序冷笑一声,不屑说:“你做得难道比我的少?我至少没杀了小漾。” 封渡:...... 可恶啊啊啊啊啊!封渡的心已经快扭曲成毒液了,但镜头无时无刻不飘在他周围,他只能咬着牙维持得体的笑容,实则手指甲已经快被抠烂了。 他不比凌序,他的积分还没赚够,他还想活着回去继续过自己富二代的生活。 但是...封渡低下头,很认真的开始思考将来的打算。 自己最多再两个世界积分就赚够了,到时候他就可以返回现实。可云漾是个新人,才刚刚开始,但他自己不想再体验没有云漾的任何一秒钟了。 他在心底暗自和自家系统沟通,得知赚够积分可以自由选择离开系统空间的时间后他燃起了熊熊斗志。只要自己再过两个世界,就能继续缠在云漾身边了! 但系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确定你在两个剧本世界后,还会像现在喜欢云漾吗?你难道就没想过现在你对他的情感,仅仅只是上个世界的情感残留吗?” 它快急死了,各种经验可得,恋爱脑的宿主是没有好下场的。 而封渡听见它的话,只是抬头看着在领奖台上接受众人喜爱,闪闪发光的云漾,犹豫了好久,最终在心底对系统道:“我不知道。” “你再给我两个剧本的时间,如果我忘了他,那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的业绩,如果我忘不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鞠躬的身影,在稀落的掌声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那我也认了,就此陷进去,心甘情愿。” * “嗯?你要开机了?”云漾有些不可置信。 封渡盘腿坐在地毯上,抬头看着窝在沙发里享受摸鱼假期的云漾说:“嗯,明天就进组了。” 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云漾差点被绷住笑,连忙咳了两声,装作遗憾说:“啊,这么快啊。” 封渡就当没看见云漾脸上的窃喜,而是盯着他缓声说:“你说得对,只凭一个副本的上头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的感情都太不负责了,所以我打算进两个长剧组。如果我成功放下了,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好同事。” “如果不成,那我只好缠着你一辈子,至死方休。” 这句话被他随意地说出来,却让云漾感到一阵恶寒。他简直怕死了这种甩又甩不掉的阴湿私生感,只能寄希望于封渡能如愿放下这段感情。 “我用了三年就放下了,封渡这次进的可是长剧组,肯定早早的就能把我忘了。” 云漾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完全没看到封渡眼底的痴缠。 * 【宿主,咱们什么时候开工啊?】 0622看着惬意的云漾,终于忍不住问了。自从封渡去了剧组,他和凌序两人碰不上面。所以除了偶尔应付一下凌序之外,云漾这段日子过得不可谓不快活,直接给他整得有点乐不思蜀了。 “哎哟这不还有几天的放假时间吗,别催别催。你要是无聊,就和你那个系统朋友去玩,乖昂。” 0622给急得在屋子里飞了好几圈,最后窝在云漾的脑袋顶上,气愤说:“宿主你再不进组,你的人气就快过时啦!没有人气就没有积分,没有积分你就没命了,我也要被回收了!!” 云漾:“......最后这句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头顶乱蹦的小鬼魂突然安静了。 哦豁,被宿主拿捏到把柄了。 “哎呀好了,”云漾直起身,把0622从脑袋顶上拿下来说,“不就是进组吗,你去把剧本给我拿过来。” 0622把自己从他手里拔出来,一言不发去拿了一摞剧本给云漾。这安静的态度让云漾有些侧目:“你怎么了?” 见自家系统不说话,云漾说:“你不会是害怕我找到你的把柄,威胁你吧?” 0622: 其实有时候云漾自己也挺好奇的,为什么他总能在一个除了白布什么都没有的三头身的鬼魂身上看到这么多情绪。自家系统笨笨的,都让云漾生出了些老母亲的怜爱。 云漾:“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既然你和我的积分挂钩,那我自然不会对你不管不顾活或者威胁你。” 他往小系统头上呼噜一把:“放心吧,崽。” 妈妈一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0622热泪盈眶。 嗯嗯! * 最终云漾还是选了一个校园本。 第61章 其实送到他这里的本子已经不局限与狗血了,虽然不多,但好歹有了其他类型。但云漾看了看,最终还是选了一个世俗意义上看起来非常狗血的一个剧本。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宿主你怎么选了这个啊?】 云漾把小系统提供的校服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还算的上青春的自己,说:“在某方面说,这个本是最与我本人相似的了。” 0622看着这令人窒息的感情线,忍不住吐槽:“......宿主你之前这么舔狗吗?” 云漾:“不是感情线!” “那是什么?” 云漾下意识地揉了揉胃部,那里仿佛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一丝熟悉的刺痛。 “——应试教育。” 作者有话说: 这个韩缪就是正宫啦,在第四个小世界出现哦~(不过只是有个大度正宫身份而已啦,后续的小世界还是云漾和其他攻的哦)[让我康康] 然后稍微说说下个世界叭,下个世界严格来说已经不侧重于攻和受之间的感情了,主要内容就是这章最后所说的“应试教育”,所以不会有多么酸涩和气人,更多的是压抑(算是个小小的避雷针叭[可怜]) 对主线没有影响,各位不想看直接跳到第四个小世界也不影响哦 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垂耳兔头]爱你们么么! 第51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 “吃完饭别磨蹭, 赶紧去学校上自习,作业都带好了吗?” 一家三口围坐餐桌旁,几道家常菜被偏心地堆在一个高中生的面前。一个穿着校服, 留着短茬头发的男生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 “嗯, 都带好了。” 女人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絮絮叨叨:“嗯, 辅导班的作业你也拿着,下次周末放假之前写完, 别让老师一直催你。你现在高三,是人生中最关键的时期, 千万注意明白吗?别和你们学校那些差生混在一起, 如果学校有人打扰你学习,你就和爸爸妈妈说, 我们去学校找你老师!” “...” “听明白了吗?说话啊!” 云漾的夹菜的手顿了顿, 说:“明白了。” 坐在主位,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男人终于说了话:“我看了你的成绩,依你如今的学习进度高考最多考个二本,我和你妈妈商量着, 如果现在这个辅导班不行, 我们去给你请个名校学生的家教。” “你也别怨我们给你太大压力,哪个高三的学生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孩子, 我们给你花了这么多钱, 在你身上投了这么多精力,你可千万...” “爸!”高中生突兀打断了他的话,把还剩下一半米饭的碗放在桌子上,说:“快迟到了, 先送我去学校吧。” 女人看了看表,疑惑说:“这才几点,吃完饭再走也来得及。” “我想复习一下单词,还有其他不太熟悉的知识点。” “对对,学习更重要,赶紧去吧。”董贞听云漾这么说,也不劝他继续吃饭,而是起身火急火燎地把沙发上的书包递给云建业,嘱咐说:“别忘了给漾漾的饭卡里再充点钱。” 一路无话,窒息的气氛充斥了整个密闭的空间。云漾透过车窗望着不断后撤的街景,放空的眼睛不知突然想到什么,竟扬起了丝丝笑意。 终于又能见到他了,云漾心想。 他可能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着耳塞开始背书;自己回座位路过他时,可能会闻到他校服上独特的皂角香气;晚上可以沿他走过的路一起回宿舍。 如果没有他,云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支撑自己度过这能把人逼死的最后一年。 “在想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灭了他心里冒起的丝丝甜意。云漾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满脸都是笑意,居然没有藏住。 他轻咳了一声,答道:“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爸爸妈妈?”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他,令云漾的后背立刻冒起了一层冷汗。 云漾磕磕绊绊回答:“没...没有。” 男人冷哼了声:“最好没有!我告诉你云漾,现在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除了学习,其他什么有的没的都不要给我想!听见没有?如果让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高中生肩膀瑟缩了一下,藏在厚厚镜片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正常,状似不在意说:“能有什么事,我们在学校除了学习,哪还有时间和心思去琢磨别的。” 云建业面色稍霁:“嗯,等你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到时候你想干什么我们谁都不管你。” 突然,云漾看着窗外的眼神一亮,强行按下心中的激动,对父亲说:“爸,你把我放到这吧,我自己走过去。” 云建业皱了皱眉,踩了一脚刹车减缓车速:“在这儿?这离你们学校还有一段路啊。” “今天开学人多,前边肯定堵车。”比亚迪被稳稳停在路边,云漾盯着那道身影,抓起书包急不可耐下了车,“爸你回去吧,我去找我同学回班!” 车门被哐当关上,云建业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却依旧放在自己儿子身上。他看见云漾背着书包快跑两步拍了拍一个男孩的肩膀,随后与那个男孩并排走着,一起回校。 他认得那个孩子,和云漾一个班,是他们学校高三级部的年级第一,好像姓夏。云建业放下心来,确定自家儿子与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走得很近,并且没有早恋嫌疑,拉下手刹一脚油门就离开了学校。 “夏尘清!” 一道清脆的男声自他斜后方传来,夏尘清歪了歪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云漾的身影。他点点头,礼貌回道:“云漾。” “你怎么来这么早?”云漾似乎很喜欢和夏尘清搭话,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身侧人也耐心回他。直到看见学校门口的铁栅栏,云漾才开始显露出一丝拘谨,甚至不动声色稍稍远离了一些。 夏尘清看着远离自己几步的同学,稍微思索了一下,问道:“你还在担心他们吗?” “什么?”云漾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 “那些霸凌你的人,你还在怕他们欺负你吗?”男生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全身,心里又酸又涨。 “没有...” “那就好。”夏尘清舒了口气,嘱咐他说:“如果那些人还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也可以,明白吗?” 云漾怔愣着,抬头撞进了那双认真的眼眸。 酸胀感更明显了,云漾的手无意识捏紧衣服下摆,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异样:“嗯,我知道了。” 似乎承受不住那注视的重量,云漾撇开了头,眼神飘忽不定,看看砖缝里新长出的小草,看看洗到发白的袖口,就是不肯聚焦在一点。 “你先进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我红笔落在家里了,去小卖部卖一根。”说完,也没等夏尘清有什么反应,趁着最后一秒绿灯,火急火燎跑到了马路对侧的小卖部。 车水马龙阻隔了两人的视线,天色暗下去,已经有很多车开了灯,黄色白色红色交织在一起,迷了夏尘清的眼。 只有几个平方的店铺里,云漾蹲靠在正中央架子的最里侧,十根手指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扑通跳动的声音如擂鼓震响,面上是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如果不是从刚刚一直在憋气,刻意控制自己的脉搏心跳,怕是早就被夏尘清看出端倪了。 怎么会有夏尘清这样好的人... 想到方才男生给他的承诺,云漾抱紧双膝,再一次把脸埋进膝盖中。 那群人是不会放过他的,从他们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时,就再也不会放过他了。 “诶,这不是那怪物吗!”尖锐的嬉笑声自身前传来。云漾愣了一下,把脸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前聚了一群人。为首的男生把书包从肩膀上扯下来丢到他面前,语气恶劣地踢了云漾一脚,说:“小怪物,老子没写作业,今天晚自习给我补上,听见没!” 云漾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而那男生左侧的一个小弟先是看了眼大哥的脸色,又瞟了一眼云漾,上去一脚踢在他的肩膀:“怎么?你哑巴了?不知道说话!” 小卖部老板显然对这件事见怪不怪,只是嚷嚷了一句不准在店内打闹,就不再管了。 云漾被这一脚踹倒在地,嗫嚅道:“班主任说他会一个个查,你们最好用自己的字迹写一下。” 那人起初不信,还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悄声在他耳侧提醒了一句:“老大,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聂磊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傻逼。” 临走前,聂磊甩给云漾一句“到班里主动把作业拿给他们”,就带着两个小弟离开了。 第62章 云漾起身拂了拂肩上被踹到的鞋底灰,整理了一下着装也走出了小卖店。只是刚走没两步,他又重新返回,随便拿了一支红笔,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放到收银台。 - 等他到班里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嗡嗡哄闹一片。大家都在激烈讨论假期都干了什么,云漾的视线甫一进班,就定在了坐在班级正中央那道挺拔安静的身影上。他低着头不敢多看,捏着肩带从他身侧走过去。 还是那股清新淡雅的皂角香。 他甚至连余光都不敢紧盯着夏尘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垂着脑袋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不知为何,只要一看见夏尘清,他就无法自拔地呼吸急促,身上也变得热烘烘的。刚把秋季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桌洞里,椅子被使劲踹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刺耳响声。云漾隐晦回头,见聂磊一条腿搭在桌沿,半翘着板凳仰头看他。 “作业。”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刚那刺耳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一些人的耳中,夏尘清回过头来,似是用眼神询问云漾发生了什么。 “操,狗耳朵真tm灵。”聂磊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小声威胁云漾,“你知道什么不该说。” 而云漾压根不管身后人是如何威胁他的。他在夏尘清看过来的那一刻,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没有任何预兆,再次变得滚烫。 他瞳孔下意识颤了一下,视线微微下移,定格在夏尘清的衣领上,轻轻摇摇头:“没……没什么。” 夏尘清的视线越过他,看后面的聂磊也没什么异常,将信将疑又回了头。 呼出一口气,云漾把自己的作业从书包抽出来递给后面的人,聂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接过作业,身体前倾,在云漾后侧小声说:“小怪物,你喜欢他什么?就因为那张脸?” 云漾低头不语。 聂磊又骂了句,云漾听见他在身后嘀嘀咕咕:“一个怪物基佬清高什么?” 十月一假期放得长,作业留的也多。 拢共三节晚自习,聂磊他们抄到最后一刻也没把作业全部抄完。班主任踩着点,在即将打下课铃的前几分钟进了教室。 “嘭嘭嘭!!” 讲桌被拍得震天响,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完全被镇压下来。 “吵什么?!整个走廊就咱们班最吵!”面对一众低头不语装鹌鹑的学生,乔树花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下课铃响了,走廊逐渐嘈杂起来,但屋内依旧没一个人敢讲话。 “你们不是愿意说话吗?不是吵吗?那就在这给我等着!等所有班级全都走完了你们再走!” 聂磊趁着走廊的喧嚣,低声抱怨了一句:“真无语,更年期吧。” “聂磊,你刚刚说什么!站起来说!” 似乎没想到被发现,聂磊一下被震在原地。乔树花走下来,高跟鞋铛铛敲在地板上,几步就走到他身边,原本想敲打他的手,在看到桌上两份相同的教辅时,骤然顿住。 乔树花没在试卷上找到名字,于是举到拿到他眼前,问:“这是谁的?” 第52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 教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班主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云漾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里已经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如果被发现自己也参与了……他不敢想后果。 聂磊算个刺儿头,整个班里数他最不听话。班主任气笑了, 拿着试卷走到讲台上,高举卷子对着台下:“这是谁的卷子?” 鸦雀无声。 “没人承认吗?” 她把卷子往讲台一摔, 说:“好!都不承认!那咱们就耗着,等什么时候有人承认了, 你们就什么时候放学。” 说罢,他把抵着门的椅子搬到讲台上, 坐下来跷腿看着众人。 在浓浓的充满压迫感的扫视,与乔树花放任众人逐渐大声的怨声载道下, 云漾如坐针毡。他无意识地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背, 那块皮肤已经泛红发烫,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同桌看着他奇怪的动作, 小声问:“怎么了?” 沈育禾来得晚, 所以并不知道云漾把作业借出去的事情,云漾用气声说:“作业是我的……” 同桌脸色稍稍一变,动作极快幅度极小地看了班主任一眼:“那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 眼眶一阵阵发酸,他死死低着头, 尤其是在瞥见夏尘清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时, 那种难堪和慌乱几乎要将他淹没。 尽管夏尘清未必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云漾就是下意识不想在夏尘清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班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班主任似乎终于满意了这个效果, 于是抬手敲了敲讲台,止住众人的声音:“我希望这位同学可以有点自尊廉耻心,自己一个人拖了全班的放学时间,是怎么好意思还安心坐在位置上的?” “我现在给你机会, 自己站出来,我可以不过多追究,但如果我查监控时发现了这个人,那我就必须要请他的家长来一趟了。” …… 这次并没有再持续沉默下去。一声铁皮拖地的刺耳声响突兀响起,众人闻声去看,一个低垂着头,戴着厚厚眼镜的短茬头发男生低着头站起来,厚重的镜片也遮不住他苍白的脸色,云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声音细若蚊蚋:“是我……” —— 云漾没过多久就被放了回去。 等回到寝室时,宿管阿姨在楼道内不停催促,马上就要熄灯了。当他推开门,沈育禾正好把自己盆子推到床底,见他回来还愣了一下,说:“回来了,赶紧洗漱吧,快要熄灯了。” 宿舍是一间不算大的寝室,八个人,上下铺,中间摆了一条长长的桌子,当作八人的书桌。此时除云漾和沈育禾之外的剩下六人都已经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寝室里没人跟他打招呼,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一种无声的排斥弥漫在空气里, 毕竟害他们晚归的是云漾,不冷嘲热讽就已经算他们顾念情谊了。 云漾也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应了沈育禾的话就转身到洗手间去洗漱。 他刷着牙,嘴里满是泡沫,手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想起了进办公室时,班主任对他说的话,以及路过门口夏尘清看向他的视线。 会被叫家长吗? 夏尘清……会讨厌他吗? 云漾竟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让他恐惧。 突然,毫无征兆的,眼前霎时一黑。 他被惊得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熄灯时间。但自己还没洗漱完毕,只能摸着黑加快速度。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走廊就已经响起了一连串叮叮当啷的响声。 今天居然是教导主任亲自查寝! 突然那些校规在云漾脑子里闪现,熄灯后不能说话,不能下地走动,不能睁眼……否则就要扣分。 云漾刚因为作业的事被约谈,如果再扣分就肯定会叫家长。 想到他们会对着老师道歉保证,想到他们把自己带回家后的约谈……或许他们会沉默地做一大桌菜,然后沉默地吃饭,最后在吃饭途中,毫无征兆,没有任何预料的,提及这件事。 提及他们对自己是如何失望,提及他们是多么不容易,提及自己如果堕落下去将来的前途又会怎么办。最后混着自己的眼泪,吃下这顿酸苦湿润的饭。 他的胃不太好,不能再厌食了。 带着薄荷气的泡沫糊在嘴里,门外钥匙串相互碰撞的叮当响声已经逼近他们寝室。云漾赶紧把牙刷归到原位,连跨两步走到自己的床边,所幸他是下铺,才能在宿管开门前掀起被子钻进被窝。 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 即使他知道宿舍内没一个人真正睡着,但云漾依旧没听见任何一声其他的声响。所有人都不想因触犯校规而惹上什么麻烦。 就在云漾胡思乱想之际,脚步声逼近了他的床头。 被子蒙着他的下半张脸,把他含着泡沫的嘴紧紧捂住。他闭着眼,连眼皮都不敢乱颤,生怕被宿管和主任发现他在假睡。 手电筒的光晃过他,在他微薄的眼皮上留下一阵刺眼的亮光。 就在这紧张到快要丧失其他知觉的情况下,云漾喉结滚动,冷不丁把泡沫给咽了下去! 身体突然僵住。 教导主任巡查一遍,发现确实没有违规现象,满意点了点头,最后用手电筒扫视一圈就和宿管阿姨出了门。 又是“吱呀”一声响,房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还没走远两步,隔壁宿舍的门又被推开。 宿舍里终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云漾听见有人用气声不停骂着狗学校和狗主任。床铺晃动了几下,自己的上铺也悄悄下来,趿上拖鞋去翻零食当夜宵吃。 整间寝室在“睡着”之后,才算开启了自己时间不算多的“夜生活”。 “明天都是什么课啊?” “上午是语英化生,下午是物理和两节数学。” 第63章 “我靠疯了吧?下午全是理科!” …… 小夜灯被开启,该补作业的补作业,该吃夜宵吃夜宵。云漾这时才慢吞吞掀开被子,下床走去卫生间。 嘴里依旧潮湿黏腻,云漾漱了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那口咽下的牙膏泡沫像一团凝结的滑腻感顽固地盘踞在食道和胃囊之间,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品味道,反复冲刷着他的感官。他控制不住缩起身子,试图缓解那点不适,脸色难看地回了自己的床铺。 “喂,云漾。”一个不算大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刚吃完零食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讥诮,在刻意压低声音活动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漾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应。 “你今天挺英勇啊。”他斜上铺的室友撑着床板看他,“害得我们晚放学这么久,聂磊倒是屁事儿没有。” 在他下铺,撑着小桌板奋笔疾书补作业的李正右头也没抬,嗤笑一声:“可不是,人家是‘主动’承认的,跟我们这些被牵连的可不一样。” 云漾抿了抿唇,胃里更难受了,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反应。聂磊在班里人缘不错,或者说会拉拢人,也会威胁人。而自己不过是个在班里沉默寡言,偶尔会被盯上的那个。没有人想去招惹一个刺头,那就只能在一个软柿子上出气。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害他们晚放学的起因是班级吵闹,是聂磊光明正大抄作业被抓。 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脱了鞋,准备上床。 “诶,跟你说话呢?”李正右见他没反应,提高了音量,“哑巴了?” 对床正在翻找东西的沈育禾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继续翻找着他的泡面。 云漾深吸了一口气,胃部的痉挛与情绪上的气愤,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忍,如果寝室关系闹到老师那里一样会被叫家长。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声音有些低哑:“……对不起,连累大家了。” 并没有人理他,几声漫不经心的嗤笑过后,寝室又重新陷入静寂。 云漾的枕头朝向门的那一边,因此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阳台的窗户。他们住在六楼,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只是偶尔月亮经过时才能看到一些莹莹白白的轮廓。 他的手背抵在额头,视线放空到窗外,今晚没有月亮。 终于,他在一片混沌的灰暗中慢慢合上了眼。 还有不到一年,只剩不到一年,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吐出一口浊气,云漾翻了个身,面朝向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这个人其实最擅长在痛苦中安慰自己,哪怕在窒息的高三生活和糟糕的人际关系中,云漾也能找出一些支撑自己进步的念头。 比如……他至少还可以看见夏尘清。 * 铃声响的时候,云漾才发觉自己昨晚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甚至睡得很沉。导致铃声马上响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迅速起床穿衣下楼集合。 在这时他才想起来昨天被自己塞到桌洞,没有拿回来的秋季校服外套。 初秋的清晨寒意明显,单薄的夏装根本无法御寒,冷风一吹,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操,真他妈冷。”冯宇棋搓着胳膊,也感觉到了温差,他瞥了一眼只穿着夏装的云漾,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 云漾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沉默地跟着人流冲出宿舍楼。 操场上,各班已经陆续开始整队,冷风一吹,云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手臂。他个子在班里不算矮,站在队伍中后段,视线却忍不住往前排飘去。 夏尘清站在队伍前列,作为班长,他身姿挺拔,穿着整齐的秋季校服外套,蓝白色的运动服衬得他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他似乎永远是这样,一丝不苟,从容不迫,与周围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大部分人格格不入。 云漾看着夏尘清身上那件整齐的外套,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懊恼和酸涩的情绪。如果自己记得拿回来,此刻或许也能拥有同样的一份温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显得狼狈又格格不入。 晨跑的哨声响起,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冷风灌进领口,云漾咬紧牙关,努力跟上步伐。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耳廓,冰冷穿透单薄的衣衫。胃里空落落的,经过一夜的折磨,此刻只是隐隐作痛。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和喘息叫骂声,而他仿佛置身事外,只有前方那个背影是清晰的。 大概看得太入神,途经拐角时,率先跑去的夏尘清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他一眼。视线蓦然对上的刹那,云漾呼吸瞬间停滞,霎时,原本被冷风吹僵的脸颊涌上一股热意,甚至于额头和后背居然在此时出了些汗。 他发现了,我在偷看他…… 第53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3 十分钟后, 跑完步,队伍解散,人群涌向食堂。 云漾站在原地, 等密集的人流稍微散开些,他搓了搓冰凉的手臂, 正准备朝教学楼走去,想趁早读前把外套拿回来。 忽然, 一件带着体温的、同样蓝白色的校服外套递到他的眼前。 云漾整个人僵住,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杂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瞬间将他包裹。他愕然抬头,看到夏尘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身上只穿着一件和他一样的夏季短袖衬衫。 “穿上吧, 早上冷。”夏尘清的声音依旧平淡轻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刚跑完步, 出了一身汗,别感冒了。” 其实他真的很想问对方:“那你呢,你不怕冷,不怕感冒吗?”但眼前这件长袖外套似乎有着什么诱人的魔力, 让他把所有未尽之言塞进肚子里, 颤抖着沉默接下外套。 “……谢谢。” 夏尘清回了一句“不客气”就越过他,径直朝着教学楼走去,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漾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外套,柔软的布料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温暖得几乎烫人。他手指微微颤抖的抓住领口,那点温暖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连带着空荡的胃和冰冷的手脚,都似乎回暖了一些。 他们堵在前往食堂的必经之路,周围有零星的同学偶尔向他们投去目光,但夏尘清已经走远,云漾也顾不得那些。他慢慢将手臂伸进袖子,拉上拉链。外套对他来说稍微有些大,却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隔绝了清晨的寒意。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夏尘清的气息。云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胀胀的,带点不真切的眩晕感。 这点轻飘飘的幸福感像泡沫一样托着他,直到教室门口那个倚着门框、似笑非笑的身影映入眼帘,才‘啪’地一声碎裂,让他瞬间从云端跌回冰冷的地面。 聂磊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压低声音:“哟,云漾,你什么时候跟咱们班长关系这么好了?” 云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外套柔软的布料。 “没……没有,”他垂下眼睫,避开聂磊审视的目光,“我的外套落在教室了,他只是借我穿一下。” “哦——”他故意拖长语调,“借的啊。”他似乎是嗤笑一下,但云漾听不真切。他看见聂磊注意到什么,越过自己看向他身后,高声喊:“哎,班长!” 话音未落,云漾瞬间手脚僵直,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回头。而面前的聂磊斜了他一眼,带着看好戏的眼神,继续说:“你对云漾这么好,是不是知道他其实……” “聂磊!!” 云漾骤然的尖叫高呼打断了聂磊的话,他从来没发出这么大的声响,甚至班里和走廊路过的同学都诧异看过来。他不适应这样的目光,下意识低头,抿了抿唇,降低声音,低吼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聂磊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那可是咱们鼎鼎大名的学神啊!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整天一副清高样你说如果让他知道一个男的暗恋他,他还会这么拽吗?” “他不会被处罚,但是会被老师约谈,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放在他身上。高三这么紧张的时刻,有这么一个劲爆的大瓜,想想就令人兴奋。” 云漾抬眼盯着他,聂磊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奋。 如果这件事被抖出来……云漾不敢细想。 即便暗恋者是他自己,即便所有事情跟夏尘清没有任何关系,即便他毫不知情,但没有人会在乎。夏尘清太出名了,他长得好,性格好,学习好,所有人都想看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出糗是什么样子。 余光里,夏尘清听见聂磊喊他,已经朝这边走来。眼看夏尘清越走越近,云漾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挡住夏尘清的视线,一把揪住聂磊的衣领,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抖:“有什么事你不能冲我来?” 第64章 “你?” 聂磊不屑地斜了他一眼:“拜托,你这种无趣的人有什么值得让人费心思关注的?” “怎么了?”夏尘清已经快要走到云漾身后,他看见两人纠缠不清,还以为聂磊又在霸凌云漾,皱眉警告,“你们在干什么?!” 夏尘清的声音清冷,带着明显的质问,像一盆冰水从云漾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他揪住聂磊衣襟的手猛地松开,因为用力之间还泛着白。 “以后你要干什么我都奉陪。”云漾咬了咬牙,又着重重复了一遍:“所有的,我都奉陪。不要扯上他。” 聂磊鼻腔溢出一声冷哼,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再抬眼,夏尘清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没什么,班长,就跟云漾开个玩笑。”他眼神戏谑扫过夏尘清和云漾苍白的脸,轻松说:“你不是总疑心我继续霸凌他,你现在大可以自己问。”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云漾垂着眼,不敢看夏尘清,声音干巴巴地:“……嗯,对,聂磊刚刚在跟我道歉。” 夏尘清眉眼松动,嘴唇微张,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骤然响起的早读铃声打断。 “聚在门口干什么?怎么还不进去?!”乔树花抱着教案走进来,看着三人聚在门口,厉声喝道。三人也没敢继续说些什么,急忙走进教室,回到自己位置。 一颗扑通跳动的心脏慢慢平稳。云漾平复心情后就抽出课本开始晨读。 逐渐回暖的身体,窗外静谧的清晨,呜呜泱泱催眠曲一样晨读的声音,让众人的身体不停小幅晃动,脑袋一点一点,几乎快要落到桌子上。 在班主任不知揪了第几个人的耳朵时,终于忍受不了,返身走上讲台,拍了拍中空的铁制讲桌。空洞又刺耳的声音让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理智暂时回笼。 “放个假给你们玩疯了是吧?一个个困成什么样了?!全都给我站起来!” 在老师毫不收敛怒意的表情和语气下,台下学生先是面面相觑,然后认命一般手肘撑着课桌,不情不愿稀稀拉拉地站起来。 “都给我读大声点!都给我喊出来!你们昨天晚上不是还有力气讲话吗?怎么现在没有力气读书了?给我喊出来!” 云漾听见身后的刺头又小声骂了一句,但声音还是老老实实放大了。 云漾吐出一口气,也放开声音背自己的单词。 每天都是这样。一天天,一年年,一届届,这所学校所有学生——不管是差生还是优等生,一直都是这样充满怨气的服从着。每个人都很压抑,每个人都很厌倦,每个人都没有办法。 于是就滋生出许多“解压方式”。 有像聂磊这样的“霸凌者”;有在平淡无波又充满压抑的环境里“顶风作案”的早恋情侣;有将压力变成动力,不停刷题的学霸;也有一直沉寂,最终走向自毁的学生。 云漾看着课本上的单词,思绪却控制不住放空。 其实自己也分不清他对夏尘清的感情到底是出于什么。 他是一个心理正常,但又无趣古板的人。他不会去欺负别人,也没有办法早恋,刷题更是不可能成为兴趣。如果他再不找一个精神支柱,那大概就只剩下自毁这一条路了。 但云漾想好好活着,所以…… 他在心里麻痹自己,或许他对夏尘清的感情,只是因为想获得一个支撑下去的动力吧。 “嘭嘭嘭——” 讲台又被敲响,周围念书的声音渐息,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今天各科老师都会给你们复习一下,明天进行月考。”班主任皱眉地听着台下的哀嚎,又敲了敲讲桌维持纪律,“月考之后的周五周六周天是运动会,运动会之后出成绩。” 运动会,一个足以让所有学生都兴奋的词。 班内的同学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畅想那几天该怎么把手机光明正大带到学校里去拍照。 因为运动会就代表着大部分学生在这期间可以自由进出校园,甚至可以去商场吃午饭、买奶茶,最后买一堆零食囤进宿舍当夜宵。 在这个好消息下,月考和出成绩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大家都笼罩在兴奋的气息中。 班主任喊:“体委,早读下课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拿运动会各项目的参加表。” 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了,班主任刚想抱着教案回办公室,体委跟在她身后去拿参加表,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说:“班长也来一下。” 云漾刚要趴下补觉的头顿了顿,他听见靠前两个座位的椅子与地板摩擦了一下,路过他时,一阵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云漾想往左趴的头撇到右边,用余光看着夏尘清走到后门和班主任说话的背影。没多久,他看见夏尘清点了一下头,在班主任欣慰又信任的目光中回到他自己的座位。 在他转身的刹那,云漾死死闭上眼,颤抖的睫毛和用力紧闭的眼角,将他那点拙劣隐藏的心思暴露出来,但所幸没人注意到。 即使会有些好奇,但他绝不会主动去探究有关夏尘清的任何一件事,被同性喜欢上已经够倒霉了,云漾不想再过多打扰他,给他带来麻烦。 - 这次月考的重要程度比以往更甚。这是云漾今天从各科老师复习的态度里得出的结论。 每一科老师恨不得在短短四十五分钟内,将前两年所学的全部知识都塞进他们的脑中,就连乔树花也在没课的时候不间断从后门和窗户巡逻。 一整天的课上得所有人心力交瘁,甚至于在晚自习前,众人回寝室的那点休闲时光里,已经没人再纠结他昨晚借人抄作业的那点事儿了。 “我靠今天那些老师是疯了吗?”宿舍里,李正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烦躁地说着。 “我今天去办公室的时候,好像听说这次月考有个什么排名。” “什么排名?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 “我也不知道,好像就是说什么排名和竞赛,不过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云漾在心里默默想着,这种机会,毫无疑问是属于夏尘清的。至于其他人,不过是陪跑罢了。 “你们在说什么?”王振皓拿着一张统计表就回来了。 冯宇棋听见他声音浑身一震,从上铺直起身体:“你今天去拿表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老班说有关这次月考的事儿了?” 王振皓就是班里的体委,晨读下课后和夏尘清一起在后门听班主任讲话。 “哦,这个。”他把表放桌上说:“这次月考要排个名,与下次期末考作对比,然后挑一个人和夏尘清出去参加竞赛。” 夏尘清…… 听见熟悉的名字,云漾先是顿了一下,紧接着就迫不及待把脑袋悄悄微仰起来,侧耳听他继续说。 “先市里再省里,据说还有保送名额。” “所以老班就想在班里挑个夏尘清熟悉的同班同学组团一起去竞赛。” “害。” 冯宇棋又无语躺回去,没劲地说:“我还以为什么事,一点竞赛的破事而已,走个流程不就得了,除了夏尘清,也就是年级第二了,非要折腾我们干什么?” 第54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4 “真是搞不懂老师都是怎么想的。” 云漾听他们这么说着, 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火热被一股冰凉寒意瞬间浇灭。他泄气般又躺回去,心里自嘲想着: “我到底在做什么梦?那可是夏尘清,我怎么可能有实力会和夏尘清一起比赛。” 内心的自嘲像冰冷的潮水, 一遍遍冲刷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云漾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声音,也能藏起那份不合时宜的奢望。 黑暗中, 他清晰地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是多么可笑。他和夏尘清, 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竞赛、保送名额,甚至是那个“熟悉的同班同学”…… 所有听起来就遥不可及的词, 和他这个成绩一般、默默无闻的人有什么关系呢?他唯一的任务, 就是在这压抑的环境里,不出错地熬过去。 “走了走了, 赶紧买饭去, 一会儿就上晚自习了。” “对对对,”李正右几人跑下床,抄起桌子上各自的饭卡,互相推搡着出了门。房门开启又合上屋内又只剩云漾一人。 其实云漾并不反感这样的“忽视”, 相反, 在寝室里不被注意,不用处理人际关系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可没等他下床, 刚掀开被子, 就听见门锁响了一下。接着大门被推开,沈育禾走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眉头紧锁,下唇被咬得发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他看见坐在床上的云漾,先是抿了抿唇,但什么都没说就掠过他上了自己的床位。 “你没事吧?”云漾担心问,但沈育禾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第65章 两人既是室友,又是同桌,再加上当所有人都嘲讽他、在看见他被聂磊霸凌后唯恐避之不及时,只有沈育禾把他当成正常同学对待。这样的情况下,云漾是真心实意感激他的。 但沈育禾不说,云漾也不可能强硬逼迫他,思虑再三,还是起床穿上鞋,拿起自己的饭卡问道:“我去买饭带回来吃,你想吃什么?我一起给你捎回来。” “不了,我没胃口。” “晚自习下课就十点多了,小卖部和食堂全都关了,你又没带什么零食,晚上肯定饿。” 可沈育禾还是背对着他,默不作声。 “烤肉拌饭怎么样?” …… “……嗯,谢谢。” * 等云漾带着两人的午饭回宿舍时,除了沈育禾的其余人全都没回来,看样子他们是打算吃完饭直接去教室了。 将塑料盒放在桌子上,云漾转头对床上从他离开就没变过动作的室友说:“吃饭吧,还有半个小时就自习了。” 没多久,沈育禾坐在云漾对面,沉默地把盖子打开。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整个寝室除了咀嚼声再没有其他声响。直到快吃完饭,云漾才听见沈育禾干涩的嗓音:“那个竞赛……” 竞赛两字,无疑触动了云漾内心最敏感的那根弦。他收拾垃圾的手先是一顿,随即面不改色,继续干手头的事,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个竞赛……我妈妈勒令我必须参加,我……”沈育禾舔了舔有些干涩到起皮的嘴唇:“我除了你不敢和别人说话,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参加竞赛复习,如果有不会的题,能不能帮我……” 云漾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的动作不知不觉顿住,听沈育禾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 “去问夏尘清?” *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结束,云漾还是没能缓过神。 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像是一把意外的钥匙,‘咔哒’一声,为他打开了一扇原本绝不可能触碰的门。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靠近夏尘清的渴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疯狂地破土而出。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根浮木,为自己所有后续可能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 看,不是他想靠近,不是他痴心妄想,是沈育禾需要帮助,他只是在帮助同学而已。 握着笔杆的右手还在微微有些颤动,云漾感觉自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都变得悦耳起来,那些原本因心情郁结而显得晦涩的题目,此刻在“为竞赛复习”这个正当名目下,似乎都变得亲切可解。 第三节晚自习,整个高三年级全部开始布置考场。 班级座次表被打印出来贴到黑板上,整个班的几乎所有人都被一哄而上。云漾不想和他们去挤,就先把自己的书都先搬出去。 “人太多了。” “先搬东西吧,别跟他们抢,挤死了。” 两个女生落后两步,没挤到前排,视线又都被后边高个男生死死挡住,只能先作罢。 “咱们俩的书放一块。” “可以可以,就放拐角那个大教室后门的楼梯上,好找。” 刚搬完一茬书,他一回来就看见两个女生拉着两个栓了绳的箱子,边说话边往外拖。给她们侧身让了路,云漾看着她们说笑离开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 走廊上零零落落放了好几摞书和箱子,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的。 走进班,云漾把自己的最后一摞书抱出去,却没有和自己的其余书籍放在一处,而是拐了个弯,将其放在一摞规整的教辅旁边。 如果两摞书放在一处就能代表两人间的亲密关系……云漾低头看着一高一低的书,偷偷想着,那此刻,他和夏尘清之间,是不是也算有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短暂的交集? 走廊里来了人,云漾急忙收敛起自己的心思,轻咳一声挠了挠脑袋,眼睛不住乱飘,跨步走进教室。 座次表前已经没多少人,他走过去从头一个个找,果不其然,起头第一行的夏尘清,后边坠着好多个1。 云漾往下找了几行,在中间部分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考场…… 高三级部一层有三个班,他和夏尘清刚好隔了一层。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如果上次月考没有发挥失常,他至少能在二考场或三考场,离夏尘清更近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冰冷的水泥楼板。 就在他愣神之际,身侧一个算不上兴致太高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在哪个考场?” 云漾回头看着眼眶布满红血丝,眼下黑眼圈乌黑浓重的沈育禾,回道:“四考场,你呢?” “三考场。”他双手撑开眼镜揉了揉脸,闷闷的声音从掌心传出,“我爸妈说让我进步到一考场,或者至少到二考场前排……” 我们俩顿时都有些沉默。中下游的学生提升名次看起来或许会容易一些,比平常多努力一些,做的题再多一些,总能在下一次考试之前每科提升那么几分,加起来就是几十分,名次就会蹿升一大截。但对于本就优秀的学生来讲,努力只是点缀,天赋才是最主要的。 但可能家长们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云漾甚至不可避免地带了点诡异的庆幸,幸好上次没考好,幸好这次家里定下的目标只是回到原本的水平。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沈育禾,五十步笑不了百步,他或早或晚,也会有和他相同的压力。到头来,除了一句干巴巴的“加油”,居然什么都说不了。 不可避免地,云漾想到了夏尘清。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思绪走偏,他忽然开始幻想起夏尘清在家的样子。他学习好,人品好,又会帮助同学,整个学校从老师到学生就没有几个不喜欢他的。 那他在家里也肯定是这样。整个人这么优秀,肯定是家里人的骄傲,说不定还是逢年过节亲戚小孩用来攀比的噩梦。 想到这,云漾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沈育禾已经独自回了宿舍,他向周围一看,班里除了值日生,也没剩多少人了。 把错题本拿上,云漾匆匆出门就看到了那一高一低,依偎在一起的两摞书,他在这时才发觉,自己在搬完课本后居然没看见过夏尘清的身影。 “他是班长,可能被老师叫走嘱咐什么事情吧。”云漾这么想着,慢慢走出教学楼。 秋天的晚风已经带上来明显的凉意,吹拂着道路两旁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云漾抱着错题本,紧了紧单薄的外套,走向教学楼侧面那条通往宿舍的近路,那边相对安静,路灯也有些昏暗。 刚绕过楼脚,他却猛地顿住脚步。 学校边缘的铁栅栏处,站着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是夏尘清。 云漾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他看见在铁栅栏外还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看样子是他的父母。男人手里还提着个大袋子,像是水果或零食。 云漾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但夏尘清母亲骤然拔高的声音却让他僵在原地。 “……你就知道要钱!你弟弟今年也上补习班,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女人声音带着厌烦,“你在学校有吃有住,还不够吗?” 夏尘清背对着他,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平稳,可云漾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是竞赛需要的资料费和培训费,学校只报一部分。我之前和你们提过的。” “竞赛竞赛,就知道搞这些有的没的!你就安安分分学习高考不就行了?”这次是男人的声音,带着埋怨,“你看你弟弟多让我们省心……” 男人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有些过分,话头一转,苦口婆心劝说:“你是哥哥,要多体谅家里,凡事要让着弟弟想着弟弟,知道吗?” 女人把袋子塞到夏尘清手里,语气稍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浓浓的偏心:“这些吃的你和你弟弟分着吃,他在隔壁初中部我们见不着他,你就给他送过去,多照顾着点,他从小身体就弱,不像你……” 第55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5 后面的话, 云漾就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刺骨的凉风裹挟了他的全身,甚至每根骨头的缝隙都透着冰冷的寒意。 他呆呆立在原地, 想离开的脚步仿佛被硬生生定住,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夏尘清……他的家庭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夏尘清, 在家里竟然是不被偏爱的那个?甚至需要为必要的学习费用小心翼翼开口,反而还要被埋怨, 被要求去照顾那个夺走他一切关注的弟弟? 云漾看着他从栅栏缝隙接过那个大袋子,看着那对父母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去。夏尘清却依旧站在原地, 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压得他单薄的肩膀微微下沉。晚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寞又脆弱。 第66章 云漾感受到一股酸涩从心底不受控地涌出, 心脏鼓胀地发痛。他原本那些关于夏尘清家庭幸福, 备受宠爱的想象,在此刻轰然倒塌。他突然明白了夏尘清身上那份独特的,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柔和究竟来源于何处。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想要走上前, 哪怕只是说一句‘你还好吗’。可脚步像灌了铅, 他有什么立场去触碰对方的伤痕?一个默默无闻的旁观者,连安慰都显得唐突。 最终, 云漾还是选择躲在原地, 看着夏尘清终于转身往宿舍楼的反方向走去。鬼使神差的,云漾选择跟了上去。 顺安中学虽说是一所初高中一体的中学,但初中部和高中部分隔学校两头,平时也没什么交集。 云漾跟着夏尘清横跨整个学校, 走到了初中部的宿舍楼下。 他看见夏尘清对宿管阿姨说了什么,然后没多久,阿姨后边就跟着一个稍胖一些的少年走了出来。 “这是妈带给你的。”夏尘清把手中的大袋子递到弟弟面前,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夏尘光犹豫地接过来,怀疑说:“哥,你拿了吗?” “拿了。”夏尘清眼也不眨地撒着谎,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这是我拿剩下的,你都拿走吧。” 夏尘光显然熟知哥哥的性子,并没有相信这番说辞,他犹豫着把手伸进袋子,边拿边说:“那这些我也吃不完,哥,你再带回去一些……” “不用了!”夏尘清打断弟弟,语气着急了些,随即又咳嗽几声掩饰一下,“吃不完就分给你室友吃,不早了,快查寝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说完就没等弟弟再说什么,匆匆转身离开,徒留一个与夏尘清有着七分相像的小胖子,局促地拎着袋子站在原地。 云漾在夏尘清转身的瞬间就躲进附近一棵粗树干后,他看着夏尘清匆匆离去的背影,微敛着眼,余光瞥着他走过拐角,确定自己不会被发现后,才犹豫着从树后出来。 夏尘清的弟弟也已经回宿舍了。 这么一折腾,学校里几乎都不剩什么人了。等云漾匆匆赶回宿舍,宿管阿姨已经开始准备给大门落锁检查宿舍了。 堪堪跑回来,所幸没被扣分,云漾急忙洗漱,刚躺到床上,灯毫无预兆地熄了。黑暗里,他只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那“噗通噗通”的声响在骤然安定的环境下震得他耳膜一涨一涨,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他有小夜灯,即使熄灯后也能继续复习。但云漾今天心力交瘁,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心情去看错题本,他躺到床上,满脑子都是夏尘清。 其实看到自己心心念念、高不可攀的人原来有这么不堪的一面,会让人感到一种隐秘兴奋,这大概是出于某种卑劣的平衡感——看啊,原来他如此狼狈无奈,其实他和我是一路人。 但云漾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兴奋。 相反,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是心疼,是酸楚,还有一种奇异的、跨越了不同困境的共鸣。尽管他们的烦恼南辕北辙,但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绑、身不由己的窒息感,却是相通的。 但云漾知道这样的无力感来得多么窒息,父母为了养大他牺牲了很多东西,时间、精力、金钱……所以他怪不了父母,但是痛苦又真真切切只有自己体会得到,逃不脱,解不开。 正因为他深知其中滋味,才更不愿看到夏尘清也陷入类似的泥沼。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合该活在阳光下,无忧无虑才对。 但他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好意思插手别家事?又或者说,他能以什么身份插手? 云漾闭上沉乏的眼皮,昏昏沉沉之际,他心中划过一个念头——高三快过去吧,这一切痛苦的源头,快过去吧。 在他有限的阅历里,高三就是整个人生最难捱的时光。 * 两天月考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至少在云漾把东西搬回班级恢复座位时,夏尘清已经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副模样。 “那个化学最后两道选择……” “停停停!!!” 云漾听见有人正在妄图对答案,被一旁的人大声制止:“考完试互不对答案合约,你要再问一句,运动会三天的奶茶你全给我包了!” 云漾听着有些好笑,但随即想了想这次的考试题,只能说中规中矩,至少能让他完美达成父母的要求,但想提升名次却也困难。 他正低头整理着书本,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同桌正把桌子并过来,云漾转头去看,却发现沈育禾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难看,眼下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精气神的疲惫。 云漾想问他考得怎么样,但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问讯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视线收回的中途,又不小心划过夏尘清的背影,云漾低头,感觉人生真是荒诞又嘲弄。 有能力的人身不由己,被家庭无形束缚;能力有限的人却被家庭过高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总结这次月考,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到每个角落:“这次月考整体难度适中,成绩有太大波动的同学要好好注意了。” 她的目光扫过讲台下一个个低垂着头的脑袋,停顿片刻后,终于公布了在班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学校对这次月考的重视程度大家有目共睹,这次月考作为提前的测试,主要就是为了明年上半年的竞赛做准备,学期末的期末考结合这次月考,学校会综合选出一位学生和夏尘清同学一起去竞赛。” 即使提前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了解,台下的学生还是骚动了一下——虽然并没有聊竞赛。 乔树花满意地看着他们激烈的讨论,过了一会才拍拍讲台,给了个甜枣:“好了,考过去的就别想了,明天开始就是运动会,大家踊跃报名。” 她前脚抱着一堆试卷回了办公室,王振皓后脚就拿着报名表上台,高声说:“有谁想报名哪个项目吗?” 鸦雀无声…… 毕竟每个人都只想借着三天假期好好玩一玩,没几个人愿意参加项目。 云漾听见有人高声问了一句:“都有哪些项目?” “呃……”王振皓看着报名表开始念:“3000,400,4x100、4x400接力……”洋洋洒洒念了好几个,不出意外还是没人吱声。 “……各位义父!”王振皓双手合十,做哀求状,他平常在班里人缘就好,此刻更是放低了姿态,“行行好,救救孩子吧!总不能咱们班一个项目都报不满吧?那也太丢面儿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气氛稍微活跃了些,但依旧没人主动举手。 云漾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他本来就不是擅长运动的人,只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三天。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抽屉,避开王振皓扫视全班的视线。 “那个……三千米,有人吗?”王振皓的声音带着绝望,“实在不行,我上了!” “一千米呢?” “……” “家人们3000米和1000米挨前后脚啊!我就是超人也跑不赢啊!!” “我报一千米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夏尘清。 他依旧坐得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交作业”一样平常。 王振皓也愣住了,随即狂喜:“班长!你真是我亲班长!太好了!一千米解决了!” 云漾也愕然地看着夏尘清的背影。一千米虽说比不上三千折磨人,但夏尘清又不像体育生一样经常训练,几乎能算得上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耗时长,又累,而且以夏尘清的性格,不像是会主动出这种风头的人。他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情形,夏尘清把父母带来的东西几乎都给了弟弟…… 他似乎总是在承担和照顾他人……这个念头让云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其他几个项目被王振皓半强迫半央求派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了接力。 “还有4x400,缺一个人!”王振皓趁热打铁。 教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云漾看着夏尘清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云漾几乎要举起手—— “我……我可以试试。”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云漾半举的手僵了一下,诧异看向旁边。两人离着连半米距离都不到,云漾能清楚看到沈育禾举手时那不停颤动的眼睫。 他将手慢慢放下:“你……” 王振皓可不管这些,有人报名就是天大的喜事:“沈育禾!好兄弟!就你了!4x400最后一个名额!” 沈育禾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圆满完成任务的体委拿着报名表喜滋滋去找了班主任,班里又开始发出一些蝇蝇的喧闹声。 “沈育禾,你报个屁名啊?你这个小身板能撑住一圈吗?” 第67章 他斜身后方的聂磊踢了踢沈育禾的板凳,不屑地说。 云漾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的运动会项目,除了王振皓,就数聂磊报得最多,说是班里的“恩人”也不为过。 云漾皱了皱眉,原本班里人对聂磊的态度就很微妙,如今…… 算了,不和他起冲突就行。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在内心这么想着,他同桌却做出了与他全然相反的举措—— “关你什么事?” 第56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6 “你说什么?”聂磊眼眶微微睁大, 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听到什么。 云漾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转头,只见沈育禾竟还垂着眼, 死死盯着桌上的习题册,仿佛刚才那句顶撞不是出自他口。 “妈的!”聂磊骂了一声, 伸手把他同桌大力推了个趔趄,一脚踢上沈育禾的凳子, 连带着他的书桌被一脚踹到过道上,“你刚刚给老子说什么?!” 班里原本呜呜泱泱的说话声被突来的变故惊了一下, 所有人都循声看向源头。云漾抬头迅速往周围巡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带着好奇和看戏的眼神望向他们。 除了夏尘清。 云漾看夏尘清皱了皱眉, 一副随时准备过来制止的样子, 心下稍安。 “报名个狗屁运动会项目倒是让你长本事了啊!敢和我这么说话!” 突兀坐在过道的沈育禾有些难堪,他双手抓着课桌边缘想并回去, 却被聂磊打断:“老子他妈问你话呢!” “聂磊!” 夏尘清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压过了那一小片范围的凝滞。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聂磊身上。 “把桌子扶起来。” 聂磊怒气未消,他等着夏尘清良久不说话, 一片死寂的气氛下, 云漾只能看到他胸膛剧烈起伏,用鼻子呼出“哼哧哼哧”的粗喘。 他不服气, 并且讨厌夏尘清,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 可奇怪的是,这个刺头偏偏被夏尘清管得服服帖帖。没人知道为什么,这几乎成了班里一个公开的谜团。 后来他们就猜测聂磊虽然暴躁,但至少是敬畏学霸的, 但每次看到他厌燥的神色,这个猜测又不攻自破。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了——看起来人高马大的聂磊,居然怕老师? 曾经连云漾也是这么想,所以他在一次被聂磊堵到学校监控死角的时候,颤颤巍巍说:“你再这样,我就要告诉老师了!” “哈,”聂磊讥诮,上前用手拍拍云漾的脸,不屑说,“你有本事去告啊,你看老师管不管?” 那一次若不是夏尘清及时赶来,他或许真的会被聂磊揍一顿。 “聂磊,把桌子并回去,给同学道歉。” 夏尘清又重复了一遍,聂磊僵在原地,无声和他对峙。 沈育禾坐立难安,两人眼神隔空对峙,周围人一眼扫去,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 夏尘清似乎耐心耗尽,不想再浪费时间,转身就准备往门口走去。 “操!!”聂磊大吼一声,拳头砸向桌子,发出巨大声响。所幸整个楼层还没完全安静下来,这点声音也就没那么吓人和突兀。 “对不起!行了吧,老子对不起!”吼声在沈育禾耳边回荡,他捏着桌子边缘的手有些泛白,被一股力量粗暴推开并了回去。 “你他妈的满意了吧,你是娘们吗这么喜欢告老师!” 班里又有几个女生皱着眉,低声发出生气和不满的抱怨,却又不敢公然顶撞聂磊。夏尘清也不逞口舌之快,又坐了回去。 感受着身后发泄似的响声和震动,云漾的不解达到顶峰——聂磊到底在怕什么? 如果自己能知道这个秘密,以后也就不会再受威胁了? 或许是因为运动会在即,剩下的晚自习时间在一个还算轻松的氛围中很快度过。下课后,沈育禾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云漾便也不着急,坐在位置上等他。 聂磊在离开时恶狠狠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离开了,夏尘清临走之前也往他们这里看了两眼。 “走吧。”沈育禾背着书包对云漾说。 两人走得晚,教学楼里也不剩什么人了,云漾就直接问道:“你怎么突然想报运动会项目?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最讨厌跑步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了,我好像有点……受不了了。” 云漾没问这个“受不了”到底指什么。偶尔云漾在给家里打电话时会碰到沈育禾,他家长对他的各种“期盼”从话筒中泄露,那几乎算得上是逼迫。 “没关系,就只有这三天,就当给自己放假了。”云漾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给自己喘口气,别绷得太紧了。” 沈育禾抿抿嘴,“嗯”了一声。 等他们回到寝室,一打开门,里头热火朝天的讨论气氛如同滚烫的铁水泼进冰水,瞬间冷凝。 霎时没人说话,屋内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不停交流着。只有王振皓因为去办公室交表,而对班里的变故毫不知情,对刚回来的两个舍友热情地说:“你们回来啦!我们刚刚还在讨论班级志愿者的事,你们要当志愿者吗?” 云漾假装没看见其他人对他们微妙的气氛,神色如常回道:“什么志愿者?” “就是用班费买点给参赛人员的补给,然后在终点候着啥的,主要就是一些类似于后勤的工作。”王振皓悔恨地叹了口气,“唉,刚刚在班上太兴奋了,我都给忘记通知了。” 云漾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能在所有人注视下稍微靠近夏尘清一些的机会。一千米长跑后,总要有人接应。 他几乎立刻就想答应下来。 但话到嘴边,他又猛地咽了回去。他想起了聂磊的那句“好玩”,还有方才教室里他明显不服气的神色,以及沈育禾此时算不上好的状态,都像冷水一样浇熄了他刚刚冒头的冲动。 他不能表现得这么积极。 “我……考虑一下吧。”云漾按下鼓噪跳动的心脏,含糊地答道。 “考虑啥啊,这活儿很轻松的!” 云漾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振皓热切推销的话堵回咽喉:“真的!你就相信我,就当解我一个燃眉之急行不?” 一股隐秘的欢喜如同细小的气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他用力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犹豫地停顿片刻,才低声应道:“那好吧。” “那得嘞!终于有着落了。”王振皓松了口气,终于安心躺回床上。 最近几天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云漾回来的都比较晚,所以在他洗漱完后,寝室各种关门关窗的善后工作都是他来做。今晚他刚洗漱完,刚关灯上床,沈育禾的声音突兀在安静的宿舍响起。 “运动会的4x400是什么时间的项目?” 王振皓回他:“最后一天的下午,怎么了?” 云漾听见沈育禾静默了一下,缓声说:“没事。” * 第二天,运动会在激昂的鼓点中正式开场。 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彩旗在跑道边猎猎作响。 走完各项流程,运动会算是正式开始。各班负责人把号码牌和志愿者马甲派发给相应的同学,广播开始叫号检录,运动会发言稿雪花般汇集到主席台的两张小桌子上。 弥漫在防晒霜、青草和汗水混合下,独属于青春赛场的气息,让云漾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他伸手接过王振皓递来的橙红色志愿者马甲,跟着生活委员一起去学校小卖部买水和士力架等补充能量的吃食。 生活委员是个女孩子,自然不能让她搬这么重的水。所以两人就先买了两提矿泉水,由云漾搬到操场,生活委员拿着其他杂七杂八补充能量的物资。 在路上,云漾几次都想问她一千米跑什么时候检录,但又担心太明显被看穿,憋了好长时间,终于在快到操场的时候,听见广播的声音: “请参加【男子甲组1000米决赛】的运动员,马上到主席台右侧的检录处进行检录!” “请参加【男子甲组1000米决赛】的运动员,马上到主席台右侧的检录处进行检录!” 广播重复两遍,结束时他们恰好把东西搬回自己班的区域。云漾甫一抬头,就看见背后带着专属于夏尘清的【037】号码牌匆匆往主席台赶去。 “云漾,别愣着呀,快把水分一下!”生活委员的招呼让他猛地回神。 “哦,好。”他连忙应道,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弯腰开始拆包装,将一瓶瓶水整齐地码放在班级补给点的桌子上。 “那个……”他手心有些发汗,紧张地搓了搓,从桌子上拿着一瓶电解质水说,“刚刚班长去得早,没有拿水,我去终点等着送去。” 第68章 余光里,夏尘清的身影在塑胶跑道上不停奔跑,云漾则按照同他相反的方向,从跑道外围往终点走。 偶尔他能看到夏尘清迎面跑来的身影,步幅大而稳定,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云漾又加快了脚步往终点赶去。 赛程过了大半,运动员们的速度明显分化,夏尘清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顶着几乎耗散的体力,咬牙冲过终点。 他踉跄着冲出几步,身体失控地向前倾去——正好跌入那个张开双臂、早已等候在终点的怀抱。云漾下意识地将人牢牢接住,夏尘清滚烫的、带着汗水和剧烈心跳的躯体猛地撞进他怀里,一股混合着阳光、青草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将云漾包裹。 云漾的心脏先是骤停,随即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夏尘清胸膛剧烈地起伏,颈侧喷薄的灼热呼吸,都让他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在发麻。 “……水。”云漾下意识屏住呼吸,控制自己的脉搏和心跳,把手中的水递给夏尘清。 瓶盖他已经提前拧松了,夏尘清没费多少力气拧开仰头急切地把水灌下去。 周围还有其他冲过终点的运动员和迎上来的志愿者,喧闹声、喘息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但云漾却觉得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所有感官都聚焦在怀中这个人的重量和温度上。 云漾知道夏尘清体力不差,但比赛终究不同。看他这副透支的模样,肯定是拼尽了全力。 夏尘清稍微缓过一口气,借着云漾的搀扶直起身:“谢谢。” “没……”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什么,越过夏尘清的肩膀往班级的方向看去。 隔了整个操场,独属于三班的看台区域,沈育禾被聂磊勾肩搭背,强行挟持离开。 第57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7 云漾剩下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远处三班的看台——聂磊手臂紧紧箍着沈育禾的脖子,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拉离了座位。 “怎么了?”夏尘清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但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之后。 云漾猛地收回视线,迅速说:“没什么。” 他知道聂磊不会善罢甘休, 但没想到他会在运动会这样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就敢动手。 “那个……班长, 你先坐下休息,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夏尘清还想说些什么, 但借力的手骤然脱离,他下意识晃了一下, 手指微微蜷缩, 眼睁睁看着云漾跑远了。 一道橙红色的身影拨开喧嚣的人群,逆流朝着教学楼方向狂奔。 他冲出喧嚣的操场, 将鼎沸的人声甩在身后。教学楼投下寂静的阴影, 与身后的热闹恍如两个世界。 自行车棚,厕所,教室,器材室……所有可能的地方云漾全都找了一遍, 但没有人。 突然, 云漾的脚步在岔路口停了一瞬,心脏咚咚直跳, 他想起来了一个没有监控, 平时也根本不会有人去的地方。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安静,只能听到自己刻意压抑的喘息声和心跳声。阳光被已经有些脱落的梧桐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突然, 一阵压抑的闷哼混着聂磊不耐烦的低吼从前方传来。 “……给你脸了是吧?敢在班里让老子下不来台!” “真以为我最近老实了就是怕了?谁都敢来踩一脚!” “他妈的,老子迟早报复回来。” “……” 云漾忽然明白了聂磊为何如此暴怒。长期的压抑,加上被沈育禾当众顶撞,彻底点燃了他这个火药桶。 他又躲在那晚偷听夏尘清的那棵树后。这个地方偏僻,平常没有人会来,因此监控死角也多,能让聂磊有恃无恐地放肆。 “说话啊!哑巴了?!”聂磊揪住沈育禾的衣领,“你是不是觉得有夏尘清那个只会告老师的怂包,就不用把我放在眼里了!就硬气了!” “我,我没有……”沈育禾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云漾看着沈育禾逆来顺受的样子,一股怒火混合着无力感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对准他们,按下拍摄键。 运动会时,学校对学生们的检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很多人都会把手机带来学校,云漾很庆幸今天把偷偷从家里拿来的手机带在身上,能让他把证据拍下来。 时间大约有一分钟,云漾把视频备了好几份,确保哪怕聂磊发疯砸了他手机也能留下证据,心一横,从树后跨出,高声喝道: “聂磊!” 两人同时一怔,聂磊挥舞的拳头霎时顿住,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他被聂磊霸凌过,自然也是怕的,但想到手机里还有证据,底气就足了一些,强撑着说:“我告诉你!你刚刚的事我都录下来了!你放开沈育禾,我可以不报警,如果你不放,我就把视频交给警察!” 聂磊动作顿住了,他松开沈育禾,缓缓转过身,直勾勾盯着云漾。云漾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刚想让他放了沈育禾,却突然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呵,”他嗤笑一声,慢悠悠朝云漾走来,“报啊,你看学校是会让我被警察带走,还是想尽办法压下来,不让丑闻传出来?” 云漾呼吸一窒。 “你忘了学校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这种丑闻!尤其是“校园霸凌”这种丑闻传出去,影响招生,影响评级……” “你觉得咱们俩,学校会偏袒谁?说不定还会让你把视频删掉,把家长叫来,说你多管闲事,污蔑同学,然后回家反省一段时间再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蹿上头顶。云漾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他以为的证据,在现实的规则面前不堪一击,反而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后颈被一双大手扼住,云漾吃痛一声,被聂磊一把押到沈育禾面前。 他听见身后的人充满恶意的戏谑声音响起:“这样吧,你打他两拳,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云漾几乎不敢相信听到什么,他吃痛侧身,用余光看着聂磊:“你说什么?” “啧,你聋吗?”他不耐烦说:“我让你打他!” “我,我绝对不会打人!” “那不打也行。”聂磊突然松开云漾的后颈,转身离开。云漾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放过自己,心中反而涌起更大的不安。 他颤抖说:“你要干什么?” “你们俩太无趣了,我要去找点有意思的。比如……夏尘清其实是个gay。” “他不是!”云漾顾不得沈育禾还在旁边,双手撑地踉跄爬起来跑到聂磊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嘶吼道:“他不是!我们的事你凭什么要牵扯夏尘清!” 聂磊耸肩打下云漾揪着他的手臂,无所谓说:“你不愿意打他,那我只能找夏尘清出口恶气了。” “……你,你……”云漾吞吞吐吐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不能这么做,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报警吗?可聂磊根本不害怕。而且如果被爸妈知道了他多管闲事,不好好学习,甚至是……同性恋。 云漾根本想都不敢想。 “你打我吧。” 聂磊侧脸看过来,云漾又重复一遍:“你打我吧。上次因为夏尘清,你没成功,我这次不跑,让你打。” * 等云漾和沈育禾回到班级,两人俱是沉默。 聂磊去参加比赛项目了,班级里也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人坐着,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异常。 沈育禾动动嘴唇,干涩地说:“谢谢你。” “……你不用道歉。”云漾想,如果不是他,可能聂磊不会被压抑这么久,随意把怒火都撒在沈育禾身上。 是他的错。 是他疏忽,被聂磊发觉了不该有的心思,威胁到夏尘清,又伤害到沈育禾。 都是他…… “你刚刚去了哪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云漾和沈育禾同时回头。 夏尘清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上一级台阶。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呼吸已经平复,眼神清冽。 “我,我刚刚,我去……” “云漾刚刚去找我了,我没带钥匙,想回寝室拿东西,他去给我送钥匙了。” 沈育禾接上云漾的话,没露出一丝端倪。夏尘清垂眸看着两人僵硬的脸色,视线移到他们手腕处没遮好的部分伤痕,对云漾说:“刚刚生活委员问我你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啊,对,我是志愿者还有事。”他突然给自己找到一个极好的借口离开,忙说:“那个班长,我先去忙了。” “生活委员刚去小卖部,你去找她应该还能找到。”夏尘清提醒他一句。 云漾边往下走边说:“好的好的,谢谢班长。” 第69章 夏尘清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本开始背书。沈育禾看着他欲言又止,几欲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沈育禾悄悄活动了一下肩颈,刺痛感阵阵袭来,他眼眶不由得酸涩,视线开始模糊。 为什么他连说一句话都要被欺负?为什么他一定要和别人比?为什么他不争气?为什么……要活着? 正午的阳光暖不了他的躯体,操场的比赛项目都停了,广播说了结束语,学生三三两两离开,唯有他还坐在那里。 他好累,明明还有不到一年,怎么会这么难熬…… 等云漾回去休息时,发现寝室一个人没有。 其他六个人约好中午去逛商场所以不回来,但沈育禾为什么还没回来? 他心一突,不安感顿时涌出,刚要回头去找沈育禾,他就已经慢慢踏进来了。 “我刚刚去给我妈妈打了电话。”他主动说。 “那你和阿姨说了吗?” “没有,”他低声说,“我就说了我不太开心,想请假回家,但我妈妈让我在学校学习,放假再回去。” “我不敢告诉我妈妈。” 云漾沉默了,他不善言辞,也根本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但沈育禾看起来最需要的并不是安慰。 对所有学生来说难得一遇的运动会休闲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到了第三天,已经有人开始焦虑明天就要出的月考成绩。 云漾作为志愿者去接应他们班的最后一个比赛项目。4x400结束后他们就该收拾东西准备回班了。 即使所有人都拼尽全力跑,这个项目依旧没进决赛,他们班就在怨声载道下默默等待运动会的结束。 晚自习上,所有人兴致都不高。显而易见的,班主任比他们兴致更差。 “哐——” 几大摞试卷被狠狠掼在讲台上,那声响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这几天玩得怎么样啊?” 众人低头,噤若寒蝉。 “看来是玩得太开心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乔树花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每一个低垂的脑袋,“看看你们的月考成绩!多少人给我断崖式下降!运动会是让你们放松的,不是让你们把脑子也一起扔了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可以放轻了。 “我现在开始念名字,念一个,上来一个!” “冯宇棋,78。” 云漾眼睫抖了抖,第一个就是他们宿舍。 冯宇棋艰难直起身,惴惴不安走上台,刚要伸手接过卷子,却被猛地扔到一旁的地板上。 “没及格的,都给我在这站着!” 他身体一僵,难堪无措站在原地,半晌才转身去地上捡试卷。 “秦希,90。” 刚刚及格。不远处的秦希明显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就去上台拿试卷,没想到也被大力扔在地上:“及格了就行吗?你们的目标难道就只是及格吗?!” “90分以上100分以下的,给我回位置站着!” “刘端语,83。” “亓艺萌,106。” …… “云漾!” 第58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8 云漾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周围的人能坐在位置上的寥寥无几。讲台边, 走廊上,课桌旁,放眼望去全是站着的人。 云漾紧张到感觉全身都在痒, 身上有无数只虫子在爬。他刚要抬头挠一挠后脖颈,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云漾。” 仿佛被剪断了一根吊着心的丝线, 心脏骤然从万米高空落地,带来一阵失重感。 “112。” 又被一张柔软的毯子稳稳接住, 缓缓落地。 云漾低着头,眼睛控制不住不停地眨,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上讲台。 “很好, 继续保持。” 云漾双手接过, 声音细听之下还有些轻微的颤抖:“谢谢老师。” 他脚步虚浮地往回走,精神还有些恍惚, 冷不防被过道上的书包绊了个趔趄。 “聂磊。”云漾感觉身后的课桌晃动一下, 聂磊慢慢站起来。他抬头看了看老师阴沉的神色,脚步也莫名沉重起来。 可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上的试卷递给聂磊,继续点下一个人的名字。 聂磊就双手拿着自己的试卷,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夏尘清, 147分。” 在压抑的哗然下, 夏尘清走上前拿走自己的试卷。乔树花的面色终于流露出一丝和蔼,对他说:“只少选了一个多选,还是年级第一,非常好。” 夏尘清微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他转过身, 状似无意看了聂磊一眼,拿着卷子从他面前大摇大摆经过。这一举动让班主任又看见了聂磊,她反光的镜片后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在这干什么?等我请你回去啊!艺术和体育比不了人家,成绩还倒数,你怎么还有脸继续站在这?” 看着聂磊落荒而逃的背影,恨恨吐出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再下一个就是沈育禾。他的成绩还和之前差不多,班中算上游,没有退步,但也没有进步,老师象征性鼓励了一句继续加油就让他回位置坐着。 云漾偏头看他,他还是微垂着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成绩单下课之后会贴出来,每个人,回去都给我好好反思!尤其是那些退步明显的!”乔树花看着班级里零零散散的人——坐着的渺渺无几,冷冷地说:“都回座位。” 讲台边的几人如蒙大赦,拖着僵硬的脚步站回各自的位置,把红笔翻出来,边听边记。 其余几科就相对好了很多,大部分都是让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将答案投影到黑板上订正。但发试卷的过程对大部分人来说,不亚于亲手拿到一个下一秒就会爆炸的炸弹。 今天一天班里一直充斥着这样的对话: “你考多少?” “哎哟我粗心了!早知道我就不改了!我给你说我算了,如果我不马虎的话至少总分还能加40分,我看看加了40分多少名……” “诶你给我算算我这分,我加起来的分和扣除的分根本不一样!” “完了完了,我妈问我成绩我怎么说?” …… 云漾趴在桌上,隔着人群远远注视夏尘清的背影。他身姿依旧挺拔,低着头安静写题目,仿佛周围的喧嚣和痛苦都与他无关。 他就这样独立在整个班级之外。不对,应该说是整个学校之外。 云漾一直不清楚,像夏尘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他在同一所学校。他应该在市里最顶尖那所学校的尖子班才对,而不是在这样一个连本科率都不高的普通高中。 晚自习老师们并没有布置太多作业,大部分都是修改试卷并整理错题。就在云漾和沈育禾讨论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时,乔树花走进教室宣布: “明天开家长会,今天放学之前把自己桌子都收拾一下。” “啊———”众人发出一阵阵不情愿的音节。 云漾听了一耳朵,并不是很在意,他这次成绩算是达到了爸爸妈妈的要求,因此心态还算稳定,但他同桌的样子却不是很对劲。 “通知我已经发在家长群里了,目前所有学生的家长都会参加,不要有人抱侥幸心理!要让我知道咱班有那种花钱找人代开家长会的……” 众人都低着头都默不作声。 出乎意料地,云漾看见夏尘清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也松弛了些,云漾居然能在那背影中分辨出一丝开心的情绪。 夏尘清在开心有人来参加家长会吗? 他仔细翻了翻记忆,想起上一次家长会,那个属于班长的、本该备受瞩目的位置是空的——他爸爸妈妈一个都没有来。 所以,这次父母答应会来,他才……会感到如此开心吗? 云漾脑海里瞬间闪过在小树林外,夏尘清父母那不耐烦的抱怨。那样偏心的父母,来参加家长会,对夏尘清而言,竟然也算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吗? 放学铃声很快响起,学生们开始忙碌地收拾桌洞,把不该让家长看见的东西统统塞进书包。 他随着人流走出楼梯口,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不散心头的烦闷。突然地,云漾并不是很想回到寝室。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巨大的回型建筑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将所有青春与躁动都禁锢其中。 站在这里,连晚风拂过,都带着不自由的压抑。 第二天下午,学校门口比平常拥挤数倍。各式各样的车辆停靠,穿着各异、面带期盼或忧虑的家长们涌入校园。 教室被打扫得窗明几净,黑板上写着“高三三班家长会”几个字样。学生们在看见各自的爸爸或妈妈都迎了上去。 第70章 云漾领着董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沈育禾的妈妈也已经来了。 大部分人都站在各自的家长身旁,企图为自己的成绩多找补一下。董贞看过他的试卷后,脸上终于流露出还算满意的神色,夸了句:“考得还行,继续保持。” 云漾嘴角抑制不住弯了弯,目光投向沈育禾的位置时,他的妈妈低头看着他的卷子,默不作声。 由于家长会时,班级里不允许有学生在,所以除了班长和各科课代表之外所有人都被赶出班级,只要不出校门,随便他们去哪里。 但没有人有那个闲心再去别的就没地方,整个高三各个班级的走廊蹲满了惴惴不安的学生。 云漾走神地望着紧紧关闭的门——夏尘清的位置上没有人来。 班级里响起了热切的掌声,然后是家长们嗡嗡地讨论声。不多久,门被打开,大部分家长们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走了出来,然后在看见自家孩子的那一刻骤然垮了下去。 两人等到最后,云漾才看见董贞出来。 “我给你们班主任报名了竞赛培训。” 董贞出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云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班级里看——夏尘清和沈育禾的妈妈还留在讲台旁边。 “你们班主任说这个竞赛是你们学校第一届参加,学校非常重视,特地给你们请了外校的名师来培训,这次机会很重要,必须要抓住!” “都有多少家长报名了?” 云漾其实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不问问我想不想报名?但转念一想,就算是问了,自己也没得选。 “我也不知道,你们班主任给我们发了个表填,没有公布。”妈妈说,“不过我看你同桌的妈妈也报了。” 云漾对此毫不意外。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班长他……” “你们班长是那个叫夏尘清的孩子吧?哎哟那孩子真是优秀!次次都是年级第一,竞赛也是十拿九稳。你们老师夸了半天,是个清北的苗子!” 她说着,转头看向云漾,语气带着惯常的期许:“你看看人家,样样都拔尖。你多跟这样的同学接触接触,跟着人家学学,总没坏处!这次竞赛培训就是个好机会,你们不是一起参加的吗?多向班长请教请教。” 母亲的话像一根细小的木刺,精准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带着持续而清晰的钝痛,找不到,也拔不出。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永远都是像谁谁谁一样。他理解父母的期望,也一直努力达到他们的要求,可每次听到这种话,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尤其是,当他刚刚窥见过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背后不为人知的落寞。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嗯,我知道了。” 董贞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叮嘱了几句要抓紧时间,不能松懈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云漾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过头,恰好看到沈育禾和他的妈妈跟着班主任身后,往办公室的方向赶。沈母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看也没看身后的儿子。沈育禾低着头,像一抹游魂般跟在后面,肩膀垮塌。 过了转角,一行人消失在云漾眼前。趁着还没上课,他偷偷跟了过去,看见沈育禾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门口,办公室房门紧闭,隔绝了学生好奇往里探的视线。 刚准备开口和沈育禾说话,一道清冷犹豫的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门板传入云漾的耳中: “老师,我不想参加培训,我自己可以复习。” 门外人生生顿住脚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内,乔树花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不解传来:“你自己复习?夏尘清,你知道这次培训机会多难得吗?学校特地请了名师!这对你竞赛冲刺至关重要!” 紧接着,她声音放低了些:“况且你也清楚这次竞赛培训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咱们学校这些年来第一次参加,你是最有实力给我们学校争光的同学了!” 后边那句话声音太小,云漾听得断断续续,但也能拼凑出大致的意思。他和不远处的沈育禾一样,僵在了办公室门外。 “我知道,谢谢老师。”夏尘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隐匿的难堪,“我认为……” “夏同学,我认为这件事我和你的父母沟通一下比较好。”她打断了夏尘清未说完的话,“这次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来,我会和他们说明情况的。如果你的家人再三坚持,学校也不会强迫你,可以吗?” 夏尘清没有说话,班主任也就当他默认了,于是说:“那你先回班吧,有结果我再通知你。” 脚步声逐渐逼近门口,云漾吓了一跳,刚想紧走两步跑到沈育禾身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突然,那人顿住了脚步,两人隔着薄薄一层门板,不到一米的距离,他清晰听到了夏尘清说: “老师,我要举报,班级存在校园霸凌现象。” 第59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9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炸响在寂静的走廊。 云漾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看向不远处的沈育禾,对方显然也听到了屋里的对话, 骤然抬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门内的乔树花显然也愣住了, 几秒后才传来她严肃的声音:“霸凌?夏尘清,怎么回事?谁霸凌谁?” 门外, 云漾的心跳如擂鼓。 “聂磊,多次对班内同学进行言语侮辱和肢体推搡。” * 云漾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此刻本身不算宽敞的办公室挤了很多人, 甚至办公室的房门都关不上,里边的混乱让门口挤满许多看热闹的学生, 赶也赶不走。 董贞原本已经开车准备回家, 但刚走到半路,就接到儿子班主任的电话, 说是云漾在学校出了大事, 让她抓紧回去。 刚开完家长会,大部分家长都没走远,因此处于话题中心几人的家长也很快聚在办公室。 “我艹你大爷!”聂磊的父亲横起一脚,猛地踹在聂磊的肚子上。聂磊往后仰倒, 擦着云漾的手臂摔在地上。 “哎哎聂磊爸爸, 好好沟通一下,您先别镇定一下!”班主任被这一变故惊得呆立原地, 直到看到聂父再次上前, 蓄力殴打聂磊时才猛然惊醒,立刻上前拦住。 董贞和沈母同样也没料到,她们刚准备向聂磊和他家长兴师问罪,就被这暴力的行径硬生生止住话头。 沈母甚至有点看不下去, 出言说了一句:“那个……聂磊爸爸,你先淡定一点。” 而云漾站在一旁,连一个眼神都不敢递出去。 其实,若非必要,云漾觉得自己可能会忍过这最后一年,不会让老师找聂磊的任何麻烦。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怕惹毛了聂磊,那个秘密就保不住了。 所以此刻,他只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好谁也不要注意他。 聂父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非常符合传统意义上的严父形象。而此时的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球突出,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气得满脸涨红,呼哧呼哧攥紧拳头喘着粗气。 “老子他妈怎么和你说的!你就他妈地和老子作对是吧!”他挣开乔树花的阻挡,抡圆了手臂一掌扇在聂磊的左脸。“啪”的一声巨响,惊得云漾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即使他不敢看,也能知道聂磊现在的状态绝对算不上好。 他会是什么样?云漾低头焦躁想着:他会不会怒目圆瞪看着自己,会不会一气之下暴露出他喜欢夏尘清?夏尘清会怎么看他?所有人会不会把他当成怪胎?他爸他妈会不会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他想了好多,想到最后几乎绝望。云漾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悄悄歪头,用余光瞥向聂磊。 就这么一瞥,他猝不及防和聂磊对上了视线。 回忆里的聂磊眼神中总是带着恶劣,而且在他原本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副不服气和生气的表情才对……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中满是惊惧,抑制不住的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溢出,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眼泪鼻涕糊地满脸都是。 聂父的手掌宽大厚重,手心和指腹是一层厚厚的茧子,轮圆手臂蓄满力气的一掌让聂磊的左脸高高肿起,甚至嘴角都带了丝血沫。 “你考这点屁分还不够给老子丢人的!我怎么和你说的,我是不是说让你在学校谨言慎行,别给你老子惹麻烦,我上次打你没打够是吧?你还他妈敢找人好学生的麻烦!你和人能比吗?人家可是清华北大的苗子,你呢!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云漾并不清楚这个“上次”指的是什么,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聂磊会如此忌惮夏尘清,为什么他这么一个跋扈的人,会拿夏尘清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71章 原来他家中的教育,就是这般简单粗暴,以拳头和辱骂为圭臬。聂磊的恐惧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被这样日复一日的暴力,生生刻进骨子里。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年级主任和学校领导。他们把门口看热闹的众多学生呵退,七手八脚把骂骂咧咧的聂父拉开。 “要不是看你有点用,老子早就把你打死了!” 乔树花终于能上前,把倒在地上的聂磊扶起来。他就那样低着头,任由父亲辱骂。乔树花扶着他的手臂,还能感受到抑制不住的猛烈颤抖。 过了很久,所有人终于都镇定下来,聂磊和他的父亲被分隔坐在办公室的两个角上。 聂父骂累了,只静静凝视着他,冷冷说:“还不赶紧给同学道歉!” 聂磊腾地起身,踉跄走到夏尘清面前,深深对他鞠躬,颤声说:“夏同学,对不起。” “你没吃饭吗?!” “夏同学!对不起!” 夏尘清坐在板凳上,看着他的发旋,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即使这句话在聂父实施暴力时,他在拉架途中重复了无数遍,可依旧没人在意真正受到伤害的到底是谁。 就像一开始,他说出别人的名字班主任毫不在意,只有他说自己名字时这件事才会受到重视。 就好像这座学校除了自己,谁都不在意。 不对,不应该说是为了自己,应该说是为了成绩,为了学校的升学率,和下一批的生源。 夏尘清明白,自己并不特殊,特殊的是他的好成绩。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聂磊又二话不说走到紧挨着夏尘清的沈育禾和云漾面前,又深深鞠躬道对不起,在两人连连摆手中,这件事才算勉强结束。 聂父和聂磊被留下做了好一番思想工作,其余人没什么事就可以先离开了。云漾和沈育禾跟着各自的家长身边走出办公室,夏尘清是最后出来的,孤零零一人。 “那个……夏同学,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董贞有些拘谨地攥着手提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客气与感激,“要不是你,我们家云漾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没事的阿姨,我是班长,照顾同学是应该的。” 董贞看着这个又优秀又有责任的好孩子,内心满是艳羡,那眼神恨不得把对方抢来做自己的儿子。 “诶对了,我看你的位置上没有人,你家长没来开家长会吗?” “妈!” 云漾没想到母亲突然说这事,出声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夏尘清的眼神落寞了一下,说:“他们……有些事情。” “也是,有你这个这么优秀的孩子,家长肯定拼死拼活也得把你供出来。”她看向云漾,奇怪地说:“你刚刚这么激动干什么?” “呃……”察觉到夏尘清也看向他的视线,云漾大脑有些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幸两人也没怎么纠结这件事,在董贞急促的手机铃声,几人结束了有些窒息的对话。 学生都在教室上课,走廊重归寂静。沈育禾和他母亲不知去了哪里,云漾就和夏尘清先回了宿舍。脚步声突兀地在安静的气氛中响起,从头到尾,夏尘清的家长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紧张过后,云漾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胃有些绞痛。 因为下午的家长会,他虽然不像其他人这么紧张,但或多或少还是会受些影响,因此午饭本身吃得就少。再加上晚饭期间出了这件事,算下来他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顿饭了。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云漾正皱着眉和自己的胃做抗争,就突然听见并肩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云漾一愣,胃部的绞痛似乎都因这突兀的问题而暂缓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向夏尘清。 对方并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空寂的走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那份惯常的冷静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罕见的犹疑。 在云漾的注视下,夏尘清继续说:“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知道聂磊怕我,但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如果我知道……” 说到这里,夏尘清停住了,眼神满是迷茫。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难道就放任下去,让聂磊继续这样霸凌同学吗?难道其他同学就活该经受这一切吗? “夏尘清,你没有做错。”云漾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霸凌就是错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聂磊害怕你,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选择了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他人。至于他父亲……” 云漾想起办公室那一幕,无形的凉意窜上脊背。他不会原谅聂磊做的事,但并不代表着他会为此感到畅意。 “那是他们家庭的问题,是成年人的失职。你不能为他人的错误背负责任;而聂磊作为他的儿子,同样不能为父母的不作为买单。”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云漾认真看着对方,这是他第一次,用毫不回避的眼睛,定定望着夏尘清的眼瞳。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云漾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是谁,又说给谁听:“他应该改变自己。”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晚自习下课铃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们恰巧站在其他班级的走廊上,下课后有不认识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云漾像是骤然清醒一般,瞬间把视线飘向别处。 良久,夏尘清微微偏过头,声音低沉:“也许吧。” 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迈开脚步:“走吧,该去教室了。” 云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否过于冒失。但他不后悔。 快到班级门口时,夏尘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嘈杂里,却又清晰地撞进云漾耳中: “谢谢。” 第60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0 越靠近三班, 空气里弥漫的躁动与低语便越发清晰。方才家长会和办公室的风波,显然已在这片空间里投下了巨石。 走到教室后门,还未进去, 就听到里面比往常更加喧闹的议论声。当夏尘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教室内的声音骤然降低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夏尘清却恍若未觉,他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平静地拿出书本,仿佛刚才那个在办公室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云漾跟在他身后, 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尽量忽略这些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边的沈育禾已经在了, 他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 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 聂磊的座位依旧空着。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很快打响, 班主任乔树花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 只剩下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云漾半抬着头, 用余光看到班主任正向他们的方向凝视,于是不动声色又低下来, 用手肘悄悄碰了一下沈育禾, 让他直起身来。 大概是这件事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乔树花先是在班里厉声通知不准把这件事外传,如果被发现,严肃处理。接着, 她又意有所指补充了几句关于“团结同学”、“集中精力学习”、“不要惹是生非”的话,目光扫过全班,只在几人的方向稍作停顿,最终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高压笼罩着教室,每个人都埋头于书本,仿佛这样就能将下午那场风波彻底隔绝。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乔树花才再次开口:“值日生留下打扫,其他人抓紧回宿舍休息。夏尘清,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在周围人若有似无的视线下,夏尘清平静站起身,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被虚掩上,几乎是同时,压抑的议论声再次像潮水般涌起,比之前更加汹涌。 “怎么回事?又叫走了?” “不会是因为举报聂磊的事吧?学校可是把夏尘清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疼,我估计聂磊这次好过不到哪去。” “我看是因为竞赛培训吧?听说班长不想参加……” 各种猜测在空气中交织,带着兴奋和难以被注意到的恶意。 云漾听着周围的议论,已经从夏尘清这次开会家长没来,扒到他有个在初中部上学的弟弟……云漾心里乱糟糟的,他有些生气,刚要制止众人的讨论,他宿舍的另外几个男生就熟络地搭上他的肩膀,问道:“欸,后来我们被赶走了,办公室又发生了啥?” 云漾沉默了,他快速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说:“老师不让讨论。” “哎哟都一个寝室的哥们儿。” 第72章 “就是啊有什么事还能瞒着好哥们儿吗!” 这时候又变成好兄弟了……云漾在心里腹诽,但面上不显,他背起书包,有重复了一遍:“对不起,老师不让说,你们想知道就自己去问老师吧。” 冯宇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搭在云漾肩上的手臂落了空,感觉自己丢了面子,脸色骤然阴沉,骂道:“艹他妈的,牛逼什么!” 他的目标转向另一个当事人沈育禾,却发现他跑得比云漾还快。 冯宇棋:“……” 其实云漾并不怕他,有了聂磊这个例子在前,至少这半年都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霸凌同学,今天得罪了他们,顶多就是在寝室被孤立罢了。但云漾根本不在乎,毕竟因为性格原因,他人缘一直算不上好。 临下课之前他就给沈育禾递了小纸条,让他瞅准时机赶紧走。自己则在脱身之后,转身去了办公室旁边的卫生间里。 由于这个卫生间有随时随地碰见老师的风险,所以若非必要,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在这里上厕所,那么这就给云漾一个绝好的躲藏机会。 喧闹噪杂声随着人流涌出逐渐消散,走廊的灯也被关了不少,只留下办公室周围的几盏依旧亮着。 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屋子里头的声音清晰传到云漾耳中。 “夏尘清妈妈,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这次机会也是学校争取下来,很难得的!” “老师您就别说了,我们家家庭条件不是太好您也是知道的,而且他下边还有个弟弟,我们本来的打算就是让他安安稳稳上学高考就可以了……” “可是夏尘清他……” “老师,”夏母的声音带着无法祛除的谄媚,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些诡异的高傲,“我实话和您说了吧,要不是当初你们学校承诺给我们家奖学金,还让他弟弟上初中部,我和他爸怎么可能让夏尘清来这里?” 后边的话,云漾就听不清了。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 原来夏尘清选择在这所普通高中的原因,竟是如此不堪。像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商品,用他的优秀和前途,为家庭换取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云漾不敢听了,他开始唾弃自己这样的行为,厌恨他为什么要选择过来偷听别人如此不堪的一面。他想走,但脚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出一步。 办公室里,乔树花还在试图挣扎:“可是夏妈妈,尘清他真的非常努力,这次竞赛机会也是因为他学校才有参赛的名额,我们还想给他选两个相熟的同学一起培……” “老师!”夏母再次打断了她,语气已经有些不好了:“竞赛的费用我们出不起,也没必要。他能安安稳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将来帮衬家里,供他弟弟读书,我们就知足了,其他的,我们不敢想,也想不起!” “……” “而且,今天的事我们家非常生气,你们学校居然出了这种事!我们家夏尘清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打架,给人受欺负的!” 里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云漾能想象出乔树花此刻哑口无言的样子,也能想象出夏尘清站在一旁,听着自己母亲将他的人生如此轻描淡写地规划,定论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把枷锁当成期望,把算计当成爱。 记忆里,夏尘清把那一整袋零食都给弟弟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云漾突然发现,夏尘清已经分不清了。 他已经习惯了。或许对他来说,爱就是枷锁。 胃部又开始痉挛,比之前任何一次生理上的疼痛都要剧烈。 夏尘清、聂磊、沈育禾、还有……他自己。为什么他们总不能凑齐一个真正如意健康的家庭。 他们都在泥沼里,只是挣扎的姿态不同罢了。 脚步声从办公室传来,由远及近。 云漾屏住呼吸,听到夏母说:“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尘清,快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是夏尘清的声音,低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锁被吱呀打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透过那一点点门缝,云漾看见乔树花坐在工位上,把夹在鼻梁上细框眼镜取下来扔到桌子上,眉头紧皱,抬手捏了捏鼻梁。 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摞成半米高的文件夹,她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和试卷摆放规整,拿起一旁的水杯去饮水机前接水。 云漾从没见过乔树花如此憔悴疲惫的模样,她一手捶着腰,一手拿着水杯放桌子上,然后低头放空自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云漾悄悄退了出去。 他又想起了那些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的话:“家长很辛苦,老师很辛苦,学习是给自己学的,你上了大学就轻松了……” 或许吧。 云漾想,会许这一切等上了大学,就会结束吧。 - 踏进宿舍大门的时候,云漾和夏尘清迎面撞上,两人同时一愣。 夏尘清疑惑道:“你怎么现在才回宿舍?” “呃……那个……”云漾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问题再抛回去:“你呢,怎么也才回来?” 夏尘清低下头,看着脚尖:“刚刚我妈妈来了,我去找她说了会儿话。” “那边的同学几班的!干什么呢?!都要熄灯了还不赶紧回宿舍!” 手电筒的强光照到两人的脸上,云漾被刺激得眯了眯眼,顺着宿管的话说:“阿姨我们这就回去!”说罢,他下意识拉着夏尘清的手疾步赶紧往楼上跑。 开玩笑,要是现在不跑,难道等着宿舍追上他们挨处分吗! 宿舍楼是两栋独立的楼,由一道三楼的连廊将两栋楼连接串通起来。 一到三层是女生宿舍,从北边的入口进;四到六楼是男生宿舍,从南边那栋楼进。他们高三的所有男生全部住在四楼。 直到再看不见手电筒的光影,两人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此时两人恰好在三楼和四楼的楼梯平台处。他们的状态都算不上好,仿佛都心事重重。 云漾终究按捺不住自己,顶着满心的犹豫,问夏尘清:“那个,夏尘清,我妈妈说学校有一个竞赛培训报名……” “我不参加。” 云漾没想到他居然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下意识说:“啊?” 夏尘清又重复了一遍:“竞赛我会去,但是培训我不参加。” “啊……”云漾看东看西,纠结许久,小心翼翼说:“我妈妈说要给我报名,如果我在竞赛里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夏尘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可以。” 他的声音落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头顶的声控灯恰好熄灭,黑暗如潮水般骤然将两人吞没。只有远处安全出口微弱的绿色荧光,和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云漾感觉自己的心跳太响了,响到怕对面的人会清晰听清这不正常的杂乱跳动。 他紧紧捏着衣服下摆,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答应了,是不是可以代表,他终于能有机会,名正言顺的、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的、悄悄靠近他了。 第61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1 第二天, 等夏尘清走进班级,就看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一份早餐。 带着室外寒气的校服被随手放在桌上,夏尘清的呼吸还带着跑操后的微喘,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拿起那份早餐,是两个包子, 一个鸡蛋,一个糖糕外加一袋豆浆。 云漾从发现夏尘清的瞬间就趴在桌子上睡觉装死。直到一个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 云漾眼皮颤抖了几下,悻悻睁开眼。 那份早餐被放回自己的桌子上, 夏尘清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为什么要给我送早饭?” “那个……”云漾头也不敢抬, 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手背上, 声音越来越小:“昨天你不是说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问你,我太笨了, 所以可能会麻烦你很多次,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云漾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臂弯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这个借口找得拙劣又刻意,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夏尘清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立刻说话。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来, 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就在云漾几乎承受不住这份沉默时,夏尘清伸手, 将那份早餐轻轻推了回去:“不用这样, 有问题直接来问就好。” 云漾眨眨眼,失神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 其实也不全是借口……如果他和爸爸妈妈讲了,他们也一定会同意的,甚至会多给他的饭卡里充一份早餐钱, 让他好好感激夏尘清。 见云漾沉默,夏尘清收回手,把早餐留下就准备回去,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感觉到衣角被一股细微的力量轻轻扯住。 “我妈妈说过,不能白白麻烦别人。而且……而且……”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夏尘清的眼睛,语速飞快地低声说道:“而且你昨天晚饭好像没怎么吃,早上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第73章 这几句话好像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云漾立刻又低下头,不敢继续看夏尘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情真意切补了句:“胃痛真的很难受,而且也很难治好的。” 比如我。 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感觉自己简直太冒犯越界了!夏尘清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夏尘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云漾耳边。不等他反应,那双清冽的眼睛注视着他,又追问了一句:“或者,听到了什么?” 云漾僵着躯体,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干涩回答:“看到……听到……了什么?没有啊,我真的……只是想感激你而已。” 他不知道这个“看到”指的是夏尘清从不吃早饭,还是夏尘清和他母亲的对话。但总之他不吃早饭这件事云漾是知情的。 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推论,单纯是云漾早上一般在早操跑完后都会不买早饭直接回班,几乎每次都和夏尘清前后脚到班而已。 今天他特地起了个早,赶在跑操之前把饭买完放到夏尘清桌上才又匆匆下去跑步,似乎这样就能让两人之间产生一些有别于其他人的隐秘关联。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云漾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发顶,几乎要将他看穿。就在他终于承担不了这份沉默,准备伸手把早餐拿回来时,却听到了塑料袋被轻轻拿起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如果你是个女生,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喜欢我了。”夏尘清笑着说:“谢谢。” 大概本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但这句话落在云漾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的指甲在手背上猛地一扣,留下一道白印,慢慢变红。 他不会被发现了吧!!他难道看出自己的心意了?!我居然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云漾一口气哽在喉间,几乎差点把自己噎死。 窗外,初升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了半个教室,也落在了前排那个正安静吃着包子的少年身上。 云漾偷偷看着那个背影,却慢慢淡定下来。 “如果你是个女生”。 ……是啊,幸好他不是女生,幸好他还能借着这个理由堂而皇之地靠近他。 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涩意的清醒。 幸好他不是女生。 所以这份超出寻常的“好意”才可以用“感谢”和“麻烦”来粉饰。 所以那句近乎挑明界限的玩笑,才能被当作活跃气氛而无伤大雅。 阳光依旧明媚,落在夏尘清身上。走廊的嘈杂逐渐逼近教室,来来往往的同学在他们眼前不停走动,逐渐化作虚影,只留有那个清晰的,挺拔的身影,稳稳刻在他的眼瞳中,心底里。 沈育禾回到班级,看见云漾正在发呆,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回神,转头看着沈育禾,笑着说:“我和班长说了,他同意辅导我们竞赛题目。” 原来,能够名正言顺地靠近,代价是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甚至要庆幸于自身的“不正确”。 - 早读课的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渐渐被朗朗书声填满。 云漾直起身,翻开课本,伸手堵住耳朵,嘴唇跟着大家一起张合,却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耳朵里是从胸腔内传递上来的嗡嗡读书声,他一个字符都没有记住。 云漾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豆浆的甜香。 前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太混乱,事到如今,他的生活才终于回到正轨。 每天过着像游戏npc一样一成不变的生活,早起跑步,早读,上课;中午吃过午饭后开始午休,然后继续上课,吃晚,上晚自习,最后回宿舍睡觉,结束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的后桌被空了出来——聂磊的父亲给他办理了退学。再就是早上,他会在跑操前先去给夏尘清买一份早饭,晚自习会单独抽出一节课和班里几个成绩好一些的同学去上竞赛培训。 他、沈育禾、夏尘清三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连午饭晚饭都会坐在一起吃。这种固定的“三人行”模式,成了云漾灰白高三生活的一抹亮色。 在前两年他和沈育禾的交流并不多,一年到头除非必要,说不了几句话。可大概是那一次他偶然的帮助,与共同被宿舍孤立的遭遇,两人的关系逐渐熟络不少。 在最难熬的高三,他有一个朋友,还有一个他喜……夏尘清,云漾已经感觉是莫大的幸运了。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平衡。借着“共同进步”和“感谢辅导”的名义,将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仿佛走上了正轨,平静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之前的波澜。 然而,云漾知道,有些东西只是沉在了水底。 他注意到沈育禾眼底的乌青从未真正消散,即使在讨论题目时,也时常会走神。吃饭更是不知不觉就会停住,云漾看向他,就发现沈育禾的眼神总是空茫地望着某处。 他也注意到,在他和沈育禾绞尽脑汁攻克某道难题时,夏尘清偶尔会看向窗外发呆。云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初中部的方向。 云漾将这些都默默看在眼里,却什么都分担不了——他尚且自顾不暇。 每三天一次的电话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期望,那些同样的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墙上刻着“回家”和各种意义不明的字符字母;墙皮被扣得东一块西一块。后边还跟着许多正在催促的同学。 他一般说不了几句话,等到三分钟电话自动挂断时,耳边全是父母一人一句的殷切期盼。 他想说一句:“妈,我想你了,我想回家。”最后出口的却是:“不说了妈,后边还有人,我先挂了。” 墙上那句“爸爸妈妈很辛苦,不要打扰他们”的标语被戳出好几个洞,云漾搓搓脸,只能收拾好七零八落的心情,努力不被人看出端倪。 他们都挣扎在独属于自己的泥沼中 这天晚自习的竞赛辅导结束后,三人并肩走回教学楼。夜色已深,初冬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沈育禾裹紧外套,低着头,没头没尾轻声说了一句:“40天。” 云漾和夏尘清都愣了一下。 “……什么?”云漾问。 沈育禾抬起头,望着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火,眼神空洞,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我们已经有40天整没放假了。” 沈育禾的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耗干了的麻木:“我其实感觉有点累了,想回家睡一觉。” 云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词汇如此匮乏。他自己不也正在这漫长无休止的煎熬中一点点磨损吗?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更紧地裹住了自己的外套。 不止是学生越来越疲惫,就连乔树花最近的破绽也变得多了起来,疲惫感笼罩了这所学校的每一个人。 三人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显得格外寂寥。 直到能望见宿舍楼的轮廓时,他们远远看见一个漆黑的黑影在宿舍楼下等着,甫一走近,云漾就察觉到夏尘清的脚步有瞬间的凝滞。 “你们先上去吧,我在下边待一会儿。” 云漾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应了一声就继续往宿舍走,和夏尘清的弟弟擦肩而过。 云漾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空气的滞涩。夏尘清的弟弟——那个在空气中有些臃肿沉默的身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夏尘清周身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加快脚步,和沈育禾一起走进宿舍楼温暖的灯光里,将门外那对兄弟留在了寒冷的夜色中。 转过第一个楼梯平台,那句“哥”才隐绰绰传进他的耳中,而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走回宿舍,其余人也都收拾好躺在床上看书了。越来越近的倒计时像一柄利剑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无声压迫着他们。 云漾却没有立刻洗漱,而是走到阳台窗边,假装整理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夏尘清和他弟弟面对面站着。弟弟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双手比画着,而夏尘清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距离太远,云漾听不见内容,但他能看到夏尘清微微低垂的头,和那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弟弟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钱币,塞进夏尘清的口袋,头也不回转身跑走了。 夏尘清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上楼。接着,他抬起头,定定望着云漾。 第62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2 云漾心头一紧, 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定睛看去,夏尘清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空洞地投向那片漆黑无星的夜空。 第74章 初冬的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漾站在窗后,隔着冰冷的玻璃,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那副平静表象下的裂痕。许久,夏尘清终于低下头, 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宿舍楼。 云漾走回寝室, 反手把阳台门拉上,略微顿了会儿, 又走到门口做出准备关灯的样子。 门前,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声, 像是踏在云漾的心上。 那人从门前经过的瞬间, 云漾抬手按下开关,屋内只剩黑暗,唯有门缝透进的光,将那道属于夏尘清的影子, 短暂地、无声地投在他的鞋尖, 随即滑过,消失。 几秒后, 隔壁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门开了,又重新合上。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云漾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几息之后, 眼前空间狭小的宿舍内渐次亮着七盏夜灯,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他借着光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床铺。“咔哒”一声,第八盏夜灯也亮了起来。 一道暖黄色的光束静静撒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已经被翻卷到起毛边的错题本、被洇在书本反面的黑色墨迹、由各种颜色标记的课本重要知识点、总是被跳过的套卷最后一道大题……这些琐碎而重复的物件,堆砌成了他们日复一夜的青春。 “你们谁有消息,知道什么时候放假吗?” 黑暗中,李正右声音突兀响起,但没人回答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漾的上铺突然说:“如果有人跳楼就好了。” “前几年一有人跳楼,学校就放假。” 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王振皓压低的声音带着呵斥,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错了吗?”上铺的声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几乎残忍的平静,“你难道没这么想过?你难道以为班里没人想过?!去年,一中那个,你忘了?当时整个市的学生可是放了三天假!” “但那可是一条人命……”有人微弱地反驳。 “你们别装了!”上铺的声音带着讥讽,“去年放假的时候你们多开心难道忘了吗?” “咚咚咚——”急促的拍门声骤然炸响,屋内对峙几人瞬间偃旗息鼓。 “吵什么?!再吵扣分了!” 宿管把门拍得震天响,严厉的呵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刚才那危险而压抑的争执。 所有人同时闭嘴关灯,一句话都不敢说,倒头躺在床上。 寝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上铺那位始作俑者也彻底没了声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众人的幻觉。 云漾躺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望着上方模糊的床板轮廓。窗外,无月无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 昨晚是什么时间睡着的云漾一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今天早晨的早操铃响时,他甚至恍惚了一下。等回神时才发觉就快到集合时间,已经没时间给夏尘清买早餐。 云漾只能先跑去班级队伍跑操,却看见今天领头的人居然换成了王振皓。他往四周看了看,却不见夏尘清的身影。昨晚夏尘清和他弟弟在楼下谈话的场景历历在目,云漾内心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安。这股不安在他把手中的早餐放凉也没见到夏尘清身影时,达到了巅峰。 乔树花踩着铃声进来,目光在夏尘清空着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却反常地没有追问,只是如常开始了早读。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督促班级学生读书。到了课间,云漾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去办公室问题目的机会,状似无意向乔树花提起:“老师,班长今天请假了吗?有份竞赛资料需要他看一下。” 乔树花把解题过程写下来交给他,语气含糊:“嗯,家里有点事,请假一天。” 家里有事。 果然还是家里。 “好的,谢谢老师。” 道谢过后,云漾拿着错题本回班,却发现班里人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他坐回位置上,把第一堂课需要的课本拿出来,转头问沈育禾:“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沈育禾从讨论堆里回过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表情是掩盖不住的狂喜:“有人听别的班的人说,这周末学校放假!” 云漾愣了一下,随即也激动起来,追问:“真的吗!哪个班说的,真放假啊!” 他的前桌也回到位子上,转头和他说:“真的真的,老师都不和咱们说,还是今天早上,食堂阿姨不知道和谁说了句学校通知,他们周末不用做饭,问我们是不是放假!” “老师肯定得等到星期五下午才说!” “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瞒的,明明每次我们都能提前知道。” “哎哟我这日子终于有盼头了,我要睡他个天昏地暗!!” “……” 激烈的讨论声直到任课老师来了也没有消减。云漾的心也激动得砰砰直跳,想回家的心甚至短暂地盖过了对夏尘清的担忧。 “安静!把你们昨天晚上的作业拿出来!课代表把多媒体打开投屏!” 化学老师的声音堪堪把众人激情澎湃的情绪短暂压下,但独属于学生之间才能感受到的躁动依旧在暗流涌动。 云漾翻开练习册,拿出红笔核对讲台上的答案。放假的消息像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霾。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要带哪些书和作业回去,虽然知道大概率不会翻开,但总要装装样子。 然而,这份雀跃在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排那个空座位时,稍微冷却了一些。 云漾想,等夏尘清回来他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解着反应方程式,云漾却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滑动着,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写下了“放假”两个字,旁边是一个简笔画的男生背影,二者之间,一个小小的问号被描摹了好几遍。 他突然想到,夏尘清似乎并不会对此感到开心。 纷杂的念头持续到周五,夏尘清依旧没有来。 周五下午第三节,是乔树花的课。她照常上课,佯装看不见班里的蠢蠢欲动。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合上教案,目光在台下扫视一圈。 “安静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肃,但讲台底下兴奋的窃窃私语却并未完全平息,“说个事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等着那个期盼已久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来。 “考虑到大家最近学习比较辛苦,”乔树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学校决定,这个周末……” “哦——!!!”巨大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后边的话完全被淹没了。同学们激动地拍着桌子,互相尖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班主任看着台下这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色的脸,终于还是没能绷住,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了,都先安静,各科课代表去问问任课老师都布置什么作业,最后一节课都给我老实一点明白吗?” “老师放到什么时候?!” “今晚晚自习就可以回家了,周一早上来上早读。” “噢——!!!” 这下尘埃落地,他们班与隔壁班的欢呼声交杂在一起,几乎要闹翻了天。课代表用最快的速度跑去老师办公室,数卷子的数卷子,布置作业的布置作业。风风火火跑来跑去,雪花一样的试卷从第一排传到最后。 即使很厚,作业很多,但他们依旧很开心。 沈育禾的笑容就没降下去过,云漾也被气氛感染,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静点!注意安全!作业都带回去!” 这时候再强调纪律显然没什么用了,整个高三级部陷入了狂热的激奋。 云漾迅速将书本和作业塞进书包,心脏因为兴奋而加速跳动。这四十五分钟大概是他过得最长最激动的四十五分钟。下课铃打响的瞬间,所有人都立刻往门外涌去。 云漾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挤,就干脆站起来多等了一会,等班里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拉了拉书包带,才准备往出走。 把课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毫无遮掩,被试卷淹没的课桌。 雀跃的心情被泼熄了一些,云漾走到那张课桌边,伸手慢慢把积攒了几天的卷子收拾归拢好,整齐放在桌面上,然后关灯关门,抬脚离开。 教室里微小的尘埃悬浮空中,被夕阳照出一道光束,落在门框上,孤单又宁静。 骤然,这些浮尘被一道气流裹挟,打乱了原本的降落轨迹。 门又被打开。 云漾疾步走到刚刚驻足的课桌前,把那一叠卷子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个正当的理由,脚步匆匆地穿过已然空荡的走廊。兴奋的喧闹声大部分已经散去,只有零星几个教室还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 第75章 他停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敲门,却听见了里边传来的声音:“就这几天能把这么多窗户上的锁落好吗?” “不能也得能呗,你没听说隔壁差点死了个学生,要不然这周学校也不可能放假装修。” 云漾听见班主任那严肃惯了的声音说:“哎哟学生不放假,咱们老师也得跟着熬,我感觉我都快熬不动了。” 有老师附和:“唉,谁不是呢。” 里头的谈话声渐止,云漾准备敲门的手略微蜷缩一下,过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老师,”云漾走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把手里的卷子交给乔树花,说:“这是夏尘清同学这几天落下的试卷,我想……如果他家离得不远,我可以顺便给他送过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是同学之间寻常的互助。 班主任拿着保温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知道……” 第63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3 云漾下意识追问:“啊?知道什么?” “啊, 没什么。”她像是突然发现说错话一样,止住话题,找补道:“我看你们因为竞赛每天都在一起, 以为你知道他家在哪里。” 她顿了顿,接着说:“没关系, 不用送过去,夏尘清同学有些特殊, 而且这些卷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可云漾还想挣扎一下:“可是……” “没事,你关心同学的心意老师清楚, 把卷子放我这吧,我正好得空, 趁着放假要去一趟夏尘清的家, 我给他送去就好,你先回去吧。” 事已至此, 云漾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惋惜地把卷子放在乔树花的办公桌,说了句“老师再见”就离开了。 云漾走出办公室,心里空落落的。那句‘我以为你知道’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云漾总觉得,这话里似乎还藏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他慢吞吞走下楼梯, 之前的兴奋感几乎荡然无存。校门口, 父亲的车还在等着。 他坐进车里,云建业关切地问了几句, 他勉强抽回神答着。车子驶离学校,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他却感觉自己的心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张空着的座位上。 “你们班主任星期二就在家长群里发了放假通知,你妈妈看见后可高兴了,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 “啊, 老师今天下午才通知我们,我们班同学还在讨论,要是那种家远的家长不来接该怎么办。” 两人说着话,车子一路驶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云建业拎着他的书包,边说话边等电梯。 “你妈说是给你报了一个什么竞赛班,学得咋样?” “还行吧,勉强能跟……上。”面前的电梯被打开,露出了一张云漾朝思暮想了几乎一个星期的脸。 “夏尘清?!” 云漾眼睛不自觉地睁大,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相遇——父亲还在身边,云漾怕他会看出自己那不能见人的心思。 夏尘清也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礼貌地打招呼:“云叔好。”目光转向云漾,点了点头:“云漾。” 云漾差点脱口问出“你怎么会在这里”,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哎哟我都忘了告诉你,夏同学是咱楼下那户小孩的家教老师。”云建业笑呵呵走进电梯,顺便把夏尘清准备离开的身影又拉进电梯,继续说:“夏同学先别走了,云漾他妈妈做了很多菜,吃完再走吧。” “不了叔叔,我……”夏尘清下意识拒绝,却被云建业截断。 “哎哟你就别和我客气了,云漾也和我说了,你在学校也帮了他蛮多的,我待会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然后吃完饭再给你送回去。” “对、对啊!”云漾连忙接过话头,也顾不得担心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急切地劝道:“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你就别客气了。” 再二不再三,夏尘清见眼前这父子俩是真心想把他留下,拒绝的话说不出第三次,只能搬出所有孩子共通的理由:“那我问问我爸妈……” “叮”一声,电梯到了。 云建业招呼着两个孩子进屋:“没问题没问题,我现在就问问你妈妈。” 董贞也对夏尘清的到来表示欢迎,把今天新买的零食放到两人面前的茶几,对云建业说:“那几个菜我不会炒,你先去炒菜吧,我去打电话。” “……”夏尘清站在原地,看着云漾父母热情忙碌的样子,一时有些无措,完全插不上话。 过了没几分钟,董贞拿着手机出来,对夏尘清说:“我和你家里人讲了,他们说晚上把你送回去就可以,别拘谨啊孩子。” 夏尘清坐在沙发上,听见这句话,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叔叔阿姨。” 云漾见事情确定下来,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夏尘清拉进自己房间,语气带着掩盖不住的急促,问道:“你这两天都去哪了啊?怎么不去上课?” 夏尘清低着头,有些沉默。云漾终于察觉自己的话有多么冒犯,突然哽住,磕磕巴巴说:“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你这两天不去上课,有些担心……” “没什么,我在做家教而已。” 云漾很想问他,难道家教比上学还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连续几天不去学校? “你……” “云漾,谢谢你的关心。”夏尘清偏过头,语气变得有些防备疏离:“是因为我家里的事,不太方便说。”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云漾看着他低垂的侧面和紧抿的嘴唇,意识到自己确实越界了,那份自以为是的关心,在对方明确划定的界限前,显得如此莽撞和不合时宜。 “对、对不起,”云漾有些慌乱地道歉,“我不是要打听……” “我知道。”夏尘清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那份防备并未消散,“谢谢你。” 这时,董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菜做好了,出来吃饭了!” 这声呼唤适时地化解了房间里的尴尬。云漾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妈!” 他看向夏尘清,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先、先吃饭吧。我爸妈做饭很好吃的。” 夏尘清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云建业和董贞热情地给夏尘清夹菜,询问他在学校的情况,语气里都是长辈对优秀晚辈的喜爱和关怀。 “唉,真是羡慕你爸爸妈妈,有你这么个优秀的儿子,还这么懂事,体贴家里,这要是我们做梦都能笑醒。” “就是小漾,你要多和夏同学学习明白吗,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远的不说,就咱小区去年八号楼那个小男孩,可是考上个985,你我也不多要求什么,能考个211也行啊。” 云漾扒着饭碗,不停夹菜,沉默地应和着,甚至没注意到夏尘清看了他一眼。 “你看像夏尘清同学这样的,估计得是清北的苗子吧!你们这小破学校今年终于是要飞出个金凤凰了!” 明明是和之前差不多的攀比,但主角替换夏尘清,云漾居然觉得没从前这么难以接受了。 他沉默片刻,依旧低着头,只是语气没了往常的酸涩和勉强:“对啊,我也觉得班长他……很厉害。”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我会向他学习的。” 夏尘清也微微怔了一下,有些对这样的场景感到些不自在。他垂下眼帘,低声说:“叔叔阿姨过奖了,云漾他也很努力,进步了很多。” 这意料之外的、带着维护意味的话,让云漾心头一跳,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扒着碗里的饭,试图掩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云建业突然说:“嗯,有进步就行,最怕的就是瞎努力,最后什么都不会。”语气完全不见刚把云漾接回来时的开心。 云漾习惯了他这样随时随地地泼冷水,即使眼眶有些涩,也依旧多眨了两下眼睛,把泪花又憋了回去。 咽下最后一口有些苦涩的饭,云漾放下碗,说:“我饱了。” 夏尘清闻言抬头看他,那双闪着晶莹泪花的眼睛一闪而过。 “每次都是吃这么点就饱了……”董贞无奈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用公筷往夏尘清的碗里夹了很多菜,“夏同学再多吃一点,正是长个的大小伙子吃这么点怎么够?” “够了够了阿姨,我也快饱了……”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无声播放,良久也没划到下一个。光线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云漾眼中被折射拉长。喉咙间有些涩痛,手指甲无意识划着自己的手背。 “……” “今天真的不住下来吗?” “不了不了阿姨,我家里真的有些事,就不麻烦你您了。” 云漾回神,转头看着门口,夏尘清正背着书包被云建业和董贞簇拥在门口。 第76章 “你这孩子……让云漾他爸送送你。” “真不用阿姨,这里离我家也不多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就当消食了。” “哎呀这几步路开个车……” “妈,我送他回去吧。”云漾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口推让的几人都停了下来。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没有看父母的表情,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我送他回去。” 董贞似乎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行,你们同学之间说说话,别待太晚,早点回来。” “嗯。” 云漾拉开门,对夏尘清说:“走吧。” 夏尘清看了看他,又回头对云漾父母礼貌地道别:“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谢谢款待。” “哎,好,常来玩啊!”董贞在身后热情地招呼。 门在身后关上,两人走进电梯,谁都没有先开口。电梯门到了一楼被打开,夜晚的凉风从风口灌进来,吹散了云漾身上最后一点家里的暖意。 直到走出单元门,融入小区昏暗的路灯下,云漾才稍稍放缓了脚步,与夏尘清并肩。 “其实……你不用送我的。”夏尘清轻声说。 云漾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声音有些发闷:“我就是想……走走。” 想和你一起走走。 他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沉默地走一段路。 两人走在只有寒风呼啸的小区内,脚步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月光很淡,星光也很稀疏,大部分光线都来自于路边那些尽职尽责却有些年久失修的路灯。 “其实叔叔阿姨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云漾的半张脸都埋在拉高的衣领里,“他们不容易,我知道。” 夏尘清嘴唇嚅动了一下,纠结许久,慢慢说:“其实我家里……” “夏尘清。”云漾及时打断了他,“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不想让你用自己的伤口,来安慰我。” “这对你不公平。” 夏尘清的余光能看到云漾安静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路边又像是在出神。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夏尘清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这份近乎笨拙的尊重,让夏尘清一直紧绷的,用于防御的心弦,几不可察的松动了一丝。他确实差点脱口而出了,想用自己更不堪的处境来让对方好受一点——看,你至少父母都爱你,家庭也算和睦,比我好多了。 可云漾阻止了他,他不要这种建立在对比之上的、虚假的慰藉。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是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尴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共鸣。 两人沉默地并肩前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偶尔短暂地融合在一起,又很快被下一盏灯分开。 他们走过三个路口,马路对面,就是那片笼罩在深沉夜色中的老旧居民区。 夏尘清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云漾还想说什么,忽然,旁边小巷的阴影里快步走出一个人影,径直来到夏尘清身边,目光瞥见云漾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指着云漾:“是你?!我见过你!” 第64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4 云漾呆了一下,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夏尘清的弟弟。 “夏尘光,不能没有礼貌!”夏尘清皱皱眉,制止住弟弟冒犯的举动和话语。云漾尴尬摆摆手, 表示没关系。 “那我先走了。”顶着少年人眼神里特有的直白打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云漾讪笑离开, 却在转身时听见他说:“哥,我见过他, 在宿舍楼下。” “你当然见过,那天你来找我, 就是那个哥哥和我一起回的宿舍。” “不是的,我是说在我宿舍楼下。那次你去给我送零食, 我后来又想出来找你, 结果只看见这个哥哥跟在你身后。” 云漾瞬间停住脚步。 冬夜的寒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冻结了。那个妄图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云漾僵硬转身,看着渐行渐远的兄弟二人。 夏尘光……当时看见他了? 他似乎看见夏尘清转头朝他看了一眼,但细看之下却又像自己看错了。云漾还在头脑风暴怎么解释这件事,就听到夏尘清用一种无奈又司空见宽的语气说:“那你亲眼看见这个哥哥的脸了?” 夏尘光摇摇头:“没有。” “那就肯定是你看错了, 你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以后没有证据不能空口诬陷别人知道吗?” 夏尘光有些不服气:“但是那个背影真的很像这个哥哥!” …… 两人越走越远, 直到云漾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讨论声,才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脚, 双腿发软地抬脚离开。 居然混过去了…… 悸动与后怕一直持续到跨进家门的那一步, 暖气扑面而来,强行按压下他扑通跳动的心脏。 “把同学送回去了?” “嗯,他弟弟来接的他。”云漾简单解释了一句,弯腰换鞋, 借此掩饰自己尚未平复的心绪。爸妈还在旁边夸赞着“人家那孩子真好”之类的话,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回自己的房间,云漾关上房门,把自己砸进柔软的被子里,才终于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他放空大脑,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假期,但内心总是担忧。还没等他拿出手机来玩一会儿,云建业突然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对他说:“你妈妈和我说,你们老师建议家长不要把孩子房门关上,不然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屋里都做什么。” 云漾疲惫撑起身体,无奈说:“但我就快成年了,我也得有自己的隐私。” “小孩子要什么隐私!”父亲搬来一个凳子挡在门角处,“不让关就是不让关!你要是什么亏心事都不做,就根本不在乎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云漾是真的不想再吵了,他沉默地顺从着,任由自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第二日,他是在一阵争吵声中被吵醒的。 声音来自客厅,并不算特别激烈,更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烦躁在晨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说了多少遍!刷完碗要把台子擦干净!你看看这旁边的水渍!还有你能不能每次节省一点?让你洗个碗恨不能让别人刷一个星期的!” “我急着上班!一点水而已,你自己顺手擦一下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指望我!” “哦,你要上班我就不上班是吧?你顺手擦一下又能怎么样?凭什么这些都是我操心,你除了上班还管过什么,孩子的学习你问过几句?!” “我怎么没问,这两次不都是我接送他,饭卡的钱也是我出的!你能不能别总翻旧账!” “旧账?你要是改了我还能翻旧账吗!上次让你交个电费都能拖到停电……” 云漾皱了皱眉,侧过头去把枕头的半边卷起来盖到耳朵上,试图隔绝源源不断的争吵抱怨,但无济于事。争吵的内容像是循环播放的磁带,总是围绕着家务,金钱,孩子的教育,以及彼此付出的不平衡,随时随地反复撕扯。 云漾彻底没了办法,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伸出使劲揉了把脸。 这就是他的家。有温暖的饭菜,关心的言语,压抑的希冀,和无止境的、消磨人心的争吵。 门外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有一方摔门而去,因为他听见了来自客厅的细微哭腔。 云漾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对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起初他还会义愤填膺安慰一下,但最后的结果永远都是: “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是你妈!一点都不孝顺,学校怎么教你的?!” 醒了醒神,他拿起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任何的消息。 他点开了那个只有在通过好友时主动发送“我是云漾”的聊天界面,犹豫许久,才开始打字:【你今天还要来家教吗?】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复:【嗯。】 云漾咬了咬唇,又问:【你一般是什么时间来啊?】 【下午,上午还有其他事情。】 【那你】……【我可以】…… 云漾打了删,删了打,很久也没发出一句消息。而手机这头的夏尘清看着昵称处的【对方正在输入……】,最终什么都没等到。 “家属呢?出来签一下字!” 夏尘清关上手机,应了一声走出病房。门口,护士把一些要做的检查和缴费项目仔细叮嘱给眼前这个还穿着校服的少年,随即顿了顿,忍不住又提醒了句:“你爸爸腿上的石膏过两天就能拆了,也不是特别严重,这个费用如果走医保多少能减轻点负担。” “谢谢姐姐,我知道了。”夏尘清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病房。 第77章 房间内,夏尘清父亲的腿吊着石膏,靠在床头,一脸恹恹。旁边坐着他的母亲,正絮絮叨叨不停的数落: “早就让你买保险卖保险,你就非得犟,说什么都不听!现在好了吧,出事了这些费用还得咱自己担着!你就光图这点小便宜!多花了多少冤枉钱了?” “这我哪知道!”男人憋屈地喊:“我之前哪次没交过医保?结果一点事没有,我就这一次没交就出了事,这谁能想到!要我看都是些骗人的玩意儿!” “而且这不有夏尘清吗?他一个月家教兼职赚这么多,不正好贴补家里!” 夏尘清刚一走进就听见这话,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他听见母亲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孩子都快高考了,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我看你是魔怔了!” “考这么好有什么用?要我看以后就在本地找个好就业的专业上大学就行,这样还能随时回来照顾咱们,跑这么远有什么好?以后心就飞了,就野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他的母亲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夏尘清垂眸,似乎对这样的对话司空见惯。他先是停了停,然后轻微咳嗽一声。病房内两人听见夏尘清的声响,赶忙止住话题,装作什么都没说没发生的样子。 “爸,这是医院刚刚开的检查。”他把单子递给夏辉,神色如常坐到旁边。而男人接过单子,直接看到费用那一栏,隐晦给夏尘清的母亲递了个眼神,然后为难道:“尘清啊,爸爸觉得这个检查也没必要做,我看我这也没事了,而且费用这么贵,要不然就算了……” “我出钱。”夏尘清说。 夏辉眼神一亮,欣喜差点遮掩不住。然后他轻轻嗓,犹豫地说:“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一个小孩能有多少钱,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等石膏拆了回家不就行了?” 夏尘清似乎不想再在这间房间里待下去。他把那张单子从父亲手中抽走,说:“没事,我找家长预支了工资,还是做一下吧,不然留下什么隐疾以后还得花钱治。” “行行,唉,还得是尘清懂事。这钱就当是爸爸借你的,以后肯定给你。” 夏尘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云漾发了条消息。他眉头略一舒展,说:“不用。” 【那等你做完家教之后,能再一起走走吗?】 夏尘清单手敲下一个字:【好。】 - “妈,晚上别做我饭了,我约了夏尘清!” 夏尘清的消息隔了很久才回复他,吓得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请求太冒犯,惹了他不开心。现在看见回复,那点忐忑终于被欣喜取代。 经过一上午的情绪调整,董贞和云建业的情绪很熟练地就调整好了。如今餐桌上,一家三口还算能情绪稳定地继续交流。 “那你学校作业什么时候写呢?”董贞照常夹着菜,也不看他,只是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云漾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作业有点多,但今天下午就能写得差不多,明天肯定能写完。” 董贞抬眼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云漾松了口气。还得多亏了夏尘清的好成绩,他才能有了这难得的“通情达理”。 “嗯,等会给你点零花钱,晚上你出去请同学吃顿饭。” “谢谢妈妈!” 云漾开心极了,午饭后,他敞着房门,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高效地完成了大部分作业。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钟表时,已经快到了夏尘清下课的时间。 把作业交给父亲检查,又找母亲申请了一些零花钱,云漾终于得到了被允许出门的通牒。 【我出门了,去楼下等你。】 夏尘清结束了一下午的课程,把初中的习题和教案放进书包里,余光瞥见手机屏亮起,拿起来回复: 【好,我这边也要结束了,马上去找你。】 “夏老师幸苦了,这是我刚刚买的水果,你拿回去吃一点吧。”他学生的妈妈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来。 夏尘清抬头看着递到眼前的一大袋橘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哎呀别客气了。”她不由分说把东西塞进夏尘清手中,叹了口气,“我看您预支了课时费,是不是家里最近出了点问题?” 夏尘清抿抿唇,低着头没说话。 这位母亲见状,也不好追问,只是又叮嘱说:“夏同学要是真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告诉我,我相信你的为人,多少还是能帮衬点的。” “……谢谢您,不过也没什么事情,劳您担心了。” 她摆摆手,实意夏尘清不必在意。毕竟能找到这么优秀的学生,也是他们家的幸运。 “那我就先走了。” 女主人还想留他吃饭,却被夏尘清拒绝了:“不用不用,我约了同学。”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学生,摆摆手打招呼:“那咱们明天见喽。” “嗯嗯!老师再见!” 手机在手心震动,夏尘清直到出了门才查看,却发现是夏尘光的信息: 【爸妈出事了?】 第65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5 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让夏尘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回拨电话给夏尘光, 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不安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心脏。 他立刻加快脚步,电梯迟迟不来,他心急如焚, 干脆转身冲进楼梯间,一步跨下两三阶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惊亮了声控灯。 手机仍紧紧贴在耳边, 听着那无人接听的忙音,他挂掉电话, 又点开一个号码:“喂,李老师, 夏尘光还在辅导班吗?” “我刚想给您打电话, 夏尘光刚刚借着上厕所偷偷跑出去了!”一道焦急到极点的女声透过手机话筒传来。 他加快脚步,没几步就跑到单元楼下。云漾正站在路灯下, 看到他匆匆赶来, 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迎上来:“你……” “云漾,”夏尘清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凝重,“我弟弟出了点事, 不知道跑去哪了, 我得去找他,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抱歉。” 云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夏尘清,下意识追问:“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消失了,我和他辅导班老师全都联系不上他。”夏尘清晃了晃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那条令人不安的消息界面上。 “我跟你一起去!”云漾脱口而出,手已经下意识抓住了夏尘清的手臂。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此刻事情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多个人多个照应……” 夏尘清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不管是他父母的偏心算计,还是弟弟的学习生活,他都能一个人处理得很好,这么些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于是下意识拒绝:“不……” 但云漾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坚定却硬生生逼停了他的话。 他没有时间多做犹豫。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 两人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车内陷入了一片低气压的沉默。夏尘清一直在试图联系夏尘光,电话却始终无人接通。他紧握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最终犹豫得按下一个号码—— “喂,妈,夏尘光去你那了吗?” “没有啊,你弟弟不是不知道吗?”电话那头的刘兰反应过来,立刻劈头盖脸问道:“小光怎么了?!他不是好好在上辅导班吗?夏尘清你怎么当哥哥的!连个人都看不住!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电话那头尖锐的声音即使没开免提,也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云漾看到夏尘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死死捏住手机、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没什么,我先挂了。” 他没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结束了通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夏尘清深深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云漾从未见过的、被沉重负担压垮般的疲惫。 “家里没有,现在也不能报案,只能自己找。”夏尘清的声音有些滞涩,“他能去哪里?他怎么知道的?” 云漾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伸出手,安抚地轻轻碰了碰夏尘清的手背。 “会找到的。”云漾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夏尘清看着云漾的双眼,那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慢慢直起身,极轻地“嗯”了一声。 云漾先是让出租车把他放到夏尘光辅导班的周围,准备顺着周边临近处看看有没有线索。夏尘清则是辗转于弟弟可能会去的几个地方——同学家楼下以及他常去的篮球场和网吧。 两人的手机一直保持着畅通,方便随时沟通,但总是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第78章 就当夜色越来越深时,云漾裹紧外套,走在距离辅导班不远处的一条公园内石子小路上,迎面撞见一个人。 那地方没有路灯,云漾只能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弱灯光进行照明,就在他搜过两遍后一无所获,准备再去别处继续找时,那道光无意识晃到一处——一个蜷缩着的身影靠在长椅上,头埋进臂弯,几乎融进黑暗里。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试探性喊了一句:“……夏尘光?” 那毛茸茸的脑袋应声抬了起来。少年蜷在公园长椅上,脸上还挂着泪痕,校服沾了些泥土。 * “夏尘光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夏尘清的怒吼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一棵枯树下,云漾死死抱住夏尘清,不让他因激动而去殴打自己的弟弟。 “你淡定点,总算是找到了,弟弟现在肯定也很难过,你和他好好沟通一下!”云漾一直给夏尘光递眼神,可惜他一直低着头,什么都看不见,一句话也不说。 夏尘清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抑下快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当云漾以为他气得不想再说话时,一句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突然响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们不要再折磨我了……” 像一根被绷到极致后骤然断裂的弦,带着嘶哑的哭腔,从夏尘清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不是怒吼和质问,而是一种已然崩溃的悲鸣。 云漾抱着他的手臂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剧烈攥紧,酸苦和剧痛淹没了他。 他不敢松手,因为他能感受到夏尘清已经有些脱力了,全凭他撑着。 “我知道……我知道爸妈偏心……”他哽咽着,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你无辜懂事,你也不想这样……可是夏尘光,我也是他们儿子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不甘。 “爸住院了……骨折……”他的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们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影响你学习……我每天医院家教两头跑,晚上还得照顾你……我累得都快要站不住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尽不断涌出的泪水。 云漾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无声哽咽着,嗓音沙哑:“我,我回避一下。” 夏尘清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沉浸在巨大的悲恸里:“但你呢?你想跑就跑,还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担心成什么样子吗?你知道爸妈会怎么质问我吗?你为什么不能再为我多想一想,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任性了?” “夏尘光,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只有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把自己彻底耗干,才算尽到了做哥哥的责任?”他抓住夏尘光的肩膀,哀声说:“算我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夏尘光早已哭得不能自已,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崩溃的哥哥,内心的苦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父母偏心,所以就想用自己的方法去弥补,但他却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是的哥哥,我只是替你气不过……我今天知道了爸妈在骗我,我本来想去质问,但我怕他们……怕他们……” “哥,对不起……”他“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住夏尘清的腿,膝盖磕在石子路上也顾不上疼。 他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听话,我好好学习……你别不要我……” 云漾默默退开几步,背过身去,给他们留出空间。直到那压抑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轻手轻脚地走回去,无声地递到夏尘清手边。 - 明明崩溃到极点的是夏尘清,但最先承受不住哭晕过去的却是夏尘光。 在第三次把爸妈搪塞过去时,云漾已经能想到今晚回家会面对什么,但他还是选择留下来,陪夏尘清把一切都处理好。 他们悄声退出夏尘光的房间,坐到客厅里那张狭窄的沙发上,相顾无言。 “我待会可能还要去趟医院。”夏尘清抿抿嘴,疲惫合着眼,“今天...谢谢你。” 云漾摆摆手,让他不用对自己道谢。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感觉自己对夏尘清的感情,好像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转变,细微到想去深究时,却什么都没有,就像自己的幻觉一般。 他是喜欢夏尘清的,这点毋庸置疑。 云漾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对自己说道。 “对了,你今天约我出来一起走走,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吗?”面前人眼神饱含歉意,“抱歉让我家的事都给耽搁了。” 云漾回过神,抬眼看他,想说的话难得卡了壳,最后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就只是单纯想走走。”最后,他又加上一句:“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 话音刚落,突然间,云漾好像知道自己哪里变了。 他好像...终于敢直视夏尘清了。 但这又能代表什么? 云漾想不到,便干脆不想了。这么些年他早就养成了想不通就不纠结的性格,把这一切交给时间,总有一天他能想明白。 夏尘清如今也自顾不暇,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再多的事。他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看你手机一直响,是不是叔叔阿姨在催你了?你赶紧回家吧。” “明天,明天我就有空了,我去找你可以吗?” 夏尘清这话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若是以前,云漾会立刻答应。但此刻,想到家中即将到来的责难,他迟疑了。 “……明天你再联系我吧,”他避开了夏尘清的目光,“我……家里可能有事,不一定能出来。” 今天算是把爸妈给气着了,就算是把夏尘清搬出来,也绝对不会被原谅。两人共同站起身,一起出了门去小区门口打车。晚间的出租不好打,云漾陪夏尘清在寒风里等了好一阵。 “你下个星期,会去学校吗?” 路灯下,两人的身影显得狭长又孤寂。云漾把手塞进衣兜里,原地跺着脚驱赶寒意。 夏尘清回他:“不,我给班主任请假了,十二月再回校。”他侧头看着云漾,眼皮还带着因痛哭而导致的红肿,“我预支了工钱,得还上。” “......嗯。”云漾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等了一阵,夏尘清终于忍不住,又劝道:“天这么冷,你快回去吧,不用陪我一起等。” 云漾又看了眼路口,似乎有影影绰绰的车灯亮光由远处照射来,但因为距离远,所以他也看不清到底是私家车还是出租车。 “没事,我家离得近,不差这一会儿了。” 让我再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吧,今天回去了,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 所幸这次没让他们失望,居然真的等到了出租车。云漾看着夏尘清坐上车,最后和他挥挥手,目送着车子渐行渐远,然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踏步离开。 ...... 家里果然如他所想,灯火通明。 云漾深吸一口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推门喊了句“爸、妈”,便低头换鞋,不敢看他们的表情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不看他。 “你还知道回来?连电话都不接!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云建业的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大门拽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指着门外漆黑一片的楼道,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你不是野吗?不是不愿意回家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以后都别回家了!” 第66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6 一直时不时要出点动静让声控灯亮起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最后云漾干脆不再管灯,直接站在黑暗里。 虽然看不见屋里,但他知道自己父母绝对还没有睡, 肯定还坐在客厅里生闷气。 双脚早已冻得麻木,手指也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抬手将冰凉的手掌探进衣领, 贴在温热的皮肤上,一阵刺麻的暖意才顺着指尖缓缓回流。 手机被云建业抢走砸烂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感觉在黑暗中越来越煎熬和焦躁。 屋门被再次打开, 声控灯应声而开。 没人说话,董贞给他打开门又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云漾顿了一瞬, 随即拉跟着走进去, 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云建业和董贞分坐两张沙发, 电视不开, 手机也安静放在一旁。 他们皆是垂首闭眼,像两尊沉默的雕像。整个屋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云漾最怕这样的气氛。哪怕打他,骂他, 甚至是摔东西, 总比这样一声不吭的冷暴力要好。 “妈……”董贞不理他。 “爸……”云建业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 云漾局促地站在电视柜前, 像一个受审的犯人。 第79章 “……睡觉吧。”良久, 云建业起身,说了这么一句就回屋了。 董贞枯坐了一会,同样无视云漾,在他面前经过。 -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云漾甚至怀疑自己压根没睡着。 房门被自己昨晚无意识关掉了,可爸妈却没有强行打开。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才发现已经七点了。 云漾拉开房门,才看见爸妈已经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饭了。 他走过去,拉开沉重的木头椅子,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一口口喝着。 在他差不多刚喝了一半时,想拿筷子夹碗里的咸菜吃,却夹了个空。 云建业把所有的盘都收走了,董贞也把两人的碗收起来放进水池。 他们无声干着这一切,仿佛餐桌的另一头并不是云漾,而是一团空气。 因为是周天,他们都休班在家,因此这份沉寂显得更加煎熬。 云漾喉间又泛起熟悉的涩痛,眼泪滴进粥里,被他囫囵着吞下去。 一碗粥混着眼泪咽下,除了喉咙的哽噎和心口的酸胀,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云漾把碗洗干净,走到父母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爸,妈,我想和你们说说话。” 没人回答他,大约过了几分钟,云漾深吸了几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按下门把手。 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夫妻俩分别玩着手机,互相谁也不搭理。 终究是云漾受不了没有回应的冷暴力,主动解释说:“昨晚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和你们说清楚……” “你不用和我们解释。”母亲放下手机,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我和你爸昨晚也想清楚了,你现在大了,是该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我们作为家长的也不好管得太严。” “这样吧,我们给你零花钱,从今天开始你愿意找谁玩就找谁玩,愿意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你学不学习我们也不管了,反正不是给我们学的。我们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她把床头事先准备好的现金递给云漾,继续说:“昨天你爸一气之下把你手机摔了,他准备向你道歉,要是……” 话没说完,云漾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板上,泪水瞬间决堤:“对不起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原谅我这一次吧……” “你也不用这样,这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也不是针对你。我们以后就不打算再管你了,省得吃力不讨好,还平白无故招人烦。” 从头到尾,云建业一句话也没说。 “行了,你拿着这钱出去玩吧。”云漾跪在原地呜呜地哭,并不拿钱。 突然,云建业暴声怒吼道:“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站起来!” 云漾被吓得心脏猛然一颤,泣声抽了一瞬,随即抓紧站起来,一丝声音也不敢泄露。 “拿着钱滚出去!” 云漾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把钱攥手里跑了出去。 * 夏尘清目光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聊天界面里,只有他发出的绿色信息孤零零地排列着,对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回复。 云漾没回他……他是不是在生昨天自己违约的气。 下午家教做完,要不去他家看看吧。 夏尘清心里做了决定,于是从病房离开,回家随便对付了几口吃的就拿着教案赶去家教。 三个小时的课程上下来,夏尘清无意识出了很多次失误,好在这次课主要以习题为主,不至于造成很严重的教学事故。但即使如此,夏尘清也完全不能原谅自己。 他主动给女主人说明了情况,并且要求扣除一部分课时费,但却被拒绝了。 “你家困难我清楚,反正这节课也没耽误什么,你就不用太放在心上了。” 随即她顿了顿,接着小声说:“你是不是和楼上的他们家孩子是同学?我从窗户看你昨天急匆匆跑下去,然后和那孩子一块走了。” 夏尘清点点头,问:“怎么了吗?” “唉,别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是昨天大半夜,可能十二点左右吧,那家人好像吵架了,那门摔得震天响,还砸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最近别去找楼上那孩子了,他们爸妈我多少了解点,不是个好相处的。你就算学习再好,触了他们霉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 “欸夏老师,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雇主的话让夏尘清回神,他下意识说:“啊……啊,我知道了,谢谢您。” 一股混杂着担忧、愧疚和某种难以言状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离开。 家教家庭的防盗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默的响声。 夏尘清站在门前,下半张脸隐在暗处。 他抬头望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灭了多久,他才低下头,拽了拽书包肩带,跨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转身下楼。 他或许真的是个灾星吧。 “我大概真是个灾星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出生让母亲难产,无知时差点害死弟弟,现在又连累了云漾。 这个自我否定的念头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他所有思绪。夜色中,夏尘清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停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母亲坐在旁边玩手机,一股难言的窒息感堵在胸口。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那个只有发出消息的对话框,依旧沉寂。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许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他只是想交个朋友,现在看来,似乎又搞砸了。 “爸,妈,我来了。”他关上手机,推门而入。 屋内的两人看见夏尘清,下意识问:“把你弟弟送学校去了吗?” “嗯,送去了。”夏尘清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梨子默默地削起来。锋利的果皮刀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实他当班长,去保护同学,并不仅仅是因为责任。 他只是……卑微地希望能找到一个在褪去“学霸”这层外壳后,依然愿意接纳他,和他做朋友的人 可似乎,在所有人眼里,他能被看到的,永远只有那苍白而单薄的“学习成绩好”。 梨子削好了,他仔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父母。 母亲接过,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他:“你这两天也没住宿,要不去问问学校那边给不给退住宿费,咱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能省一点是一点。” 夏尘清握着水果刀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说:“我能付得起你们的医药费,你们别管了。” 刺痛从指尖传递而来,夏尘清回神,看着自己刚刚不小心划出的一道带着血痕的伤口,隐隐作痛。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云漾。 他会在终点接应自己,会坚定地告诉他“你没有错”,会把自己补课的笔记本借着问题的名义给他看,会在他家庭不堪暴露于人前时,默默递上一包纸巾。 似乎只有在他面前,那个“年级第一”的光环和枷锁才会短暂地脱离他。 他只是像有个朋友……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酸涩强行压回心底。 他想,会不会就像老师说的那样,等上了大学,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 云漾觉得,这个假期在家的两天,睡得甚至比在宿舍还要糟糕。 周一清晨六点,天光未亮,他和父母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早饭,背起书包,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窗外的世界还是一片昏沉,路灯在萧瑟的秋风中亮着朦胧的光晕。 云漾眼下带着比放假前更浓重的乌青,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勉强遮掩着他满身的疲惫与颓唐。 顺安中学门口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赶早读的学生家长们将汽车、电动车挤作一团,进退两难。刺眼的车灯交织,几乎吞没了其他所有光源。 云漾睁开酸胀的眼皮望向窗外,自家的车还被堵在红绿灯路口,寸步难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对驾驶座上的父亲低声说:“就停这儿吧,我走过去。往里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父母都没有理会他。直到右转绿灯亮起,车子才拐过路口,靠边停下。 云漾拉开车门,一股凛冽的秋风瞬间灌入,将他冻得一个激灵,也让因严重睡眠不足而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关上车门,站在马路牙子上,还想透过车窗对父母说些什么——他仍想为自己辩解,想把事情说清楚。 但那扇车窗沉默地隔绝了他的视线。 第80章 车内的两人似乎余怒未消,在确认他没有落下东西后,父亲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 云漾甚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熟悉的轿车毫不留恋地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清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冰冷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身上,徒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物件。 第67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7 云漾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弹,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才默默地拽了拽书包带, 转身汇入走向校门的学生人流里。 踏进教室时,早读尚未开始, 氛围却与校门口的混乱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放假后的松弛。 大部分学生都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补觉, 或是三两个人聚在一起,交流着自己放假都去了哪里, 还有人在赶作业,笔尖飞快。 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属于假期余温的轻松。 经过冷风一吹, 云漾有些头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 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下,刚想趴到桌子上眯一会儿, 沈育禾就已经来了。 与放假前不同, 此时的他眼底虽然依旧有疲惫的影子,但那股笼罩了他许久的、仿佛会随时断裂的紧绷感,似乎缓和了不少。 两人只打了个招呼,云漾就再也撑不住, 慢慢合上眼。 恍惚间, 周围的谈笑风生,偶尔爆发的低低笑声, 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穿进他耳朵里时,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回响。 模模糊糊间,他似乎听见有人问了一句:“窗户怎么打不开了?!” “怎么可能?你把那个堵头往里掰一掰不就行了?” “真的不行了!”那人的说话声变得有些异样,“学校给安了个新的, 现在说什么都打不开,这点缝还不够我把胳膊伸出去的!” 众人闻言,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云漾也半睁开眼,看着墙壁、窗户和一拥而上同学横在他的视线里,声音越飘越远,沉重的困意再次将他拖入黑暗。 窗前,几乎半个班的同学都挤在那里叽叽喳喳说话:“我靠,怎么又给落锁了?” “还能为什么,怕咱们自杀呗。你们不知道,我放假前路过老师办公室,听老师说好像哪个学校的一个学生又跳了!” “啊?死了??” “不知道,反正救护车来的时候还有气,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有人没忍住讥诮出声:“切,怪不得大发慈悲让我们放假,原来是在这等着。” 所有人仿佛都对这件事见怪不怪,甚至还流露出一种猎奇兴奋的表情。 直到班主任来,这些人的讨论声才渐渐减弱。 “都起来读!我看你们一个个地放假把心放野了!”乔树花把教案摔在桌上,中气十足。 云漾被沈育禾推醒,昏沉地站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读着读着就要把眼睛合上。 在不知道站着睡了多久后,耳朵被一股骤然的大力拧了半圈,把他吓得一激灵。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云漾猛地睁开眼,对上乔树花怒气冲冲的脸。 “云漾!站着都能睡?我看你这个假期是过得太舒服了!”乔树花的声音尖锐,“怎么,学校的桌子比家里的床都舒服,让你在家不睡觉,来学校睡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云漾感到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她低下头,抿紧嘴唇,不敢辩解,也无法辩解。 他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铅字,视线却模糊得一个也看不进去。前排的同学悄悄递过来一小包纸巾,被他轻轻摇头拒绝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乔树花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全班,“看看你们这几次考试的成绩!还有脸睡?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她开始宣扬时间的紧迫性,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松散变得凝重。云漾垂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半是刚才被拧的阵痛,一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感觉好委屈,但这份委屈细细追究下去,似乎怨不了任何人,却又沉甸甸压在心头,无处倾诉。 早读课终于在这片高压氛围中结束。 下课铃响,众人如同被抽走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云漾揉了揉依旧发烫的耳朵,也疲惫地坐下。 他看向窗外,那个被新安装的,只能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像极了他们被禁锢的青春,看似有出口,实则被无形的大手牢牢锁住。 - 清晨那点短暂的松弛仿佛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整个班级很快又被沉闷的学业压力彻底淹没。 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被老师压缩到极致,甚至课间仅有的十分钟休息时间也会被占据。 往往上一节课的老师刚走,下一节课的老师就接着进来,让他们背诵默写知识点。 中午吃饭如同打仗,根本抢不到。压力大到睡不着,大部分时间都是囫囵咽下还没完全泡开的泡面,匆匆应付一顿就算结束。 云漾有时会麻木地想,这样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地轮回下去,和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对时间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反正周末也不放假,周几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课表上不同的排列组合,毫无意义。 又一个周考成绩下来,云漾看着卷子上那个与以往相差无几、不上不下的分数,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已经感到筋疲力尽,成绩却依旧原地踏步。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也成了这压抑牢笼的一部分,日复一日地旋转,看不到尽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排那个空闲依旧的座位,记忆里始终挺拔的背影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胃部的刺痛又在蔓延。 云漾压了压,感觉自己的胃病似乎更严重了。 不过也不奇怪,在这冷水泡面,十分钟午餐的吃法下,他的胃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相当争气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夏尘清终于返校了。 但那个挺拔的身影终于再次闯进他的视线,但云漾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曾经偶尔望去时,那悸动的感觉。 大概是压力太大了。 对,压力太大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企图将这归咎于沉重的压力,为自己悄然褪去的心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慢慢地,他放弃了。 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谨慎喜悦的仰望,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 他不再需要依靠偷偷凝望那个身影来汲取坚持下去的勇气,他依然身处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但他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更为笨拙却也更为坚实的支点。 他放弃了为自己找借口。 那份曾经炽热而隐秘的暗恋,或许早已在周围同学日渐崩溃麻木的眼神里,在无数个被冷水泡面折磨的胃痛夜晚中,在目睹了夏尘清自身也难以挣脱的家庭枷锁后......被一点点磨蚀殆尽了。 它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水滴落入浩瀚无际的大海,再也寻不到那一点独特。 云漾抬起头,目光深深看着夏尘清的背影,随即轻轻掠过,视线投向窗外。 他知道自己还会如往常同夏尘清讲话、相处,但那个不寻常的感情,就这样在普普通通的一天,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这样也好。”云漾想,“这样谁都不会再烦恼了,不管对谁,都好。” --- 夏尘清最近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为那晚牵连云漾晚归的事郑重道歉时,云漾却轻轻打断了他。 “帮你找弟弟是我自己的选择,”云漾的语气平静而真诚,“我爸妈生气是因为我让他们担心了,不是因为你。” 他看着夏尘清,目光清澈见底:“班长,你真的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件事,你没有任何错。” 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语,像一阵清风拂去了夏尘清心头的阴霾。 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因那场风波而疏远,反而进入了一个让他倍感舒适的新阶段。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舒适”开始悄然发酵,滋生出另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情愫。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会注意到云漾胃不舒服时微微发白的脸色,会在他解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光亮。他甚至发现自己会默默记下云漾偶尔提及的喜好,比如他不喜欢太甜的食物,偏好靠窗的位置。 一种陌生的关注,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已然生根发芽。 直到一个午休,他回到教室,看见云漾为了省一些路途上的时间,并没有回寝室,而是独自趴在靠窗的课桌上睡着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线,温柔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和微微翕动的睫毛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第81章 他睡得很沉,手边还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习题集。 夏尘清放轻了脚步,停在几步之外。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身边人平稳地呼吸。就在这一片静谧中,某种清晰而强烈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云漾拂开额前那缕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碎发。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超越普通同学界限的目光,注视着云漾。 这份悄然滋生的在意,不再是因为愧疚,也不再是出于班长的责任。 它来得悄无声息,却在他意识到它的瞬间,已然枝繁叶茂。 夏尘清站在原地,看着光影中安然熟睡的少年,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心脏因某个人而产生的、陌生的悸动。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个曾经需要他偶尔关照的同学,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他灰白压抑的高三生活中,一抹不容忽视的、温暖而平和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从下一章开始,更新时间改到下午三点了哟[让我康康] 第68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8 一开始夏尘清只是感到奇怪, 他并不懂这种突兀的心跳和被跨越的界限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在云漾像往常靠近他时会开心,会不敢长时间直视他的眼睛,会在被爸妈电话纠缠时, 靠着那一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而撑下来。 “班长,你看这个题, 他是不是应该……” 云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惯常的平和。 他靠得很近, 手指点着练习册的一道数学题,袖口蹭到了夏尘清摊开的草稿纸。 “班长……班长?”一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夏尘清回神,看见云漾正一脸不解地盯着自己。 “抱歉, 刚刚走神了, 你说什么?” 云漾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最近夏尘清走神的次数直线上升, 甚至让他有些担心:“班长你最近……是又出了什么事吗?” 夏尘清目光落在云漾的指尖, 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倾了倾,拉开一点距离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冷静:“没有,我只是感觉你最近很焦虑。” 他敛下心神,拿起笔, 圈出一个公式:“公式都带错了。” 这会轮到云漾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尴尬地看着那道题, 用正确的公式重新在草稿纸上验算着。 夏尘清低头看着他在纸上不停划动的笔尖,可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云漾专注的侧脸。 “算出来了!”他把正确答案写在练习册上, 转头看着夏尘清的眼睛微微亮起, “谢谢班长!” 旋即,他神色又黯淡下来,犹豫地对夏尘清说:“我也觉得自己最近太焦虑了,明明也没偷懒, 成绩就是卡在这里,说什么也提不上去。再这样下去,别说竞赛了,我连一本也考不上……” 夏尘清抬起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手臂悬在半空,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料的温度,却终究还是停住了。 但云漾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把习题和草稿拢进怀里,“算了,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 云漾抱着书本站起身,朝夏尘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高三生特有的、被成绩反复磋磨后的疲惫。 夏尘清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在掌心,留下一点莫名的空落。 - 高三的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无声地淹没每一个人。 课桌上的试卷越摞越高,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若有若无的焦虑味道。 放学铃声不再是解放,而是另一段苦战的开始。 竞赛时间定在明年二月底,在春节过后没两天的时间。 时间所剩不多,所有的老师和校领导几乎疯了一样盯着准备竞赛的学生学习,为此甚至支持他们可以放弃一些短板学科。 于是云漾和沈育禾两人更焦虑了。 他们不是那种某一科非常拔尖的学生,只能另寻空闲的时间去学习其他科目,这也就导致了两人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每天晚上夏尘清跟着他们二人回去时,气氛总是疲惫又痛苦。他有心想安慰一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这一天,他等到十点,也没见云漾他们从竞赛班回来。 手上的作业和试卷全部订正完毕,夏尘清把红笔放进笔盒,捏了捏眉心抬头看表。周围同学全都走了,此刻班里只剩他一个人。 磨磨蹭蹭地把书包收拾好,又整理了一下桌面,结果没等到云漾,却等来了班主任。 “诶,夏尘清,幸好你没走。”乔树花在看见班里亮着灯的时候就匆匆跑过来,连手上拿着刚开完会的记录本都没来得及放下,幸好让他逮到了正要离开的夏尘清。 “……老师。”夏尘清走到乔树花面前。 乔树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她把手里的会议记录本卷成筒,无意识地敲着掌心:“竞赛班那边刚结束模拟测试,那些学生的成绩……很不理想。” 她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照这个趋势下去,我们学校这次竞赛除了你,恐怕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连个鼓励奖都捞不着。” 夏尘清沉默地听着,心里对云漾和沈育禾迟迟未归的原因有了底。 他甚至能想象出两人此刻在竞赛班教室里,面对着不理想的成绩,正在承受着老师失望目光和急切训导。 “刚才年级组紧急开了个会,”乔树花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性,“决定让你也从明天开始,加入竞赛班培训。” 夏尘清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培训费用的问题,学校会特批,给你全额免除。”乔树花看着他,眼神里是混合着期望与压力的复杂光芒,“现在不是考虑其他因素的时候了,咱们学校的生源本来就比那重点学校差,要不是因为你在,学校连竞赛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只能靠你了,夏尘清。” 夏尘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他余光瞥见正从楼上竞赛教室下来的一众学生,大多脸色灰败,眼神恍惚。 “……好,谢谢老师。”他还是答应了,即使知道这种竞赛培训对他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 乔树花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他几句,唉声叹气回了办公室。 目送班主任离开后,夏尘清拎着书包等在楼梯口,看见云漾他们跟着人群走出来。 他背着书包,两只手捂着脸,头顶的头发被抓挠地乱糟糟。他先是停顿了一会,然后揉揉眼睛,才振作起来跟着沈育禾下楼。 三人一时无话,直到走出教学楼,夏尘清才把自己也参与竞赛的事情说与两人听。 “……所以我以后也会跟着你们一起去上课了。” 夏尘清心里升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欣喜:“这样你有什么不会的题……就可以随时问我了。” 但他却并没有在两人身上看到高兴或开心的情绪。 沈育禾突然停下脚步,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着:“所以呢?” 这骤然的异样迫使云漾和夏尘清停下脚步,两个人回头看他,夏尘清似乎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沈育禾抬起头,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交织的疲惫、不甘和一种近乎尖锐的难堪:“所以呢?随时问你?班长你以为我们是因为找不到人问题目才考成这样的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却没能成功,语气更加急促:“班长,你知道我们刚刚在里边被骂成什么样吗?‘废物’、‘拉低学校档次’、‘还不如把名额让给狗’……难道是我们死乞白赖的要这个名额吗!学校办这个竞赛班,不就是为了给你找两个一起比赛的队友吗?!” “学校办这个班不和我们商量,反而和家长说,让家长做决定……家长能知道什么!他们除了会逼我!还知道什么?!” 他的话像利刃一样刺进寂静的夜色里。云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拉沈育禾的袖子:“沈育禾!” 但沈育禾却不理他。激烈的情绪过后,他陷入了神经质般的自言自语:“都逼我……所有人都逼我……所有人都要把我逼死才作罢……” 云漾的手被猛地甩开。沈育禾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圈迅速泛红,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抱歉。” 良久,他吐出一句歉意,伸手迅速抹了把脸,声音闷闷:“是我今天情绪不对,不该对你乱发脾气,对不起班长。” 他不再看两人,而是快步离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云漾的手顿在半空,欲言又止。半晌,他泄气般垂下手臂,看着沈育禾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背影仓促又狼狈。 第82章 时间仿佛凝固了。刚才沈育禾那番崩溃的控诉还萦绕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云漾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又隐隐泛起。 “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云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理解?在那份绝望的痛苦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夏尘清沉默地站在他身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那份压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的期望,原来能如此狰狞。 “没关系,让他自己待会儿吧。”夏尘清摇摇头,低声说。 直到两个人走到宿舍门口,云漾叫住他,担忧地说:“你别多想,沈育禾是因为家里逼他太紧了,一时有些接受无能……” 夏尘清止住他的话,轻柔说:“放心吧,我没多想,你快回去洗漱睡觉吧,这一路看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云漾抿抿嘴,半开玩笑地打破这个氛围,苦涩说:“对啊,我甚至都觉得就算现在去睡大街,也能立刻进入深度睡眠。” 他打开宿舍门锁,对夏尘清挥挥手:“明天见班长。” * 云漾的宿舍门被关上了。 夏尘清孑然站在门前,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半晌才缓缓放下。 他闭上眼,肩膀微微颓塌。 总是不幸福。 他们天生具有的,和被期望的,总是相悖。 夏尘清想,如果他并没有这么聪明,学习一般,他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平庸,提前辍学,能出去帮家里填补家用? 如果沈育禾的学习像他一样好,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被逼迫至此?他会成为学校和家庭的骄傲,是不是就会过得轻松一点? 似乎这才是他们人生的正轨。 宿舍门被打开,屋内一片漆黑。夏尘清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摸索着打开小夜灯,压低声音去洗漱。 但没办法,他不甘心自己明明有能力却碌碌无为一辈子。 他只能强迫自己认下“人的一生总是不圆满”这一说法,聊此慰藉。 他与云漾的寝室只有一墙之隔,可无数个一墙之隔下,是各种各样的不得已,不圆满。 解决方法无非就那么几个,要么自愈,要么把情感寄托出去,要么在沉默中灭亡…… 于是夏尘清突然发现,他对云漾的情感,似乎就源于这无处安放的沉重现实——他将那个在困境中试图关心他人的少年,当成了自己灰暗世界里唯一可以悄悄寄托的微光。 第69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9 似乎那晚的歇斯底里只是错觉。到了第二天, 沈育禾就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了。 课间休息时,他专门跑到夏尘清座位旁,低着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对夏尘清道歉:“班长,昨天……对不起,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夏尘清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没事。” 沈育禾鼻梁上架着厚重的镜片, 略微有些泛油的发顶和浓重到几乎占据半张脸的黑眼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缺乏光照, 即将枯死的植物。 他听到夏尘清的回答, 像是松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扣着桌角, 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晚自习的竞赛培训课,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培训老师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模拟卷走进来,脸色阴沉。他没有立刻讲解,而是将试卷“啪”的一声重重摔在讲台上。巨大的声响让台下所有的学生都心头一凛。 “看看你们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 “学校给了你们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却不珍惜!照这样下去,干脆全部弃考算了, 别去赛场上给学校丢人现眼!” 沈育禾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肩膀缩着。云漾也绷紧了嘴角,手指用力捏着笔杆。 “下面我把卷子发下去!”老师厉声道,“错题,给我一道一道抄十遍!明天早上交不上来, 以后我的课就不用来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试卷发放时令人难堪的窸窣声。 老师气得胸膛不停起伏,他拿起玻璃杯猛灌了一口茶,又烦躁地提了提勒在啤酒肚上的腰带,冷眼斜了一眼台下众人后,直接赌气直接离开了教室。 “……烂泥扶不上墙!我带过这么多届竞赛班,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差的!” “……操!老子不学了!”一片沉寂里,后排的一个男生突然大吼一声,噌地站起身把卷子撕掉就跨步离开教室,他的同桌一把拉住他,急声道:“你干什么?!” 那男生挥手甩开,一边往门口走着,嘴上一边还骂骂咧咧:“我说我不学了!不干了!!抄十遍?我其他科目的作业还写不写了?反正我也考不上,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班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在办公室待着的级部主任。他几乎是立刻跑了出来,看见没到放学时间就冲出门口的学生,气急败坏道:“你要干什么?赶紧给我回去!” 那男生也是被逼迫到极限了,居然就这么公然在走廊上和主任叫板:“我不回去!我说我不想学了!” “……” 渐渐地办公室里的老师全部出来劝阻。竞赛班里的同学从一开始的低头噤声,到后来的大着胆子看热闹,眼睛里洋溢着无法压制的激昂和兴奋。 他们事不关己,最爱看这种不会惹祸上身的热闹。 主任和竞赛老师透过窗户扫了一眼里头还在学习的学生,好说歹说,总算是把那个情绪激动的男生拉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私下交谈。 云漾回过神,才发现身边的夏尘清不知何时已经低下头,正专注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刚才那场闹剧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片刻后,一张写满清晰字迹的纸被推到云漾面前。 “老师刚才讲的解法有些超纲,”夏尘清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我用基础方法重新理了解题思路,应该更容易理解。” 云漾低头看去,纸上是他刚才毫无头绪的几道错题,旁边是夏尘清工整书写的步骤解析关键处还做了标记。他消瘦的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向云漾时,却闪着细碎的亮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谢班长。”云漾仔细地将纸张折好,妥善夹进错题本里。这些题目他一眼就看懂了关窍,但大多数,他仍需要时间消化。 至于那个男生的后续处理,他们不得而知。只是从第二天起,竞赛班里那个座位就空了,所有打印的试卷都少了一份。老师在讲课时,偶尔会穿插几句意有所指的敲打: “竞赛是给你们机会,不是义乌!吃不了苦,受不了压力,不如趁早退出,别占着名额耽误自己,也影响别人!” “心态放平,一次考不好天塌不下来但自暴自弃,谁也救不了你!” 这些话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教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整个学校的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人和人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交流,只是机械地做题、考试、改错。 于是电话亭的墙壁更斑驳了。 电话亭前等待的队伍总是很长,那面被无数学生倚靠的墙壁,污渍和划痕比上学期更深。 云漾和沈育禾拿着卡,排队等在众多等候的同学身后。 “……妈……” 每个电话的挂断都伴随着不同的哽咽,偶尔也会穿插一些歇斯底里或绝望,他们已经听惯了,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还能有闲心听着那些人话里话外透出的些许八卦。 每人三分钟的时间,不一会就轮到了云漾。 提示音没播报几秒,电话就被接了起来,下一刻,云漾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设和强装镇定全部土崩瓦解,呜呜的泣音猝不及防溢出:“……妈,我好累啊……” 董贞和云建业说到底只有这一个儿子,即使再生气,过了这些天多少也消了些。此刻骤然听到儿子隔着听筒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心口也酸酸涩涩,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小漾,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食堂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难得的关切让云漾眼泪掉得更凶,他用力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想家了。” “唉,”董贞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安抚说:“再坚持坚持,就快熬出头了,你们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哪个学生不像你们一样难熬?等你高考完,爸爸妈妈再补偿你。” 云漾一时没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董贞又问:“现在学习还跟得上吗?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嗯……还跟得上。”他低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最后犹豫再三,才下定决心说:“妈……我不想继续参加那个竞赛了。” 第83章 电话那头突然不说话,云漾的心也跟着紧紧揪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只有短短几秒,听筒里传来母亲压抑着怒气的诘问:“你不竞赛,你想干什么呢?” 云漾噎了一下,下意识解释说:“我就是觉得我现在所有精力都在竞赛上,其他科目都下滑了,我感觉以我的水平肯定比不过重点的那些学生,还不如踏踏实实……” “云漾!其他孩子也这么想吗?其他孩子也说要退出吗?你就连一点承压能力都没有吗?” “不是,我……” “为什么别人都行就你不行?别的学校我就不说了,你看看人家夏尘清!那可是你们学校的吧?人家就可以你怎么就坚持不了了?” “……” “我知道了,妈。” “嘟嘟嘟———” 三分钟时间一到,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云漾低着头,右手还捏着话筒。直到被后边的同学忍不住催促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把话筒递交给下一个人,道歉离开。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觉沈育禾正在激烈地争吵。 “你们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哐——” 他没等电话自动挂断,就恶狠狠把话筒挂上去,也没等云漾就疾步离开。周围人被吓了一跳,云漾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去问了方才排在沈育禾身后的那人:“同学你好,我想问一下,他刚刚是怎么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待会打完电话说行吗?” “没事没事!”他身后的那人热情道,“我和你说!” “也简单,就是因为学习,那个同学的妈妈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他就开始吵起来了,说什么‘你们要怎么样才满意’、‘那个竞赛是你们要报的不是我’,反正吵了一会就挂了。” 那人说完,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云漾:“同学,你刚才打电话……也提了竞赛?咱们学校真要去参加那个?” 云漾尴尬笑笑,没回答但也没反驳。 “我靠……咱学校真以为出了个夏尘清就无敌了?真以为能竞争过那些天赋怪啊?!” “我看他们是飘了,夏尘清当初是怎么来的咱们学校,他们不会是忘了吧??” “……谢谢你同学,那我先走了。”云漾不想再留到这里听他们议论,匆匆寻了个由头就走了。 他顺着刚刚沈育禾离开的方向一路寻找,最后他却好端端坐在宿舍床上。 云漾试探着走两步,谨慎说:“沈育禾,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刚刚在电话亭,情绪不太对。” 沈育禾坐在床上,在叠自己的衣服。 因为校规严格,即使天冷也得把校服穿在外面,所以每个人宿舍里都备着不少保暖内搭。此刻沈育禾正把那些厚厚的衣物一件件翻出来,仔细叠好。 此刻沈育禾把这些都翻找出来,一件件叠着,放在旁边摞起来。 他听见这话,并没有出现像云漾预想中那样,歇斯底里的诘问,而是语气照常说:“没什么,就是刚刚一下子没忍住,朝我爸吼了句。正常,不用担心我。” 话毕,他似乎想到什么,问云漾说:“对了,云漾,你和我说实话,你真的愿意去参加那个竞赛考试吗?” 云漾仔细分辨他的脸色,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于是放下心来躺到床上,疲惫说:“我才不愿意去。” 随即,他又小声补充道:“但我们就算再不愿意,能有什么用呢?我们又做不了任何决定” 沈育禾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垂下眼,低声说:“我有办法。” 第70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0 云漾躺在床上, 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当他是白日作梦,在自我安慰。 沈育禾又说:“诶, 云漾,你说夏尘清会愿意继续参加竞赛吗?”但没等云漾回答, 他就自顾自说:“我猜……他也不愿意。” 虽然晚自习之前的时间不算长,但脑袋一沾到枕头, 云漾立刻就开始昏昏欲睡。听到沈育禾的疑问,他迷迷糊糊说:“你自己去问问他不就好了……”说罢, 他几乎是立刻就睡死过去。 听着他呼吸逐渐悠长,沈育禾把手中的衣服一个个叠好放到床上, 然后转头, 透过铁制床架看向自己的室友。 云漾的眼镜被放在枕头旁,乌青的黑眼圈没了遮挡, 几乎要占据他的小半张脸。 “……” 云漾这一觉没睡多长时间, 但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之际只觉得有人站在他的窗前注视他许久,他想睁眼去看,却觉得眼皮似乎被胶水粘住一般, 死活掀不开。再一睁眼, 就发现寝室里除了同样在休息的沈育禾,没有任何异样。 “做梦了吧…”这一觉几乎扫清了云漾身上的大部分疲惫, 几乎能称得上一句神清气爽。 他看了眼手表, 发现距离晚自习的时间不剩多少了,于是起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醒盹,然后走到沈育禾床边把他叫醒:“沈育禾……醒一醒,快到点了。” 直到云漾叫到第三遍, 床上的人才睡眼惺忪睁开眼,草草揉了揉眼角,摸索着自己厚重的镜片带上了。 “……我快睡着了?”还没睡醒的嗓子带了点沙哑,沈育禾甩了甩脑袋,“我本来想闭上眼休息一会,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因为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放假了,你应该是太累了。”他拉上校服外套,对沈育禾说,“我刚刚看手表的日历才知道,昨天是元旦。” “日子都过糊涂了。” “啊,怪不得昨天和前天晚上电话厅这么多人。”沈育禾也把拉链拉上,又带上保暖手套,跟着云漾一起出了门。 两人因为在寝室耽搁了一会儿,又恰好碰见也睡过头的夏尘清,等三人凑在一起匆匆离开宿舍楼时已经有些晚了,整个校园不剩几个还在外边逗留的学生。 他们步履匆匆,急着赶路,却在快要踏进教学楼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细小的白色雪花,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悄无声息地飘落,落在他们因御寒而有些臃肿的肩头,点缀了他们因奔跑而微微汗湿的发梢。他们不自觉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雪花浸染的,尚未完全暗沉下去的天际。 “下雪了。”云漾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夏尘清下意识地摊开掌心,几片冰凉的雪花悄然落入,顷刻间便融化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喃喃道:“……嗯,下雪了。” 这突如其来,安静的初雪,像是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一时都忘了赶去班级的紧迫,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向在路灯照耀下,纷纷扬扬的洁白。 雪花温柔地覆盖着白日里喧嚣的操场、光秃的枝桠和灰扑扑的教学楼顶,将建筑物尖锐的棱角都模糊了少许。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安静,除了三人的呼吸声,万籁俱寂。 这片刻的宁静,对于被无尽试卷和压力填满的他们来说,奢侈得如同一个短暂的梦境。 “走吧,”最终还是夏尘清先回过神,伸出手犹疑了一瞬,随即拉了拉云漾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云漾和沈育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转身踏进了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他们走在走廊上,穿梭过好几个班级,听着里头压抑不住地轻声议论:“下雪了!” “下雪了?让我看看!” “我靠真的下了!下得还不小!” “真的吗真的吗,啊啊啊我待会下课要出去玩雪……” “——砰砰砰!” 老师实在忍无可忍,使劲拍了几下讲台,大声吼道:“吵什么吵?!下个雪有什么好兴奋的?你们从小到大连雪也没见过吗?都给我闭嘴自习!嫌作业少我再去给你们拿几张卷子做!” 那个教室瞬间噤声。 他们也不愿久留,匆匆离开。马上就要走到自己的班级,夏尘清突然听见沈育禾问他:“班长,你真的很想参加那个竞赛吗?” 夏尘清诧异回头看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打算问问。毕竟你也知道,以咱学校的水平,能参加那个比赛全是因为你,所以我就以为你和那些重点的学生一样想参加。” “嗯……”夏尘清刚想回答,几人却已经走到了班级门口。夏尘清只来得及说,“待会我给你传个纸条,先进去吧……报告。” 夏尘清率先推开门,云漾和沈育禾紧跟在他身后,依次溜进了教室。 原本乔树花看见有人迟到非常生气,但看见夏尘清的第一眼还是泄了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挥挥手让他们进来了。 三人的发梢都因融化的雪花而略显潮湿,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踏进了暖意烘烘的教室。 室内外巨大的温差让人昏昏欲睡。云漾坐在硬木板凳上,没一会儿就感觉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直到前桌的同学将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到他桌上,才猛地惊醒。 第84章 展开纸条,上边是几道难题清晰工整的解题步骤。只看那熟悉的字迹和条理分明的思路,云漾就知道这出自夏尘清之后。 看见那句【帮我交给沈育禾,谢谢】的字迹后,他没有接着往下看,将纸条递给身旁的沈育禾,心中还有些惊奇——他没想到像夏尘清这样的人,居然还会传小纸条。 没过多久,前座的同学又递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云漾有些疑惑,正准备像刚才一样直接传给沈育禾,目光却瞥见纸条朝上的那一面,写着几个小字: 【帮我传给云漾,谢谢。】 是给他的? 云漾指尖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课桌底下悄悄展开了纸条。 在同样用解题步骤掩饰的公式推导下,写着简短几行字: 【待会竞赛下课,我们可以单独一起走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字迹依旧清隽,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请求。 云漾捏着纸条,感觉到纸张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的温度。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看向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夏尘清依旧专注低头做着题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默默收回纸条,想着等下课的时候直接告诉夏尘清,却突然察觉他同桌的状态有些不对。云漾不敢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只能用余光向他瞥去。 沈育禾正低着头看着夏尘清传来的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看得异常专注,手指一遍遍描摹隐藏在解题步骤下的字迹。过了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纸条撕碎,扔进垃圾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做题,而是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雪花仍在静静飘落,在他厚重的镜片上留下细小的水痕。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近乎解脱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抿紧,恢复了一贯的沉寂。 云漾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只是还没等他探查这异样究竟从何而来,沈育禾突然俯身,用气声悄悄说了一句:“你想不想放假?” 放假? 云漾不懂他的意思,但是没有学生不想放假。他点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快速点了一下坐在讲台上的老师,随后用笔在草稿本上写下一句话,做出一副解答问题的模样传给他: 【咱们写纸上说,别被发现了。】 沈育禾拿过草稿本,也煞有其事,像解答题目一样写着:【我想到了一个能让我们放假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漾的心脏莫名其妙快了半拍,心中的异样和不安被持续放大,他没有再回沈育禾,而是把草稿本紧紧握在手里。 这节晚自习下课,几人一同走去竞赛班,云漾和夏尘清能明显感觉到沈育禾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嘴角弯弯笑着,脚步也较从前轻盈许多,甚至云漾还能听见他轻哼的曲调。 他凑到夏尘清身旁,低声问:“你回了他什么?” 夏尘清同样低声回:“没什么,我就说我自知比不过那些重点的学生,所以也不是很想参加竞赛。我觉得我高考考一个好学校就可以了。” 云漾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但沈育禾的态度转变又实在诡异,他今晚旁敲侧击问了很多次,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一直等到竞赛结束,他们拿着老师印发的往年竞赛题目,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接收到夏尘清欲言又止的眼神,云漾终于想起来纸条上的内容,于是对沈育禾说:“沈育禾,你要不先回去吧,夏尘清他弟弟突然要找他,我们过去看看。” 沈育禾不疑有他,背上书包,冲两人挥挥手就离开了教室。 没多大会儿,整间教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漾和夏尘清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作为最后离开的人把灯关上,将门锁好,一切收拾妥当才并肩离开。 雪已经不下了,但空气中的寒意如有实质般往两人的骨头缝里钻。云漾双手环抱住自己,冻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说:“明明明天,我一定要把我的保保保暖衣穿上!冻死了……” 两人一同走在被踩实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在云漾说完那句话后,两人的气氛就尴尬下来,直到走了将近半程,夏尘清也没有要说什么的苗头。 云漾终究是忍不住,主动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夏尘清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在衣摆上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极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云漾,我感觉我似乎对你,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第71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1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炸响在寂静的雪夜里,震得云漾耳膜嗡嗡作响。 云漾猛地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夏尘清。 对方的脸在清冷的路灯下半明半暗, 睫毛上似乎还凝结着细小的冰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此刻翻涌着清晰的迷茫、紧张,与掩饰不住的期待。 寒风卷着残血刮过, 云漾却感觉不到冷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 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一样的感情? 是什么感情? 他不敢细想, 也无法立刻给出回应,一股无边无际的悲哀如同夜色将他笼罩。 命运仿佛冲他们开了一个莫大又残酷的玩笑。 当他将夏尘清当作唯一的光, 拼尽全力仰望时, 对方遥不可及。而当他终于从这场无望的暗恋中挣扎,学会独自站立时,这束光却迟疑犹豫地,试图向他靠近。 他们就像两条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线, 在错误的时空不断交错。 这种错位, 远比从未得到,更让人感到窒息和无力。 “班长, ”云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产生了错觉。” 他抬起头望向夏尘清,眼角无意识抽搐, 死死压制着控制不住泛起的泪花,“我们……是同学、是朋友,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夏尘清一愣。 他们的关系,如果不是同学和朋友,还能是什么呢? 他一向思维清晰的脑子像是突然卡住,只能有些茫然地看着云漾:“我……我不知道。” “我们是朋友。”云漾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但语气却很坚定。 夏尘清隐约觉得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能完全对应自己心底的那份隐秘的悸动,但从未经历过真正情愫滋生的他,根本无从分辨这细微的差别。 他只能顺着云漾的话,带着几分不确定,低声重复:“……朋友?” “嗯。”云漾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是吗。”夏尘清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可能……是吧。” 他转过身,继续向宿舍方向走去。云漾落后他一步,默默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心中那片枯败的荒凉之下,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太迟了。 夏尘清,太迟了。 - 自那晚过后,时间像是在沉重的压力下被按下了快进键。 日历一页页翻过,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无情缩减,窗外的树叶落了又积上薄雪。 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甚至连喘息都成了奢侈。试卷和讲义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课桌淹没。 带着香油味的速溶咖啡和风油精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教室每一个角落,取代了青春本该有的鲜活气息。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起初还有抱怨和小声的抗争,但渐渐地,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临近高考,整个年纪都弥漫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压抑。眼下的乌青成为标配,紧绷的神经仿佛一触即断。 终于,在又一个连续上课超过四十天的某个下午,班主任乔树花抱着一摞新试卷走进教室。 他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台下一个个眼神空洞的学生,才带着疲惫的嗓音宣布: “学校今天发的通知,从腊月二十八开始放寒假。” 台下掀起一阵微弱的骚动,几双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光。但下一秒,乔树花的话将这刚点燃的希望彻底掐灭: “放假持续到大年初三。大年初四,所有人准时返校上课,相关通知我也已经发在家长群里了。” 教室里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没有欢呼,没有抗议,只有一种无限循环,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云漾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啜泣。但很快,这些啜泣声也消失了,仿佛连悲伤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消耗。 云漾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握住了,沉甸甸往下坠。他一时疼痛难忍,捂着胃部俯身趴在桌子上,却猝不及防看见了同桌沈育禾惨白的脸色。 第85章 他厚重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讲台上那摞崭新的、仿佛永远都做不完的试卷山。他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育禾?”云漾忍着痛,低声唤了他一句,声音干涩。 沈育禾像是被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云漾。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云漾在看很远的地方。 “云漾,”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想放假吗?” 云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苦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边缘因为焦虑而被啃咬得参差不齐的倒刺,轻声回答:“想啊……怎么不想。哪怕能多一天也好。” 他是真的想,想睡一个不被闹钟惊醒的觉,想吃一顿不用计算时间的饭,想看看窗外除了教学楼和操场之外的天空,哪怕只是发呆。 沈育禾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云漾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在仔细描摹他的轮廓,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划痕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在乔树花开始分发新试卷,教室里重新响起令人心烦的纸张摩擦声时,沈育禾突然再次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云漾,谢谢你。” 云漾不解地看向他:“谢我什么?” 沈育禾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飘忽:“有时候觉得,你人挺好的,至少还会跟我说说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以后……算了,没什么。” 他这些话前言不搭后语,云漾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今天的沈育禾格外奇怪,他想问清楚,可沈育禾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像个缩回壳里的蜗牛。 “老师。”沈育禾突然举起手,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 乔树花正低头数下一批卷子,闻声抬起头,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什么事?” “我想去趟厕所。”沈育禾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乔树花挥挥手:“快去快回!” 沈育禾默默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缓慢。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身旁的云漾,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教室后门走去。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显得异常单薄和孤独。 试卷在他短短上厕所的几分钟时间内,很快就堆满了整张桌子。 云漾把自己的整理好,又抬头看了眼表,发现已经快要过去六分钟了,沈育禾居然还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多想,而是把沈育禾桌上的卷子全部拢起来,一张张按页码排好。 他刚数到一半,突然,靠窗的一个女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把云漾惊了一颤。 “那……那是什么?楼顶上,是不是有个人?!” 这声惊呼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学们纷纷扭头,有些甚至站起身挤到窗边,云漾心猛地一坠,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女孩的手指正颤抖地指向窗外。 他们朝着女生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教学楼对面的行政楼,只有五层,此刻,在行政楼平坦的楼顶边缘,的确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人影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真的有人!” “谁啊?站在哪儿干什么?” “不会是要……”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像潮水般在教室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和难以言喻的兴奋。 长期被禁锢在樊笼里的灵魂,对于任何打破常规的时间,都会产生一种病态的好奇。 云漾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被凝固住了,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那身影太熟悉了。那个身高,体型,略显佝偻的站姿。 是刚才还坐在自己身边的沈育禾!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不是去厕所了吗? “我靠真要跳楼!起开起开让我看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着扭曲的兴奋。 霎时间,几乎整个班级的人都疯了般涌向窗边,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上此刻交织着惊恐与一种令人心寒的猎奇。他们互相推挤着,伸长脖子,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惊悚戏剧。 很快,同样的骚动和议论声如同海啸般从走廊传来,席卷了整个年纪。 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发现了楼顶那个孤独的身影,整栋楼都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沸腾的恐惧与兴奋之中。 在这片混乱中,云漾像被冻僵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生死边缘,而周围却是无数双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 接下来一切,仿佛变成了一场失真的哑剧,在他眼前缓慢而清晰地播放—— 老师们惊慌失措地冲出办公室,声嘶力竭地驱散着聚焦在走廊和窗口的学生,朝着行政楼顶狂奔而去。 乔树花脸色惨白,在冲出教室前,用颤抖的手指着夏尘清:“班长,你……你看好班里!” 于是,那双好不容易穿过兴奋拥挤的人群,即将触碰到他的那双手,骤然停滞。 云漾觉得他似乎永远无法逃离这个噩梦了。 老师仓促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行政楼门口,周围惊呼狂欢的一张张脸变得扭曲狰狞,他听到了消防车由远及近的声音,以及…… 那双跨过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的眼睛,在他的眼前,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坠落。 第72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2 他刚才好像看到沈育禾的嘴唇, 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云漾还是看懂了。 那是两个字—— “再见。” - “我靠跳了跳了!!” “起开让我看看。” “牛逼我日,真死了!” 嘈杂的议论声一声比一声高, 尾调上扬,带着抑制不住的惊骇。 紧接着, 另一个声音响起,压得极低, 却带着一种扭曲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期盼说:“我们这可都看见了……学校会压下来吧?肯定会调查……那,会给我们放假吧?” 这句话令原本还有些凝滞的气氛开始松动, 一种怪异而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有人面色惨白,捂着嘴抑制呕吐的冲动;有人眼神闪烁着奇异兴奋的光, 偷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放假”这两个字, 像魔咒一样,在血腥的现实之上, 蒙上了一层荒诞而可悲的滤镜。 “大家安静!都回到座位上去!”夏尘清的声音淹没在教室里躁动的窃窃私语中, 这次没有一个人再听夏尘清的话,依旧聚集在窗边,望着楼下开始聚集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 云漾依旧维持着僵立原地的姿势,寒风从只能开几十厘米的窗户缝隙灌进他的领口, 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他控制不住后退一步, 视线被泪水模糊,窗外那些攒动的人影在他眼中扭曲、变形, 一张张原本熟悉的脸庞此刻看起来陌生而可怖。 他不明白, 他想怒吼,想质问那些还在计算着假期的人,想告诉他们一条生命刚刚在眼前消失!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只剩下灼痛。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从幻觉里拉了出来。 云漾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夏尘清同样苍白的脸。夏尘清什么都没说,只是颤抖着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支撑两人几乎瘫软的身体。 楼下,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响、老师的呵斥、同学的哭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片,宣告着一个平凡的下午彻底终结。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云漾靠在夏尘清身上,抬手捂住他想往外探看的眼睛,声音颤抖:“……不要看。” - 班级里是怎么安静下来的,云漾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学校领导和各种老师三令五申不准走漏消息,又把他喊到办公室,询问有关沈育禾的事情,最后不忘顺道敲打自己……或许也能称为隐晦的威胁。 即使学校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消息,又严格管控现场,甚至连对外口径都准备出来了,几乎差一点点,这件事就被这样悄无声息地揭了过去。 但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去。 那是发生这件事的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学生们还未完全从连日来的低气压中缓过神,熙熙攘攘地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凄厉的女声划破了教学楼的死气沉沉: “育禾——!我的儿子!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第86章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崩溃的哭腔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教室里的嘈杂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竖着耳朵捕捉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踉跄而急促,伴随着老师试图阻拦的焦急拉低的声音:“沈育禾妈妈,您冷静一点,这里毕竟是学校……” “学校?”一个沙哑浑厚的男声怒吼,“就是你们这个学校害死了我的儿子!让我进去!育禾的座位在哪里?我要看看!他最后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声音已经到了教室门口。紧接着,门被“嘭”的一声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和女人出现在门口。 女人身上还穿着似乎是工作单位的制服,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痕。男人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神涣散又执拗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角落。 云漾认出这就是沈育禾的父母,那个他曾从沈育禾只言片语的抱怨中,拼凑出的强大阴影。 此刻,他们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强势”的影子,只剩下被巨大悲痛彻底摧毁的痕迹。 “阿姨……”有认识沈育禾妈妈的同学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她,她的目光猛地锁定在教室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上——那是沈育禾的位置,桌面干净,椅子整齐地推在桌下,与其他堆满书本的座位格格不入。 “育禾!”她嘶喊一声,扑了过去,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座位旁,双臂紧紧抱住那把冰冷的椅子,仿佛这样就能抱住她失去的儿子。 “是妈妈不好……是妈妈逼你逼得太紧了……妈妈错了……你回来啊育禾……妈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回来看看妈妈啊……” 学校的领导和老师匆匆赶来,试图将沈育禾母亲扶起,低声劝慰着,想将她带离教室。 “别碰我!”她猛地甩开搀扶的手,抬起泪眼,眼神里燃烧着悲痛转化成的愤怒,“肯定是你们,肯定是你们!我就育禾一个孩子,我不会放过你们!” 校领导们在一个寒冬腊月天急出了满头的汗,他们想先安抚这位母亲的情绪,至少先让她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干出其他有损学校声誉的事情。 却没想到几个女老师好不容易快要把沈育禾妈妈馋起来,旁边一直隐忍沉默的父亲却突然拿起手机,对准了混乱中心。 校领导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口头控诉和影像记录是两回事,一旦视频被发到网上,在情绪化的叙事和汹涌的舆论面前,任何官方冷静的声明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试图上前劝阻:“沈先生,请您冷静,有话好好说,我们先解决问题……” 但他们不理,一个依旧哭喊着大吵大闹,另一个则是不停对着手机镜头声泪俱下控诉。 三班门口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学生们踮着脚,伸着脖子,脸上交织着同情、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窥探欲,低声交换着各自的猜测。 直到校长姗姗来迟,说了一句:“警方调查还没出来,但我们通过调查和了解,沈育禾同学疑似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沈育禾的父母听见这话,霎时噤声。 最终,在更多闻讯赶来的老师和保安的协调下,情绪几近崩溃的沈家父母被半劝半请地带离了教室。沈父始终举着手机,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场大戏暂且落下帷幕,众人在老师们的厉声呵斥下逐渐退散。校领导们铁青着脸,迅速组织班主任和年级组长召开了紧急会议。 走廊和教室里的喧嚣并未平息。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人群褪去后依旧残留着泡沫,每一个眼神中都藏着未尽的话语。 秩序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没有老师有多余的精力进行管辖。 云漾和他的舍友是在第二节晚自习被叫去校长办公室的。 七个人连同校领导,以及沈育禾的父母全部挤进这间算不上狭小的办公室,空间变得异常逼仄。 校长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显得平和:“几位同学,不要紧张。叫你们过来,主要是想从你们这里,多了解一下沈育禾同学平时在宿舍和班级里的情况。任何细节,可能对我们处理...这件事更有帮助。” 他的措辞十分谨慎,避开了直接的死因追问,转而指向了“平时情况。” 云漾感到手心有些潮湿。他飞速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舍友们,大家都低垂着头,不安搓动着手指,没有一个人敢先出声。 沉默在蔓延,只有沈母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格外刺耳。 终于,还是王振皓先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声音干涩地开了口:“沈育禾他,他平时挺安静的,我们平时交流不深,除了……除了……” 他支支吾吾没再继续讲,而他身侧的李正右却没这么多顾忌,把王振皓没说完的话补上:“除了云漾!老师,平常就云漾和班长和沈育禾走得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可云漾坐在桌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底那片自学校带回来的寒意依旧顽固盘踞着。 饭桌上,母亲一边给他夹菜,声音里带着心有余悸:“你说你,平时在学校就老老实实念书,少管点闲事不行吗?居然和一个……一个那样的孩子走这么近,多吓人。” 云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父亲抿了一口酒,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种成年人的世故和武断:“哼!你没听学校老师说,那孩子心理有问题,神经不太正常。好端端的,要不是自己心里有鬼,怎么会走这种极端?真是白瞎了他爸妈把他养这么大,一点都不考虑父母的心情,太自私了!” “砰!” 云漾再也忍不了了,他把筷子重重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们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他!” 董贞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你这孩子怎么跟爸妈说话呢?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吗?和那种情绪不稳定的人走这么近,要是被他传染了怎么办?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云漾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积压的情绪似乎已经到了顶点,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爆发。 而这个契机,在一顿无比平常的晚饭,来了。 “为我好?”云漾扯了扯嘴角,语气歇斯底里,“就是为我好,所以就可以随便评判一个刚刚失去生命的人?就可以说他神经不正常?说他自私?” “你们根本不是为我好,你们就是害怕我像沈育禾一样死了!你们所有的心血都功亏一篑!” 他想起来了沈育禾总是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了那天窗外扭曲的景色,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是下一个沈育禾。 “你们是不是也要把我也逼死——!” 第73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3 “云漾!!”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脸色都沉了下来,“云漾我和你说,你要是和那个神经病一样, 才是真正的没良心!白眼狼,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孩子!!” “我们把你费心费力养这么大, 我们难道容易?你一个还在学校学习的学生,能知道个什么狗屁烦恼!现在动不动就是什么抑郁症、精神疾病, 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我们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哪有什么狗屁神经病!” 云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边一片嗡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意识到, 这场争吵永远不会有结果。 “呼——”他捂着脸,吐出一口浊气。嗓子被酸涩的刺痛堵住, 连呼吸都是煎熬。 “对不起。”他闭着眼,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种话。” 他不能再继续争论了,这样无休无止下去,先撑不住的只能是他。 只要一闭上眼, 那片刺目的鲜红、混乱的人影, 以及沈育禾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该有多疼?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他是个胆小鬼, 他怕疼, 他想活着。 云漾不再看父母脸上是怒意未消还是别的什么,他低着头,沉默地站起身,机械地挪动脚步向门口走去。 “我出去清醒一下。”他想了想, 又补充道,“一个小时之后就回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与家的暖意。 他顺着楼梯,一步步走到楼下。他想哭,想怒吼,想把一切都发泄出来,却最终坐倒在冰冷的石子路上。 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但心脏却像是被浸泡在咸涩的海水里,又涩又痛。 餐桌上那些话,像钝刀子一样,反复切割他的神经。父母对他的“爱”,他从不质疑,但他不理解为什么爱要用这种扭曲的方式表达,不知道为什么爱要和痛苦并存? 第87章 爱,应该是快乐的才对啊。 他不知道瘫倒了多久,回神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些冻僵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将残存的泪痕和情绪一并擦去,撑着冰冷的地面想要站起来,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鞋子。 云漾微微愣住,缓缓抬头,夏尘清眼底正闪着泪花,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 两人遥遥相对,良久,是夏尘清先打破了他们沉寂的氛围:“我,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云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站起身,对夏尘清说:“正好,我也想去走走……一起吗?” 几个月前那次未能履约的“走一走”,居然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夜色清冷,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云漾和夏尘清并肩走在寂静的小区道路上,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空气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沈育禾最后去的医院,就是我爸当初待的那个。”夏尘清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前两天和我爸回去复查的时候,找一个相熟的护士姐姐问了问,她说……她说……” 他的声音在颤:“沈育禾被送去的时候,其实还没死,只是伤得太重,终究没抢救过来。” “云漾……谢谢你那天捂住我的眼睛,我……” 他不光声音在抖,而是连带着整个身体和灵魂都在不停颤栗。他再怎么早熟,也只是个学生。一个朋友,就这么在他们眼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双略有些潮湿的手握住,瞬间把他从无法挣脱的噩梦里拽回现实。 “别说了。”云漾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不用再说下去了。” “夏尘清,我们要好好活着。不管怎么样,活着。”这句话他不止在对夏尘清说,也在说给自己听。 可夏尘清却还陷在精神崩溃中:“我其实想过结束生命,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但是当我知道沈育禾他……我不敢,我不敢……” “我为什么有这样的父母,他们不爱我,我为什么不把我掐死,为什么要把我养这么大,为什么?” 不知何时,两人都已经停下了脚步。夏尘清不知道在出来之又在父母那里经受了什么刺激,他抱着脑袋,脊背佝偻下去,只差一点就要跪下。 但云漾却撑住了他—— “夏尘清,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他下意识追问:“什么?” 云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六亲缘浅,是福。” 夏尘清愣住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中那把生锈的锁,却迟迟转不动。 “什么意思?”他喃喃问道。 “意思是,与亲人缘分浅薄,未必是坏事。”云漾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有些人注定只是来给我们上一课的,上完了,就该继续往前走。” 远处,一盏路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又恢复了稳定。夏尘清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都要在黑暗中摸索很久才能找到家门。那时他多希望有人能为他留一盏灯。 “我一直在等他们改变。”夏尘清低声说,“等我变得足够好,他们就会爱我。” 云漾摇摇头:“你不需要变得更好才值得被爱。你现在就很好。” “走吧,”云漾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前边有家奶茶店还开着,我请你喝热奶茶。” 夏尘清点点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推开奶茶店的门,一股混合着奶香和甜味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门外卷入的寒意。店员抬起头,对他们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两人选了个僻静些的角落坐着。夏尘清捧着一杯冰凉的奶茶,感受着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他小口啜饮着,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竟让他有些想哭。 他有种预感,今晚过去,自己的人生会出现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 云漾用手支着下巴,目光涣散地投向夏尘清的方向,瞳孔却没有焦点,显然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说:“夏尘清,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福气。大部分人,他们割舍不开的。” 他的喉咙又开始涩痛了:“你还记得沈育禾的爸爸妈妈吗?谁敢说他们不爱沈育禾?他们只是用错了方法,他们会觉得只要沈育禾出人头地了,这一辈子就会过得好,他们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你看,”云漾看着窗外,又下雪了,“沈育禾他就割舍不开。” 我也是。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闷下来。过了一会儿,云漾的语气却突然轻快起来:“班长,你知道吗?我曾经养过一盆仙人掌,但因为上学,我没有多少时间养它,以为它不需要太多照顾就能活得很好,但不多久它死了。再后来,我又买了一盆,拜托爸爸妈妈养,但因为每天浇水,仙人掌又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夏尘清:“最后我放弃了,因为我发现仙人掌如果独自扎根,就会自己汲取水源,就能过得很好。” “所以夏尘清,依靠自己吧,为自己活。” 手表的定时闹钟响了,云漾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他们走出奶茶店,雪下得愈发大了。但或许尘埃都没埋在积雪中,云漾抬头看,望见了几颗明亮闪烁的星星。 夏尘清也抬起头,他忽然觉得,也许黑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 “你要回家了吗?”夏尘清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云漾手插进兜里,嗯了一声:“夏尘清,你学习好,人品好,你会光明璀璨地度过这一生。” - 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 夏尘清一手拿着已经喝空的奶茶杯,在漆黑的楼道停留了一会儿,但随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就着明亮的光源一步步上楼。 他其实,早就不需要那盏永远坏掉的声控灯了。 夏尘清在家门前停下。那扇熟悉的、漆色有些剥落的铁门,此刻却不再让他心慌畏惧。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饭菜余味和沉闷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外清冽的雪夜截然不同。客厅的灯光惨白而明亮,有些刺眼。 听见声音,母亲立刻转过头,显然余怒未消:“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说你几句就敢离家出走,白瞎我们养你这么多年!我告诉你夏尘清,在你没报答我们的养育之恩前,我们绝对不允许像你们班那个神经病一样死了。” “嗯。”夏尘清浅浅应了一声,轻轻关上门,把手中那只空了的奶茶杯搁置在一旁的鞋柜上,弯腰换鞋。 “嗯!?”他爸爸的伤还没好全,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把受伤的那只脚搭在马扎上,“这就是你对父母说话的态度吗?连声道歉也不说!”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他拿着奶茶杯走去厨房,将其刷洗干净,“你们放心,养育之恩,我不会忘的。” 他说完这一句,不再管父母作何表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将已经被涮洗干净的杯子放在台灯旁,随后趴在胳膊上,歪头看着。 他知道门外的世界不会改变,但没关系,他已经不奢求改变了。 他不会再期待那盏永远坏掉的声控灯会被修好,也不再妄想家门后会有属于父母的温暖守候,他学会了在黑暗的楼道里,为自己点亮一束光。 以及他相信,在未来,他会住进一间会永远照明自己归来路的、只属于自己的房子。 第74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4 没多久就到了年根。 中国人似乎都认为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 一切晦气、争执和不幸都该被扫除干净。 贴上红彤彤的对联,用喧闹的鞭炮和丰富的饭菜便能将其深深掩埋。好像只要笑容够多,够喜气洋洋, 来年就会万事顺遂。 这个假期过得格外漫长。当云漾在大年初三一大早的时候,还没有接到学校发来的开学通知时, 他就知道,沈育禾的命, 没有被就此掩埋地无声无息。 自从上了高二,他就没有再放过这样长的假期, 这让他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跟着家人一起, 白天走亲访友, 听着大同小异的寒暄和祝福,晚上则在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中, 对着手机发呆。 他偶尔会忘记沈育禾已经去世的事实, 有很多次,云漾都会在他的聊天框输入了一段消息,直到冰冷的备注名刺入眼帘,才猛地惊醒, 默默删掉。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 那层由年节营造出来的光鲜亮丽的外壳,才开始缓缓剥落, 学校的处理结果终于来了。 处理结果来得迟缓且暧昧。学校方面似乎并不打算让学生们知道此次处理结果, 试图用时间来冲淡一切。 第88章 官方没有明确的通报,只有一些模糊的消息在私下流传: 开学时间被无限延迟,是因为沈育禾的父母有一些“人脉”,导致学校被迫整改。而原本备受瞩目的竞赛, 也因为怕事态扩大,而把他们学校的资格全部取消。 【听说学校领导快气死了,说明明就是沈育禾父母把他逼得太紧,才导致他出现了心理问题跳楼,接过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在学校身上。】 【那不活该吗,诶,将近四个月,就放了两天假,学校真以为自己多无辜委屈吗?】 【这次踢到硬茬了吧!】 【我听小道消息说,咱学校之前之所以对休假这件事有恃无恐,是因为上边有人!】 【...还小道消息呢,这不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吗?】 【这次好了,两边对冲,学校没冲过。】 云漾侧躺在床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安静地看着这个被同学拉进来的没有实名的□□群聊,里边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的滚动着。 群里边讨论热火朝天,匿名的外衣让平日里不敢轻易出口的议论变得肆无忌惮。云漾逐字看着,那些文字仿佛带着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突然,屏幕上方蹦出来一条群通知,云漾点开来看,是班主任发的开学通知。 他大致扫了一眼,大意就是学校拟定于四天后,也就是下周一开学,希望各位同学调整好状态,准备好相关学习资料,按时返校。 通知措辞官方而简洁,对于之前的延迟、整改、竞赛取消、乃至发生一切的根源,只字未提。 群里的匿名讨论停停滞了一瞬,随即被新的消息覆盖。 【啧,终于要开学了。】 【不知道学校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还能是什么?粉饰太平呗。】 云漾按熄了屏幕,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四天后,一切就真的要回归原样了。 - 踏进熟悉又陌生的那一刻,云漾有些不敢再往里走了。 那些堆满试卷的课桌与日复一日的紧张节奏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无声地包裹住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修剪过的青草气味,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被精心清理过的、刻意的平静。 “云漾!”一道清扬的男声自他斜后方传来,云漾歪了歪头,看到了夏尘清的身影。他回过神点点头,“夏尘清。” “你怎么来这么早?” 从校门口到教室这段路,夏尘清一反常态地找着话题,云漾几乎没见他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一直走到班级门口,看见那张已经落灰的空桌子,两人才止住话题。 夏尘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身侧的云漾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班里的人渐渐来齐,他也不好继续待突兀地站着,只能也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一天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即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没人愿意主动提及。 一直到了晚上,乔树花坐在讲台上批改完试卷,再抬头时,目光放在云漾身侧和身后两个空出来的座位上。 因为没有了竞赛,云漾终于能过完完整的晚自习。他正补着之前因竞赛而搁置的知识时,就听到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犹豫着传来: “大家先停下手头上的笔,我说一件事情。” 众人闻言抬头,不解地看着她。班主任的视线在全班同学身上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云漾身上说:“鉴于咱们班现在……多出来了两张空座位,所以我简单调一下位置。” “刘麟,”她手指向聂磊原本的同桌,“你收拾一下东西,搬去云漾的旁边。”随后她又微调了几个座位。 周围传来了桌椅在地板上拖拽的声音,直到几乎所有人都搬好了,唯独剩了刘麟还在原地。 “刘麟?” “老师……”刘麟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腼腆男生,此时他低垂着头,怯生生说:“我……我不想坐那里。” 经历了沈育禾的事,现在所有老师几乎都算得上是草木皆兵。见此,她也不敢再逼迫刘麟,于是将视线重新投入整个班,朗声问:“那有谁想和刘麟同学换一下吗?” 教室里一阵寂静。 处于所有人视线中心的云漾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依旧低头做着自己的题。就在这时,夏尘清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老师,我换吧。” 夏尘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举起手,虽然看着老师,但却微微侧着头,余光一直停留在云漾身上。 乔树花松了口气,如蒙大赦挥挥手,说:“那就班长搬过去吧。”末了,她又问了刘麟一句,“可以吗?” 刘麟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刘麟和夏尘清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速把自己的桌子搬到新的位置上,云漾也顺道搭了把手。 桌椅挪动的声音渐渐平息,教室里呈现出一种看似有序的新布局。 当他在云漾旁边坐下时,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整理着笔袋,仿佛这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换座。 新位置的视角很好,能清晰地看到云漾低垂的睫毛,以及他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夏尘清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规律的鼓噪,表面上却维持着风平浪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桌面的凹槽里,动作慢条斯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过云漾搁在桌角的右手——指节分明,握着笔的姿势很用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是时不时烦躁地挠挠脑袋,用笔在演草纸上使劲划着。 他在为了一道题目发愁。 夏尘清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卷子上,他内心隐秘的期待因忍耐而不停发酵胀大,直到余光中的那双手,跨过两张桌子之间窄窄的缝隙,稳稳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班长,这题能帮我看看怎么做吗?” 夏尘清转头,看了几分钟题目,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解题思路交给他。云漾又研究了几分钟,在草稿上写了一遍,才恍然大悟。 “这种题我只要知道关窍就知道怎么做,但是我总是想不到啊啊!”云漾有点崩溃,正好下课铃响,他便把笔往桌子上一放,蔫了吧唧地趴在桌上。 夏尘清看向云漾,有些想笑,干脆便把他的笔记本拿过来,用红笔在上边圈了几个知识要点:“这种题只要不放在压轴,都不算难。你下次再见到这样的,就用我给你画出来的几个公式和方法往上套,总有一个能解出来。” 云漾做题做得有些烦了,他接过笔记本随手一放,胳膊垫在桌上,侧过脸看向夏尘清,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夏尘清,你想考哪个学校?” 夏尘清一愣,仍旧低着头,略有些迷茫地回答:“我...还没想过。”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云漾脸上,轻声反问:“你呢?你想去哪?” “我...”云漾移开视线,双手伸直,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发呆看着前方:“我也不知道,我成绩不如你好,能录取到哪儿算哪呗。” 云漾的话音落下,课间的喧嚣仿佛变成了他们之间这一小片天地的背景音。夏尘清看着云漾懒洋洋趴在那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色的笔帽。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边是他记录的近些年的高频考点。 “其实你基础很好,你现在考五百多分,再冲刺一把,上一个重本是没问题的。”夏尘清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我们...我...” “云漾...我们可以在一个城市上大学吗?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云漾听出了夏尘清没敢说出口的画外音,他垂着眼,白炽灯在他的眼下照出了一小片阴影,心中是经历过复杂和纠结之后的苦涩。 “好朋友也可以在手机上聊天呀。” 云漾不是没有纠结过,他明明曾经是那么喜欢夏尘清,怎么这份感情,突然就可以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呢? 他想不明白,但事实就摆在他眼前。他当夏尘清是朋友、是兄弟,但那份曾经靠近时剧烈的心跳,对视时迅速撤开的视线,害怕被发现而无意识屏住的呼吸,不会再发生在他身上了。 云漾直起身,并不再看着夏尘清:“夏尘清,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没有来这个学校,我们是不是根本就不会认识。” 第75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5 上课铃突然响了, 遏制了夏尘清那句未说出口的:“什么意思?” 最后一节晚自习比平常少了五分钟,但给学生们的感觉却像是少了大半节晚自习一样。教室里浮着轻微躁动,在这样的氛围里, 能静下心来学习并不是一件易事。 云漾从桌肚里拿出来了一副耳塞塞进耳中,隔绝了周围的声响, 也隔绝了夏尘清的未尽之言。 第89章 ——意思就是,你本是该翱翔的龙, 不该因为被困在水洼里,就真的把自己当成泥鳅。 - 白日誓师过去以后, 备战高考的时间就像是做了火箭一样飞快。 在倒计时从两位数逼近个位数的最后冲刺阶段,一次放假回家途中, 连日熬夜背题导致精神恍惚的云漾, 在过马路时没能躲开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被撞进了医院。 万幸的是, 伤势并不致命, 多是皮外伤和脑震荡,只做了个小手术就差不多了。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董贞和云建业。 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的儿子, 他们脸上惯常的严厉和焦灼第一次被一种近乎恐慌的后怕所取代。 那些日夜催促的恨铁不成钢, 在儿子苍白脸色和头上刺眼纱布的映衬下,瞬间失去了所有分量。 董贞守在床前, 面色如常地削着水果, 只是那双哭过的眼睛却微微肿起,还是出卖了她竭力掩饰的情绪。 云漾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氛围,他张了张嘴,看着父亲给自己买回来的清淡小菜, 最终忍不住说:“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了,离高考就剩不到二十天,我觉得我可以……” “可以什么?!”董贞削皮的手顿住了,随即安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你就好好在医院待着,养好再去学校。” “考不好……考不好就考不好了,只要你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 于是云漾就这样在医院待了两天,期间乔树花还因为担心,又专门跑过来探望了一趟。确保没有其他的差池才长舒了一口气,继续回学校教课。 直到第三天,确保云漾的各项检查结果都没有任何问题,云漾才在自己爸妈的陪同下办理了出院。当天下午,两人拗不过云漾,无奈把他送回了学校。 当时恰好下午课刚结束,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还没去吃饭的学生。 云漾背着书包进去,才看见他同桌居然就坐在自己位置上,也不去吃饭,就干坐着发呆。 云漾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才终于惊醒了枯坐的夏尘清,他回过神,怔怔抬头看着云漾的脸,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茫然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云漾见他情绪不对,忙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夏尘清收回了视线,站起身拿着饭卡对他说,“只是知道一些事情,有些不敢相信……” 他挥了挥饭卡说:“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不是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好。云漾悄悄松了口气,离高考没剩多少时间了,他感觉自己对周围一切都要敏感得有些神经衰弱了。 “不了,我在家吃完饭来的。”云漾拒绝了他,“你去吧。” 夏尘清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起来似乎心情还算不错:“嗯,好。” - 最后的十多天里,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一种极度疲惫却又亢奋的氛围里。 走廊上少了很多往日的追逐,多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快速讨论着某个难解的题。连夏尘清的座位周围,也罕见地聚拢了不少问问题的同学。老师们也收敛了平日的严厉,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沈育禾的名字没人再公开提起,那个孤零零放在后排的空座位,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即使很多人都不愿面对,即使大多数人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6月7号,云漾拿着自己透明的文件袋,在爸爸妈妈佯装镇定的视线中,淡定走进考场。 这三天,任何有关学校的人或事,云漾什么都没有见,他知晓自己心态算不上好,所以只能用最质朴的方式屏蔽一切坏消息。 6月9号下午,在生物试卷被交上去的那一刻,云漾眼眶一热,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 真的结束了…… 他曾经所一直期盼和安慰自己的那些话,终于成为现实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和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虚脱感。 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温热地划过脸颊,他甚至来不及去擦。 周围瞬间爆发出各种声响——欢呼、尖叫、书本被抛上天空的哗啦声……这一切在云漾眼中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望着天色,微风和煦。云层慢慢划过天际,露出了炽热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结束了? 或许吧。 —— 高考结束的最初几天,云漾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的,仿佛要把过去三年亏欠的睡眠都要补回来。父母也干脆不再过问他的假期,赶得上饭点就吃饭,赶不上他就自己点外卖吃。 如此昏睡了几天,透支的精力才慢慢回笼,假期终于展现出它本来的面貌。 那是一段漫长又无所事事的时光,他翻出落灰的游戏账号,操作生疏地打了几局;又点开收藏夹里囤积已久的小说,却常常看几页就走神。 班级群里偶尔会蹦出消息,讨论着去哪里旅行,或者对答案时引发的阵阵哀嚎与庆幸。云漾很少参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出成绩前的那几天,一种隐秘的焦灼才又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查成绩的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电脑屏幕上,查询页面的加载图标慢得令人心焦。班群消息像爆豆子一样不停弹出,看得他心烦意乱,干脆设置了免打扰。 他手心有些汗湿,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准考证号和密码。 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的瞬间,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甚至感觉心脏停跳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一个数字跳入眼帘。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没有惊喜,也没有太大失落。这分数和他无数次模考的成绩相差无几,稳稳地落在那个预期的区间里。上个一本没问题,运气好或许能捡漏个偏远的重点,再往上,就不属于他了。 他拿起手机,想和谁说一下,却发现自己没有几个能倾诉的对象。 正走神时,夏尘清的消息却突然弹到了屏幕上方。 【怎么样?】 云漾点开聊天界面,在聊天框输入又删掉,很久都没有发出一条消息。最后还是夏尘清的消息先来的: 【我和平常模拟的成绩差不多,698。】 【我也和平常差不多。】 云漾发出这么一句,说实话两个人差距大到这个地步,他除了羡慕,根本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574。】 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的昵称处就从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只是输入了很长时间,夏尘清才发来: 【班主任说,这次的考试题难,不出意外,你应该是咱们学校的前十名。】 云漾并没有回复,他熄了屏幕,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告诉父母这个在他们看来,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打开门,看着工作日却双双待在家里“看电视”的两人,深吸一口气,忐忑地开口:“爸,妈。” 董贞正心不在焉地按着电视遥控器,闻声立刻坐直了,脸上挤出一个过于用力的笑容:“诶,小漾,怎么了?” 云漾双手揪着裤子,手心全是汗,他悄悄深吸两口气,强行安慰自己震颤不已的心:“我出成绩了……考了574。” 说罢,他便一直低着头,闭眼等待自己的宣判。 预想中的质问叹息并没有出现,客厅里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只有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空洞地响着。 云建业清清嗓子,那声音有些干涩,他停顿了几秒,才用一种尽量平和,甚至带着点试探的语气开口: “……574?嗯……我听说这次考试题有点难,出得挺偏的。” 云漾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董贞也接着搭话,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是啊是啊,我同事家的孩子也今年考,连500分都没考到!这么看,我们小漾考得……还行,挺好的。” 云漾无心去探究父母态度转变的缘由,他只感觉到一股所有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的疲惫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他要出省念书。 找个离家不是那么近,又不是太远的省份城市,让他过两年的私人空间。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扰乱了凝滞的氛围,几人全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董贞拿起手机,发现是班主任乔树花打来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面色如常把电话接起来,清了清嗓:“乔老师。” 电视早就被关上了,话筒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下显得尤为清晰:“云漾妈妈,抱歉这时候打扰您,想问一下成绩查了吗?就是学校要求老师统计一下咱们同学的成绩,刚刚群里的在线表格我看云漾同学还没填……” 云漾这才想起手机开了免打扰丢在房里,根本不知道群里发了统计表格。 第90章 这边,他妈妈还在和班主任客气通着话:“诶查了查了,刚想和您说呢乔老师。考了574!” “诶哟太好了!云漾同学可是咱们班除了班长以外,考得最高的人了!填个一本绝对没问题!” 董贞和云建业被夸得笑呵呵的,云漾听着觉得没意思,于是转身又回了自己房间,拿起手机解锁。瞬间,屏幕上涌现出了许多消息:通话未接,各种同学或直白或隐晦地询问,还有各种亲戚的短信…… 云漾一一回复了,目光最后定格在一个早已被他置顶、却以为永远不会再亮起的聊天框上。那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云漾同学,我是沈育禾妈妈。听说今天出成绩,祝你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云漾在那一瞬间,眼泪啪嗒啪嗒地无声滴落在屏幕上,折射了手机的点点光线。 作者有话说: 其实云漾的把自己和夏尘清类比为龙和泥鳅是不对不健康的,但是他因为一直被灌输自己哪里都不如别人家孩子的思想,所以潜意识里会自卑,无意识拉大两个人的差距。 下一章这个小世界就要结束啦[垂耳兔头] 第76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6 高考后的假期过得无聊又枯燥。 没有了学业的压力, 云漾一下子竟然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由于录取结果还没出来,云漾也没那个心去旅游,但在家又实在闲不住, 干脆他就在一家连锁咖啡店找了一份兼职。 他穿着深棕色的围裙,站在弥漫着咖啡香气的操作台后, 学习萃取、打奶泡、拉花。 这种重复且不需要太多思考的体力劳动,意外地抚平了他心里的那点焦躁。 这天下午, 客人不算多。一起兼职的同班女生林薇,趁着云漾擦桌子的间隙凑过来, 眼神亮晶晶地说:“云漾,你看班级群了吗?” 云漾摇了摇头, 毕竟他早就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没有, 怎么了?” “体委组织毕业聚会呢!”林薇兴奋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界面递到他眼前, “你看, 他们说要去一个海滨城市!” 云漾凑过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发现王振皓起初提了几个备选地点,最后由几个班群里的活跃分子一起商量,定下了一个海滨小城。 那儿离本市不远, 以干净的海滩和便宜的民宿出名, 对刚毕业、预算不多的他们来说正合适。 行程也安排得轻松:第一天下午到,海边自由活动, 晚上烧烤;第二天早起看个日出, 之后便返程。 “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还不错?”林薇收回手机,脸上带着期待:“而且他们算过了,现在是旅游淡季,所有费用aa下来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 而且……” 话说到这,她的神色黯淡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都说毕业就是散场……可能很多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女孩子可能天生就更敏感,也更注重仪式感。云漾突然想起了那日回校领取档案时空荡荡的教室,或许就像她说的,有些人可能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想到这,一种混合着怅然和冲动的情绪悄然滋生。 “……我去。”云漾听见自己有些犹豫的声音说。 林薇在听见他说的这句话,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真的?太好了!那我帮你去和体委说!” 林薇说完就拿着手机去了储物间发消息。 云漾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丝后悔,毕竟他和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不算非常熟稔,此刻如果不是因为和林薇恰巧找了同一家店的兼职,可能云漾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有这样一个同学。 但毕竟话都说出去了…… 算了,他转念一想,即便无人交谈,独自在海边坐坐,听听潮声,似乎也不错。 下班后,云漾换下衣服,背着斜挎包走出咖啡店。刚想着要不要拐去旁边的商场自己逛逛买点东西,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王振皓:云漾,我看见林薇说替你报名,你确定要去了是不?那我就给你订民宿啦?】 云漾停下脚步,想了想,最终打出一个字:【嗯,谢谢。】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恰好人行道对面的绿灯亮了,云漾就和其他人一起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商超里。 因为提前和爸妈报备了一下,所以他此刻也不着急,就推着小推车在超市里慢慢逛着,想着买点什么东西带去毕业旅行的路上吃。 刚从冷藏区拿了一瓶矿泉水,一个清冽熟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叫住了他:“云漾!” 他动作一顿,先把水放在推车里,再抬起头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人。 夏尘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的运动长裤,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帆布包,超市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形轮廓勾勒得清晰干净。 云漾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有些意外地说:“班长?你怎么在这里啊?我记得这离你家还挺远的。” “我的家教在这周围的小区。”夏尘清看起来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装饮料的塑料提篮,反问他,“你呢云漾,咱俩的家离得好像不远,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云漾说:“我的兼职在这里。” 夏尘清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云漾感觉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尖,和夏尘清同时开口: “你看见群消息了吗?” “我听体委说你要去?” 两人同时一愣,又异口同声说: “我看见了。” “对,我报名了。” 这意外的同步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云漾摸了摸后颈,夏尘清则低头去看购物篮里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最终还是夏尘清先反应过来,他微微偏过头,耳根有些泛红,声音也低了些:“哦,那就好。” 云漾问他:“那你去吗?” 夏尘清说:“去啊,正好我也没出去玩过,多好的机会。” 对话似乎又走到尽头,云漾无意识扣着手机壳,随便找了个借口:“那我……先去那边买点东西。” 夏尘清点点头:“啊?好,再见。” 云漾也点头示意,没再多说转身又朝着生鲜区走去,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些。 夏尘清站在原地,看着云漾的背影消失,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怅然。 但随即,他又想到当初聂磊对他说的话,心里那点酸涩又渐渐地被希冀所取代。 他想他永远也忘不掉当初他准备去医院探望云漾时,偶遇了聂磊,他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了。 那天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夏尘清提着果篮,正要走向住院部的大楼,却在门口被聂磊拦住了。 聂磊突然从斜后方闪到他面前,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带着过去那种痞气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生硬。 “班长,现在可是上课时间吧?又快到高考了,什么风把您吹这来了?” 夏尘清看着他,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云漾受伤了,起来看他。”说罢,他就准备提脚离开,却没想到又被聂磊拦住。 夏尘清变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再次抬眸看向聂磊,才发现他压低的帽檐下,左边颧骨处带着一块明显的青紫。 他想到了聂磊休学前,自己在办公室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就抿抿嘴不打算与他过多计较。 只是还不等他转身离开,聂磊突然说:“你来看云漾?呵,班长,你不会现在还不知道吧?” 夏尘清脚步顿住,侧头看他:“知道什么?” 聂磊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眼神里闪着恶意的兴奋,压低了声音:“班长,该说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你他妈被一个同性恋喜欢上了!哈哈哈!” 夏尘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聂磊说: “——云漾之前可是喜欢你喜欢得了不得!” -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 大巴车停在约定的集合点,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共同谈论和分享着自己的假期。 云漾到得不早不晚,等他上车时,随便找了个旁边没有人的空座位就坐下了。其余的人陆陆续续地来,车座被逐渐坐满,只有云漾的旁边一直没有人。 他习惯了独处,因此并不觉得难堪,只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车流。直到司机都上了车,引擎发出启动前的低鸣,一个身影才匆匆出现在车门处。 云漾此刻昏昏欲睡,懒得睁眼去看是谁,正准备放任自己沉入睡眠,身旁的座位却微微一沉。紧接着,一股干净熟悉的皂角清香淡淡飘来。 云漾迷迷糊糊睁开眼望去,夏尘清刚把自己的背包放好,转头与他对视:“云漾,好巧。” 第91章 “……” 大巴车沿着高速公路平稳行驶,城市的轮廓被渐渐抛在身后。不知过了多久,车内突然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惊呼:“你们看!快到海边了!” 云漾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去看,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抹不同于城市灰蓝的明亮色彩。 那是海的方向。 * 抵达民宿,他们并没有先去收拾晚上要住的房间,而是先把一应行李放在前台就迫不及待地冲向海边。 云漾并没有参与其中,只是脱了鞋,赤脚沿着潮湿的沙滩慢慢走,感受细沙的柔软与海水的沉淀。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暖金色,云漾才被王振皓的一声呼唤叫了回去。 篝火已经燃起,旁边架起了几个烧烤架,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花不断滴落。 笑声和食物的香气混杂在海风里,云漾拿了一串烤玉米安静地坐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的热闹,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跳跃的火焰和喧闹的人声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阻隔在外。 云漾沉默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签子丢进垃圾桶,独自走向不远处一块被夜色笼罩的礁石。 海浪声在这里变得清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好像把他心里的杂念也一应冲走了。他坐下身,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海平面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轻微的响动,夏尘清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两罐汽水,递给他一罐。 “谢谢。” 云漾接过来,冰凉的罐身驱散了些许暑热。他“咔”一声拉开拉环,“噗呲”一声轻响,带着甜味的二氧化碳气息涌了出来。 宽阔的大海似乎有包容一切的纷繁复杂情绪的魔力。此刻他与夏尘清两人并肩而坐,听着海浪声,云漾心里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云漾,在高考之前,你住院的那段时间里,我去探望过你……然后见到了聂磊。”夏尘清顿了顿,努力斟酌着用词,“他说,说你之前……曾经……是不是喜欢过我?” 易拉罐被放在两人中间,云漾抱膝,看着不远处一层层涌上来又退去的浪花,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夏尘清侧过头,在朦胧月色下看着云漾安静的侧脸,胸腔里涌动着一种饱满而酸胀的情绪,催促着他将那些酝酿已久的话说出口:“云漾,我当初对你说过的没有变,我对你其实是……” “夏尘清。”云漾轻声打断了他,语调依旧平静。 夏尘清的声音戛然而止。 云漾忽而抬起手指向远处海面:“你看那边。” 夏尘清循着望去——只有一片沉静无垠的海,在夜色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刚才涌起一个很高的浪。”云漾的声音很轻,像在对海说话,“现在,它退回去了。” 夏尘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紧紧锁在云漾侧脸上,声音里压着细微的颤抖,也带着不肯退却的执拗:“为什么?至少……告诉我原因。” “其实没有什么原因,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主动放弃的。” 夏尘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他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就不能……再试一次吗?” 云漾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干净:“我试过的,可惜潮水有潮水的规律,错过就是错过了,强求不来的。” 夏尘清坐在他身边,没有再说话。他手中的汽水罐壁凝结的水珠正不断滴落,远处篝火那边的喧嚣隐隐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带走了曾经的痕迹,也带走了某个未曾开始就已结束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世界完结啦[撒花] 对于这个小世界,其实我当初在写的时候不止一次认为自己写的太平淡,两人没有太多感情的冲突,暗恋的开始和结束都是那么安静,总觉得这个题材写得不够好,也犹豫过要不要放弃。 但是还是想尝试一下,这里边有一部分灵感是取自我身边人的真实经历,当初的痛苦和不理解不表达出来,总觉得有些遗憾。 然后也看到各位读者宝宝留给我的评论啦!谢谢你们的支持,我一定会越来越努力哒! (ps.下两个世界会涉及一丢丢主线,我打算写一点点xp,不过失去记忆还是不变的哦) 爱你们么么么[亲亲][让我康康] 第77章 系统空间 “真是不容易啊0622, 我终于能活到大结局了。” 系统空间内,云漾窝在单人南瓜小沙发里,一边浏览着上个世界的弹幕和结算数据, 一边对着一旁工作量明显增多的小系统说话。 0622那双小短手疯狂在它面前的透明光脑上飞速划动,云漾看着那双快要舞出残影的馒头手, 悠闲地往嘴里送了片薯片。 “宿主……”小鬼魂欲哭无泪,看着未读消息里那个惊人的数字, 顿时感觉统生无望,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新递来的剧本太多了……” 光屏上最后定格在他和夏尘清坐在海边的远景,月光勾勒出两个安静的剪映, 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整个画面唯美又忧伤。这个场景被剧粉单独截下来爆火了一把,甚至成为众多任务系统的商城背景图片。 云漾看着自己不断升高的人气值和粉丝量, 眼睛里并没有太多情绪。他问0622:“崽, 像我这样的演员,有休息时间吗?” 被迫当崽的0622有些小无语,但它窝窝囊囊的,不敢提出质疑:“……有的, 其实演艺部的高层领导并没有规定演员们的进组数量和时间, 所以想什么时候休息、休息多久都无所谓。” 但0622话锋一转,“只是一般不会有宿主选择休息, 一来休息时间长了, 你的粉丝很可能爬墙;再一个……其实系统空间也没什么好玩的。” 说来惭愧,云漾来到系统空间直接连续进了三个组,除了领奖那次换了个地点,几乎都是在系统空间和任务世界里度过的。 他拜拜手, 对系统说:“没事,我就是想休息休息,不会太长时间的。” 0622实在是处理不完了,干脆直接罢工,累瘫在沙发上,被云漾一把薅去揉搓,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它说:“可是我看宿主你这次明明没怎么受伤啊?而且通关时间也比之前要快,怎么突然就想要休息了?” “哎呀和你这样的小系统说不明白,你就别管啦,你只要知道,你家宿主我保证让你成为王牌经济统就可以!” “嗯……那好叭。”0622在云漾娴熟的手法下越揉越困,正打算让自己关机眯一会时,一封特别的信件提示音“叮”地响起。 它又强撑着点开瞅了一眼,却发现这次的发件人是曾经帮助过他,但最近绑定了新宿主的系统——似缕。 【0622,听说你家宿主回来了?】 0622睁开并不存在的眼,迷迷糊糊回它:【嗯嗯,怎么了吗?】 似缕:【没什么,我收到了一个剧本,突然发现可以让咱们俩的宿主合作一下。我有预感,这次的这个演好了,俩人绝对能抬咖!】 0622迷迷糊糊的数据乱成了一团浆糊,它想了好久都没记起来似缕的新宿主是谁,于是问道:【你家宿主是谁来着?】 似缕秒回:【韩缪。】 - “怎么样,他怎么说?”另一个休息室内,韩缪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 从上个世界带出的冷峻气场尚未完全收敛,让他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也显出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悬浮在他对面的系统似缕,已经换了鬼魂形态,转而变成了一个散发着莹白色的光球,回应道:“已经收到消息了,它说要和它的宿主商量一下。” 韩缪抿抿嘴,低声应道。似缕见他周身气质变得有些颓唐,于是问他:“宿主,我见您对云漾很不一样,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韩缪却是摆了摆手,站起身往卧房走去:“你们系统不会懂。人类情感的对于数据来说太复杂了。我先去休息一会儿,有结果记得告诉我。” 而在他的后背,似缕静默地立在原地,莹白色的透明光影略一闪烁。 卧房内,韩缪仰面躺在床上,抬起手臂横搭在额前,遮住了眼睛,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记忆被拉回多年前那个声色犬马的包厢。刚入行的他被经纪人带到酒局,投资方那位女老板意图不言而喻,而他僵坐着,像一件被交易的商品。 他听见经纪人半威胁半劝解地对他说:“过了今天,那个男二号可就是你的了!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推搡着韩缪起身敬酒。当所有人淫.邪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时,他几乎立刻就想要把酒瓶砸在他们头上。 第92章 可比前途尽毁先来的,是云漾。 云漾握住他颤抖不已的手,硬生生接过酒杯一仰而尽:“李总,小辈不懂事,这杯酒我就替他喝了。如果有什么疑虑,您大可找钟先生讲。” 说罢,云漾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座众人一听到‘钟先生’三个字,脸色齐齐一变,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看向云漾的眼神变得复杂而谨慎。 韩缪曾听见经纪人在背后骂过,说云漾就是个和男人睡的婊.子,勾搭上了钟先生这么一个大款就耀武扬威,背后指不定有多…… 后面的话韩缪没听清,强烈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等他从一片猩红的暴怒中清醒过来,经纪人已经倒在血泊中,而他也因此被拘留,留下了难以抹去的污点。 韩缪眉心紧皱,头疼的几乎快要炸掉。再后来,好不容易等他凭着对自己的狠劲和还算不错的运气一步步爬到高处,终于有了能力和地位,可以去打听云漾下落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却是云漾出了车祸,已是弥留之际。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只剩下初见时的画面:那双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坚定握住他手腕,他顺着看去,只见到了一双在灯光下含笑的双眼——虽是笑着的,但表情暗含的威胁却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偃旗息鼓。 “云漾……”韩缪喃喃低语,只是那颤抖的音线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 “什么?!宿主你之前不是说因为被业内人士打压才去跑龙套的吗!” 另一边,听云漾讲完这些前尘往事的0622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就因为跑龙套才被车撞死,被我发现的啊,那个钟先生又是哪冒出来的??” 0622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云漾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对它解释:“其实也没错,就因为我帮了韩缪,让钟柏宁知道了,他就疯了一样要强迫我,我当然不愿意了,所以他一气之下就把我的资源全给撤了。” 云漾一脸无所谓:“所以你想想,我最大的靠山没了,圈子里那些人见风使舵,能不折腾我吗?” “那你谁也不喜欢,对娱乐圈也没留恋,为什么不干脆退圈,非要演个什么龙套……” “执念呗。你也知道,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多少人爱我,我去当演员,至少会有许多粉丝是真心喜欢着我的……当然钟柏宁那个死变态不算。” 他恶寒地打了个哆嗦,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帮我去和似缕说一声,这个本子我接了。就当是……为往事告个别。” “这次见完,以后就别念着我了。” 说到底,他心里对韩缪总存着一份亏欠。当初举手之劳,没想到对方却记了那么久。甚至……最终走向那样的结局,或多或少也与他有关。 如今他孑然一身,也没什么能偿还这份沉重的心意,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0622点了点头,小馒头手噼里啪啦点着透明光脑。云漾视线投向那面充当传送阵的镜子,站起身走到跟前,镜中映出了一张清隽的脸。 他骨相极好,轮廓清晰却并不显得锋利,瓷白的皮肤在系统空间柔和的光线下,几乎透出一种易碎的质感。 云漾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鼻梁一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他的眼型偏长,眼尾微扬,瞳仁是深沉的褐色,天然带着疏离。而此刻,这张淡漠的面容,却因为鼻梁上这一点恰到好处的印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清艳。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长得好。 在孤儿院里,这张脸让他得到过许多额外的关照,也招来过不少嫉恨。直到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见了钟柏宁——那个对他这张脸痴迷到病态的权贵。 一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 直到彻底决裂后,云漾才在他手机里发现了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各种角度,无所不有。那些看似温和的追求,鲜花、礼物、资源,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网。当温和表象剥落,露出的便是病态的占有欲。 云漾无法忍受这种扭曲的感情,于是用尽方法激怒他、拒绝他。换来的却是力量悬殊的强迫,和毫不留情的封杀。 钟柏宁要让他明白,离开他的庇护就一无是处,最终只能回到那个精心打造的牢笼。 云漾收回手,冷冷注视着镜中那颗痣——那个男人曾无数次痴迷抚摸过的地方。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强迫与掌控。 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借口,强迫他去做某件事。大不了就玉石俱焚,云漾孤身一人,没什么好忌惮的。 “宿主!下个世界的剧本传过来了!” 0622的声音让云漾回神,他转过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什么剧情?” “宿主你作为一本小说的作者,意外穿越到了自己写的小说里,成为了笔下的一个角色。而韩缪,则扮演你书中最大的反派。” 云漾微挑了一下眉,这个剧情和设定让他觉得有些微妙:“这个故事主要讲什么的?” “就是反派成为真正的男主,把原书男主踩在脚下的故事。总之又是一个龙傲天逆袭剧情流。” 0622把简介投放到云漾面前,继续介绍:“韩缪所扮演的那个反派觉醒了自我意识,发现了真相,于是不甘心既定的命运。他极其聪明又善于布局,拿捏了作者容易心软的缺点,利用其一步步夺取原书男主的机缘,自己登临巅峰。而宿主你这个角色……要是演不好,估计就成了一个下场不太好的小炮灰。” 云漾皱了皱眉,顿感有些棘手。他问0622:“那这次演戏,我选择带着记忆。” “emm...宿主,抱歉你选不了。” 云漾:“……?为什么?” 0622:“因为这部戏的一番角色是反派男主,只有他有决定记忆去留的选择权。” “那他……” 0622冷酷打断:“那边选择消除记忆哟~” “……那这次可真是有意思。”云漾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那就等他们那边准备好,传送吧。”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宝宝们[可怜] 这两个星期因为要备考六级,所以更新时间有些跳脱,不过俺一定会尽量保证日更哒! 该死的六级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洋人鼠!!!(bushi) 然后韩缪就是正宫啦,钟柏宁算是个痴汉侧室?只不过他对小漾有些病态的迷恋,导致小漾很讨厌他。 后边会有他的戏份,只不过会有些变态强制爱,到时候会有提前预警哒[撒花][让我康康] 第78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 云漾是在一阵狂风和颠簸中醒过来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迷离之际,只觉得眼前空茫一片,刚想要张嘴说话, 突然一股劲风猛地砸向他:“我……咕噜咕噜噜噜噜……” 云漾:“?!!!” 这下他是彻底清醒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如今正站在一柄窄如柳叶、不到半个脚掌宽的飞剑上。四周是飞退的云层,下方是渺小得如同模型的山川河流。 他在飞!他在天上飞!他还差点被风噎死!! “咳咳咳!”云漾被呛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双膝因恐高陡然一软,整个人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死死趴在狭窄的剑身上, 双臂紧搂,恨不能与剑融为一体。 “我靠怎么连一个安全措施都没有啊啊啊啊——!” “师兄?”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带着疑惑,“您在喊什么?” “啊啊——呃……” 没想到还有人, 云漾强行把惊呼和咳嗽咽进肚子里。他僵硬地转头, 向声音源头望去。 只见在他后方,洋洋洒洒跟着至少几十个同样御剑飞行的男女修士, 视线齐齐放在他身上。 而他, 正以一个撅着大腚的姿势回头遥望,像一只被钉在剑上的青蛙。 …… 空气仿佛凝固了,云漾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脚趾在靴子里默默扣紧。他试图挤出一个镇定的微笑, 结果因为肌肉僵硬, 嘴角只抽搐了几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又不是傻子!这种一看就如此异常的情况令他根本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为了不穿帮, 他只能干巴巴地回应一声,声音因刚才的惊吓和尴尬而有些变调:“师……弟。” 方才与他搭话的为首男修士脚下剑光平稳,加速上前,与云漾几乎并行。 他面容俊朗, 眉眼间带着关切:“师兄,您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要暂且休整一下吗?” 云漾现在被颠簸得有些反胃,他确实需要找地方休整一下,于是顺着他的话说点了点头。 眼前的修士似乎念了个法诀,催动着两人的灵剑穿越眼前的云雾缭绕,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山脉的轮廓。 一行人浩浩荡荡飞向山顶,脚上的灵剑在踏到岩体的瞬间便悄然消散,众人垂手恭敬立在云漾的面前,准备等师兄先发话。 第93章 而此刻,他们的师兄看着脚底下存在感极强的灵剑,冷汗津津。 什么情况?这是哪里?我不是在写小说吗!!我只是摸鱼睡了一觉而已,就给我流放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老天爷我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摸鱼了,我现在回去就日更三万,放过我吧…… 但很可惜,老天爷并没有听到他的请求。 云漾现在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一众修士看起来又都在等他发号施令,他感觉自己急得快要原地爆炸,只能颤颤巍巍伸出右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对刚才那个男修士说:“师弟……” 霍玉书立刻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师兄?” “就是……那个……我现在身体有点不适,劳烦你帮我安排一下众师弟师妹。” 霍玉书恭敬应了一声,于是转头对其余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规定原地休整,两个时辰之后集合。在此期间,云漾一直尝试着集中意念,在心里疯狂呐喊:“收!回去!消失!” 可灵剑依旧毫无反应。 突然,他回想起了方才众人下灵剑时的动作,似乎都是先迈步下来的? 可是……这剑离地虽然不远,但也有几十公分,他现在双腿发软,直接往下跳,会不会直接表演一个平沙落雁……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霍玉书又站在他面前抬眼看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师兄,玄霄师伯就您一个弟子,您就算再不满,也不能瞒着师伯,自己擅自去俗世挑弟子啊。” 说罢,他又隐晦地看了看云漾仍未收起的灵剑,说:“您把我们骗到这座山上,是不是还想着跑?” 云漾原本愁得有些头秃,但在听到“玄霄师叔”的称号时,身形霎时一顿,大脑瞬间清明起来—— 玄霄?这尊号怎么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这柄流光溢彩的灵剑,又想到方才这人提到的“去俗世挑弟子”……一个荒谬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语气虚弱又颤抖地问:“师弟,我身子不太舒服,现在记性有些不好……你的名讳是……” 而眼前对他这个恭敬有加的师弟,却突然凭空翻出一根金线将他捆住,又念咒将他的灵剑收回。失重感还没传来,云漾就发现自己被稳稳护在他的怀中:“霍玉书。” 他垂眸看着怀中明显不对劲的师兄,声音依旧恭敬,眼神却渐渐泛起冷气。他动作带了些强势,那根看似纤细的金线在云漾身上游走,最终在他的手腕和脚踝处系成一个繁复的结,隐隐泛着灵光:“师兄竟连师弟的名讳都记不得了,果真是不舒服,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歇息一下,稍后我会亲自把您送回万灵峰。” 而云漾此刻也晕晕乎乎任他束缚,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大概、似乎、好像,不是穿越到了某个随机的修仙世界。 他是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啊!甚至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只有一个“废柴大师兄”称号的炮灰身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在他的小说里,眼前这个叫霍玉书的就是男主,而男主口中的玄霄师叔,便是自己如今这具躯壳的亲师尊,本书促使男主成为反派的最大驱动力。 而他,这个玄霄师尊的唯一废材爱徒,整个宗门的大师兄,就是把反派韩缪捡回来后,因一场意外,为了救下韩缪而身负重伤,把自己刚收的徒弟丢给师尊后就直接一命呜呼了,徒留这对师祖徒孙相看两厌。 那这个反派,不会已经…… 云漾小心翼翼问:“霍师弟,那那个韩缪……” 他虽然双手被束缚住,但霍玉书还是把他妥善放置在一处天然的岩石旁,又给他的后背以及臀下垫了个软垫,让他即使被绑着也舒舒服服的。 霍玉书做完这一切,确保既不会让师兄跑掉,也不会伤着师兄时,才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回答:“您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已经被玄霄师伯抓回万灵峰了。所以,如果您还想再见韩缪,还请师兄不要挣扎,乖乖随着我回宗吧。” 而被自己师弟的威压恐吓到的云漾:“……” 哈哈,男主不愧是男主哈,这么有威慑力。 - 终究云漾还是被恭恭敬敬“请”回了牧云宗。彼时他的师尊玄霄仙尊正着一袭月白道袍,安坐于主殿侧首的紫檀木椅上,稳稳端着青玉茶盏。 氤氲茶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令云漾看不清自己笔下这个一手养成大反派的反派plus到底长什么样子。 掌门玄明仙尊坐在上首,看着被自己的得意爱徒“护送”回来的师侄,又瞥了眼身旁纹风不动的师兄,语气难得带上几分头疼:“师兄,您看这……” 玄霄依旧不语,玄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处决,只能顶着自家师兄明显恼怒的强大威压,对一旁的弟子厉声道:“快去把那孽徒压上来!” 身侧随侍的弟子应了一声,便急忙跑出去将尚被禁锢在主峰崖洞的韩缪押送过来。 而主殿内,云漾正被自家师尊那若有若无的威压震慑得头皮发麻。 手脚上的灵力束缚尚未解除,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努力回忆原著里这恃宠而骄的炮灰此刻应该有的反应——大概是梗着脖子死不认错? 但他现在实在是害怕! 他心一横,直挺挺跪了下去,动作快得连旁边的霍玉书都猝不及防。 “师尊!掌门师叔!弟子知道错了!”云漾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惶然,“弟子一时鬼迷心窍,被那俗世的浮华所惑,竟做出私自下山、擅收门徒此等大错!弟子辜负了师尊平日教诲!” 其实按照流程,他应该再补一句“请师尊重罚”,但是云漾害怕自己的场面客套话被当真,所以硬生生咽了回去。 呜呜呜他就是这么窝囊。 云漾这干脆的一跪直接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玄霄目光一凛,手中的茶杯被他指尖泄出的灵力瞬间震为齑粉,一盏清茶溅了一地,突然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玄霄猛地起身,月白道袍无风自动。他身影一闪,下一刻如鬼魅般出现在云漾身前,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徒弟。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干脆地下跪认错,”玄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就为了一个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野小子!” 云漾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被这股力量强迫抬起脸。玄霄俯身,冰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我养你百年,教你修行,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如今你为了一个外人,跪得如此干脆?!” “师、师尊?”云漾吓得声音都在发颤。怎么感觉自己认错之后,这个玄霄还更生气了?! 主座上的玄明见状,赶紧把处在风暴中心的爱徒喊到自己身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也正因此,才没让霍玉书看到接下来这奇怪的一幕: 玄霄师伯的指尖随意加重了力道,便迫使云漾师兄松开了牙关。冰凉的指节探入他温热的口中,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逡巡。 云漾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犯和喉间的异物感逼得眼角绯红,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涌出,发出破碎的呜咽和干呕声,涎水无法自控地沿着嘴角滑落。 玄霄神色莫名,指尖停留在他口腔深处,感受着那不同于往常的颤抖和温顺。他凝视着徒弟那双总是写满不服的眼睛,此刻却浸满了泪水,只剩下惊惶与无助 手指触到一处,玄霄稍微一顿,眸色深沉起来。 “呜,师尊……”云漾被异物探入喉口的感觉弄得阵阵作呕,眼泪生理性地溢出,双手被缚,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承受。他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认错之后反而激怒了师尊。 “呵……”玄霄喃喃嗤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快意和扭曲。 他缓缓抽出手指,带出一缕银丝,左手略一收拢,将绑着云漾的金线收了回去。 他撤回灵力,任凭云漾摔倒在地,居高临下道:“你既已知错,那新收的孽徒本尊也当作不知道,抹了他的契,放回俗世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世界因为涉及两个攻,会写的稍微长一点哦 第79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 消契?! 霍玉书听闻, 与自家师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消契,乃是强行抹除师徒间由天道见证的契约联系。 对被消契者而言, 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倒退, 重则灵根受创,从此与仙途无缘。 这惩罚对于任何一个修士都堪称残酷, 更遑论对一个初入道途、可能身负隐患的年轻人。 未等他们细想,方才出去的那名随侍弟子同两名戒律堂弟子, 已把韩缪从崖洞里押进主殿。他面色苍白,嘴唇紧抿, 眼神混沌不堪, 一副痴傻的模样。 韩缪被押着跪在云漾面前,两人的额头强行相抵。 玄霄甚至未曾看韩缪一眼, 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 沉甸甸地压在云漾身上:“动手。” 第94章 云漾挣扎着直起身,跪在地上,目光落在韩缪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上。脱口便是一句极小声的:“小反派?!” 霎时,一个冰冷的设定瞬间击中了他——在他原定的剧情里, 正是‘大师兄’的身死, 其神魂阴差阳错补全了韩缪缺失的三魄,才最终催生了那个毁天灭地的反派。 那些他曾漫不经心敲下的、属于反派的悲惨设定, 此刻都成了扎向他良心的刺 玄霄冰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再次响起,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动手,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云漾抬起手,指尖微颤,灵光在他指间凝聚又散开。明明不久前连灵剑都不会收, 此时却是无师自通。 他看着韩缪毫无防备的脆弱模样,那句保全自身的托词卡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师尊……”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恳求,“他……他神魂不全,若是强行抹了契,恐怕,恐怕……”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韩缪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戒律堂弟子的钳制,他们立刻下手去抓却落了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韩缪钻进了大师兄的怀中,死死抱住他,嘴中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师,师父。” 霎时间,众人感觉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冰点,云漾抱着自己的徒弟兼反派,畏畏缩缩地抬头,望向师尊骤然转冷的眼睛。 “你若是下不去手,为师可以帮你。”玄霄居高临下盯着相互依偎的二人,看向他们的眼神再无一丝温情。 见师徒俩谁也不让步,周围的灵气都仿佛凝固住了,在场所有人连气都不敢喘。 玄明也受不了,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打圆场:“哈,哈哈,师兄啊,师侄毕竟也大了,也是该到了收徒弟的时候了,这小孩子自己做的选择,咱们还是别……” 盯着自家师兄要杀人的眼神,玄明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细若蚊呐,一个字也听不到。 云漾感觉怀中人似乎是怕极了,抱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他抬头,看着师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说道:“呵,小孩子?整个宗门的大师兄居然还是个小孩子!云漾,本尊是不是真的太惯着你了?” 玄明在一旁默默腹诽,确实是惯得没边了。 想当初掌门之位原本是落不到自己头上的,若不是玄霄师兄非要收一个根骨奇差的徒弟,还放话此生只有这一个弟子,不论如何也不肯再收其他修士,他们师尊也不至于一气之下把牧云宗掌门这个大摊子交给他。 寻常弟子,就算根骨再差,也不至于修炼百年连御剑都歪歪扭扭的。听霍玉书方才所说,他们回来的途中,云漾把好不容易学会的御剑又给忘了…… 他真是不明白了,这样的弟子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自己好端端大师兄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 不过这些暂且按下不提。如今倒好,小的在外边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傻徒弟”,大的在这为了这点事醋海翻波,冻得整个大殿都快结冰了。 这掌门当的,当真是造孽。要他看,反正徒弟都是个笨的了,徒孙也别在乎是不是个傻的了。 云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虽说在他的设定里,玄霄对徒弟宠爱有加,骄纵异常,但这只是为了给反派塑造一个黑化的合理原因啊! 只有他最宠爱的徒弟死了,他才能有那个理由既厌恶韩缪,又舍不得徒弟的魂魄而丢弃他,只能日日放在身边折磨。 但眼下这情况,万一这个玄霄对他并没有这么纵容……眼下自己连连忤逆,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自己啊啊啊!!! 云漾简直要哭出来了,为什么他作为这个世界的创作者,要活得如此窝囊! “师父……师父……”怀中半大的少年还黏黏糊糊依偎在他怀里,那副全身心依赖的模样,让云漾心里更愧疚了。 天杀的他当初创作反派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手下留情!!! 他顶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心一横,将韩缪更紧地护在身后,对着玄霄深深叩首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砖: “师尊,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愚钝,是弟子擅作主张!韩缪他……他年纪尚小,身世可怜,徒儿一时起了恻隐之心这才!……”他声音带着颤抖,只盼着原著里那点“骄纵”的设定还能起点作用,“求师尊开恩!一切责罚,弟子愿一力承担!” 他说完,又直起身,重新对着玄霄叩首。被他护在身后的韩缪原本痴痴傻傻,却在看见云漾磕头的瞬间又冲上来,随着云漾的样子一起,额头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玄霄的目光死死锁在云漾因紧握而发白的手指上,随后,缓缓移向他身旁那个看似瑟瑟发抖的少年。 就在云漾低垂着头的视线死角,韩缪极慢地抬起了脸。那双原本混沌无神的眼睛,此刻竟清明如寒潭,精准地对上了玄霄的视线。 漆黑的瞳孔深处,没有半分痴傻,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平静,甚至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轰——!” 一股难喻的暴戾之气冲上玄霄心头,周遭空气瞬间凝固,连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云漾,你刚回来,就要如此待我?” 玄明仙尊和霍玉书等人脸色瞬间煞白。 玄明仙尊还好,只是被着突如其来的威压逼退了半步,但剩下的几个弟子可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们七窍渐渐流出鲜血,多亏玄明眼疾手快挥手散退部分威压,否则他们今天就是不死,也得是个半残。 玄霄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好,好得很。既然你心意已决,非要护着这孽障,那便随你!” 云漾瞬间抬头看他,可玄霄又道:“从今日起,没有本尊的吩咐,你不必再来万灵峰。劳烦师弟帮我这好徒弟在宗内寻一处山头,好让他带着他那好徒儿,安心修炼。”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看云漾一眼,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大殿门口,只留下尚未回神的众人面面相觑。 掌门最先回过神来,他走到一直跪在地上的师侄面前,语气表情俱是复杂:“那个……云师侄啊,你说这是何苦?你就向师兄认个错,把这孩子的契给抹了放回去,大不了宗门给他一笔灵石当作补偿,也好过自己开山修炼。” 云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都不敢动,就怕被人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浑身瘫软,连直起身都做不到。 但玄明显然会错了意,他以为云漾就是要和他师尊犟到底,重重叹了口气,便对霍玉书吩咐道:“玉书,你去给你师兄安排一下。” 霍玉书垂眸,恭敬应了一声,便示意两名戒律堂弟子,一同退下安排去了 而那名随侍弟子,也跟在唉声叹气的掌门身后离开了大殿。 大殿终于空寂下来。云漾强撑的一口气泄去,身体一软,就要栽倒。一只手臂及时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他。 “师父……”韩缪仰起脸,眼神又恢复了先前的懵懂与依赖,小心翼翼地瞅着他 “……崽啊。”云漾欲哭无泪看着他,“你是个傻的,我又是个笨的,咱俩孤徒寡师可怎么活啊……” 韩缪依旧仰头看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云漾在他的支撑下站起身,将手掌放在他杂乱的头顶揉了揉:“算了,都是我的错,归根究底,是我对不住你。崽你放心,为师一定护好你!” 韩缪懵懂地在他手心蹭了蹭。 这时,霍玉书去而复返,站在殿门口,神色复杂:“师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清静峰。” 云漾还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清静峰是个什么地方。 这个在他笔下被一笔带过的山头,名字听着雅致,实则却是牧云宗内最为偏僻,灵气也相对稀薄的一座峰。 至于为什么是相对稀薄?那当然是离万灵峰比较近,跟着沾染了些万灵峰满溢的灵气喽。 看来他这师尊虽说盛怒之下将他放逐,却偏偏又将他圈禁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 云漾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忐忑。于是只先对霍玉书道:“有劳师弟。” 霍玉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在看向躲在师兄身后的韩缪时冷下了脸色。 他身为牧云宗掌门的首席弟子,说是下一届内定掌门人也不为过,可偏偏地位上又被云漾这个修为低下的师兄压一头。 起初他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满,但渐渐地,他却发现这位师兄虽说修为不济,但却性子纯良,明明被师叔捧在手心,非但不跋扈,反而自知根骨不好,即使再多灵丹妙药堆起来也是做无用功,干脆偷偷摸摸把师叔给他的许多丹药都悄咪咪送给他们。 也因此,宗门中人对大师兄也皆是真心实意地尊敬与爱护。 如今见师兄为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傻子触怒师叔,甚至被发配到清静峰,霍玉书心中对韩缪难免生出几分迁怒与不喜。 第95章 “师兄,峰上已简单收拾过,一应日常用度,稍后会有外门弟子送来。” 霍玉书语气依旧恭敬,但对着韩缪时,那恭敬里便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冷淡,“至于他……既已拜师兄为师,便也算我牧云宗记名弟子。只是宗门规矩,新入弟子需得在外门历练三年,考核通过方可正式录入内门。明日,我便安排人带他去外门报到。” 云漾一愣,听男主的意思,难道是要把他和反派分开?! 第80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 云漾心头一紧, 下意识回头,便看到韩缪紧紧攥着他衣角,小脸苍白, 满眼都是怯懦 他其实并不确定在自己没有写到的地方,反派到底应该经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清楚地设定过, 外门弟子竞争激烈,资源匮乏, 以韩缪如今这副懵懂痴傻、毫无自保之力的模样,去了只怕少不了被欺凌和排挤。 他刚把人气得狠了, 现在实在是没胆子再去触玄霄的霉头。可看着韩缪那双依赖又茫然的眼,云漾心一横, 硬着头皮开口:“师弟, 宗门的规矩我明白,只是你看他这如今...神魂不全, 心智未开, 去外门怕是难以自理,能否...” “师兄!”霍玉书骤然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宗门定例, 岂能因一人而废?当年师叔为保您周全, 不惜以身犯险,自请入秘境试炼, 才换来您免于外门历练!如今您竟要为了这个……” 他目光扫过韩缪, 强忍了‘傻子’二字,“……为了他,也要步师叔后尘吗?!” 云漾被这话说得一愣,但随即又想了起来, 在当初设定里,确实写过一个反派被师祖扔进密室自生自灭的剧情。 玄霄好不容易狠下心,打算让秘境解决爱徒留下的唯一徒孙,却没承想韩缪不仅没死成,反倒被淬炼了一身本事。这也算是反派成长路上的一个里程碑事件了。 但云漾显然没那个能力去体验这个里程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脑子里疯狂回忆自己写过的剧情和设定,但霍玉书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腰间的通讯令牌发出一缕金光,在看到由金光凝聚出的文字时,霍玉书脸色微变,随后恭敬对那行字行了个礼,看向云漾和韩缪的目光复杂难辨。 “师叔法旨,”他沉声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谨,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令韩缪即刻前往外门报到,不得延误。若师兄您执意要保下他,秘境第三十三重,师叔已经为您开好了。” ... 云漾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韩缪。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瘦弱的身子微微发抖,混沌的眼睛里映出惶然。 一边是盛怒的师尊,另一边是这个因他之故落入如此境地、此刻只能抓着他衣角瑟瑟发抖的可怜孩子。 云漾嘴唇动了动,那句“我送他去外门”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尤其是,这境况很大程度上是因他而起。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韩缪那只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语调颤抖地说:“我去秘……” 云漾话还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身子瘫软往前载倒,被霍玉书一把接住。 霍玉书收回施加在云漾身上的法诀,垂眸看着他昏迷在自己怀中,低声说:“抱歉师兄,秘境三十三重,连当初师伯前往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您去那种地方受苦。” 那截精致的衣袖从他指尖滑脱,落入霍玉书怀中。 韩缪眼帘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晦暗尽数掩去,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痴态。 霍玉书打横抱起昏迷的云漾,看也未看僵立在原地的韩缪,只冷声说:“你在这好生待着,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去外门管事处登记。” 那语气平淡,却彻底划清了界限——他并不承认这突如其来的“师侄”。 言罢,他不再停留,抱着云漾径直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清静峰的方向飞去。 不多时,来了两名管事处弟子将他强行带离,韩缪最后看到的,便是霍玉书决绝的背影,以及云漾垂落的那一绺柔顺发丝,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韩缪被两名弟子带到外门管事处。负责登记的弟子漫不经心地翻着名册,看到‘韩缪’二字时嗤笑一声,抬眼上下打量着下方低着头的痴傻少年,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哼,原来是大师兄‘破例’收的高徒啊。”他刻意加重了“破例”二字,引得周围几名弟子发出低低的嗤笑,“既然是大师兄亲自带来的人,我外门自是不敢怠慢。喏,这是你的身份令牌和衣物,住处就在黄字区丁号院。每日寅时集合劳作,误了时辰,规矩处置!” 他将一块粗糙的木牌和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物扔到韩缪面前。 韩缪迟缓地弯腰捡起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依着引路弟子的推搡,踉跄着走向那偏僻的院落。 路上那几个弟子仗着韩缪是个傻子听不懂,说起话来便肆无忌惮:“大师兄待我们这么好,我们真的要如此对待这个傻子吗?” “诶哟,等师兄来了把他挪到好院子里去做做样子不就行了?他把师兄害成这样,都被玄霄仙尊赶去清静峰了,我们这样都算轻的!” “……也是。” “而且,”方才那名弟子压低了声音,谨慎往四周看了看,才趴在另一个弟子耳边道:“而且听掌事的说法,这多半也是玄霄仙尊的意思。” 那两名弟子相视一眼,均不敢再继续说话了,只沉默地继续搡着韩缪往前走。 当他踏进那间布满灰尘、仅有几张破旧木板通铺的屋子时,引路弟子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自己收拾”,便迅速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喧嚣。 韩缪抱着衣物,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许久,他那双一直显得空洞茫然的眼眸,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与他痴傻外表全然不符的冰冷幽光,自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他没有急于整理这间破败的居所,而是缓缓走到房间中央。只见他右手随意抬起,破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自他体内悄然弥漫开来。 他指尖随意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幽暗纹路在空气中凝结、交织,迅速构成一个繁复晦涩的阵法。这个阵法以他为中心,渐渐蔓延扩大,最终笼罩住了整个破落的小院。 布下法阵后,韩缪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木床边坐下,目光看向木门,却又仿佛穿透木门,望向了清静峰的方向。 “云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段与如今处境截然不同的另一段记忆。 他是韩缪,是从尸山血海的绝境里爬出来,搅动三界风云,最终站在权力与力量巅峰的魔尊。也是一部话本子中的……反派。 韩缪皱了皱眉,其实按照云漾的说法,这个世界并不叫话本子,而是一个名为“网络小说”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他是一个阻挡在正道修士面前最难搞的一座大山,但即使他修为再高强,却依旧阻挡不了所谓“主角”带领的正道联盟。最终在一场决战中,他被众人围攻至死,身魂俱灭。 他原以为那是终结,却不想再睁眼,竟然又回到了这具尚且年幼,神魂残缺的躯壳内。 与此同时,他看着一如前世向他伸出手的云漾,一些不属于他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原来他过往所有的痛苦、挣扎和不甘,原来早就是一场被惊醒编织好的戏码? “小反派” 三个字在耳边回响。韩缪闭了闭眼,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暴怒、不甘与森然杀意的情绪在胸腔翻腾,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伪装。 云漾怎么知道?难道他也重生了?或者说云漾其实是来自于创造出他的那个世界?抑或者……云漾,就是把他创造出来的人? 他强行把这股戾气压下,再睁眼时,便已将所有的情绪都完美地收敛起来。 不管是谁,他有的是办法从他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是他如今实力尚未恢复,局势尚未明朗,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但“剧本”已然知晓,优势在他,他倒要看看这个知晓内情的“师父”会如何去选。 - 第二日,清静峰内。 云漾睡眼惺忪地醒来,望着周围的一切无法回神。 “这是哪……我不是在家里码字吗?” 霍玉书终究不忍心苛待师兄,只是捏了个致人昏睡的法诀。如今云漾悠然转醒,哈欠连连,大脑一时有些短路。 直到自外间突然传出一声:“师兄,您醒了。”那扇古朴贵气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云漾才终于如梦初醒,所有的瞌睡瞬间消失。 第96章 云漾看着他书中的男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瞬间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师、师弟……”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昏迷前似乎正要答应去什么秘境,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霍玉书将粥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恭敬温良的模样:“师兄昏睡了一日,想必饿了。先用些清粥,里面加了些安神固元的药材。” 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让云漾更加忐忑。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玉书的脸色,试探着问:“师弟……我怎么会在这里?韩缪呢?他怎么样了?” 听到“韩缪”二字,霍玉书摆放碗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抬眼看向云漾,语气平和:“师兄身体不适,突然昏厥,我便先将您送回清静峰,至于韩师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云漾瞬间绷紧的身体,才缓缓道:“已按宗门规矩,送往外门安置。师兄不必挂心,外门虽需历练,却也自有管事弟子照看,不会让他出什么大差错的。” 不会出大差错?云漾心里一沉。原著里外门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韩缪那副样子去了,怎么可能不出差错!可他看着霍玉书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香气四溢的灵粥,却半点胃口也无。 霍玉书将他的失落看在眼里,眸色微深,语气依旧温和:“师兄,师伯此次已是格外开恩。您……莫要再为了外人,惹师伯不快了。” 这话听着是劝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云漾捏紧了被角,心里乱成一团。他知道霍玉书和玄霄都是为了他好,怕他被来历不明的韩缪牵连。可是……一想到那个少年可能会在外门遭受的苦难,他就坐立难安。 那不仅仅是他笔下的角色,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因为他的设定才变得如此凄惨的人。 “我……我知道了。”云漾低声应着,声音闷闷的。 霍玉书见他似乎听进去了,神色稍缓:“师兄好生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您。”说罢,便行礼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云漾却再也躺不住,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望向外门的方向。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是何光景。 “韩缪……”他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忧虑和矛盾。 他不知道在自己的介入下韩缪是否还会成为反派,但如果故事情节不能更改,他注定要死,那他现在护着韩缪,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他同情韩缪的遭遇,也懊悔于自己当初为何要构思那样残酷的命运。可若这一切当真无法改变,韩缪注定成为毁天灭地的反派……那么此刻的心软,将来是否会害了更多人?这满宗门的弟子,又何尝不是活生生的性命? 他得想一个办法,一个在意外来临之前保全韩缪,意外之后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但如今……至少得知道韩缪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第81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4 是夜, 月隐星稀,整个牧云宗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云漾估摸着不会有人再过来找他,便悄悄行动起来, 他在衣柜里翻找许久,总算找到一件料子柔软、颜色深沉的墨色常服换上。这身衣服虽不像夜行衣, 但在黑暗中也足够隐蔽。 他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肩膀,这衣服料子软滑, 穿着倒比宽大道袍更便于行动。 只是一头长发散着终究碍事,可他完全想不起束发的法诀, 只得胡乱找了条发带,草草将头发拢在脑后系住, 仍有几缕碎发滑落, 他也顾不上了。 他拿起一块黑布,对着铜镜比画了一下, 表情犹疑极了:“到底要不要带……会不会太猥琐了?”他低声嘟囔着, 手指捏着布角捻了又捻,最后一咬牙,还是胡乱将黑布蒙在了脸上。 “算了,万一有人发现还能挣扎一下。” 一切收拾好, 云漾深吸一口气, 回忆着方才从桌台上找到的宗门地图,外门大概在西南方向。他修为不高, 玄霄往日塞给原身的法器又不会用, 只能小心翼翼推开窗户,靠着一点点月色慢慢向外门的方向挪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运气不错,这一路上遇到了几队巡逻弟子,竟全部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他躲在一座假山后方, 听着巡逻弟子离开,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出去,就突然听到有人声逐渐向他这里逼近。 云漾吓得瞬间反身躲回去,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心跳如擂鼓。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却没承想那两人居然走到假山的另一侧便停了下来。 云漾与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座不算太大的假山,因此能清楚听到另外两人的对话。 “师兄,昨日新来的那个弟子,我瞧着他今日的差事做得着实不错,没想到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居然是个好苗子。” 另一道声音接着响起:“嗯?你说地字区那个叫韩缪的小子。你还别说,看着呆愣,干活倒是实在,分配的药田收拾得比旁人都利索,不愧是大师兄亲自挑选的弟子。” 躲在假山后的云漾,原本紧张得手心冒汗,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们说的是……韩缪? “没错没错,原以为是师兄昏了头,没承想是有远见!不过说起来,这后山的灵薯烤起来是真香啊……” “嘘!小点声!被人发现俺俩躲在这儿偷吃摸鱼,这个月的份例就别想要了!” 两人的对话渐渐低了下去,转而变成了对食物的细细品味和偶尔对宗门琐事的低声抱怨。 假山另一侧,云漾听着两人的对话,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嘴角甚至忍不住有些得意地向上弯起。蒙面的黑布下,他几乎能想象出韩缪乖乖干活的样子。 哼,不愧是他“捡”回来的徒弟!就算暂时……嗯,心智不全,那也是顶乖顶听话的!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假山另一侧正偷吃得欢快的两人。 听那两人所说,韩缪如今住在……地字区? 云漾悄悄记下这个地点,便转身蹑手蹑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更加小心地朝着记忆里的地字区方向潜去。 与清静峰相比,虽比不得其雅致,甚至是显得有些朴素,但至少胜在院落规整,干净整齐,对于外门弟子来说灵气倒也算充足。 只是……有些太过于安静了。 他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凑近那扇紧闭的房门,试图从门缝或窗纸破损处向内窥视。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还没等云漾仔细去寻找韩缪的身影时,眉心猛然刺痛了一下,随即他便如施了定身咒一般直直僵立在原地。 而在他身后,韩缪悄然显出身形,缓缓走到自己那便宜师父的侧边。两指并拢,轻点于云漾眉心,双眸幽深,一缕强横而冰冷的神识毫不留情地刺入对方识海,毫不怜惜地翻弄搅动。 最后,在一群纷杂的记忆里,韩缪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额际皆布满细密的冷汗。韩缪缓缓收回手指,神识归体,巨大的消耗让他不得不倚着墙壁急促喘息,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为一声低哑而愉悦的轻笑—— 找到了,关于你的身份……以及这个世界,他所有没经历过的“剧情”。 原来还未完结,韩缪看着自己布下的结界因灵力不足在缓慢失效,轻笑逐渐变得癫狂,显得尤为可怖。 “原来如此……‘作者’大人?”他低声呢喃,目光落在因被搜魂而眼神空洞、呆立原地的云漾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玩味。 这人心软,良善,甚至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天真。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自己怀有很深的愧疚与保护欲。这份心软,便是最好利用的弱点。 结界几近完全消散,韩缪眸中幽光一闪,计上心头。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踉跄着上前一步,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懵懂痴傻的模样,甚至还努力挤出了几滴泪水,带着怯懦的哭腔唤道:“师……师父?您怎么了,我好怕……” 他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呼唤,一边怯生生地伸手攥住云漾的一片衣角,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漾此刻神魂受损,意识昏沉,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韩缪的呼唤让他的眼睛勉强聚焦,下意识握住韩缪冰凉的手,声音虚弱地安抚:“别……怕,师父在。”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云漾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他强撑着最后的清醒,下意识从储物袋中摸出几瓶常用的丹药和一小袋灵石,塞到韩缪手里,低声道:“这些你且拿着,照顾好自己,师父很快接你回去。” 第97章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深深看了一眼韩缪一眼,便踉跄着身形,再次融入夜色。 这次,他手腕一转,驱动灵力快速离开。 韩缪站在原地,看着云漾消失的方向,任由一直等候在院子外的掌事冲进屋内,揪住他的衣领低声吼道:“你们方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何我们候在院外,什么都听不到?!” 韩缪不停摆动着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我也不知道,我,我……” 说话间瓷瓶碰撞的叮当声引起了众人注意,一个巡逻弟子快步走上前抢过来,仔细看了一眼,对掌事说:“是大师兄之物。” 若是云漾在,他定能听出这个声音竟是方才还在假山后“摸鱼”“烤灵薯”的弟子。 “师兄还真是宠你,”掌事接过瓷瓶,冷哼一声,又丢回韩缪的怀中,“自是给你的,那你便好好收着,别糟践了大师兄的一番心意!” 他命人押着韩缪再次往黄字区的院子赶,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韩缪道:“大师兄都与你说了什么!” 韩缪缩着肩膀,如实答道:“师父说,让我照顾好自己……他会接我回去。” “哼!” 掌事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取出通讯令牌,恭敬禀报:“霍师兄,一切已按计划办妥,大师兄处未露破绽。” 看着金光闪出,掌事心累地想:“为了让师兄不起疑,大半夜的把人从黄字区转到地字区,大半夜再转回去,又临时排了这么一出大戏……早知道当时不抢着当管事了!” 另一边,万灵峰内,霍玉书收到灵讯,转身踏进竹舍,对尚在打坐的玄霄仙尊道:“师伯,经此一遭,大师兄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起疑了,那这个韩缪……该如何处置?” 玄霄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眼,嘲讽笑着:“我牧云宗也不是什么苛责弟子的下等宗门,若是修行全部通过,我这个做师祖的,也不能拦着徒儿收徒弟不是?” 霍玉书垂眸屏息,恭声应道:“是。” 玄霄看着他,忽一叹气:“唉,这两日麻烦你了,都赖本尊那孽徒不懂事,平白为师弟和师侄添了不少烦忧。” 霍玉书连忙躬身:“师伯言重,这乃弟子分内之事。大师兄……弟子亦不愿见他行差踏错。”他抬眼望向玄霄,见他眼中似有疲惫,又说道:“夜深了,师伯早些歇息,弟子便不打扰了。” 合页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门被缓缓合上。霍玉书才终于再次拿出通讯令牌,将灵讯传送过去,遥遥看了眼清静峰,随即便回了自己的住所。 清静峰内,云漾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痛楚,几乎是凭本能催动灵力回了自己的静心苑。一回到安全的居所,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 云漾左手撑着脑袋,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下意识捏了一个基础法诀运转灵力,指尖竟真的凝聚起了一小簇微弱却稳定的灵光! 云漾眼睛猛地一亮:他居然真的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记忆恢复得如此突然,但毕竟是好事,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被换了壳子被发现了。 那他知道方法了,以后是不是就可以修炼了?! 云漾有些激动,他已经计划好明日去藏书阁尝试一下自学修炼了。虽然知道原主天分不好,但原主是原主,他是他,肯定不能相提并论嘛。 云漾就这样安慰自己。 今天看韩缪过得不错,他倒也能安心不少,待他寻到一个两全之法……便把韩缪接回身边,好好教导他,不要再变成反派了。 第82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5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 云漾可谓是振作许多。这几日来一直都泡在藏书阁里看牧云宗收录的各种基础功法和典籍。 像霍玉书这类入门早、已将所有功法都烂熟于心的首席,不似新入宗的弟子,还要听众长老授课, 而是跟随师尊修行,或外出历练寻找机缘惩奸除恶。 因此, 偌大的藏书阁底层,平日里除了值守弟子, 便只有云漾这个“高龄初学者”日日来报到。 起初他只找了一些引气入体或五行术法之类的基础法诀,原本以为会极其晦涩难懂, 却没想到运作起来竟是出乎意料的顺畅。 那些看起来阻碍重重的关窍,却如水到渠成般自然贯通。 不过两日, 他便已将原身曾经一直不得要领之处全部搞通, 这感觉就像是曾经学过,只是遗忘了, 如今重新拾起一般。 云漾大受鼓舞, 尤其是在穿越当天把他搞得异常尴尬的御剑飞行,此时他终于能熟练在天上飞了!! 他驱剑在整个牧云宗上方飞来飞去,轻柔的山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灵力拂过他的经脉,云漾的嘴角一如他此时的心情疯狂上扬, 压都压不下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短短几日就已经学会这么多! 剑光收敛,云漾身姿轻盈落在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脚下的灵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体内。 他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感受着体内顺畅运转的灵力,正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去探探男主的口风,问问自己如今算是何等修为。 就在这时,一些嘈杂的声响自远处传入他的耳中。 得益于他今日修为上涨, 连带着五感都强化了不少,云漾侧耳倾听,便发觉这声响竟是从山脚传来的。 这座山的山脚...不就是外门?他竟不知不觉飞到了外门的地方。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云漾便想着去看看自己那反派徒弟如今过得如何,不过看上次那些人对他夸赞有加的样子,料想韩缪的日子过得应当还不错。 这些想法持续到在他看见一群人把韩缪围在中央拳打脚踢时戛然而止。 “住手!”云漾瞬间气极,发出一声怒喝,将众人顿时吓了一个激灵。 其中一人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脚下鼻青脸肿的韩缪,又僵硬转头看着满脸怒容的大师兄,满脑子都是他要完了。 “怎么会...”那人喃喃自语,脸色煞白,“我不是...我没想...”他完全无法解释自己方才为何会鬼迷心窍对这个傻子动手。 云漾此刻怒火中烧,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几个愣在原地的弟子,蹲下身将韩缪小心翼翼抱进自己的怀中。 少年脸上沾着灰尘,嘴角破裂渗出血丝,额角也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原本呆愣清澈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泪水与惊惧,像一只受伤的小鹿,紧紧抓住云漾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别怕,师父在。”云漾心疼地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渐止,才抬起头,恼怒的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神情恍惚的弟子。 “宗门规矩,禁止私斗,欺凌同门,你们好大的胆子!”云漾万万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记住准备钻空子的宗规却先被运用到了这种地方。 他声音不自觉地带着筑基期修士的威压,虽不算强大,但配合着他大师兄的身份,一时也把这些弟子全部唬住了。 “大,大师兄,我们没有想欺凌韩师弟,只是方才不知为何,我们就突然...” “师父。”一道怯怯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未尽之言。 众人的目光顺着看去,韩缪窝在他们大师兄怀里,一副不敢与他们对视的样子,轻声为他们“辩解”:“师叔们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您不要怪他们。” 众人:……你不要在这里煽风点火装可怜啊!!! “大师兄明鉴!我们真的没有,我承认我们对韩师侄是算不上多好,但绝对没有打过他,今日也只是想……” 韩缪继续怯生生打断:“师父...” 云漾深吸一口气,将韩缪的脸捂紧在自己怀中,轻声说:“你不要怕,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你告诉师父,有师父在,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真的吗?” 为首弟子:“你……唔?!唔唔!!” 突然不知怎的,他居然一句话都说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个他们一直所认为的“傻子”将所有事全盘托出。 - 万灵峰,昭辰殿。 云漾一袭青衣跪在殿外,怀中搂着似乎因惊吓和哭泣而昏睡过去的韩缪。少年脸上的伤痕和泪痕未干,蜷缩在他怀中的模样显得尤为可怜脆弱。 身后,外门掌事和那几个闹事的弟子更是面如土色,伏跪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昭辰殿内气息沉凝,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殿外众人心头发紧。 良久,殿门无声开启,一道颀长的月白身影缓步走出。玄霄仙尊目光淡漠,先是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云漾和他怀中那个格外刺眼的少年身上。 “擅闯万灵峰,扰吾清修,”玄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浓浓的、挥之不去的压迫感,“云漾,本尊是不是说过,你既然要执意护着你那个宝贝徒弟,便不必来万灵峰了?” 第98章 云漾低着头,不敢看玄霄一眼,音线颤抖却倔强:“师尊,弟子此次实在是事出有因,否则万不敢打扰您。” 玄霄轻呵一声,道:“事出有因?我这万灵峰岂是你一句‘事出有因’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行至云漾面前,居高临下,无形的灵力如冰线般缠绕上云漾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玄霄微弯着腰俯视他,目光如寒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耳中:“现在可看明白了?离了为师,你连自保尚且不能,谈何护人?” 说罢,他又直起身,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那日本尊说的话依然有效,你若是抹了他的契,我便还认你这个徒儿,自是可以听你们辩驳。若你依旧不愿……”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云漾那张气到殷红的脸,轻声吐出几个字:“那便没什么可说的,此事便到此为止。同门嬉闹,分寸偶有失当,也是常事。” 云漾不知道他这个师尊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把自己徒弟的徒弟赶下山。他思绪混乱间,灵力竟在他周身小范围波动起来。玄霄眼神微动,问道:“你筑基了?” 云漾有些生气,倔强着没有说话。 玄霄见状不再理会,放任他在原地跪着,转而对后面跪伏的众人道:“你们起来,随本尊进去。” 众人无敢不从,只是路过云漾时都放缓了脚步。掌事面露不忍,对玄霄道:“仙尊,大师兄他……” “他若想跪,就继续跪着,等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玄霄话音落下,便不再看云漾一眼,身影消散在那扇古朴的大门前。外门掌事与一众弟子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得低着头跟了进去,只留下云漾一人抱着韩缪,孤零零跪在冰冷的殿外石阶上。 怀中“昏睡”的韩缪,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时间悄然流逝,日影西移。殿内众人透过窗棂,望着外间那道始终挺直的背影,心中越发不忍。卞禧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再次开口:“仙尊,此事……确是弟子等有错在先,大师兄他实是爱护弟子心切,还请仙尊莫要过于责罚师兄……” 为首闹事的那名弟子名唤卞禧,他望向挽着重重纱幔那条通道,拱手求情。 重重纱幔之后,玄霄的身影模糊难辨,但那清晰冷冽、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却穿透帘幕,落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将当时情形,原原本本说与吾听。” 卞禧与几人相望,全都面露难色,却又不敢隐瞒。卞禧硬着头皮,将当时如何“鬼使神差”般围住韩缪,如何不受控制地动手,以及被大师兄发现、韩缪的辩解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自己等人平日里对韩缪的些许冷待。 话毕,殿内再无人讲话,良久之后,得信的霍玉书才姗姗来迟,几个闪现便到了殿门前。 “师伯。”他站在殿外行礼,余光却一直瞥向跪在石阶上的师兄,看向韩缪的眼神愈加不善。 面前的殿门被突然打开,霍玉书敛下心绪,跨入其中,云漾抬头去看,只能看到从门缝中透出的点点光影。 其实他今日闹这一遭,不是真的要让那几个弟子受到什么惩戒。相反,他虽然面上看起来极其生气,但对于卞禧的那番“鬼使神差”的说辞,也信了些七七八八。毕竟是他笔下最大反派,身体里有些残存的力量不知不觉蛊惑了别人也说不准。 他如今跪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找一个制衡韩缪却又能护着他的方法。 若是玄霄对他并不似想象的纵容,那便借这个由头脱离宗门,把韩缪带下山自己养;若是妥协了…… 云漾的手无意识抚摸着怀中人的发顶,轻柔的动作下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内心此刻的想法—— 那就让玄霄给两人下一个共死符,若他将来依照剧情身死,就带着韩缪一起,绝不给这个世界留祸患。 两人的黄泉路一起走,也不算孤单。 “别怕,”云漾将下巴轻轻抵在韩缪发顶,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喃喃自语般说道:“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怀中的韩缪闻言,心中一动,他忽然又看不懂这人究竟是何想法了。 这是他的师父,是创造他的人,若是他厌恶我,为何要为我做到这般地步?若他当真怜惜我,又为何在故事伊始,便赋予我如此凄惨的命途? 韩缪心中疑窦渐生,那冰冷的算计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感受着头顶传来的轻柔且坚定的抚摸,听着那句承诺,一种陌生的酸涩情绪悄然蔓延。 第83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6 韩缪觉得自己简直失了魂。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杀了这么多人,又被人所杀,一朝重生回来, 他本应该是运筹帷幄、玩弄人心、向这不公的命运复仇才对。可此刻,竟因这人一句轻飘飘的“陪着你”就心绪大乱。 这不对劲。 韩缪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愫, 试图用惯有的冰冷与算计重新武装自己。这一定是云漾的另一种手段,一种更高明的、试图麻痹他的伪装。他不能上当。 没错, 他有自己的节奏,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于是他睁开眼, 仰头冷眼看着将自己抱在怀中的救世主,但那人见他醒来双眼一亮, 欣喜道:“你醒啦!” 韩缪……韩缪又闭上了眼, 并得出了一个结论:此人蛊惑人心的技法恐在自己之上! 一门之隔,昭辰殿内。 霍玉书听卞禧等人讲完事情经过, 当即便下定结论:“师伯, 那韩缪有问题!” 玄霄冷哼一声:“但可曾能找到半点把柄?说来奇怪,今日之事竟连本尊都察觉不到任何奇异之处。” 重重纱帐内,玄霄盘腿坐在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两面水镜——左边这面显示着今日在外门发生的这场闹剧的全部影像;右边这面则是此时殿外, 云漾与韩缪跪着受罚的场景。 “这……”霍玉书冷汗津津, 犹豫道,“那弟子回去便禀明师尊, 将他强行驱逐出宗, 师兄那边,暂且管不得这么多了!” “霍师兄,”掌事尴尬出声,眼睛不停瞥向窗外, “这恐怕是……” 霍玉书不明所以,但下一秒,云漾的声音便稳稳传进众人耳中:“师尊,我知今日之事韩缪必定有错,但一应过错徒儿替他承担!若您要将他赶下山,徒儿作为他的师父,定不能坐视不理,那便只能……” 他声音坚定,带着倔强和不容转圜的决绝,“随他一同离去!” 殿内霎时一静。霍玉书脸色骤变,掌事更是骇得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纱幔之后,玄霄盘坐的身影纹丝未动,面前水镜中映出云漾跪得笔直,将韩缪紧紧护在怀中的模样。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眸中闪着躁动漂浮的黑气。 他的指尖无意识触碰上水镜中云漾那张倔强的脸,仿佛能穿透虚空感受到那份固执的温度。周围的一切顿时如水雾般消散,只余有那张他看了上百年,念了上百年,甚至在未见其人时便已在命魂中有所感应的面容。 “原来这才是你,”他喃喃道,没有让任何人听到声响,“原来我的造物主是这般性子。但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他呢?明明是我将你带到这里来,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个人,与我作对?” “明明我才是那个护了你上百年的人。” “你既然书写了我的人生,那你的眼睛里就只能有我,其他人,都该死。” 殿外,云漾久未得到回应,心中愈发惴惴不安。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玄霄的身影却突然显现在他身前对他道:“云漾,你要为了这么一个人,要罔顾我们师徒百年的情分吗?!” 云漾低头不语。说实在的,他毕竟刚穿来不久,对这百年的师徒情还真没有太多感触。再一个…… 他抬头看着玄霄的脸,透过叶间的缝隙,那张脸在斑驳的光线中显得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本该是令人心折的俊美,可也不知为何,云漾心中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抵触厌烦情绪。 这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他几乎想立刻就离玄霄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别再相见。 但此时显然不是想这些的好时机,他强行压下这股情绪,避开玄霄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嗫嚅片刻,却始终不敢说出一句话。 玄霄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云漾齐平,一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头。他仔细端详着云漾闪躲的眼神,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讨厌我?” 云漾心一突,连忙否认:“不敢!师尊带徒儿恩重如山,徒儿岂会讨厌您!” “那便是了。”玄霄好整以暇看着云漾,眼中满是逗弄宠物的兴奋,“你是本尊的徒儿,这些年本尊待你不薄,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要让我的好徒儿如此迫不及待离开我?” 他松开云漾的下巴,缓缓移到他的脑后。 第99章 按在云漾脑后的手骤然发力,不容抗拒地将人拉近,直至呼吸可闻。玄霄紧紧盯着云漾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徒儿如此反常,该不会是让什么心怀不轨的人夺舍了吧?” 怀中的韩缪顿时睁开眼,云漾则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 “你看你,本尊与你说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玄霄轻笑一声,伸手将云漾扶起身,又顺手捏了个法诀替他消除因长跪而导致的身体酸痛。他看向不再装晕的韩缪,满目鄙夷。 云漾一句话回答得磕磕绊绊:“师,师尊,我没有想要离开您,我只是...” 玄霄却是打断了他:“你不必说,为师都能明白,谁让为师只有你一个徒儿呢。前些时日不过说些赌气之话,你竟当真不要我这个师尊了。” 这话说得情深意切,仿佛在徒弟那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云漾脊背窜起一股寒意,那股莫名的抵触和厌烦感再次涌上,甚至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玄霄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用那种温和的口吻继续说:“我只不过是气你突然收了徒儿却不告诉我,反而藏着掖着。在你幼时我便捡到你,给你取名,教你修行,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玄霄的手指轻轻拂过云漾的鬓角,动作轻柔:“这牧云宗上下,唯有你是我一手带大,从你那么小一点...” 他抬手比画了一个高度,眸光幽深,“到如今。为师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一切,自然也该是为师的。” 他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旁目露凶光、却无能为力的韩缪,唇角勾起一抹饱含讥诮的弧度:“既然你喜欢,留着当个玩意儿解闷也无妨。为师,准了。” 被抚摸过的鬓角那一侧,云漾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的抵触达到了顶点。他强压着即刻脱离玄霄身边的想法,硬着头皮说:“师尊,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嗯?”玄霄尾音上扬,疑惑地看着他。 云漾深吸一口气,借着向师尊行礼的姿势,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深深弯下腰,手中骤然一空,玄霄眸色微暗,静静看着他。 “师尊!弟子恳请师尊,为弟子与韩缪...种下‘共死符’!” 此言一出,四周皆寂。 屋内的几人原本还想看看事情最终是如何解决的,所以一直赖在昭辰殿中,不肯踏进仙尊临时所建的传送阵中。但此时听见他们大师兄口出如此悖逆之言,再无人敢逗留其中继续偷听,不过瞬息,除了霍玉书外竟全都一股脑踏入了传送阵中。 而霍玉书也面露难色,稍稍犹豫一瞬,也快步踏入传送阵,阵光亮起的瞬间,他担忧地回望了殿外一眼。 屋外,云漾说完这话根本不敢直起身,他死死闭着眼,感受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共死符,顾名思义,同生共死。一方身死,另一方亦不能独活。此乃修真界最决绝的羁绊,通常只在道侣或血脉至亲间缔结,且很少有人使用。 玄霄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韩缪原本凶狠的表情霎时一空,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漾,显得滑稽又好笑。 “你说什么?”玄霄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危险,“你再说一遍。” 云漾打了个寒战,声音颤抖:“弟子...弟子恳请师尊,为我师徒二人种下生...”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云漾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还没从这一记耳光的冲击中回过神,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原本跪在地上的韩缪竟猛地蹿了起来,不管不顾朝玄霄扑去,而玄霄看都未看他,袖袍一挥,韩缪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 他低头,怔愣看着自己的手。方才他冲上去那一刻分明用了十足十的功力,竟还比不过这狗仙尊的随手一挥! 玄霄周身灵力激荡,死死压迫着面前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徒儿:“你真的很懂得怎么恃宠生骄。” “若师尊不愿,那便放我和韩缪下山,我们……咳,我们自不会……再来……碍师尊的眼。” 威压愈甚,云漾的双膝不受控地打摆,嘴里溢出鲜血,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云漾简直是有苦难言,这个共死符种我身上哪里是单单为了韩缪,我分明是为了整个世界!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把实话说出来。 视线的最后,是玄霄那双翻涌着暴怒与某种更深沉、更晦暗情绪的眼睛。云漾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云漾在一种奇异的联结感中醒来。 左颊依旧残留着隐隐的痛感,但更清晰的是心口处传来的一道冰凉而坚韧的灵力纽带。纽带的另一端,连接着沉默跪在床畔、脸色苍白、眼神复杂难辨的韩缪。 共死符……成了? 他愕然抬眼,正对上在韩缪身侧,面无表情的玄霄。 “醒了?”玄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云漾红肿未消的脸颊,动作温柔又粘稠:“如你所愿,生死符,为师亲手为你种下了。” 云漾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本以为此事绝无可能。 “为,为什么?” 玄霄俯身,指尖泛着微光,轻柔地抚过云漾脸上的红肿。 他注视着云漾惊愕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为师不是说过,你是为师一手养大的,你的请求,为师有哪些是没依你的?” “回万灵峰吧,”玄霄顿了顿,视线扫过沉默不语的韩缪,“带上他一起。” 第84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7 玄霄彻底改变了原本要将云漾赶出万灵峰监视的心。 不仅仅是因为他发现短短几天内, 云漾与韩缪之间竟生出了如此深的纠葛,甚至云漾的修为也莫名其妙突破了筑基。更深层次原因,还是在于他此刻心中翻涌的、那连自己都感到惊异的占有欲, 以及...那个他埋藏了百年的秘密。 大约百年前,他突破化神期之时, 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骤然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这个修仙世界应有的画面。 那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没有灵力,没有御剑飞行, 只有冰冷的方块仪器和闪烁的屏幕,还有一个伏在案前抓耳挠腮的年轻身影。 那张脸与他看着长大的云漾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更加青涩。他看着青年一字字敲下属于他的命运,也是在那时, 他方才知晓, 自己的所有天赋和努力,他的一切喜怒哀乐, 竟只是为了让他人的人生变得更加精彩和跌宕起伏的跳板而已。 那一刻,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要由他人书写?凭什么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衬托别人? 这恨意就像业火灼烧他的神魂。他恨这个随意摆布他命运的青年,更恨自己的百般努力,到头来不过是反派角色简介里被一笔带过的“童年阴影”。 也就是在那一刻,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要找到这个“造物主”。 他要将他拖入这个他亲手创造的世界, 让他亲眼看着一切如何失控, 让他也尝尝被命运摆布的滋味! “云漾……”他默念着在记忆碎片边缘捕捉到的这个名字,眼中恨意滋生。 于是, 他找到了那个与记忆中青年面容相似的孤儿, 将他带回宗门,取名“云漾”。只是还不等他推演天机、逆天而行将真正的云漾带到自己身边时,却突然发现这孤儿的神魂缺了一块。玄霄怔愣了一下,但随即一股疯狂的喜悦与战栗攫住了他——原来他的造物主, 竟也是一本更宏大书册中的角色,他注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作为遗失的那抹神魂,补齐属于云漾的命格。 直到那日,他等到了。 其实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到真正的“云漾”神魂降临,看着这个造物主在自己一手打造的牢笼里挣扎、崩溃,享受报复的快感。 然而,百年的筹谋与恨意,在触及那双真实眼眸的瞬间,竟开始土崩瓦解,露出其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为幽暗的底色。 当那个熟悉的陌生灵魂真正入驻这具身体,当那双曾隔着屏幕书写他命运的眼睛,此刻带着真实的恐惧与抵触望向他时,玄霄发现,积攒了百年的恨意之下,竟滋生出了另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炽热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报复欲。 “……” “我不要。” 玄霄的思绪被这句拒绝的话语骤然拉回。他眼睫微垂,目光再度落回榻上那个即使惊惶也强撑着挺直脊背的青年身上。 云漾在顺坡下驴和遵从本心里选择了后者。他的预感向来很准,玄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要离得他远远的。 他直起身避开了玄霄因疗伤而握住他膝盖的手,艰难地说:“徒儿愚钝,这些年来不知为师尊添了多少麻烦。如今我也是做师父的人了,怎好带着徒弟继续麻烦师尊?” 第100章 云漾干笑几声,继续道:“徒儿觉得清静峰就很好。风景也算秀丽,平日里无人打扰,灵力还算充足,正好给我们两个不成器的弟子修行。” 韩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之间称得上诡异的氛围,总觉得一股火气堵在心头无法疏散。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前世完全不同。云漾不是原本自己那个蠢师父的事暂且不提,但眼前的玄霄却更加古怪。 前世的玄霄,虽然也是徒弟百般纵容,却也是给了云漾一定程度的自由,并没有这般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掌控欲。如今这般,反倒是让韩缪怀疑他也如云漾一般,内核换了个人。 只是他如今实力低微,根本无法与玄霄抗衡,只能死死盯着玄霄那只被云漾避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玄霄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云漾膝盖的温度。他看着云漾强装镇定却难掩疏离的眼神,听着那番急于划清界限的推脱之词,心中那股扭曲的占有欲疯狂滋长。 他的手向前了一瞬,想把那道逃离的身影重新锢入掌心,却被另一双手骤然拍开,玄霄的脸色再也维持不住,骤然阴沉下来,眼睁睁看着韩缪那个小傻子爬上云漾的床,钻进他的怀中。 “徒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玄霄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好,既然你想去清静峰,那便去,修行之路若有疑难,或是想回来了,万灵峰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直起身道:“那为师便不打扰你了。”说罢,他也不再看相依偎的二人,径直离开。 云漾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跟上玄霄的脑回路。一边逼迫自己做选择,一边又如此“好说话”…… 另一边,玄霄疾步离开云漾在万灵峰的卧房,脸上的阴沉再也遮掩不住。 他不懂为什么云漾会对他有如此深的敌意,但他既然想要把人彻底留在自己的身边,就必须得循序渐进地谋划。 不过是自由而已……玄霄冷笑一声,他会让他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还有那个韩缪,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必须除掉。 - 见玄霄离开,云漾立刻起身,穿好鞋袜便拉着韩缪的手抓紧离开:“我们快走!” 韩缪乖乖任他拉着,随他一起往清静峰的方向奔跑。 云漾已经慌张到连御剑都忘记了。 韩缪此时还是个营养不良的孩童形象,大概矮了云漾一头的高度。他气喘吁吁,不经意问道:“师父,您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跑呀?” 大概是觉得用腿跑太慢,云漾终于想起来了御剑,他一把将韩缪抱进自己怀中,召出灵剑摇摇晃晃地升空,朝着清静峰的方向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漾的心跳却比风声更急。他紧紧抱着韩缪,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直到踏入清静峰的领空处,云漾才终于放下心来,却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模模糊糊道:“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搞不懂。” 韩缪靠在云漾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他仰起头,看着云漾紧绷的下颌线和惊惶未定的侧脸,并未在意他口中的“小孩子”,而是直接笃定地说:“师父怕师祖。” “……”这小子居然没他想象得这么傻。 清静峰是一座不大的山头,殿舍自然也不像其他峰的多,除了主殿外也就只有一间卧房。 将灵剑收回去,云漾并没有将韩缪放下,而是一直抱着他走进卧房放在榻上。 他没有接着韩缪的话继续往下讲,而是拉起他的袖口探查了一番。这些伤口看着触目惊心,但细究下来,却不过是些皮外伤,雷声大雨点小。 他沉默地用微薄灵力替韩缪疗伤,并未说话,但韩缪却是有些如坐针毡。 “师父……您怎么了?” “韩缪,我问你一件事,你会和师父说实话吗?”云漾并未抬头,而是一直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 韩缪看着他的发顶,语气有些干涩,答了一句:“嗯。” 其实他的师父灵力实在低微,这些灵力输送到他的身体里,就像往广袤的大海中滴了一滴水一样顿时消散,于他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但他还是用自己已经恢复的部分灵力将那些外伤缓慢地修复好,惴惴不安等云漾的问讯。 虽然他如今就算再受钳制,实力也一定比云漾要强,但他不知为何,每每面对他时总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见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云漾抬起脸,仔细注视着这个他一手创造出的反派:“你告诉为师,这些伤口,真的是他们弄出来的吗?” 韩缪心头一突,但很快镇定下来,瑟缩着说出与当初同样的话:“不、不是师叔们弄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师父不要怪他们!” 其实他并没有说谎,这些伤的确不是卞禧他们搞出来的。 韩缪心中有些惶恐,他看着面前的人站起身俯视着他,由于背着光线,韩缪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嗯,我知道了。”云漾不知心中都想了些什么,只再等韩缪看真切了,云漾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宗门规矩不可废,所以你还是要去外门。” 韩缪对这件事其实无所谓,反正不可能有人真的伤到他,但云漾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睁大了眼:“我会和你一起去。” 见他呆愣愣看着自己,云漾笑出了声,揉了揉他的脑袋:“看我做什么?为师当年也未去外门历练过,正好同你一起,还能好好看护你。” 其实不仅如此,去外门是云漾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对他来说,去外门既能从头学术法,还能看着韩缪不作乱,最重要的是能领到一些下山实战的任务,离玄霄远远的。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但韩缪可无从知晓云漾这番安排背后的诸多考量。 “师,师父……”韩缪怔怔地看着云漾,一时竟忘了伪装,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错愕,“您何必如此?” 外门那种地方,清苦、繁杂、充斥着各层级修士的挣扎与倾轧。即使那些人再敬重云漾,不给他安排什么脏活累活,但有些东西还是无法避免。 前世的他经历了一次知道,云漾作为这个世界的创作者必然也知情,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就为了……看护他? 第85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8 韩缪最初得知自己重生时, 并没有多少欣喜。 他这一生过得实在跌宕起伏,曾在泥泞尘埃中挣扎苟活,也曾踏着皑皑白骨手刃曾欺侮他的所有人。极致的苦楚和辉煌, 崛起与落败都已尝遍,灵魂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茫。 在被霍玉书一剑贯穿胸腔时, 他内心唯一的念头便是终于可以结束了。 那些权谋算计和血腥厮杀,身边人的背叛与利用, 他早就看烦了,他觉得这辈子能过得这么精彩, 也算不枉此生。成王败寇,就这样消散于天地间也算是一个好归宿。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念头, 在大脑接收到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信息时, 戛然而止。 自己注定要败在霍玉书的手中。原来他曾引以为傲的辉煌一生,早就被暗中书写完整, 甚至只是霍玉书问鼎路上的第一座大山。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痛苦和挣扎、他付出一切换来的力量与地位,都只是为别人作嫁衣?凭什么他韩缪生来就注定是别人的垫脚石,连死亡都无法由自己掌控,还要被冠以“反派”之名, 成为衬托“主角”光辉伟岸的丑陋背景? 他不服! 原本放下的执念, 无言的疲惫此刻全都是放屁!他要把所有人额度命运轨迹全部撕个粉碎! 重活一世,知晓“剧本”便是他最大的优势。那些未来将会发生的机缘、未被发掘的秘境、甚至是主角的弱点, 他全部了然于胸。 是的, 在得知云漾的真实身份之前,他的目的便是抢——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抢过来。 但遇见他的“造物主”之后,他似乎发现了另一种更好玩的玩法。 他要利用这个“天知”, 亲手毁掉他亲手创造的一切。 …… 但这一切却渐渐变得不对起来。 其实他的计划好了,先装可怜博得云漾的信任,努力套出更多他不知道的属于主角的机缘,然后利用他一步步把这一切都夺过来,最后目的达到之时再亲手杀掉他。 但这些流程里绝不包括那张带着关切与些许无措的脸。 为他顶撞玄霄、为他跪求宗门,甚至……如今要为他,一同踏入那清苦的外门。 青年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愧疚。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利用这种的愧疚更好地为自己谋划,但不知为何,每每望向那双眼睛,他内心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胀痛。 他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在一次次的对视与那人的维护下,他所做出的一切抗争全部轰然倒塌,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杀掉他了。 第101章 只是他得死死捂住自己的真正身份,万一被师父知道,不要他了,他会疯的。 “韩缪……徒儿?”韩缪被唤回神,呆愣愣看向他的造物主。 云漾看他呆愣的样子也有些无奈道:“怎么说着话还跑神了?我方才讲的你都听见了吗?” 因为陷入回忆而一点没听见的韩缪:“……” 云漾看他那样就知道他什么也没听见,不过他也不指望这个小傻子能听懂什么,干脆就直接用行动告诉他。 “我已经给师弟和师尊发了灵讯,只不过还没回复,咱们先去外门。”说罢,他就拿起几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裹背在肩上,将空闲的那只左手伸到他那傻徒儿的面前:“咱们走吧。” 韩缪就这么呆呆地把自己粗糙瘦弱的手塞进云漾的掌心。 真的……走了? 柔顺蚕丝竟真要换成与他前世一般无二的粗布短打了? “师父。”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云漾看也没看腰间那块正急促闪烁、嗡鸣不止的通讯令牌,而是先垂眸看向他,回答了他的问题:“若你一直听为师的话,我便会一直陪着你。若你……” 韩缪听闻,顿时有些焦躁。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云漾的左手手腕,同时安分待在他掌心的手也反客为主,反过来握住云漾的左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一定乖乖听师父的话,师父不要丢下我!” 云漾听见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声:“好,若你能一直听我的话,哪怕将来下了黄泉,为师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徒弟听见他的话却并没有开心,而是皱起眉头说道:“呸呸呸,什么下黄泉!我们才不要下黄泉!” 云漾真的很想再揉一揉韩缪的脑袋,可惜他这会儿一只手拎着包袱,另一只手被韩缪死死攥住,只能遗憾作罢。还想说些什么,不远处猛地飞来一阵流光,很快就落到云漾眼前显出身形。云漾不认得他,但又感到一阵熟悉。 来人先朝他拱手行礼,随即便急急忙忙道:“师兄如今在秘境历练脱不开身,只能由我先来找大师兄……大师兄!您怎能如此任性,这外门哪里是能说去就去的!” 云漾终于想起来了,这人他只见过一面,还是当初他刚穿过来时,身后众多师兄妹中站得离韩缪最近的一位。 但没关系,他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知道他们该是什么反应,所有的一切说辞都已经准备好了。 “呃,那个...师弟啊。”他本来想带个姓,但苦于实在是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成百上千的名字对不上号,只能作罢。 他情真意切道:“若师弟是来劝我回去的,那大可不必多费心思。在前些时日我已经想明白了,作为牧云宗的大师兄,若不是前不久得了机缘突破筑基期,如今恐怕还只是个练气期的修为。此等废柴居然是堂堂玄霄仙尊唯一的弟子,外界嘲讽我牧云宗的言论难道少吗?我空有头衔地位,却无相应实力。” 他语气平静,眼神坚毅:“这不仅令师门蒙羞,也让我自己无法坦然。外门历练固然艰苦,却也是每个牧云宗弟子必经的磨练心性的最佳途径。如今阖宗上下只我一人是例外,这百年来,我终究无法心安。” “如今就连我那傻徒弟都去了外门,我这个做师父的还怎么坐得住?必然要给徒弟起到表率!也要让世人知道,我云漾担得起‘大师兄’这三个字。”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情真意切,听得人一愣一愣的,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那弟子显然没料到云漾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道:“可,可您是大师兄,万一有什么闪失……况且玄霄仙尊那儿也定然不会同意的!” “宫远。” 突然的,一声空灵又带着明显威压的声音降临在他们耳边,这个正劝解云漾的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朝着恭敬行礼:“仙尊。” “让他去吧。” 宫远面露难色,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仙尊,大师兄如今才刚筑基没多久,修为还不稳固,但外门规矩,到了筑基就必须外出接实战任务了,师兄甚至连宗门都没怎么出过,如何能适应啊。” “无妨,你代本尊去告知外门掌事,对云漾不可特殊,一应待遇只当他是寻常弟子。” “这……”宫远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能应下,“弟子遵命。” 话毕,三人皆感觉那股威压瞬间消散——玄霄的神识离开了。 “……师兄,请随我来。”宫远感觉这一切都诡异极了。先是大师兄突然收了一个傻子当徒弟,再是公然顶撞玄霄仙尊。玄霄仙尊虽说生气暴怒了几日,甚至把大师兄都驱逐出万灵峰,但又突然反悔了,甚至认下了小傻子当徒孙,如今甚至忍心让自己的宝贝徒弟去外门?! 宫远感觉自己大抵是这些时日练功练过了,今日回去便要向师尊请假休息一下。 而云漾跟在宫远身后,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神秘微笑。 韩缪牵着他的手,暗戳戳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要不是我答应玄霄历练结束后就回万灵峰,他才不会甘心放我出去。不过他肯定想不到等我历练结束……】 云漾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他早就想好了退路——等他的修为提升后有了自保能力,他就带着韩缪接一个长期远行的任务。届时天高任鸟飞,随便找个借口拖延不归,熬到自己身死的剧情后就没有他的戏份了! 他这想法实在天真得有些可爱,全然忘了自己那位师尊是何等人物,也低估了牧云宗对门下弟子,尤其是他这种身份特殊弟子的掌控力。 韩缪虽听不到他具体的心声,但看他那副眉眼弯弯、几乎要哼出小曲的模样,便知他定然在盘算着什么“金蝉脱壳”的计策,而且多半还自以为万无一失。 他不动声色握紧了云漾的手。 若玄霄真如此好糊弄,前世也不会将他逼至那般濒死的境地。而他这位师父,似乎总有一种奇特的乐观,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不过……这样也好。他的能力还需要一些时日便能恢复,届时主动权在谁手里,可就难说了。 宫远一路将这师徒二人引到外门管事处。管事弟子显然已经得到吩咐,他见到云漾,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快步迎上前,恭敬行礼:“大师兄。” 云漾赶忙摆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如今来外门修炼,便也算作外门的弟子,你待我们千万不要特殊!” 管事虽然嘴上打着哈哈,但实际却头疼的很,前不久他们外门才刚把大师兄和他的弟子得罪了,如今招惹一个回来两个,俩人一起来外门,说是一视同仁,但也不过就是说说罢了,如何妥善安排简直是要为难死他。 云漾看出了他的为难,毕竟自己从穿越过来的一应行径简直在给全宗上下的所有人不停添麻烦。于是他主动道:“师弟不必为难,我就和韩缪住一间屋子,分配给我们该做的活计和任务便可!” 听见那句“和韩缪住一间屋子”,管事和韩缪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道: “什么?!” “不可!!”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宝宝们[求你了]六级考完了,以后固定在下午三点更新章啦~[撒花] 第86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9 “怎么了……吗?”云漾一时也被两人的反应惊了一下, 不明所以。 还是管事率先反应过来,冷汗出了一身,他不能让大师兄和韩缪住一间屋子啊!否则自己和霍师兄背地里瞒着大师兄虐待这小傻子的事不就被发现了?!! “呃, 师兄,那个屋子太小了容不下您两人, 我再给您找一个稍微宽敞点的。” 云漾见他一脸遮掩不住的惊慌,心中便知恐怕给小反派的住房待遇也好不到哪去。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 明明上次他夜潜外门看见的那间屋子并不算差。 但他还是说:“那就有劳掌事了。” 掌事连答了几句“不敢”就急匆匆拿着竹简和令牌安排去了。 屋内,云漾对宫远道:“多谢师弟。” 宫远也是知情几人瞒着大师兄偷梁换柱之事的, 自然也是心虚的很,于是不尴不尬的找了个由头也告辞了。 一时屋内就剩下这师徒二人。 云漾看着在门外站岗的几个弟子, 弯下身小声问韩缪:“为师上次来找你时, 那间屋子是你平常住的地方吗?” 韩缪犹豫了一下,最终摇摇头。 眼前人抿紧了嘴唇, 不知想了什么, 最终直起身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是我不好。” 说罢,他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你……莫要责怪他们,是为师不好, 以后有我在你身边, 不会再有旁人欺侮你了。” 归根结底,他们欺负韩缪还是在为他们敬重的大师兄抱不平。 第102章 更何况, 若不是他随笔写下的设定, 韩缪也不会经受这些。 是以在他看来,自己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 韩缪在前世从泥潭里慢慢登上高位,任何谋算和心思他一眼便能看出。此刻见云漾懊悔落寞的模样,便知他在想什么。 若说从前, 他会好好利用这种愧疚为自己铺路,但现在…… 韩缪将放在头顶的手挪到自己脸侧,轻轻蹭了蹭:“嗯,有师父在,缪儿不怕。” 他不想看到云漾的脸上有任何忧虑的神色。 师徒二人温存了好一阵,直到管事终于拿着几套衣物和一块木牌走了进来才作罢。 “大师兄,稍后会有人带您去新安排的屋子,这是外门弟子统一的服饰。外门规定每日寅时劳作,酉时歇息,师兄莫要误了时辰。” 云漾接过东西正准备告辞,却又折返回来问道:“师弟,我如今到了筑基期,按理说可以下山接任务了,但苦于从前悟性不好,一直也没测过灵根……” 掌事了然,于是对云漾道:“师兄莫急,外门弟子有一个测灵殿,每月十五都会统一为新一批弟子测试灵根。今日是十二,待过两日师兄便可前往侧灵殿,届时会有执事弟子引导。” 云漾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多谢师弟告知。” 掌事回了一礼,云漾不再多留,握着韩缪的手就随一个杂役弟子去了两人的房间。 进门前云漾还留心了一下门牌: “地字区甲号院。” 把人送下,那杂役弟子便静默退下,只留下师徒两人在这间未被布置的空旷屋子内。 云漾把自己的包裹放到屋子中间唯一的桌子上,激起了一层灰尘。 他问韩缪:“你从前住的是几号院?” 韩缪回:“黄字区丁号院。” 云漾沉默了一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而是着手布置起来。 外门总共分“天”、“地”、“玄”、“黄”四个区,对应四座小山。每个区里又分设“甲”、“乙”、“丙”、“丁”四个大院,只是外门弟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基本上能下山做任务的也不会再继续住在外门,所以大部分时间只有“天”“地”“玄”区住的人最多。 而四个大院,说是院,实则是一个被圈出很大一片的山腰空地。依照地理位置由高到低排序。 所以云漾两人如今所住的也只不过是地字区丁号院内的其中一座小房子。 和他穿越前的宿舍差不多,但比宿舍宽敞点。 云漾安慰自己,好歹这么一间屋只有两个人住,和前世那种公寓宿舍差不多。 好不容易收拾好,云漾打算带着韩缪出门稍微转一转熟悉环境,却在刚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一群乌泱泱的人。 云漾:“……” 韩缪:“……” 这些弟子大概是新入门不久,还没有到能下山考核的地步。如今听说自己的院内住进来一位牧云宗玄霄仙尊的爱徒,整个宗门的大弟子,一时好奇心起,便都聚了过来,想看看传说中的大师兄是何模样。 门外的弟子们见云漾突然开门,也都吓了一跳,顿时鸦雀无声。人群中一个胆大的弟子率先开口:“大、大师兄好!” 这一声问候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众人纷纷跟着行礼问好,目光却忍不住在云漾和韩缪身上打转。 而云漾看着他们,表面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实则脚趾已经快要把鞋底给扣烂了。 “你们……不必多礼,我就是和你们一起修炼的弟子,没什么特别的。我悟性不太好,若是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想要请教众师弟师妹。” 云漾觉得自己简直是标准的高情商发言!前世看手机背的高情商果然不是白背的! 能进入牧云宗的,除了云漾和韩缪两个例外,大多数都是天之骄子,平日在凡界也见过大风大浪,此刻最多就是对这个传说中的大师兄好奇了一下,寒暄没多久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云漾舒了口气,赶忙又退回屋里,欲哭无泪。 他是个i人啊,他不习惯和这么多人打交道啊! 韩缪静静看着云漾,突然说:“师父不喜欢他们吗?” 若你不喜欢,等我恢复实力就趁着他们将来下山做任务,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们都杀掉。 云漾摇摇头道:“没有不喜欢,只是不习惯。虽然我还不了解他们,但能被选拔进牧云宗,必然是品行良好的。” 只是话虽这么说,但云漾一天都没敢再出门。只等到第二日寅初,云漾在一声声穿透力极强的鼓声中被惊醒,才想起来自己要去劳作,急急忙忙把还在梦里的韩缪捞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就带走了。 韩缪感觉自己根本没睡着。 他一晚上都被云漾搂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身体被温热的体温包裹着。 他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云漾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镇定下来,几乎是浑身僵硬地躺了大半夜。 前世今生,他从未感受过这般暖融安恬。 直到天将破晓,他的脸靠在对方的颈窝中,嗅着对方的幽幽体香,才勉强入睡,感觉还没睡多久,就被云漾慌乱的地摇醒。 “崽,快醒醒!要迟到了!”云漾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外衫,动作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韩缪垂着眼,任由云漾摆布,感受着那急切的笨拙触碰,心中那片被烧焦的荒芜野地,有几棵苗芽似要破土而出。 “师父……”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嗯?怎么?没睡醒?”云漾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晨光熹微中,云漾未束的长发有几缕垂落,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韩缪的心跳先是漏了一拍,随后便开始疯狂鼓动。他喉间干涩着,说出来两辈子,甚至一度认为永远不会说出的话: “嗯,”他张开双臂,依赖地看着云漾,“要抱……” “……” “???” “!!!” 云漾感觉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给身体带来一阵酥麻。 他听到了什么?!那个在自己笔下狂霸酷炫拽的反派bking居然要抱抱! 尤其是在还在营养不良的痴傻时期的小可怜反派!向他!要抱抱! 看着云漾定在原地,表面孩童实则几百岁的反派一张老脸慢慢变红,他觉得自己不光身体回到了小时候,连带着行为也变得幼稚起来。 他尴尬得手指都要蜷缩起来了,刚想要装作没事人一样放下,却骤然被拥进了一个怀抱。 云漾巨大的震惊过后,那股“崽终于会和爸爸撒娇”的老父亲般欣慰感和冲击感,如同海啸席卷了云漾。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将韩缪捞进怀里紧紧抱着,一边哄着,另一边还不忘给韩缪继续穿衣服。 最后两人终于赶在集合的最后时限冲到了外门弟子集合处。 掌事和众弟子看见这一幕:“……” 掌事移开了眼。 而云漾昂首挺胸,一脸骄傲的模样。 掌事清了清嗓,努力维持住严肃的表情,扬声道:“肃静!”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外门弟子们立刻安静下来。 “进入劳作任务分配如下:甲组负责清扫各峰练武场及周边区域;乙组继续昨日未完成的灵矿分拣;丙组……” 在掌事宣布任务时,韩缪伏在云漾肩头轻声说:“师父,把我放下来吧。” “无事,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自己能修炼之后,云漾感觉自己的体魄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别说是抱起一个瘦巴巴的小孩,他甚至觉得自己扛一棵树都是轻轻松松。 但韩缪终究无法再继续溺爱自己了。他稍微挣扎了一下,云漾便遗憾的把他放了下来。 这时掌事挥挥手也说完了所有任务,于是挥挥手:“各自散去吧,认真完成,不可懈怠。” 于是云漾领着韩缪,同昨日见过的众弟子一起去了主峰的练武场。 外门分配的任务大多是清扫、分拣、照料灵植等劳作,看似平凡琐碎,但牧云宗如此广袤,也不是一间容易的差事。 但让弟子们劳作本身最主要的目的,则是磨练心性。 修真之路漫长而枯燥,若连这些基础劳作中的耐心与坚持都无法做到,又何谈面对日后修行中的重重瓶颈与心魔。 更何况有那个能力进宗的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一直以来被追捧侍奉惯了,更是要好好打磨。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主峰练武场。巨大的广场以青石板铺就,经历无数弟子练武切磋,留下来深浅不一的痕迹,四周兵器架上寒光闪烁,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凌厉的剑气与灵力波动。 云漾艳羡地看着他们矫健的身影,情不自禁道:“他们真厉害。” 第103章 却不料这句话被跟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弟子听了去,那弟子突然道:“师兄将来想修什么?” 第87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0 “嗯?什么?”云漾被问懵了, 回过神来看向问话的弟子。 那是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腰间配着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铁件,眼神亮晶晶的又重复了一遍:“大师兄将来要修什么?我将来就想当剑修, 一剑破万法!多厉害!” 他边说边比划了个挥剑的姿势,满脸向往。 云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问得一怔, 脸上显出几分茫然。他看着广场上那些剑气纵横、身形矫健的剑修弟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潇洒是潇洒, 厉害也真厉害……可看起来就好危险啊! 近身搏杀,刀剑无眼的, 万一一个不慎…… 他甩甩脑袋,妄图将脑袋里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丢出去, 讪笑两声:“剑修……剑修好啊, 但我觉得法修可能更适合我一些。就是那种站在后边,远远丢个法术, 或者画符画阵之类的。” 那弟子闻言眼睛一亮, 对云漾道:“那我以后出任务都跟着师兄!我在前边保护师兄,师兄在后边跟我护法怎么样!” 两人在一旁拿着扫帚嘀嘀咕咕讲话,完全没看到韩缪阴沉得像锅底的脸色。 他面色不善地看向那个小弟子,然后举着簸箕奔到两人中间强行隔开, 看着云漾道:“师父!簸箕!” 云漾和那个小弟子看着好不容易聚起的垃圾被韩缪这一冲弄得又散开些:“……” 那弟子却浑不在意, 反而笑嘻嘻地打量着韩缪:“大师兄,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傻徒弟吗?” 傻徒弟韩缪:“……” 云漾见状赶紧把韩缪往身后藏了藏, 转移话题:“聊了这么久, 还不知师弟如何称呼?今年多大了?” 那少年弟子爽朗一笑:“我叫白良弼,前不久刚过十五的生辰!” “你是白良弼?!”如惊雷在脑中炸响,云漾突然大叫了一声,惊得眼前两人身体全都颤抖了一下。 感受着周围投送过来的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几人瞬间低下头去装作努力打扫。 白良弼奇怪道:“对啊师兄,你怎么了?”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云漾胡乱摆摆手没再说什么,但心中却不平静。 白良弼,他笔下那个天赋卓越,性情耿直,在主角整个问鼎道路上提供了不少帮助,后来更是在对抗反派的战役中担任重要先锋,最终壮烈牺牲的天才剑圣。 他怎么让白良弼和韩缪在这时候就碰上了!! 他还记得自己给这个角色设置了一个相当悲壮的结局——为了给主角创造机会,孤身引开韩缪大部分主力,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云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眼前这个眼神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朝气与憧憬的白良弼身上,实在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血染战袍、慷慨赴死的悲情英雄联系起来。 他现在还这么小,腰间佩戴的那柄剑甚至都没有开刃…… 云漾更恨曾经那个随笔一挥的自己了。 而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言的韩缪,双眼微抬,直勾勾看着白良弼的侧脸。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似乎还带着滚烫的触感。 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战场。那个名叫白良弼的剑修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却依旧拄着断裂的长剑,倔强地拦在他的大军之前,眼神如他手中的剑一般,宁折不弯。 他欣赏那样的对手,但也仅止于欣赏。在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亲自出手,一剑捅穿他的胸口。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可惜,道不同。 只是如今这个被他亲手斩杀的劲敌,就这样毫无防备、以一个年轻懵懂的少年姿态出现,甚至调侃他时,韩缪还是感觉有些荒唐。 他指节捏得发白,一股没来由的焦躁攫住了心脏。尤其是看到云漾眼中那份因知晓“命运”而对白良弼生出的近乎悲悯的愧疚。 那本是他独享的“武器”。 一种冰冷而尖锐的嫉妒,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上他的心尖。他不允许任何人分走这份特殊,哪怕只是一点点。 云漾的右手袖口被轻轻拽了拽。 他从白良弼的命运中回神,望向揪住他袖口的源头。 幼年小可怜版反派正可怜巴巴看着他。 “崽,”云漾看他半晌,最终轻声说,“你会变成一个好人吗?” 韩缪看着他,不知道回答什么。对视半天才说出一句:“什么叫好人?” “好人就是……”云漾突然卡了壳,他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竟一时难以回答。 韩缪眨了眨眼,一派天真地说:“师父对徒儿好,师父就是好人。以前欺负徒儿的,都是坏人。” 他拽着云漾袖口的手轻轻晃了晃:“徒儿听师父的话,不欺负人,那徒儿……也是好人,对吗?” 云漾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难道他要告诉韩缪以后会有很多人欺负你,但他们都是好人吗? 他只能对韩缪说:“嗯,你说得对,你不欺负别人,那你就是好人。” “那师父,如果有人欺负我呢?” 云漾想到真言符,心头有些苦涩道:“有师父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师父不在了,他也就死了,别人自然也欺负不了他。 这话云漾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默默补充。他看着韩缪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白良弼在一旁看着这师徒俩气氛微妙,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识趣没有打扰,自顾自地继续打扫起来。 只是等后来他们一行人打扫完主峰的练武场准备转移战地时,他才又凑上来:“大师兄,你后日是不是要去测灵根?” 云漾点点头。 白良弼道:“那师兄我和你一同去,我也是新入门的,只从前在家中测过,还要再测一遍。” 云漾好奇问道:“你是金灵根吧,那法修什么灵根比较好?” “唔……”白良弼想了一会,“水、土都可以,不过其实法修什么灵根都无所谓,主要还是看悟性,毕竟不管是画符还是画阵都需要很强的神识才能操控。” 云漾了然地点点头。 - 外门的差事劳作果真枯燥。云漾不过才待了两天就感觉无聊至极,只盼着等灵根测出来他好针对性修习术法。 韩缪也感觉自己装疯卖傻越来越熟练了,这两日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云漾几乎都会依着他。 除了明日。 “可我就想和师父一起去!”韩缪扯着云漾的衣袖,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执拗。 偏偏白良弼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哎呀,小师侄,你师父这是要丢下你自个儿去玩咯~” 韩缪哭嚎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同时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白良弼一眼。 明日测灵根,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需统一前往测灵殿,由执事长老主持,甚至是掌门和各仙尊也都在,过程庄重,不允许无关人员陪同。 韩缪虽说也算在新入门弟子的行列,但鉴于至今不能修炼,是不能进测灵殿测试的。 云漾就知道是这个样子,于是干脆没打算提前和韩缪说,就怕他哭闹起来,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好收场。 可他万万没想到白良弼突然来了,还一下子把事都给捅出来了。 云漾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但还是硬着心肠道:“测灵根很快的,师父去去就回,你乖乖跟着其他师叔,等师父回来找你好吗?” 鉴于整个牧云宗小一辈,除了云漾是个奇葩认了个徒弟,其余的弟子根本没有那个收徒的心思。更何况掌门首席大弟子都没收徒,更轮不到他们。 所以整个牧云宗都是韩缪的师叔,他是个辈分最小的。 但韩缪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灵根,而是那群长老!因为玄霄也会去!! 韩缪想到当初云漾昏迷之时,玄霄对自己说出的一番话,他就忍不住焦躁易怒。 那个玄霄什么心思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听他放狗屁说是师徒情,那他也要这样的师徒情好不好! 云漾彻底没了招,只能再三保证自己测完灵根之后接着出来找他,才算勉强作罢。 第二日,云漾费了好大劲,把一直黏糊在他身上韩缪拔下去才终于得以出门,只是挣扎间,韩缪的指甲在他脖颈侧面不甚明显地划拉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云漾当时没太在意,只觉有些红肿,随手摸了摸便作罢。只是眼下也顾不得太多了,他只来得及用衣领遮掩一下便跟着白良弼向测灵殿狂奔。 测灵殿已是人头攒动,新入门的弟子按队列站好,神情或紧张或期待。殿门庄严,隐隐有强大的灵力波动从中传出。 第104章 云漾和白良弼赶到时,正好赶上队伍末尾。云漾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能遮住那抹红痕不至于失态,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他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高台之上,玄霄端坐于掌门玄明真人身侧,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人群,在云漾身上停留了一瞬。 当视线触及云漾那隐约从立领边缘透出的一抹淡红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霍玉书也显然注意到,朝他们的方向看去。 只有白良弼神经大条,并未察觉异常,还在兴奋地低声对云漾说:“大师兄,你看台上!掌门和各位长老、仙尊都在!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 云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玄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凝着寒冰的眸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手心微微冒汗。 恰在这时,执事长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云漾的胡思乱想:“肃静!测灵开始,念到名字者,依次上前,将手置于测灵石上!” 弟子们一个个上前,测灵石随之亮起各色光芒,代表着不同的灵根属性,引起阵阵低呼。 “白良弼!” 白良弼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石上。不多时,一道金色光芒萦绕测灵石之上。 “金灵根!”执事长老的声音响起,将其记录在册。 他下台走到云漾身边向他分享着自己的兴奋,但云漾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在台上几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中惴惴不安。 众弟子来来往往,玄霄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他多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略显紧张的云漾身上。 “下一个,云漾。” 听到自己的名字,云漾深吸一口气,在白良弼鼓励的眼神和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走到了测灵石前。 他缓缓伸出手,朝着那冰凉的测灵石按去。他能否修炼,能走多远,有没有那个能力逃离玄霄,或许就在此一举了。 第88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1 在众人的瞩目下, 云漾的手终于按在测灵石上。 由于这具身体的戏份不重要,云漾起初连名字都没有安排,只有一句“反派的废柴师父”这个头衔, 所以此刻看着测灵石上不断变幻的颜色,心中满是忐忑。 代表各种属性的颜色全部闪过一遍之后, 石头先是沉寂了一瞬,就在云漾的心即将跌落谷底时, 测灵石才终于浮现出柔和的光芒。 如春日溪流荡漾的水蓝色中,夹杂了几缕青绿色的光丝。 执事长老看了一眼, 朗声宣布:“云漾,水木双灵根。” 这个好消息让云漾长舒一口气, 心中涌起莫大的喜悦。 在得到结果后, 云漾收回手,朝着高台的方向行了一礼, 便快步退回到白良弼身边。 白良弼也很为云漾开心, 脸上同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太好了师兄!水木双灵根,你以后就能当法修了!” 云漾笑着点头,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连带着高台上几道灼人的视线也没这么别扭了。 然而, 他并未注意到, 在他测出灵根时,高台上的玄霄眸光闪动了一下。 水木双灵根? 他清楚地记得, 不论是所谓的剧情、还是脑中自己的记忆, 有关他“爱徒”能修炼的细节几乎没有,更何况是明显适合法修的双灵根。 是“他”的到来,悄然扭曲了既定的现实,还是这天道……在自行弥合漏洞? 看着台下云漾那副如释重负、眉眼弯弯的模样, 玄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与深意 以为这样就能拥有挣脱他的资本了吗? 天真。 直到目光触及云漾那因太过激动而不停翻动的衣领时,颈侧的红痕在他眼下若隐若现,玄霄心中又升腾起难以疏解的烦躁。 云漾逃不出他的手心,但在此之前,要先解决韩缪这个最大的麻烦。 * 等云漾随众弟子踏出测灵殿时,一眼便看到了蹲在墙角的那道可怜巴巴的身影。 他拜别白良弼走到韩缪面前,蹲下身笑意盈盈地看着韩缪。 “我是水木双灵根,可以当法修,”云漾眉眼弯弯,微微歪头与面前的少年对视,“待我学会画符布阵,便能保护你,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韩缪看着面前这个一手将他创造出来的人,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后,为他勾勒起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发丝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有几缕扫过他带笑的眼角。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可在那喜悦的深处,韩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近乎哀切的祈求。 ——所以你也不要做前世那些事了。 韩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还有慌乱。 他几乎要以为云漾发现了他重生点身份,但仔细一看,又好像是他的幻觉。 “嗯,”他小声应道:“师父保护我。”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云漾的脖颈,小声问:“师父,这里……疼吗?”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云漾这才想起颈侧的痕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笑道:“不就是轻轻碰了一下,早就不疼了。” 他拉着韩缪的手站起身,突然发觉小反派的身高似乎长了些。 原先矮他一头,如今韩缪发顶都快到自己的下巴了。 小孩果然长得快。 云漾心中想着,便收了要抱着韩缪的心,只是牵着手向地字区的方向走。 但他却没想到韩缪会直接扑进他怀中。 或者说撞更合适。他一时不察,直接向后狠狠踉跄几步。 少年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闷气地说:“师父只是我一个人的师父。” 云漾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懵,随即失笑,只当是小孩子心性发作,便也温柔地回抱住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脊安抚道:“好,为师此生就你一个徒弟。” “不止……”韩缪将脸更深地埋进云漾颈窝,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勒得云漾有些呼吸不畅,声音闷闷地说,“师父也不能离开我,不能让别人靠近这里!” 云漾并没有察觉到他声音中的偏执和占有欲,只依旧轻声安抚。 温暖的怀抱,轻柔的安抚,让韩缪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几乎要溺死在这温情中。 但下一刻,他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视的视线紧紧粘在两人身上。 韩缪知道那是玄霄。 他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埋在云漾的脖颈处,鼻腔充斥着师父的味道。 危机四伏。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必须把云漾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 从那日起,云漾便投入了疯狂的修炼之中。 白日完成外门的劳作后,他便抓紧一切时间打坐练气,淬炼经脉,修为逐步上涨。 韩缪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痴傻徒弟”的角色,白天乖巧地跟在云漾身边做些杂事,晚上则趁着云漾入定,暗中运转前世功法,悄无声息地恢复着实力。 只是表面上依旧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在云漾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韩缪发愁时,白良弼又贼兮兮凑过来,和云漾站在一侧同时托腮审视韩缪:“大师兄,都两年了,你这徒弟竟还不能修炼。” 这三年间,云漾和白良弼进步飞速,已是到了筑基期巅峰,只待一个契机便能突破。 反观韩缪,除了身高,什么都没变。 哦,还有因常年劳作而不停变大的块头。 但傻大个有什么用啊?! 云漾看着三年前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反派如今已经快高他一头了,忿忿的同时还有止不住的忧虑。 剧情中原身身死的重要节点,连一点要来的迹象都没有。 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被这么轻易地放过了。 “哎呀大师兄,你就别想这么多了。”白良弼那副装出来的深沉瞬间垮掉,又恢复了平日里笑嘻嘻没个正形的模样,凑近道:“师侄就这样,您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与其纠结他,不如想想咱们二人如何突破。” 白良弼本就天赋高,拜入牧云宗前也修习了许多剑法,再加上金灵根的加持,如今不论是修为还是功法,已是他们同级弟子中的佼佼者。 云漾对此也忧愁得很,他已经在筑基巅峰停滞了近一年半。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从筑基初期突破至筑基后期,又用了半年从后期突破至巅峰,此后便开始停滞。 云漾知道以自己经脉中储存的灵力完全足够他突破,可就是差个契机。 这一下子堵在他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愈发焦躁。 白良弼眼珠一转,借机说道:“大师兄!我听说事务堂新发布了一个乙级任务,是去南边边境的黑云山脉清剿一伙扰民的妖兽,贡献点给得还不少!咱们如今都遇到了瓶颈,不如正好借此机会下山历练一番,找找突破的契机。” 第105章 听见白良弼这话,云漾有些犹豫。 只是还不等大师兄说什么,眼前像大蘑菇一样被两人堵在角落蹲着的韩缪“嗷”一声就站了起来。 “师父要出去?要带上我!!” 云漾:“……” 这就是他犹豫的原因。 白良弼你每次能不能找个单独的时机和我说啊! 若是白良弼能听见他的心声,一定会说:谢谢,找不到。 总之这件事还是被韩缪知道了,又吵着说若是要下山就要带着他。 倒不是说云漾不想带,而是牧云宗有规定,不到筑基期修为的弟子不得下山。 当云漾和韩缪讲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后,他显然没听进去,只一直重复着说:“师父答应徒儿的,不能丢下我!” 明明都已经十好几岁了,放在凡界都已经到了娶亲生子的年纪了,韩缪却还是动不动就哭。 “这……”白良弼显然也没想到,他挠了挠脑袋对喊缪说:“我和大师兄只不过去做个任务,很快回来,你就和其他师叔一起可以吗?” 韩缪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白良弼:好吧,不可以。 看着韩缪那副“你敢丢下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执拗模样,云漾一个头两个大。他试图讲道理:“崽,宗门规矩不能破,你如今连修炼都不能,下山太危险了,师父不能拿你的安危冒险。” “我不怕危险!”韩缪紧紧攥着云漾的衣袖,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白良弼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即使看了三年他依旧不能习惯,小声对云漾嘀咕:“大师兄,你这徒弟也太黏你了。” 云漾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小声韩缪道:“不是师父不带你,你可还记得共死符?” 听见‘共死符’三个字,韩缪的身体一僵,哭闹渐止,轻轻点了点头。 云漾继续用那种恐吓小孩的语气说:“共死符就是你若死了,师父也活不了。所以让你待在宗门内,就是为了让你保护师父呀。” 不知道那句话管了用,韩缪终于不闹了。他低着头道:“那师父做完任务要抓紧回来。” 云漾松了口气,连忙道:“嗯,我保证!” 安抚好了韩缪,云漾和白良弼不敢再多耽搁,生怕这小祖宗反悔,立刻前往事务堂接取了那个乙级任务——清剿黑云山脉扰民的低阶妖兽“风狼”。 任务凭证到手,两人简单准备了些丹药和符箓,约定次日清晨在山门处集合。 是夜,云漾在房中打坐,试图平复因即将下山而有些雀跃又有些忐忑的心绪。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腰间缠上一双手。 云漾睁开眼,只见韩缪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抱着自己的枕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怎么了?”云漾轻声问,“不是答应师父乖乖待在宗门吗?” 韩缪抿着唇,慢慢挪到他身边的蒲团上,将枕头放在一旁,然后自顾自地躺在云漾膝上,拽过他的衣袖蒙在自己脸上,这才闷闷地说:“我睡不着。师父明天就要走了。” 云漾心头微软,他轻轻抽了抽衣袖,却见韩缪攥得更紧了。 见韩缪如此,云漾也再无心修炼。他小心地调整了坐姿,将腿放平些,又伸手将韩缪颊边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好让他枕得更舒服 云漾仰头,望向窗棂外起伏的点点萤火,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段已经许久没哼唱过的旋律。 “……既然你睡不着,师父给你唱首歌吧。” 韩缪心头微动,蒙在袖口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其实他的嗓音算不得多优美,甚至带着些许生涩,但在这静谧的夜空,这种淡淡的忧伤和安宁,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韩缪在这半哼半唱中渐渐放松下来。他没有听过这个曲调,想来是云漾原本那个世界里才有的。 于是他听得格外认真,他想了解有关云漾所有他不知道的曾经。 云漾一遍遍哼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韩缪背上拍着安抚的节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歌声渐低,终至无声,只余下窗外隐约的虫鸣,与怀中少年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 月光流淌,将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89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2 天色将明未明, 晨雾氤氲。 云漾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将熟睡的韩缪从自己膝上移开,妥帖安置在床榻上, 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看着少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幸好昨夜哄他时, 悄无声息布下了一个小小的安神阵法,否则他今天早上肯定不会如此轻易地就能下山。 他最后看了一眼韩缪安静的睡颜, 心里双手合十连说抱歉抱歉,随后转身干脆地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 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山门处,巨大的石盾牌坊上刻着“牧云宗”三个古朴大字, 它高耸在晨雾中, 若隐若现。 白良弼已经等在那里,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见到云漾的身影, 他立刻直起身, 招手道:“大师兄,这边!” 云漾快步走过去,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确定人没跟上来, 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瞧把你紧张的, ”白良弼揶揄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私奔去了。” 两人虽然一直以师兄弟相称呼, 但一个没正行, 一个也没把自己当师兄,说起话来一点顾忌都没有。 云漾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随即不再耽搁,验过任务令牌便踏出山门, 朝着黑云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根据任务发布令所描述,那伙风狼盘踞在黑云山脉外围的一处山谷,经常下山袭击附近村落,伤了不少人畜。任务要求便是清剿狼群,以獠牙作为凭证。 两人都是筑基巅峰,且一个主攻一个主防,对付低阶妖兽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两人毕竟第一次下山实训,难免有些紧张。 直到两人制定了大概的作战规划,又在勘察地形和摸清状况制定了详细战略,才互相打气,做足准备进入黑云山脉的地界。 甫一踏入,气氛瞬间变得不对劲。 参天树木遮天蔽日,即使在大白天,林间的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腐叶气息。 云漾和白良弼收敛气息,小心翼翼根据地图上标注的目标靠近。得益于云漾水木灵根对植物的天然亲和力,他能隐约感知到周围草木传来的细微动静。 几次提前预警,加上白良弼出手迅速,两人很快斩杀了许多毒虫和小型妖兽,看得白良弼啧啧称奇。 “先等一会儿。”云漾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树。 白良弼紧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师兄?” 云漾从自己的储物袋内掏出一块灵石抛在一棵树下,又御剑高飞,在高处看了好一会儿,下来对白良弼道:“你如今的功法,最远能将一块石头抛多远?” 白良弼皱皱眉,并未直接回答:“师兄想做什么,说与我便是。” “以我如今所学布不了太大型的阵法,但这里快到内围,勉强能布一个防护阵,若狼群暴怒,这个阵能勉强抵挡片刻。” 他领着白良弼御剑到整个山脉上空,指出几点对他道:“只是一来一回太麻烦,我便想你若能将灵石投掷过去,能省下许多时间。” 白良弼沉吟片刻,驱动灵力随手握住一块普通石头,说道:“不确定,我试一下。” 下一秒,破空声传来,那颗石头已经疾速飞了出去,不消片刻就精准插入云漾方才所指之处。 “可行。” 云漾双眼一亮,见状赶忙拿出几颗灵石交给他:“东北方巽位那棵最矮的树,正东震位那个大石头边,还有西南坤位各放一颗。” 白良弼点头,只听“嗖嗖”几声,几道灵石化作流光,稳稳嵌入云漾指定的地方。 云漾紧接着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循着阵图轨迹,精准地勾连向那几处作为阵眼的灵石,几道灵光渐渐联合,将整个山门内围的区域笼罩在内。 “可行,”云漾松了口气,“这阵法虽说简易,但至少能在危急时阻上一阻,足够时间给咱们反应了。” 白良弼刚张开嘴想夸两句,就听见四周麟木剑传来几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两人不确定是否是此行任务目标,不敢怠慢,立刻做出防卫姿态。 白良弼持剑稳稳护在师兄身侧,云漾则从储物袋内又拿出一大摞符纸塞进两人的随行背包内。 “攻击性不强,但胜在数量多,若是碰见过于难缠的直接扔出去。” 白良弼显然被这不要钱一样的符纸震惊了,但此刻也不是闲聊的时候,两人只能重新回归战斗状态。 - 韩缪是被掌事摇醒的。 第106章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听见掌事的那句:“别以为大师兄走了你就可以偷懒了!快些起来,整个地字区就剩你一个了。” 韩缪的眼神瞬间清明。 云漾走了?! 为何自己一点也不知情! 他面无表情坐起身,不理会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掌事,连忙内视自身,果不其然看见了还未消散的水木灵力残留。 是昨晚! 韩缪几乎一瞬间就想清了其中关窍,是昨晚在安抚性的动作下,他不知不觉就被云漾下了咒印。 韩缪恨得咬牙切齿。 不是因为云漾,而是恨自己居然这么没有防备,轻易就着了道。 他眼皮都未抬,只屈指一弹,一道精纯而霸道的灵力便如无形枷锁,瞬间裹挟掌事的周身。 看着他呆滞的神情,韩缪冷冷开口,声音再无半分平日的怯懦,只剩下冰冷的命令:“今日你没见过我,我一直在房中‘昏睡’,明白吗?” 掌事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僵硬地点头重复:“是……没见过……一直在昏睡……” 韩缪不再理会他,身形一闪,已从房中消失,只留下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力,但随即很快消散在空中。 看来,不能给云漾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韩缪的身影在山林中极速穿梭,面色冷如冰霜。心中被欺瞒的怒气与想占有云漾的执念疯狂交织。 原本还想着徐徐图之,慢慢将云漾圈进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你不给我选择的余地…… 既然温情与伪装留不住你靠近的脚步,那便只能用锁链,将你永远锢在我身边了。 韩缪神识全开,犹如敏锐的猎犬一般,循着空气中那缕极其微弱的水木灵力气息,疯狂向黑云山内围逼近。 距离越近,那缕气息便越是清晰,韩缪的心脏也跳得越发狂乱,说不清是即将找到人的急切,还是被欺骗背叛的刺痛,种种情绪混杂,灼烧着他的理智。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肯乖乖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韩缪疾速穿梭在林间,没多久,他远远地就感知到前方区域有一个简易的防护阵法笼罩,那阵法气息熟悉,与自己体内残留的同属一人。 他停在阵法外侧,刚要正大光明撕碎这个法阵闯进去,脚步却猛地一顿。 不对! 韩缪的脚步猛地刹住,阵法之外,树木剧烈摇动,数十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低沉的狼嚎带着狂躁,正从四面八方不断向一个方向逼近。 是风狼群! 可数量怎会如此多,且它们的状态,显然已经陷入了狂暴。 韩缪心中没由来地一慌,因害怕强行破阵会损耗云漾神识,在这种情况只会对他更加不利,于是只能耐下心来运转灵力,精准探入阵法运转的几个关键节点。 那阵法微微闪烁了几下,像波纹般荡漾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口子。 韩缪跨入其中,方才还狂躁的风狼群不知跑去了哪里。 此时四周万籁俱寂,一丝声音也无,安静得令人心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残留的灵力波动,他不敢轻举妄动,只逐渐扩大神识搜寻云漾和白良弼的下落。 神识如蛛网一般铺开,细密覆盖了整条山脉,终于在距他百丈处的西南方位捕捉到了两人的气息。 两人的气息明显微弱许多,且正与另一股妖兽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韩缪眼神一凛,身形瞬间化作一支流箭疾射出去。 穿过一片狼藉的林地,他终于循着气味找到源头,眼前的场景瞬间让他瞳孔紧缩。 狭小的山洞内,云漾半跪于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胸前尽是刺目的血迹,他颤抖的手指仍在勉力结印,维持着地上那道濒临破碎的阵法光芒。白良弼挡在前方,持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周身灵力紊乱,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洞口几张符箓光芒摇曳欲熄。 “师兄,你怎么样?”白良弼头也不回地问道,手中长剑嗡鸣,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狼群。 “我没事。”云漾声音沙哑,试图凝聚灵力,却引起一阵气血翻涌,又呕出一口血。 不知为何,明明是低阶妖兽,哪怕是成群也不该如此难缠。 这群风狼仿佛被某种未知力量所影响,变得如此狂暴。这种不死不休的缠斗几乎耗尽了两人所有的灵力和补给。 他们想传消息回牧云宗求救,却不知道为何总是以失败告终。 看着洞外密密麻麻的幽绿狼瞳,云漾控制不住地想,难道自己终究无法逃脱命运,自己注定要死去,为反派的成长铺路。 都是自己造的孽…… “师兄,这样下去不行!”白良弼挥剑斩退一头扑上来的风狼,气喘吁吁,“它们数量太多了,而且根本不怕死!我的灵力也快耗尽了!” 云漾看着手中最后几张光芒黯淡的符箓,又看了看洞外密密麻麻的幽绿狼瞳,心中一片冰凉。 洞口外的符纸被渐渐撑不住,一张接一张化为灰烬,阵法应声碎裂! 一群风狼共同猛扑上来,白良弼不敌,最终被一头狼的利爪插入心窝,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云漾将白良弼护在身后,最后撑起一点防护罩笼罩在两人所在地方寸之地。 距离云漾面前不足半寸的距离,那头狼的獠牙上滴落着黏稠的涎水,带着腥臭的狂风向他嘶吼,爪子上还滴滴答答沾着白良弼的鲜血,正在焦躁不已刨地撞击防护罩! 云漾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狼口中森白的利齿和喉咙深处的黑暗,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他绝望地闭上眼,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疯狂注入那摇摇欲坠的防护罩。 千钧一发之际,韩缪身影一闪,瞬间转移至狼群身后。庞大的灵力压制得除头狼之外的所有风狼匍匐在地。 只是还没等他将云漾拉出狼群的包围圈,异变陡生! 那原本还能维持片刻的防护罩,竟然毫无预兆突然碎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韩缪身形刚动,那本就脆弱的防护罩竟毫无征兆地彻底崩碎!碎裂的灵光反而形成了一瞬的阻碍与反冲,就是这电光石火的迟滞,头狼那沾染着血污的锋利前爪,已撕裂空气,带着致命的风声,朝着云漾毫无防备的心口狠狠掏去! 作者有话说: 别看韩缪现在这么bking,下一章就完犊子了。 第90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3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声闷哼在云漾耳边响起, 带着压抑的痛苦。 他愕然睁开眼,只见一道挺拔宽阔的脊背不知何时已挡在了他与狼爪之间。 云漾瞳孔瞬间放大,那锋利的狼爪深深嵌入面前人的肩胛,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云漾的视线。 “韩缪?!”他失声尖叫, “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缪来不及打退头狼,只能闪身过来为云漾挡这一击。 他的实力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 虽说达不到前世顶峰的状态,但也不至于连一头小小的低阶妖兽都打不过。 那狼以利爪钳制住他, 又张开獠牙朝他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韩缪微一侧身,利齿又没入他的另一侧肩头。 他没有回答云漾的话, 而是猛地抬手, 不顾双肩传来的撕裂剧痛,五指成爪, 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头狼的前肢!一股霸道凛冽的灵力自他掌心爆发, 硬生生折断了那根粗壮的狼骨。 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凶猛的眼终于闪过一丝恐惧,忌惮着看着韩缪缓缓后退。而众狼见老大差点死在这人手中,全都呜咽一声, 迅速撤出山洞。 他用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终于将狼群逼退。 危机解除,洞内陷入一片死寂。 韩缪这才身形微晃, 向后踉跄几步。 两侧肩膀血流如注, 他闷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他从储物袋内掏出一瓶丹药,转身递给一直沉默看着他的云漾。 云漾内外皆受重创,一时之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他就定定看着韩缪, 不接也不说话。 韩缪方才内心那些阴暗的想法在此刻荡然无存。当下被云漾注视着,他甚至心虚得很。 “师,师父。”他手足无措,说话都有些结巴了,“疗伤的丹药。” 云漾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地问:“你是谁?” 他眼神乱飘,不敢直视云漾:“我是韩缪。” 他没有在意自己还在流血的肩膀,将生死未卜的白良弼挤去旁边,一屁股坐下,小心翼翼地从瓶中倒出一枚莹润的丹药,用沾着血污的手指托着,近乎虔诚地送到云漾唇边。 云漾侧头躲了一下,道:“先给白良弼。” “我不,”韩缪这时候又开始倔,“师父不吃,我谁也不给!” 云漾听见这话,闭眼深吸一口气,张嘴将那枚丹药服下。 苍白的脸色在丹药的作用下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他睁开眼,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韩缪道:“这样可以了吗?” 第107章 韩缪抿紧嘴唇,握着药瓶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云漾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到白良弼身边,粗鲁地掰开他的嘴,塞进一颗丹药。 做完这一切,韩缪又坐回云漾身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时不时偷瞄云漾的表情。 看着韩缪肩头那触目惊心不断渗血的伤口,云漾胸中一股无名火蹭地冒起,混杂着后怕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情绪而有些发颤:“疗伤!” 韩缪连忙答应,又拿出了许多疗伤丹药出来准备让云漾服下,却没想到他把这些推到旁边,看着韩缪道:“我说让你疗伤!” 说罢,他便不再看韩缪,转身出了山洞去找些能烧火的木材。 今日折腾这一遭,天色已然有些昏暗下来。篝火噼啪燃烧,云漾查看白良弼过后,确认他已无大碍才终于放心下来。 他重新坐回去,洞内一时只剩下三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师父…”韩缪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我真的是韩缪…” 云漾打断他:“我相信你。” 韩缪双眼几乎立即就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但云漾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如坠冰窟: “你是我的傻徒儿韩缪,还是昭天君韩缪?” 昭天君,韩缪前世的尊号。 韩缪身体一僵,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漾继续道:“你是何时重生的?一年前?两年前?初进外门时?还是说……见我的第一眼,你就已经是昭天了?” 洞外的风声忽然变大,卷着落叶呼啸而过。韩缪觉得自己还不如变成小草,被风吹走算了。 见他不说话,云漾心里也有了答案。他感觉自己心脏被气得直抽抽,冷笑一声:“那你也必定知道我是谁。” “……知道。” “很好!”云漾唰地就站起来,来回踱步,“所以你一直什么都知道,那你从前做的事,是在耍我吗?真是难为昭天君甘心当了这些年的傻子!难为你委身当我一个刚学会修炼的废物的徒弟!” 韩缪知道云漾是真的生气了,他赶紧扑上前紧紧抱住云漾的腿,将脸埋在他衣摆上,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无助与控诉:“师父……我知道错了……可我只是害怕!您把我写成那样,所有人都厌我、欺我、要我死!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您,您若也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云漾听见这话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他一想到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就泄了气。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手下不留情造的孽。 韩缪偷偷看着云漾的脸色,见他不怎么挣扎就知道自己的一番话起了作用,于是又添了一把火:“你把我创造出来,我以为至少你是在乎我的,难道您竟然也同其他人一样!那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您莫非就如此恨我?!” 一句句话就像尖刀刺进他的心口,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 这下不占理的又变成了他自己。 “师父……云漾……”韩缪眼神幽怨,“是您给我下咒在先,瞒着我偷偷跑出来。若您今日真有什么不测,你我之间又共死符,我如今是不是也已经死了。” 说到关键了,云漾彻底镇定下来了。 他强装坐了回去,面色岿然不动,轻咳一声:“我都陪你来外门了,怎么会不在乎你。” “那师父,”韩缪乘胜追击,忐忑问:“您原谅我了吗?” 云漾犹豫着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角落幽幽传来: “……有人在乎我的死活吗?” 云漾蹭地站了起来。若他是只猫,此刻怕是已经炸毛了。 他紧张看着白良弼:“你怎么样了?身上可有哪里不妥?你刚刚都听到了?!” 白良弼虚弱撑起自己的身体,看着面色明显阴沉,满脸写着不爽的韩缪,缓缓说:“还好,就是灵力运转滞涩,不过这不打紧,回宗疗养几天便好。” 他看着韩缪,欲言又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顶着两人热切的视线,白良弼终于开口,但第一句却是:“大师兄,你这徒弟到底还傻不傻啊?” 云漾:“……” 云漾眼神飘忽,绞尽脑汁编出一个自己都不太信的说法:“呃……这个,可能是因为被风狼咬了,以毒攻毒,突然就……开窍了?”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只能强装镇定 白良弼:“真的……吗?” 他把视线投向韩缪,韩缪冷哼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辞。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才会信这个说法,但他们师徒两人一脸笃定,好像事情来得就是如此突然。 云漾见他还在踌躇,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师弟,你方才都听到了什么?” “就听见了什么共死符,原不原谅啥的,我当时迷迷糊糊没听真切。” 云漾大舒一口气。 白良弼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不知想了什么,突然说:“师兄,若师侄如此厉害,是不是能帮我们杀妖兽啊?” - 翌日,白良弼背着一大麻袋獠牙,大摇大摆回了牧云宗,其余两人则跟在他身后。 进了外门的领地,云漾对白良弼:“师弟你去吧,我有些话想和韩缪说。” 白良弼不疑有他,只当是徒弟刚正常有些事要嘱咐一下,于是点点头对云漾道:“那我领完贡献点把师兄的那一份带回来。” 云漾道了声谢就带着韩缪回去了。 本以为此行徐徐图之,至少半月才会回来,谁承想就在外头待了一日,还差点把命丢了。 云漾坐在桌案旁,对韩缪招了招手。本意是让他坐到自己对面仔细聊一聊,没成想他一点正行都没有,直接跨过书案坐在云漾身边,从善如流躺在他腿上,黏黏糊糊环住他的腰。 云漾拳头都硬了。他闭上眼,咬牙切齿:“韩缪,你装傻子上瘾了是吧!你都活了多少年了还在这像个孩子一样。”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如师父的年岁大。” 这倒没错,为了体现出主角的狂拽,他给主角和反派设置的年岁都不算太大,但也只是相对于修士! 他冷冷地说:“你知道我真实年龄多大吗?” 韩缪将脸埋在他腹部摇摇头。 “24。” “……” 看着像鸵鸟一样装死的韩缪,云漾又说:“不算今生,你上辈子活了一百多年会有吧。” “……” “那你也是我师父,我是你徒弟,我不管。”他声音闷闷,“若你因为我不是傻子就不让我抱,那我还不如现在丢了一个魂魄,继续当个傻子!” 他现在是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要把人囚禁起来的豪言壮志了。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云漾有些头疼。他语气加重了些,对韩缪严肃说:“你起来!” 听着语气便知眼前人是认真了,韩缪立刻乖乖坐直身体。 “你既然是重生回来的,那你有什么打算?” 韩缪装傻:“我就是突然回来了,没什么打算。” 他看着云漾一脸“你看我信你鬼话吗”的样子,就又老老实实地说:“起初是有的,但现在没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答应过你,别人不欺负我,我也不欺负别人,我会听话的。” 但韩缪在心里腹诽什么云漾就不知情了。 他看着韩缪,语气显然还是不信:“你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你是什么性格我还能不知道?没有机会还好,有重生这样的金手指好机会你怎么能放过?韩缪,你不要瞒我。” “真的,之前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你要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韩缪的表情一下变得很怪,他问道:“师父真的想知道?” 云漾严肃点头。 “那您过来一些,我告诉你。” 云漾不疑有他,毫无防备倾身向韩缪的方向靠近。 下一秒,一只大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钳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瞬,带着凉意和淡淡血腥气的唇瓣便覆了上来,封堵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惊愕与质问。 作者有话说: 芜湖~[墨镜] 第91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4 云漾的脑子“嗡”的一声, 瞬间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滚圆,完全僵在了原地。 韩缪他他他他!!他在干什么!! 然而正当韩缪打算趁着师父没反应过来, 妄图欺身继续时…… “大师兄!我把贡献点和奖励带回来啦!” 白良弼风风火火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手里挥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精致绣袋, 满脸兴奋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然后就直面了两人相贴的嘴唇。 第108章 白良弼:“……?” 云漾:“……”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良弼气若游丝道:“你们……在做什么?” 云漾的脸瞬间爆红。他用力推开韩缪,连滚带爬地后退好几步, 脸颊绯红,气息不稳, 指着韩缪,嘴唇哆嗦着:“你……你……”一时不知道是先解释还是该揍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一顿。 白良弼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了。 他大师兄正被韩缪捏着下巴亲!虽然分开了, 但那架势、那气氛、还有大师兄红得要滴血的脸和润泽微肿的唇……白良弼感觉自己纯洁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对、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白良弼经过最初的震惊过后, 脸瞬间爆红,语无伦次地大喊一声, 像被火烧屁股一样猛地将绣袋扔在地上, 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蹿了出去,惊慌失措下房门都差点撞坏,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云漾看着被大力关上的房门,无助地伸出一只手, 欲哭无泪道:“别, 别走,听我解释……” 韩缪看着白良弼仓皇逃离的背影, 舌尖无意识地在唇上轻轻扫过, 回味着那一瞬的温软,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脸上却迅速切换回来那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 他将蒲团移开,双膝跪在地上, 一步步膝行逼近他惊惶失措的师父,眼中又聚起泪花:“师父,这就是我的理由。”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跪在云漾身前不足半寸的距离,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侧头贴在他的腹部:“我什么都不想干,也不想争什么……我只想要您。” 云漾:“!!!”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这算什么理由?!还有刚才那个……那个……那算什么?! 云漾手忙脚乱推搡着韩缪的脑袋,身躯不停扭动挣扎,那脸色看上去已经要哭出来了。 韩缪抱得更紧了,他的语气愈发真诚:“师父,您不是说不欺负别人就是好人。我不会欺负任何人,就想守着您。”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为什么自己笔下的反派喜欢男人啊!! 云漾内心在疯狂咆哮,但看着韩缪肩头那些未痊愈的伤口,因方才的挣扎又逐渐渗出血迹,于是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小了些,质问斥责的话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憋了半天,只脸色涨红说出一句:“我是男人,而且不好龙阳!” 韩缪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透着委屈:“徒儿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说这些!! 两侧肩胛处渗出的血液已经染红了他身上的那身粗布麻衣。云漾纠结片刻,还是心软占了上风,撇开头不看他,语气生硬道:“你,你先起来疗伤。” 韩缪这时候却倔得很:“师父不给我个准话,我便一直跪着。伤口疼死也罢,反正……反正也没人在意。” “你……!”云漾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胸口起伏,他想说“那你就一直跪到反省好为止”,却在看见那身几乎被血液完全浸透的衣襟,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他拳头松了又紧,咬牙切齿道:“此事容我思虑几日!现在先疗伤!” 知道把人逼急了也不好,韩缪见好就收。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那师父……是考虑答应了吗?” 云漾简直想把他脑袋撬开看看里边都装了什么:“你先起来!处理伤口!” “哦。”韩缪这才慢吞吞地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试图站起身,却因失血和跪得久了,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云漾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触手一片湿黏温热,全是血。 他的心又揪了一下,那点窘迫和恼怒被担忧取代,瞬间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将人半扶半抱到床榻。 “别乱动!我看看。”云漾语气凶巴巴的,但那股担忧根本隐藏不住。 他解开韩缪被血浸透的衣衫,动作放得极轻,露出里边狰狞外翻的伤口。 云漾感觉自己的肩胛处也开始幻痛起来。他拿出伤药和干净的布巾,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上药。 整个上药包扎的过程,韩缪异常安静,只是目光始终胶着在云漾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云漾越来越不自在,指尖都有些发颤。他终于忍不住,低低问了一句:“疼吗?” 本以为按照前世韩缪的性格会否认,却没想到他如实道:“疼。” 那一瞬间云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 但韩缪的下一句紧接着说:“若是师父肯亲一下,说不定就不疼了。” 云漾感觉自己的心软还不如去喂狗。 他气得差点把手里刚拿起来的药瓶砸在韩缪那张带着无辜笑意的脸上。 “你给我正经一点!”云漾咬牙切齿,手上包扎的力道惩罚性地加重了几分。 “嘶——”韩缪倒抽一口冷气,眉头因真实的痛楚而蹙起,但嘴角那欠揍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师父,轻点,徒儿知错了。” 内心虽然依旧羞愤,但在目光触及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因为忍痛而流出的汗水时,还是不忍心。 “笃笃笃。”房门被谨慎小声敲响,白良弼细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师兄,我来给你们送药了。” 脸上刚消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云漾轻咳一下,扯过一边干净的外衫披在韩缪的肩上,又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给自己做了好大一番心理建设,强撑着维持正常脸色,道:“进来吧。” 白良弼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来,他手中拿着两个瓷瓶,甚至不敢抬头,谨慎放在案几上,对床榻上的两人道:“大师兄,药我送到了,就先走了。” 云漾也尴尬地脚趾抠地,但他觉得现在有必要说些什么:“那个师弟,你稍等一下。” 白良弼的脚步立马止住了。 韩缪张嘴想说什么,被云漾的含着羞愤的眼神制止住。 云漾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话开口,眼睛瞟到放在桌上的药瓶,顺势问道:“这药……是事务堂领的吗?” 白良弼摇摇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是去交任务领贡献点的时候,负责发放奖励的执事师兄特意交给我的,说是……玄霄仙尊吩咐送来的,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固本培元丹。” 云漾下意识皱眉。 玄霄送来的? 云漾对那两瓶药下意识有些抵触,顿时什么其他的心思都消散了。他谢过师弟,就随他一起出门,将人送了出去。 “师兄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小院门前,白良弼满脸通红,语气坚决向云漾保证。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提,云漾顿时又想起来了方才近在咫尺的脸和唇上柔软的触感,脸颊又开始热起来。他对白良弼道:“不是你想到那个样子……他就是……” 云漾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两人实在承受不住这个尴尬到窒息的氛围,随便扯了两句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云漾返回去,就见罪魁祸首手中拿着那两个药瓶,低头不知想着什么。 感知到云漾回来,韩缪抬起头看他,语气硬邦邦的:“我不想要他的东西。” 其实云漾也不想和玄霄再扯上其他关系。只是那风狼凶残,韩缪的伤口深可见骨,两人如今手头的药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云漾道:“师尊总不会害我们……” 他走到韩缪身前,从他手中接过两个瓷瓶打开,将瓶子里的丹药倒出几颗:“我知你厌烦他,我也是。” 云漾修长如青葱的手指捏着一颗丹药抵到韩缪的唇边:“但是他毕竟是仙尊,实力高强,你我目前敌不过他。既然无法反抗,倒不如先把伤养好。” 韩缪垂眸看着抵在唇边的丹药,又抬眼看向云漾。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张口含住了那颗丹药。 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唇,云漾触电般收回手,耳尖微红。 韩缪却抓住他妄图逃跑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颊上,侧头亲吻他的手心:“我只是……不愿你再因我受他掣肘。”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云漾浑身一僵,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柔软唇瓣的摩擦,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想抽回手,却被韩缪更紧地握住,他声音都带着颤:“你,你先放开!” 韩缪却恍若未闻,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执拗:“云漾,我会尽快好起来,我会变得很强,比所有人都强,等那时候不会再有任何人逼迫你。” 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没有叫师父,而是直呼云漾的名讳。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韩缪又黏糊糊贴上来抱住他,就像一只有分离焦虑症的大狗,必须要一直贴着主人才满意。 云漾简直没了办法。他沉默片刻,又强行转移话题:“先把伤养好再说。” “那师父给我上药。” 第109章 “好好好,那你放开我,我给你上药。” “可我还是有点疼,师父能安慰我吗?” “你想怎么安慰?” 韩缪盘腿老实坐着,目光灼灼看着眼前人:“就比如……哄我睡觉什么的。” 那视线如有实质粘在云漾身上,云漾强装镇定,手上的动作却逐渐僵硬。直到把伤口全部包扎完毕,云漾收起药瓶,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就起身离开。 直到走到门口,韩缪都没阻止他的行为。云漾好奇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韩缪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着,孤零零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 肩胛处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他整个人像是被遗弃的大型犬,连发梢都透着落寞。 云漾的脚步顿时就迈不动了。 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云漾发现他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下一秒,就见他委屈开口:“师父……徒儿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没错,就是这种绿茶大型犬[墨镜] 第92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5 云漾暗暗发誓, 这一定是自己最后一次心软! 月色如水,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清辉, 也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 他现在被韩缪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包裹。少年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灼烧得他浑身发烫。 韩缪的呼吸平稳绵长,云漾轻轻动了动, 试图从他怀里挣脱。 才刚有动作,韩缪的手臂就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 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彻底消除。云漾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震着他的耳膜。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 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云漾起初还紧绷着神经, 渐渐地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他也感受到一丝困倦, 眼皮慢慢变沉, 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 - 翌日,两人睡到晨钟敲响之时都还未醒,还是云漾猛然惊醒,才想起来还要去集合劳作。 本来想着韩缪两侧肩胛受伤不便行动, 自己代他去向掌事请个假, 却不承想自己刚要起身,韩缪接着就醒了过来。 云漾边穿衣服边道:“你躺着吧, 休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但韩缪却道:“不要, 我要和你一起去,万一我没注意,师父又跑了怎么办?” 云漾道:“我不会走了,这两天没有什么任务……” “那我也要陪着师父!” 见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云漾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由着他来。 今日他们区被分配到给灵圃浇水的差事,还算轻松,至少不用再各个峰头跑来跑去了。 云漾把韩缪安置在灵圃的院门口,让他等着自己去提几桶水。 没错,哪怕他们的实力已经可以隔空取物,但在外门的劳作任务里依旧不可以借用任何的灵力。 韩缪同后入门的几个新弟子被孤零零放在几百亩灵田旁待着,云漾和白良弼等几个“老人”就自动担负起搬水搬肥的苦差事。 期间韩缪还不死心想跟过去,却被云漾无情镇压,只能不情不愿地等他回来。 几人各自提着两个水桶在路上轻一脚重一脚艰难搬运着,白良弼累得喘着粗气,却还不忘和云漾嘀嘀咕咕说话。 “大师兄,你说师侄他是不是可以修炼了,那他现在是个什么境界啊?” 云漾也累得很:“我还没来得及问他。” 白良弼唏嘘道:“也是,毕竟你们师徒俩怪忙的。” 云漾:“……” 云漾不知怎么反驳。 所以直到今日劳作结束,云漾都没敢给韩缪一个好脸色。 “师父……”等回到小屋,韩缪又凑到云漾身边,声音委屈道:“您今日怎么都不理我。” 云漾心里憋了一团火,倒说不上生气,只是语气硬邦邦道:“你我是师徒,你如今这个样子不合礼法!若是让其他人看见了,会被耻笑的。” 韩缪道:“那师父是不要我了吗?” 云漾一懵:“我没说不要你,我只是……” 韩缪打断他的话:“但徒儿的心意就是如此,不可能更改。若师父觉得烦恼,那还是把我赶下山吧。如此眼不见心不烦,倒也免得您为此头疼。” 他眉眼低垂,满脸落寞:“反正连赋予我生命的人都不在乎我,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我的死活?有人想欺负,便随他们去吧……” 这句话无异于好几把刀共同往云漾心口上狂砍,疼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颤。 那股莫名的火气瞬间被浇熄,只剩下无尽的心痛。云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谁、谁说不在乎你了?”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韩缪倏然抬头,双眼发亮。 云漾被这仿佛闪着巨大光芒的眼睛直直盯着,一时心虚不敢直视。 他避开韩缪的视线,轻声说:“但你要先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韩缪立刻道:“师父想听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什么都行,比如……你现在的修为什么的。” 韩缪眨眨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道:“金丹中期。” 云漾瞳孔紧缩,尽管有点预感,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韩缪解释道:“我死后是带着前世的修为和记忆一同回来的,只是恢复得比较慢。” 云漾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又想到另一层顾虑:“可宗门内不乏高人,你的修为……就无人察觉?” “我前世坐到那个位置,总有些法宝,它们有些也随我一起带过来了,其中就有隐藏修为的。” 韩缪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揽着云漾的腰,将人带到榻边坐下,自己则顺势靠了过去,将下巴搁在云漾肩头,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的修为本应恢复得更快,但是……” 云漾追问:“但是什么?” 韩缪顿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下定决心。他双手箍在云漾的腰上猛地一提,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埋首在他颈侧:“但是我不想利用你。” 云漾没有说话。 一缕香气幽幽钻进韩缪的鼻腔,将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暂且压下。他不敢抬头看云漾的眼睛,他怕那双眸子里会流露出对自己的憎恨和厌恶。 他承受不了的,他会疯的。 韩缪正沉浸在可能会被厌弃的巨大恐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那双手安抚性地轻轻搭上他的后脑。 “在我刚知道自己是一本书中的角色时,我是恨你的。”韩缪的声音闷在云漾的颈窝里,“我恨你赋予我如此不堪的命运,恨你让我受尽苦楚,我发誓,若有机会见到你这个‘造物主’,定要让你尝尝我经历的一切痛苦。” “我要利用你,利用你的心软,对剧情、对人物的了解,攫取所有资源,颠覆这该死世界,杀掉所有当我路的人,然后……” 他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云漾静静听着,搭在韩缪后脑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陷入他微凉的发丝。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大概过了半刻钟,韩缪渐渐平静下来:“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或许是你对我偏心的袒护,又或许是把我护在身后面对玄霄,又或者,是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 “等我反应过来,才发觉当初的恨意早就变了,想要利用你的心思,变成了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我的恐惧。” “师父,对不起,我不想骗你,我只有你了,求你别怕我,也别……不要我。” “……” “韩缪,抬头。” 云漾声音很轻,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韩缪身体微顿,非但没有抬头,反而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不。” 云漾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强硬要求,只是那双原本搭在他后脑的手缓缓下滑,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脊背,然后绕到前方,温热的手掌捧住了他湿漉漉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怔怔地随着手掌的力道缓慢抬起脸,映入眼帘的,是云漾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眼睛里挥之不去的心疼。 “你是该恨我,是我让你经受了这些痛苦。”他的拇指动了动,极其轻柔的揩去了他眼尾的泪痕,“我创造了你,给了你坎坷的命途,却从不知道那会有多痛,直到我来到这里,看见真实的你,触摸到你的温度,感受到你的痛苦……” 他顿了顿,指尖微颤:“我才明白,我轻描淡写的‘苦难’,落在一个人身上,是足以碾碎灵魂的重量。”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韩缪。是我这个不称职的造物主,先亏欠了你。” 他呆呆地抬头注视着云漾的眼睛,一时之间什么都忘了说。 在他的视线里,云漾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吐出令他灵魂震颤的字音:“是我创造了你,让你变成那样的人,又间接戕害了整个世界,是我对不起这个世界枉死的所有人。所以韩缪,我不会抛弃你,我会同你永远在一起,不论将来你想放弃还是继续复仇,都请施加在我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吧。” 第110章 云漾将自己的额头与韩缪相抵,闭着眼道:“放过那些本不应该死去的人吧。” 韩缪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算计、偏执、不甘,在这一刻都被云漾近乎献祭的姿态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身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那相抵的额头稍稍分开,云漾闭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就像扑闪着翅膀的蝴蝶。然后他俯下身,温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了韩缪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蝴蝶降临在了他的心口上。 韩缪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他下意识想要掠夺更多,想要加深这个吻,可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这轻柔却足以颠覆他的触碰。 云漾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他只是贴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仿佛只是想通过这最亲密的接触,将那句“永远在一起”的承诺刻入灵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云漾才缓缓退开。他的脸染上一层薄红,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被一双大手紧紧扣住他的后颈。未出口的话变成惊呼,下一刻便被韩缪吞进肚子里。 韩缪的另一只手用力箍住他的腰身,将两人本就亲密相贴的身体压得再无一丝缝隙。 “唔……!” 双眼瞬间睁大,云漾下意识要推开他,双手抵上他的胸膛却纹丝不动。 这一次的亲吻不再是方才轻柔的触碰与安抚,而是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韩缪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拆吃入腹。 云漾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弄得措手不及,大脑因缺氧而一片空白,下意识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却全然忘记了他如今是怎样一个危险的姿势。 他跨坐在韩缪的身上,两人之间一丝缝隙也无。韩缪闷哼一声,突然放开了云漾。 云漾何曾经历过这般狂风暴雨般的亲吻,两辈子加起来都是头一遭。 等到好不容易恢复意识,他下意识想逃离,却被两只大手牢牢钳制住。 “……别动。”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来晚了[求求你了]这一章被锁了三次,终于放出来了[爆哭] 第93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6 韩缪的声音低沉克制。 …… 云漾意识到什么, 立刻顿住。 可越安静,意识越清晰。 …… 两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的云漾脸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他眼神慌忙地四处漂移, 心跳如擂鼓:“韩缪!你……我……” 他紧张得语无伦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了起来, 让他现在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韩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云漾的肩窝, 贪婪地呼吸着师父身上清浅的气息,试图平复翻涌的躁动。 他闭着眼,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有些哑, 只是比刚才正常了些:“师父……就这样, 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说罢便凑在云漾身上各处不停嗅闻, 尤其到了脖子这种敏感处, 痒得云漾下意识躲避着。 “你别,别这样,我不会……” 云漾紧张到把舌头都咬了一下,疼得瞬间飙出几点泪花。 当然还有恐惧, 他能感受到有多么壮观。 “嗯, 不做什么。” 他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静静抱着。良久, 两人才逐渐全部平息, 韩缪沙哑着嗓子说:“师父……云漾,谢谢你。” 他不想再称呼他为“师父”了。 * 第二日云漾的精神明显不太好。 除灵圃杂草时几次都差点翻进地里。白良弼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过来道:“大师兄, 万事要节制啊……” 云漾一脸茫然:“……啊?” 直到白良弼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又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递给他,云漾疑惑地接过,对着脖子一照,瞬间僵住了。 颈侧,几抹淡淡的红痕隐隐绰绰藏在衣领里,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云漾的脸瞬间爆红,他像是烫到一样把铜镜扔回去,支支吾吾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白良弼将手搭在云漾的肩上,语气沉重:“没关系,大师兄,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云漾简直百口莫辩。 怪不得他昨晚半梦半醒间,总觉得颈侧和锁骨处传来细微的湿漉漉痒意和刺痛,怪不得今天韩缪反常地没来黏着自己! 他怒视着在不远处兢兢业业浇花施肥的韩缪,那勤勤恳恳的模样,简直能评上年度最佳外门弟子。 白良弼说也说了,调侃也调侃了,终于响想起正事来了。 他问道:“大师兄,你现在有突破的迹象了吗?” 云漾还沉浸在羞愤里,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此刻恰好白良弼给他递了台阶,他迫不及待就跟着下了。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在脑后,正色回道:“没有,顶多就是修为又松动了些,但还是差点火候。” 白良弼道:“那你说等咱们身上的伤彻底好了之后,要不要再下山历练一番?” 似乎是怕他不同意,白良弼抓紧补充道:“我问过事务堂的师兄了,他说这次的任务有蹊跷,那群风狼状态不对,像是被什么刺激得发了狂,实力远超平常!” “咱们下次领任务之前让事务堂的师兄确认一下,就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说罢,他目光灼灼看着云漾,眼神充满希冀和真诚。 云漾被这目光看得没办法,点点头就同意了。白良弼开心地欢呼一声,又变成了那个没正形的样子。 他向云漾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大师兄,师侄他实力如何,如今是个什么水平啊?” “咱们两人联手都打不退风狼,韩缪他一个人就把那么多妖兽都打死了,实力肯定在咱们之上吧。” “他……”云漾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如实说:“师弟,我和你说了可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谁都不可以。” 他还绞尽脑汁找了个理由:“因为……他如今实力高强,我怕被一些有心之人盯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白良弼立刻会意,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大师兄放心,我嘴巴最严了!” 云漾深吸一口气,凑近他耳边,用气音极轻地说道:“金丹中期。” “什么?!”白良弼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意识到什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重复,“金、金丹中期?!大师兄你没开玩笑吧?!他、他才入门多久?这怎么可能!” 云漾早就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无奈点点头,示意他小声点:“此事千真万确,但具体缘由我和韩缪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正因为如此,才更要保密,否则……” 这些话说得半真半假,但是有一点没有骗他,那就是韩缪真实修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还没有恢复到前世的水平,剧情也没有走到玄霄下线的情节,万一他重生之事被人察觉,恐怕会惹大麻烦。 白良弼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喃喃道:“怪不得能解决那些风狼……金丹中期啊……” 他转过头,郑重地对云漾保证:“大师兄放心,此事我绝对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两人相互对视,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于是又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让韩缪的实力变得“光明正大”。 而旁边一直关注着云漾的韩缪在看见两人如此亲昵时,彻底待不住了,又开始鬼鬼祟祟往两人身边凑。 “师父……” “从今日起,”终于,两人敲定了一个方案,云漾无情打断了韩缪刚做出来委屈的表情和想说的话,“我和你白师叔会下山找突破契机。” 韩缪立刻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但云漾却当没听见,继续说:“你留在牧云宗,逐渐在人前恢复实力。进度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就先……维持到筑基初期。” 韩缪看看云漾,又转移视线看着正冲他尴尬笑着的白良弼,心里又泛起嫉妒的酸意,却被很好地隐藏了下来:“可我舍不得师父。” 云漾这次终于狠下心来,试图和韩缪讲清其中关键:“咱们俩分开更有助于修炼,等你维持到筑基初期,就能下山同我们一起历练,这样岂不更好?” 韩缪垂着眉眼,一时没说话,云漾也不催,就这么看着他。良久,韩缪才顺从着道:“徒儿明白了。” 云漾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他绝不承认这个想法有为了保住自己屁股的念头! 云漾想想昨天的事,仍旧心有余悸。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距离产生美,两人还是暂且分开各自冷静一下比较好。 第111章 第二天,白良弼和云漾一起去事务堂挑了个长期任务,为期大概两年。 “师兄,你真忍心去这么久啊?”路上,白良弼拿着任务令牌,语气尚有些不确定。 云漾点点头,奇怪道:“这有何不忍心?” 白良弼清清嗓,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撞了下云漾,压低声音调侃道:“这刚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你就舍得把咱们韩师侄独守空房整整两年啊?” 云漾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子都漫上一层薄粉:“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新婚燕尔!我们那是……那是师徒!” “哦——师徒啊——”白良弼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是哪家师徒会……嗯?”他做了个暧昧不清的手势,笑得越发欠收拾。 云漾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想起昨日的混乱,更是臊得无地自容。 说到底,“师徒”这层身份,在知晓彼此真实来历后早已名存实亡。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的性取向问题已经有些危险了,所以云漾更是心虚。 至于那天是谁先动嘴……这种细节不重要! 云漾色厉内荏地低吼:“白良弼,你再胡说八道,这任务你自己一个人去做吧!” “别别别,大师兄我错了!”白良弼见好就收,连忙告饶,但嘴角依旧咧着,“我这不是看你们……感情好嘛。不过说真的,师兄,你就一点不担心?韩缪那个样可不像是能甘心安安分分待两年的。” 云漾被他这么一提醒,心下一突。以韩缪那黏糊糊的性格确实不像能老实待着的。万一一个没忍住下了山被发现,可有不小的麻烦。 “你说得对,”云漾神色严肃起来,“回去我会再跟他强调一遍。” 两人领了任务令牌,又购置了些下山所需的物资,便一同返回弟子院。 天色不早了,云漾推门而入时,就看见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好”徒弟已经把床都铺好了。 云漾一看到他和床铺,那晚的画面就开始循环在他脑子里播放。他定了定神,走到韩缪身边。 “韩缪。” 昏暗的烛光下,韩缪的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眼睛里的光比烛火还要明亮。 “师父,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云漾应了一声,走到案边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捧在手里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又郑重,“我们此行……大约需要两年。你留在宗门,务必谨守宗规,不可让人发觉异样,更不可……私自下山,明白吗?” 他特意加重了“私自下山”四个字。 韩缪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然后实力的恢复也不可操之过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学会隐藏保护自己。” 不管说什么,韩缪总是一言不发,只默默点头。 云漾见他这样子,有些看不下去,语气缓和了些:“只两年而已,两年之后,你的实力在众人面前成了筑基,我们便能一同下山了。” 云漾走到韩缪面前,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只点头,也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反正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同不同意又有什么用。”他偏头避开云漾的手,默默地挪到榻边,背对着云漾蜷缩起来面对墙壁,留给云漾一个委屈但庞大的身影。 “师父有白师叔,有宗门,有那么多人……可我只有师父。不过没关系,我会听话,就在这里等着,一直等……” 说罢他还吸了吸鼻子,尾音带颤:“就算师父再也不回来了,我也……不会怪您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在存活一个多小时后再次被锁……[裂开] 第94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7 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只余下韩缪刻意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那宽阔的背影对着云漾,写满了倔强与隐忍的委屈。 云漾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 但又真的没办法带着他,只能爬上床盘腿坐在他旁边, 轻声说:“只这两年,好不好?两年之后, 你想做什么,师父都依你。” “真的?”韩缪的声音明显带着不信任。 云漾肯定道:“真的。” 韩缪一边拉过被子躺下, 嘴里一边咕哝着:“说话算话。若是两年后师父反悔……那我从前的保证,也都不作数了。” 云漾感觉有些好笑, 他俯下身, 隔着薄薄的寝被,轻轻点了点那人的肩膀:“你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好几百岁的人了, 怎么越来越幼稚, 还不如我。” 韩缪不理他,他也不恼,只是下床把烛芯剪断,屋里又顿时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云漾靠着一点月光爬上了床, 案几上放着下山要用的东西, 明日起床便可启程。他背对着韩缪,正准备阖眼休息, 后背却突然贴上来一片温热。 一双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环过他的腰身, 将他牢牢锁在怀中。 云漾先是浑身一僵,但慢慢地又放松了身体,将手覆在腰间的手臂上,轻拍了几下:“别担心, 这次不会有什么危险。” 身后人没有回答,只是加深了桎梏,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你既然答应了我,就要记住。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我一秒都不会多等。” 云漾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胸腔里传来的心跳,一声声敲击在他的脊背上。他闭着眼,任由他抱着:“好,一秒都不会多等。” 得到这句承诺,韩缪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但环住他的手臂依旧没有半分放松。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夜色在无声中流淌着。 两人维持着那个姿势,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而韩缪却睁着眼,望着墙上淡淡的月影,一夜无眠。 直到天光熹微,金黄的暖阳在案几的行囊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比晨钟先来的,是韩缪的轻声呼唤:“天亮了。” 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但云漾没注意到。他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鼻音。 怀中人轻轻动了动,下意识翻身,活动了一下因为用一个姿势睡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无意识靠近一个令他安心的暖源。 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晨钟敲响,终于到了云漾启程的时间。 云漾从沉眠中被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韩缪近在咫尺的脸庞和那双一眨不眨凝望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未言的情绪翻涌,但下一秒,韩缪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钟响了。”韩缪低声道,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温暖的束缚撤离,清晨的微凉瞬间侵袭而来,冻醒了云漾尚不清醒的意识。 “嗯,该走了。”思绪回笼,云漾下床洗漱,最后检查了一遍早已备好的行囊,系好带子,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某人。 却只看见了一个走出去的背影。 云漾一怔,眨眨眼,也没说什么,背上包裹就离开了。 两年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云漾与白良弼光是选一个城池立足就耗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两人手里又只有灵石,民间流通的货币一点也没有,他们只能先找办法让自己生活下去。 这也算是牧云宗给下山弟子的历练。 白良弼身为剑修,性子又比云漾直接,直接寻了城中一家武馆,凭着精妙剑术当了个教习师傅,虽酬劳不多,但好歹包了食宿,算是暂时安顿下来。 云漾则有些犯难,他总不能当街表演呼风唤雨故弄玄虚来换取银钱。几经周折,才终于找到了一家需要大量绘制防护符箓的商行找了个活计。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报酬也仅能维持温饱,远不如在宗门内轻松。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历经波折,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他们共同租了个小院,用来讨论每日所收集到的情报。 之所以能确定这次任务没有生命危险,是因为这是一个巡查溯源型任务,而非之前那种斩妖除魔类。 他们此次要调查山下六百里内,所有城池以及零散村寨突发的“牲畜大规模萎靡致死”一事的根源。 比起上次差点让两人命丧黑云山的任务,这次的任务听起来简直像是宗门派发给新手弟子的福利。至少死的都是牲畜,不会有性命之忧。 “或许是疫病,或许是某种喜食牲畜精魄的小妖作祟。”白良弼擦拭着他的长剑,语气轻松,“总归比面对那些皮糙肉厚的凶兽要强。” 云漾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他此刻坐在书案旁,周围点了四盏烛火,桌面灯火通明的。 云漾左手支着额角,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右手握着朱砂笔,机械地在符纸上移动,眼神放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油尽灯枯的社畜气息。 “……大师兄。”见他这一副要死的模样,白良弼有些语塞,“不过绘制几张基础符箓,何至于此?” 云漾眼皮都没抬,声音有气无力:“商行要求,三日内若能交出三百张辟邪符,加四成报酬。” 第112章 他顿了顿,终于停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趴在桌上:“你当谁都能如你一般,武行关门就没事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任务了,我每日的工钱都赚不回来。” 白良弼笑嘻嘻凑到他身后殷勤替他捏肩:“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况且这些符箓也是为百姓好,如今山下数百里城池都发生这等怪事,人心惶惶,买张辟邪符也能安心。”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如今马上就要过去半年,任务一点进展都没有……” “诶!”云漾想到什么,突然来了劲。他直起身对白良弼道:“你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定居在这里?若是我们自己画符卖符,不用经过商行,这样银子不用收回扣,都能到自己口袋里,而且每个地方卖一点,还能收集情报!” 白良弼欲言又止:“呃,大师兄,你可能不太了解山下的行情。如今世道不太平,坑蒙拐骗的人激增,导致现在平民百姓哪怕花大价钱买有口碑有保障的商行出品的符箓,也不会花小钱买三无出品的东西。” “……”云漾又蔫了。 虽说修行之人可以不用休息,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快要被折磨到心力交瘁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毕竟只要费心经营,也是有成功的先例的。”白良弼看他这样,又找补又安慰道:“比如我听说霍师兄当初下山做长期任务就顺便发展了一股势力,如今已经非常壮大了!” 还有一句话白良弼没说,那就是耗时会很长。但他们时间不算多,这样算下来不划算。 但不管他如何抱怨,日子还得继续过。即使那日白良弼对他说了私人符箓不好卖,云漾还是不肯放弃。 他给自己披了层马甲,以新符师的身份在城中找了几个人为自己造势。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如今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一个没有被任何商行挖走的符箓大师。 他所绘制的辟邪符质量与连锁商行的一般无二,甚至效果还要更卓著一些,但价格却是公道亲民。 有商行的负责人来请他,被其一口回绝。再后来甚至还派人来暗杀他,但这些全被白良弼敲晕扔回去了。 就这样云漾白天去商行打工,晚上接单赚外快,在积累了差不多的银子后,他果断辞去商行的工作,和白良弼准备施行下一步计划。 这层马甲带来的不仅仅是日益增长的微薄收入,更重要的,是流动的信息。 两人单是立足就花了小一年的时间,留给任务的时间越来越少,所幸这个马甲带来的情报还算有用。 借着上门求符等由头,云漾和白良弼接触到的人也很杂。有走街串巷的商贩,也有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甚至还有一些江湖上的人。 这位年轻符师脾气好,画符时也肯听人闲谈,久而久之,不少人都愿意多聊几句。 大规模牲畜死亡之事没有固定规律,偶尔会零星发生,有时又辐射了很大范围。起初云漾还以为是瘟疫或病毒,但把想法告诉前来求符的客人时,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复。 “一开始也找过修士,但一点办法也没有,查不出任何瘟疫或妖气的痕迹。” “没错,俺们整个村的牛一夜之间全死了,村长和知县也找了许多修士,一点用都没有,还平白花了许多银子。” 没有瘟疫,没有妖气,辟邪符却有效?云漾和白良弼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云漾状似无意问道:“那你们用辟邪符真的能管用吗?毕竟这符是防妖邪的,但你们刚才说没有探查到任何妖气的痕迹。” “怪就怪在这里了。”那人说到激动处,直接盘腿坐到还在运转灵力画符的年轻符师身侧,手舞足蹈地说:“明明什么都没有,偏偏贴这个符却还有点用!大约两年前,有户人家养的畜生都死光了,实在没了办法去,死马当活马医随便贴了张符,就真没再遭过灾! “然后我们这些人也就跟着有样学样。确实管用,这事发生的次数少了,牲畜活下来的就多了。” 云漾敛下心身,画完最后一笔交予面前几人:“原来如此,当真是件怪事。” 那些人拿过符箓,交了银钱,有人好奇问:“您不是这一片的本地人吧?这好几百里地几乎每户人家都遭了灾,没有不知道的。” 云漾起身,和白良弼一起将人送出屋外,随口搪塞道:“我们从岭南来,对中原事知之甚少。” 他将人送到房门前,看着白良弼将这些人往宅子的大门口送去,又转身回屋。 送走了今天这一波客人,天色也不早了。白良弼把门闩上,走进屋子里点上烛灯,问道:“大师兄,这可怎么办?” 云漾坐在床沿,将积攒的银钱细细清点了一遍。这些钱,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了。他抬起头对白良弼道:“收拾东西,即刻出城,我要亲自去看看。” 第95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8 白良弼一顿:“但我之前去过几次事发的城池和村子, 确实如他们所言,什么都没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白良弼还是很诚实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云漾系上最后一扣, 将其背在身后,对白良弼道:“我知晓, 所以我此行不是去查妖邪的。” “我要去查那些符箓。” * 牧云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对弟子的要求远比其他中小宗门严苛得多。 弟子们下山做任务, 牧云宗不仅不给银钱,连储物袋这种修士必备也要统一上缴, 主打一个依靠自己真本事做任务。 这也就导致了两人背着四个大包袱吭哧吭哧走了大半夜才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处事发地。 这户人家半月前刚遭遇了牲畜离奇死亡之事。 破败的土坯房孤零零立在村尾,院墙塌了半截。还未走近, 两人就闻到了一种劣质草料和牲口粪便混合起来的刺鼻气息。 白良弼尚能屏息忍耐, 云漾却累得气喘如牛,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主动吸入毒气, 呛得他喉头发紧, 眼前发黑。 云漾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两人才走近查看。 只见那门扉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发旧磨损的符箓,上边的纹路黯淡无光,随着夜风呼啸正颤颤巍巍钉在腐朽的门板上,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散。 云漾捏着那张符的尾段仔细探查, 就得知这东西大概有些日头了,不是商行最新出售的辟邪符。 白良弼看了一眼, 对云漾道:“这是初代辟邪符, 如今没什么人用了。” 说罢,他透过门缝,遥遥看向院内:“只怕这户人家没什么钱买新符,只能将就着用旧的, 结果这次就被迫害了。” 云漾一顿,松开这张符箓,抬头敲了敲门:“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想打听些事情。” 但无人应答。 云漾又敲了几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除此之外,一丝其余的气息也无。 他给白良弼递了个眼色,白良弼微微点头,微微蹲身,轻而易举掠到屋檐上,朝里草草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危险,就跳进院内给云漾打开了门。 木门吱呀着向内打开,两人谨慎看着院内。各屋门全部紧闭,透过窗户看向屋内漆黑一片。 但云漾和白良弼却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且不止一个。 两人走到正屋门前,指尖燃起一团柔和的灵光用以照明。 云漾后退一步,白良弼的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轻轻推开屋门。 一道黑影突然迎面而来—— 他一伸手,立刻抓到了那个东西。 是一块镇纸。 还没等他们说什么,屋里又从四面八方扔来不少东西,原本紧闭的各房门也突然猛地打开,从里边乌泱泱出来好些人。 这些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大多都是锄头等犁地的器具。 云漾和白良弼两人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些竟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 他们皆怒目而视,仿佛云漾和白良弼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实际上他们硬闯人家的屋子,确实不道德。 云漾愣神间,一个黑影挟着风声猛地朝他面门砸来!他下意识偏头,那东西还是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云漾定睛一看,是个沉甸甸的烛台 “嘶!” 云漾捂住额头,倒抽一口冷气。 扔出烛台的那个半大孩子显然没料到会真的砸中,看着云漾吃痛的样子,自己也吓呆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 其他小孩看着被砸到脑袋的人,一时也呆住了,他们立在远处,表情有些惶恐。那几个小孩互相对视几眼,最后还是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男孩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颤抖却强撑着气势:“你们……你们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来我们家!” 云漾毕竟是修道之人,短暂的头晕目眩之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看着眼前这群明明害怕却强装凶狠的孩子们,心中疑惑更甚,但语气下意识放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听说村子里出了些怪事,牲畜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是路过此地的修士,想来帮忙查查原因。” 第113章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这些孩子警惕而惊惶的脸:“你们的大人呢?为何只有你们在此?”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敌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加了一丝厌烦:“你走吧!我们没钱买符!” 疑点太多,这些孩子又太谨慎。白良弼和云漾交换一个眼神,觉得今晚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云漾解下其中一个包袱,从里头拿出一张符交给为首的那个孩子:“我们不是卖符的,是来彻底解决此事的。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没关系,这是一张辟邪符,你们先贴在门上,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受那东西侵扰。” 但那孩子看见这张符箓,眼睛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抵触和厌恶。 他大声说着,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鼓舞:“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们都是骗子!赶紧离开这里!” 那些孩子并不领情,云漾递东西的手僵了一下,悻悻收了回去暂且离开。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将门板上那张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的破旧辟邪符拿下来,将方才被孩子们拒绝过的符贴上去,转头对他们道:“这张符已经没有用了,我给你们换了一张新的。” 说罢,他们没再久留,消失在朦胧夜色里。 村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将树影和月色全部模糊,小道上除了他们再看不见别的身影,什么声音也无。 白良弼抱着剑,微微落后云漾一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嗯,”云漾答道,“太安静了。” 即使事发的土坯房位于村尾,周围都有些荒废,但也不至于两人走了这好一会儿时间也找不到一户有点动静的人家。 鸡叫、狗吠、寻常人家夜里的咳嗽梦呓、婴孩啼哭,一概没有。 就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给罩住了。 云漾的手无意识捏搓着那张符,手中灵力聚集,那纹路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或许是觉得这个气氛太瘆人了,白良弼便想着说着什么活跃一下:“这件事确实奇怪,我们明明已经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却还是什么都察觉不到。” “而且那户人家里怎么都是一群孩子?一个大人都没有。” 正说着话,两人突然听见了一声压抑得极低的轻咳。 多亏修行之人五官灵敏,否则这声音太小,还真有可能让两人漏了去。 “师兄,有人!” 白良弼用气声说着话,脚步逐渐逼近声音的源头。 这个屋舍比方才那个土坯房好一些,但依旧能看出来极其残破。他们走到门前,云漾先为两人布了个护身的小阵法,才谨慎去敲了敲门环。 没有任何人回应,甚至方才那声压抑的咳嗽似乎只是错觉。 云漾清了清嗓,朗声道:“屋内可是主人家?我们二人乃是修士,路径此处,察觉有异,特来查看。”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村落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渐近。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极窄的缝隙,仅够露出一只浑浊而警惕的眼睛,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老人的声音干哑警惕:“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 与此同时,牧云宗,万灵峰。 昭辰殿内,数颗夜明珠镶嵌在殿顶,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玄霄立于一幅巨大的画卷前,一左一右是两面水镜。 左边那面,云漾和白良弼正与那老人说着什么,不多会儿,那老人似乎是相信了他们,门户大敞,将两人送进屋内。 右边那面,则是韩缪。 但玄霄连眼神都没分给两面水镜,他的全部心神,都溺毙在那幅虚幻的画卷里,眼神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与占有。 他伸手碰了碰画卷中那人的脸,指腹触到画纸的刹那,表面漾开一圈微光,里边的人像是活了过来,顺从地蹭着他的手掌。 玄霄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他俯身靠近,亲昵地贴着卷中人。良久,他才粗喘一声,满脸都是病态餍足的潮红。 那画卷中的不是别人,而是云漾——前世坐在电脑前云漾。 他挥挥手,画卷顿时消散在远处。 玄霄终于舍得把视线移到右侧那面水镜上。他面无表情看着潜心修行的韩缪,讥讽和不屑慢慢浮现的眼底。 远远看上去遗世独立的仙人,此刻心中却是妒恨到几乎无法自抑。他的手掌覆在那水镜之上,五指略一并拢,镜中人的脸顿时四分五裂,如齑粉般消散。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很快,一声轻笑又自仙人的喉间溢出。 “快了,就快了。”玄霄喃喃自语地向寝屋走去,“等那个碍眼的杂种消失,你便会知道,谁才是你唯一该依附的人。我会原谅你的不忠,我会把你永远留在这里……我的,造物主。” 剩下的那面水镜随玄霄一同进入寝屋。 从云漾离开宗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一切行踪便从未脱离过玄霄的视线。自然,他这好徒儿所经历的一切,其背后的玄机他一眼便能看穿。 但这又如何? 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说不定这次任务过后,他就会乖乖回到自己的怀抱了。 同一时刻,牧云宗外门,韩缪结束了一周天的灵力运转,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望向虚空。 ——正是玄霄方才窥伺他的位置。 韩缪微微蹙眉,凌厉的视线将不大的小屋扫过一圈,那股令他极其不适的视线已经毫无踪影了。 他捂住心口,多希望共死符真的种在了他的身上,但可惜…… 感知不到云漾的安危,两人之间又没有信笺来往,韩缪总是心绪不宁,忍不住记挂。 “或许是太思念,产生的错觉……”韩缪轻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那股不安却如同藤蔓般蔓延,越收越紧。 已经快要一年了,他就快要等不下去了。 第96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19 奔波一夜, 看似收获不少,可待两人静下心来梳理,却发现线索依旧支离破碎, 真相仍笼罩在迷雾之中。 他们拜别了那位老人家,终于离开村子。 这一晚有惊无险, 明明处处都透露着诡异,但却一点意外都未发生。 来不及回原先的宅子, 他们便在临近的县上定了两间房,准备梳理一下昨晚收集到的情报。 “照那老伯所说, 村尾那户遭了灾的人家里住的全都是孤儿?因为没钱买新符才……” 云漾嗯了一声,静默半晌才道:“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云漾眉头越皱越紧:“不好说, 咱们昨晚所经历的一切, 全都不对劲。” 他指尖轻扣桌面,那里摆着从大门上薅来的符。 “我起先怀疑的不是妖怪, 而是人。” “人?” “你还记得客人说的吗?此事始于两年前, 只害牲畜,官府不重视,全靠民间请修士解决。”云漾指尖敲击着那张旧符,“能请动高价修士的富户不在少数, 可连他们都查不出所以然, 这就排除了寻常人为敛财装神弄鬼的可能——除非,这‘鬼’高明到能瞒过所有修士的眼睛。” 白良弼道:“所以大师兄一开始就以为是人为?” 云漾点点头:“没错, 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人要借此敛财, 所有的这些不过都是装神弄鬼,但这张符纸,我没查出任何问题。” 这下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查不出来,没有任何异常。 白良弼不免有些丧气, 他抓了两把头发有些崩溃地说:“那师兄您感觉到的不对劲是指的什么啊?如今除了您的直觉,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就是怪在这里。”云漾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秃了,“我明明感觉到了不对,但什么都抓不到。从昨晚看见这张符开始,我的思维像是被……” 说到这,云漾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微微收缩。白良弼问了一句:“被怎么样?” “……被罩住了。” “白良弼,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被‘罩’在那个村子里了。” - 是夜,两人又回到了村尾的那间毛坯房前。 夜色比昨日更加黏稠,雾气仿佛有了实质,缓慢地流动着。 但与昨夜不同的是,他们听到了声音。 两人有些怔愣,歪头去看,却见明明昨天还一片死寂的屋子,有几间亮起来点点烛火。仔细听去,还能听到孩童的哭闹和女人带着困意的絮叨。 他们走到其中一户人家前,敲响门扣。 不多会儿,便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来开了条门缝。 见门前两人不认识,那妇人警惕道:“你们是?” 白良弼站在云漾身前,见出来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便放松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绷的心,开始向她解释起两人的来历。 第114章 “你们昨天怎么不在?” 云漾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妇人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时,她才回道:“那些孩子住的地方离俺家近,他们出了事,怕热到俺们身上,就先跑娘家避难去了。” 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哭闹起来,妇人摇摇晃晃哄着他。 “原来如此。”云漾笑道,“我见婶婶家门口贴的似乎是前些时日的辟邪符,恐怕不甚管用了,我这里恰好有从城中买来的新符,给婶婶换上吧,就当我二人今夜的赔罪。” 一边说着,他一边就要往门板上贴。 下一秒,一个伶仃的细手腕突然抓住了他。 云漾顺着手腕看去,妇人眼中闪着惊喜,对他道:“多谢这位仙人!但是要不先别贴了,这门上的符还能用上几次,现在扔了太浪费了。” 她低下头,捏了捏染上脏污的麻布衣摆,有些不好意思:“您也看到了,俺家家境不太好,这符那么贵,可不敢浪费。” 云漾又笑着把她的手推回去:“婶婶不必担心,我就是符师,手里最不缺的就是符,婶婶若是怕符不够用,我这里还有一包袱,都可以给你!” 白良弼也在一旁不断附和:“没错!我师兄在城中可是画符一把好手,多少人都抢着要买他的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妇人强忍着激动,亲手把门上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符揭下来扔掉,换上云漾递来的新符。 她说了许多感激之词,还邀请两人进家住,被云漾礼貌拒绝了。她满目欢欣地接过云漾递来的符,最后目送两人离开才关上门。 门关上,两人顿时又笼罩在黑暗中。他们没有再去找那群孩子,而是往村外走去,背影轻快,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再怀疑了。 但对话却截然相反。 云漾神色晦暗不明,说道:“感觉出来了吗?” “嗯。”白良弼的语气有些凝重,“怪不得从前来的人没有一个看出来……不过师兄,我们如今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出手。” 以往探查的修士感受不到妖气,是因为这妖兽迷惑人心的手段太厉害,很容易就掉以轻心忽略过去,辟邪符有效也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若不是它太过急于求成露了马脚,就算是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察觉真相。 “若是对了自然好。但如果我们猜错了,真的伤了村子里的人,任务失败事小,伤了百姓事大啊。” 云漾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即使内心有九成把握,但他们却不敢赌剩下的一成。 直到快走到村头,云漾回头望向那片被浓雾与夜色吞没的屋舍,突然开口:“我要布阵。” 白良弼一愣:“在哪?” 云漾抬手,虚虚划过一个将整个村庄囊括在内的圆弧:“就在这里,把整个村子都锁进去。” 白良弼神色有些犹豫:“大师兄,这村子太大了,恐怕撑不了几天啊。” “所以这时候就靠你了!”云漾拍拍他的肩,“等我困住了他们,你就抓紧回宗禀报,带着人手快来,以我如今的实力,大概能撑个三天左右。” 但他们却没想到,这么一等,硬生生等了整整一年。 距离宗门规定的两年期限仅剩三个月,云漾将整个阵法改良加固了不知道多少遍。从原先的三天改良到如今的五天。 但是整个村子在这一年风平浪静,甚至他们都快要和妖怪扮成的村里人混熟了。 白良弼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开始质疑了:“大师兄,我们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质疑他听了一年,从起初的坚定反驳,到如今他也不甚确定。 眼看期限将近,两人都开始焦躁起来。 “要不然……”云漾这次没再反驳他,“我去尝试挑衅激怒他们?” 白良弼沉默了:“那咱们的防护阵可撑不到我回宗门搬援兵。” “但没办法了,时间剩不下多少,咱们两年过去甚至都没突破到金丹期,就这么灰溜溜回宗,我实在不甘心。” 其实这一年他们也并非只守着这座村子,其余的城镇也去尝试找过线索,但一无所获。最重要的是,在他们将村子围困起来的这一年里,再没发生过一起牲畜离奇死亡的案件。 所以村子里的妖怪是罪魁祸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他们太能苟了,心态也好,甚至有闲心幻化出村民来陪他聊天。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僵持比任何正面冲突都更消耗心态。 云漾霍然起身,目光决绝地投向村尾:“不能再耗下去了。今夜,我去引它出来。你伺机而动,一旦现身,立刻回宗求援,不必管我,我至少能撑到自己脱身。” “师兄!” “至少一日,你放心,实在不敌我便跑,绝不恋战,不会伤及性命的。” 他不再多言,转头去画一些攻击类的符箓。白良弼也没了办法,只能把自己身上剩下的所有法器一股脑全塞给云漾。 从这里回牧云宗少说也得一天,这一来一回便要两天。若是他回去直接求助玄霄仙尊或霍师兄,以他们对大师兄的爱护程度,赶来还能快些,所以他得让自己在回去的路上快些再快些。 白良弼从未有哪一刻如此讨厌牧云宗严苛的规定。若是能被允许用传送阵,那他肯定不会在路上犯难。 暮色四合,浓雾再起。 云漾独自走向村尾那座土坯房,以往夜间被那妖怪幻化出来的人群此刻全部不见,淡金色的灵光在他体表流转,成为一片黑暗里唯一的亮光。 他在房前空地上站定,声音晴朗又具有穿透力:“藏了这么久,不闷吗?” 他轻笑一声:“我的记忆,好看吗!”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数张早已准备好的破妄符激射而出。 符箓落在那残破的门板上炸开,金色的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的空间如水面般扭曲波动。 “轰——” 一道自院内发出的另一道强大威压席卷而来,与金色的涟漪迎面对冲,余威扩散了几乎整个村子。 浓雾疯狂翻涌,在土坯房上空迅速汇聚凝结,最后居然幻化成一只半透明的妖兽。 那妖兽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吱”叫声,随即向他俯冲而来。好在云漾早有准备,身形急退,同时双手掐诀,一面灵力护盾护在他身前,双方互撞,一时谁也没捞着好处。 “白良弼!走!”云漾厉喝一声,声音透过早已捏在手中的传音符传出。 一直潜伏在村外阵法边缘处的白良弼亲眼看见怪物现形,又听到云漾的指令,再无犹豫,狠狠一跺脚,头也不回地朝牧云宗方向疾驰而去。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那妖兽嗓音尖细,死死抵在云漾的灵力护盾上。也就是这时他才看清,这妖兽身子只有半米高,大致形象很像一只兔子。 云漾又捏了几张爆破符甩过去,妖兽瞬间后撤,在地上焦躁跳脚。 “一个几乎荒废的村子里,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聚集一大群不事生产、不养牲畜的半大孩子?”云漾语速加快,手中法诀不停,“那户真正的人家去了哪里?!” 那妖兽听到这话,突然停下了焦躁,随即,它矮矮的身影逐渐分裂长大,在云漾紧缩的瞳孔注视下,竟硬生生分裂重塑成两个熟悉到令他心跳骤停的身影—— 一个是记忆深处瘦小可怜的幼年韩缪,另一个,则是两月前离别时,那个已然挺拔英俊、却满眼不舍的青年。 云漾不可避免愣了一下,但就这一下,两个“韩缪”轻松逼近他。 稚嫩与低沉的声音重叠,却都带着那种云漾熟悉的湿漉漉可怜神色。 “师父……您不要我了吗?” “师父,您答应我的,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我一秒都不会多等。” 他们的眼神逼真到骇人,那里边盛满了被遗弃的哀伤和期盼。那妖兽正是摄取了他的这部分记忆,才幻化出了一群半大的可怜孩子迷惑他。 没想到居然还是出了岔子。 一缕气息在云漾愣神期间轻而易举钻入灵力护盾,没入他的眉心。 云漾眼神瞬间涣散,凝聚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他僵立原地,任由那两个“韩缪”一前一后贴近,四只手臂带着冰冷的触感,将他缓缓环住。 小的那个拦住他的腰,大的那个从后背缠住他,伏在他耳边道: “师父,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接下来几天的更新可能会不稳定,因为我绝对会被锁的[裂开]我会改到不被锁为止[爆哭] 第97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0 云漾的嘴唇翕张, 周身的灵力停止运转,手中的法诀忘了捏下去,整个人就这样毫无防备袒露在他们面前。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两个“韩缪”脸上那可怜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 瞬间被冰冷黏腻的妖异取代。 第115章 他们月斗兽不像其他攻击性型妖兽,没办法爽快地把一个人杀掉, 只能是像现在这样将人控制住,再慢慢吸食他的灵魂和记忆。 如今这个把他困了一年的该死修士终于落到他手里, 他一定要好好饱餐一顿。 正当它思索之时,异变陡生。 本该意识沉沦的云漾, 双目骤然睁开!眼中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月斗兽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一柄早已藏在袖中的匕首, 便裹挟着他残余的全部力量,狠狠刺向它! 它缓缓低头, 一柄匕首穿透腹部, 从伤口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不停消散的浓浓雾气。 云漾大口喘着粗气,同时左手捏起一张符,瞬间贴到面前这个小“韩缪”的头上, 迅速往旁边撤离。 “你当真以为我没做任何准备?”他死死抵住阵痛的太阳穴, 向阵法中心掠去,用仅剩的灵力驱动阵眼, 瞬间, 红金色纹路从中心蔓延至整个村子,阻挡了月斗兽逃亡的脚步。 虽说云漾早有准备,但那一愣神也确确实实被一股什么东西顺着眉心流进他的身体。他此刻头痛欲裂,力气渐渐消失, 灵力被阵法不断攫取,眼见着就要撑不住了。 但那一边,月斗兽还在不断往外冲,阵法边缘处不停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云漾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陷入昏沉,他简直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每次都领取的力所能及的安全任务,却总是陷入险境,就像有人要害他一样。 怎么又要死了……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向地面倒去。 上一次是韩缪偷偷跟来救他于险境,但这一次,即使白良弼速度再快,来回也得要将近两天的时间,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但云漾不甘心,他还不想死。 就在意识即将被疲惫和绝望吞没的刹那—— 那几近枯竭的丹田深处,那股不甘于强烈的求生欲骤然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狠狠冲刷那道停滞许久的筑基期屏障上! “咔嚓。” 那道屏障在连续不间断的冲击下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裂痕,随即迅速蔓延,最终轰然倒塌破碎。 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奔涌而来,加固了他费尽心思守护的阵法。 月斗兽见自己好不容易撞到虚弱的阵法陡然凝实,心中愤恨难以复加,嘶吼着朝阵眼中心的云漾撞去! 但它已错失良机。金丹初成的云漾灵力暴涨,虽根基未稳,却也绝非方才可比。他强忍头痛,单手掐诀,厉声喝道:“镇!” 阵法红金光芒大盛,化作无数光锁将月斗兽死死捆缚。 月斗兽发出尖利刺耳的嚎叫,雾气构成的身体疯狂扭动:“为什么?!你明明心软了!那些孩子不够可怜吗?!你到底是怎么看穿的?!” 云漾也没力气维持形象,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和它唠嗑:“我当时确实心软,差一点就被瞒过去了。但是有一点你错了。” 月斗兽下意识问:“什么?” “你的幻想,太‘贴心’了。” “起初我们觉得村子里太安静,不对劲,但几乎是下一刻,我们就发现了那个奇怪的老农,顺带着还给我们讲明了这群孩子的来历。” 云漾终于喘匀了气,双手撑在身后看着月斗兽道:“我奇怪于孩子太多大人少,立刻就有妇人带孩子出现,觉得村子太静,转眼就灯火人声俱全……这发生的一切都像我脑子里构思好的故事。” 他扯了扯嘴角,盯着月斗兽:“你太急于解答我的疑惑,太努力让幻象完美闭环,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现实,哪有这么贴心的剧本?” 月斗兽周身雾气剧烈翻腾,发出不甘的尖啸。它赖以生存的能力最后居然成了被识破的根源。 云漾不再多言,他催动体内的灵力不断加固着阵法和束缚,暗暗想着如今突破了金丹,灵力大增,至少能坚持三天,届时白良弼定然已经带着援兵来了。 但第三日晚,不仅援兵未到,他甚至连白良弼的影子都没看到。 阵法的光芒比前两日黯淡了许多,云漾盘坐在阵眼处,脸色苍白如纸,新结金丹虽提供着力量,却也无法弥补连日来心神与灵力的巨大透支,更驱不散月斗兽残留在他体内的那股不明之物。那东西如同跗骨之疽,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蚕食着他的灵力。 起初他还感觉到阴冷,但渐渐地,寒意逐渐被燥热取代,冷热不停交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阵法边缘,被束缚的月斗兽已经不再挣扎,它安静地蜷缩着,盯着摇摇欲坠的云漾,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即将脱困的兴奋。 “小修士,今天已经第三天了。”月斗兽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幸灾乐祸的得意:“你最多困我到今晚,你的同伴不会来了。” 云漾闭目凝神,全当作听不见。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让本就以读心摄魂为攻击方式的妖兽彻底看穿他的内心。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强弩之末,金丹不稳,待我挣脱这破烂阵法,你的金丹、神魂、修为,都会是我最好的补品。” 他的声音具有极强的穿透力,轻而易举钻进他的识海:“不如你现在放了我,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闭嘴……” 月斗兽却仿佛没听见,继续低语:“你的徒弟,你那可怜的‘两年之约’的念想,会全都化作泡影,一起破碎……” “闭嘴!”云漾猛然睁眼厉喝,却引得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前襟。 阵法随之剧烈晃荡,明灭不定,等再次稳定下来时,肉眼可见又暗淡许多。 月斗兽发出一阵低沉而快意的嘶笑。它的目的达到了,原本还能撑到明日的阵法,如今一个时辰便可完全破灭。 它的身躯开始缓缓膨胀,几缕雾气从破损不堪的禁锢中逃逸出来,丝丝缕缕环绕在云漾周身。 云漾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阵眼,但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周围的浓雾仿佛被无形之力排开,一道颀长的月白,带着无边威压身影朝他缓缓走来。 云漾涣散的瞳孔艰难地对焦—— 是玄霄。 那道身影并非实体,而是一道神念投影,却依旧带着迫人的威压。 他立于云漾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与这污浊血腥的阵法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好徒儿,你看你如今的狼狈样子,金丹将碎,神魂不稳,生死一线。你那心心念念的傻徒弟呢?他在何处?” 玄霄的神念微微俯身,冰冷的气息拂过云漾耳畔:“离开为师,离开万灵峰,你连一只尚未完全成气候的月斗兽都应付不了。” “回来吧,只有我能护你周全,在这方世界,你能依靠的只有我。”玄霄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冰冷,直击云漾此刻被侵扰破碎的意识,“看看你现在……没有为师,你连自保都做不到。是谁让你离开万灵峰?是谁让你卷入这些是非?是韩缪,那个孽障!他只会给你带来的只有拖累,是他让你一次次陷入险境,如果没有他,你根本不必经历这些。” “回来,回到为师身边,只有为师能给你真正的安宁与庇护。” 玄霄的气息离他越发近了,云漾只觉得躯体内燥热不止,只有眼前人带来的一丝微凉气息能缓解他的痛苦。 他食髓知味,神智早已模糊,仅存的意识被本能支配,云漾颤巍巍地伸出手,盲目地抓向那点清凉的源头,声音破碎沙哑:“好难受……救、救我……” 他向前摸索着,但玄霄却向后退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看着云漾向他追逐而来。 “我是谁?” “是谁……谁……”他看不清面前人,只能向前俯身,向玄霄的方向跪爬过去,将脸凑到他面前,仔细分辨。 玄霄也不躲,就定在原地任他打量。他听见云漾模糊的语气:“是……是师尊。” “你想让谁救你?” “你救我……师尊救救我。” 玄霄的唇角勾起一抹深而愉悦的弧度,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满足。他缓缓俯身,声音轻柔得近乎诱哄:“乖孩子,为师救你。” 就在玄霄俯身,冰冷的唇即将触及云漾滚烫的嘴角之际—— “滚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由远及近,瞬间撕破了阵法边缘已然稀薄的光幕。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流星般疾射而来,狠狠撞向玄霄那道虚幻的神念! 玄霄眉头微蹙,神念虚影瞬间松开云漾,后撤数丈,避开了这狂暴的一击。目光冰冷地看向来人。 韩缪! 他一身黑衣已然破损,沾染着尘土与不知名妖兽的血迹,显然是经历了急速的赶路甚至厮杀。 那张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狰狞与暴戾,双目赤红。 第116章 而唯一能缓解痛苦的人消失,云漾又倒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不停撕扯着自己的衣襟,嘴里不停嘟囔着喊热。 “来得可真快。”玄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怨毒,“你终于不装了?” 韩缪并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趴伏在地的师父。 此时的云漾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气息微弱,甚至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韩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 “玄霄,时候未到,你杀不死我。” 一旁的月斗兽早在玄霄赶到时就已经被威压压制得瑟瑟发抖,如今韩缪一来,两道气势威压毫不收敛,月斗兽更是跑都跑不了。 盛怒之下的玄霄简直想直接用合体期的威压碾死韩缪,但他说得对,在“原著”情节的影响下,他什么都干不了。 “你别得意……”他眯着眼,愤恨看着他恨之入骨的人,“你迟早会死,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那拭目以待。” 说完这句话,韩缪猛地挥手,轻而易举打散了玄霄的虚影。 他目光森然地瞥了一眼旁边动弹不得的月斗兽,袖袍一拂,一道暗红色灵力如同锁链般将其牢牢束缚。 解决了碍事的东西,韩缪立刻回到云漾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云漾的身体滚烫,不安地在他怀中扭动,嘴里含糊道:“热……好难受……” 韩缪抱着他,迅速扫视四周,寻了一间相对完整、还算干净的废弃屋舍,闪身进入。 屋内陈设简陋,布满灰尘。韩缪也顾不得许多,用灵力快速清理出一片区域,将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这才将云漾轻轻放下。 然而,刚一离开那坚实温暖的怀抱,云漾就像离了水的鱼,立刻剧烈挣扎起来。 他双眼紧闭,长睫被泪水沾湿,根本认不出人,只是凭着本能,双手死死抓住韩缪的衣襟,将发烫的脸颊和身体拼命往他怀里钻,汲取那份能稍稍安抚体内灼热的体温与气息。 他伸出手抓住韩缪的衣襟,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拉扯,同时另一只手也开始撕扯自己本就凌乱的衣衫,露出一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肌肤。 “帮帮我...好热...” 第98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1 云漾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湿润的眼眸里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唇瓣干燥,微微张合, 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韩缪瞬间僵住。 韩缪前世一心扑在复仇和厮杀上,重生后满心满眼又只有云漾, 于情欲一事,实在是毫无经验, 一片空白。 此时,怀中人滚烫的体温和凌乱的呼吸与他自身汹涌而起的陌生悸动交织冲撞, 让他大脑一片混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他清楚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叫嚣,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 这是他珍视如命、不愿有丝毫亵渎的人,绝不能在他神志不清时…… 他看着云漾衣冠不整, 意识迷乱蜷缩自己怀中的模样, 喉咙一阵发紧。 韩缪狠狠心将人从自己身上拔下来,施了一个禁锢法术,狼狈跑出了这间屋舍。 门前,月斗兽浑身颤抖趴在地上。它看见那个灵力高强的修士迅速跑到自己面前, 一双大手毫不留情钳制住它的身体, 那力道简直就要把它碾碎。 “给我解药,我还能留你全尸。” 月斗兽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吓得魂飞魄散。 “大、大人饶命!真不是我不给, 是、是真的没有解药啊!”月斗兽吓得魂体都在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只是将一缕情念种子打入了他识海,所、所以……” 韩缪手上力道又重了三分:“什么情念种子, 说清楚!” “是我族天赋!能在生灵识海里种下种子,将其潜藏最深且未满足过的渴望、最强烈的情绪无限放大,这样‘处理’过的神魂,滋味……更可口。” 它说得磕磕绊绊,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一旦成功种下不可拔除,除非情感渴求得到满足……大人!我承认我当初是想汲取他的金丹和神魂之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就看在我供认不讳的面子上,给我一个痛快吧!” 韩缪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感渴求都有什么?” “很多,亲情、友情、开心难过等情绪,还有……”月斗兽犹豫着,说出最后的那两个字,“情欲。” 韩缪猛地松开手,月斗兽瘫软在地,奄奄一息。 韩缪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将喉间那股翻涌的灼热与混乱强行压下,转身再次推开那扇门。 门内,云漾依旧被禁锢法术束缚着,但禁锢只能限制他的行动,却无法平息体内的燥热。 月斗兽的情念种子投射到云漾身上,居然化成了情欲。 他脸色潮红,目光涣散,唇间不时溢出破碎的音节。 一股陌生的强烈悸动与占有欲,像野火一样在他心底猛地蹿起,席卷了全身。 这是他肖想许久,珍视如命的人,如今就这样毫无防备躺在他面前,任人索取。 只要他愿意,现在就可以…… 韩缪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师父……”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解开云漾的束缚,抓住他乱动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清明:“师父,你看着我,你能分清我是谁吗?” 云漾迷蒙的双眼努力聚焦,却依旧一片混沌,他只感觉到肌肤接触部分清凉的触感,让他无意识靠近。 “韩缪,你是韩缪。” “呜……”他委屈地呜咽一声,流下泪来,“韩缪,救救我……” 但眼前人依旧不为所动。 云漾被折磨得简直要发疯,甚至开始有些生气,他不知道怎么办,干脆赌气对他说:“你若不想,便换别人来!” …… “换别人?”韩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可怕平静。云漾虽看不清,却本能地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 潜意识的恐惧与躲避的本能居然短暂地压过了几乎将他淹没的欲望。云漾眼神清明了一瞬,终于看清了韩缪的脸色。 他眸中混杂着疯占有、暴戾怒意与疯狂嫉妒。 原本抓着自己的手变成了捏住他的手腕,他咬着牙吐出几个字:“你想要谁来?霍玉书?白良弼?还是玄霄?” 他轻呵了一声:“徒儿都忘了,师父在牧云宗可是受宠得很。” “不,”云漾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韩缪对云漾的话置若罔闻。他猛地欺身而上,将云漾禁锢在身下,“让师父惦念别人,是我的无能,我一定会努力让师父只能看到我。” …… 残破的屋内,纱帐凌碎,光线昏暗,空气变得灼热而黏稠。 云漾的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自己压抑或高亢的声音,交织成旖旎的乐章。 其实他中途就已经醒过来了。按月斗兽所言,情感渴求得到满足,此事便可迎刃而解,他早在事情开始没多久就已经满足了数不清多少次,只是如今看来,被种下情念种子的似乎是韩缪。 “韩,韩缪……”说话声又被堵了回去。 “不要了……够了!……”他毫无气势软绵绵地喝了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手摸出一张静止符,反手拍在韩缪背上! 韩缪的动作骤然一停,云漾心中一喜,他终于找到机会解救自己。但他算错了一件事——韩缪的修为已经比他高了太多。 这就导致了符纸只维持了一秒不到便化为灰烬,只是可怜云漾还没爬出来……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风暴终于平息。 良久,云漾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眼皮沉重地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朴素却干净的青纱帐顶,略一歪头,简朴的桌椅陈设沐浴在阳光下,已经有些磨损的雕花窗棂上落着一只蝴蝶,窗户向内敞着,吹来一阵舒缓轻柔的风。 纱帐轻轻晃动,屋内外一片静谧。 短路的大脑没这么容易恢复过来,他怔怔看了良久,窗外是他已经两年没见过的景色,外门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动。 躺了半晌,他终于想起来了一些关于任务的零碎记忆。 “这个时间,弟子们大概还未结束修炼吧。” 云漾撑着脑袋试图起身,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软,尤其是腰腹以下,几乎使不上半分力气。 记忆的碎片在昏沉中拼凑——残屋、阵法、符纸,还有那双几乎要把他吞噬的眼睛。 混乱的黏稠的潮湿的暧昧的……这些东西不由分说一齐涌入他的脑海,让他脸颊瞬间爆红,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也就是这突然的动作,更加剧了他身体的不适,尤其是某个地方传来的被过度使用后的钝痛,让他脸上热意更甚,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微凉的床单。 第117章 “……混账东西。”他咬着下唇,涨红着一张脸,不知是在骂韩缪,还是在骂那个迷失在情潮中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喉间干涩发痛,便扶着床沿慢慢挪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 突然,房门被大力推开。 “大师兄!你怎么样了?!”白良弼穿着里衣,动作大开大合时还能看到里头绑的绷带。他一睁眼就听到了云漾回来的消息,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便眼泪汪汪跑了过来,此刻终于亲眼看见全须全尾的大师兄,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云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上茶杯没拿稳,溅了一些茶水在里衣上。本就单薄的衣服变得透明,将身体的斑驳痕迹透出来了更多。 他脸上一热,下意识地侧身并拢衣襟,用袖子遮掩。幸好白良弼满心都是担忧,根本没注意这些。他快走两步来到云漾面前,双手攥住他的胳膊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都围着看了一遍,直到确认确定没有致命伤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愧疚道:“对不起大师兄,是我不能及时增援,才让您苦苦支撑这么久,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说着说着就要流下泪来:“对不起大师兄……是我没用……” 云漾拉着白良弼坐下,又倒了杯茶水递给他:“不要这么想,师弟,是我该感谢你才对,再说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你就别担心啦。” 但白良弼还是心怀愧疚,他双手抱着茶杯,垂头不语。 云漾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想了半晌也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话。最后便打算先把此事的来龙去脉问清楚:“师弟,那日你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良弼握紧了茶杯,指尖绞在一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脸纠结犹豫。云漾也不急着催他,就静静坐着。半晌,白良弼才干涩开口。 “其实那天,我已经尽力返回宗门了,可是……” 那日他明明已经到了宗门,明明已经将事情原委禀报事务堂,他为了快点找到增援几乎耗尽了所有灵力赶路,仅用了预料中一半的时间,但却不知为何,无人增援。 “临风城东南村落,溯查任务生变!大师兄独力支撑,危在旦夕,速派支援!” 他踉跄踏进事务堂,亲眼看着值守弟子闻言色变,立刻上报,那口气再也撑不住,顷刻晕了过去。 等他再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的灵力恢复得差不多,白良弼翻身下床想出去看看大师兄究竟有没有被救回来,但屋门却被下了禁锢,根本推不开。 白良弼的心猛地一跳,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推门砸门,最后甚至用刚恢复的灵力去轰击,但那扇门却只是抖了抖,依旧没有任何被打开的迹象。 不妙的情绪充斥他的脑海,白良弼叫天天不应,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自己大师兄乃是玄霄仙尊的爱徒,一定不会有事。但直到第三日清晨,大师兄依旧没有回来。 而他也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与世隔绝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别说人,连风都没有。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但即使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想了无数办法,依旧无可奈何。 终于,在他马上绝望之时,事情发生了转机。 韩缪破了下在他院中的禁锢,满脸煞气踹开他的屋门,揪住衣领,二话不说就将他带了出去。 也就是这时,他才知道牧云宗在这两日没有进行任何增援,是韩缪不知怎么发现了事情不对,硬生生暴露隐藏了两年的修为,冲破阵法,在他的指引下一路下山,打退拦路的精怪,才堪堪在第三日晚,赶到云漾身旁。 云漾皱了皱眉,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安,问道:“那你身上的伤是……” 白良弼答:“是韩缪伤的。” 第99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2 “当时我们还没赶到村子, 行进了差不多大半的路程,韩缪突然放下我,转身一掌拍在我的肩头。” 那一掌并不致命, 甚至刻意避开了几处重要穴位,是韩缪如今修为太高, 才让他的伤看起来这么严重。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等再一醒, 就又回了外门。”白良弼似乎很不理解,他懊恼地呼出一口气, “这次我发现房门没有禁制,便接着来找大师兄了。” 白良弼望着云漾, 却发现他师兄正在发呆愣神,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把手放在云漾眼前晃了晃:“大师兄?您怎么了大师兄?” 云漾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白良弼的手臂, 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韩缪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屋外日头逐渐西斜, 到了弟子们结束劳作,回去休息的时辰,只是这群人里没有韩缪。 昭辰殿外,暮色四合。 韩缪脊背挺直, 跪在冰冷的玉石台阶上, 垂着眼,面容隐在渐浓的阴影里, 辨不出情绪。他周身气质沉凝, 全无往日刻意维持的低敛。 玄霄负手立于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有‘剧情’又能如何?韩缪,我逃不开,你以为你就能避开?” 玄霄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森森冷意下带着刺骨的疯狂:“韩缪,你抬头看看,这昭辰殿,这玉石阶,这时辰……熟悉吗?” 韩缪眉眼微动,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玄霄,我说过,时机不到,你杀不死我。” 而玄霄听见这话却突然笑了出来,这笑声里怀揣着莫大的杀气与恶意,他微微俯身,靠近韩缪。笑声在他喉咙里不停翻滚,良久,他才堪堪停息。 “那个九死一生,剥离你一身修为,却也让你真正脱胎换骨的秘境。剧情如此,天命如此,你逃得掉吗?” 韩缪跪姿未变,甚至一脸云淡风轻。 玄霄看他这样子,心中升起一团无名火。他直起身猛一甩袖,看向韩缪的眼神满是怨毒:“云漾一个本该在两年前就身死道消的人如今却还活着,甚至还拥有了灵根,修起了法……” “他能活着,那本尊自然也能找到机会,杀了你。” “你本就是必死之人,此间世界崩成这个样子,你早死或晚死,对天道并无区别。” 韩缪嗤笑一声,嘲弄地看着他:“玄霄,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若真能轻易杀了我,又怎么会忍我到现在?你杀不死我,就更别妄想动云漾!” 提及云漾,玄霄压抑许久的妒恨终于爆发出来。他猛地出手,一击把韩缪拍飞,玉石台阶应声碎裂,韩缪呕出一大口血,缓缓跪在地上,使不出任何力气。 玄霄双目赤红,脸上的表情扭曲可怖:“你以为你如今隐藏实力,暗中谋划,便能逆天改命?你以为你碰了他,占了他,他就真成了你的?!痴心妄想!只要本尊还在,只要这天地间的规则还在,你和他之间,便不可能有以后!” 他一边说着,手中的各类法术一刻不停朝韩缪轰击。韩缪如今还未完全恢复,境界的差距让他面对玄霄有些吃力。直到最后,他被一击拍在地上,玉石铺就的地板被砸出一个深坑,韩缪躺在里边呼吸微弱。 “玄、玄霄,你杀不死我,就以为这样的方法就能折磨我吗?”韩缪终于笑起来,他在云漾面前收敛爪牙,并不代表他就真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好人了。 他啐出一口血沫,笑容在血污中显得格外残忍:“你真可悲啊,玄霄。你以为自己是他的师尊,是掌控者?可在他眼里,你什么都不是,甚至不如路边的一粒尘埃让他上心。他怕你、厌你、避你唯恐不及!他的温暖、关注,他的一切都只属于我。而你,不过是个被他亲手创造,却又被他彻底遗忘和抛弃的……可怜虫。” “闭嘴!” 他不停刺激着玄霄,最终在玄霄蓄起全部灵力,飞至韩缪面前打算给他致命一击时,却见他唇角一勾,满脸鲜血里带着疯狂的兴奋。 下一秒!数不清的金光突然从韩缪身体浮现,迅速织成一面流光溢彩的盾牌,为韩缪挡下这致命的攻击。 玄霄的全部功力被这面盾牌反弹到自身,他双瞳骤缩,躲闪不及,生生承受了自己的全部功力。 所幸先前殴打韩缪消耗了他不少灵力,再加上自己境界高,这一击不至于让他当场殒命,却也受了极重的伤。 他被盾牌反弹的灵力一路从殿前小院掀飞到昭辰殿内,一时间飞沙走石,玄霄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撞进昭辰殿深处,一连撞碎了三根雕龙画凤的玉柱才堪堪止住去势。 瓦砾与烟尘轰然落下,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涌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肋骨与经脉里残存的反噬灵力,带来刮骨剜心般的剧痛。 可身体的痛,远不及韩缪方才话语的万一。 烟尘之外,传来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韩缪从那人形深坑中缓缓爬起,姿态狼狈。 他一步步走进昭辰殿,走到玄霄身前,再也支撑不住地摔倒在地。而秘境入口,已经在他身后悄然显现。 第118章 两人此时俱是满脸鲜血,浑身剧痛,灵力所剩无几。在这种情况下进秘境,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玄霄看着倒在他面前的韩缪,又望着他身后的秘境,艰涩笑着:“韩缪,就算有天道护佑,不让我亲手杀了你,那又如何?秘境会替我杀了你。” “是吗?”面前的人垂头,大口喘着气,却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抵住自己肩膀,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他来了。” 说完,握住他的那只手突然发力,玄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韩缪被自己打入秘境之内。 在他的身影消失前,玄霄耳边回荡着韩缪最后的话:“玄霄,你输了。” 韩缪的身形被吞噬的刹那,秘境入口消失,露出了云漾目眦俱裂的一张脸。玄霄愣住,突然明白了韩缪最后的动作和那话的含义。 “玄霄!!你该死!!!”云漾大吼一声向他冲来根本不顾自身灵力枯竭,储物袋中所有符箓、法器都被他当成武器,劈头盖脸地朝着玄霄砸去! 虽说云漾如今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符纸的破坏力并不大,但架不住数量多,再加上玄霄此刻身负重伤,一时间竟无还手之力。 原本清冷高高在上的仙尊狼狈地躺在一片废墟里。 天色彻底暗了,昭辰殿顶镶嵌的夜明珠即使在发生如此大难,也依旧尽职尽责维持着光芒。正是在这莹莹光芒中,玄霄看清了云漾满眼的泪花,最终化作泪珠滚落下来,止也不住。 “……韩缪这个贱人!” 玄霄暗骂一声,却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桎梏住云漾。他不想问明明自己在万灵峰下了禁制,为何云漾还能闯入,他只想先让人冷静下来。 万灵峰无愧这个名字,灵力充裕到只这一会儿工夫便能让玄霄的功力恢复四成左右。 这四成也足够他制住云漾了。 “住手!”玄霄一声低喝,周身灵力激荡,终于把濒临崩溃的云漾暂时震开数步。 玄霄以手撑地,缓慢直起身,抬手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 月白道袍早已污浊不堪,沾满尘土与血污,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威压并未减少。 “云漾,你看清楚!”玄霄声音带着压抑和怒意,“是他自己撞上来,是他拉着我的手把自己推进去的!本尊并未……” “我不信!”云漾双目赤红,打断他的话,声音嘶哑破碎,“我亲眼看着你将他打入秘境!玄霄!那是九死一生的绝地,你不会不知道!”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狼狈的痕迹。 “他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玄霄看着云漾这副为韩缪肝肠寸断的模样,心中那点被韩缪设计而产生的波澜,瞬间被滔天的妒火掩盖。 “什么都没做?”玄霄一步步走向云漾,声音因妒恨而扭曲,“他什么都做了!云漾,他本就不该存在,不该觊觎我的人!自从有了他你便不肯再看我一眼,你怕我、忌惮我、远离我这些我都可以忍,我已经这般迁就你,你为何就是不肯接受我!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应天命!” 他走到云漾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嘶吼着,长发散落肩头,衬得他宛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全然看不出曾经光风霁月的模样。 玄霄眸中戾气一闪,手指渐渐收紧,云漾吃痛,却仍倔强看着他,艰难说着:“天命?天命就是让你滥杀无辜?天命就是让你一次次逼迫我?玄霄,白良弼回宗搬救援你为何不让,你难道不知道山下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不得不搬迁至别处寻活路吗?!” “玄霄,你罔顾人命,上不敬天地、下对不起百姓,你有什么脸面说天命?!玄霄,你就是个疯子!” “疯?” 玄霄已是气极,攥着脆弱脖颈的手咔咔作响,看着云漾涨红的脸,感受他逐渐失力的身体,玄霄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把云漾甩开,任由他摔倒在地。 “你说得对,我就是疯子!”他望向捂着脖子劫后余生喘息的云漾,欺身而上,将其身体掰正,正面看着自己,“那我是不是该干些疯子才能做的事,才对得起你给我的称号?” 云漾此时双手被禁锢在头顶,气还喘不匀。他看着身上的玄霄,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你,你要干什么?” 玄霄用幻化出来的灵力绑住他:“我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些事韩缪能干,我作为你的师尊,自然也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开本就因情绪激动而凌乱的衣襟。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寸寸碾过那些尚未消退的红痕,每看到一处,他眼底的暗色便深一分,他伸出手点在其中一个印记上。 云漾彻底慌了神,他知道玄霄疯,却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让他打了一个激灵,但随即,试探性的触碰变得粗暴,玄霄报复性地将自己的痕迹覆盖上去,下手根本没有任何收敛。 锁骨、肋骨……他感觉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骨头都要被按碎了。一些没有骨头只有肉的地方也被玄霄用嘴覆盖了新的痕迹。 云漾的叫声从一开始的痛苦凄厉,到最后逐渐失去力气变成呜咽,玄霄感受到他不再挣扎,终于肯放过他。 他奖励性地亲亲云漾的嘴角,声音低柔得诡异,近乎诱哄:“乖,别怕。师尊是在帮你把那些脏东西都清理掉。” “你所有的一切,本来就是我的,现在,该还给我了。” 云漾的眼神清明了一瞬,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大眼睛,喊道:“不要!” “滚……啊!” 第100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3 玄霄恍若未闻, 他近乎痴狂地朝云漾的肩头咬下去。鲜血染红凌乱的衣袍,云漾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却已经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他双眼涣散, 一连几日的摧残让他的意识越发混沌。身体像漂浮在滔天巨浪之上的小舟,没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满意于他濒临崩溃的顺从, 他俯身将云漾抱起来支撑住,上挑的眼睛与灰暗的瞳孔相互对视, 玄霄咧开嘴,恶劣地说:“云漾, 你看清楚,你如今正雌伏在谁的身下。” 说罢, 他又往前凑近, 两人之间紧密相贴,再没了任何间隔。 就在玄霄即将彻底撕裂那最后界限的刹那, 云漾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吐出了一句令施暴者震颤的话:“你以为杀了反派,毁了作者,自己就能活了吗?” 云漾的声音干涩嘶哑,轻得如同耳语, 却像一道惊雷, 镇住了玄霄的神魂。 他的身躯猛然僵住,眼中翻涌的欲念和暴戾瞬间褪去。玄霄缓缓后撤些许, 审视地看着曾经的好徒儿:“你知道了。” 语气陈述, 像是对此事根本没有任何意外。 他松开云漾,任由他瘫倒在地上。云漾浑身痕迹乍一看上去触目惊心,如同被毒打了一般,他侧身躺在地上, 双手环抱住几乎完全赤裸的身躯。 “这难道有什么悬念吗?”云漾低沉着嗓子道,声音低得就像要飘散在空中,“从我来到这里之前,你就已经开始设计了吧。” 玄霄伸手将碎发拢到脑后,一张脸邪气外露,比韩缪还像个反派。 他居高临下望着云漾,一时没有说话。 云漾躺在冰冷的玉石地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顺过那一口气,将不远处被扒掉的衣袍拿过来重新拢在自己单薄的身躯上。 云漾不管对方是否回话,继续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就有所察觉了吧,后来探查我的咽喉,发现神魂完全补齐,就完全确认了,是吗?” “你给这个身体取名云漾,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你一早就知道了真相,你几百年前就开始谋划了,是吗?” 玄霄不再言语,周身灵力流转,伤势尽复。他袖袍轻拂,一道磅礴的灵光扫过殿内,不过瞬息,昭辰殿便恢复成往日那般仙气缭绕、纤尘不染的巍峨模样。 衬得衣衫破碎、满身狼藉云漾愈发狼狈。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玄霄又成了一派清冷仙尊的样子。他不顾云漾的挣扎,强行将他抱了起来,走进重重纱幔之后的寝屋。 直到将他放在榻上,玄霄才终于开口:“几百年前我无意间窥见真相,见这世间不过书页寥寥几笔写过的戏,便知‘作者’是唯一的变数,我下定决心,要把这变数牢牢握在手里。” “所以你就找到了一具先天神魂残缺的躯壳,好为我的灵魂提供栖息之地?” 玄霄不语,算是默认了这一说法。 内心的所有猜测成了真,云漾死死咬住下唇:“那你的目的是我,不是韩缪。”他声音有些发抖地道:“我同意被你掌握,受你驱使,只要你放了他,你要做什么我都奉陪。” 玄霄几欲压下在听到云漾口中满是韩缪时的暴躁,不屑道:“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我徒弟。” 第119章 “我是你师尊!”玄霄终于忍不住,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清冷破碎,他抓住云漾的手腕,力气大到恨不得捏碎云漾的腕骨。 他大声质问:“你的笔下诞生了这么多人,却全都是为了主角铺路。你为什么不可怜霍玉书?是因为他的人生很完美,所以你可怜韩缪,可怜他受尽欺凌,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逃离我也要同他在一起。但是云漾,你看看我,我也是你创造出来的,你为什么满心满眼都是韩缪那个贱人?你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曾经是想过要利用你,但那是曾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就已经……”他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云漾双眼睁大,眼睁睁看着玄霄落下泪来,“云漾,你看看我,也可怜一下我吧。” 玄霄的泪水落在云漾的手臂上,滚烫得几乎灼伤皮肤。 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玄霄低低的哽咽声回荡在纱绶之间。他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击垮,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跪倒在床榻边,将脸深深埋进云漾腰腹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哽咽 云漾垂眸,静静看了他片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玄霄,别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霄身体的颤抖戛然而止。 “演着演着,别把你自己也演进去了。” 玄霄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里,方才翻涌的痛苦与脆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一丝被识破的兴味。 “被你发现了。”他依旧维持着跪在床榻边的姿势,仰视着云漾,只是那姿态里再无半分卑微,反而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猛兽,“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韩缪这样装可怜的模样吗?” “你若真的情难自已,又怎会不顾我浑身伤痕,强行用禁制锁住我的全部灵力?玄霄,你不是他,他会尊重爱惜我,他永远不会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愿做的事。” 云漾看着他变脸如翻书,脸上满是嘲弄。这才是玄霄,一个为达目的可以精心编织任何情绪陷阱的猎手。方才所有的崩溃、泪水、卑微的祈求,不过是又一层试图操控他情感的枷锁。 “放开禁制。”云漾尽力遮掩自己的情绪,但对于被禁锢与算计的厌恶却控制不住流露出来。 玄霄看着他,没有动,反而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动作优雅得像在拂去尘埃:“然后呢?放你走,让你去找韩缪?”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云漾,我给过你选择,是你不肯选那条路。” “轻松的路?”云漾扯了扯嘴角,“被你彻底掌控,成为你掌中玩物,不见天日,这叫轻松?” 玄霄毫不在意他话中的刺:“韩缪注定会死,你拦不住的。与其让他将来依照结局痛苦地死去,不如让我来了解他,好歹还能体面一点。”他轻笑一声,好整以暇看着云漾慢慢变得惨白的脸色,给他致命一击:“要怪,就怪当初写下那个结局的……你自己吧。” “你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玄霄直起身,坐在床榻边,为云漾妥帖盖上锦被,一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以改,唯独涉及你自己书写的主线剧情,天命难违。” 云漾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玄霄抢了先:“你想问为何你本是早死之人,却活到了现在吗?” “因为你不是主线剧情,自然不重要。当初我在得知所有剧情之时,打算将韩缪灭杀在娘胎里以绝后患,却因天道阻拦,无数次无功而返。” “哪怕等他降生之后,我也尝试数次,可他依旧活到现在。”玄霄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再后来我逐渐发现,曾经被我干预的主线情节最终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天道重新扳回正轨,我不得不放弃,等一个契机。” “契机就是你。”玄霄看着云漾,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你在他身边,只会让他死得更快,同样,在你的影响下,我自然也能活下去。” “云漾,你的存在,只会为他带来不幸。这次下山溯源任务不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吗?” 玄霄的语气笃定又蛊惑:“有你在,他活不长久,而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对你好,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对你好,只要你听话。” “不,不是这样的,有我在他绝不会走到前世的结局,他会好好活着,成为惩恶扬善的修士……我会陪着他……”云漾被这接二连三的话打击得有些恍惚,不停喃喃自语,“而且我会陪着他,他死了……我也会陪他一起……” “啊,你是在说共死符吗?真是抱歉,符纸的两段,被连接在你我师徒二人的身上了哦。” 云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玄霄:“什么……?” 玄霄脸上的笑容近乎残忍,他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泛着幽蓝光泽的符纸。符纸的纹路诡谲复杂,一端连接着玄霄的心口,另一端延伸出的光晕,直直没入云漾的眉心。 “你当初多么可怜,跪在昭辰殿外为韩缪讨个公道,最后竟然天真地以为我真的会把共死符下在你们身上?” 云漾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伶仃的手腕细细颤着:“为什么当时韩缪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玄霄挣开他的手,慢慢向殿外走去,边走边说:“他在乎你的安危,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呵,真是感人肺腑。” 在玄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里之前,最后一句话稳稳传到云漾耳中:“我只是想活着罢了,云漾,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是你决定了他的命运,是你一意孤行妄图改命,这些孽,是你自己造的。” 玄霄走了,只他一人孤零零躺在床上。 云漾看着窗外,算算时辰,再过三炷香的时间,就要天亮了。 “时间应该够了……韩缪,你再坚持一下,求求你,坚持一下,活着出来……” 与此同时,秘境内,一片冰封严寒。 韩缪的睫毛上已凝满白霜,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为冰晶。他单膝跪在厚重的冰层上,手中长剑深深插入冰面,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苍白,暴风雪如同亿万把细小的冰刀,持续不断地切割着他的护体灵光。 灵光早已黯淡,每一次闪烁都代表着经受一次寒风攻击。但即使如此,由于护体灵力的严重不足,寒气正透过间隙,丝丝缕缕侵蚀他的肺腑与识海,思维开始变得滞涩。 这些东西韩缪前世早已经历过一次,知道无非是受个重伤,绝不会真的死在里边。 想起方才与玄霄对决时阻挡在他身前的金丝灵盾,韩缪嘴角艰难地牵起一抹笑。 他赌对了,天道不会允许他这么早就死了。 只是…… 他眼前阵阵发黑,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早已超出极限,全凭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在强撑。 但那股意念在一片冰寒中,也就要熄了。 云漾……师父…… 我好冷,好难过啊……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今天有实训来晚了[求求你了] 第101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4 就在韩缪的意识即将被无边冰寒彻底吞没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悍然撕裂了秘境中肆虐的暴风雪!头顶那片灰白的冰封天穹, 竟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强行劈开一道狰狞的裂缝! 一道剑光自那裂缝中悍然斩入,连同那璀璨夺目的破晓第一缕阳光,一齐降临在凛冽的暴风雪中。 韩缪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挺拔矫健的身影顺着剑光开辟的通道急速坠下。 那人脸色苍白, 嘴角溢血,显然破开秘境入口也令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目光迅速锁定在独立于冰层上的韩缪, 没有丝毫犹豫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起, 同时将一颗丹药塞入他口中。 暴风雪迅速四散,来人的面容清晰映入韩缪模糊的视线。 “白良弼?!” “走!”白良弼大喝一声, 单手架起韩缪, 另一只手挥剑再次斩向空中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隙边缘,试图扩大通道。 韩缪不可置信望着他, 心中有一万句话想问, 但也深知此刻绝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只能借着白良弼的力道,强提体内残存的一丝灵力,配合着向外冲去。 同一时刻, 玄霄刚踏出殿门的脚倏地顿住, 突然感知到什么,脸色猛然一沉, 迅速运转灵力将秘境召唤出来。 原本应该关闭的秘境入口, 此时却硬生生出现了一个小口,在那小口扭曲的光晕附近,隐约有数道灵光闪烁的符箓正环绕飞舞,虽然灵力波动微弱, 但结构巧妙,硬生生花了一晚的时间破开了一道缝隙! 除了两人的灵力残留,玄霄感知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便知道恐怕是让韩缪侥幸逃了出来。他当即传信给掌门与牧云宗其余各峰的峰主,让他们全力搜寻叛逃宗门的韩缪和白良弼。 第120章 玄霄站在昭辰殿外,晨光初露,将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浅金,却驱不散眼底森然寒意。 他指尖微动,那几枚残留在秘境入口的符箓碎片便飞入他掌心。 符箓材质普通,绘制手法也仅仅算得上精妙,远未到宗师水准,但却偏偏卡在了秘境阵法每日子夜交替时最脆弱与不易察觉的节点上。 是云漾。 玄霄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覆盖整个牧云宗,并急剧向外扩散。 山川河流、城镇荒野,各类生灵气息如星点浮现在他的识海,他竭力搜寻那两道特定的气息,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仿佛这两人在冲出秘境裂口的瞬间,便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 “呵……”玄霄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比秘境之中的万年冰封更冷。他捏碎了手中的符箓碎片,粉末簌簌落下。 好一个舍身入局,好一个瞒天过海。 云漾啊云漾,我真是小瞧你了。 他一个闪身瞬间闪回寝屋,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渐亮的天光。 床榻上,云漾已经变成了躺卧的姿势,棉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听到脚步,他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玄霄走到塌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 “你真是好算计,甚至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玄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云漾,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云漾毕竟是亲手将玄霄创造出来的,自然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比如现在,他确信,玄霄已经处在愤怒失控的边缘了。 “在这个故事刚刚开篇的时间,我才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哪怕韩缪是穿越回来的又怎样?他实力尚未完全恢复,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玄霄伸出食指,勾住锦被的边缘向下拉,露出云漾脆弱的咽喉:“云漾,你很厉害,很聪明。” 他将手指抵在云漾的喉管,并未用力,却让云漾感受到了莫大的生命威胁:“你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真正惹怒我的。” “我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但为师最是疼你,怎舍得伤你分毫?可是做错了事,总要受些惩罚。那让我想想,我该如何教育你呢?” 他做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最后装作恍然大悟:“那就让那两人去死吧,我会让你亲眼看看,你所有的努力,是如何在你亲手写就的‘剧情’面前,是如何碎成齑粉的。” 他凑到云漾耳边,低声旖旎道:“那两个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活哦。” 说完,他轻轻在云漾的额头落下一吻,又悄无声息离开了昭辰殿。 禁制在整座万灵峰悄然落下,牢牢将云漾围困监视在内。 - “你不能去!回来!” 距万灵峰仅百余里的一处村子里,白良弼和韩缪乔装躲入其中一间废弃的旧屋,白良弼刚用一件从韩缪身上搜刮来的法器勉强掩去两人气息,便见韩缪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猛地挣开他虚软的手臂,赤红着眼睛就要往门外冲。 白良弼反应极快,不顾自身伤势,合身扑上,死死从背后抱住韩缪的腰:“你冷静点!” “师父还没来,他留在那里有危险!”韩缪急道,眼底赤红。 他百般用力挣脱白良弼,想要重回牧云宗把云漾找回来 “啪——!”一记用尽全力的清脆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打得他头偏向一侧,耳中嗡嗡作响。 韩缪双目睁大,愣在当场。 “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白良弼嘶哑着对他吼,“大师兄拼着触怒玄霄为你争取的生机,你若回去,他的苦心便白费了!” “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看着师父独自在火坑里吗?”他低声道,“你不知道,玄霄他……他对云漾……” “我知道。”白良弼打断他的话,不断粗喘着:“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回去。你都能知道的事,大师兄他又怎么看不出来?他既然能安排这件事,便有把握在短期内护好自身,你如今回去,只不过是强行添乱!” 韩缪仍不死心,翻找着储物袋:“我有法器,能隐匿能破界,我能回去救他……” “你是说你前世那些搜罗来的宝器吗?”白良弼冷不防说出这样一句话。 白良弼的话像冰水浇头,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你说……什么?” 韩缪此刻双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白良弼为什么会知道前世的事?莫非他也是重生?那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那他为什么救我?他是敌是友…… “是大师兄告诉我的。”白良弼打断韩缪的胡思乱想,干涩道,“大师兄与我说了很多,包括你前世之事,包括这个世界的故事走向,包括师兄的真实身份,也包括……我的命运。” 他走到破旧的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不算富庶的村落:“我知道我将来会被你杀死,也知道如果按照剧情走,你会杀掉很多人。” 韩缪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显出浓重的疲惫:“那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大师兄信你,而我,也相信大师兄。”白良弼转过身,目光直直看进韩缪眼底,“师兄说,你如今和前世不同,你的眼睛里,没有被仇恨和野心吞噬的冰冷,哪怕这两年师兄不在你身边,你也没有想害死任何一个人。” 韩缪喉头梗塞,一时说不出话。 “师兄还说,这个世界或许并非完全按照既定的‘故事’走。它存在太多变数,我们都能利用这个变数拯救自己。他不希望你重蹈覆辙,也不希望……我,还有其他人,再次成为剧情推进的牺牲品。” 他走近两步,定定看着韩缪:“所以,你告诉我,师兄有没有把你看错?” 韩缪眼中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痛苦、犹豫、纠结、厌恶掺杂其中分辨不清。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不对,准确地说,在白良弼对他说出这些话之前,他从未完全放弃过复仇的想法。 即使计划从起初的血流成河到后来的怀柔,他也依旧没有放弃过。毕竟在他看来,这个计划能少杀许多人,相比前世来说,已经算是非常纯良了。 但白良弼这些话,无疑让他产生了巨大的震撼与犹疑。 原来……是这样吗? 他突然不想再争了,这一世有了师父,还能有什么遗憾和不满意呢? “我……”韩缪声音艰涩,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也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事,我轻易忘不了。但我可以向师父,也向你、向天道保证,我不会再被仇恨驱使,滥杀无辜。” 天幕之上,晴空万里,突然闪过一道雷声。韩缪只觉得心口一热,仿佛有什么无形却沉重的东西,伴随着那道电光,深深烙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誓言已立,天地共鉴。 白良弼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地笑了:“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师兄也相信你。” * 即使两人再着急,也知道他们合起伙来也不是玄霄的对手,不能贸然与其对抗。只能每日佩戴着韩缪前世隐藏气息的法器,不论是修为再高强的人也探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他们简易乔装一番,用了些时日混进这个民风淳朴的村子里,成为众多普通农户的一员。 他们都辟过谷,对食物并未有什么要求,平常下地也只是做做样子,除此之外,他们每日做最多的事就是找一个能彻底扳倒玄霄的破局之法。 这一天夜晚,两人都在小院里,一个坐在石凳上抱着酒坛喝得酩酊烂醉,嘴里哭诉嘟囔不停,另一个则上了树顶,无数次地望向牧云宗的方向。 白良弼酒量不好,没喝几口就醉了,他一边哭一边喊着:“师兄……师兄……我真的好想你……”还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唯恐被村民察觉。 韩缪靠着树干,并不理会白良弼。 自从来到这里,他每晚都会这样,百里的距离对修真之人来讲不过弹指之间便能抵达。看着近在咫尺却杳无音信的地方,韩缪的眼眶竟也开始酸涩湿润。 那日将云漾送回外门,受令去找玄霄,他本就有自己的筹算。 他似乎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对自己是有些偏爱的,最好的例子便是在云漾两人下山做任务的两年,他抢了一个本属于霍玉书的机缘。 这机缘称不上多好,但却给了韩缪一个信号,那便是重生后的世界,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同了——天道给了他更多的宽容。 所以他去找玄霄,去刻意激怒他,就是为了测试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看到金丝盾牌出现的刹那,一切猜测落到实处。他确认了自己所有的猜测,又让云漾亲眼看见自己被打入秘境,与玄霄彻底离心,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可是他当初自以为是的算计,却从未想过将云漾置于何地?玄霄那个疯子会怎么对他? 第121章 一想到这里,韩缪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是他害了云漾…… 第102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5 树影婆娑, 月光清冷地洒在韩缪的脸上,映出他眼角的湿痕。白良弼在树下含混的呜咽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沉沉的鼾声, 混杂着酒气。 “是我太自负了……”韩缪低声自语,带着自责和悔恨。 他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为师父对他的一片苦心。 他们躲了多久, 牧云宗全宗上下就找了他们多久。通缉令像雪花一样在短时间内遍布在这个大陆的各个城镇村庄,霍玉书受令下山缉拿两人, 不达目的誓不回宗。 自然也少不了他们如今身处的汪宁村。 汪宁村离牧云宗太近,属于重点排查的区域, 所以在经历了一次普通查验之后, 霍玉书又亲自来了一趟。 几道身着牧云宗内门弟子服饰的身影御剑而来,为首一人青衣玉冠, 面容温润。 霍玉书飘然落地, 对闻讯赶来的老村长微微颔首,语气和煦:“老丈,叨扰了。宗门有要犯潜逃,我等奉命巡查各地。此前虽已有同门来过, 但为防疏漏, 还需再行查验,望诸位乡邻配合。” 他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到每家每户。村民们早已被惊动, 聚拢过来,窃窃私语中带着好奇与不安。 老村长连忙躬身:“仙师言重了,配合仙师是应当的。只是不知仙师要如何查验?” 霍玉书身旁的弟子向前一步,看着众村民说道:“烦请所有村民, 无论老幼,皆到此地一聚。” 村民们不敢怠慢,很快通知家里人和自己邻居聚集在村口的晒谷地上。霍玉书几人看着面前这些扶老携幼的淳朴村民,放开神识细致拂过每一个人的气息。 韩缪和白良弼也跟着混在人群中,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又多做了些伪装,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远远看上去就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农夫。 霍玉书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他的神识探查扫巡每一个人,一丝气息也没有。 可不知为何,霍玉书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村子里似乎潜藏着某种与周遭凡俗气息格格不入的异样。 他在原地皱着眉,将神识全部收回,只单纯用肉眼重新观察。一旁的弟子见他顿在原地,一丝表示也没有,不禁小声谨慎地问了一句:“霍师兄,可有异样?” 霍玉书收回目光,并没有回他的话,而是问道:“老丈,村中所有人,可都到齐了?” 那老丈环视一眼,忙不迭点头确认道:“齐了。” “今日村中,可曾有外来人口落脚?” 老村长想了想,拍一拍脑门回道:“有的,前些日子来了两个外乡年轻人,说是遭了难无处可去,老汉见他们可怜,便让他们在村尾的老屋暂且安身。” 他指了指韩缪和白良弼的方向:“喏,就是那俩后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两人身上。 霍玉书这时才回了方才那弟子的话,他摇摇头:“暂无异样,你们在这等着。” 他缓步走过去,停在韩缪和白良弼面前,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定定落在两人脸上:“两位小兄弟,从何处来?因何到此?” 白良弼低着头做出畏缩害怕的样子,支吾道:“回、回仙师,我们是从南方那边逃难来的,家乡发了大水,淹了我们的稻田,什么都没了……” 韩缪也配合地瑟缩了一下,声音沙哑:“是的……我们兄弟二人,一路乞讨,才到了这里。” 霍玉书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将手负在身后,状似悠闲地踱步到两人侧后方,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问话结束、心神微松的刹那,霍玉书负在身后的手指猛然一弹!一道凝练如针,无声无息的淡青色灵力光束,以刁钻的角度,骤然射向那两人后心要害! 这攻击来得刁钻又猝不及防,两人瞬间就意识到了危机,白良弼下意识就要运起灵力格挡。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韩缪比那灵力光束更快,他迅速截住白良弼的动作,闭上眼准备硬生生接了这一击。 这是一个违背修士求生本能的动作,白良弼刹时反应过来,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只差一点他们就要暴露了。 那攻击在距离他们的脊柱只有半寸距离倏地停下,只要霍玉书想,眼前这两个人即使不死也会瘫痪一辈子。 他目光如有实质,紧紧钉在两人的背影上,仔细审视着两人的反应,指尖凝聚的灵光吞吐不定。 这个角度除了他们三个,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察觉到此刻的暗流涌动,过了几秒,最终,霍玉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移开视线,指尖灵光无声消散。 证据。他没有找到任何确凿的证据,攻击试探也无果。 牧云宗毕竟是名门正派,不能仅凭一丝虚无缥缈的“感觉”,就在凡人村庄里大肆搜查甚至滥杀无辜。 他脸上重新挂起温文尔雅的笑容,再次走到人前对村长说:“看来是一场误会,惊扰乡亲们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还心有余悸的“流民”,便带着执事弟子转身离去。 身后众村民的身影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霍玉书一向温润带着笑意的脸色此刻阴沉下来,他对身旁的弟子道:“禀报师尊师伯,汪宁村疑似有问题,弟子无法妄下决断。” 一直跟在他旁边的那名弟子连忙应声回禀,一行人又急匆匆赶往下一处继续查探。 那弟子发完灵讯,问道:“师兄您方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吗?玄霄仙尊不是说有异样要带回宗门让他亲自查验,师兄为何不将那两人带回去?” 霍玉书皱着眉,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两个流民的脸。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气息,仅凭自己毫无缘由的“感觉”就将人抓回宗门,实在有违他心中的道义。 “不必多言,师尊和师伯自有断绝。” 灵讯不多久就传到了牧云宗。大殿内,玄明真人高坐上首,看着一旁的师兄,谨慎道:“师兄,您怎么想?” 玄霄闻言,目光依旧落在虚空,食指却无意识地转动一枚从未佩戴过的温润玉扳指。 他不回答,玄明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盯着玄霄的动作,瞧着这玉扳指眼生,便问道:“师兄这扳指……看着倒是别致。” 玄霄转着玉扳指的手一顿,声音平淡如波道:“从一个秘境带出来的小玩意儿罢了。” 他话到此,不再多言,而是回了方才玄明的话:“霍玉书那孩子素来谨慎稳重,也不是个心软糊涂的,既特意传讯,却又不把人带回来,想必是有其他什么缘由。” 他站起身,拢着袖子对玄明微施了一礼:“家门不幸,不劳烦掌门挂念,我自会处理妥帖。” 玄明坐在首位,便以为这个“处理妥帖”是要亲自下山抓人,于是欲言又止:“师兄你法力高强,千万注意……” 玄明言尽于此,玄霄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 他并未立刻沿着霍玉书给出的地标去汪宁村,而是先回了万灵峰。 昭辰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层层叠叠的禁制光华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玄霄步入寝殿时,云漾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看向窗外,目光却有些涣散,不知落在何处。听到脚步声,他眼睫微颤,却并未转头。 “在看什么?”玄霄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听不出情绪。 云漾眼瞳转了转,低头看着盖在腿上的软衾,语气带着疏离与疲惫:“没什么,打发时间罢了。” 玄霄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脸色不好,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只是有些闷。” 玄霄不再追问,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忽然俯身,双臂撑在云漾身体两侧的软榻上,高大的身影瞬间将云漾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温热又窒息的气息拂在云漾脸上:“云漾,方才收到传讯,汪宁村附近似有异动,大概与那两个叛逃宗门的孽徒有关。” 云漾呼吸一窒,但很快放松下来:“是吗?那你该去查看,而不是在这里和我纠缠。” “不急。”玄霄的唇说话间总是有意无意碰到云漾的嘴角,“我想先听听,你觉得他们会去哪里?” 压迫感扑面而来。云漾能闻到玄霄身上清冷的檀香,混杂着浓重的上位者威压。他强迫自己迎上玄霄的眼眸,扯了扯嘴角:“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但我知道,你找不到他。” 玄霄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因为韩缪带来他前世的那些法宝吗?” 云漾默不作声。 “你就这么确定我没有那个能力将他当场揪出来?”玄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不过我还是劝你将他带回来,否则万一哪天,他行差踏错,走错了路子,致使生灵涂炭……” 第122章 “他不会!” 云漾终于忍不住,他双手抵住玄霄的胸膛,妄图将他推开,但他如今灵力被封,怎么可能是玄霄的对手。 玄霄抓住云漾乱动的双手,看云漾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因他出现了外露的情绪,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愉悦地开口:“如果你主动一点讨好我,我说不定就考虑就此放过他了。” 云漾恨恨盯着他:“痴心妄想!” 但玄霄不恼,他依旧笑着继续道:“我劝你好好想清楚,韩缪若乖乖回来受死,不会酿成大祸,但若不回来……万一害死更多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看着云漾:“你不用着急反驳我,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他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他对你做过的可笑承诺吗?因为你们之前虚无缥缈的感情吗?还是因为……” 玄霄的目光扫过云漾的脖颈、锁骨,仿佛在用眼睛扒开这层薄薄的衣料,将他赤裸地置于自己眼前:“你和他上过.床?” “你既然一定要护着他,那我便依你,只是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你若不想让他背负千古骂名,就让他乖乖回牧云宗,死得干净些,你也少些愧疚,不是吗?” “我说过,韩缪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不见棺材不落泪。”玄霄低声道,“是吗?那你就好好看着,到时候……可别后悔。” 第103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6 玄霄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 并未前往汪宁村。 云漾无心揣测玄霄的想法,一种莫名的心悸却如影随形。 说不好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得知共死符并未下在韩缪身上, 或许是玄霄那些恶毒的预言,又或许, 仅仅是这日复一日的囚禁本身,都让他的不安如同野草, 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书信灵讯无法来往,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 到最后云漾甚至要通过触碰才确定这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太阳朝升暮落,有时他睡过去再醒来, 根本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派出去巡查的弟子都回来了, 不出意外一无所获,但玄霄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每日不是在昭辰殿静室练功, 便是在寝殿陪着云漾——或者更确切地说, 是“守着”云漾。 云漾仿佛成了一个精美的摆设,被放置在昭辰殿的各个角落。玄霄有时会带他去殿后的莲池,看他对着几尾灵鲤出神;有时带他去万灵峰的藏书楼;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让云漾待在寝殿, 自己则坐在不远处处理宗门事务, 目光总是不离云漾左右。 这种平静,比任何直接的威逼更让云漾窒息。 就像温水煮青蛙, 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 模糊他对时间的感知,让他彻底习惯被圈养的状态。 玄霄甚至在尝试“重建”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照顾他正常的饮食起居,说起一些宗门趣事, 或是他曾经游历的见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激烈的冲突和不堪的过往。 但云漾知道,这一切不过就是假象。玄霄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执拗与冰冷从未消失。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耐心地、一点点地,剥离云漾与外界的联系,重塑他的依赖。 这种明明身居高位却妄图用最普通和没有性价比的方式改变自己的思想意志的行为,让云漾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冰冷的熟悉。 熟悉到让他反感抗拒,甚至感到恶心。 这种经年累月的暗示有时真的会让云漾恍惚一瞬,但紧接着他便会立即反应清醒过来。 即使现在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但云漾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沉溺下去。 他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无关紧要的游记,目光却发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袖中,那片残破玉简紧贴着手臂内侧的皮肤,经过数日小心翼翼地尝试,他终于感受到了那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灵力并不强烈,甚至不能幻化成一个符号,但却给了云漾极大的希望—— 韩缪和白良弼终于找到了破除禁制联络他的方法! 这个念头让他燃起希望,外间,玄霄处理完了传讯,起身走了进来。 云漾迅速收敛心神,将游记翻过一页,做出专心阅读的样子。 玄霄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卷,温声道:“看久了伤神,歇会儿吧。” 云漾“嗯”了一声,放下书,揉了揉额角,状似无意地问:“今日宗门事务似乎多了许多?” 玄霄在他身旁坐下,拿起案几上的茶壶,为他续了半杯茶:“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看你近日总不在昭辰殿,随口问一句罢了。” “是吗?”他将茶杯递到云漾嘴边,动作狎昵,语气却轻飘飘的:“怎么,在等谁的消息吗?韩缪?”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云漾最紧绷的神经。 云漾经过玄霄这段时日的调教,很难压抑自己的心事。他听见这话,身躯猛然僵住,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抬手接过茶杯,即使他的指尖带着明晃晃的颤抖:“你多虑了。” 他低头轻抿一口茶水,强行镇定:“我被困在这里,与外界隔绝,如何能得知他的消息?不过是看你忙碌,随口一问。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便不再问了。” 玄霄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细微颤抖的手指,轻笑一声。他收回手向后靠近软榻里,将云漾搂进怀中:“怎么会不喜欢?你这样在乎我,我很开心。” 云漾身体一僵,本能地想推开,但袖中玉简那微弱的悸动正提醒着他。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令人作呕的怀抱里。 看着云漾顺从窝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像一只被成功驯化的猫,玄霄浑身舒畅。 他眯着眼,姿态闲适:“但我总觉得你今日有些奇怪,像是在期待什么。” 压迫感无声弥漫。云漾能感觉到袖中玉简传来的那丝微弱波动,如同遥远星火,是他与外界仅存的脆弱联系。 “期待?”云漾抬眼,迎上玄霄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讽刺弧度:“期待你大发慈悲放我出去?还是期待你突然改变主意,放过韩缪?” 他直接将话挑明,反而显得坦荡。 玄霄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幽深难测。 小猫又不乖了。 玄霄轻轻转了转玉扳指,就当云漾以为他会继续逼问或发怒时,他却突然缓和了神色,甚至伸手,轻轻拂开云漾额前的一缕碎发。 “云漾,我说过,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会对你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韩缪的事已成定局,他迟早会给修真界带来大麻烦。只有我能挽回这件事,而挽回的关键,在你。” “你总是不信,但将来,事实会向你证实,我是对的。” 云漾被气得说不出话,反而玄霄依旧继续:“不过多想无益,你只需看着我,想着我,便好。” 又是这一套,温柔的禁锢,甜蜜的毒药。 云漾偏开头,避开他的手,也将心底那混杂的厌恶与恐惧的情绪压下。 “我累了。”他放下茶杯,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想歇息了。” 这是逐客令,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出的微弱反抗。 玄霄的手在空中一顿,缓缓收回,没有强求:“好。” 真奇怪,玄霄从来没有如此好说话过。 没等云漾想清楚其中异常,玄霄的通讯令牌忽然腾空而起,飞到他面前,迅速在空中浮现一句话:“万灵峰山门大阵东南角,发现韩缪踪迹。” 短短一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两人之间激起无声巨浪。 云漾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立刻抬头看着玄霄,正对上玄霄冷下来的眼眸。 玄霄的目光在云漾瞬间血色尽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言语,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了昭辰殿。 云漾惊魂未定,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刚下塌,连外衣都还未来得及披上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旁侧伸出,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因为灵力被封,云漾根本不知这人是何时闯进来的,更来不及想玄霄设下的防护罩怎么会被轻易地破解。 “师兄,是我!” 惊疑之下,云漾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以及一双熟悉的坚定双眼。 * 为了符合劫人的目的和身份,白良弼穿了一身极为朴素和不起眼的衣服,连脸上都让韩缪用法器进行了遮掩。 若不是云漾对白良弼这双眼太过熟悉,一时间还真的反应不过来。 他错愕地看着白良弼,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进来的,没被人发现受伤吧?” 第二句话是:“韩缪呢?” 白良弼从储物袋摸出一个法器,着急忙慌对云漾崩溃道:“我真是欠你们师徒俩的!来不及解释了,师兄,抓紧我。” 就在云漾抓住白良弼衣角的刹那,两人的身影顿时消失在殿中,不剩一点踪迹。 第123章 昭辰殿外,玄霄的身影悄然显现。他冷冷地看着一片空寂的大殿,语气是令人胆寒的平静:“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 “云漾,我要你亲眼看着,韩缪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你为他写好的结局。我要让你明白,你的挣扎,你的期待,都是徒劳。” * 云漾现在没有任何发力,骤然的失重感令他紧紧抓住师弟的衣袖,死死闭上眼。直到双脚触到地面,云漾一颗快要飞出去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师兄,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云漾睁开眼,入目就是白良弼担心的面孔,他怔怔地盯着眼前人,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白良弼看他师兄一脸呆滞,还以为云漾被困在万灵峰的这些时日被玄霄毒傻了。 他抓住云漾的双肩前后摇晃:“师兄!师兄你还认得我是谁吗?我是你最信任最好最聪明最帅气的二十四孝好师弟啊!” 云漾:“……” 见云漾依旧一言不发,白良弼更是声泪俱下:“师兄都是我们不好啊!是我们来晚了,师兄您别吓我啊!”他吸了吸鼻子,“那你还记得韩缪吗,他可是你……” “白良弼!”云漾及时制止了他接下来语出惊人的话,“我没傻!” 白良弼的大嗓门顿时偃旗息鼓。 “我就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我……你先和我说这里是哪儿?”他迅速环视了一下周围,但因为是在屋内的缘由,他除了能知道这是一间农家小屋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白良弼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定定看着眼前好久不见的师兄。刚刚一直借由大嗓门和聒噪遮掩的恐惧与委屈等情绪在此刻轰然瓦解,他眼眶里流出再也忍不住的泪水,猛地扑向云漾抱住他。 “师兄,我好害怕,我好想你。” 白良弼拥抱得很用力,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后怕。云漾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反而抬手轻轻环抱师弟的后背。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断裂,所有强压的情绪轰然决堤,他将脸埋在白良弼肩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破碎:“我也好想你们,我每天都在害怕,怕找不到你们,怕听到你们不好的信息,怕我哪一天真的撑不住,先一步离开你们……” 他感受到白良弼的眼泪浸湿他的肩头,平常总没个正形满嘴跑火车的师弟,此刻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抱在一起痛哭,要不是这间房子被下了禁制,恐怕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他们的哭喊。 云漾说到底只是个心理年龄二十啷当岁的青年,前世一直生活在一个和谐安全的社会环境,结果穿越这几年让他把所有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遭受的全都经历了一遍。 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云漾浑身都在抖,眼泪疯狂地往外涌。视野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什么也看不清。剧烈的抽噎让他几乎喘不上气,窒息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过胸口。 就在这时,一双沉稳的手忽然捧住了他的脸,拇指温和地压在他的颧骨上,掌心轻轻掩住他的口鼻。 “看着我,”韩缪贴得很近,近到云漾清晰听见了他埋在沉静下的颤抖的声线,“慢慢来……跟着我呼吸。” 第104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7 韩缪一进门就看见了两人抱头痛哭的模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让他想捅自己一刀好用疼痛来确认自己并不是做梦。 他想上前拥抱,想对云漾说好多话,想检查他身体有没有受伤, 想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但脚却像是被钉死在了地上,踏不出一步, 甚至连话也说不出。 他贪婪地看着失而复得的人,甚至生出了一种哪怕什么也不做, 单是仰望他一辈子都甘愿的念头。 直到云漾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这才如梦初醒, 活动着僵硬的手脚向他走去。 “慢慢呼吸,运气。” 他捂住面前人的口鼻, 同时运起灵力梳理他的经络, 好让他镇定下来,能顺畅地呼吸。 也就在这时, 他发现云漾灵脉被封印起来了。 - 就在云漾几乎要窒息时, 口鼻被一双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掌轻轻捂住,同时一股熟悉温暖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涌入他停滞已久的经脉。 云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 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 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吸入其中的眼眸。 是韩缪,是不再隔着记忆的真正的韩缪。 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 棱角分明, 眼神明亮炽热,盛满了就要溢出的担忧狂喜,以及深不见底的心疼。 “韩……缪……”云漾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音节,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剩下泪水和断断续续地抽泣。 “师父……”韩缪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别害怕,我来了。”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相互依偎的身影映照在墙上。 云漾身心俱疲,又哭了好一阵,早就昏睡过去。韩缪将他抱到床上时才发现云漾并未穿鞋子。 他动作一顿,打了一盆热水来将云漾的脸和手脚都细细擦过一遍,用棉被妥善盖好才端着盆准备蹑手蹑脚出去。 结果刚一转身,就感觉衣摆被什么东西扯住,阻拦他不让他离开。 他回头,见云漾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一只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着他的一片衣角,又因为他刚刚妄图离开的动作让床榻上的人感觉到了不安,云漾便侧过身蜷缩起来,把手中的那截布料塞进怀中。 白良弼适时走进来,看到这场景,便用气音对韩缪低声说:“水盆给我吧。” 韩缪点点头,将盆递给他之后便转身坐到床沿,借由烛火低头看着朝思暮想的脸。 门被合上,白良弼端着盆出去,屋内只余两人。韩缪用视线仔仔细细描摹着云漾的眉眼,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云漾的脸颊,略带薄茧的大拇指收着力,轻轻摸索着微凉细腻的皮肤。 “师父,我想通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三个人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离牧云宗远远的,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您觉得怎么样?” 云漾沉浸在久违安逸的睡眠里,没有回他,但因为感到了熟悉安心的气息,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手上的动作松了些。 韩缪将那节布料抽开,把自己的手放在云漾的双手之间让他握住,同时俯下身,用鼻尖轻轻蹭着他:“你不答,我便当你同意了。” 烛火烧到最后逐渐熄灭,屋内陷入了一片昏暗,韩缪靠着黑暗遮掩,偏头在云漾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明天见。” 这一觉云漾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睁眼,入目便是韩缪那张放大的面孔。 没有刚睡醒时的迷茫和捂住,有的是韩缪带给自己满满的安全和踏实。 他抱住云漾,两人隔着一层被褥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师父,早安。” 云漾紧紧回抱着他,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韩缪在他耳边轻声问:“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云漾埋在他颈窝摇摇头:“我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好。”韩缪应下,把云漾扶起来,又在他腰后塞了个软枕:“先靠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衣服。” 云漾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散在肩头。尤其在这几日玄霄对他身心的折磨与摧残下,云漾身形消减不少。此时他靠在床头默不作声的安静模样,远远瞧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户人家从哪拐回来了一个貌美但孱弱的小娘子。 韩缪很快拿来一身衣物递给云漾:“委屈师父先穿这个,过些时日我再去镇上给您添置衣物。” 云漾接过衣服,抬头看着他,突然道:“你以后不要叫我师父了。” 不等韩缪回应,他微微偏过头,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叫……阿漾吧。我们既已决定相伴,又……又有了肌肤之亲,在修真界,这便是结为道侣了。” “既然是道侣,那便不要再喊我师父。” 韩缪拿着衣物的手悬在半空,呼吸都已经停滞了。 阿漾…… 道侣……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像一片绚烂的烟花,给他带来一阵无法置信的眩晕。 他设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相见的场景,预演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师父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羞赧地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师徒,是道侣。 韩缪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看着云漾低垂的侧脸,看他散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看他纤长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四肢百骸。 第124章 “你……” “好了,我要换衣,你快出去!”云漾也有些害羞和不自在,他连忙出声打断他的话,将人打发出去。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韩缪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白良弼拿着搜集来的各地风土人情的资料来找他,他才如梦初醒,上来就说:“你怎么知道我有道侣了?” 白良弼:“?不是,我是来问你……” “你怎么知道是阿漾主动提的?” 白良弼试图唤醒他的良知:“不,其实我并不想……” “我已经是有道侣的人了,不想和没有的人说话,我要自觉保持距离。” 白良弼:我惹你没?谁问你了? 白良弼额角爆出几根青筋:“你听不听?你不听我就走了。” 韩缪勉强从飘飘然的粉红色泡泡里抽出一点神智,看着白良弼手中那卷明显翻动过多次的地图,清了清嗓子:“咳……师叔你继续说。” 白良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计较,直接将地图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指着上面几处被红圈标记的地方。 “北境边缘,一处临海山谷,当地人称‘落霞谷’。四季如春,灵气虽算不上浓郁,但也足够温养。最重要的是这里还算隐蔽,三面环绝壁,一面临海,只有一处天然栈道与外界相通。这地方修真者嫌灵气不足,普通人嫌地势险峻,所以方圆几里内没有大型城池,只有几个零散的凡人村落和小镇子,算得上与世隔绝。” “而我们既然作为修真者,地势问题不必考虑,灵气的话……” “无碍,我们从此以后只当自己是个会御剑飞行的普通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便足够了。” 白良弼赞同地点点头。 “吱呀——” 身后的门被打开了,白良弼一个愣神的工夫,韩缪瞬间闪现到云漾身边扶着他,语气殷勤:“我带阿漾去晒晒太阳。” 云漾见他一手护着腰一手挽着自己的手臂,夸张的架势让他满头问号。 他奇怪地看着韩缪:“你在干什么?” 韩缪答:“阿漾不是要去晒太阳?我和你一起去,别磕着了。” 云漾道:“我只是被封了灵脉,又不是残废了,哪里需要这个样子?” 他甩开韩缪死乞白赖非要往他身上凑的手,走到白良弼面前:“你们在聊什么呢?” 见韩缪吃瘪,白良弼憋笑憋得好辛苦:“就是我和师侄前些时日想着,待师兄回来之后,便找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咱们三人一同隐居,不再过问世事。” 说到这,云漾终于想起来昨天匆忙之间没来得及问的事:“对了,你们昨天怎么突然就来找我了,不怕玄霄发现什么不对,真把你们抓住可怎么办!” 韩缪搬来两个板凳放到两人身后,又扶着云漾坐下,才说道:“是我计划的。” 云漾一顿,抬头看他。 “自从我们那日避开霍玉书的巡查之后,我便一直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那便是霍玉书已经发现了我们两人的真实身份。” “只是他寻不到我们的把柄,试探无果便离开了,但我们却不敢擅自逃走,唯恐被他抓到把柄将我们名正言顺缉拿,又怕玄霄这个疯子不管不顾下山,思来想去只能暂且滞留在这里,好在我前世带来的东西还有不少,总能挡个一时半刻。” “但一直躲着总归不是个办法,况且我们一直联络不上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总要上山试试,看看能否找到机会,把你救出来。”韩缪的声音沉静下来,他握住云漾的手无意识摸索,仿佛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存在,“我们知晓玄霄修为高强,昭辰殿禁制重重,但顾不了这么多了。” - 五日前,汪宁村。 白良弼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眉头紧皱:“这样真的可行吗?” 韩缪道:“但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一月,一点音信也无,我等不下去了。” 韩缪最后清点了自己储物袋里的法器和天灵地宝,从里边拿了一些出来交给白良弼,对他道:“师叔,若三日内我没有回来,您就拿着这些立即离开,去找一个玄霄找不到的地方。” 白良弼猛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若不是师兄,我可能还在牧云宗里将玄霄当成我毕生追求,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谁知道他从小就仰望的仙门魁首,背地里卷居然是这等为达目的便罔顾其余弟子性命的疯子! 想到云漾当初告诉自己的那些事,白良弼就遍体生寒。 风狼莫名狂暴,月斗兽提前异变,全是玄霄的手笔!他根本就是想借刀杀人,或者……逼师兄就范! 第105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8 为了一己私欲, 置其余弟子的性命于不顾,这才不是他心中一直追求的仙门魁首的榜样! 所以他当初毫不犹豫地跟随云漾将韩缪救出,哪怕如今被通缉, 也依旧无怨无悔。 他白良弼一生洒脱,只为追求心中的道义而活。 “仙门正道, 若连是非黑白都辨不清,护不住该护之人, 还修什么道?” “我不会离开,我要随你一同去救师兄。”他看着韩缪, 坚定地说,“至于你方才所说……等师兄回来, 我们一起去。” 韩缪怔愣在原地望着他, 良久,他低下头, 说道:“好。” 计划并没有多复杂, 主要是两人也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商讨出让韩缪吸引牧云宗的大部分火力,白良弼则带着一应攻击类法宝去万灵峰将云漾带出来。 “怎么又是我去救?不能让我去当诱饵吸引火力吗?” 韩缪挑挑拣拣,几乎把所有攻击和防护类的法宝都给了他:“那些人修为高强, 尤其是掌门和各峰峰主长老, 我虽还未恢复至前世的巅峰状态,但好歹还能拖一拖。” 白良弼欲言又止:……可是独自一人去将人偷出来, 也需要很大的心理素质好不好! 韩缪扯了扯嘴角, 想挤出一个鼓舞士气的安抚性笑意,却没能成功。 临行前,韩缪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良弼, 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师叔,多谢。” 白良弼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自在,挥了挥手:“等师兄回来,你再好好感激我吧。” …… “所以,你们就这么硬闯牧云宗,还真成功了?” 云漾满脸不可置信,听他们说得感觉很轻松的样子。 “师侄那边不太清楚,但万灵峰的禁制确实比想象的薄。”他顿了顿,继续道:“师兄当时收到玉简上的灵讯,是我发的。原本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这次成功发过去了。” 云漾听他这话,下意识蹙眉,总感觉哪里不对,心中像是横亘着一根尖刺,上不去也下不来,弄得人提心吊胆。 韩缪适时插进话来:“玄霄诡计多端,或许有诈,但眼下我们已脱身是事实,阿漾就莫要多想了。” 他安抚着云漾,并未多说自己当时的处境。但云漾想也知道,牧云宗稳坐正道第一仙门的宝座这么久,不是吃干饭的,恐怕韩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也付出了好大一番代价。 他们说得轻描淡写,但云漾能想象到其中的九死一生。 “辛苦你们了。”云漾心中五味杂陈,既是感动,又是愧疚,还夹杂着对玄霄深深的厌恶与忌惮。他看着韩缪略显疲倦的脸色,便知他此行实在劳心伤神。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白良弼难得正了神色,将手中那叠资料递给云漾,“师兄,您看这处如何?” 云漾将视线挪到那份已经有些磨损的地图上,看了半晌,笑着说:“还是师弟在行。” 白良弼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没有啦。只是我们如今怕是不能再御剑了,只能从陆地上走过去。” 韩缪抱着云漾,闭着眼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道:“没错,牧云宗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段时日他们必会加大巡查和悬赏力度,尤其是御剑飞行的修士,更是重点排查对象。” “那就乔装一番,雇上一辆马车,沿途多走些时日,不急着赶过去,稳妥一些。” 听着韩缪沉稳的心跳,云漾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些许,无意识地将身体的重心靠向身后温暖的胸膛,看着那份地图,心中不停地盘算哪条路过去最好。 他如今没有灵力,肯定是比不了从前,但在路上多耽搁一日,便多了一分暴露的风险,云漾必须尽力找一个路线来弥补自己拖的后腿。 见这俩人黏黏糊糊依偎在一起的模样,白良弼简直没眼看,下意识牙酸。反正没有能用到他的地方,那自己索性也不在这碍他俩的眼,起身就走了。 “事不宜迟,我先去置办些行头。”撂下这句话,白良弼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这间小院又只剩下两个人。 刚感受到他蠢蠢欲动的心思,云漾立刻制止他:“你受伤了,不能乱来!” 韩缪不管,依旧抱着云漾的腰往他怀里钻:“阿漾……阿漾,不做什么,就让我抱抱。” 第125章 云漾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还是诚实地调整了坐姿让他抱得更舒服一些。 两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宁静安逸的氛围直让两人的眼眶泛酸。 云漾垂头看着韩缪,忍了又忍,还是打算遵从自己的心,略带些忐忑开口:“韩缪。” “嗯?” “我被困在昭辰殿将近一个月杳无音信,你难道不担心我……” 韩缪睁开眼,翻了个身,改为躺在云漾的膝上的姿势,仰头看他:“自然担心,阿漾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日子过得漫长又焦虑。” 云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这个,我是指……我被玄霄囚禁了那么久,他……你有没有……” 韩缪看着云漾脸上的羞窘和不安,手臂微微用力,将云漾揽得更贴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眼神专注。 “阿漾,”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直视着云漾有些躲闪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云漾身体一僵,睫毛垂得更低。 “但是,”韩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些都不重要。” 云漾睫羽轻颤:“什么?” “我说,”韩缪重复,语气斩钉截铁,“那些俗世看重的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直起身,捧着云漾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我在意的从来只有你。你的安危,你的心情,你是否受伤是否难过。我被迫滞留汪宁村,日夜担忧的是他有没有折磨你,有没有伤到你,有没有让你痛苦绝望。” 他握住云漾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这里是因你才得以跳动的,你是云漾,是我在乎的想要守护一生的云漾,不是其他任何附加的东西。” 云漾本不想流眼泪,但不知是否因为精神被摧残了太多次,他现在变得异常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眼底发涩。 他将脸埋在韩缪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的颤栗:“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在昭辰殿的时候,他每天都在说……说我是错的,说韩缪是祸害,说只有留在他身边才是对的……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这样,可有时候,听着听着,我竟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好怕,怕有一天我真的信了,怕那个云漾就不再是真的我了。” 韩缪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满是心疼:“我在这,白良弼也在这,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不要再害怕了。” 话未说完,韩缪忽然感到一阵极其短暂的晕眩袭来,眼前景物模糊了一瞬,到嘴边的话也忘了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一切如常。 他也只当是自己连日紧绷,心道果然是该休息了。 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院子里的静谧与温馨,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血雨腥风。 许久,云漾才平复情绪,从韩缪怀中抬起头,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转移话题:“白良弼去买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韩缪也顺着他的话题,看了看天色:“确实有点久,我去门口看看。” 他刚起身,院门就被推开,白良弼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脸上表情算不得太好。 “怎么了?”韩缪和云漾同时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白良弼将东西放下,反手迅速关好门,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神色凝重:“情况不妙。镇子上到处是牧云宗的留影石,咱们的样子和声音都被录下来,看这手笔,牧云宗这次是下了血本的。估计不止这里,整个大陆的各个关隘和城镇都分发了留影石。”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而且我听说,玄霄仙尊震怒,已经派出数位长老,分头向各个方向追查,尤其重点排查通往东、西、南、北各境域的路线。”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剩下没买的东西,明日我去。”韩缪沉思片刻出声,“顺道去探查一番。” 白良弼赞同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拍拍衣角:“既然如此,这两日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让村子里的人看出异样。” 他看着云漾:“师兄,委屈你这些日子先待在屋里。” 云漾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这间农舍原本是汪宁村一处废弃的小破宅子,被韩缪和白良弼两个“流民”捡来居住修葺一番,如今也算个规模不大不小的正经住人的宅子了。 这宅子有并行的两间卧房,中间由一扇半圆的门洞通开,前院他们种了一些寻常农家会种的一些作物混淆村民视听,后院则是摆了几张石桌石凳,有时谈论一些东西也方便些。 韩缪和云漾住东边那间,白良弼自己住西边那间。他们如今商讨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便准备先回屋歇息一番,下午和晚上再去村中逛逛混个眼熟。 刚准备踏进屋,白良弼突然想起什么,后撤一步道:“对了,我们还得想个身份。” 云漾一愣,下意识问:“什么身份?” “就是咱们三个,外头留影石旁边的通缉令写着咱们三人的性别、年龄、关系和修为,因此师兄弟和师徒的关系绝对行不通了,必须得另想一个。” 白良弼的目光在云漾和韩缪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再定格在云漾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师兄……” 云漾下意识感到不妙。 “韩缪说,你们是道侣对吧。”白良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看啊,如今我们三人,三个成年男子,若是伪装成兄弟、叔侄或者其他关系,很容易被重点排查。” 云漾隐约猜到了点什么,眼皮跳了跳。 “所以呢?”韩缪若有所思眯起眼睛。 “所以,”白良弼双手一拍,“不若咱们伪装成一家三口!韩缪,你我两人身形相似可以伪装成兄弟,而师兄嘛……” 他拖长了语调,看向云漾:“看起来纤弱文秀的,又恰好你二人是道侣,不若就委屈师兄,扮成家中女眷,如何?” “这样一来,一个普通的携家带口迁移的农家或小商户,不就合理多了!” 第106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29 白良弼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 眼睛发亮:“谁会想到牧云宗通缉的要犯,会是带着妻子的一家子!” 云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微红”来形容,他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不行, 不行,这成何体统……” 云漾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这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求助地望向韩缪,却见他连自己还不如, 这人的脸连带着脖子耳根全都红透了,感觉他的头顶都要冒出烟来。 韩缪结结巴巴开口:“不……” “非常时期权宜之计嘛!”白良弼打断两人的支支吾吾, “我们脚程快一点就好了,面容就用韩缪的法器再变换一些下, 柔和一些, 一定认不出来!” “大师兄~”白良弼知道他师兄最是心软,遇见他为难的事多求一求师兄就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您看咱们如今灵力消耗这么大, 若真遇见了牧云宗的恐怕连一轮都打不过。韩缪的法器剩得也不多了……” “就委屈大师兄几天,我保证一定找个最快抵达的一条路!” 云漾张张嘴,知道这个法子虽说听起来不靠谱,但可行性却很高。在一个……他们如今确实耗不起了。自己灵力被封, 连画符布阵都做不到。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羞窘的情绪已经小了不少。 “那……好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阿漾?”韩缪不可置信。 白良弼松了一口气, 敲定下来:“那就说好啦!师侄你明天出去记得买几身师兄尺寸的妇人衣衫!” 说罢他一溜烟跑进了西屋, 独留气氛诡异的师徒二人。 韩缪依旧面红耳赤,飘忽不定,不敢直视云漾。云漾也有些不自在,低着头,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 “咳,”最终还是云漾先打破了沉默,抬头望向韩缪:“那个,你明天出去,小心一些。” “嗯。”韩缪闷闷应了一声,目光终于敢落在云漾脸上,却在对视时又飞快移开。 “你……生气了?”云漾见他这副别扭模样,试探着问。 韩缪立即否认,声音有些急:“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委屈了阿漾。” 云漾心中一暖,那点羞窘也散了去。他走到韩缪面前,才惊觉他已经比自己高了好些,他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韩缪的眼睛。 “不委屈。”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韩缪,“只要能安全,这点事不算什么,倒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我看你比我还紧张。” 韩缪低头看着云漾脸上促狭的笑意,脸上热意更甚,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腔。最后实在招架不住,才抬手轻轻覆上云漾的眼睛,声音又低又急:“我没有……阿漾你别取笑我……” 第126章 云漾任他捂着,语气依旧带着笑意:“啊原来没有呀。” “真的没有!我,我累了,要去睡觉,明天还要去镇子上。”话说完,韩缪头也不回往东屋走去。 云漾在他身后望着他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两人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云漾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才最能拿捏韩缪。韩缪连轴转了这么久一直没休整过,今天他必须要看着他好好休息。 云漾紧跟着踏入屋内。如今临近黄昏,天虽说算不上昏暗,但也绝不到睡觉的时间。只是他看韩缪眼下的乌青,觉得这个点也不算太早。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进了屋,除了床之外,连多余能坐下的地方也没有。韩缪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动作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他方才只注意听着门口的动静了,连衣带什么时候被自己系了个死结都不知道。 云漾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按住了他正在跟衣带较劲的手。 韩缪身体一僵。 “别动,”云漾低声道,手指灵活地解开被缠在一起的衣带结,“转过来。” 韩缪乖乖转身,垂着眼,手足无措。 云漾帮他脱下外袍,挂在一边,又示意他坐下褪去鞋袜。整个过程韩缪都异常安静顺从。 “躺下。”云漾指了指床铺。 韩缪依言躺下,却睁着眼睛,看着云漾。 云漾扯过薄被给他盖好,自己也脱去外衣鞋袜,在韩缪身边躺下。床不算大,两人挨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感受到身旁的人有想翻身伸胳膊的举动,云漾开口命令道:“闭眼,睡觉。”说完,自己也闭上了眼。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韩缪原本以为自己心绪如此混乱,肯定很久也睡不着。但此刻,他的手被云漾握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终于如潮水般涌上。 很快,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在这小小的屋内响起。 翌日,韩缪神清气爽地起床早早出门。先是采购了一些必要的干粮药品,再如白良弼所嘱,硬着头皮去成衣铺买了几身适合云漾尺寸的妇人衣裙,甚至还附带了几条遮面纱巾。 最后他把东西放在买来的马车上带回小院,做足了一切准备。 白良弼也加班加点找到了一条途经城池最少也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路,只待第二日出发。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三人已收拾妥当。 韩缪换了一身普通深灰色短打,面容由易容法器模糊成一个粗犷憨厚的普通男子。白良弼则扮作他的“哥哥”,同样衣着朴素,伪装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们二人把大部分东西全都放进储物袋中,只留着一小部分放在马车里掩人耳目。 因为韩缪和白良弼的灵力还在,所以平常赶路巡查之类的由他们包揽,此刻他们正在马车旁商讨几人的“家庭背景关系”以及沿途的路程该怎么走。 突然,云漾咳嗽了一声,两人应声回头看。 就见他全部身子都隐在门后,只留出一颗脑袋探出来。头发散在身后没有挽起,但是脸却已经被法器柔和了轮廓和五官。 “师兄,怎么了?”白良弼不解地看着他。 云漾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指着自己头发:“我不会挽发髻。” 白良弼更疑惑了,但还是如实说:“师兄你用头巾包一下就行,咱们的庄稼汉的身份用不着挽发髻。” 云漾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他从门后走出来,将自己的装束原原本本露出来,无奈道:“我觉得这身装扮,只裹个头巾,好像不太相配。” 云漾身上已经换上了韩缪昨日买回的妇人衣裙,这一套料子虽不华丽,甚至看上去有些灰扑扑的,触感却柔和细腻,裁剪合体,袖口和领边都缝制得颇为细致。这一身衣服若只用一块粗布头巾随意包住头发,确实显得不困不累。 白良弼额角爆出几根青筋,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韩缪,压低声音咬牙道:“你买的这是什么?!” 韩缪捂着脑袋不敢出声,任凭白良弼朝他怒吼:“我让你选个不起眼不起眼的,你看看现在这样像什么?!” 韩缪顺着白良弼所指方向看去,云漾正略有些局促不安站在那里,微微低头,因为不适应,所以一直蹙着眉在细微调整身上的衣裙,看起来根本不像庄稼汉的妻子,倒像是…… “像被恶霸强抢了家产,只得跟着忠仆和憨厚侄子逃难落难小姐!” 白良弼气得七窍生烟,他真是不明白了在生活常识上人怎么能不靠谱成这个样子! 但现下再买也来不及了,他连忙催促着云漾上车,又对韩缪道:“你给我滚上去帮师兄梳头发!在下个关口查验身份之前必须要弄好,听见没?” 韩缪就像哑巴了一样,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便被白良弼催着上了马车。 马车厢内空间狭小,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云漾东踩一脚西踩一脚局促地上车坐在一侧,韩缪也紧跟着笨手笨脚爬了进来,手里还捏着白良弼塞给他的一把木梳和两根普通的乌木簪子。 云漾捏着发尾对韩缪道:“不用太复杂,你用个法术帮我挽起来即可,若不是我法术使不出来,手又笨,肯定不会麻烦你。” 说罢,他就背过身去,将披散在后背的墨发展露在韩缪面前。 车帘放下,将外界的光线隔绝了大半,只留下几缕从缝隙透入的微光。 韩缪指尖亮起一点微光,不像平时那般稳定,正随着他紊乱的心绪轻轻摇曳,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在云漾后脑。他小心翼翼回想了镇子上妇人最常见的发髻样式,操控着那点灵力小心翼翼梳理着云漾的长发。 柔滑的发丝在他灵力的引导下,乖巧地聚拢、缠绕,很快在云漾脑后盘成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圆髻,再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住,耳边和额前故意留下几缕碎发,增添了几分自然和生活气息。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好了。”韩缪收回手,声音有些低。 云漾手摸了摸,半转过身问韩缪:“如何?” 韩缪目光在他挽起发髻的后颈处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随即才仓促地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云漾松了口气,拉开帘子对驱车的白良弼道:“师弟,你看这样应该差不多吧?” 白良弼用灵力操控缰绳,自己则抱着手靠在厢体外侧,闻言转头打量云漾一眼,愣了一瞬。 挽了发髻的云漾此刻更显得温婉。 低眉顺目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眉眼飞扬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白良弼妥协地想:罢了,就这样吧,忠仆就忠仆吧,又不是别人的。 他刚想张嘴说什么,面色一凛,拿起缰绳撤回灵力,对云漾快速道:“就要到第一个盘查路口了,师兄快回去!” 云漾也迅速收敛神色坐了回去,又拿了一条遮面纱巾围在脸上,做出怯生生的模样,只是纱巾之上,那双低垂的眼眸里,满是沉静的警惕。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接近了一个岔路口。果然有身着执事服饰的修士在此设卡,检查往来行人和车马,旁边还立着一块显眼的留影石,反复播放着三张男子的面容——正是云漾、韩缪和白良弼原本的模样。 白良弼作为“兄长”,主动下车,点头哈腰地将伪造的路引和身份文牒递上,操着浓重的乡音解释着他们一家的悲惨遭遇和投亲意图。 执事修士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文牒,又看了看马车。韩缪适时地掀开车帘一角,露出里面病弱的妻子和堆放的简单行李。 就在他确认无误,挥手放行时,有道声音突兀地拦住了他—— “等等!” 第107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0 那修士放行的手顿住, 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怎么了?” 另一个负责守着留影石的修士走过来,看着马车里边的两人:“玄霄仙尊和霍师兄都嘱托过,凡是看见三人一起通行的皆有疑, 必须再三检查。” 白良弼心一提,但面色不显, 赔笑着道:“这位仙人,俺看那块留影石上是三个汉子吧, 您看俺们这,有一个是俺弟新娶的媳妇儿, 哪来的汉子。” 起初的那名修士因为被质疑也有些挂不住脸色,也跟着帮腔:“就是啊, 你看那个小娘子娇滴滴的, 能是谁?” 云漾适时咳嗽了几声,韩缪上前给他拍拍背。 “总之宗主仙尊皆有令,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后来的修士油盐不进, 对着三人抱拳,“烦请几位下车仔细查验一番,若没蹊跷自会放行。” 马车内,云漾低垂着眉眼, 韩缪在一旁撑着他的腰, 刚想说什么,云漾按住他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扬声道:“既然各位仙人如此说, 咳咳……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第127章 他说罢就弯着身子下车,白良弼在下方搭手撑了他一下,看见师兄朝他隐晦摇摇头。 白良弼也只能按下心中焦躁听云漾的话。 韩缪紧随其后下车走到云漾身旁。 这两位修士看着这妇人朝他们依着凡俗礼节,微微欠身行礼, 柔声问:“两位仙人要怎么查?” “这……”方才还公正的第二位修士卡了壳,另一位在一旁拱火:“毕清,是你非要为难人家的小娘子的,说啊。” 第二位修士,也就是毕清定了定心神,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娘子得罪了,请将遮面纱巾和兜帽取下,容我等核对一下面容。” 此言一出,韩缪和白良弼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法器虽说能变幻人的面容,但喉结这类比较明显的男性特征却是无法遮掩。若是这人只看面容还好,若是追根究底…… “这……那好吧,只是我身子骨弱,才不得不找纱巾围上,以免加重病情,也免得旁人受我拖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背到脑后将纱巾解开,一张算不得出众便袒露在二人面。 眼前这妇人的五官单拿出来都不会让人觉得惊艳,但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清秀与温顺,配上病弱的气质,倒也不惹人讨厌。 眼前这二人呆愣了一下,随即就听见这妇人说:“二位仙人可确定了?我确不是男子。” 毕清面露犹疑:“可能还需要您把衣襟暂时扯下……” 韩缪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们这是啥意思?!这是俺的媳妇儿!俺的娘子!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毕清他们看着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面色窘迫。这事看上去也确实是他们无理在先,让人家的媳妇又是摘面纱又是扯衣襟的。 “算了,”毕清摸摸鼻子,似乎终究承受不住越来越多人围视的目光,“看你们也确实不像,放行吧放行!” 他匆匆挥手,示意白良弼他们赶紧走。 白良弼见自家‘弟媳’受了这般折辱,面上也挂不住,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冷哼一声,不再与那修士废话,小心搀扶着云漾上了马车,便驾着车匆匆离去。 马蹄激起一阵烟尘,毕清和一开始那名修士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又开始检查其余入城的人来。 只是毕清腰间的通讯令牌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不见。 - 直到将关卡远远抛在身后,确定无人追赶,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车厢内,云漾一把扯下脸上的纱巾,靠在车厢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指不停揪着衣领散开热意。 方才看似镇定,实则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心脏快速撞击着胸腔。若那修士真要坚持,后果不堪设想。 白良弼也在帘子外小声抱怨:“搞什么啊,居然连妇人也不放过,甚至还要人家把衣襟扯下,这真是名门正派能干出来的事??” 两人在一旁骂了好一会牧云宗,这时云漾才发觉韩缪从方才起便一直默不作声,他担忧地看着韩缪,问:“你怎么了?” “嗯?”被他这一喊,韩缪终于回神,但他却说:“我方才走神了?” 云漾皱了皱眉:“没错。韩缪,你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是不是身上有伤口未痊愈?” 韩缪显然也很疑惑:“没有啊。” 他甚至又重新内视了一遍自己的经脉和内丹,没看到什么问题。 “可能是我这几日休息少的缘故。”他安慰云漾道。 白良弼在外头也听见了他们的交谈,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对两人道:“快到晌午了,我们找个驿站歇歇脚,明日再赶路,正好也想想后边碰见其他修士怎么糊弄过去。” 车厢内的两人没有异议。 马车在蜿蜒的小路上又颠簸了一会儿,终于进了镇子,这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南北来往通行的要道之一,倒也人来人往,颇有几分热闹。 白良弼驱车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 这客栈门头不大,但门前悬挂的灯笼和飘出的饭菜香,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就这里吧。”白良弼停好马车,掀开车帘对里面低声道,“下来歇歇脚,吃点东西。” 此刻正值晌午,来往打尖住店的人颇多,他们站在外边等了一会,才空出两间普通上房来。 店小二送上简单的饭菜和一壶粗茶后便退出去,白良弼将自己的那间房收拾好便跑去了云漾和韩缪的房间。进门后,韩缪在房门外和窗边布下几道简易的禁制,用来防止偷听和窥探。 “先吃饭先吃饭!”白良弼拿着筷子招呼两人坐下,猛猛往嘴里塞。 他们早已辟谷,饭食对他们已经不是必要的东西了,所以他们有时候忙起来根本不记得要吃东西。 自从师兄被困昭辰殿,他们在村子里每日焦头烂额寻找对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饭菜很普通,一碟青菜,一碗腊肉,一盒糙米饭,但他们也不挑,就连云漾平时不在乎口腹之欲的,也吃了小半碗。 吃完午饭,他们在各自房中休息了一会,在云漾的强烈要求下,韩缪“被迫”脱光自己让云漾检查,确实没检查出来什么伤口。 “阿漾,你看我真的没骗你。”韩缪把衣服穿好坐到床边,“可能就是没休息好,总之不必担心。” 但云漾怎么可能不担心,他不知怎么心中总是惴惴不安。韩缪看出来他的担忧,安慰道:“真没事,相信我,哪怕为了你,我也会把自己照顾好。” 云漾看着他,胡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韩缪看着蔫头蔫脑的阿漾,感觉心脏被一股暖流包裹着。他俯身,动作轻柔地帮云漾脱下鞋袜,抱着他躺到榻上。 “别想了,中午休息一会,下午我们出去逛一逛。” “还逛?”云漾从他的怀抱中探出脑袋,手指点着他的脑袋,“你现在需要休息,知不知道。” 韩缪捉住他作乱的手,可怜巴巴道:“小时候没人带我去集市上逛,后来又进了牧云宗急着练功,所以一直都没有去玩过……” 云漾:“……行行行,玩玩玩,去去去。” 是的他又心软了。 “但你先休息,听说这里的夜市更热闹些,你好好休息,我便陪你去。” 韩缪自然满嘴应下,但他抱着云漾,本来想好好睡觉的心却越来越躁动。 他哑着声音开口:“阿漾……” 云漾拒绝得毫不留情:“不行!” 韩缪更委屈了,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云漾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但没有云漾允许,他并未越雷池一步:“阿漾,阿漾……我难受,你就帮帮我。” “不,现在是白天……韩缪!停下!” “但那次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但现在是白天……” “没关系,我下了禁制,不会被发现。” …… 夕阳西斜,云漾已经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他只知道阳光一开始还会洒到眼前人的皮肤上,但后来眼前逐渐昏暗,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师……弟媳,老弟啊,你们起了吗?” 屋内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韩缪将门敞开一条小缝,将身子隐在门后:“师叔,你先去吧,我和阿漾等一会儿。” 白良弼一顿,眯起眼睛,定定看着门缝里的好师侄:“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事?” 韩缪:“?” 白良弼:“毕竟你已经很久没有心甘情愿叫我师叔了。” 韩缪:“……” 韩缪有些无力:“不是的,我就是……” 但白良弼却眼尖,透过客栈昏暗的光线看见了他颈侧的一道划痕:“你这里什么时候给抓了一道?” 韩缪刚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被打断:“还有,你们房里这是什么味儿啊?是不是没通风?我告诉你你们得赶紧把窗户打开不然师兄如今没灵力护体很容易……” 白良弼顿住,白良弼恍然大悟,白良弼震惊,白良弼痛心疾首。 “你你你!你们竟然大白天!!” “嘘嘘嘘!”韩缪顾不得自己没穿好的上衣,赶紧出来捂住白良弼的嘴,“好师叔你小点声,别让人发现了!” 白良弼扯下他的手震惊:“你们也知道怕被别人发现啊,你们知道还……” 白良弼一肚子的话在看见韩缪肩膀的齿痕和抓痕时全部戛然而止。 他脸色青红交接,好悬没给自己憋死,最后才吐出一句:“我真是多余过来找你们!”就急匆匆转身走了。 韩缪如今衣衫不整也出不去,只能退回房间,掩好门,点亮桌上的烛灯。 昏黄的光晕洒开,他走回床边,侧身躺下,单手支着脑袋,目光描摹着身边人倦极的眉眼。 第128章 “阿漾,咱们什么时候出去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云漾的声音哑得惊人。 韩缪老老实实答:“申末了。” 云漾抬起一只斑驳的手臂盖在眼睛上:“我记得咱们午时一刻就到驿站了。” 再加上林林总总的午膳时间,满打满算,最早是未初上床歇息的。 “韩缪,两个时辰,你居然还问我出不出去?” 他终于问出了一句发自心灵的话:“这是有人性的人类能干出来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毕清的突然放行,是有人吩咐的哦。 第108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1 韩缪自知理亏, 一直乖巧地在一旁听训,时不时点头附和:“嗯嗯,阿漾说得对, 是我不对。” “阿漾别气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好不好?” 他趴下来,将云漾的手放到自己脑袋上蹭了蹭:“阿漾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韩缪小心地将云漾扶起, 抱进早已用灵力备好热水的浴桶中,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 同时另一只手运转温和的灵力,缓缓按摩他酸软的腰肢:“今天晚上去逛逛, 看看给你添置一些东西。” 云漾有气无力地说:“我有什么可添置的, 你下次别这么折腾我就行了。” 但毕竟是早答应出去的,云漾也不想扫兴。他感觉现在自己身体没有那么酸软了, 还是道:“走吧, 去逛逛。” 镇子虽小,夜市却颇有几分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卖着热气腾腾的小吃,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杂货。叫卖声、杂耍的叫好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眼前这番热闹寻常的市井景象, 对云漾和韩缪而言,却都是未曾有过的体验。 穿越前他生活宅, 不怎么出去玩, 就算去夜市逛看到的也都是一些常见的同质化小吃,没什么新奇。穿越后又是各种修炼和任务,根本没有时间以普通人的身份悠闲地逛夜市。 韩缪自然也是头一遭。他两辈子都被困在仇恨不甘里,从未有过如此闲适悠然的时光。 手心传来的温度, 周遭鼎沸的人声,还有身旁人偶尔投来的目光……这一切简单甚至琐碎的温暖,是他两世为人都不敢轻易想象的画面。 韩缪的手指不自在动了动,小心翼翼试探着向身旁人的手凑近,轻轻碰了碰。 云漾正装作专心看路边的糖画摊子,感受到那一点触碰,指尖微蜷,却没有躲开。 指尖相触的温热,让两人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云漾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掌心,完全包裹住。 那只手比他的大了一圈,掌心温热,指腹和掌心还带着修炼和劳作时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韩缪握着,甚至张开手掌,轻轻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在熙攘的人群中。韩缪故意放慢了脚步,暗自祈求这条路能再长些,时间能再慢一些,最好就这样漫无目的悠悠闲闲走一辈子,走到两人头发花白,依旧牵着手。 夜风微凉,拂过两人交握的手,却吹不散掌心的暖意。 周遭是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明媚的灯火,但这些仿佛都隔了一层朦胧的纱,韩缪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右手那紧密相扣的触感上,轻飘飘的,如踩云端。 云漾偶尔侧目看着韩缪的侧脸,灯火在他身上勾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亮,有一些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得他眼底微微泛着水光。 “韩缪,”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喧闹中几乎听不清,“开心吗?” 韩缪没有接着回答他,而是背过身去,轻轻用袖口擦了擦脸,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不光是开心,阿漾,我幸福得要死掉了。 身后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处,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摘下面具,忿忿看着那对漫步在灯火中的身影。 “哼!不就是道侣,就跟谁找不到一样!”白良弼用力捏着手中的面具,一旁的小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这位客官,您要买吗?” 白良弼气愤地冷哼一声,递给小贩几个铜板:“买!” 他们俩自己卿卿我我去吧!他白良弼逛! 白良弼咬牙切齿地将那面具扣在脸上,遮住了自己外露的情绪,气鼓鼓转身,融入了另一条人流。 夜色渐深,街市上的人少了许多,两人也不再漫无目的地走,而是慢慢往回踱步。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回去时却仿佛缩短了许多。 快到客栈时,两人与白良弼在一条巷口相遇。 云漾看着他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惊奇:“师弟,你这是...?” 白良弼大声道:“师兄,我今天很累,一个人逛得很开心!” 云漾一头雾水:“啊?哦哦,开心就好。” “我说!我一个人!逛得很开心!我一个人!一点都不孤单!”白良弼瞥了一眼两人交缠的手指,心中更是郁闷,“我的手上一点也不空!” 这下云漾可终于听懂了白良弼的画外音,他如梦初醒,猛地松开韩缪的手,尴尬地笑。 掌心的温度消失,韩缪下意识捞了一下,却捞了个空。他虚虚攥了一下拳头,也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师叔累不累?我帮师叔把东西拿上去!” 说完,没等白良弼反应,几个大步上前,将白良弼手中的东西抱进怀里,不由分说带上楼。 白良弼看着他殷勤的背影,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愉悦不少。 他走到云漾身边,意有所指提示一句:“师兄您别忘了,您现在灵力还未回来,和韩缪比不了,别太……频繁了。” 他说完想了想,又煞有其事补了句:“对身体不好。” 云漾下午自然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知道白良弼说的什么,于是尴尬地摸摸鼻子胡乱应下。 两人进了客栈,一起往楼上走。白良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对云漾道:“师兄,我打算换条路走。” 云漾一愣,问道:“换哪条?” “走黑云山。” 即使过了好几年,但云漾听到“黑云山”几个字还是下意识抵触,当时濒死的感觉历历在目,简直快成了他的阴影。 他有些犹豫:“一定要走黑云山吗?” 白良弼道:“这条路艰辛一点,但却是最近的一条。若按照原先路线走,还要经过几个重点关隘,若是还像这次一样倒还好,就怕遇见从前外门的熟人,恐怕就不一定好糊弄过去了。” “那,那好吧。”云漾对白良弼道,“只是我如今灵力未恢复,只怕会拖累你们。” 白良弼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师兄你不用担心,就韩缪那个样子,他巴不得你一辈子都黏在他身上。” 两人走到云漾和韩缪的房门前站定,白良弼把正在里头铺床的韩缪叫出来,对他说了自己方才的看法,又道:“不能保证一次牧云宗的人都碰不上,只能说这条路隐蔽性强,真要碰见人还能躲一躲,只是会有些辛苦。” 韩缪道:“没关系,只要能快些到,早日摆脱牧云宗的人,这些算不了什么。” 白良弼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今晚明日就再规划一下路线,明日亥时出发。” 几人商量完,又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回了房。云漾下午被折腾了好久,又加上晚上逛了这一会儿夜市,原本还精神奕奕,却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困意如山倒,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韩缪把衣服叠好,洗漱用的水倒掉,一切都收拾妥帖之后,回头看,才发现云漾不知何时睡着了。 韩缪剪了灯芯,掀开被子躺下,顺势将云漾搂进怀中,闭眼休息。 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韩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填满了,是鼓鼓胀胀的满足感。 渐渐地,睡意如潮水般漫上,他的意识也随之沉入一片黑暗。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片空茫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白色,雾蒙蒙的,但韩缪却知道这不是雾,这个地方一片虚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个人。 他向前走,才发现自己虽然有踩着实地的触感,但向脚下看去,依旧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自己飘在半空中,周遭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韩缪心中警惕,他运转灵力汇入剑中,全力一击下去,想要劈开这令人窒息的虚无。然而,平日里如臂使指的灵力此刻却如同泥牛入海,甫一离体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又试图动用神识,意念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却永远触碰不到这片空间的边缘。 任何攻击和试探,在这片绝对的“空”与“无”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韩缪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不再徒劳攻击,而是站在原地凝神戒备。 这感觉太过诡异,今生连同前世,韩缪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 “谁?”他沉声问道,声音在空茫中回荡,很快便被吞噬。 第129章 没有回答。 只有令人不安的永恒寂静。 “……” 似乎有呜咽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韩缪握紧剑,集中了全部灵念。 “……了?” “醒醒……” “韩缪……醒醒。” “韩缪!” 一声厉喝将还在戒备中的韩缪瞬间清醒,他双眼猛然睁大,豆大的汗珠滚进眼眶,刺得他眼皮一侧的肌肉疯狂抽动。 见人终于醒了,云漾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准备打他巴掌的手,从他身上下去。 “你怎么了?梦魇了?”云漾把尚未缓过神来的韩缪撑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自己坐在床里侧问他。 韩缪瞳孔正在细微剧烈地抖动,良久,他终于泄了气,大口喘息起来。 “哈——嗬——” 他徒劳喘息着,从喉间挤出几个粗糙破碎的音节。 云漾简直要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着韩缪又要迷失在方才的梦里,他又急声喊了几句,最后—— “啪——” 一声干脆利落的巴掌扇到他脸上,将韩缪整张脸都扇到歪向一旁。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刺破了混沌的梦境屏障,将他的神智猛地拽回现实。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清明和冷静。 云漾看着他,一脸担忧地问:“怎么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韩缪靠在床头平复了一会儿才回答云漾的疑问:“我也不知道,我梦见我在一片虚无里,什么都没有,我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他握住云漾的手,对他道:“我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我现在去找师叔,问问能不能现在就出发,就怕迟则生变。” 云漾拍拍他的手背:“你再躺一会儿,我去问。” 刚说完,他一刻都不再耽误接着就跑了出去。韩缪看着他的背影,曾经被他压下的那些没由来的恐惧和慌张,此刻卷土重来,越扩越大。 他闭上眼,重新内视检查自己,但不论是灵力还是经脉、丹田,全都找不到一丝异常。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将自己重生后的所有经历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却依旧没找到任何异样。 但突然,韩缪脑子里毫无预兆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第109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2 他带着迷茫, 有些不确定地开口:“玄……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云漾就已经拉着白良弼进屋,于是两人就恰好听见了韩缪那声犹疑的“玄霄”。 云漾的心猛地提起:“玄霄?是玄霄作乱?” 韩缪看着他摇摇头:“不知道, 我只是怀疑,但找不到证据。” 白良弼也听云漾简单描述了一下韩缪今早的异常。他神色凝重, 对两人道:“收拾一下,现在就走。” 两人立刻应下, 暂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安,迅速收拾起行李来。 既然不再刻意伪装隐匿, 也就无需取出行李掩人耳目,于是韩缪和白良弼把所有东西全部收进储物空间, 又各自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 草草吃了些东西便立刻出发。 这一路虽有波折,所幸有惊无险。在黑云山, 他们确实遭遇了牧云宗的巡查弟子, 但凭借云漾和白良弼早年执行任务时对此处地形的熟悉,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他们的追索。只是韩缪途中几次莫名晃神,险些暴露行踪。 他们翻过至少五座山头和两片密林,终于堪堪在半个月之后, 到了北境。 白良弼翻开地图, 上边标注的落霞谷的位置距离他们如今不足百里,脚程快一点今晚就能到。 三人干脆一鼓作气, 不再停留, 向落霞谷的方向逼近。 黄昏时,他们终于到了落霞谷上方的绝壁处。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层层叠叠的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海风自崖下呼啸而上, 带着咸湿凛冽的气息,吹得三人汗湿后又半干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又鼓荡开来。 云漾被这突然的凉意激得打了个寒颤,韩缪见状连忙从储物空间拿出一件厚一些的外衣披在云漾肩上。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高耸入云的绝崖之巅,脚下是刀削般的万仞悬崖,垂直而下,直抵下方那片泛着落日碎金的墨蓝色浩瀚海面。 海面不知疲倦拍打崖底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 单从这里看去,完全看不出崖底有一座供人居住的落霞谷。 云漾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地图上标注着“生活闲适、灵力适中”的落霞谷,实际却人迹罕至。 因为这里根本就是一处近乎与世隔绝的绝地。 那条原先只存在于白良弼描述中的天然栈道,此刻终于露出了它险峻的真容。 这是一条隐藏在绝壁侧面,被茂密藤蔓和常年云雾遮掩的天然石阶。石阶狭窄陡峭,湿滑异常,一侧是粗糙的岩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渊,下方海浪轰鸣,只看一眼便让人脚底发软。 “就是这里了,我先前所看的游记是很多年前,有修士游历至此随笔记录下的地方,不确定如今谷内是否还有人居住。” 白良弼刚说完,韩缪紧跟着一句:“我先下去看一眼。”说罢,他便抽出灵剑御剑飞向崖底。 夕阳几乎完全落入海平面下,天边只剩金红与绛紫染成一线,为他们提供最后的光亮。 不多时,韩缪迅速飞上来,脚踏在地面上时灵剑自行变成一缕金光没入剑鞘。 他对两人道:“谷内已经没人了,但看起来原居民应该刚搬迁不久,村子里的一些房屋和带不走的生活用具都还能用。” 白良弼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太好了,总算没白跑一趟。” “那我先下去,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屋子,你们不用着急。” 白良弼说完就御剑飞进落霞谷,只留韩缪和云漾在崖山吹着海风。 “我们居然真的有惊无险顺利抵达了。”云漾走到崖边向下张望,一片雾气里他根本看不清白良弼如今在哪里。 韩缪走到他身后护着他:“对啊,阿漾,我们终于能摆脱他们,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抬头看着天色,对眼前人道:“天就要黑了,我们也快下去吧。” 说完,他主动背过身蹲下,将宽阔的后背展露给云漾。 云漾没有灵力,走石阶耗时又长,就干脆先让韩缪将自己背下去。 他俯身趴下,胸膛紧紧贴着韩缪,心跳在这一刻开始共振。 额间碎发被风吹拂而起,云漾抱着韩缪的脖子,不知想了什么,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韩缪在前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云漾的胳膊收紧了些,离韩缪的耳朵更近,“我就是想,咱们两个,一个重生,一个穿越,在我们那边的小说剧情里,本来应该拿龙傲天逆袭、问鼎修真界的剧本才对,如今倒好,反过来归隐了。” 韩缪虽然不懂什么是“龙傲天”,但也能明白大致的意思,跟着笑了:“想要什么,自然就渴望争求什么。如果遇不到阿漾,我大概也是你们世界的话本子里那些常见的主角之一。” 两人到了落霞谷,韩缪把云漾放下来,一同向白良弼的方向走去:“我的渴求,不过是想与你厮守一生,便足够了。” 云漾走在他身侧,低声道:“我也是。” 前世他的养父母一直生不出孩子来,便去福利院收养了他,只是在他七岁时,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宝宝。 于是他作为一个既普通又没有血缘关系的外来人,地位越来越尴尬。 他的性格并不算多好,沉默寡言,也就没有什么朋友。可他的内心并非如此,他只是不敢表露出来,怕自己热切的分享和情绪会成为他人的困扰,怕弄巧成拙,只会让他人对他越来越厌烦。 于是他决定把这些多余的情感寄托到文字里。 所幸,喜欢他文字的人远比喜欢他的人要多。 原以为他会这样孤独又热闹地生活一辈子——养父母在他大学毕业后彻底断联,他也不愿死乞白赖贴上去惹人厌烦,所以,维持现状就已经很好了。 但他穿越了。 他遇见了韩缪,这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人。 这个曾被他赋予坎坷命运、又同样不被偏爱的角色,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要厮守一生。 命运以一种如此荒诞又温柔的方式,填补了他内心深处始终空落落的角落。 上苍,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韩缪一人便足够了。 三人汇合,白良弼已经收拾出来整个落霞谷最大的两间院子,只是这里边日常用品并不剩下多少,连蜡烛都没有。 幸好临走前他储物袋内有一些从牧云宗顺出来的夜明珠和蜡烛,倒也不必担心晚上照明的问题。 简单收拾一番后,三人躺在床上,疲惫感如潮水涌来,白良弼累得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 第130章 按说,修士无需像凡人般依赖睡眠,调息运转灵力便可恢复精力。然而,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或许是这简陋屋舍中难得的安宁气息,白良弼竟放任自己沉入了久违的无梦深眠。 隔壁院子,云漾和韩缪也已准备入睡。 韩缪躺在床上,看着有些发潮的屋顶,道:“这个地方靠海太近,太潮湿了,我这两日砍些树来,重新修补一下房顶。” “我记得落霞谷内有一处地,能种些蔬菜,只是能种的品种不多,我好好选选。” “我们还可以捕鱼,如果太多吃不完,我就带着它们去最近的镇子上卖。” 韩缪低声絮絮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憧憬,几乎将他们未来在此间的岁月都细细描摹了一遍。 “阿漾。”韩缪说着说着,突然停下,喊了云漾一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韩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真的能一直留在这里,平平安安的,你会不会……觉得闷?万一我找不到让你解除封印的办法,你会不会怀念以前那种能飞天遁地,掌控力量的感觉?” 云漾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韩缪的顾虑,自己曾是能挥洒自如的法修,如今却灵脉被封,与凡人无异,甚至需要他人的保护才能在这险地生存。 “不会。”云漾回答得很肯定,他侧过身面对韩缪的方向,“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平安、无虑、有爱人、有挚友,已经是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了。” 他枕着韩缪的臂弯,安心闭上眼睛:“睡吧,明天醒来,就是新的生活了。” 梦中,韩缪久违地梦到了那日的虚无。 只是这次略有些不同,在空茫处,似乎多了一些人的影子。 但无论韩缪如何试图靠近,他与那些人影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任他如何焦灼,也无法看清其真容。 而且……韩缪总觉得这次的人影比起上次的完全空茫,更让他心慌。 这次他是自己清醒过来的,在他确定自己在梦中之后,自动清醒过来。 彼时外头晨光熹微,太阳在海上升起,像一束光蔓延照射在海面上。 韩缪悄然起身,没有惊动身旁睡得安稳的云漾,他穿上外褂,轻手轻脚地走出木屋,带上门。 他独自站在海边,看着日出海景壮丽而宁静,却始终无法驱散心头那份不安。 梦中那令人心悸的人影如同附骨之疽,萦绕不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噩梦。 他找到一处较为平坦的礁石上盘膝坐下,面向大海,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此处灵力虽算不上浓郁,但也够他维持每日的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遵循着既定路线运转周天,他能感觉到灵力运转流通,没有任何滞涩,所以那个梦对他来说更是离奇。 他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但总归只要实力够强,一切未知的恐惧皆可一剑斩之。 韩缪压下心头烦躁,更加专注地修炼。直到天光大亮,白良弼被阳光刺醒,揉着眼睛出来时他才从礁石上下来。 “你起这么早?”白良弼打着哈欠,迷迷瞪瞪看着韩缪。 韩缪“嗯”了一声,并不想隐瞒他:“我又做了那个梦,有些担心……” 他眉头微蹙,将梦中那无法靠近的人影和莫名的心悸告诉了白良弼。 白良弼听完,睡意也散了大半。脸色凝重起来:“连续两次了,而且越来越清晰,这恐怕不是普通的梦魇……莫非是心魔?” 第110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3 韩缪摇摇头, 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这就奇怪了,白良弼也陷入了沉思。他们身上牵扯的因果本就非比寻常,一时也难以判别这梦境的根由, 只能道:“此事暂且记下,你我平日多留意一些。” 说话间, 云漾也醒来了,推门走出木屋。晨光下, 他脸色比前些时日好了些,虽然灵脉依旧被封, 但休息充足,精神看起来不错。 “怎么都起这么早?”云漾看到两人站在海边, 有些诧异。 “醒了就出来了。”韩缪迎上去, 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睡得可好?” “嗯, 很好。”云漾点头,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这里……很安静。” 确实安静。除了海浪声和海鸟偶尔的鸣叫,再无人声喧扰, 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白良弼将方才与韩缪的谈话简要告诉了云漾。云漾听完, 若有所思地看向韩缪:“梦境……?” “不必担心,”韩缪见他蹙眉, 连忙宽慰, “或许只是连日奔波,心神未定。我会注意的。” 云漾知道韩缪不愿他忧心,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将此事记在心里。 接下来几日, 三人便开始着手布置他们家。 白良弼花了几天,将落霞谷上上下下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谷内较海边稍远处有清澈的溪流穿过,水质甘冽,溪边还有大片相对平坦的土地,土壤虽不算特别肥沃,但开垦出来种些耐寒和耐盐碱的蔬菜和草药应该不成问题。 确定下来之后,白良弼把需要采买的东西列了张清单交给韩缪和云漾,让他们去镇子时顺便采买回来。 初步确认之后,三人开始分工合作。 距离他们最近的城镇有三十里地,不算富庶,镇中大概都是一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的当地百姓,民风淳朴,镇子里卖的东西也都齐全。 于是韩缪白日便带着云漾御剑飞至崖上,在距离镇口大约五里地处落下,再步行前往,为了不引人注目,两人皆装扮朴素,用灵器模糊面貌。 小镇名唤“望海镇”,规模不大,韩缪紧紧牵着云漾的手,混入赶早集的人流中。 他们按照白良弼的清单,采购了各类蔬菜种子、布匹、简单的农具和炊具,东西零零散散,装了满满两个大背篓。 人多眼杂,他们不敢在镇里就将东西放进储物空间,只能先背着背篓从镇子里向外走。 只是在路过镇子中央告示栏时,韩缪的目光微微一凝。 告示栏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告示,其中一张,赫然是盖着牧云宗大印的通缉令! 上面画着三张男子画像,正是他们原本的容貌,下方罗列着他的“罪状”和悬赏金额。 然而,这张通缉令似乎张贴了不短的时间,边角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旁边还贴着几张寻人启事和府衙发布的普通公告。 显然,在这样的偏远小镇,牧云宗的通缉令远不如一条新鲜的鱼汛消息来得吸引人。 韩缪目光一滞,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上却微微用力,将云漾的手攥得更紧,脚下步伐不着痕迹地加快。 云漾也瞥见了那张通缉令,心中一突,但面色不显,只是跟着韩缪加快了脚步。 两人不敢久留,买齐东西后便迅速离开望海镇,沿着来路返回。 直到进入谷内,与白良弼汇合,两人才微微松口气。 “怎么了?”白良弼问。 云漾把事情原委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白良弼接过他们买回来的东西,说道:“看来牧云宗的通缉令并未在此地引起太大的波澜。也可能是时间久了,当地人已经习惯了。” 韩缪点头:“偏远有偏远的好处,只要我们小心些,不暴露修为和原本容貌,应当无虞。”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而充实的劳作中一天天过去。 他们用新买的鱼叉尝试捕鱼,起初不是戳空就是惊跑了鱼群,但到底是修士,眼力、手力和耐心都远超常人,摸索了几日便掌握了诀窍,后来每日都能稳稳带回来几条肥美的海鱼。 这时候就体现出云漾前世自立更生的好处了。 他将捕回来的鱼清理干净,或腌制储存,又或者配合白良弼找到的一些可食用菌菇和野菜,煮成鲜美的鱼汤,喝下去暖乎乎的。 再到后来,捕到的鱼多了,晾晒的鱼干在屋檐下挂了一串又一串;他们亲手种下的菜籽,也终于破土而出。 每隔七八日,韩缪和白良弼便会轮流御剑,带云漾离开落霞谷,前往望海镇,带着多余的鱼干和一些海边贝壳做成的风铃去售卖。 他们伪装成居住在海边的渔夫,与人交谈时十分谨慎,从不泄露修为和他们真正的目的,也绝口不提落霞谷的具体位置。 望海镇的凡人大多朴实,对他们也并不怀疑,倒也相安无事。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落霞谷成了他们的一方乐土,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追捕,韩缪那个诡异的梦境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出现。 只是偶尔白良弼会对他们整日腻歪在一起的行为感到牙酸,并对此进行了强烈谴责,要求他们多关注一下空巢老人。 他们三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生活,平淡,琐碎,和一种触手可及的踏实的幸福。 第131章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幸福会不会哪一天就被突然收回,但无论如何,他们珍惜着当下的每一刻。 - “师伯,夜深了,您先歇息吧,由弟子们守着就行。” 牧云宗,主殿内,原本是专门议事的大厅,此刻却只点着几盏幽暗的长明灯,光影摇曳,将玄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森然。 霍玉书立在他身后,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语气恭敬地劝玄霄回去休息。 玄霄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转动着玉扳指。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与山河,遥遥投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玉书。”过了一会儿,玄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语调中却有一丝奇异。 “弟子在。” “你说,”玄霄的视线依旧望着远方,“一个人若是习惯了安逸,是不是就会慢慢忘记曾经的锋芒,和……本来的面目。” 霍玉书眼睫微微一颤,但依旧没做出什么其余的表情:“人心易变,弟子也不知。” 玄霄轻笑了一声,突然转了话题:“霍玉书,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信这些年来,许多事……你就当真毫无所觉么?” 大殿之内,一时无人说话。 “本尊言尽于此,霍玉书,那些法器、修为、传承、荣光原本是属于你的,如今却被旁人夺了去,甚至打算埋没它们碌碌无为一辈子。” “但若这些东西尽归于你,它们便会化作无上荣光,令你受万人景仰,踏足你想象之外的巅峰,窥见前所未见的天地……” “师伯,”霍玉书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有些东西轻易就会被抢走,那就注定不属于我,我又何必在意?且我所求,不过守护百姓安宁,至于那些荣光和追捧,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这话意有所指,霍玉书的目光落在那个扳指上,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告。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玄霄转动扳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霍玉书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幽深地注视着霍玉书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 “守护百姓安宁,”玄霄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好,师侄,你能这么想,实乃我牧云宗之幸。” 霍玉书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弟子惶恐,愧不敢当。” “那就记住你说的话,莫要忘记。”这话说得有深意,霍玉书来不及思索,就被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这几盏长明灯,本尊亲自守着。” 玄霄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 霍玉书再次行礼,转身,一步步踏出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清凉的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缓缓关闭的殿门,那逐渐狭小的缝隙中,透出点点幽暗的长明灯火。 他不信师伯口中被抢夺的天命,他就是他,霍玉书,牧云宗这一代的翘楚,守护一方是他的道,而非追求什么虚妄的荣光。 他转过身,向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他不会受任何人的蛊惑,同样地,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祸害修真界和凡间的人。 大殿内,玄霄独自面对着面前三盏灯,拳头攥紧,手臂青筋暴起。 一个个都要和他作对!霍玉书是个不懂变通的,策反不了,更是指望不上。 玄霄咬牙切齿地想:云漾真是写了个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主角。 衬托得他越发不堪。 “呵,”玄霄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无意识的癫狂,“人总要为自己争取,挡我路者,就该彻底湮灭!什么天命所归、重生穿越,通通都是笑话!” 他五指骤然收紧,那枚玉扳指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我偏要看你们在我手下走到绝路时,究竟是一个什么狼狈样子!” * 又是一片空茫。 韩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他知道自己无论怎样也出不去,干脆不再着急,在梦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梦境出现没有一点规律,韩缪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这个梦目前对他似乎并没有危害。 走着走着,韩缪忽地隐约听见了一些声响。 他眉头一皱,并不急着探查,只是慢慢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这似乎是很多人共同说话的声音,乱嗡嗡的,一点实际的内容都听不见。过了一会儿,这些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将一个人团团围住,乱糟糟的声响更激烈了。 突然一个人高声喊道:“韩缪!” 那声音穿透无边空茫,狠狠砸入他的耳中。 霎时间,空茫凝聚,那些人影逐渐变得清晰,露出原本的面貌。 第111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4 “韩缪……” “韩缪?” “韩缪!” 就在他马上看清那些人的影子时, 几声急切的呼叫突然将他唤醒。韩缪猛地睁眼,正对上云漾写满担忧与惊惧的眸子。 “阿漾,我怎么了?”韩缪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云漾顿了一下, 侧身让开,示意他自己看。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 没有陆地。 韩缪一怔,这才惊觉脚下触感冰凉绵软, 低头看去,只见两人小腿以下都已浸在冰冷的海水里。 “你刚才突然起身往外走, 我以为你醒了要去修炼,我喊你好多声, 但你一句都没有回复。我这才发现你闭着眼, 一声不吭朝海边走。” 海水已经没过了两人的腿肚,清晨的海水格外冰凉, 云漾没有灵力护体, 刺骨的海水让他双腿迅速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于是抓紧拉着状况外的韩缪往岸边走。 沙砾松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云漾问道:“怎么突然开始梦游了?” 韩缪回答道:“我又做了那个梦, 只是这次居然会梦游。” “还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片空茫吗?” 韩缪先是点头,又摇摇头:“这次我听见了一些声音。” 云漾疑惑:“什么声音?” “一开始很多人都在说话, 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再后来,突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于是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大声,那些影子也开始清晰, 就在我快要听清看清的时候...” 他就醒了,并且发现自己踩在大海里。 两人回了木屋,云漾搬来一些柴火让韩缪用灵力点燃暖暖两人的身子。 云漾惧寒,搬了个马扎坐在火堆旁伸手烤火:“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回想我曾经写下的设定,想着如果曾经写过,那我就一定知道解决之法,再不济也能搞清楚是谁在捣鬼。但是我脑子里没有一点关于这东西的印象。” “所以我怀疑,这大概是剧情里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是有人瞒着我这个‘作者’,独自创造出来的东西。” 云漾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 韩缪很快缓过神来,他对云漾道:“我也怀疑过,只是我找不到他动手的时机。”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 “今天是往海里走被及时发现,那下一次呢?万一我没有醒来,万一我没有发现,万一我拦不住你……” 云漾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下一秒被韩缪紧紧搂住:“不会的,不会的,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胸前的衣襟被无声的泪水打湿,韩缪却不知怎么安慰,他只能低声哄道:“别怕,阿漾,我在。这梦蹊跷,但我绝不会让它伤到你。今日我们先不想这些,出去走走,透透气,好吗?” 云漾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沙哑:“我不想去。” “韩缪,明明我才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师弟……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别说傻话!”韩缪心脏揪紧,急忙打断他,“这怎么会是你的错?是玄霄处心积虑,是我……是我还不够强,没能护你周全。阿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心疼地搂紧怀中颤抖的人,同时悄悄动用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向隔壁的白良弼传去一道简短的灵讯。 云漾还想说些什么,恰在此时,木屋的门被敲响,白良弼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师兄,韩缪,起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要不要去镇上转转?” 韩缪立刻应道:“起了!师叔稍等!”他低头对韩缪柔声道:“阿漾,咱们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散散心,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说话间,白良弼推门进来,他像是没发现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一样,随便找了个马扎一坐,说道:“好久都没去镇上了,正好顺道去卖咱们晒的鱼!本来还想去赶个早集,但现在估计也已经撤了,真是可惜,那我们今天多待一会看看有没有夜市!中午就找个酒楼吃酒,这么说来我好像确实已经很长时间没喝酒了,今天一定要喝爽!最后夜市再买点吃的玩的再打道回府!师兄?师兄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第132章 白良弼大门一推,进来便是一串连珠炮似的话,又快又急,云漾根本找不到地方插嘴。 于是被迫同意的云漾只能:“……” 他看着白良弼,脸上带着惯常的没心没肺般的笑容,内心那点不安好像瞬间就被抚平了。 他望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 三人快速收拾了一番,云漾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定几人的易容都没有什么破绽,便由韩缪背着云漾御剑上行,白良弼在后头跟着。 三人进了望海镇,寻了处不妨碍行人的空地,铺开粗布,将带来的鱼干一样样摆好,与周围的摊贩一起卖着东西。 望海镇的集市比他从前做任务时路过的城镇都要小,却因靠海边,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和鱼腥味,路边摊贩卖的最常见的便是各类海鲜干货、渔网、贝壳类制品等。 他们卖的东西常见,所以常有些顾客货比三家,渐渐地,白良弼和韩缪就学会了讨价还价的本事。 云漾坐在摊子后方的石墩上,看着韩缪和白良弼与买主讨价还价,就像一个真正凡俗商贩的模样,心中那点阴霾仿佛也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驱散了些许。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耳边是嘈杂却热闹的人声,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几人原本的身份。 他托着腮,看着白良弼笑嘻嘻地砍赢了价,拿着刚得来的铜板跑去不远处买了几个酥糖和糖包回来,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话,一边把买来的东西分给他和韩缪。 云漾接过,咬了一口。糖包还带着刚出炉的暖意,咬开宣软的外皮,内里滚烫的糖馅几乎要流出来。那股直冲喉头的甜热,让云漾眼眶蓦地一热。 “白良弼。” “嗯?怎么了师兄?”他嘴里塞得鼓囊囊的,转头看向云漾。 云漾听见自己的语气有些晦涩:“你……后悔吗?” 白良弼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或者说,你怨我吗?怨我没有给你一个美满的人生,怨我把你的结局写得如此惨痛,怨我……拉着你叛出宗门,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这是云漾第一次和白良弼直面提及这个话题。在此之前,他一直在懦弱又胆怯地逃避。 白良弼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随手拿起一旁的水囊灌了两口,才抹了抹嘴看着云漾,眼神依旧含笑,清澈又明亮。 “师兄把我创造出来,应当是最了解我的才是,如今何必犹疑。” 他挨着云漾,在石墩旁边坐下,随手捡起一旁的木棍戳着地上的小石子。 “其实在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结局时,我还是挺高兴的,毕竟‘为正义而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样的死法,听起来就很让人兴奋。” “我会变成那样厉害的剑道修士,我成功守护了那么多人,我光荣战死,被后世人永远铭记……有这样的结局,是我该感谢你啊云漾。” 这次他没再喊师兄,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至于怨恨,那更是谈不上。我一生都在追寻心中的道义,如今的走向,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趴在膝盖上侧头望向云漾:“云漾,你该相信你自己,相信你创造出来的人,永远不会违背你的意志。” 云漾低下头,也学着他捡起一根木棍驱赶地上来来往往的小蚂蚁。 是吗……永远不会违背……我的意志吗? …… “韩缪注定会死,你拦不住的。” …… “要怪,就怪当初写下这个结局的人,是你自己吧。” 云漾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对不起,我这么没用,到现在才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距离落霞谷和望海镇最近的宗门,名唤九浪宗。 这个宗门不像牧云宗,算不得名门望宗,但在资源较为稀缺的北境,也能是个雄踞一方的大宗了。 北境有北境的规矩,所以即使是牧云宗的长老仙尊来,也得入乡随俗,给几分薄面。 “玄霄仙尊,久仰大名。” 九浪宗宗主是一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他站在宗门正殿前,对着缓步拾级而上的玄霄拱手示意,他身后的九浪宗弟子随即弯腰行礼。 玄霄站定,他身后随行的霍玉书等人紧跟着拱手回礼。 玄霄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面容冷清,目光平静。 他也微微回了一礼:“石宗主客气,本尊自此行,原是为了宗门私事,只是后来细细一想,竟也有可能牵连九浪宗,实乃本尊师门不幸。顾此行叨扰石宗主,亦是盼望宗主能协助我等,不让我牧云宗的几个孽徒为贵宗带来麻烦。” “哪里哪里,仙尊言重了。”石岳侧身将玄霄引入殿中,两人分宾主落座,奉上灵茶,双方弟子则恭敬地侍立于各自尊长身后。 玄霄端起茶盏,并不饮,只是垂眸用杯盖轻轻搅动着浮叶。 “听闻贵宗有三位弟子叛逃,甚至干出欺师灭祖的混账事。如今听仙尊所言,这三人怕不是在我北境境内?” 石岳开门见山,也不走那些寒暄的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出口。 玄霄点头:“确有此事。只是我们只知道他二人如今身处北境,但具体在哪儿……还是要麻烦宗主协助我等细细搜查。” —— 云漾三人早早收了摊,如今已经找到一家酒楼开始吃起酒来。 他们本也不靠卖鱼过活,所以卖出多少与否对他们来讲无伤大雅,所以偶尔的放纵对他们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三人坐在二层临窗的普通座席,桌上摆着几样北境的特色菜肴,白良弼又另温了一壶酒,不算精致,却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酒楼的生意不错,人声嘈杂,他们坐在其中并不突兀。 “听说九浪宗最近好像在找什么人?”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高谈阔论,声音清晰传到云漾他们耳中。 “据说是牧云宗派人来了,说是贴在镇子中央那几张通缉令上的人,逃来了北境!” 韩缪给云漾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三人立即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压下内心汹涌的情绪。 正欲起身结账离开,楼下却陡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中一个汉子往楼下看了一眼,兴奋道:“刚刚说啥来着!九浪宗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白良弼的那句话埋了一个小悬念哦 第112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5 北境风寒, 因此这边的人不论修士还是普通百姓为了御寒防风,穿得都较为厚实,样式也偏简洁利落, 颜色多以深色为主。 此刻从楼梯鱼贯而上的,正是七八个身着九浪宗制式的深蓝色劲装, 腰间佩戴长刀的弟子。他们动作干练,眼神锐利, 一上楼便迅速分散开来,隐隐控制了出入口和几个关键位置。 韩缪三人坐在二楼略微靠楼梯的位置, 离其中一个九浪宗的弟子也不过几步之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修士, 修为金丹初期, 与曾经的云漾相仿。 “诸位,”那修士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酒楼的每个角落, “九浪宗奉命协查要犯,请各位配合,暂勿离开。待我等核查完毕,自会放行。” 酒楼内瞬间安静下来, 食客们面面相觑, 有些不安,却也无人敢出声反对。 楼上楼下同时开始核查, 每个弟子手中皆拿着一块留影石一个个比对, 没放过任何一个人。 轮到云漾这桌时,三人面上未见丝毫异色,依言坦然地伸出手臂,任由对方查验。 毕竟如今他们三人的伪装皆是男子, 韩缪的法器也不是吃干饭的,定然不会让这些弟子看出破绽。 果然,直到整个酒楼全部查验完毕,也没有找出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为首的冷面修士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酒楼内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云漾他们这一桌——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穿着北境常见的厚实布衣、面容略显沧桑粗犷的汉子。 “你,” 冷面修士手指向一直微微低头、坐在内侧的云漾,“出来。低着头做什么?” 韩缪和白良弼的心猛然揪起,看着整个酒楼所有人的全部视线都往他们这边聚集。 冷面修士慢慢上楼,走到他们面前,强行拽住云漾的胳膊把他扯出来,白良弼和韩缪刚要阻止,却被云漾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眼前这人身形单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似乎身体不太好,一直微微低着头,偶尔咳嗽两声。 “你们三个,”他盯着云漾问道,“我看着面生,是何时来的望海镇?” 白良弼心中暗暗叫苦,今天运气不好,来了个不好糊弄的。 他不敢赌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个能耐把整个镇子的人都记住。若是赌对了蒙混过关还好,若是赌错了,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第133章 白良弼连忙起身,哈着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北境话回答:“回仙长的话,俺们仨是从北边来的,听说望海镇鱼多、价钱也好,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打点鱼卖了,换些铜板和草药给俺二弟治病。” 冷面修士看了眼云漾,问道:“这是你二弟?” 白良弼点头:“对,他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来一趟也就让他换换气,不指望他能干啥。” 那修士还想再问,却被楼下传来的一阵骚动和此起彼伏的恭敬问候声打断:“霍师兄。” 云漾眉头轻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恢复原样,没被人看出端倪。 霍玉书上到二楼,走到一行人前,道:“赵师兄,结果如果?” 赵阳见霍玉书来,点头示意,指着云漾三人对他说:“这三人我从来未见过,很是可疑。” 霍玉书走到云漾面前,垂眸看着他。 再次相见,云漾内心复杂难言。 他抬眼,对上霍玉书平静无波的眼眸。那句“相信你创造出来的人”在心头一闪而过,所以…… 霍玉书,我能相信你吗? 霍玉书目光在三人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赵阳,拱手道:“赵师兄,这几人形迹确有可疑之处,交由我牧云宗接手详查吧,以免耽误贵宗继续巡查。” “这……”赵阳有些犹豫,这时他身旁一个弟子上前对他耳语道:“师兄,这霍玉书毕竟是牧云宗的,宁可错杀不会错过,给他们错不了,咱们后边还有许多没查的,再不快点怕就来不及了。” 赵阳听着这话,觉得在理,便将这三人交给霍玉书,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九浪宗的弟子浩浩荡荡离开了酒楼。 “来人。”霍玉书将不远处的几个牧云宗弟子召唤过来,“将他们三个捆好带出去,我亲自审。” “是。” 那几个弟子上前,将三人团团围住,用捆仙锁紧紧束缚带离了酒楼。 因为云漾事先告知白良弼和韩缪不许轻举妄动,所以如今他们即使再着急,也只能压下脾性,被押在霍玉书身后向前走。 他们没有出镇,而是拐去了一个小巷子里。 霍玉书领着人穿过巷子深处,在一处废弃的院落前停下。他转身挥了挥手,对那几个弟子道:“你们都出去等着。” 那几人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门口。 院内只剩下四人,寂静无声。 白良弼和韩缪早没了要遮掩的心思,他们此时看着霍玉书的眼神算不上良善。 韩缪冷声道:“牧云宗的人,凭什么擅自抓望海镇的百姓?” 霍玉书的目光落在韩缪那张被修饰过的脸上,并不回他的话,而是开门见山道:“你们有能对付玄霄的办法吗?” 白良弼脸上戒备的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霍玉书的目光重新落到云漾脸上,这一次不曾挪开,向前走两步,停在云漾身前一步之遥:“师兄,师伯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师伯了,他如今所做之事,与牧云宗的规训背道而驰,我这次前往北境,便是受师尊玄明掌门所嘱……”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说出那几个字:“肃清宗门。” 这几个字一出,云漾三人呆立当场。还没等他们将敌人变同盟这件事消化完成,霍玉书又紧接着说:“韩缪,你是不是偶尔梦魇,最近甚至身体还不受控制?” 韩缪前世和霍玉书缠斗半生,对这个生死仇敌算得上了解,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是玄霄,但我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 明明前世他从未得到这个机缘,也没见霍玉书用过。 说到这,韩缪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透露“前世”的概念。 “这东西的原型你我都知道,”他似乎没听出来韩缪口中的未尽之言,“是你的‘噬魂蛊’,和我的‘圹埌扳指’。” “你说什么?!”云漾呼吸一窒,“这不是我给你们各自安排的金手指机缘吗?为什么全在玄霄那里?!” 噬魂蛊,是韩缪前世偶然得到的一件极阴毒诡异的宝物,能悄无声息侵蚀修士的神魂,种下蛊种,平时潜伏,关键时刻可引发修士心魔,甚至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圹埌扳指,是霍玉书在一个古战场秘境中获得的,这扳指内部什么都没有,走在其中长久找不到出口,几乎能把人逼疯,是修炼心性的好地方。 “但如今,这两样宝物,全都在玄霄手中,并且将它们的力量融合改造。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霍玉书神色凝重,眼中忌惮更深:“故我此行,便是希望……能与你们联手,寻一个能彻底除掉玄霄的法子。” “毕竟只依靠我牧云宗,要想不引起巨大动荡、不造成生灵涂炭的前提下肃清,几乎不可能。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韩缪和白良弼,最后回到云漾身上,“一个造物主,一个重生者,是最大的变数。” 气氛一时死寂,良久,韩缪语气僵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没有。我们也在逃命,自身难保,更遑论除掉玄霄。你能放过我们,我们感激不尽,其余的我们爱莫能助。” 被戳穿了真实身份,韩缪也不再装模作样。他和白良弼将绳索解开,又解开了云漾的束缚,替他揉了揉被磨红的手腕,就想要拉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阿漾?”看着站在原地的云漾,一股不妙的情绪从心底腾空而起。 “我有办法——” “阿漾!!”韩缪目眦俱裂,他一把将云漾拽到自己身后,夹在他与白良弼之间,一边眼神不善地盯着霍玉书。 霍玉书对韩缪的敌意恍若未闻,目光急切地锁定云漾:“师兄,您说的可是真的?您真的有办法?!” 韩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他紧绷的拳,让他登时失了力气。韩缪回头看向云漾,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痛与哀求。 云漾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遮掩住无法停止的颤抖,竭力维持平静:“我与玄霄之间,有共死符相连,我死,他必然无法苟活。” “所以,如果要彻底除掉他,最快最见效的办法,只有这一个。” “不行!”韩缪几乎是嘶吼出声,猛地挡在云漾身前。白良弼也上前一步,语气不善:“霍师兄,此事绝无可能,我们救师兄出来,不是为了让他去送死!” 云漾手心汗湿,他拽着自己的衣摆,像是自虐般继续嘱托:“只是我有要求,霍玉书,我要你立誓,在我死后你要善待韩缪和白良弼,不能因为他们叛逃就为难折辱,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云漾!”韩缪双手抓着云漾的肩膀,手劲大到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碾碎。 他从未对云漾用过这样的语气,嘶哑、绝望,混杂着铺天的愤怒与无力。 “谁准你做这种决定?!谁准你丢下我?!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的!!”他赤红的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混着无尽的恐慌滚落:“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第113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6 韩缪的声音到最后已是哽咽破碎。 急促的呼吸让云漾说不出一个字, 他眼泪控制不住滚落下来,身体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 他怎么会不怕死?在穿书之前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每日把自己窝在房间里对着电脑码字, 他唯一见识过的死亡大概就是窗台上总是枯死的盆栽。 可自从他来到这里,受人威胁, 与狼对砍,无数次濒临死亡, 身体的伤口每每想起来还是会幻痛,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好不容易有了朋友, 有了爱人,他好不容易过上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如果有能转圜的余地, 他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可是……玄霄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共死符是他手中唯一可能斩断这枷锁的武器, 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与玄霄同归于尽的筹码。除此之外, 他还能拿什么去保护他们? “韩缪……”云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抬手,想摸一摸韩缪的脸颊,“对不起……玄霄随时可能追来, 这是我能想到唯一保护你们, 结束一切的办法了……” 只是还没等他碰到韩缪的脸,变故陡生! 韩缪忽然闷哼一声, 抱着头踉跄后退了几步, 云漾的手摸了个空,惊诧地看着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 瞳孔在紧缩与涣散中不停交替。 “韩缪?!”云漾大惊,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扶住他。 韩缪只感觉耳边似乎有千万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叠着一声,那语气中的憎恶、哀怨、愤恨全部交织在一起不由分说冲进他的脑海,仿佛要将他扯入无尽的地狱深渊。 第134章 “走……阿漾,快走……”韩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把将云漾推开,云漾跌撤几步,被白良弼伸手撑住。 为什么会出现那个梦?他明明没有睡着,为何会这样?! 无边的空茫逐渐占据了他的视线,他现在谁也看不见。 “跑……快跑,离开我,快跑……”韩缪痛苦捂头,无意识呢喃着。但渐渐地,他呢喃声渐熄,手慢慢地放下来。 跑……?让谁跑? 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的水底,我不是死了吗,这里……是黄泉吗? 韩缪眼神透出几丝茫然,层层叠叠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空间里,充斥他整个大脑,将他所有的记忆排斥在外。 他似乎忘了什么,但在这个空间里,他想不起来。 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韩缪下意识想,甚至要重过自己的生命。 是什么? “韩缪……” 究竟是什么,快想起来! “韩缪,韩缪!” “去死!” 无数充满憎恶与杀意的怒吼在他脑中炸响,层层叠叠,如同惊涛骇浪,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空茫完全凝实,韩缪终于看见了那个黑影。 那是一群人的背影,他们发疯一般将什么东西团团围住,口中怒骂着,脚下躺着成堆的尸体,血液染红了整个地面,逐渐流到他脚边。 穿过影影幢幢的人山人海,在间隙中,韩缪终于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是什么。 是他自己。 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周遭一片尸山血海,浑身是血,头低垂着。 无数扭曲狰狞的面孔将他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法术洪流,尽数朝着他倾斜而来。 突然,跪在地上的“韩缪”倏地抬头,视线精准地穿透混乱的人群,直直锁定了后方观战的青年。 两方对视的刹那,韩缪看见他嘴角上扬了一瞬,随即身影化为流光,钻进他的躯体。而那些人的视线跟着流光一齐,看向他的方向。 他想起来了,他是韩缪,这大概就是他前世被围攻致死前,最后的画面。 看向他的那些面孔,有些依稀是前世他曾杀过的人,有些则是完全陌生。他杀过的人太多,不可能每个都能记得。 无一例外,这些人脸上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杀了他!” “为宗主报仇!” “为同门雪恨!” “韩缪!纳命来!” 绝望、不甘、被背叛、被围攻的狂怒,如同野火般瞬间点燃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还有…… 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闪现,却被更汹涌的杀意强行镇压。 对,不能死!要活下去,杀光他们,杀光所有想害我的人! 现实之中,韩缪猛地抬起头,原本痛苦迷茫的眼神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猩红,毫无感情。 他周围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混乱,一股极强的戾气与威压轰然爆发! “小心!”霍玉书距离最近,最先察觉不对,厉声示警的同时,手中已快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张开,挡在韩缪与白良弼的身前,同时将自己的灵剑召唤出来朝韩缪的后心刺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韩缪眼中猩红一片,身形快如鬼魅,一个模糊便避开了霍玉书的剑锋,裹挟着毁灭性的灵力,朝着距离最近的霍玉书猛扑而去! 霍玉书面色剧变,提剑格挡迎击。两股灵力轰然对撞,气浪翻卷,将周围的草木土石尽数掀飞! 不远处,刚准备离开的赵阳猛地转头看向发出巨响的方向! 他身旁的弟子面色惊恐,刚要说什么,就见赵阳脸色凝重,极快速地下达几个命令:“你们几个,立刻回宗禀报掌门和玄霄仙尊!剩下的,随我支援!” “是!” 九浪宗弟子领下命令,立刻休整好自己的情绪,一刻不敢耽搁。 “韩缪!你清醒一下!”霍玉书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喉头一甜,这一击竟是伤了肺腑! 他顾不得别的,只是奋力将韩缪的攻击引向镇外无人荒野,同时对白良弼喝道:“带大师兄走!” 白良弼一句话都不多说,拎起云漾的胳膊便飞身朝反方向离开,却被云漾一手止住:“去帮霍玉书,他一人不敌韩缪。” “不行,师兄,我先把你送回落霞谷!” “白良弼!你疯了吗,现在哪个才最重要你难道分不清!”他死死抓住白良弼,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厉声喝道,“我如今最好的结果就是寻死!白良弼,回去帮霍玉书,拦住韩缪!如果拦不住……” 他闭上眼睛,狠心挤出那句话:“……就杀了他!” “……”白良弼死死咬着下唇,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做出了选择。 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带着凛冽的寒意。 白良弼疾驰的脚步倏然停下,掀飞几片瓦砾,随后他松开云漾,提剑向反方向飞奔。 云漾为了不拖累他的速度强行让他放下自己。狭窄的小巷内,云漾撑着墙壁踉跄向三人对决的方向直奔。 他如今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意识到这个法器竟是两种的结合,没能早点杀了玄霄! 小巷狭窄,只容下两人并肩通行,云漾连撞墙自杀都没法助跑。 他心里不停叫苦,他想好好活着的时候活不好,如今想死了,却轻易死不成。 这时,他听见了一些嘈杂的脚步声正不断向他的方向逼近。 云漾闻声回头,正对上匆匆折返的赵阳一行人。双方视线撞上,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蓦然睁大。但双方都知道如今不是说话的时机,云漾自知走得慢,便侧身让赵阳几人快速通过,只是在最后一个九浪宗的弟子路过他时,云漾瞬间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那弟子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没有一点好脸色,他没上手打他已经算是忍耐了。 云漾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九浪宗弟子,声音因急切而变调:“剑!把你的剑给我!或者杀了我!快!” 那弟子被他骇人的眼神和话语惊得倒退半步:“你、你胡说什么!” “别废话!你若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就杀了我!” 这边的嘈杂和纠缠吸引了已经跑到远处的众人,赵阳刚要折返询问,却见霍玉书身体如断线的风筝向他们这个方向砸来。 “师兄,接着!”一个东西向他的方向飞来,云漾立即伸手接住,发现是一瓶丹药。 霍玉书一个转身稳住身体,他捂住心口,语气艰难晦涩,根本不敢朝云漾的方向多看一眼:“对不起师兄,我原以为还有余地,我以为我有能护住你们的办法……” 云漾呆呆捧着这瓶丹药,感觉自己的嗓子被一块硬物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原以为自己能迅速拔下瓶塞,将里边的毒药一股脑塞进肚子里,可真当手指触到冰凉的瓶塞时,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瓶塞都拔不开。 “呜……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云漾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淌下来,霍玉书此刻又去支援白良弼,顾不上他这边。但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灵力暴动,轰鸣声不断,场面混乱又凶险。 “啵”的一声,瓶塞被打开了。 他的手颤抖到几乎要把瓷瓶摔在地上,于是在九浪宗弟子的众目睽睽下,云漾闭上眼,仰头将毒药一饮而尽—— 一股无可抗拒的熟悉威压瞬间向他倾轧过来,冰冷又恐怖,轰然降临在他身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呼啸的风停了,远处战斗的刀光剑影消失了,连他手中瓷瓶的晃动都停滞了。 一只修长的手,不容置疑稳稳握住了他持着瓷瓶的手腕。 “云漾,”一道声音仿佛带来自地狱而来的窒息与绝望。云漾的手被他握住,动弹不得,不远处九浪宗弟子见到他的那一刻纷纷行礼。 “你看,到头来,你谁也救不了。” - 望海镇外,山林之中,灵力碰撞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气浪翻滚,将周遭树木摧折,土石崩飞。 白良弼被一道凛冽的剑气逼退至一棵冷杉枝头,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秒灵力暴轰骤然袭来。两人合抱的树干从中央顷刻被斩断,几声巨响后,白良弼随那棵树一同跌落到地上。 “咳、咳咳——” 针叶砸在他的身上,有几根扎进肉里他也恍然未觉。白良弼看着前方的韩缪,此刻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一般,明明睁着眼睛,却又好像谁也看不见,只知道无休止的杀戮和愤怒。 “怎么样?”霍玉书飞身赶到白良弼身边撑起他。 两人虽然联手,但如今也已经狼狈不堪。 白良弼嘴角的血迹根本擦不干净,身上的衣袍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肉上布满血痕。霍玉书修为较他高强一些,但脸色也极为苍白。 第135章 “他这样高强度的爆发输出,我们很难打赢。”两人分侧两边,躲开韩缪一记竖劈下来的剑气,白良弼气喘吁吁对霍玉书喊道:“除非拖到他灵力耗尽,否则单凭我们两个,一点胜算也没有!” 霍玉书咬牙,再次挥剑而上,逼得韩缪后退半步。他祭出一个金印,抛向上空,金印瞬间化作一道禁锢轰然砸下,将韩缪短暂困在里边。 终于得以喘息,霍玉书后退半步,看着韩缪阴沉着脸,手上动作一刻不停攻击着金印禁锢,沉声道:“师弟,去九浪宗找救援,此事与玄霄脱不开关系,若你能看见师兄,还请……” 最后的话,霍玉书实在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韩缪似乎感应到什么,攻击猛地一滞,歪头看向他左边不远处的上空。 白良弼和霍玉书顺势望去,却见半空中,一道月白身影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声音透着残忍—— “我已下令,九浪宗的弟子,不必来了。” 第114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7 白良弼瞳孔骤缩, 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玄霄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神情从容,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与下方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而他的身侧,云漾身形单薄, 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玄霄只用一只手臂便轻松地揽着云漾,随着他轻微的动作, 云漾的四肢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垂下, 毫无生气地随着晃动,任人摆布。 玄霄伸手, 掐住云漾的下巴, 强迫他看向下方混乱的战场,只这一眼,便让几人看清了他如今是何种状态。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仿佛一潭死水。他的嘴微微张开, 似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巴被玄霄冰冷的手指钳制着, 被迫维持着半仰头的姿势,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 四肢的骨骼被一种残忍的手法尽数折断,身体软绵绵地靠在玄霄臂弯里,随着玄霄的动作而晃动。 无法反抗, 无法怒视,甚至连一点细微的抵抗都无法做到。 白良弼和霍玉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直接泛白。 霍玉书脸色铁青,他见韩缪短暂地停止了攻击,于是提剑直指玄霄,声音冰冷:“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霍玉书,这话该本尊问你才对。若不是因为你提醒他自裁,本尊又何至于此?” 他用虎口固定住云漾的下巴,大拇指在他还残存着泪痕的脸上摩挲:“他总是学不乖,非得吃点苦头才肯安静。” 他的拇指抚摸过他的眼角,耳后,留下令人作呕的痕迹。云漾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被强行固定住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泄露出残留的痛苦。 云漾现在只觉得浑身都在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声不断,除了剧痛他再也没有任何感知。 毒药在入口的刹那被强行截断,瓷瓶碎成齑粉,他当机立断抽出前方已经看傻了的九浪宗弟子的佩剑向自己的腹部捅去,但下一秒—— “咔嚓!” 玄霄纹丝不动,只是指尖微一用力,瞬间折断了他的腕骨。剧痛迫使他尖叫出声,却被玄霄用法术堵在喉咙。 他听见玄霄对赵阳等人温言道,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疏淡笑意:“人已寻回,余下之事不劳贵宗费心。烦请转告石宗主,本尊自行处置即可。” “这……”云漾听见那几个弟子声音犹豫了一瞬,那一刻他多想喊出声,祈求他们不要走,但是玄霄察觉出他的意图,为了惩戒,他又轻飘飘断了他另一只腕骨和一双腿骨。 他似乎能听见骨骼寸寸碎裂的声音,甚至为了防止他有愈合的可能,玄霄顺着断裂处灌入几丝灵力,摧毁他最后一丝反抗的能力。 即便是数次濒死,云漾也从未感觉到如此惨烈的剧痛。 而这些在九浪宗的弟子面前看来,不过是云漾不知因何身体突然瘫软下去,又被玄霄仙尊扶住的场面。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回宗禀明宗主,这里便交给仙尊了。” 玄霄点了点头,亲眼看着几人离开小巷,向完全相反的九浪宗方向走去。 玄霄做完这一切,甚至有余暇轻轻拭去云漾脸上的泪痕和血污:“好了,现在安静了。” 霍玉书紧紧咬着牙,还不等做出什么反应,身旁却突然飞速掠过一个黑影,如闪电般飞速疾驰杀向半空的人影。 黑影尚未近身,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重重弹回,如断线风筝般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烟尘。 “不自量力。”玄霄轻嗤一声:“我劝你们想清楚,如若把力气全都花在我身上,那韩缪冲入城中滥杀无辜,可就没人能拦得住了。” 他将云漾换了一只手抱着,露出那个玉扳指,在霍玉书目眦俱裂的视线下,他用灵力将其瞬间碾碎。 玄霄道:“原本还想着循序渐进,让蛊毒作用得更深一点,但你们一个个都偏要和我作对,既如此,也别怪我不给你们留有余地!” 扳指碎裂的刹那,被困在金印中的韩缪身形瞬间僵住,他好不容易升腾起的一丝熟悉与陌生的情绪被强硬镇压。向他提刀砍来的人里,突兀地出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白良弼。” “霍玉书。” 说出这两个名字的瞬间,金印禁锢彻底粉碎,韩缪从其中缓缓走出来,长剑在地上被拖出一道又长又锋利的印子。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分不清现实与虚妄的样子,而是清清楚楚地将两人辨明认出。 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遮掩地锁定了霍玉书与白良弼。 汹涌的威压瞬间铺开,他目光落在白良弼身上,微微眯起眼,似有不解:“本君记得……你早就该死透了。” “还有你,”他又看向霍玉书,“阴魂不散,总要与本君作对。”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但他们还是立刻就认出,面前这人,是重生前的韩缪。 玄霄看着他们道:“杀我还是杀他,全凭你们自己选。只是本尊提醒你们一句,本尊至少不会做出有损镇中普通百姓的事。” 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霍玉书和白良弼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拦住他!”霍玉书对白良弼吼道,自己则转身毫不犹豫朝着韩缪的方向疾冲。 白良弼没有犹豫,立刻横剑挡在了韩缪面前,三方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良弼,我能杀你一次,自然也能杀你第二次。”韩缪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白良弼对这样的韩缪陌生极了,他脊背发凉,下意识就往后撤了一步。 只是瞬间,他又想到了师兄曾对他说“不要重蹈覆辙”时眼中的期盼…… 不。 他不能退。 后撤的那一步转而向前跨出,坚毅挡在韩缪身前。 如果他退了,韩缪真的冲入城镇,届时他们做出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韩缪依旧会变成如同前世一般受万人唾骂,他们拼死的阻拦,都将失去意义。 “这是我的结局,师兄,不要为我伤心,我和你说过,我喜欢这样的结局。”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一股冰冷而强横的灵力强行贯入他濒临崩溃的识海,镇压了□□的剧痛,将他残忍地拖回了清醒的炼狱。 于是,云漾猝不及防,直面下方那让他神魂俱荡的战场—— 白良弼的剑意骤然爆发到极致,不再是为了缠斗或防御,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将毕生修为全部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剑光,璀璨如流星,刺破两个时空,划过众人的瞳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再次刺向韩缪! “螳臂当车。” “师弟——!!” 那一瞬间,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刺穿了云漾意识深处的浑噩与麻木。 与此同时,他曾经输入在电脑上的文字在他眼前铺陈展开,与眼前的这一幕,渐渐重合。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似乎还带着滚烫的触感。 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战场。白良弼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却依旧拄着断裂的长剑,倔强地拦在韩缪的大军之前,眼神如他手中的剑一般,宁折不弯。】 只是这次,没有大军,不是仇敌,韩缪的剑却还是一如前世,毫不留情刺穿白良弼的心口。 剑尖离韩缪的胸膛还剩半寸的距离,骤然停止。 “不……不……” 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云漾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空洞的眼眸剧烈震颤起来,落在下方那个保持着挥剑姿势、生机却彻底断绝的白良弼身上。 白良弼……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却会在关键时刻挡在他面前,会为他冒死潜入昭辰殿的师弟,他两辈子唯一的朋友…… 第136章 死了? 难以言状的悲痛与窒息瞬间攫住他破碎的心脏。他想要呐喊,想要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咽喉酸楚刺痛不已,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玄霄感觉到了怀中躯体的细微颤抖和那汹涌的泪水,低头看去,对上那双被绝望与恨意彻底染红的眼睛。 “你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用灵力吊着你的精神,你恐怕连他最后一眼都看不见。” 玄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钳制着云漾下巴的手指再次收紧,仿佛要捏碎他最后的鲜活:“下一个,会是谁呢?霍玉书?还是……韩缪?” 云漾死死瞪着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嘴唇一张一合。 玄霄侧耳倾听,云漾口中正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我、恨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恨我也好。”听他这么说,玄霄的心情却愉悦起来,“恨我就代表你心里只有我。云漾,我不在乎你恨还是爱,只要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我,就足够了。” 下方,韩缪收回剑,白良弼的鲜血喷洒在他的身体和脸上。 他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戛然凝滞。 韩缪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永远不会被原谅的错事。 尸体软倒,弥留之际,那人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无声的音节。 那是两个字,是…… 云……漾? 云漾,是谁?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疼痛并未有预想般剧烈。 韩缪茫然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 霍玉书双目赤红,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他看着韩缪僵硬的背影,看着倒在地上,生机断绝的白良弼,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清醒了吗……韩缪。” 第115章 霸道反派爱上我38 这一剑并未刺中要害, 却足够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做出其他举动。 只是伤口为什么不痛呢? 韩缪滞涩的思维艰难运转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身体的一个地方,自这场战争开始, 就已经比所有的伤口要痛了千倍万倍。 韩缪的视线,再次落在了他的脚边。 白良弼静静躺在血泊里, 胸口一道狰狞的剑伤几乎将他斩成两截,他圆睁着眼睛, 瞳孔已然涣散。 韩缪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中的纯粹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被茫然和恐惧取代。 “师……叔?”韩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气音。 这是白良弼, 是他的师叔。 记忆就像一个个碎片, 轰然涌入脑海。 “啊……啊啊啊——!” 韩缪的喉咙迸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嘶嚎。他踉跄着后退,霍玉书剑从他体内抽出, 带出一莲血花, 他却浑然不觉。 玄霄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意的弧度:“看,这就是你选择的人。他不仅护不住你,还会亲手杀掉你身边所有重要的人。” 云漾听着玄霄的话语, 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他看着血泊中的白良弼, 看着崩溃跪地的韩缪,只问了玄霄一句话:“什么时候下的蛊?” 玄霄装作思考的模样:“唔, 说起这个来, 我还要感谢你,毕竟当初黑云山一战后,是你,亲手把那瓶疗伤的丹药, 喂给韩缪的啊。” 恨意如同毒蔓,缠绕住他全身每一寸的精神和肌肤。 “你赢了,玄霄。”云漾轻轻开口,“不管是爱还是恨,我永远也忘不掉你了。” 他看着韩缪在经历短暂的清醒之后,再度陷入秘境的深沼,他看见韩缪苦苦挣扎着,混沌的杀意与清醒的痛苦不停折磨着他。 “你想让他死,是吗?”云漾对玄霄道。 韩缪受了重伤,霍玉书也已是强弩之末,如果他这时再度被梦境中前世的韩缪控制,就再也没有人拦得住他。 他会杀进望海镇,屠戮无辜百姓,他会变得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当然。”云漾听见玄霄的回答,“怎么,你要求我放了他吗?” “我是要求你。”云漾缓缓抬头,眼神空洞,漆黑的瞳孔中透不出一丝光亮,“只不过我求你,让我亲手杀了他。” 玄霄挑了挑眉,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云漾低着头,沉默不语。玄霄看了他片刻,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玩味:“好,我答应你。” 他松开了钳制着云漾的手,将他的骨头一寸寸全部接上,甚至把他带到韩缪面前不远的距离,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仿佛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去吧。” 云漾身体晃了晃,站稳。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如同死水,一步一步,朝着韩缪走去。脚下的泥土沾满了白良弼尚未干涸的血迹,粘在他的心底。 韩缪半跪在血泊中,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有先前打斗所受的伤,也有方才挣扎在梦境中,为了清醒过来的自残伤。 云漾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清晰。依旧是那张他眷恋到骨子里的面容,却苍白如纸,再没有了往日里的灵动。 “阿漾……”韩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的血沫。梦境与现实不断交替,只一个晃神的功夫,他就又认不得阿漾了。 于是他再次依照本能捡起剑,毫不留情向自己的身躯捅去。 只是这一次,却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那触感,让韩缪濒临崩溃的心神慢慢镇定下来,竟然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看到云漾在他面前停下,缓缓俯下身,制止他自残的动作,另一只手抚上他沾满血污的脸颊。 韩缪愣愣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混合着血液,狼狈不堪。 “阿漾……对不起……” 云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手指一点点描摹他脸颊的轮廓。 滚烫的泪水滴在地上,渗透进泥土里。 “你杀了白良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令人心碎的哀伤。 云漾嘴上说着:“我要杀了你。”可是他的语气,表情,和那颤抖不已的双手,将他的情绪全部展露在外。 这是他一手创造的角色,是他亲自选择的爱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步入万劫不复的结局。 杀了他,杀了韩缪,让他死在这里,死在自己手中,总好过让他彻底疯魔,屠戮无辜,背负更深的罪孽。 对不起……还是让你走到了那个结局。 一双湿黏的手掌包裹住云漾的手,手心被强行打开,塞入一个硬物。 是韩缪的灵剑。 云漾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看不清一点东西。他只能徒劳地感受着掌心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感受着韩缪覆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双手,感受着他牵引着自己,将剑尖缓缓抵住他心口的位置。 “阿漾,”韩缪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解脱,“别哭……看着我。” 云漾泣不成声,所有的伪装和决绝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阿漾……对不起……”韩缪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混杂着血污与泪水的笑,“帮我……解脱吧……”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云漾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哪怕魂飞魄散,也不愿忘记。 然后,他握着云漾的手,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云漾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紧缩,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他的手上,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韩缪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僵硬,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着熄灭。覆在云漾手背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声滑落。 他的身体被钉在灵剑上,脑袋垂在云漾的肩头,温热的躯体正以肉身可感的速度迅速变得冰凉。 云漾呆呆跪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被引导着刺出的姿势,一动不动。 肩头的温度在迅速流失,身侧是另一具冰冷的躯体。世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他又是一个人了。 剑柄脱手,他接住了韩缪前倾的身体。 不知抱了多久,云漾终于动了动麻木的肢体。 他起身将白良弼的尸体抱到身侧,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韩缪冰凉的脸颊靠进自己的肩窝。一只手抚过白良弼已然沉寂的耳畔,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韩缪的脊背,仿佛他们只是睡去,仿佛还能被唤醒。 他望向虚空,嘴唇轻启,一声极其轻缓的旋律,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泪水无声流淌,声音嘶哑,不成调子。 第137章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你们一定要等我,下去团聚。 玄霄站在不远处,无聊地看着这场闹剧落幕。直到云漾的声音渐止,他才轻拂衣角,步履从容向云漾走去。 他嘴角噙着冰冷玩味的笑意,一步步走近,如同胜利者看着他的战利品。他看着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心中那股扭曲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是这样,彻底斩断过去,彻底绝望,彻底属于他。 他走到云漾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这具终于完全归属于他的所有物。 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云漾脸颊的瞬间,一股灵力暴动自他丹田处暴袭全身,玄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急剧收缩。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什么,一只手闪电般朝云漾的下颌捏去,关键时刻,云漾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从血沫翻涌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喊: “霍……玉书——!” 这一声呼喊,仿佛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电光火石间,一直隐忍在旁,看似同样重伤力竭的霍玉书,骤然暴起,手中一直紧握的本命灵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疑,裹挟着凌厉杀意的剑锋瞬间砍向玄霄的手腕,逼他不得不后退。 而云漾在喊完那一句话之后,口中鲜血瞬间汩汩涌出,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共死符的影响,玄霄能清晰感受到生命的迅速流逝。他恨恨骂了一句,眼中阴翳越来越浓。他万万没想到,云漾居然会选择咬舌自尽! 云漾曾经听说,咬舌之所以能死,是因为失血过多或剧痛而亡,因此影视剧里的咬舌自尽大多有夸张的成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会因为剧痛昏迷,不会轻易死亡。 如今的云漾,终于能亲身体验这种感觉了。 真的很痛,与方才全身骨骼尽数断裂时,还要痛。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有这样大的毅力,意识消散之前,他似乎回到了刚穿越的时候,自己会因为怕死而跪地乞求别人的饶恕。 云漾生命迅速消散,由共死符反噬到玄霄身上。但由于玄霄法力过于高强,所以即使云漾真的死亡,玄霄也只会受到重创,而不会随之一同死去。 霍玉书,你是我亲手创造的主角,我只能相信你了,霍玉书……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在彻底进入黑暗的前一刻,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最后的意识。 他想起来自己真正的记忆,想起自己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在做任务和演戏。 云漾涣散的瞳孔,最后聚焦在玄霄那张狰狞不甘的脸上。那张脸,正与记忆中那张他厌恶至极的面孔,缓缓重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满是鲜血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带着无尽恨意的破碎音节: “钟……柏……宁……” 作者有话说: 前几章白良弼那句话的小悬念~ 就是由“作家”人设的云漾所描写的“玄霄”当然不会违背他的意志,但是这个玄霄并非一笔带过的npc,他变成了钟柏宁,也就不是云漾亲手创造的角色,所以当然会不受控制啦。 第116章 系统空间 【恭喜新人演员云漾, 达成‘一镜封神’成就!】 【当前关注度:987.2w】 【恭喜新人演员晋升成为人气演员,请再接再厉。】 冰冷的机器音毫无征兆在他脑海中响起。 云漾迷茫地眨眨眼,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了一下, 逐渐变得失真,仿佛信号不良的屏幕, 闪过几片雪花般的噪点。 崩溃的韩缪,血泊中的白良弼, 钟柏宁扭曲不甘的面孔,在他眼前模糊着远去。 【0622?】云漾在心里呼唤着自己的经纪统, 但平常在他杀青就会出现的0622在此时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还有刚才响在他脑中的电子机器音,明明曾经三场戏的杀青都没有出现过。 他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 不知怎的, 他突然想起了临死前玄霄那张脸——不,现在该叫钟柏宁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 他没有在这部戏的群演中看到他的名字。 云漾又重新回想了一遍方才杀青时, 从他面前滚过去众多空间演绎部演员的名称,再次确认没有见过钟柏宁的名字。 可他如今被困在这一片虚无,多想无益,至少要先出去, 或者找到0622。 【云漾。】方才冰冷的机器音再次传来, 云漾精神一振,仔细倾听。 【根据你上一部戏中众位演员的表现, npc“玄霄”, 本名:钟柏宁,观众影响度超限,经空间演艺部高层审议,准予破格晋升为正式演员。】 云漾听见这话后, 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掐进肉中,好让自己不会失态。 钟柏宁,成了正式演员? 机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基于其卓越的初始人气,系统将下发给他一项特殊奖励:即下一个演绎世界,演员钟柏宁有权自主选择一位合作演员。】 【演员钟柏宁行使特殊奖励,指定合作演员为:人气演员——云漾】 “我拒绝!”云漾脱口而出,声音在这片虚无中显得干涩而急促,恨意与厌恶在胸腔里翻腾。那个人,他绝对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拒绝无效。】主系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没有丝毫起伏,【此为高层决议,基于剧集播出的整体利益与剧情张力的最大化考量,故您没有拒绝的权利。】 “整体利益?”云漾感觉荒谬,“那我的意愿就不在考量之内吗?我拒绝合作!” 云漾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钟柏宁的人气高,所以他可以得到奖励,甚至单方面决定合作人选,那我作为演过四个剧本的人气演员,凭什么没有权利拒绝他一个偷渡过来的npc演员?!” 【抱歉,按常规来说,您的人气与粉丝数量的确有拒绝的权利。】主系统并未反驳云漾的质问,而是话锋一转,说:【但是由于您将原本属于演员韩缪的复仇故事走向,擅自更改为虐恋be结局,引发演员韩缪粉丝群体大规模负面反馈,故您的拒绝权利暂时剥夺,是否再次下放,由您下一部戏的观众反响决定。】 “我说了,我不去!”云漾咬紧牙关,试图再次和主系统谈判,但是这一次主系统似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强行对云漾下达最后通牒。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力量瞬间笼罩住他,强行将他刚刚恢复不久的记忆再次抹去。 云漾无助地嘶吼挣扎,眼睁睁看着意识深处,对钟柏宁饱含恨意的记忆碎片的边缘泛起被侵蚀的白边,最后慢慢湮灭,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空间演绎部,韩缪化妆间。 “什么?阿漾没有回来?!”韩缪看着被似缕带来的小鬼魂,语气焦急。 0622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没错,我正准备去接宿主,但却突然被主系统通知宿主要无缝衔接下一个剧组,我看了那个剧本……是和……和……” “和谁!!” “和钟柏宁……” 钟柏宁。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利刃,捅进他鲜血淋淋的记忆。 那是……多久以前了? 韩缪经历了几个演绎世界之后,都快要记不清现实的时间流速了。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监测仪单调地重复“滴滴”声,惨白的灯光照在同样惨白的床单上,映得床上那个人影愈发单薄脆弱,仿佛随时会消逝。 云漾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记忆中鼻梁一侧那颗小痣随着它的主人顾盼生辉,此刻也变得黯淡,毫无生气。 各种管子线缆连接在他身上,就像一张挣脱不开的网。 韩缪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云漾的一只手,这只手冰凉,他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怎么也捂不热。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半边身体都有些麻木。 时间在病房里缓慢流淌,对他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 “砰!” 病房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重重砸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打破病房内的死寂。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尘灰和剧烈运动后的粗重喘息,跌撞着冲了进来。 韩缪连头也没回,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哑声道:“钟柏宁,阿漾现在需要静修。” 钟柏宁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前,向来平整的领口歪斜着,上面甚至蹭到了一些不知名的污迹。 “怎么会变成这样……”钟柏宁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不算很厚的镜片挂在他挺翘的鼻梁上,却挡不住他眼中巨大的惊惶和恐惧。 第138章 “我只是想让你乖乖认个错,只要你认错,我……”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似乎才注意到坐在床边的韩缪。 他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但很快被遮掩下来。钟柏宁站直,整理着自己的领口,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韩缪终于抬起头看他,语气中是无法抑制的刻骨恨意:“我不在这里,难道方便你继续对阿漾做什么恶心事吗?!” 他站起身,挡住钟柏宁投向云漾脸上的目光。这目光贪婪又恶心,他不想让阿漾在病床上都睡不安稳。 “恶心事?”钟柏宁仿佛被这句话刺醒,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抬手扶了扶眼镜,试图找回平日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语气平静,声音轻描淡写,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内心远不如看上去平静。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他不懂事,我就只能教他听话。” “教他听话?”韩缪怒极反笑,声音却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床上的人,“你所谓的教,就是断了他所有的戏路,逼他去随便什么片场跑龙套,让他受尽圈内所有人的侮辱欺凌吗?!” 钟柏宁的动作顿住,终于缓缓将视线从云漾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眼前这个挡路的男人脸上。他看见了他眼中满是对床上之人明晃晃的心疼,这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韩缪,你装什么情深义重?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他怎么会跟我闹?他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本来就该是我的!” 韩缪气极。他闭了闭眼,将心中奔涌的毁灭欲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他伸出食指指向门外,对钟柏宁下了逐客令:“出去,阿漾现在不想看见你!” 钟柏宁依旧站在原地,寸步不让:“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韩缪终于忍无可忍,他迅速上前,揪住钟柏宁的衣服领口向病房外拖去。而病房门口等候着的钟、韩两家保镖和打手也全部严阵以待,只差主家一声令下,两方就能直接打起来。 被揪着衣领的钟柏宁并不着急摆脱,他向自家的打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又好整以暇看着韩家那些保镖,嗤笑一声道:“韩缪,你该感谢我,当初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可能被韩家顺利认回去,还向我这里来逞威风。” 韩缪把钟柏宁甩到走廊的楼梯平台处,暴戾再也无法遮掩,一拳挥下。 钟柏宁不闪不避,硬挨了这一拳,脸颊瞬间红肿。他偏着头,舌尖抵着腮肉,将眼镜摘下,放在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他用指腹缓慢地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没有立即还手,反而对着韩缪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扭曲笑容:“如果不是云漾借用我的名头保你,你现在就只是一个被人玩过的烂.货罢了。” 他想刻意激怒韩缪,但韩缪并不上当,而是冷冰冰地看着他:“是吗,可即便是这样,阿漾选择的是素未谋面的我,而不是你。你们很久之前相识能如何?你权大势大又如何?钟柏宁,阿漾,从来没在意过你!” “我当初就不应该犹豫,就应该直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否则你现在也不会有底气在这里和我叫板。” 钟柏宁话锋一转:“不过,你以为有了家族庇护,我就动不了你,也奈何不了你身后的韩家了?” “你如果真有本事,心疼云漾,就早该回到他身边,而不是在出意外之后假惺惺地缅怀。” “我为什么来迟,是因为谁!!” 韩缪终于忍不住大吼出声,惊得双方保镖全都跑到楼梯口严阵以待。 云漾出事的当晚,韩缪来晚一步,等他赶到时就只得到了“云漾出车祸重伤昏迷抢救”的消息。于是韩缪在云漾手术完成,确定情况稳定之后,连夜把云漾转移到了韩家的私立医院静养,这也就是两人能有恃无恐在医院内公然打架斗殴,不用怕被其他人察觉的原因。 韩缪的眼睛被红血丝大片占据,他想起自己被认回那个庞大而冷漠的家族后,骤然卷入的纷争和算计,想起钟柏宁是如何阴魂不散地利用人脉和资金给他新认的家族企业制造一个又一个麻烦,让他疲于奔命,分身乏术。 他无数次想抛下一切回到云漾身边,却总被新的危机拖住脚步。他本以为解决了最麻烦的那个并购案就可以喘口气,回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却只等来了云漾濒危的消息。 他颤抖着声音,深吸一口气:“钟柏宁,你就是个疯狗。” 第117章 茫路1 “似缕, 去帮我和主系统申请,我要和云漾最新开播的剧集合作。” 韩缪一恢复记忆就认出了玄霄就是钟柏宁。那个疯子在上个世界就没放过阿漾,如今又…… 似缕在一旁和主系统沟通完, 回来后小心翼翼对韩缪开口:“宿主……” “别支支吾吾,快说!”韩缪心急如焚, 一股暴戾的怒火在胸腔横冲直撞,恨不得立刻就把钟柏宁那个变态疯狗撕碎, 把阿漾接回来。 似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将上一部戏的实时弹幕和评论区光屏投射到韩缪面前, 才小心翼翼道:“主系统说,您的上一部戏遭到了很大的抵制, 反响很差, 有损空间演绎部的声誉,因此……” 它话没说完, 0622就跟着韩缪一起看向弹幕。 【这什么东西?说好的龙傲天逆袭剧情流爽文呢?**的最后死在一个无关紧要的npc手里了算怎么回事??】 【粉丝吹得太过了吧?没那个能力就不要消除记忆演戏好吗?谁来关心一下我们任务系统的情绪?】 【就是的, 说什么新人演员未来可期,我看就是演艺部的包装吧?就因为一张能看得过去的脸?】 【emm这是能说的吗?这张脸也不怎么样啊。】 【点了,终于有统说了,这张脸简直虐得要死, 一部戏里这么多丑图, 粉丝是怎么吹的?】 【要实力没实力,要颜值没颜值, 空间演绎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0622目瞪口呆地看着评论区和弹幕发出来的几张图, 带明显恶意ps痕迹,在那里尬黑。 他的馒头小手指着那些照片,声音被气得颤颤巍巍:“这这这这,他们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 “很正常, ”韩缪接过似缕的光屏,一边在上边处理着什么,一边说:“这就是一个墙倒众人推的圈子,只要有一点错,不管是什么都会被骂被黑,黑颜值已经是最家常便饭的事情了。” 0622目瞪口呆。 它趁着韩缪处理其他事情的期间,偷偷把自家宿主的弹幕和评论区调出来,因为估计走向符合他们这边的情绪基调,所以上边简直一片祥和,但也有一些韩缪的粉丝来他们评论区辱骂,不出意外也都被云漾这边的粉丝回怼到删评。 韩缪选择让似缕连接主系统自己交涉,等待主系统回应的间隙,韩缪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来到演艺部之前。 当时的场景太混乱,他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因为中枪而亡,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总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离死不远了。 但好在他死之前,也没让钟柏宁好过。 他倒在地上,看着钟柏宁满头满脸的鲜血,衣服上沾染脏污,身上还有几个窟窿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真可惜,没有打到致命伤,钟柏宁死不了。 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韩缪看见韩家和钟家的保镖涌入,枪声、怒吼、咒骂响成一片,场面彻底失控。 他是韩家认回来的私生子,是最后的独苗。韩家在经历了亲兄弟之间的夺权后两败俱伤,最后迫不得已把他迎回来继承家业。如今最后的继承人也被钟柏宁在自家地盘搞死了,韩缪相信就算姓钟的这次死不了,韩家也绝对不让他好过。 这就可以了…… 他慢慢闭上眼,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就让他先去死,如果阿漾最后不幸没撑过去,两人在地下也能团聚了。 灵魂逐渐升腾到半空,韩缪冷眼看着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周围乱作一团,钟柏宁躺在地上,正待被人扶起就医。 韩缪无聊地想,相传人死后会有黑白无常来勾魂,他如今倒要看看是什么模样。 只是黑白无常没等到,韩缪等来了一团发光球体。 那球体上来就对他说:【你想见云漾吗?】 韩缪平视着它,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许久,审视它片刻,才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叫似缕,隶属于空间演绎部的经济系统,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你们这个世界的经纪人。】发光球体并不恼怒,而是先介绍自己,【云漾,现为编号0622经济系统手下的新人演员,不久前遭受车祸进入空间演绎部,如今已开机进组《不见秋天》。】 它说到这里,周身光芒闪烁了一下,绕着韩缪飞了一圈:【或许我也可以和你多说几句有关于云漾的更多信息,只是我的耐心有限,信或不信,选择在你。你不愿意,自然有别人。】 第139章 果然不出似缕所料,韩缪很快同意了它的邀约。 但后来韩缪才知道,似缕告诉他的那些消息全部都是当初0622无聊讲给它的,而所谓的“另一个好苗子”钟柏宁,因为性格原因,再加上没有演绎经验,从一开始就不在它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韩缪当时已经被云漾的消息冲昏了头脑,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就接下了似缕的邀请,成为空间演绎部的黑马演员。 光球微微闪烁,不再多言,一道柔和的光芒不容抗拒地将韩缪的魂体包裹。 可就在光芒收拢,即将带着韩缪彻底脱离的刹那—— 地上,因失血过多而濒临昏迷的钟柏宁眼睛瞬间睁大。他看着韩缪头也不回地离开,听见那个光球口中所说的关于云漾的信息。 云漾…… 濒死的身体爆发出骇人的力量,钟柏宁猛地呕出一口血,凭借着一股疯魔般意志力,竟然睁开了正要扶起他的保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即将闭合的光芒通道扑了过去。 “家主!”保镖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韩缪只觉身后传来一股混乱而强烈的拉扯感,他回头,正看见钟柏宁那张沾满血污、狰狞决绝的脸撞入光芒边缘。 【你——?!】似缕的语气惊怒交加,【你没死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光芒剧烈波动了一下,空间通道发出了急促的警示音:【检测到有实体进入跨界通道!警报!警报!】 瞬间,通道内爆发出激烈的乱流,企图把钟柏宁这个异常踢出去。然而,钟柏宁的执念太深,他死死抓住通道的边缘,灵魂深处对云漾扭曲的占有欲和对韩缪的恨意,硬生生让他以实体的形式钻了进去。 但任务世界不允许有实体的存在,便只能把韩缪的魂体强行剥离身体,以“生魂”的形式成了一个特殊的“bug”,那副还有气的空壳被丢了出来。 似缕咬牙切齿:【好不容易出来找个宿主,还遇到了这种事!真是晦气!】 韩缪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但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阴沉着脸问似缕:“你们会怎么处理他?” 【进入其中一个小世界,保留一部分自主意识变成npc,记忆全部抹除。】 韩缪对这个处理结果显然很不满意:“为什么不能杀了他?” 【这是主系统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似缕安慰他道:【但是他如今被困在一个小世界,日复一日重复被设定好的命运,每日都会活在禁锢与煎熬中,也算是主系统的惩戒。】 韩缪听着似缕的解释,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他早料到钟柏宁这疯狗不会安分,肯定会在将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韩缪将光屏抛回给似缕,脸上那层在云漾面前惯有的温和面具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阴郁。 0622跟在似缕身旁,没敢直接问韩缪,而是悄声对似缕道:【你家宿主这是啥意思,到底成了还是没成?】 似缕的光球闪烁了一下。 0622:【……似缕我早就想说了,你就不能把你那个死光球换成和我一样的小鬼魂吗?每次问你话你就闪光,每次问你也不说话,就光闪,谁知道你点头还是摇头!】 无端被讨伐的似缕:…… 算了,看在它宿主都回不来的份上,不和它计较了。 “能去。”韩缪坐在沙发上向后靠着,枕在靠背上闭眼,突然说:“只是有代价。” —— 此刻,《茫路》开机,云漾被动传输进新的片场,通道在身后关闭,失去原本记忆的云漾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精神恍惚地僵在原地。 时应走着走着,余光不见身边的人,于是转头看向身后,疑惑道:“怎么了” 云漾听见自己的名字,突然缓过神来,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啊?哦,没什么,就是感觉好像忘了件事儿。” “啥事啊,重要吗?”时应有些担忧,“还赶得及回学校吗?要不跟导员请个假?” 云漾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没事,可能过段时间就想起来了。” 他抬脚,紧走两步与时应并肩,勾住他的脖子继续赶路:“赶紧走吧,早知道今天不逃课出来了。” 时应被他带得踉跄两步:“算了吧,他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是这么好请假你至于逃课让我出来陪你看病?” 他就着这个姿势和云漾继续往地铁口走去:“不过咱们运气也真是差,一个大水课的老师居然查人这么严。好在你身体没啥毛病,但你最近莫名心悸到底怎么回事?” 云漾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就像医生说的,最近压力大吧,毕竟就快实习了。” 云漾松开勾着时应脖子的手,摸了摸心口。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地铁站的台阶,嘈杂的人声和列车进站的广播声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正值高峰期,地铁站内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时应一边抱怨着人多,一边抓着云漾的胳膊往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挪。云漾被挤得有些头晕,好不容易从人流里挤出来,自己的肩膀却突然被大力撞了一下,手中的体检单没拿稳,瞬间撒了一地。 “诶诶!!”体检单抢救无果,云漾只能蹲下来去捡,时应看他们这出了些问题,也挤过来帮忙。 而方才撞他的那人,此刻倒在地上,云漾捡好东西回头看,发现他的手臂不正常地剧烈颤抖着,撑在地上准备起身。 云漾眼皮一跳,心想不会给人撞出毛病来了吧,于是赶忙上前去扶。 “喂,你没事吧?”手掌碰到他臂膀的刹那,云漾心中猛地一惊。隔着单薄的布料,他居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肌肉剧烈地痉挛和紧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濒临失控。 那人似乎被他的触碰惊到,猛地抬起手,同时一巴掌挥开了云漾的手! “别碰我!”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 一趟新的列车来了,带走了站台上大多数乘客,时应终于顺畅赶到云漾身边。他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人,那人也刚好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于是云漾就听见时应惊讶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钟柏宁?”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小世界开始啦~ 这个小世界是钟柏宁和云漾,在这个小世界结束,云漾才终于愿意把自己的情感托付给韩缪,也就要迎来结局啦~ ps.这个副本会涉及一些钟对小漾的变态掌控欲,会有些窒息,在这里提前预警一下下啦 第118章 茫路2 “钟柏宁?你怎么在这?” 云漾也懵了, 他歪头看着时应:“你认识??” 时应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赶紧凑近云漾耳边, 压低声音:“他就是咱们专业隔壁班的同学啊!大课总一起上的那个你可能没留意过。” “啊……原来是同学。”云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巴巴地应道。确实尴尬, 同专业四年竟然没认出来。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背,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视线却不经意间对上了钟柏宁抬起望来的眼睛。 那是一张年轻却透着病态潮红的脸,冷汗浸湿的额发凌乱地黏在皮肤上。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左眼, 只有右眼因刚才的碰撞露了出来。 而那只眼睛—— 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漆黑、紧缩,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里面翻滚着云漾看不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某种激烈情绪。 在看到他这张脸的瞬间,云漾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颤栗的状态中。 心脏猛地一缩, 熟悉的心悸再次汹涌袭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甚至带着几乎要窒息的压抑。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抓住时应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力量, 紧接着立即转身, 头也不回地匆匆跑走。 时应被他拽了个踉跄,也是满脸不解。他看看地上脸色难看的钟柏宁, 又看看云漾仓惶逃走的背影, 一时左右为难。 好在这个纠结没持续多长时间,钟柏宁已经自己撑着站了起来。他默不作声地抬手理了理头发,重新将脸庞遮住大半,看也没看时应一眼, 转身便快步融入了地铁站的人流。 这时,地铁到站的广播适时响起:“开往青维大学方向的列车将要进站,请不要倚靠站台门,先下后上。” 时应三步并两步追上了云漾,两人随着人流挤进刚刚停稳的列车。车厢内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站定,玻璃门缓缓合上。 “你刚才怎么回事?”时应压低声音,目光困惑,“脸白得吓人,像活见鬼一样。” 云漾靠着冰冷的金属扶手,眉头紧锁。列车启动的惯性让他微微晃了晃。他扶稳,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我也不知道,反正一看见那个人我就感觉不舒服。” 时应回想了一下钟柏宁那张脸,除了看起来有点病态的潮红和过长的头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吓人的地方。 第140章 “不会是又心脏疼了?还是突然低血糖?”时应猜测道,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先吃点这个。” 云漾摇摇头,没接巧克力。他揉了揉脸,手上的体检单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不是低血糖,我就是讨厌他。” “那……以后少跟他来往就是了。”时应拍拍他的肩,“反正马上就毕业了,各奔东西的,也碰不到面。而且你不是找到实习了,下学期课少,就更不会碰见他了。” 云漾点点头,但心脏不安地跳动一直没有停止。 “但愿吧……” - 两人鬼鬼祟祟蹲在教室的后门,云漾偶尔抬头看看老师的动向,催促时应道:“快点快点,老师没看这里,他们能开门吗?” “等一下!”时应飞速敲着手机键盘,用气声急切地回他:“齐嘉石回我了,他说一会借口上厕所出来把门打开。” 没等多久,后门被打开,齐嘉石走出来,给他们递了个眼神就往卫生间走。云漾和时应特地在外边等了一会儿,确定这时候进去不会被发现,才猫着腰小心翼翼踏入。 他们运气好,赶在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前进了教室,正好念到他们的名字。 “时应。” 时应都还没坐稳,气都没喘匀就立刻答:“到。” 声音比起之前半死不活的声音,称得上嘹亮了,连老师都朝他们这看了一眼。 云漾上半身趴在桌面,悄悄拍了时应一下,小声说:“你别这么大声!” 下一秒,云漾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神色如常直起身,用百无聊赖的声音应了一声。 时应回了几句嘴,讲台上的老师又念了几个名字,突然说:“钟柏宁?”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没人应答。 前排的学委举举手说:“老师,钟柏宁请假了,假条在我这儿。” 老师点点头,在点名册上做了个标记,对众人提醒一句:“这节课有没来的大家相互转告一下,下一节课就是这门考察课的考试了,不要缺席。” 时应瞪大了眼,凑到云漾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我去,这钟柏宁这么牛,居然能在咱辅导员手里请下假来?!” 云漾不想听见这个名字,有心岔开话题:“说不定是家里有事……对了,齐嘉石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想好去哪过了吗?” “还能去哪,不还是咱们经常去的ktv。”时应顺着被岔开的话题说,“我还没买礼物。上次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个耳机,我还不知道买什么还回去。”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在老师说了一句“下课”后,同学们瞬间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往外走。 云漾也站起身,把那张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体检单胡乱折了几下塞进口袋里:“我也还没买,没事反正还有一个星期。” “也是,”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还是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吧。” 他们刚走出教学楼,云漾突然“哎呀”一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差点给忘了!今天下午没课,我还得去兼职!” 齐嘉石这时候终于匆匆赶过来,恰好听见了他这一句话,惊诧说:“你还没辞了你那个兼职?” “干完这周就辞,不然会少算工时。”云漾把口袋里的体检单匆匆塞给两人,“你们帮我把这个放回寝室吧,我得赶紧走了!” 看着云漾逐渐远去的身影,时应和齐嘉石目瞪口呆:“你说云漾成绩好,实习单位也这么好,还一直努力兼职。” 齐嘉石啧啧两声:“我要是有这么勤奋,我爸妈做梦都能笑醒。” 时应突然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别让云漾听见了,他的那个家庭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齐嘉石立刻噤声,脸上露出些许懊恼,小声嘟囔:“我的错我的错,忘了这茬了。” 因为临近期末周,他们专业很多课都已经停了,时应几个人一直瘫在宿舍,感觉一眨眼就到了齐嘉石生日那天晚上。 一周后的周五晚上,学校周边一家平价ktv包厢里,音乐震耳欲聋,彩灯旋转闪烁。 齐嘉石被几个朋友簇拥在正中央,头上戴着一顶小号的生日帽,摇摇欲坠显得非常滑稽。他正被几个人起哄拿着麦克风吼着一首跑调跑到天边去的流行歌,桌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 时应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录下齐嘉石的傻样,乐呵呵地将视频发送出去,又打了几个字:【你快来,不然一会歌全让我们唱完了。】 【兼职刚结束,和店长说辞职的事费了点时间,马上来。】 “云漾还没到?”齐嘉石一曲吼完,把麦克风丢给旁边的人,满头大汗挤过来来时应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和云漾的聊天界面。 “快了快了!刚下班!”时应提高了嗓门,努力盖过背景音乐,“他说马上到!” 齐嘉石抢过时应手里的薯片往嘴里塞,声音含混:“这‘马上’也忒久了点,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要不要去接接他。” “我现在问。” 时应低下头,又发了条消息:【到哪了?都等着你来,好一起切蛋糕呢。】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云漾的回复就跳了出来:【楼下,等电梯。】 时应眼睛一亮:“快到了,我出去找找他。” 时应刚站起身,包间的门就被推开。室内的喧嚣热浪与走廊相对安静的空气短暂交汇。 云漾笑着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微凉的潮气。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乱,脸上带着匆匆赶路的薄红。 他顺手关上门,走到时应和齐嘉石身边,将礼品袋递给齐嘉石:“生日快乐。” 齐嘉石接过袋子,一把搂住云漾的肩膀:“早和你们说了多少次不用给我送礼物,结果你还是买了!快来快来,一起吹蜡烛!” 时应已经和其他人已经张罗着切歌,又关了大部分旋转彩灯,只留下几盏暖黄的小灯。包间里安静了很多,音响里放着生日快乐歌。 云漾和其余几个人围拢到齐嘉石身边,将他推到摆着小蛋糕的桌前,蜡烛的微光在他年轻兴奋的脸上跳跃。 “许愿许愿!” “祝我们石头哥早日脱单!” “心想事成啊石头哥!” 起哄声中,齐嘉石闭上眼,几秒之后睁开,鼓起腮帮子和其他人一起吹灭了所有蜡烛。掌声和欢呼声瞬间爆发,灯光重新亮起,音乐再次轰然炸响。 能一起来的都是好哥们中的好哥们,云漾和他们互相都很熟悉,关系也挺好,所以放松惬意了很多。他被几个人簇拥着点了一首超级难唱的歌,非要一起用雄浑的嗓子顶高音,云漾表面嫌弃地看着他们,实际上眼睛里全是笑意。 直到—— “您好,这是666包厢刚刚送到前台的外卖。” 门口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那人手上拎着几个外卖袋子,静静立在包间门前。 云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哦,是我点的烧烤和小龙虾。”和云漾勾肩搭背唱歌的人反应过来,跑到门口接过那人手中的袋子,“谢谢你啊。” 那个服务员低着头,说了一句话,但因为音乐声大,云漾并没有听见,但他猜大概就是些“不客气”之类的。 云漾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无意识收紧,连歌声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云漾?咋不唱了?破音了也不至于直接闭麦吧?”旁边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嬉笑着问。 云漾没有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熟悉的窒息感再次传来。 那人有些奇怪,顺着云漾的目光向门口看去,看见那个服务生的脸后“耶咦”了一声:“钟柏宁?你咋在这?” 钟柏宁离开的脚步一顿,听见这话重新回头,好像在看问话的人。他的头发依旧很长,刘海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兼职。”他声音闷闷回答,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只是在他走前,云漾从他刘海的缝隙,分明看见了那双瞳孔异常漆黑的眼睛,死死凝视着自己。 第119章 茫路3 “云漾?” 一声呼唤让云漾回神, 他魂不守舍道:“嗯?我没事。” 那人重新把话筒递到他嘴边,亢奋道:“快点快点,这首歌马上结束了!” 云漾紧紧握着话筒, 干巴巴小声唱着歌,只是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门口, 即使那扇门前已经没有了任何人。 直到包厢预订时长耗尽,几个年轻人才意犹未尽地拎着剩下的蛋糕零食, 吵吵闹闹走出了ktv。 宿舍楼早已锁门,他们对此早有经验, 轻车熟路找到一条掩盖在杂草丛里的小道,一个个小心翼翼侧身挤过去。 “明天星期六, 你们有啥安排不?”时应问道。 齐嘉石他们喝了一点啤酒, 现在除了有点亢奋之外,说话之类的倒还正常:“还能干嘛, 打游戏呗, 我又没女朋友要约会。” 第141章 和他勾肩搭背的那个人也是他们宿舍的,叫韩顷。他嫌弃地看着齐嘉石,嘴上一点都不留情:“成天把女朋友女朋友挂嘴边,也不见你真的准备用心谈一个!” “那你不懂, 我这叫宁缺毋滥!” “得了吧!说到底不就是没小女孩喜欢你!” “诶怎么跟寿星说话呢……” 他们几个人在路上小声吵闹着, 漆黑寂静的校园里只有零星的路灯陪着他们。 直到快要走到宿舍楼,几人才堪堪消停一点。韩顷转过身, 对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人眨眨眼, 说:“漾儿,靠你了!” …… 窗户被轻轻敲了两下。 好不容易躺下准备休息的宿管阿姨再次起身,心想又是哪个学生大半夜才回来,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名字记下来报给领导! 哗啦打开窗户, 刚刚板起脸准备诘问的宿管阿姨就撞上了一张让他瞬间哑口无言的脸—— “孙阿姨~” 宿管:“……这次就算是你,也得给出一个理由出来了。” 窗外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身后一片漆黑,小屋里的灯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白白净净的脸照得更清晰。 他微微弯着腰,一双清亮的眼睛带着歉意望着她:“孙阿姨,我今天去兼职啦,所以才回来这么晚。” 孙阿姨铁面无私:“那这栋楼里还有其他兼职的人呢,怎么他们就能回来这么早?” “诶哟我这不是快实习了吗,所以今天就干完最后一天把那兼职给辞了正好老板过生日,就把我留下过了个生日再走。” 云漾脸上笑着,但双手在窗台底下不停拍打几人的背。 时应被打得呲牙咧嘴,还不敢还口,只能和齐嘉石抓紧手上的动作,将东西放到云漾手里。 “我还特地找老板要了一块蛋糕给您带回来,”云漾把刚刚被塞到手里的蛋糕端上来,“好阿姨,您就让我进去吧。” 宿管阿姨到嘴边的训斥,在看到这块蛋糕时就哑了火。她叹了口气,脸上的严厉被笑容取代,挥了挥手,带着纵容:“行了行了,快进来吧,轻点声,别吵到其他同学睡觉!” 她一边说一边往大门走过来,云漾见状终于送松了口气,开始催促缩在窗台底下的几个人:“快点快点!” “好了好了!别催!” 他们几个人把东西拿好,猫着腰去了大门另一侧。宿管把门打开后,云漾一边笑一边和孙阿姨说着关于毕业的事,余光瞟到齐嘉石他们踮着脚尖作贼一样溜进去了,给他打了个手势,云漾才最后和阿姨说了几句感激话,转身准备上楼梯。 走廊里非常寂静,只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他们顺利摸到宿舍,不同寝室的人相互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休息了。 关上门,齐嘉石如释重负:“还得是你啊云漾,在宿管那里就是好使。” 云漾笑着轻轻哼了一声,把自己的东西随便扔到桌上,从柜子里拿出脸盆,放好洗漱用品就先去浴室冲澡。 淋浴头的水从他的头顶浇落,云漾将开关往热水的一侧多转了些方向,直到体感感受到灼烫,暖意才终于驱散了一直萦绕在他身边的森森寒意。 第二次了…… 云漾抹了把脸,将额前的头发撸到脑后,热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成小小的水流,半晌,他终于长舒一口气,颤抖地睁开眼睛,伸手关上淋浴头的旋钮。 浴室里热气腾腾,在往常他根本连进都不会进这样的浴室,但今天,这热气终于给了他一丝安全感。 快速洗完澡,云漾打开门拿着东西走出去。毫无防备的时应紧随其后走进去,下一秒就瞬间被逼退出来。 “不是,云漾你在里边用岩浆洗澡啊?”他忍无可忍把浴室门关上打开排气扇,“里边仙气飘飘还是说你想当神仙。” “……没有。”云漾有些无语,他爬上床盖上被子,“我想洗个热水澡还不行啊。” 时应语塞:“行行行。” 大约快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们宿舍的四个人终于全都收拾好关灯上床,但又过了好一会儿,云漾抬头环视一圈,发现各个床铺全部灯火通明,一个准备睡觉的没有。 云漾重新躺在枕头上,睁眼望着天花板,犹豫半晌突然说:“咱们下次出去玩,要不换个ktv吧。” 齐嘉石和韩顷有些疑惑,一边打游戏一边问为什么,倒是时应能多少猜到一点:“因为钟柏宁?” 云漾低低应了一声。 “钟柏宁?”正好这一局输了,齐嘉石放下手机仰头看他们,“和咱们一块上课的那个班的?” “对。” 韩顷平时凑热闹的事最积极,听见有事,他也开始凑热闹:“我知道他,是不是今天在ktv兼职的那个?他咋了?” 云漾就把那天地铁站的事向他们简述了一下,然后又说:“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我就是单纯不是很喜欢他……或者你们再去ktv的时候我就不去了,但其他地方还是能一块玩。” “这样啊,”齐嘉石挠了挠头,“没事,换一家不就行了,又不是啥大事。” 韩顷也插话:“没错,我妈最近可信这个了,老是和我说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你不舒服咱就换一个,反正学校周围有这么多ktv呢。” 听着他们的话,云漾觉得自己的心中就像涌入一阵暖流一般。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把脸蒙进被子里:“谢谢你们。” “嗐,这有啥谢不谢的。” 听着他们的话,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们宿舍大学四年的关系一直很和谐,每个人都能互相包容,让云漾感觉到莫大的幸运。 算了,总归毕业就见不到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想想自己的论文和实习。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双眼睛,戴上耳机开始放助眠直播,试图入睡。 窗外隐约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处于树林中心的废弃仓库外,周围人迹罕至,没有路灯,只有天然的月光照映着斑驳锈蚀的铁皮外壁。 一个男人隐在黑暗中,将手里的布包扔给面前点头哈腰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忙脚乱的抱住,就着微弱的月光解开系扣,往里瞄了一眼。随即,他脸上的谄媚笑容更加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没问题,没问题!您放心,这地方从现在起就是您的了,钥匙全在这里了……” 他抬头,看着立在自己眼前的高个男人。月光吝啬地勾勒出那人高瘦的轮廓,却并不显得嶙峋,反而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人戴着帽子,过长的头发遮住他的眉眼。阴影浓重,看不清具体五官,唯有一道目光,从发丝的缝隙间穿透出来。 中年男人还有一些想说的话,此刻戛然而止。 那不像人类在进行正常交易时应有的目光。没有欣喜或算计,甚至没有对这笔买卖的满意。 那目光空洞冰冷,深处却又竭力隐藏着什么东西,扭曲又灼热,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却封存着岩浆。 “您……您还有什么吩咐吗?”中年男人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他把手中那串沉甸甸的旧钥匙递出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和这个让他浑身发毛的年轻人。 阴影中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接过这串钥匙。 中年男人被这漫长的沉默折磨得几乎窒息。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又说了一句:“那、那我就先走,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抱紧手中装满钞票的布包,头也不回地冲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车辆。 引擎声嗡嗡响起,留下一地的车尾气。废弃仓库外,重新只剩下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地死寂。 那人终于动了。他压低帽檐迈开脚步,走向仓库锈迹斑斑的侧门。 那里放着另一个黑色皮质的手提包,容量很大,里边大概装了不少东西,提起来时还能听见不少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年轻男人掏出刚刚到手的一串钥匙,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选出一把,插入锁孔。 “咔哒。” 老旧的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铁门被推出一条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更浓重的黑暗和一股混杂着铁锈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远比常人要黑的瞳孔为男人在黑暗中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他甚至不需要灯光,便能看清仓库内的一切陈设。 他抬脚进去,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将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激起一阵尘土。 男人恍若未觉,他拉开拉链,将包内的东西一一拿出—— 相机、绳索、几卷宽胶带、一把折叠刀,还有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支细小的注射器,和几个标注着外文的小玻璃瓶。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样物品被取出,都轻轻搁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 第142章 月光从门缝和高处破损的窗户投进几缕,将注射器的针头反射出熠熠寒光。 男人的手指一一拂过这些东西,似乎在进行轻点。良久,他唇瓣微启,轻轻开口,似乎有些苦恼:“啊,还少一些东西。” “但没关系,还有时间……不着急。” 第120章 茫路4 “快到期末了, 云漾,你去不去图书馆复习?” 寝室内,韩顷他们把平板和课本塞进包里, 准备离开寝室,临走之前朝还躺在床上的云漾问了一句。 云漾困倦地应了一声, 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连续几晚的失眠和莫名的焦躁榨干了他的精力,他面朝墙壁缩在被子里, 声音闷闷的:“不去了……帮我带个饭吧。” “行。”时应答应下来,“那我们就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 云漾怏怏点头,没再说话。寝室门被关上, 屋内顿时只剩下云漾一个人。他把被子朝上拉一拉, 盖住了下半张脸。 寝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突然有些后悔没跟着他们去图书馆了, 毕竟就算是在图书馆趴着睡觉, 也比一个人待在寝室有安全感。 他烦躁地翻身拿起手机,想随便看点东西转移注意力。然而指尖划过的推送,不是社会版耸人听闻的案件,就是恐怖片的片段剪辑, 每一个标题都像是精准踩中了他此刻紧绷的神经。 云漾:“……” 他生气地把手机往枕头下边一塞, 用被子彻底蒙住头准备强迫自己睡觉。 突然,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 云漾又把脑袋拔出被窝, 伸手拿出手机解锁, 眯着眼看手机上的新消息: 【齐嘉石:漾儿,我手机充电线落在桌子上了,你能帮我拿过来不(双手合十),图书馆离寝室太远了, 这么热的天,我实在不想再跑回去了。】 正好给了个台阶下!云漾一个仰卧起坐瞬间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单手敲字回复: 【好,你问问他俩还有什么落下的吗,我一起带过去。】 过了一会儿,云漾穿好衣服爬下床,齐嘉石的消息正好发来: 【韩顷说你要是过来,就帮他把桌上的蓝牙耳机带来吧。】 他走到齐嘉石和韩顷的桌前,拿走了他们的充电线和耳机,往兜里一揣,回了个“ok”的表情包手势就出了宿舍。 临近夏天,气温开始升高,往往在室外走一会儿身上就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但这点温度对云漾来说刚刚好。暖洋洋的,正好驱散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们学校占地面积大,中间横跨一条河,男生宿舍和图书馆又几乎占了整个学校的对角,超不了近路。如果没有电动车或自行车这类的代步工具,走过去起码要花十分钟。 云漾穿着简单宽松的短袖和阔腿裤,又在短袖外加套了一件薄款衬衫。充电器和耳机被他放在裤子口袋里,他双手插兜走上桥,和桥上众多上下课的学生擦肩而过。 忽然,他右眼的鱼余光似乎察觉到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云漾一愣,停下脚步往右侧看去,却发现那只不过是阳光照到水面上折射的反光罢了。 但他这两天因为睡眠不足,精神被折磨得格外脆弱,此刻不免有些草木皆兵。 他站在桥的正中央,定定朝那个方向死死盯着,同时也不忘留意周边有没有其他异样。可就到他把眼睛都盯到干涩,眼前泛起白点来,云漾依旧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浮光依旧在水面跳跃。 或许就真的是阳光呢? 云漾不得不劝自己打消怀疑,下桥后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赶路。 桥下,河岸陡峭的斜坡被茂密的灌木和法桐遮掩,形成一片阳光难以直射的阴凉角落。 就在云漾刚才死死盯着方向的岸坡下,一个人从树后的阴影处走出,身上的深色衣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过长的刘海被他胡乱拢到脑后,手中稳稳端着相机,视线却追随着桥上那个已经转身离开的身影。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图书馆方向的道路拐角,他才缓缓垂下眼眸。 他抬起手中的相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正是刚刚抓拍的画面——穿着浅色衬衫的青年走在桥上,阳光清晰勾勒出他的下颌线和略显单薄的肩颈线条。 那人拇指一按,屏幕上的照片转到下一张——青年站在桥中央微微侧身,看向镜头的方向,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警惕和茫然,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白色兔子。 钟柏宁的拇指在相机侧面的按钮上轻轻摩挲,屏幕上的画面随之放大、再放大。最终,焦点停留在云漾那张略显惊恐的面颊上,嘴唇微微张着,粉红的唇瓣泛着盈盈水光。 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额发完全遮住了脸和亮着的屏幕,许久,他直起身,关闭了相机屏幕,将其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黑色背包深处,向学校外走去。 汽车又停到了废弃仓库外。钟柏宁推开铁门比外界低了好几度的阴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经过简单处理,仓库中央空出了一片区域,被钟柏宁摆上了一张加大加宽的桌子,一旁的墙壁旁立着一大块白板,电线从白板和桌子中间的靠椅下伸出,接上了照明灯和几个插线板。 除此之外,偌大的空间依旧空旷又昏暗,高耸的屋顶没入黑暗,只有几束光线从高处破损的天窗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悬浮微尘。 钟柏宁走到桌前,放下背包。他没有开灯,就着天窗投下的自然光,动作熟练地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幽兰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将相机的内存卡插进读卡器,连接上电脑,调出今天拍摄的照片。 照片被缩略图排列在一旁,时间戳显示着不同的日期:教学楼外、食堂、图书馆,甚至还有一张隐约能看出是云漾宿舍楼的阳台。 拍摄距离或远或近,角度各异,但主角都是同一人。 钟柏宁的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旋即点开最近的一张。屏幕上,桥上那人惊疑不定地注视着镜头方向,仿佛穿透了像素,看到他如今身处的地方。 仓库里静得可怕,钟柏宁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不知想些什么。 这个姿势维持了一会儿,他坐直身体,用鼠标点了几下,在一旁的打印机发出启动的嗡鸣后,他关掉了云漾的照片,转而点开了屏幕角落里那个监控程序的主界面,以及不断跳动的定位信号光点。 此时这个光点正停留在“青维大学图书馆”的位置,并持续向校外移动。 一旁的打印机工作停止,照片堆放在桌子上他也没有去拿,而是全神贯注看着那个光点,逐渐移动到了一个酒吧的位置—— the whistling kettie 门前,云漾看着酒吧的牌匾,疑惑问:“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齐嘉石一把搂过云漾的脖子,和剩下两人一起走进酒吧。 侍应生为他们打开门,四人踏入其中,云漾却发现这和他刻板印象中的酒吧略有不同。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暖黄色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深色木质装潢显得沉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醇厚酒香。 有乐队在台上演奏,但却是一些舒缓的爵士或轻松的流行音乐。 确实不吵,甚至称得上安静,零散的客人或在卡座低声交谈,或独自在吧台品酒。 侍应生微笑着将他们引至一处靠窗的卡座,沙发柔软舒适,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街景和流动的稀疏车辆。 “这可是我们精挑细选的宝地,”时应把自己砸进舒适的沙发里,拿起菜单就开始看,“虽然我们也没来过,但是我找隔壁宿舍的问了,这可是他们推荐的!他们可是哪都去过,肯定不会踩雷。” 他们没几个懂的,干脆直接把菜单递给侍应生,让他把店里的度数不高的招牌上来几杯。 云漾被按进座位,面前很快被放了一杯点缀着薄荷叶的莫吉托。 “尝尝怎么样,你今天这么热还帮我们把东西拿过来,我们当然得谢谢你。” 看着杯中缓缓上升的气泡,冰凉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连日来的焦躁和被无形视线缠绕的紧绷,在朋友的嬉闹中被暂时隔开。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清凉微甜的刺激感划过喉咙,紧绷的肩颈终于稍稍放松。 云漾自然知道他们特意带自己来这里,不可能只是感激他送了个东西。估计是这几日不好的状态让他们察觉到了。 “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韩顷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喝一口:“不是说我们谢你,你怎么反倒谢起我们来了?” 云漾低着头,默不作声。 “行了行了,”齐嘉石也不打谜语,他晃了晃酒杯,“咱们什么关系还谢来谢去的……” 他扫过云漾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斟酌地问:“能说吗?因为什么事?别告诉我你论文写不出来。” 第143章 云漾也在纠结,想着要不要告诉他们。但是思来想去,他一没证据证明确实有人跟踪,二来……他们平常照顾自己也蛮多了,云漾不想再麻烦他们。 于是他摇摇头,半真半假说:“没什么,就还是上次ktv那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钟柏宁……也可能就是因为毕业论文和实习太焦虑了吧。”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韩顷说:“可能是那个ktv克你,我感觉这东西有时候还是得信一信。” 时应也接着说:“诶正好,下下个星期就要放假了,放假前最后再去玩一次,换一家新ktv魔法对冲,说不定就好了。” 云漾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他就快怀疑自己要得妄想症了,只能同意:“好啊。” 但说完,他又接着极小声补充一句:“只要不让我再看见钟柏宁,说不定好得更快。” 最后这句话在场的人除了云漾自己,谁也没听见,却透过监听器稳稳传到了城区边缘。 仓库内,钟柏宁敲击桌面的手,倏然顿住。 第121章 茫路5 期末周过得很快, 说是两周,但在紧锣密鼓的复习中,几人都感觉自己没复习好就抱着会挂科的担忧惴惴不安去了考场。 他们几个默契地把云漾围在中间, 好给他们的“不挂科大业”打辅助。 云漾这边还在接受来自前后左右各个方向的焦急的卑微祈求,但在余光里, 他看见教室前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 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喉咙。 钟柏宁。 他还是那副样子, 低着头走进来,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连看都没往他们这里看一眼就打算向教室后排走。 可他原本常坐的位置, 此时因为期末考试全都坐满了人,钟柏宁脚步停顿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向周围扫视一圈, 最后选择了云漾他们那一列的整数第二排。 这个位置让云漾如鲠在喉。 他每一次抬头,那个人的背影都能准确无误撞进自己的视线,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能。 “诶,云漾, 想啥呢!”齐嘉石在他背后轻轻戳了戳, 还想说什么,却看见监考老师已经拿着试卷开始下发了, 只能赶在最后极小声快速地嘱托一句:“到时候别忘了把试卷往旁边侧侧!” 云漾心不在焉点点头, 接了从前方同学那里递过来的卷子。 考试对云漾不算难,再加上老师划定了考试范围,云漾很快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像他们一开始商量的那样, 他把试卷向旁边侧一侧,等着齐嘉石他们考完。 直到老师提示做完的可以提前交卷的时候,一直让云漾不敢直视的那道身影,却最先站起身,一言不发交上试卷就走了出去。 “云漾,我们写完了,走吧!”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起身交卷,在这细微嘈杂的环境中,齐嘉石的声音大了些,但还是用气声在他身后嘀嘀咕咕。 云漾如梦初醒,立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他们离开。 这一路上他们一直在兴奋地讨论假期该去哪里玩,又或者是做什么样的兼职…… 等走到大门口,韩顷对他们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行李箱,直接带到ktv,我爸妈今晚就来接我!” 韩顷说完就一溜烟跑向宿舍楼方向,剩下三人站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下,树影斑驳,夏日的热风吹拂着。 “总算考完了!”时应伸了个懒腰,一脸解脱,“下学期回来就是实习和论文,大学要结束喽。” “诶对了,漾儿,你那个实习是不是这个暑假就要开始了?” 云漾“嗯”了一声:“我已经跟导员申请了暑假留宿,我家你们也知道,回去还不如不回去。” 齐嘉石点点头:“也是,回去一堆压力……不过你真的不打算找个好时机和你爸爸妈妈聊一下,我感觉他们就是不太会表达……” 时应在旁边使劲拍了一下齐嘉石的后背,看着沉默的云漾,斟酌着用词:“就是随便说说,你想干什么还是要看你自己。” “嗐,多大点事。”云漾蹲在树荫下,夏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他缩在阴影里,“他们那种老一辈的思想轻易改不过来,我一回家就是各种抱怨,想和他们谈谈还被说不体谅他们,不如在学校自己过。” 一提及云漾的父母,气氛就开始凝滞起来。但很快,韩顷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打断了这尴尬的氛围:“走吧走吧,我爸妈说十点才来接我,咱们还有好多时间!” 四人打了辆车,直奔他们一早就选好的新ktv。 这家店正处在市中心,还没到傍晚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他们轻车熟路地找到预定的中包,音响一开,饮料零食一摆,气氛很快就又热络起来。 或许是考试结束后的放松,或许是这学期最后一次见面,今晚大家都格外热情,甚至还提议要不要喝一点酒。 “反正最后一天,我们都不回宿舍了,喝一点也没啥!” 时应提醒他们:“咱仨是不回去了,云漾不还得回宿舍,他喝酒宿管那里可瞒不过去。” 云漾一愣:“你们俩今天也不回宿舍?” 齐嘉石说:“对啊,你忘了,我们那天和你说过,我和时应只能买到早晨的车票,为了多睡会就定了个离高铁站近一些的酒店,东西昨天就寄回家了。” 这回轮到云漾尴尬一笑:“噢……哈哈,我可能给忘了……没事,喝一点呗,反正最近回家的人多,宿管阿姨查得不严,糊弄糊弄就可以。” 按以往的经验,他们几个喝酒向来点到即止,偶尔出去吃饭的时候喝一点,也不会太过火。 所以云漾很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们这一次也只是浅尝辄止—— 如果他们四个没有集体烂醉如泥的话。 云漾和时应还能勉强维持清醒,但齐嘉石和韩顷已经完全上头了,在ktv抱着话筒吼累了之后居然直接睡了过去。 没办法,云漾和时应只能先把韩顷扶上他家里来接他的车,又折返回去把齐嘉石喊醒,拖到路边。 云漾盯着手机,感觉眼前一切都飘飘忽忽的。他看着打车成功的界面,对时应磕磕绊绊说:“出租还有三分钟来,你们路上慢点……暑、暑假后见……” 时应打了个酒嗝,也跟着说:“开学再见……不过你自己一个人喝了酒,回宿舍可以吗?” “可以,都是男孩子怕什么。”远远看见出租车的车牌,云漾向司机招招手,“车来了,你们到家给我发信息啊。” “妥了兄弟。”把齐嘉石扔到后座上,时应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最后对云漾告别,“那我们走了啊。” 云漾点点头,出租车紧接着开走,云漾看着车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终于想起自己的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重新点开打车软件,将定位定到青维大学,看着下单成功的界面,云漾再也撑不住,坐在石墩上准备缓一缓。 今天喝得不算多,但因为他平常基本算得上滴酒不沾,一下子喝得有点猛,才开始上头。 过了一会儿,一辆比亚迪开到云漾旁边,司机将副驾驶的车窗落下,对独自坐在石墩上的青年说:“是你叫的车吧?” 云漾惺忪睁开眼,大脑一片混沌。他依稀记得车型是比亚迪,但颜色和车牌全都不记得了。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一眼手机,只能懵懵地抬头,看向司机不说话。 好奇怪,司机居然戴着帽子。 那司机见他不回答,又说:“目的地是青维大学。” 目的地也没错,云漾摇摇晃晃站起身,打开后座的车门就把自己摔进去。 “师傅,我稍微睡一会儿,等到了你叫我一声。”云漾迷迷糊糊开口,下一秒意识就彻底消散。司机没有回话,一言不发。 这辆车与街上所有行驶的车辆一样,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闪过,在云漾紧闭的眉眼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他睡得很沉,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神经,也屏蔽了所有细微的异样。 比如,这辆比亚迪行驶的路线并不是通往青维大学最常走的那几条。 再比如,车内后视镜的角度,被刻意调整过,刚好能让驾驶座上的人看到后座乘客毫无防备的睡颜。 司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周围灯光逐渐变得稀疏,渐渐地只剩下路灯还立在无人的道路旁。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车辆停在路旁,这条路在当下的时间点,没有一辆车来往。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司机下车,转身又钻进后座,拿起脚下的黑色手提包。 拉链拉开,男人从里边拿出了一根绳子和红色的布条。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声音来自云漾的裤子口袋,男人拿起来,看见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第144章 他动作顿了顿,眼睛盯着云漾因为骤然的声响而紧皱的眉眼,堂而皇之按下接听键。 “喂?你在哪啊?我到了定位点半天了,怎么没看见你人?而且我看你现在显示的定位越来越远,都快到郊区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人略带焦急和不满的声音。 男人沉默了一瞬,伸手抚摸上云漾鼻梁侧边的小痣,然后用毫无波澜的嗓音开口:“不坐了。” “不坐了?!你开什么玩笑,我大老远开过来等你半天,也不提前通知,结果现在说不坐了?!我……” 司机显然被激怒了,语速加快,语气越来越冲。但男人没等他说完,直接干脆利落挂断电话,聒噪的声音终于消失。 他打开车窗,本想直接将手机丢出去,但手伸出车窗的一瞬间,男人不知想到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又重新拿回车内,握住云漾的手腕,强迫他把手机解锁,最后在屏幕上操作几下便静音放进自己的口袋,重新拿起那卷粗糙的麻绳。 他俯下身,靠近云漾,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衣服上清新的皂角香。 男人将脸埋在昏迷的云漾肩头,一双眼睛疯狂又迷醉,但手下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他将云漾的双手背到身后,打了一个牢固的绳结,又拿起那条红色的布条。布料很宽,足以完全遮盖视线,他将其覆在云漾的眼睛上,像是包装礼物,在脑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昏暗的光线下,胭脂色的布条衬得云漾的下半张脸愈发苍白,嘴唇因为酒精和车内稀薄的氧气而微微张开,泛着水光。 男人伸出手,指尖抚摸着云漾的唇瓣,摩挲了片刻又缓缓下滑,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咬在他的唇角,发出一声仿佛忍耐多时,终于一朝舒解的喟叹。 第122章 茫路6 宿醉之后, 云漾不常喝酒的弊端就显露出来。 意识刚回笼的瞬间,云漾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敲击,甚至能感受到太阳穴一突一突不停跳动。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揉一揉脑袋, 但手臂却被一股阻力牢牢锁住,无法移动分毫。 冰冷又粗糙的触感紧紧缠绕在手腕上, 不止手腕,还有脚踝。 云漾残存的醉意瞬间消散, 他剧烈挣扎一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以一种并不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 不仅如此,嘴里被塞了东西, 甚至脸上也蒙了布料, 眼不能视,口不能言。 这是……哪里?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麻痹, 一切有可能触碰感受到外界事物的方式被全部剥夺, 除了还能自由呼吸,云漾什么都做不到。 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ktv门口,他送走时应和齐嘉石,独自在路边等车……然后呢?车来了, 他上了车, 然后……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爬升上来,他想起来了那个奇怪的司机, 他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 云漾开始挣扎, 试图扭动手腕,但绳索捆得很专业,越是挣扎,粗糙的麻绳越是深陷进皮肉, 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唔!唔唔!!” 有没有人,救救我! 他试图喊叫,声音却被口中的阻碍物闷住,只剩下微弱的鼻音。 周围非常寂静,云漾听不到一丁点城市该有的声音——车流穿行而过的呼啸,喇叭声,人声……什么都没有,他仿佛被与世隔绝一般,除了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和手腕因挣扎而导致的刺痛,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不是学校附近,甚至不是市区。 他被绑架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一层层沁出,将单薄的t恤紧紧黏在后背上。 就在这时—— “嗒。” 一声像是金属物品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 云漾所有的挣扎瞬间僵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里有人,而且一直在看着他绝望挣扎。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他屏住呼吸,试图捕捉更多动静,但什么都没有。 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实质的伤害更折磨人,除了自己牙齿因为恐惧而轻微打颤的磕碰声之外,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 “嗒。”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直接到了他的面前。 身体被一只手大力掰正,后脑因为惯性而磕到身后的墙壁,但云漾却感知不到任何疼痛,所有的感知,全部被集中到掐住他脖子的手掌上。 力气并不大,甚至有点像随手搭在脖颈上的力道,但云漾还有一种强烈的生命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惊悚感。 “你在发抖。”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这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嗓音,音调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缓,但又很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又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 云漾的下颌被眼前男人的虎口卡住抬起,他仰着头,眼睛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洇湿了布料。 “在害怕吗?”那声音又响起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着事实,听不出丝毫情绪,“是冷?还是怕?” 这里很奇怪,如今明明正处夏天,却异常阴冷,被眼前人冷不防提起,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开始钻进云漾的每一个毛孔。 他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奢望眼前人能因此放过自己。 “不用怕。”那声音说,语调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抚意味,“只要你听话。” 听话?听什么话?云漾的思维一片混乱。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那只手掌松开他的脖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触感。 卡扣扣响,男人伸开手,任由那东西滑落到云漾的锁骨。 这是……项圈? 是刚刚这人拿在手里的东西吗? 脖颈上的项圈被猛地往前一拽,云漾一个踉跄扑过去,撞到眼前人的肩头。 “我现在要你记住,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时间,没有身份,你只需要记住我的声音,服从我的指令,明白吗?” 云漾疯狂摇头。 他不要!这不是听话!这是圈养,是囚禁!他是个人,不是谁的宠物,凭什么要戴上项圈这种东西?! “第一次,原谅你。”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耳畔,“但下一次,如果不回答,或回答错误,会有惩罚。” “第二个问题,你的名字。” 嘴里的东西被拿走,带出一线银丝。男人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拇指按在他的唇上,替他将嘴角擦拭干净。 云漾浑身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他该说吗?说了会怎么样,不说又会怎么样?惩罚是什么? “三。”声音开始倒数。 “二。”一样的心理防线,在极致的恐惧和未知的威胁下,瞬间崩溃。她想说出来,但是却好像丧失了所有语言系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 “一。” “呵,还是不听话。” 男人瞬间直起身,云漾的身体因重力不稳而向前倒去,摔在地上。 “我说过,不回答,就会有惩罚,看来我的小漾很想见识一下惩罚是什么。” 话音落下,云漾感觉颈上的项圈在逐渐缩紧。他意识到什么,不停大力地挣扎,像一条被冲到岸边濒死的鱼。 项圈从起初宽松到锁骨,到后来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却依旧没有停下,还在往里不停收缩。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空气被缓缓剥离气管的感觉并不好受,喉咙只能发出徒劳的抽气声。肺叶火辣辣地灼痛,在黑暗中夹杂着缺氧导致的斑斓色块。 “呜……呃……”牙关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说不成一个字符。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下一秒就会死去的时候—— 颈间的压力骤然一松。 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迅速涌入几乎要炸裂的胸腔,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云漾蜷缩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透过布料流到脸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的剧痛。 咳嗽逐渐变成呜咽,但云漾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唯恐自己做了错事再被“惩罚”一遍。 他能感觉到男人就在他的不远处,亲眼看着他的窘态,直到云漾情绪渐渐稳定,男人再次出声:“那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刚刚还说了出来,如今却还要云漾自己说出口。 云漾的牙齿在打颤,喉咙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刚才濒死的恐惧还牢牢攥着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挤出几个气音:“云……云漾。” 男人轻呵一声,听起来非常满意:“记住这种感觉了吗?不服从就会窒息,很简单的道理,你明白了,对吗?” 云漾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第145章 身体骤然腾空,云漾下意识瑟缩一下。他被男人抱起来,向一个方向走了几步才将他放下。 身下的触感比方才柔软,这大概是一张床。 从方才开始,到如今将他放在床上,转身走出去,关上门,这期间,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身上的束缚没有被解开,整个空间再次回归寂静。 云漾脱力将自己砸在床上,极致的恐惧与窒息让他大脑昏昏沉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等再醒来时,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男人也没再出现过,整个世界除了他自己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 云漾猜测这个房间可能装了隔音材料,因为哪怕在郊区,他也不可能连一声鸟叫也听不见。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极端条件下身体机能的保护,还是时间确实没过太久,云漾连饥饿都感受不到,身体再次变得麻木,鼻腔内的铁锈味也变得寻常。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连自己的身体似乎都开始变得陌生,感官在极致的单调中逐渐钝化麻木。 云漾宁愿他打骂自己,哪怕像之前窒息也好,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这种被遗弃般的寂静,就像一片粘稠的沼泽,无声息地侵蚀他理智的边界。 云漾强迫自己去思考,比如究竟是谁绑架了自己,他的目的是什么,自己能否平安逃出去? 但这些问题云漾都找不到答案,他甚至计算过别人发现自己消失后来寻找他的可能性,但如今刚开始暑假,室友之间的联系本身就会减少,再加上自己的实习工作如果没有按时报到,也会直接劝退,不会打电话来询问。家里……更是没有联系。 云漾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会寻求阶段性感情的性格,导致他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连报警求救都做不到。 就在他意识涣散的边缘,门再次被打开了。 “吱呀”一声响,云漾的身体瞬间绷紧,扭头朝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人再次进来,走到自己身边,手脚的束缚终于被解开,长期血液循环不畅,让云漾四肢麻木刺痛,他不敢动弹,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接着,蒙眼的布条也被取下。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即使只是房间内昏暗的灯光,也刺得云漾瞬间闭上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敢慢慢睁开一条缝。 男人已经离开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非常奇怪,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看不出什么构造。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房间里陈设单调,一张他身下的有些锈蚀的铁架床,一张金属小桌,一把椅子,小桌上放着食物。角落里有一间垒起来的小房间,云漾撑着酸软的腿走过去,打开后看见里面是马桶和洗手池。 云漾没有立刻去吃桌上的食物,他先是绕着整个房间看了一圈,四处都敲了敲,但墙壁却没有发出任何敲击的声音。 云漾有些挫败,他坐回铁架床上,看着面前的食物。 因恐惧而滞后的生理需求上涌,云漾喉咙干得发疼,胃里也空荡荡的抽搐,拿起桌上的食物就往嘴里塞。 味道并不好,面包干硬,水是冷的,但云漾几乎是用抢夺的速度吞咽着,吃得狼狈不堪。 男人似乎一直在监视他,因为就在云漾吃完手中面包的那一刻,节能灯毫无预兆地瞬间熄灭,整个房间变成再次无光无声的世界。 第123章 茫路7 郊外有一座废弃仓库, 表面看锈迹斑斑,摇摇欲坠,没有人会主动走到这里, 即使因为什么原因来了,也不会有人想到仓库内都在发生什么。 铁门内侧, 却与外界看到的破败截然不同。 这里被打扫得异常干净,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 地面光滑,惨白的灯带镶嵌在天花板四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仓库内原本的废弃机械被全部清除,大到过分的空间被严格分割出了几块区域, 最左侧是一面巨大的屏幕, 墙上是贴了一整面的白板。右侧则放置一些药品和金属器具,布置得像实验室一样严谨。 而囚禁云漾的男人, 此刻坐在正中央控制台前的高脚椅上。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 柔软的布料也未能柔和掉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额前碎发被随意抓了两把,搭到脑后,露出了一双狭长的眉眼。下半张脸暴露在屏幕冷白的光线下,整张脸惨白到过分, 加上周身的气息, 简直比厉鬼还像鬼。 男人的面前三块并排的显示屏正亮着。画面来自不同的角度,但都是同一个房间——一张铁床, 一张小桌的囚室。 画面是黑白的, 但清晰度极高,他能清晰地看见被困囿其中的那人所有的动作和表情。 他解开了云漾的所有束缚,让他能在房间里随意行走,却剥夺了他所有对外界的感知。甚至每日去送饭时他也会戴着夜视眼镜, 不让云漾看清楚自己的脸。 男人的预估没有错误,在这种折磨下,云漾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他会在监控里看见云漾时不时的耳鸣幻听,会神经质地抓挠皮肤,作息变得极其不规律,一觉睡十几个小时或整天不睡都是常有的事。 云漾不是没有挣扎过,他为了不让自己堕落下去受人摆布,甚至会故意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获得一些感知和意识上的清醒。但没有什么用,他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全部被绷带缠紧,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非常有耐心,他窥视云漾一整个星期,不急不躁,看着他逐渐崩溃瓦解,从起初对他的抵触,到如今每日期盼他来,对他产生依赖。 只有他能看见云漾,云漾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男人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愉快地眯着眼,手指在电脑侧边不停敲击,那里放着他一会儿就准备去送给云漾的食物。 但手机就在此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着一个没有储存名字的号码,男人瞥了一眼,眼底刚升起的笑意被迅速抹去。 他伸手,拿起手机,接通,放到耳边。 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疲惫而焦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儿啊,求你了,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就一点!公司真的快要撑不住了,银行在催,债主天天上门……就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不能对你父亲见死不救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恐慌和哀求,试图唤起早已不存在的亲情。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说:“当初你想把我弄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你父亲的身份?” 电话那头声音戛然而止,但粗重的喘息声仍透过话筒,在空荡的仓库内回荡。 男人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中央监控的屏幕上。画面里云漾听话地盘腿坐在床上,面朝着门的方向,等待罪魁祸首的下一次按时到访。 他看着屏幕里因时间流逝而逐渐焦躁的人,听着话筒内困兽般的喘息,放松后仰,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病态的薄红再次爬上他的脸颊。 “是、是我错了,我就是个畜生,害了你们母子二人,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但现在能不能最后再帮我一次,那笔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可是你亲生父亲……你林阿姨如今怀了孕,那可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 “关我何事?”男人弯着嘴角,轻飘飘说,“你打扰了我喂宠物,我的爱宠现在脾气很不好,不把你的地址告诉债主,已经是对你格外开恩了。” 然后,不等对面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响起。 他将那部有些老旧的手机随手扔回工作台,发出“砰”的一声,随即起身,把椅子挪到旁边,用钥匙打开脚下那块地砖。 阴暗幽深的楼梯出现在他眼前。 男人端着方才准备好的面包和水缓步走下,光线逐渐被吞没,他戴上了一早准备好的夜视仪。 焦躁的抓挠骤然停滞,云漾恍惚间似乎感到一股风吹到他脸上。 他手臂撑着床沿,两腿还未完全接触到地面就向前跑去,结果因长期保持一个盘腿的姿势而双膝麻木,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跪在地。 但云漾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撑着膝盖立刻爬起,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男人戴着夜视仪,把他的所有动作全部尽收眼底。 衣领被一双颤抖的手揪住,那只手并没多少力气,男人也乐意惯着他,于是将手上的托盘转为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抬起,做出投降的手势。 “你……你今天为什么来晚了?”云漾手颤,身体颤,嗓音也颤。他质问着眼前人,急需一个自己没被丢弃的答复。 眼前人缩成一团,无意识躲在自己怀里,一股滚烫的饱胀感瞬间从胸腔深处爆炸开来,烫得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喟叹。 第146章 男人强忍着内心升腾的各种欲望,将空出的那只手缓缓放在他的背部,轻轻拍着:“抱歉,被一个不长眼的耽搁了时间。” 云漾不说话,额头不停冒出虚汗,揪着他的衣领不想放手。 男人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目测身高至少一米九,云漾能听见声音从头顶温和传来:“先吃饭。” 云漾摇摇头。 从方才起,他意识到男人已经超过规定的时间,却还没有来见他,一种被抛弃的巨大恐慌兜头浇下。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也不要自己了,那自己就被彻底遗弃了。 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可能化成白骨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认知让云漾的惊恐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抓着眼前的人,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说,”见他摇头,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之前的温和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云漾熟知的冷硬,“先吃饭。” 云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长期被黑暗剥夺的视力让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就像无数爬行类昆虫窸窸窣窣爬满全身,皮肤再次发出剜心刺骨般的痒意。 “对、对不起……”云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忙转身,凭着记忆和脚下冰凉的触感,摸索着回到床边。膝盖后知后觉开始隐隐作痛,刚才摔的地方肯定肿了,但他完全顾不上。 男人端着托盘缓步跟了过来,将面包和水放在小桌上。 夜视仪后的目光注视着云漾慌乱的动作,直到他将所有的东西全部囫囵吞到肚子里,才满意地将手放到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真乖。”男人满意评价。 云漾低着头,乖乖蜷缩在男人的手掌下,但眼眶却完全控制不住,不停涌出泪水。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经历这些,他这一生一件错事和亏心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折磨他? 尽管云漾已经极力遏制呜咽,但依旧会有细碎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 揉着他脑袋的手顿了一顿,旋即顺着脸颊向下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云漾还是能感知到,两人正在对视。 男人一边用指腹将他的泪水轻柔拭去,一边说:“哭了?真可怜。” “不要哭,即使所有人都不要你,但我依旧爱你。以后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云漾极轻缓地顺从点头。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小漾应该已经无聊了吧,要不要出去转一转?” 出去……转一转? 云漾的呼吸顿止,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云漾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可以……出去吗?” “当然,”男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很听话,这是给你的奖励。” 云漾的双手蜷缩了一下。 奖励?如今他要去外面,竟然成了一种奢望,一种奖励?这和被圈养起来的宠物有什么区别? 这个认知如一道微弱的电流,将他被规训的麻木意识变得清晰。 他方才在想什么?他居然在期待男人的到来? 他居然把这个罪魁祸首,当成唯一的希望。 这个男人绑架了自己,却什么都不干,只是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让云漾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但不论如何,他不能再陷入这人的圈套。 云漾知道眼前的男人想要什么,他想要自己永远的臣服和“听话”。 “听话……我会听话。”云漾双手握住男人的手掌,脸颊蹭着他的手心,“……谢谢奖励。” 他要忍,要装,装到男人彻底对他放下戒备,装到自己有能力逃离这里。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站起身,脚步声移开片刻,很快又回来。云漾听到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像脖颈上的项圈一样。 “站起来。”他命令道。 云漾依言,摸索着床沿站起身。膝盖的钝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项圈被取下,换成了一条更宽的皮革项圈,手腕和脚踝也都套上了冰凉的金属圈。 每个困锁住他的镣铐各连接着一条链子,所有的锁链都汇聚到男人手中。 云漾就像一个被多重锁链束缚的提线木偶,完全受制于源头。 眼睛在临出门前被蒙上一层厚重的布条,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他才在男人的牵引中,一步步踏出这个牢笼。 第124章 茫路8 脚踝上的短链限制着他的步幅, 金属锁链随着他笨拙的攀爬动作叮当作响,几乎一步一踉跄,全靠男人手中链子的牵引才没有摔倒。 云漾细细数着, 二十级阶梯后,他到达了一个平面。 他呼吸到的空气在缓慢变化, 囚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正在被另一种气味取代。 云漾贪婪地喘息着, 灰尘、潮湿、泥土气,还有一丝独属于夏天的燥热。 他紧紧跟着男人的脚步, 穿过两道门,推开最后一道门后, 一股混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吹动了云漾额前汗湿的碎发和蒙眼的布条边缘。 是风!真的是外面的风! 触手可得的自由让他忽视了身体上的束缚,云漾手臂张开, 似乎想要拥抱什么。双腿不受控制, 向前走两步,随后想要迈步奔跑。 但下一秒,他毫不留情摔进泥土里。 双膝磕在细软的泥土里,手掌按在碎石上, 硌出了几道血痕。 突然的刺痛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维持着摔倒的姿势, 僵硬呆在原处,不敢乱动。 “刚把你放出来, 就不听话了?”云漾听到脚步声到了自己面前, 他跪伏在地,不敢有任何反应。 后颈被大力捏住提起。 完全不同于方才抚摸自己脸颊的温柔,这次的男人仿佛要让自己记住刻骨的疼痛一般,捏着后颈的手缓缓收力, 云漾甚至能听见他的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对、对不起……”后颈的剧痛让云漾皱起眉头,满脸痛苦,“不会了,我一定好好听话!不会再这样了……” 男人提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捏着他的脸转向自己,嘴唇贴到云漾的耳侧:“这里,方圆几公里内都没有人烟,最近的公路在一公里外,夜晚的野外,有蛇有虫子,有各种你想不到的麻烦。而你,眼睛看不见,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还带着这些……” 他勾了勾云漾脖颈上的项圈,继续残忍地说:“离开我,你连一个晚上都活不下去。” 气息喷洒在云漾的耳廓,给他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明白了吗?” 云漾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遏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缓慢点了一下头。 “本来很想让你多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你竟然这么不听话……”男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奖励是要提前结束了。” 他被大力牵引着往回走,腿脚发软,走不成直线,全靠男人在后颈的支撑。就在即将踏入回归监牢的阶梯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云漾浑身一震,听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手机铃。 自己的手机居然在这里! 一时间,两人的动作全部停顿在原地,云漾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流动,濒临窒息。 铃声响了许久,自然挂断。但是紧接着再次锲而不舍响起,仿佛不接电话就不会罢休。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后颈的力道骤然一松,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他被松开了。 那一瞬间,云漾满脑子都是跑,冲出这个让他生不如死的地方。但他同样也清楚地认识到,他跑不掉。 铃声戛然而止,不知道是男人按掉了电话,还是终于挂断了。 他惴惴不安,片刻,他听到男人站在不远处,戏谑着对他说:“是你那个叫时应的室友,他问你平安到宿舍了没有,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云漾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男人拿着手机走到云漾面前,手机铃再次响起,他感受到听筒被放到耳边:“他说你如果再不接电话,他就要报警。” 手腕的枷锁被解开,面前的男人牵引着抬起他的手,将手机塞进他自己手里。 “我不想惹来麻烦,所以,就只能让你自己说了。”男人松开他,向后走了两步,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云漾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这是他唯一有可能向外界求助的机会…… 按键被滑向绿色通话按钮,时应的声音瞬间透过听筒刺进到他的耳中:“云漾!你为什么不回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即使蒙住眼睛的布条没有被摘下来,但云漾还是能感受到如影随形的目光。 第147章 他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没事。” 这话一出,他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真的吗?”时应依旧怀疑,“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们的消息?” 云漾强撑着回答:“我在实习,每天回来就不想聊天……而且之前我不是也很少回消息吗。” “你在骗我,你根本不在宿舍!” 云漾握住手机的手一紧,差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 明明他们都回家了,不应该知道自己不在宿舍才对。 他们都知道了,是不是就代表……自己的失踪被人发现,是不是……会有人来救他! 时应在电话那头说出了一个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名字:“是钟柏宁发现的。” “咱们专业暑假只有你们两个在校,所以老师就想让你们俩多交流一下。导员打不通你的电话,就拜托钟柏宁去找你,结果真让他发现了不对。” 云漾这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大脑已经成了一团乱揉的麻线,完全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 可那头的时应还在继续说,到最后甚至已经准备报警。 被自己主动浇熄的求生欲再次死灰复燃。云漾心一横,就准备把自己的处境快速告知时应,让他来救自己。 他已经忘了男人就在自己面前,在云漾即将出声的前一刻,下半张脸被一双大手猛地捂住,发不出一点声响。 手机被他拿走,镣铐重新锁住他的手,这次嘴里也被塞了东西。 手机没被挂断,他亲耳听着时应的声音跟随着男人的脚步渐行渐远,片刻后又重新返回。 “咚”的一声,是手机砸在桌面的声音。 这人重新走到云漾面前,蹲下身:“你方才,是想向他求救吗?” 想到他的“惩罚”,云漾猛地惊醒,身体颤抖着向后缩去。 嘴中的异物被拿走,云漾想说点什么,让他主动放了自己,但音调却抖得不成样子。 “已……已经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我劝你最好放了我,不然我的朋友们报警找、找到这里,你肯定逃不掉!” 男人看着他色厉内苒的样子,手指肌肉抽搐,被他硬生生按捺住了。 好可爱…… 见男人没有说话,云漾便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谈判”:“你现在放了我,我、我……没有看清你的脸,肯定不会让警察抓你……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后背抵到墙边,云漾无路可退,可绑架他的疯子依旧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就在云漾心绪不宁之际,他的身体骤然腾空。 云漾下意识抓住了男人的衣服稳住身体,失重感让他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将恐惧咽了回去。 他被男人再次抱了起来,这次没有再去地下室,而是向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随后把他重重扔在床上。 云漾一阵眩晕,想立刻挣扎坐起,但男人已经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那双从未被云漾注视过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毛骨悚然的专注,死死盯着他。 “报警?”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很轻,鼻尖几乎要碰到云漾,呼吸灼热,“你以为我敢把你绑在这里,会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云漾侧着头,想要躲开极具压迫感的触碰,却把脆弱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男人嘴边。 男人叼住他颈侧的一块软肉,用牙齿轻轻厮磨,感受着脉搏在他嘴下挣扎跳跃。 连日来的压力,与希望被无情打碎的绝望,让云漾再也无法忍受。 他看不见男人的脸,但能知道他身体的位置,于是他悍然起身,抓住男人的衣襟往前扑。 位置转换,这次轮到男人被他压在身下。 “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对我!”这嘶吼犹如困兽,倾诉着濒临死亡前最后的不甘。 他用力掐住这个疯子的咽喉,力道是从未有过的狠辣。可奇怪的是,男人并没有任何挣扎。 反而,手下脆弱的咽喉震动,男人先是一阵呛咳,下一秒居然笑了出来。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而是把手覆盖在云漾的手上,指引他如何发力。 “不该是这里,”双手被向下挪动几寸,那里脉搏跳动更加清晰,“掐这里,再用一些力,我会如你所愿,很快死去。” 即使这样,男人犹嫌不足,甚至亲手发力,让云漾有更大的力气掐死自己。 指尖是男人颈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感。那触感是活的,却在疯狂地求死。 恐惧比刚才更甚,冰冷黏腻地裹住了他的心脏。 “不……不……”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身体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他猛地松开手向后缩,想要逃离这具被他压在身下的躯体,他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疯狂。 这是杀人……他不要杀人…… 云漾手脚并用地向床下翻滚,甚至忘了四肢还被镣铐锁住。 极端恐慌下,云漾只知道向前跑——他要逃,无论如何,逃离这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的疯子! 双脚之间的铁链在跨步间瞬间绷直,刚刚翻滚下床的冲力被无情阻拦。身体失去平衡,云漾甚至没来得及惊叫,就面朝下重重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呃啊……” 剧烈的疼痛从下巴、胸口、膝盖传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泛起铁锈味。 云漾蜷缩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地板很凉,却比不上他心底的寒意。 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荒谬的反抗和此刻的摔击中耗尽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疲惫。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个男人从床上坐起来了。 “真可惜,小漾,你失去了唯一能杀死我的机会。” 第125章 茫路9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伴随着他惊世骇俗的话语,让云漾本能地向后缩,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提醒着他无处可逃。 男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 轻轻落在他汗湿的头发上。 云漾爱干净,几乎每次噩梦缠身时, 起床后都会去被格挡起来的小房间冲澡,也因此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洗护用品的香气。如今他情绪一激动, 自身的体香又被激发出来,两者混在一起, 让男人感觉自己快要被迷醉过去了。 “怕了?”他声音沙哑, 双颊泛起酡红,病态的令人心惊, “你刚才的勇气呢?不是想让我死吗?” 云漾剧烈地摇头,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想死,更不想让这个疯子死在他手里,这太可怕了, 一切都太可怕了。 那只手顺着他的头发滑到后颈, 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你看,你连逃跑都做不到, 连恨意都支撑不起杀人的决心, 除了待在这里,你还能去哪儿呢?” “至少我是爱你的,小漾,我爱到连生命都可以任你采撷,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了。” 蜷缩的身体被抱起,放在刚刚那张差点闹出人命的床上。 上衣和裤子被男人扒掉,只留下一条贴身衣物,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便全部展露出来。 “宝宝,好可怜呀。”他怜惜地抚摸着他身体的伤口,明明自己的脖颈已经泛起了可怖的青紫色,却熟视无睹。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柔地拿来医药箱包扎云漾满身的伤口,结束后让他平躺在床上,轻轻吻上他的鼻梁。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睡吧。”话音落下,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块,男人躺在他的旁边,将他搂进怀中。 不知是否是意识太紧绷,还是他确实身心俱疲,男人在说完这句话后,云漾便在这片混沌的恐惧中,一点点陷入无意识的深渊。 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开始翻涌而上。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小背影,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瑟瑟发抖。他看见自己冲上去,将那群人拨开,然后抓住那背影的肩膀,想要将他拉出这个充满恶意的空间。 可触碰到校服布料的那一刻,身影顿时化为黑雾,蓦然消散,周遭的一切以一种迅速又模糊的状态变换着,下一秒,他看见刚刚那道消散的背影,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身影不似方才,似乎变高了些许,可依旧瘦弱,长长的刘海遮住他的脸,窗外是夏日过于明亮的阳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几乎透明。 他看见自己再次挪动到那人身侧,双手拍在他充满划痕与空洞的老旧书桌上,似乎在质问什么。可那人只是转头看着他,缓缓张嘴说着话。 嘴唇一启一合间,云漾看清了那几个字:“他不要你了。” 无声的世界开始发出尖细的嗡鸣,一些声音像是即将冲破束缚,由小及大,最终再在某一刻轰然爆发—— 第148章 “他找到了新家庭收养,只将你一个人丢在孤儿院。” 这里是……孤儿院? 可他明明有爸爸妈妈,怎么会在孤儿院?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云漾歇斯底里,周遭是蝉鸣聒噪的喧嚣,没有任何人声,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而面前的男孩唇角微勾,说:“从今以后,你只会认识我。” “他不会离开我!你把他丢到哪去了!” “他?”男孩轻笑,“他是谁?” “他就是……”云漾怒吼着,但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被强行抹除了一块记忆。 罪魁祸首似乎并没有想瞒天过海,他粗暴强硬将那一块记忆完全抹除,如同五彩斑斓的画纸上出现了一块突兀的惨白色。 云漾的满腔怒意霎时凝滞:“他是……是……” “是我。” 轰隆隆————— 巨大的雷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开,云漾猛地从混乱破碎的梦境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物。 梦境与现实都太过可怖,两厢不停纠缠着,好一会儿,他才从梦魇的余波中挣扎出来,意识到周遭的异常——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呼吸声,也没感受到那如影随形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僵硬地躺着,不敢动弹,仔细倾听。 只有窗外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什么,像是铁皮的屋顶,还有远处闷雷滚过的低沉轰鸣。 男人……不在? 这个猜测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冻土下倏地燃起。他屏住呼吸等了许久,确认房间里除了雨声和雷声,再无其他动静。 几乎让他眩晕的巨大冲动涌了上来。 他不想知道男人去干什么,工作也好,逃跑也罢,总之这是他唯一有可能脱身的机会。 云漾猛地坐起身,脖颈和四肢的锁链哗啦作响。他颤抖着手摸索着脸上厚重的蒙眼布条边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扯! 布条脱落。 同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窗外的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透过狭小的窗户,直直照射在他的身上。 “啊——!” 云漾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闭上了眼睛。 太久未见光明,即使是瞬间的闪电,也像无数根钢刺狠狠扎进瞳孔,带来剧烈的灼痛和眩晕感。 他捂住眼睛,蜷缩起身体。好一会儿,等刺痛稍微缓解,才敢从指缝间眯起眼,极其缓慢地适应。 房间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里空间极大,根据未完全清理的机器看来,从前大概是一个仓库,而其他清理出来的地方,则摆着一些家具。 除了他身下的床,还有一张大桌子和一把椅子。 云漾并未在意房间的陈设,只迅速绕着整个房间扫视一圈,的确空无一人。 狂喜与恐惧同时攫住云漾。机会!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脚踝上的短链限制了他的步伐,手腕之间的链子也叮当作响。他扑到门边,用力推动铁门,却被外侧锁死的铁链挡住,纹丝不动。 云漾并未过多纠结,此刻时间争分夺秒,他不知道那个疯子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只能转身在仓库里寻找能劈开锁链的利器。 所幸,他在那一堆未被处理的机器中,找到了一把隐藏的斧子。 云漾再次回到门前,盯着门缝中央那条绷直的铁链,用尽全身力气提斧砸下。 “哐!哐!哐!” 金属的撞击声在雨声中并不算响亮,铁皮门跟随铁链震颤,但依然异常坚固。 力气迅速流逝,绝望再次蔓延。云漾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喘息着,拼着最后的力气,高高举起斧头,再次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比之前清脆的断裂声响起,连接门与门框的其中一条铁链,终于在雨水的侵蚀和连续的撞击下,崩开了一个缺口。 门缝又敞开了几寸。 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云漾对准那个缺口,又是几斧头! “哐当!” 半截铁链连同沉重的锁头,终于掉落在地,砸起一小片泥水。 门终于被劈开一道足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冰冷的雨水立刻从缝隙中疯狂灌入,打在云漾的脸上。他打了个寒颤,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扔下斧头,顾不上虎口撕裂的疼痛和脚踝手腕的束缚,侧着身艰难从那道缝隙中挤出。 狂风暴雨瞬间将他吞噬。 外面是一片树林,闪电不时划过天际,照亮周围狰狞的树影和疯长的荒草。雨点密集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脚下是泥泞湿滑的地面,杂草丛生,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云漾根本辨不清方向,他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那个仓库,离那个疯子越远越好! 他跌跌撞撞冲进雨幕,脚踝上的短链让他无法迈开大步,不断地被杂草绊倒,一次又一次摔进冰冷的泥水里。泥浆糊满了全身,混着雨水又冷又黏。手腕上的链子在奔跑中不断敲击,发出叮当的响声,在狂风骤雨中微弱却清晰。 夏日的雨水来得又大又急,寒冷、饥饿,以及长久囚禁带来的虚弱,迅速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肺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嗬嗬地挣扎嘶吼声,喉咙里渐渐泛起铁锈味,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模糊,耳边除了风雨声,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绝望的心跳和喘息。 云漾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几小时,时间感对他来说早已丧失。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漆黑,他彻底迷失了方向,周围只有望不到边的荒草和扭曲的树影。 又绊倒一块深嵌在泥土里的石头,云漾无法稳住身形,又摔了一跤,他的力气彻彻底底全部耗尽,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雨水浸透单薄的衣物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云漾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要死了吗? 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野里,像那个疯子说的一样,连一个小时都活不下去? 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他想往前爬,哪怕再挣扎一点,再往前爬一寸也好,可做不到。 也好……至少,是自由的…… 在双眼彻底合上的刹那,一丝微弱的光亮,突然刺破他眼前浓稠的黑暗。 不是闪电,是一道稳定又柔和的光。 “云漾?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不清是谁,但声音总有些熟悉。云漾紧绷到极致,又在逃跑中消耗殆尽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 最后的意识,他看到一道明亮的手电筒光束,透过雨幕和杂草,直直照射在他的脸上,而光源下移,他看清手电筒后的那张脸—— “钟柏宁……”云漾翕动着嘴唇,说出连自己都听不清的一句话,“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梦境有伏笔哦,是整篇文的伏笔。 另外,逃跑真的有这么简单嘛?[眼镜] 第126章 茫路10 柔软、舒适、安心。 云漾悠悠转醒, 直愣愣看着天花板,白天的光线他如今不太能适应,所以病房间内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只有边缘缝隙透出极细微的光亮,昭示着现在是白天。 云漾全身多处都被缠上了绷带, 手背插着输液管,根本无力动弹。 手腕和脚踝的束缚不见了, 病房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沟通的声音。 现在是什么时间……他被囚禁了几日? 他身体太弱,又淋了雨, 发烧生了好大一场病,如今烧还未退, 喉咙发炎, 一句话也说不出,而且病房内也无人, 自然没人回答他内心的疑问。 这间病房很大, 只摆了一张床,他一人躺在上面。 轻微的开门声突兀响起。 云漾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门口。 一个高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套装, 从前总是遮挡住他眼睛的头发被剪短了些,将他狭长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粥和一些易消化的面点。 是雨夜最后来救他的那个人—— “钟、钟柏宁。” 云漾哑着嗓子,忍着喉咙的剧痛,痛苦地喊出他的名字。 钟柏宁并未回他,只是径直走到床边, 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云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钟柏宁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并不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房间非常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云漾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处问起。比如他为何深夜去一个荒无人烟的树林?又恰巧救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漾想率先打破沉默,他张了张嘴,话未说出口,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抢先。 第149章 “咳咳……!!” 钟柏宁像是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扶起他的身体,让他倚靠在床头,随后端起碗,一口一口将米粥喂进云漾嘴中。 火辣辣的灼痛暂时缓解了些,但说话依旧很困难。 云漾见他给自己喂完东西,又像一个人机一样呆呆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看着自己,只垂着头,像是等待指令的木偶。 云漾五味杂陈,内心天人交战。 面对钟柏宁下意识的心悸依旧存在,但在孤立无援,濒临绝境时,却是他将自己从荒野中救了回来。 恐惧和厌恶在生死边缘的依赖和感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对钟柏宁的那种直觉般的抵触,是否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偏见。 犹豫了片刻,云漾伸出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钟柏宁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钟柏宁倏地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终于看向云漾,双手攥紧又强硬地舒展开,似乎在尽力隐忍着什么。 云漾与他对视,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疑问和恳求。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被钟柏宁放在一旁的手机,然后目光恳切地看着钟柏宁。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说不了话,可以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钟柏宁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云漾。 云漾用没有输液的那手,单手敲着屏幕键盘,但因为身体实在虚弱,他打了五分钟,才勉强打出几个字来: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柏宁的目光在短暂接触云漾的视线后,紧接着又移开,转而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字。 云漾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不曾从钟柏宁身上移开。 良久,钟柏宁才开口说:“是老师先和我发的消息,说专业只有咱们两个在校,想让我们暂时搬到一个宿舍,但却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你。” 声音不同…… 在这一刻,云漾终于放下心底的戒备,将“钟柏宁和囚禁他的变态是同一人”这个观点彻底摒弃。 他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向后完全靠在了升起的床板上。 “我就去联系了你的舍友,但他们也不知道,我原本以为你被绑架,但紧接着,你舍友又和我说,已经联系上你了。” 钟柏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这种情况下没有证据证明你失踪,报警也无法立案,所幸我……我家里有点关系,干脆就自己查,最后的资料就显示你在这片树林里。” “我找了好多人来搜,但我很幸运,是我先找到你了……” 云漾被最后的这句话说愣了一瞬, 【那那个人呢?】云漾敲得很急,字都打错了好几次,他迫切想知道囚禁自己的男人有没有被抓到。 钟柏宁摇摇头:“他跑了,所有人都没找到他,一场大雨之后,更是把踪迹都掩盖了。” 云漾泄了气,将手机还给钟柏宁,一言不发。 不知道凶手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样貌,就算报警也无从说起。那自己这些时日的折磨,究竟算什么? 病床上的人无精打采,钟柏宁也没再说什么,而是拿起手机,把托盘端起来向外走,只是刚迈开步,衣摆却骤然被细微的力道扯住了。 钟柏宁一顿,微微侧脸,看着小心翼翼揪住自己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视线上移,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与云漾对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根本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慌张,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小动物,乞求他的陪伴。 钟柏宁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瞬,但云漾仔细看,却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一只手握住他,云漾抬头,对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听见他说:“怎么了,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云漾摇摇头,下一秒又使劲点点头,他想张嘴说话,但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 “但是,”钟柏宁话锋一转,握住云漾的那只手发力,将他拽开,“你现在很累,需要静养。” 说完,他不管病床上的人再想做些什么,径直离开了病房。 房间再次变得安静,门外的走廊上也没有了讨论声,整个空间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充满着铁锈味的狭小黑暗的地下室。 孤独感蜂拥而至,比之前被锁链束缚时更加汹涌,更加窒息。 他没有被抓到,现在会不会就在哪里看着我?我会不会再被他抓走,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这次擅自逃跑,如果再被抓到,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云漾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连皮肤被针头刺出鲜血也恍若未闻。 他眼睛睁得很大,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帘的褶皱,门下的阴影,或者是……床板下。 胸腔咚咚跳动着。 钟柏宁离开了,他说他需要静养。 可是这样意味着独处,意味着那个疯子可能会趁虚而入,虽然钟柏宁说他跑了,警察都没找到……但万一呢?万一他根本没跑远,万一他就在附近,万一……他和钟柏宁根本就是一伙的? 云漾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可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开始显现,他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敢睡。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万一那个疯子再来了怎么办?万一……钟柏宁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呢? 鲜血已经渐渐流了大半条手臂,若非护士到点巡房,只怕是失血过多晕过去的都不会有人知晓。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云漾连手指都不能动了,只能挣扎地昏睡过去,只是仍旧蹙着眉,梦里也不安稳。 ……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云漾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虽然依旧虚弱,但仍能下床走动。钟柏宁联系了学校,以“云漾受惊过度,需要环境静养”为由,让学校答应两人在外合租的请求,只是要每日打卡报备。 出院那天,云漾先准备回宿舍拿自己的东西,可他踏进熟悉的楼道,却总觉得陌生。他问过钟柏宁自己消失了几天,钟柏宁告诉他有半个月。 半个月…… 明明只有半个月而已,他却对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感到陌生。 他也曾纠结过是否真的要和钟柏宁搬出去住,但是转念一想,他根本没有办法过独自一人的生活,尤其是……他似乎对钟柏宁越来越依赖。 即使云漾很不想承认,但对于这个将自己拉出泥潭的唯一一束光,他对其的依赖到了一种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不愿意自己待在任何一个无人的空间,却又恐惧自己如果暴露在人前,那个疯子会认出他,再次绑架囚禁。于是云漾只能没日没夜的找尽各种理由和钟柏宁待在一起。 哪怕这次回宿舍需要拿的东西并不多,但云漾依旧请求让钟柏宁陪着他。 两人一起上楼,走到宿舍门前。 推开门,一股许久未通风的灰尘味道,混合着残留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云漾迟疑地站在门口,曾经的温馨记忆与囚禁期间的黑暗和孤独混淆在一起,让他再次恍惚。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钟柏宁的身上。 钟柏宁没有动,任由他靠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云漾速战速决,拿好了自己的必需品后迅速离开寝室:“好了,走吧。” 他不敢再看那空荡荡的宿舍,几乎是逃离般地走了出去。 钟柏宁的目光在他仓皇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收回,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宿舍门。 “咔哒。” 门锁合上,就好像是钟柏宁亲手将云漾曾经的生活,彻底封存起来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个钟柏宁完全是胡说八道。 第127章 茫路11 两人租的房子就在学校的附近, 是许多年前的老小区,设施设备有一些老化,但胜在屋子内部装修干净整洁, 租金也不算贵。 这是一个不大的二居室,没有太多过去的痕迹, 也没有陌生人的气息。 他将东西放回自己的卧室,看着钟柏宁戴上围裙走进厨房, 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和锅碗轻碰的响动,带着一种平静的暖意。 “有什么忌口吗?”钟柏宁的声音大了些, 盖过抽油烟机轰隆的响声。 云漾也略大声回道:“没有。”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某种奇怪的情绪在云漾毫不知情时, 悄无声息地增长。 “吃饭吧。”饭菜很快上桌, 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腾腾。钟柏宁盛好饭, 将筷子递给云漾, 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两人吃饭都很安静,云漾起初还有些拘谨,食不知味,但慢慢也放松下来。 饭后, 云漾起身收拾碗筷, 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你休息。” 第150章 “可是你已经做了晚饭……”云漾想说的是,既然他已经做了晚饭, 那饭后理应由自己收拾。 钟柏宁说:“我们以后每天都会在一起, 不差这一次,当务之急是你要先好好休息。”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温度不高,让云漾平静下来, 没有继续坚持。 看着钟柏宁在厨房水槽前洗碗的背影,云漾心底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他搞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这种未知就像一柄小刷子在轻轻扫着他的心脏,带来阵阵痒意。 自己如果像个没事人一样去旁边闲着,总归不太礼貌。云漾思来想去,还是向厨房凑近了几步,靠在推拉门板上,犹豫着尝试和钟柏宁聊天:“你……家里离学校很远吗,怎么暑假不回家?” 钟柏宁手上动作不停,回答道:“我家里不欢迎我。” 这话说得没有丝毫波澜,却让云漾尴尬地僵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一句话就戳到了别人的痛处。 他手忙脚乱干巴巴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把锅碗放进橱柜,钟柏宁一边擦手,一边说:“没关系,我习惯了,这没什么。” 可越这么说,云漾就越愧疚,原本一些对钟柏宁所谓“家里关系”的好奇也根本问不出口。 钟柏宁依旧沉默寡言,他全部收拾完,转身准备回房间时,才像是想起什么,对云漾说:“对了,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这两天你有什么安排吗?比如实习或兼职之类的。” 说到这里,云漾的眼神黯淡下来,闷闷不乐:“没有……因为没有及时报道,公司已经判定我主动离职了。还有实习章……” 他叹了一口气:“只能等养好之后再重新找了。” “你可以来我的公司。” “什么?”云漾不可置信抬头,“可你刚刚不是还说你和家里……” 钟柏宁看着他,补充道:“不是我家里,是我的公司。” “……?”云漾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有些语无伦次:“你大学还没毕业,怎么就有了公司??!” 钟柏宁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不寒而栗:“自然是抢来的。” “自己想要的,自然要自己努力去抢。” 听见这话,云漾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又感受到了一个月前,初次见到钟柏宁的窒息感。 见他紧张,原本带着几分阴森冷意的钟柏宁忽然放松了表情,嘴角牵起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 “吓到了?”他语气缓和下来,“说笑罢了,什么本事从家里‘抢’公司,只不过是我爸随便丢给我一个快不行的小公司,说是让我练练手。实际上,那公司负债累累业务不行,就是个烫手山芋。” 这是云漾头一次见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一下子愣住了。 “所以,不是什么抢来的,”钟柏宁看云漾,表情落寞,笑容淡而短促,“是没人要的,硬塞给我的……你如果愿意,我当然欢迎,如果不愿意……我也可以卡一个实习章,你到时可以自己找一个喜欢的工作。” 说完,他也不管云漾是何想法,自顾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云漾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是没人要的,是硬塞给他的。 他明白这种感觉。那种不顾自己意愿,将一个自己本身很抵触的东西硬塞给他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云漾突然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 恰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安静的环境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声音,云漾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来,是一串非常熟悉的号码。 手机当初没来得及带出来,后来钟柏宁再去找过,也没有踪迹,可能是被那个疯子拿走了。没办法,他只能重新买一个手机,又办了一张新卡,把之前的电话卡注销,登录自己的社交软件每个人都通知一遍。 所以每个号码在第一次打来时,都没有备注提示。 已经快要一个星期了,这个号码是第一次打来。 直到手机铃声快要挂掉,云漾才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这么长时间不发信息不打电话!就在微信上说一句新电话号码?!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妈了!” 电话刚接通,云漾就听到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说。 他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内心不停在劝自己每次都是这样,应该习惯了,不要再生气了。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实习怎么样了?我们给你安排的那个单位,你刘叔叔怎么说你没去?!我们好不容易给你找的关系,现在工作多难找你知道吗?!” 云漾的嘴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握着手机,走到厨房把门关上,不让自己的声音吵到钟柏宁。 “妈,那个工作就是个服务员,不说和我这专业不相配,就连那个实习章都不能卡,工资又低,我去那边什么都学不到。” “每次我们让你干什么就跟害你一样!我们让你报个好就业的专业你不听,让你报个家门口的学校也不愿意,现在连工作都不要了!云漾,我看看你自己能干出什么事!” 云漾强忍住沸腾的情绪,依旧努力平静说:“但那些如果真这么好,会没人去吗?那都写别人不要的,你们还要塞给我。” “是是是!人家的都是好的,爹妈就是害你的,你以后任别人当爹妈去吧!” “嘟嘟嘟——” …… 云漾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颓塌下来,那种无以言表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 他又在厨房多待了一会儿才推门出来,抬头时,却猝不及防和钟柏宁对上视线。 云漾有些不自在,不知道钟柏宁有没有听到他和电话那端的争吵:“呃……你……” 钟柏宁端了端手中的水杯:“出来倒杯水。” 云漾轻轻点点头,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两人错身的瞬间,他听见钟柏宁说:“我那个公司,虽比不上你先前那个实习的公司,但比服务员的工作,还是要好些的。” 云漾顿住脚步,愕然抬头。 “至少事情不多,而且不会太累。” “你……都听到了。” 钟柏宁微微低头,看着云漾:“抱歉,厨房的玻璃门隔音不好,我明天去买个好一点的。” 云漾摇摇头:“不用了,我舍友也都知道,本来就没打算瞒着谁,只是怕吵到你。” “不会。” 云漾疑惑:“嗯?” “不会吵到,”钟柏宁说,“你不躲着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云漾尴尬地揪了揪衣角:“你……你看出来了。” 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云漾有心想解释一下,但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没解释出什么所以然,还是钟柏宁先出口,替他解了围:“没关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因为这对我来说很正常。我性格孤僻,很少有人喜欢我,愿意与我交朋友,就连我的父母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没人会去主动了解我,也没有人知道我真实的性格并非如此。所以,你不躲着我,愿意和我住在一起,愿意听我讲这些,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抬脚,逼近云漾,却又维持着一个岌岌可危的距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类人,云漾,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但言语上却用央求的语气步步紧逼:“他们,都不了解我。” 不过是朋友而已。 云漾心想,脱离朝夕相处的寝室环境,他其实也交不到几个好朋友。 “……好。”他听见自己说。 钟柏宁听见回答后,瞬间向前跨了一步,压缩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伸手抓住他的双肩,紧紧搂进自己怀中。 云漾的下巴搁在钟柏宁的肩头,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颤抖的声音:“这是你自己答应我的,不可以反悔。” 后背的双手死死锢着自己,云漾动弹不了,虽然感觉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很奇怪,但还是犹豫着伸出手,试探地放在钟柏宁背上,生疏地拍了拍。 “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的朋友,别担心。” 钟柏宁的身高比云漾高了大约半个头的距离。此刻他微弯着腰,将脸埋在云漾的颈侧,鼻尖顶着脖子的那块软肉,幽幽香气随着呼吸,钻进他的鼻腔。 不想忍了……不想忍了…… 想把他绑起来,永远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想把他周围所有的关系全部斩断,想让他每天只能看见自己…… 想要他的心,想要他的全部,他好香,他周围有好多渣滓分享他的注意力,我快要忍不了…… 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想把他永远留在这里……不,不止这里,每个世界,都要把他绑在自己身边。 再忍一忍,钟柏宁,再忍一忍,你已经失败很多次了,这一次,不可以再失败了…… 第151章 …… …… 云漾,我好喜欢你啊…… 喜欢到,想杀掉你。 第128章 茫路12 当晚, 云漾坚持了半宿,最终还是抵不过地下室对自己造成的心理阴影,在凌晨三点半, 他敲响了钟柏宁的房门。 房门被打开,钟柏宁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 一副困顿的模样。 他双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 微微垂眸看着云漾。 眼前人一派纠结又崩溃的模样,似乎很难以启齿。钟柏宁也不着急, 只是静静盯着他。 做了许久心理活动,云漾才终于开口:“钟柏宁, 我今晚, 能在你房里睡吗?” 说完,他紧接着又立刻补充道:“我会打地铺, 睡觉也没声音, 不会打扰你的。”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云漾知道这时候来打扰人实在不礼貌,但他确实已经没有办法独自一人入睡,精神开始衰弱, 太阳穴一突一突,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没在地下室逼疯, 反而会因此彻底疯掉。 钟柏宁依旧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云漾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几乎要退缩,改口说:“算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前一秒,钟柏宁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大概是因为在睡梦中被吵醒, 钟柏宁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漾如蒙大赦,连忙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毯,低着头走了进去。 钟柏宁的房间和他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清。除了房东留下的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柜之外,再无他物。墙壁空白,只有零星一些孩童贴纸,没有其他装饰,地板很干净,没有任何灰尘和污渍,却缺少了一丝人气。 “你睡床。”钟柏宁言简意赅,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褥薄被,开始利落地更换。 “不不不,我打地铺就行!”云漾急忙阻止他的动作。 钟柏宁看着握住他的那只手,轻声说:“你还在养病,睡在地上会着凉。” “可是我……” “没有可是。”钟柏宁略一扬手,挣脱了云漾的手掌,将床褥随手铺在了靠墙的一侧地上,“我睡这里。”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云漾站在原地,看着钟柏宁已经自顾自地在地铺上躺下,背对着他,拉高了被子,一副准备继续入睡的样子 。心里既感激,又过意不去。 他轻轻带上门,踌躇走到床边坐下。床铺铺的同样很整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拖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温暖瞬间包裹上来,和客厅沙发或自己卧室的床感觉都不一样,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寸寸放松下来,困倦迅速上翻,拉扯着他的眼皮。 可他却还是睡不着。 他侧着身,面对着墙壁的方向,背对着地上的钟柏宁,蜷缩起来。 房间内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控制不住去想,地板这么硬,钟柏宁睡在上面会不会难受?他是不是给人添了太多麻烦……明明白天钟柏宁才说了两人是好朋友,结果晚上就为了这个“好朋友”,主动去打了地铺。 愧疚感在一次次无法遏制的思绪里,渐渐布满他的脑海。 “……钟柏宁?”他转过身,看着地上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极轻地唤了一声。 身后没有立刻回应,就在云漾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时,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嗯?” “你、你睡地上,真的没关系吗?”云漾的声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其实可以……” 可以什么?睡地上?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睡一夜地板只会更糟糕。 “还好。”钟柏宁的回答很简短。 云漾的手指揪紧的被角,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挣扎盘旋,尴尬和愧疚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 最终,是愧疚和害怕失去钟柏宁的恐惧占了上风。 “那个……”话到嘴边,云漾反而难以启齿起来,“这床……其实挺大的。” 说完这句,他又火急火燎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都睡在床上。我睡觉不会乱动,不会碰到你的!” 说完,他就微微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回应。 云漾紧紧盯着那道背影,良久,他看到背影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昏暗中,钟柏宁的眼睛似乎睁开着,目光落在云漾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在来自窗外的微弱光线下看不分明。 云漾凑近了些,手臂撑在床沿,支起上半身探头看着钟柏宁,可惜还没等他看清楚,钟柏宁就先移开了视线。 “因为我们是朋友吗?”钟柏宁问。 云漾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钟柏宁才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地说:“好。” 他坐起身,将地上的薄被抱起来,在云漾的目光里,将它放在床铺外侧,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 云漾赶忙后撤,靠到墙边,给对方腾出一片地方。 “你可以往里一点,这里还有好大的位置。” 钟柏宁依言,又向云漾的方向靠了靠。 “好了,睡吧。”在钟柏宁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云漾终于放下心来,困倦如巨浪,瞬间席卷他所有的清醒和理智。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界限,云漾那一侧呼吸逐渐绵长,而钟柏宁的那一侧…… 是云漾看不见的,逐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 第二天一早,即使钟柏宁再小声仔细,云漾还是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 他睡眼惺忪,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钟柏宁,大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去哪?” 对方系着腕表,对他说:“公司。” 他看着云漾,夏季的薄款睡衣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一截精瘦的腰线。睡裤有些下滑,向下弯曲的弧度又挺拔出一道圆润的弧度,最终没入衣料。 钟柏宁的视线扫过他领口大开的锁骨,随即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看着云漾:“吵到你了?你昨天没睡好,再睡一会儿吧。” 云漾确实很困,但他还是揉揉眼,强撑着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睡衣就准备下床换衣服,却被钟柏宁拦下:“你又忘了医生的嘱托。” 云漾抿抿唇,有些急切:“我、我这三年不管是成绩绩点,还是各项比赛,都拿过奖,所以我的专业技能绝对没问题,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钟柏宁却摇摇头:“我当然知道,可这是医嘱。而且,我这不过是个小公司,用你属实屈才,我昨天说过,你可以去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大企业。” “可是……” 钟柏宁打断他:“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说罢,他便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钟柏宁走后,那种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再次贴上他的寸寸肌肤。云漾枯坐在床上,双目失神。半晌,他又缓缓地爬回床的最内侧,将被子蒙住自己的全身,连脸都闷在里面。 可不安和窥伺依旧存在。 提出要和钟柏宁一起去公司的要求,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忍受分离带来的这种令人发疯的不安。他一早就察觉到了,只有钟柏宁在的时候,那道冒犯的目光才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怎么办……要出门吗? 出门就代表着自己彻底暴露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而且他不知道钟柏宁的确切地址,万一在寻找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不,不能出门。 要等钟柏宁回来……不能出门。 可是他才刚走,如果要等他回来,还有一整天……他难道一整天都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吗? 沉浸在纠结和惶恐中的云漾并没有注意到,在空调内侧,一个极难以察觉的位置,有一道猩红闪烁的目光,正牢牢注视着他。 “小钟总。”助理将一些需要签署的文件,放在钟柏宁面前的电脑桌上。郊外气温较城内清凉许多,所以即使没开空调,体感上也完全不会感到灼热。 钟柏宁百无聊赖地看着桌面上的文件,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签字笔,在文件上签署自己的名字,只偶尔看向电脑显示屏上的监控画面时,不耐的神情才稍有缓解。 助理拿起签署好的文件,恭敬退下前,照例询问一句:“小钟总,今日还是备下午四点的车吗?” “不,”钟柏宁勾唇,盯着画面里那道焦躁到几乎发疯的身影,对助理说:“今天备十点……十一点的车。” 助理对这个反常的举动并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向屏幕方向瞥一眼,只是恭敬退下。 当晚,他直到凌晨,才姗姗来迟,赶回出租屋内。 第152章 推开门的瞬间,灯光大亮。屋内所有能开的灯全被打开,可是却不见独身在内的那道身影。 钟柏宁站在玄关,换上拖鞋,外套挂在挂钩上,才步履轻缓地走向卧室。 打开虚掩的门,他一眼就看到床上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被子蒙得很紧,连脑袋都蒙在里边。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却缩成了如此可怜的小鼓包。 钟柏宁走到床边,站定。垂眸看着那团微微起伏的被子,才终于开口说话:“云漾。” 一直苍白的手骤然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死死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带着潮湿的汗意,指尖颤抖着。 钟柏宁没有躲开,任由他牵着。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几乎要捏碎骨头。 紧接着,被子被猛地掀开一角,云漾的脸露了出来。由于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你回来了。”云漾的声音干涩沙哑,这是他今天一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钟柏宁应声:“嗯,抱歉,今天事情有些多,回来晚了。” 他的手自然抬起,放到云漾的头顶,感受着他的颤抖。 “没事了,别害怕。”他轻言安抚,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床上人没有说话,依旧惶恐。半晌,钟柏宁又起了一个话题:“吃饭了吗?” 云漾轻轻摇头。 钟柏宁把手放下,一边挽起袖口说:“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不要!”被子整个掀开,云漾跪在床上,死死掐住他的小臂,语气急切,又带了丝哭腔,“别走!” 作者有话说: 这个钟柏宁以退为进玩得可真好(咬牙切齿) 第129章 茫路13 被窝外的凉意让云漾打了个寒战, 瑟缩一下。但他依旧执拗地拽住钟柏宁,不肯让他离开一步。 钟柏宁看着他,眼底深处是云漾察觉不到的扭曲和满足。 他伸出手, 将云漾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反而表情还是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对云漾说:“我只是去做饭而已,你如果不愿意继续待在屋里, 那就去客厅坐一会儿。” 云漾的手被无情扯开,他看着钟柏宁走出去, 呆愣两秒就忙不迭爬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跟在他身后出去。 他坐在餐桌旁, 双手抱膝, 将大半张脸埋在膝盖之下,只留着一双眼睛盯着厨房内正在系围裙的身影。 那种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和令人发疯的不安, 随着这个人的归来, 果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明知这种依赖不正常,甚至危险,可他现在就像溺水的人,钟柏宁就是他身边唯一的浮木, 他别无选择。 钟柏宁炒了三道家常菜, 又盛了两碗米饭,将它们全部端到桌上后坐在云漾对面, 对他说:“快吃吧, 以后我不在家也要按时吃饭,这么晚吃饭对身体不好。” 可云漾动作不变,只是眼睛依旧看着钟柏宁,他走到哪, 云漾就看到哪。 听到他的话,云漾犹豫一下后,把下巴放到膝盖上,露出整张脸,轻声说:“我明天想和你一起去公司。” 钟柏宁没有立刻给他答复,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云漾的碗里。 “钟柏宁,我说过我不担心其他的,而且我也有能力做好我的工作……” 可对面的人依旧默不作声,开始低头吃饭。 又是沉默。 他看着钟柏宁,连日来积压的恐惧、不安、委屈,以及请求被多次无视的绝望,如沸腾的岩浆,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云漾,我只是担心屈才……” “啪!” 一声脆响! 云漾猛地将手中的饭碗狠狠摔在了地上!瓷片和米饭四处飞溅,方才夹到他碗里的菜也污了钟柏宁的鞋面和裤脚。 骤然的变故打碎了凝滞了一整天的气氛。 云漾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仿佛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 钟柏宁的手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的碗筷,缓缓抬头看着云漾。 云漾瞳孔颤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语气苍白又无力:“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钟柏宁只是眼神关切地看着他:“饭菜不合胃口吗?” 云漾匆匆摇摇头,慌乱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也毫无察觉。 钟柏宁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走过去,也蹲下身,却不是去捡碎片,而是伸出手,握住了云漾那只正在流血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云漾顺着那只手,视线缓缓上滑,恰与钟柏宁对上视线。 “生气了?”钟柏宁唇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是因为我?” 他凑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云漾现在无暇纠结这些。他满脑子都是在担心如果惹钟柏宁生气了,他一气之下抛下自己该怎么办,所以下意识否认:“不是,没有生气。” 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那是因为什么?”他站起身,手腕略一发力,将云漾拉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拿出医药箱,给他仔细消毒,“是因为我不让你去公司,你很生气,是吗?” 云漾顺从地伸出手让他包扎,除此之外,一点反应也没有。 钟柏宁给他缠上创可贴,又把那一地狼籍全部清扫干净,从橱柜中重新拿出一个碗盛上饭,再次端到云漾面前。 “云漾,你昨天说过,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一切都由你自己选择。如果你想在家静养,当然没问题。如果你选择我,那就不要后悔。” 他的声音清晰又缓慢,把最终选择的权利又抛还给了云漾:“所以,怎么选,在你。” 自从他被绑架以后,直到现在,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云漾的状态每况愈下,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原本的云漾虽说算不上非常强壮,但至少身体素质是过关的,肩膀和肚子上也有些薄肌。但如今的他,肩膀颓垮,身体迅速瘦削下来,甚至能看到嶙峋的骨节。 眼下乌青愈发严重,长久的精神紧绷让他变得神经兮兮,薄唇毫无血色,眼睛里除了钟柏宁,失去了看向其他任何人的能力。 现在的云漾,虚弱、茫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我……”他的视线落在那碗被重新盛上的饭,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虽哑,但急切又坚定,“我选你!我不后悔。” 云漾说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沿上:“我怕一个人待着,只有你在的时候,那种感觉才会消失。” “什么感觉?” “偷窥,有人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偷窥我!只有你回来,那个视线才会消失。”他声音明明哽咽着,却并没有任何中断卡壳,硬生生说完了整段话。 他说完,端起碗,一边哭着一边机器般往嘴里塞,眼泪混在饭里,无声无息吃完了他今天第一顿,也是唯一一顿饭。 钟柏宁坐到他的身边,俯身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别怕,以后,我都一定会陪着你。” - 从那天起,云漾的生活才算是真正好转起来。 他第二天一早就起床跟着去了钟柏宁的公司。确实如他所言,公司规模不算大,而且员工不多,只有零星几人还撑着这个摇摇欲坠濒临破产的小企业。 钟柏宁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也只不过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子,平常门也不会关上,任谁经过都能一眼看见自己的老板在做什么。 里头陈设简单,一张有些掉漆的旧木桌,两把椅子,桌面上堆着数不清多少份的文件,木桌的对面是一个上着锁的柜子,里边堆放着许多已经批阅完毕的文件。 云漾被钟柏宁安置在靠窗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抠着椅面的木纹,看着钟柏宁对着电话低声沟通,声音里带着疲惫。 电话挂断,云漾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钟柏宁摇头:“没什么,每天都会这样,不用担心。” 云漾眼睫微颤,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在一旁,看着钟柏宁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窗外是灰扑扑的厂房和稀疏的树木,室内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这一切和光鲜亮丽无关,但终于让他从那种如影随形又毛骨悚然的窥伺感中隔开。 这个认知让云漾的心情复杂纠结到了极点。他如今精神状态堪忧,可至少也保留了一些理智,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贪恋沉迷这份难得的“安全”;另一方面,他的残存的理智又在不停叫嚣预警,这安全感来源的本身,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钟柏宁批阅文件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表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153章 云漾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钟柏宁初见的心悸感,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云漾怔愣着,感觉自己似乎捕捉到什么关键的真相,但下一刻,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散了他还未成形的思维。 云漾猛然回神,发现钟柏宁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怎么了?”云漾脸色一僵,磕磕绊绊问道。 但钟柏宁视线却迅速下移,顺手拿起放在手边响个不停的手机,似乎毫无察觉地说:“没什么,接电话而已。”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云漾听不见,他只能听见钟柏宁对着电话“嗯”、“哦”地应着。他似乎心情不太好,眉头微微蹙着,表情开始烦躁起来。 电话最后,钟柏宁对那头嘱咐了一句:“可以,去办吧。”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粗暴地扔回桌子,钟柏宁放下笔,靠在木头椅背上,仰着头,目光投向天花板,半晌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旧空调发出的嗡嗡低鸣。 云漾的心慢慢提了起来,一种不安的预感在弥漫。 “云漾。”钟柏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云漾脊背一僵。 “……嗯?” 钟柏宁转过头,看向他。明明夏日热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室内,但他的眼神幽神,并没有被照亮。 “你真的很厉害。” 他极轻地吐出这一句话,未等云漾做出什么反应,他紧接着说:“下午,我有些事,可能要晚点回去。下班后你自己先回家,可以吗?” 云漾瞳孔骤缩,刚才心底的那点怀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喉咙发紧,强颜欢笑道:“你……我……我可以跟着你去吗,给你提着文件,或干一些别的,只要能用到我的都可以……你昨晚不是还说,我可以跟着你吗?” “或者,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吗?我保证不乱跑,我就在这里……” “这里晚上会锁门。”钟柏宁打断他,理由充分且无可辩驳,“门卫大爷年纪大了,他要在所有员工下班之后锁门,难道你要让他也一起等我结束吗?而且,今天下午我离开后,有一些业务和文件也需要你先帮我过目筛选一遍,工作并不轻松,下班后你需要休息。” 说完后,他站起身,走到云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生理性地颤抖。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云漾的脸颊,但在手掌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转而落在了他的后颈,轻轻按了按。 “只是一下午。”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我们的家很安全,你知道的,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我会尽快回来。” 云漾抬起头,看着钟柏宁近在咫尺的脸,他毫无办法,只能再一次做出毫无选择的选择。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第130章 茫路14 说是下午, 钟柏宁便一刻都没有耽误。两人在办公室一起吃完盒饭后,钟柏宁把云漾下午需要看的文件都交给他,又随便嘱咐了一些别的事情, 就着急离开了。 云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空调的寒风吹得他身体阵阵发冷, 无法,他只能把空调关掉, 让自己的身体靠夏天的气温暖和起来。 这些工作量不算多也不算少,以云漾全神贯注的效率, 在下班前十分钟,他终于堪堪整理完了所有东西。他转头望向窗外, 如今是五点, 天色还大亮,如果自己一个人回家, 最好就趁着这个时间赶快离开。 他把文件摞好放在桌上, 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就关了灯,把办公室的门掩上, 匆匆向外走去。 老板不在, 也没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上一时半刻,所以等他走到大门口时才发现, 只剩下了他和门卫大爷两人。 简单又尴尬地寒暄告别后, 云漾带着自己的包,匆匆离开。 这个地方到他们学校的距离不算太远,四公里的路,打车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到。 但是他现在根本不敢打车, 尤其是今天运气也不好,共享单车全被骑走了,一辆都没有落下。 云漾打开步行导航,发现从这里到两人租房子的小区,步行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他算了算,如果真的走一个小时回去,到家差不多也是六点多,天还未完全黑。 不愿意再耽搁下去,他当机立断,找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这里人多眼杂,如果有人想对他做些什么也不好下手。 但这样的弊端就是,原本加进脚步一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被他略一绕远路,硬是快到七点才走到学校的大门。 学校和小区离得不远,穿过马路几分钟就能到,现在天色开始暗下来,云漾开始着急,红灯的倒数还未完全结束,他便等不及地走上斑马线朝小区走去。 这个时间,上班的已经回家了,年轻人也出去逛街,就连云漾偶尔看见过那些带孩子的老头老太太也都已经回家了,整个小区看不见几个人影。 大概是今天一天都没感受到那个视线,又或者是因为到了熟悉的环境,云漾的戒备心降低了不少,这也就导致他根本没有看到隐藏在大门拐角处,那道狭长的影子—— 一只手臂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云漾,他本能地挣扎,却被人牢牢禁锢在怀中,拖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条黑暗的通道。 瞬间,曾经那些被囚禁与折磨的记忆翻然上涌,绝望的呜咽被厚实的手掌闷住,他瞪大眼睛,徒劳地踢打着,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别出声!”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男声在他耳边急促响起,“我没有恶意!别动,云漾,听我说!” 声音很熟悉,但云漾确定自己曾经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他的挣扎微弱下去,但巨大的惊恐依旧存在,心脏咚咚跳着,好像要震碎胸腔。 “云漾,你现在不认得我,但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害你!你一定要离开钟柏宁!立刻,马上!离得越远越好,去找警察,去人多的地方,哪怕搬回宿舍,也不要再和他住在一起!” 云漾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钟柏宁?这个人认识钟柏宁?他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在焦灼的气氛中格外刺耳。 云漾吓得一哆嗦,身后的人暗骂了一声,随后捂住他嘴的手稍微松开些,但仍保持着控制的姿势。 “不要回头,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不要让他知道你和别人说过话,明白吗?!” 云漾眼底泪痕未干,只能顺从地点头。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仿佛他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 “我走了,阿漾,别害怕,你一定会得救的。”说罢,桎梏彻底消失,云漾只能听到身后急促离开的脚步声。 缓了几秒钟,云漾擦干了泪水,按下了接听键。 “云漾?!”电话刚一接通,钟柏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不同于往常的平静,带着一种罕见的明晃晃的暴躁:“你到家了吗?路上有没有碰见什么人?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抑制不住的暴躁和焦灼让云漾的心高高提起。他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方才那人警告的话语还在他脑海里翻腾。 告诉他?告诉他有人袭击自己?还警告自己离开他? 不,不行,万一他没说错,万一自己曾经的猜测是对的,万一…… “云漾,说话!”钟柏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我马上就到家了,现在就在楼下。”云漾的声音干涩发紧,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路上也没什么人,就是走得急了点。”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钟柏宁眯着眼,看着屏幕里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云漾,又把方才云漾被身后人捂嘴的监控截图发给助理,拳头死死攥起,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响。 “是吗?”钟柏宁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甚至更冷,更沉,“云漾,你确定?不要骗我。” “真、真的!”云漾腿软得直不起身,只能手撑墙壁,蹲着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钟柏宁滚动鼠标滚轮,将那个隐在黑暗里蒙着脸的人不停放大,最后铺满屏幕。 然后,钟柏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好。在家待着,哪里都别去,我马上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压抑的阴沉。 云漾还没来得及回复,忙音传来,钟柏宁挂断了电话。 云漾握着手机,想撑着墙壁站起来,但实在腿软,使不上一丝力气,他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抓紧走回出租屋。 用抖得几乎拿不稳的钥匙开门,冲进去猛地关上,突兀响声把楼道里的声控灯都震亮了,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无边的黑暗。 第154章 时间粘稠又无情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清晰无比。 他控制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双眼紧紧钉在门框上,看着门被拉开,缝隙越来越大。 走廊的光线泄进来一小片,勾勒出门口那个高瘦沉默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云漾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 钟柏宁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极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居的轮廓。 “啪。” 客厅的主灯被打开了。 云漾在刺目的白光中,看清了钟柏宁此刻的状态。 他大概赶得很急,衬衫有些不规整的褶皱,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凌乱,表情也不像平常那样淡定。 他快步走到云漾面前,抓住他的双肩,前后左右全部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问题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然后在云漾意外的目光中,他一把将其搂进自己怀中,声音有些发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云漾双目睁大,觉得眼前的一切和脑子里的预想有很大的不同。 钟柏宁的双臂很用力,抱着他的样子似乎要揉进骨血里。 “……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人。”云漾还想着挣扎试探他。那人他不认识,说的话也没头没尾,但云漾就是莫名其妙想要信任他。 但是……他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抉择。 这是一个深渊,一旦行差踏错,等着他的就是粉身碎骨。 钟柏宁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两人坐到沙发上,钟柏宁说:“嗯,我相信你,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云漾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沉闷道:“嗯。” 他此刻俨然有些心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钟柏宁又继续说:“朋友之间是不会相互欺骗的,所以,你也不会骗我,对吗?” 这一次云漾没有再说话。 钟柏宁拿他当朋友,而且自己这些天一直在麻烦他,他不仅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一直在迁就自己,这样的人,真的会像方才那个人所言,需要他避如蛇蝎吗? 云漾的手指蜷缩在膝盖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云漾。” 钟柏宁声音很轻,身体微微向他靠拢,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不像质问,更像是陈述,却让云漾绷紧神经,他倏地抬头,直直撞进钟柏宁那双盛满担忧和受伤的眸子里。 “我……”云漾张了张嘴,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但我不会逼你。”钟柏宁伸手,轻轻覆盖到云漾的手背上。他感受到那只手在他的手掌下挣扎了一瞬,但又强迫着自己安稳下来。 他继续说:“我只希望你能记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和我说的那一天。” 说完,他看着云漾的眼睛,缓缓俯身凑近。 双唇越贴越近,就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云漾头向左一侧,那个冰冷又短暂的吻就落在了自己的右侧脸颊上。 钟柏宁眼眸里的心疼与受伤如潮水退散,被再也无法掩盖的摧毁欲取代,但这一切完全没有被云漾看到。 因为云漾正沉浸在友情突然变质的震惊中,连刚刚的紧张和惶恐都忘记了。 他根本不敢转身直视钟柏宁,只能用余光轻瞥,磕磕绊绊说:“你、你刚刚那是要干什么?!” “不明显吗,阿漾?” 没有亲到嘴唇,钟柏宁也不在乎,干脆换了个目标继续步步紧逼。 云漾没有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从直呼大名变成了“阿漾”,因为他的右耳现在被钟柏宁含在嘴里,慢慢厮磨着。 湿热的触感裹挟着细微的酥麻,从敏感的耳廓迅速窜遍全身。云漾双肩一耸,浑身像是过电一般,下意识就想躲开,却被钟柏宁牢牢固定住。 他的声音贴着云漾的耳朵,声音低哑,微弱的气流吹进他的耳中,让云漾的颤抖愈发无法止息。 “想和你做朋友是骗你的,我想要的不止如此。 “我喜欢你啊,阿漾。”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的那位就是韩缪哟。 另外,别看钟柏宁话说得冠冕堂皇,他心里已经快要恨得吐血了。 第131章 茫路15 他本不想如此着急,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东西横插一脚,此时的云漾,本该再度关到仓库的地下室, 等待他的“救赎”。 放在口袋里锁屏的手机,还留着助理向他汇报绑架进度的记录。计划本该天衣无缝——一场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劫持, 将处于崩溃边缘的云漾拖回那个地狱一般的囚笼。然后,他会“历经艰辛”, 动用所有资源和手段,上演一出完美的救援戏码。 当云漾在绝望的深渊被他再次亲手拉起, 曾经所有的猜疑和动摇,都将被这更强烈的感激与依赖, 彻底碾碎、取代。 他会成为云漾世界里, 唯一真实的,救他于水火的神明。 可是, 韩缪为什么会进来?他又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他的记忆究竟存不存在? 他坏了自己精心的布局, 甚至还想让云漾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想到这里,钟柏宁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怀中的身躯不安地动了动,钟柏宁回神,将一切外露的阴鸷收敛, 松开了云漾可怜的耳垂。 云漾的身体要比常人更加敏感, 向来不习惯旁人对他进行长时间的身体接触。因此,在他的耳垂骤然被人含进嘴中轻咬吮吸时, 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云漾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全部抽走,只剩下软塌塌的一团。 因为忍耐而轻咬下唇,脖子连带着耳根绯红一片,连推开他的力气都绵软无力。 钟柏宁听见他语气虚浮地说:“我……我是男的!” “我知道。” “你是同性恋?!” “不, ”钟柏宁矢口否认,“我只是喜欢你罢了。” 瘫软的身躯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云漾推开了一直环抱着他的男人,站起来看着他:“你!我……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如果我知道,肯定不会……不会……” 钟柏宁依旧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惊慌失措的青年:“我本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尴尬害怕,当时的情况你必须要找人看护,但你除了我,谁也不敢信,我又怎么舍得告诉你,让你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伸出手臂,抓住云漾用力一扯,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搂住他的腰,抬头仰视着他。从云漾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钟柏宁眼角含泪,心碎又无辜。 云漾的腰被用力搂着,但上半身却在向后仰着,只可惜挣脱不开钟柏宁的桎梏。 “我今日告诉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了任何事,我都一定会在你身边。” “不论是否有人在你耳边嚼了什么舌根,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的。” 他耳朵贴在云漾的腹部,左手依旧搂着他的腰,但右手却强行牵着云漾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你不用着急回应,我说这些,并不是想给你造成困扰,只是想让你相信我。” “可是……可是……”云漾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了,先是那一个绑架了自己又动手动脚的变态,如今又是钟柏宁,他难道真的很容易招男人喜欢吗?? “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甚至一两个月前才刚认识你……” “不,”他的手覆在云漾搭在自己胸膛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很久了,我已经认识你,很长时间了。” 你听一听我的心跳,它为你跳动的时间,不比韩缪少。 从我们第一次遇见,从你第一次注意到剧情之外的我开始,我就不再是一个背景板npc了。我的心脏,是真真切切因为你,才开始了第一次的跳动。 我对你的感情比韩缪还要深刻和特殊,你为什么就不能选我呢? 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情愫,云漾的眉头轻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他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他哪怕不理解,也会尊重别的性取向,可是对于钟柏宁的这一番话,他能感受到其中的真心,但直觉上,他并不想、或者说是不敢接受。 又是直觉。 他不能总是倚靠这种虚无缥缈的直觉。 “呃……呵哈哈”云漾尴尬地笑起来,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使劲挣扎出钟柏宁的怀抱,对他说:“我,我想一下!想一下……”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头也不回跑回自己原本的房间。 钟柏宁独自坐在沙发上,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良久,指节缓缓攥紧,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霾。 第155章 是他没沉得住气,到如今,计划全被打乱了。 如果没有韩缪,他大可以重新计划,他有的是时间徐徐图之。但是,韩缪来了,他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 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悬在他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爆炸。 他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如此好的,能独占云漾的机会。 真不甘心…… 此刻,卧室内,云漾把自己房间的灯全部打开,像一朵蒙着被子的蘑菇,盘腿坐在床角,自闭又害怕。 他现在硬顶着独自身处一个空间的恐惧,心中不停回想着自己和钟柏宁的第一次见面。 但是除了大学前两年一起上课时残留的一些熟悉的背影记忆,他对于钟柏宁的初印象,就只剩下地铁口的那次偶遇了。 云漾就这么在满腹心事中,渐渐昏睡过去。 暂时忘记了怀疑,忘记了惶恐,忘记了今天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劝告,蜷缩着靠在床的最里侧,呼吸渐渐绵长。 - 青维大学,云漾寝室内。 韩缪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放在云漾的书桌上。 【宿主,你这样带着记忆硬闯进来,上边怎么会批准?!】 似缕的语气罕见得带着严肃,甚至带了些诘问。 “你不需要知道,总之我已经向演艺部的高层请示过,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也不会连累你,你可以继续去寻一个新的宿主。” 似缕突然冷不丁问:【你会死吗?】 “不会。”韩缪坐在椅子上,对没有实体的似缕说:“我有利用价值,演艺部不会允许我轻易去死的。” 似缕沉默了半晌,又说:【他就这么重要?】 “我是因为阿漾,才来到这里。” 【韩缪你清醒一点,他只不过是曾经在一场酒局解了你的围,你又何至于为他拼命到这样的地步?韩缪,你甚至都没有见过他几面。】 韩缪有些迷惘,他没有开灯,孤零零枯坐在一间没人的寝室,形单影只。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看到阿漾的第一眼,他就是不一样的。而且,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我的心告诉我,我们已经认识了很长很长时间了。”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似缕真的很想破口大骂一句恋爱脑。 但是…… 【唉。】 它只是一个系统,对于人类的情感的了解只来自于程序设定和指令。它想让韩缪放弃云漾,本质上只是因为不愿放弃自己的利益,毕竟,如果韩缪有了什么意外,它就算另寻宿主,也很难找到如此合拍的了。 更何况…… 【我不能在云漾面前透露这个世界的真相,只能给你递消息,具体怎么办,看你。】 它也已经答应了0622,帮它保护宿主。 “嗯,”韩缪应了一声,“谢谢你,似缕。” 似缕没有再回他的话,沉默就当是应答了。 这个世界里没有他的“角色”,因此,严格来说他和黑户没有任何区别。就算系统给他开后门,也不能太过明显,只能让他在剧情波及不到的地方短暂穿梭。 他今晚来云漾的寝室,就是来找一样东西,不能久留。 顺着墙壁和书桌之间的缝隙,韩缪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又刁钻的地方,摸到一个又硬又小的半圆状凸起。 这东西不知放了多久都没被发现,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宿主,没时间了!】 韩缪用力一掰,那东西轻飘飘落在他掌心,他将其牢牢攥在掌心中,下一秒身影就凭空消失。 翌日,云漾起了个大早,他一晚上一直在不停做毫无逻辑的梦,睡也睡不安稳。拿起手机一看,还不到六点。 昨天实在太混乱,他连外衣都没脱就睡了过去,此刻看时间还早,他想着干脆先去冲一下澡,再把这身衣服洗一下,换一件新的。 可一出门,就和正从厨房出来的钟柏宁对上视线。 云漾一时走也不是,关门回房也不是。 好在钟柏宁并没有做出其他异样的表示,只是神色如常把刚熬好的粥端到餐桌上,对云漾说:“本来还想等粥放温一些再叫你起床,没想到你今天起这么早。” 他看了一眼云漾手中的浴巾和脏衣服:“你要去洗澡吗?正好,洗完澡之后粥也差不多适口了……衣服我帮你塞进洗衣机去吧。” “不,不用。”云漾连忙出声拒绝,拿着手里的东西迅速闪身进入浴室,“就几件衣服,我手洗就行,手洗就行……不用麻烦了。” 话还没说完,门就哐当一声被关上了。 把水温调好后,云漾先把衣服泡上,脱了睡衣走到淋浴头下,偏凉温度的水温浇在皮肤上,格外清爽。 等清晨的困顿消失,他才开始慢悠悠洗澡。 夏日因为容易出汗,云漾基本每天都会冲澡,所以一般用不了很长时间就能结束。但是今天,或许是不想出去面对钟柏宁的原因,这个澡洗得格外漫长。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磨磨蹭蹭到餐桌旁,两人相对而坐,默不作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昨天睡得怎么样?那个偷窥你的视线又再次感受到吗?”钟柏宁主动挑起话题。 云漾咽下一口粥,回想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钟柏宁说:“那就好……对了,昨日我给你的那些文件,处理得习惯吗,会不会太多了?” 云漾答:“不会,还可以的。” 对话干巴巴地进行着,餐桌上只剩下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无形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里。 “……你的实习章已经盖好了,如果不愿意再看见我,那今天就可以去找一个心仪的工作,不用再和我待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钟柏宁的对身世的自白没有错哦~而且其实不想告白,但是出了意外,他确实急了。而且他这些茶言茶语还是因为上个世界,他看见韩缪用这一招对云漾非常管用才学来的,直接照搬。 第132章 茫路16 云漾依旧低头埋在粥碗里, 只是闻言怔愣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无言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钟柏宁强行压下心底想把云漾立刻锁起来的暴虐,悄悄平复自己的心情, 硬是挤出一丝笑容,说:“那我就先走了, 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感觉到什么不对, 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回来的。” 说完, 他没有等云漾的答复,把自己的碗放到水池里洗好, 回房换上自己的衣服, 临走之前又对云漾说:“把碗放在水池里就好,我中午会回来做饭, 到时候一起洗。” 他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 才终于依依不舍出了门。自始至终,云漾只对他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间屋子又只剩下一个人。 云漾放下手中的碗筷,泄气般向后倚着靠背。 今天早上对待钟柏宁的状态,实在太不礼貌了,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和他相处。 朋友的关系变质, 那他必须要有一点边界感了。 楼下,一辆外表不起眼的黑车内。 钟柏宁皱眉坐在其里, 拇指食指揉着眉心, 膝盖上放着被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助理僵坐在驾驶座,噤若寒蝉,只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几次欲言又止。 屏幕上是几张监控截图, 角度有些隐蔽,有些就是正常的视角截图,显然前者是偷拍,后者是黑了街道和校园监控得来的。 “所以,人呢?”钟柏宁的语气仿佛冰原上呼啸而过的寒风,带着刺人又寒冷的冰锥,让助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后来派人去了青维大学,但是……但是……”助理支支吾吾,甚至冷汗都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我们明明部署了周围所有的入口,但是不管是监控,还是我们的人,全都没看到他的去向,就好像是……直接消失了。” 钟柏宁直接气笑了:“呵,消失了?你一句消失了就想着把我打发了吗?!” 他猛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随便扔掷在后排另一侧空椅上,对他下了最后的通牒:“他就算是跑,就算是凭空消失,也不会离最后出现的地方太远。查,给我仔仔细细查,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如果你们不想在我这里做事,我也可以送你们去我父亲那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睛眯了眯,眉眼压低,像一条亮起獠牙的毒蛇:“另外,这里的监控,全部打开调高灵敏度,我要知道他在我不在的时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丝情绪的变化。” “是!”助理立刻应下,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跟随钟柏宁的时间并不算短,几乎是看着他一路从一个心智不全又毫不起眼的豪门子之一,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手刃至亲的冷血独裁家主。 他不知道钟柏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但是完成这些转变,他只用了三年。 第156章 第四年,也就是大二,他已经完全掌控了钟家所有的企业与阖家上下所有人的姓名,再没有人能忤逆反抗他,也就是那时,他终于开始为一个人的到来做准备。 后来,他等到了。 助理发动车辆,将钟柏宁往总部的方向带去。 他深知这位老板表面冷淡,内里却偏执疯狂到了何种地步,尤其对楼上那位,好不容易等来的宝贝,更是到了病态掌控的程度。 他不敢多言,唯恐触了霉头,只安安静静驾驶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早高峰略显拥堵的街道上。钟柏宁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只是眉头依旧紧皱。 就在车子缓缓停在一个红灯前时,人行道上,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戴着耳机,双手插兜的年轻男子慢悠悠晃了过去,看起来与周遭行人无异。 就在他堪堪跨过人行道时,信号灯变绿,车子启动,后排的钟柏宁倏地睁开眼,目光迅速扫视一圈,可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加塞赶路上班的车辆,什么异常都没看见。 韩缪跨过人行横道后并未按照正常路线走,而是向斜侧方的小坡上一拐,抄近道进了一个老年人休闲运动的小花园。 那个小坡两侧都是杂草,唯有中间被开辟出来一条供老年人抄近道的小路,韩缪顺着向上,就在钟柏宁目光向这边方向看的刹那,他的身形恰好被路边的杂树彻底掩住。 “确定吗?现在钟柏宁不在?”韩缪轻声问。 他耳机里传来的并非音乐,而是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电子音:【没错,但是你只要一去就会被发现。如今不止房子里,整个小区都已经被覆盖了高密度监控。别说进去,你的身影只要出现在他们的监控范围下,哪怕只有一秒,都会被立刻发现。】 韩缪的脚步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辆通过绿灯的不起眼黑车,对似缕说:“如果阿漾自己出来呢?” 似缕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钟柏宁还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 又来了——又来了—— 那个视线,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这个房间里全部都是,每一个角落,这种窥伺无处不在,甚至更加变本加厉。他甚至开始有了一些幻觉,好像那些视线正化作一双双手,肆无忌惮抚摸他全身每一寸皮肤。 躲进被子里也不行,厕所里也不可以。他把所有的门窗全部封闭起来,甚至躲在床底,但那个视线依旧如同跗骨之疽,攀缠捆绕,像是要把他彻底逼死。 他想出门,可是踏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两个人明目张胆地,从楼上楼下死死盯着他。 是钟柏宁吗?还是那个疯子?但不管是谁,他都已经不敢生出任何离开这间房子的想法。 当着两个人的面,他手脚发软地把门关上,慌不择路反锁。 瘫软倒在地上,云漾把手机解锁,想报警说明自己被非法监视的事实,只是电话还没打出去,身后的门板就已经被咚咚敲响。 只是敲响门板,外边的人却并不说话。 云漾顿时歇了所有心思,把手机扔到一边,抱住膝盖将脸埋住,不让任何监控能看到他的正脸。 像鸵鸟一样,悲惨又可笑。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云漾心中基本上已经认定钟柏宁和那个变态是同一个人,先前被他忽视的心悸卷土重来,他甚至自己都已经完美摆成了一个时间线—— 因为他“爱”我,甚至不惜囚禁监视……他用恐惧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我困死在他的掌控里。 - 【但他为什么一定要摧毁云漾的心理防线,把他变成这种疑神疑鬼的样子,正常的相处和演戏难道不是更好吗?或许强制爱的戏码会有很多受众,但是健康的恋爱观和完美的be受众会更广吧。】 “因为他贪心。” 【什么贪心?】 韩缪深吸一口气,对似缕说:“因为他要的,不是一场戏的圆满,而是刻进灵魂的印记。这场戏杀青后,或许情感、经历在时间的作用下都能淡忘,但是自心底而起的恐惧与被摧残的伤痛,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刻,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不在乎阿漾对他的情感是爱更深还是恨更浓,他只是想让云漾彻彻底底记住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那就够了。” 似缕虽然只是一个系统,但听起来不寒而栗,他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最终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一次,韩缪没有回答他,只岔开说了一句:“我们另想办法,迫不得已,不能让那个疯子发现我的踪迹。” ——因为我曾经,就有过这种想法。 恨太可怕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恨一个人的感情浓度,要远远超过爱。 - 钟柏宁踏出家门时是早上七点整,中午下班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将搭在手肘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低头一边换上拖鞋,一边说:“阿漾,我回来了,上午一个人在家怎么样?” 他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摆在餐桌上的菜,和围裙还没来得及摘,局促站在一旁的云漾。 钟柏宁挑一挑眉,但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为云漾拉开餐椅,想拉着他坐下,却被云漾僵硬躲开了。 “怎么了?阿漾?”钟柏宁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温和地看着他。 面前的人低垂着头,是肉眼可见的拘谨。钟柏宁嘴角依旧带着笑,先一步坐下,抬头看着云漾:“阿漾,坐下说吧。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你……你先尝尝好不好吃。”云漾摘了围裙,同手同脚坐下,有些惶恐地问他。 主位上的人拿起筷子,随手夹了一道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放进嘴里,在云漾期待又暗含惧意的眼睛里,弯着眼睛,笑意融融,温和道:“很好吃。” 钟柏宁目光仔仔细细凝视着云漾的脸,虽然目光依旧温柔,但偏执的欲望却还是丝丝缕缕泄露出来。 云漾还是低着头,似乎是在做心理建设,半晌,他才终于开口,只不过还是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钟柏宁,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当然。”这个问题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会做伤害我的事吗?” 这一次,云漾没有立刻得到准确的答复。 “阿漾,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问吗?” 手背被自己抓出血痕也毫无察觉,云漾半垂着头,只敢用余光看着钟柏宁。 他手艺很好,桌上的菜又都是自己最拿手的,但此时此刻,原本诱人的菜香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油腥味,云漾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颤颤巍巍说: “那你能放过我吗?” “当初……把我关起来的……也是你,对不对?” 第133章 茫路17 “那你能放过我吗?” 说完这话, 云漾的余光注意到钟柏宁的行为一滞,紧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挑明:“你就是当初囚禁我的那个人吧。” 话音落下, 想象中的暴怒并没有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阿漾。” 钟柏宁很平静,没有被戳穿的慌张, 也没有被误会的委屈。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云漾,仿佛真的在耐心询问一个他想不通的问题 “门口那两个人是不是你派来的?” “是我。”钟柏宁供认不讳。 “这间屋子里是不是真的有监控?” “……我不知道。” 钟柏宁把碗筷放在桌子上, 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阿漾,你做这些……是为了讨好我, 对吗?因为你认定了我是那个伤害你的人,所以想用这种方式, 求我放过你?” 心思被戳破, 云漾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云漾。”出乎意料的, 钟柏宁这句话带着哽咽和痛苦, 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其中像是蕴含了巨大的悲伤,“门口那两个人,是我派来保护你的, 因为我不在, 总担心你会出什么意外……就像昨晚那样。” 昨晚…… 云漾心下一突,他果然知道昨晚的事。 “而对于屋内是否有监控, 我真的不知道。阿漾, 你和我说能感受到窥伺的视线,但我并没有,我在你睡着后找遍了整个房间,一个摄像头都没有找到。” “而对于昨晚的事……”钟柏宁苦笑一声, 站起身决绝向门口走去,“只不过是因为有邻居看见,给我打了电话而已……阿漾,从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哪怕我带你去了公司,哪怕我对你坦白了心意,但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能让你对我怀疑到这种程度。” 他打开门,临走前,他最后对云漾说:“阿漾,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你也不需要再害怕我。如果你担心这间房子有监控,也可以搬回寝室,或者另寻一处租房,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但前提是,你还信任我。” 第157章 “门口那些人你不喜欢,我就带走了。阿漾,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真的接受不了你对我的讨好,也无法接受你对我满腔的怀疑了。” 说完,他才轻轻关上了门,把云漾一个人彻底留在屋内。 饭菜已经凉了,云漾呆呆站了许久,直到惊觉脸上有水迹,伸手一摸,指尖一片湿漉,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了满脸。 “哐当!哗啦————” 郊外废弃仓库,钟柏宁发了疯似的把入目可见的所有东西全部砸了个遍。 相机、电脑、各种仪器,甚至还有针管药物……哗啦啦散落一地,又被更狂暴的力量践踏碾碎。他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疯狂撕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 究竟要怎么样?他到底要怎么做! 他快要疯了,他真的忍不住了,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杀了云漾,把他的心掏出来质问,恨不得把他做成永远不会腐坏的标本,每日都能触摸,成为自己真正的所有物。 但不行……不行……他这具身体死了不够,他会杀青活过来,他会继续和韩缪那个贱人卿卿我我,他依旧不会完全属于我。 “人呢?!滚过来!” 钟柏宁大吼一声,门外等候的手下们立刻战战兢兢地推门涌入,尽力避免踩到脚下各种仪器的碎片和药物溶液,以及被他们老板用刀划到面容难辨的照片。 “小钟总。”助理不在,说话的是今天云漾看见的那两个人其中之一。 钟柏宁背对着他们,衬衫的袖口被拉到小臂,暴起的青筋像虬结的树根在皮肤下蜿蜒,背绷得像一张满弓,随着粗重呼吸微微颤抖。 他们不敢出声,只敢用余光扫过地上狼藉——碎玻璃碴里泡着扭曲的照片,云漾那张脸被划得支离破碎。 “把人都撤回来。” 那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错愕抬头,却不敢出声说话,只服从地应下:“是!” “另外……把除了那间房子里之外,所有的监控都停掉。” 这么长时间都没抓到韩缪,他肯定有系统的助力,那既然如此,干脆什么都不设防,请君入瓮,他自然忍不住,会去找云漾。 等找到了…… 保镖领命退下,钟柏宁转过身,从一片狼藉的地上再度捡起云漾的照片,用帕巾轻轻擦拭干净,再次把面目全非的照片妥帖放好。 做一出戏,再用些药……他一定会成功的。 - 自那之后,钟柏宁足足等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内,云漾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但他一次也没有接。通过监控,他也能看到云漾在家中翻找着,似乎想把监控找出来,只是可惜,他一无所获。 他眼睁睁看着云漾即使精神状态再差,也不敢踏出房门一步的样子。故意在云漾抱着自己衣服时关掉大部分监控,让他认为自己的气味能让他安心。 他眼睁睁看着云漾这一个星期以来,用自己故意留下的所有衣服,在他的床上筑成一个巢穴,像一只雏鸟一样躺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 外边的监控和人手确实全部撤回来了,但是宿舍里并没有。当钟柏宁发现云漾回宿舍后就会把宿舍内的监控全部打开,迫使他不得不再回到出租屋里。 钟柏宁早已算准了云漾的经济状况——兼职收入所剩无几,与父母关系僵持,根本无力负担新的住处。 从学校步行到出租屋只需要十五分钟,于是在云漾已经二十分钟没有出现在监控内时候,钟柏宁就知道,韩缪终于忍不住上钩了。 他没有猜错,云漾现在“被拐”到了一个小花园内。 面前的男人依旧是蒙着面的装束,连帽卫衣加上鸭舌帽挡住了他大部分面容,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只是偶尔在对视的时候,云漾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完全无法压抑的悲恸与眷恋。 云漾不认识他,但对他也并不排斥。因为即使现在被他虚虚禁锢住手腕,但云漾想,他立刻就能挣脱。 “你是谁?”云漾问。 这个男人说:“我们认识,只是你现在忘记了。” “那你现在把我抓过来,是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切的真相。” 【宿主,你疯了?你要干扰剧情吗?!】 韩缪没有理它,他想继续说,但是话到嘴边,却像被一股外力拦住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云漾却还看着他,甚至有些着急:“什么真相?是关于……我的吗?” 接近傍晚,这个地方又隐蔽。天色一暗,树木一遮,外人很难一下子就看见这里。 话说不出来,但东西可以递出去。韩缪把手伸进兜里,握住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u盘,想要拿出来塞进云漾的手里。 但就在这时,花园一侧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两个人,瞬间向他们两人扑去。 似缕一直在韩缪脑子里苦口婆心劝他,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所以当他提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韩缪瞬间把云漾护到身后,谨慎看着两个伺机冲过来的两人,一边把u盘塞进云漾的手心,最后握了一握他的手,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语气说:“快跑!” 拿到手中的硬盘,云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向学校内跑去。 钟柏宁绝对有问题,出租屋不能再去,没有选择,他只能回宿舍。 他帮不了这个男人,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 只是他没想到,那两个人却直直冲他而来,看都没看男人一眼。 云漾跑了还没两步,手肘便被一股大力死死掐住,用力向后一拉,他就毫无抵抗之力向后跌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天旋地转间,云漾努力聚焦视线,方才那个保护他的男人,此刻竟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而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正以一种恭顺的姿态立于其后。 “你……”云漾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骗我?!” “不许回话,不许乱动!”站在韩缪背后的那个男人,在云漾看不见的角度,用一把亮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他的后腰,小声威胁着。 韩缪就真的没说话。 可实际上,韩缪本身,因为违反系统规则,被系统勒令停留原地,接受强制传送的出剧组并接受惩罚。 【似缕,帮我接入主系统。】 韩缪眼中寒光暴涨,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在意识里厉声命令:【当初的协议,可不是让他们出尔反尔!】 似缕在他脑子里处理半晌,看着系统面板上的回应,根本不敢和韩缪实话实说,一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似缕,接入主系统!】 【宿、宿主……主系统拒绝接入,并且……并且说……说协议作废。】 【什么意思?!】韩缪浑身一僵,眼睁睁看着压制云漾的那个人从口袋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已经准备好的注射器,闪着寒光。 他几乎是嘶吼着对似缕说:【主系统公然违背协约,就不怕被演艺部高层惩罚吗?!】 【解锁我的权限!立刻!似缕,我要用我曾经的任务奖励,给我解开禁锢!】 【宿主……】似缕简直都快要哭出来了,【主系统已经去领罚了……另外,你的任务奖励在非主演剧组里……不能用。】 【呵。】韩缪简直要被气笑了,同时,从未有过的违和感骤然倾轧,似乎如今所有一切,都在把他和阿漾往绝路上逼。 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但韩缪不想放弃。他抢走似缕对系统面板的主动权,强行把自己的系统奖励一降再降,直到降到能在这个世界行动,但限制却是五分钟后被强制剥离。 云漾的手臂被粗暴地扭到身后,冰凉的酒精擦过颈侧皮肤,带来一阵颤栗。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韩缪的限制终于被解除,在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韩缪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向云漾冲去。 第134章 茫路18 可一个黑影比他更快。 针尖带着冰冷的刺痛, 猛地刺入云漾颈侧的皮肤,但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侧面冲过来,直直撞向正准备推动药剂的歹徒。 “放开他!” 那两人见势不妙, 原本还在韩缪身后的人立刻冲上去,攥紧拳头一拳砸向他, 却被韩缪侧身一闪,避过拳风的同时, 一记凌厉的横踢已扫向对方太阳穴! 那人闷哼一声,被狠狠踹飞, 撞在旁边的树干上滑落。 韩缪立即转身,还想再往云漾的方向冲去, 但转身的瞬间, 一支注射器向他飞来,针尖擦脸而过, 没入身后的砖缝。 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见云漾颈侧的针管被撞得偏离,但针尖却在他脖子上留下了细小的伤口,些许冰凉的液体被推入少许。 “操!”持针者咒骂一声,反应极快, 也不管那个被韩缪打倒的同伴, 转身欲跑,然而他刚跑出两步, 就被不知何时已过来的钟柏宁的手下迅速按倒在地。 第158章 钟柏宁将云漾从冰冷坚硬的地面抱起, 拔下摇摇欲坠的针管,按住他的伤口。 钟柏宁声音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对怀中人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是我的错,阿漾,我不该和你赌气。” 他嘴上说得有多好听,看向韩缪的眼睛就多有恶意。 韩缪能清清楚楚看见钟柏宁眼神里满满的挑衅,但他不在乎,可是在挑衅之余,他亲眼看着钟柏宁拿着一根药剂,针尖对准云漾,只有几厘米的空间,略微推进一点,便能顺畅刺破他的皮肤。 他明知这是威胁,也知道钟柏宁是在刻意激怒他,但他不剩多少时间了。 韩缪向周围扫视一圈,原先出来的两个歹徒被钟柏宁带来的人双双按住,云漾被他抱在怀里,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韩缪在不远处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说是平静的诡异,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但下一刻,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短刃。 他身形暴起,快如鬼魅,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冷光,狠绝地直刺钟柏宁腰腹要害! 鲜血迸溅到云漾的脸上,浇醒了他的迷惘。 他看到了钟柏宁骤然收缩的瞳孔,看到了他脸上的震惊与剧痛。 “……你输了。”钟柏宁用只有韩缪能听见的声音,冲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下一刻,钟柏宁握着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将匕首拔出!噗呲一声,血液从伤口泼出来,韩缪目光一凛,调转匕首,本想换个角度继续刺,却没成想钟柏宁的身体向云漾的方向一转,连带着握住他的手腕也向他怀中人侧去。 调转的刀尖直直刺向云漾,韩缪双眼蓦然睁大,在云漾惊恐的视线里,他强行控制住身体惯性,停止匕首继续下刺,但钟柏宁却扑过来,宽阔的背部遮住云漾的视线,他只能听见锋利的刀刃刺进血肉的声音,连同钟柏宁痛苦的闷哼和保镖的厉喝。 直到钟柏宁倒下去,保镖手忙脚乱将他和自己送进医院,云漾都再也没有看到韩缪的身影。 被强行弹出剧组世界的感觉并不好受,韩缪在自己的化妆间内猛地睁开眼睛,来自系统惩罚的电流还在胸腔内肆虐,但他眼中闪现的全是自己被弹出世界的前,钟柏宁主动靠上刀尖的那一刻。 “操!”韩缪双手握紧拳头,狠狠砸向身下的床板,眼睛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上个世界他用苦肉计,这个世界,全被钟柏宁学去还了回来。 为了阿漾的心,连命都可以不要…… 似缕看着他,实在没忍住开口:【两个疯子。】 - “钟……柏宁……”微弱的呼喊就像叹息,从病床上那人的嘴中吐出。 云漾听见自己床前传来几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各种冰凉的仪器贴上他的胸膛,为他做检查,直到眼皮撑开,手电筒灯光照射进来,他条件反射颤了颤眼皮,才终于彻底清醒。 模糊的人影逐渐凝实,云漾看着他们的脸,竟然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除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剩下几人,云漾只看一眼甚至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长相。 身着常服,一张张泯然众人的脸,但周身散发的那种冰冷、训练有素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云先生,您醒了。”其中一个人说。 云漾看着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还有些涣散,过了几秒,他才哑着声音问:“钟柏宁在哪?”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向两边侧身,给云漾留出一条看向隔壁病床的通道。 钟柏宁躺在那里,身体上插着许多管子,心跳监测仪规律地响着,可是他却苍白着一张脸,看起来毫无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磕到了头,云漾对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记不真切。 基础检查做完,确认身体没什么异样,医生护士识趣退出,直至病房里只剩下钟柏宁的人后,他们才公事公办地开口:“那晚老板被歹徒砍了两刀,身受重伤昏迷至今。而您也因为被注射了那管药剂,所以……” “所以什么?” “因为药性还没完全检查出来,所以目前只知道您的身体机能或部分记忆会受损,会出现生理排斥和部分记忆紊乱——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找了国际顶尖专家,一定会把您的记忆矫正过来。” 云漾皱了皱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努力回想,才说:“可是钟柏宁不是说……他的企业濒临倒闭,哪里来的人脉去请什么国际专家?” 那人听云漾这样问,有些吃惊地说:“您果然是记不清了,老板一直都是家里的独生子,被家族寄予厚望,怎么可能会有濒临倒闭的企业?” —— 等到再出院时,已经到了八月中旬。 这期间,钟柏宁一直在昏迷,所以大部分时间是他的保镖——也就是他刚苏醒时围在他床边的那几人陪他恢复记忆。 他的大部分回忆都是没有问题的,他知道自己开学要上大四,知道他几个舍友的名字,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不太好,唯独在暑假期间,他的记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紊乱。 “是因为老板及时赶到,那管药剂没有被推入太多,所以记忆也只有近段时间会出现问题。但如果注射得多了,可能您所有的记忆都会被影响。” “是这样吗?”云漾哑声问,有些茫然。 “没错。”对方回答得滴水不漏,“详细的毒理报告已经检测出来了,如果您想看也可以。” 说着,另一个保镖就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报告,上边满是学术术语和外语单词,除了一些通俗易懂的词语,比如“记忆紊乱、“药剂容量”和注意事项等,他什么都看不懂。 把报告重新交给那个人,云漾还想说什么,但这时,站在他床尾的保镖余光注意到什么,立刻向旁边望去,正好看到钟柏宁右手手腕艰难抬起,眉头紧皱,正准备起身。 从钟家老宅带来的保姆和护工立刻将他上半身支撑起来,同时医生和护士也接到命令,整齐又快速进入病房给钟柏宁做检查。 云漾看着所有人如此训练有素,从钟柏宁苏醒到完成所有检查,然后命令所有人退下,整间病房只剩他们二人,云漾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钟柏宁靠在床头,看向他,先开的口:“阿漾,你现在感觉如何?” 云漾有些拘谨,他忘记了很多东西,所以不知道如何和钟柏宁相处,只能谨慎道:“还、还好,没什么事了,就是有些事情会记错。” 钟柏宁低下头,神情懊恼:“抱歉……是我来得太迟了。” 云漾双手疯狂摇摆:“不不不,我都听他们说了,是你把我救下来的,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然我可能就会死在那儿了。”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双手尴尬地绞在一起。 面对这个救命恩人,云漾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感恩和激动。他心中的违和感被保镖的一句句“记忆紊乱”而强行镇压,甚至于到了现在,除了下意识的排斥,他想不到做任何反抗。 “听他们说,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云漾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但有些事记不清了,只记得你是我的大学同学,中间……似乎出了些差错,记忆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那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止是你的同学……我还是你的男朋友。” 云漾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他呆呆坐在床上,发出一个非常震惊且疑惑的:“啊?” “你果然忘记了……我和你表过白,如果你不相信,我还有当时的录音。” 说完,他就拿起一旁的手机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了手机听筒中传出来的几句话: 【想和你做朋友是骗你的,我想要的不止如此。我喜欢你啊,阿漾。】 紧接着是隐隐绰绰的喘息和从自己嘴里溢出的可耻的嘤咛。 听到那句“我只是喜欢你罢了”,云漾立刻惊慌喊道:“好了好了!别放了!” 钟柏宁立刻按下暂停键,将录音止住。 “那阿漾现在信了吗?毕竟你也听见了,你当时……”他话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促狭,“都那个样子了……” 他两句话都说得极其暧昧和隐匿。 表白不代表两人在一起,那个声音也被他粉饰得仿佛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为。 就连那个录音,但凡云漾能忍住羞耻往下多听一句,就能听到自己明晃晃的慌张和拒绝。 云漾结结巴巴说:“我……我真的忘记了,而且我们明明暑假之前还不认识。” 钟柏宁叹了口气,眼神温柔而带着一丝痛惜:“因为你之前……遭遇了不幸,被人绑架了。是我找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至于那个伤我的人……” 第159章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就是当初绑架你的那个疯子。他一直在跟踪你,那晚也是冲着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好一个胡说八道的本事。 还有几章这个小世界快要完结了,对于最后的be结局,我个人认为每个宝宝会有每个宝宝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那其实也算个he啦?(钟柏宁绝对不会得逞!!) 第135章 茫路19 云漾跟在钟柏宁身后, 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 他很难用自己匮乏的语言描述庄园的豪华,只觉得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些精致的雕花廊柱, 还有视野尽头仿佛望不到边际的草坪和喷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气,似乎是花香, 却又像木材。 他跟着走进主楼内,脚下地毯柔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 墙上挂着一些即使不懂也看得出很名贵的画,整个空间大到离谱, 却不会让人感觉过于空旷。 甫一踏进这里,云漾便开始畏手畏脚起来。这里离城区很远, 背靠着山, 远远看去,庄园的占地面积几乎占据了整个山脚下的土地。 “山上还有马场, 你已经很久没去了。” 钟柏宁突然开口, 甚至从这栋没有人的大房子里传来回声。 云漾茫然说:“我之前骑过马吗?” 真的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 钟柏宁说:“当然。”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也忘记了,没关系,我会重新教你。” 钟柏宁脚步未停, 继续往楼上的方向走着。云漾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太不真实。 他忍不住侧头看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才发觉身上的衣服竟然不是记忆里自己上大学时随手在网上买的衬衫。 面料柔顺, 走线也贴合自己的身体, 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清爽。 想也不用想,这肯定是钟柏宁买给他的。 “想什么呢?跟上。”钟柏宁转过头看他,两人之间已经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云漾应了一声,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三楼正中央, 钟柏宁说那是他们的主卧。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两人走入其中,里边的设施一应俱全。说是卧室,却比他家里的面积都要大。从床上用品,再到牙刷毛巾,无一不是两两配对,就好像两人真的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我……真的住在这里吗?”云漾忍不住再次确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愿踏入其中。 钟柏宁走近,自然地牵起云漾微凉的手,将他引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则单膝点地,蹲在他面前。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看着云漾,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说:“没错,那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你和你的舍友在外边玩,然后你喝醉了,被那一晚的男人绑架……这些如果你不相信我,也可以去问舍友。” 钟柏宁的声音不高,却能让云漾准确无误听到他的声音。他将云漾的手机轻轻放进他的手心,示意他随时可以找舍友求证。 “然后,我不知道你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在我终于找到你,把你救出来后,你就受了很大的心理创伤——” “你每时每刻都觉得有人在偷窥你。” 舒缓的音乐从踏进这间房子,便一刻不停地在云漾耳边萦绕。他想起来自己真的有段时间没日没夜缩在被子里,房间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一刻不停凝视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是在哪里来着—— “就在那里。” 顺着钟柏宁手指指向的方向,云漾看过去。是摆在房屋正中央的那张大床,床单有些许凌乱,被子也歪歪扭扭摆在床上,似乎前不久有人在上边辗转反侧。 “这原本是我的房间,但有一天晚上,因为精神高度紧绷,敲响了我的房门,想要和我待在同一间房间里睡觉,我同意了,但后来,你亲自要求我,要在同一张床上睡……” 他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就在那张床上,想起来了吗?” 他的话语,配合着余韵悠长的音乐,以及云漾脑海中确实存在的记忆断层和对钟柏宁日渐加深的依赖,像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打开一扇错误的门。 那扇门当然不会被打开,但是,钟柏宁在里边,亲自拧开了门锁—— “我想起来了。”云漾听见自己呆呆地说。 或许真的是自己病糊涂了,连发生这些事的地点都记不清。 “再后来,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说感觉有人在偷窥,我就下令让所有的佣人离开主楼,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看不到其他人。” 钟柏宁蹲在他面前,微微抬头仰视着云漾,带着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和云漾没注意到的势在必得。 他说:“只是你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没关系,我会带你一点点想起来,现在,就先休息吧。” 钟柏宁站起身,云漾的视角从俯视变为仰视,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 他双臂撑在云漾身体两侧,俯身在他脸颊轻轻贴了贴:“我先去公司,如果觉得闷了,整个庄园随便哪里,你都可以去,注意别受伤就好。” 云漾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凉的触感。 头有点痛,可能是没完全好,还有些后遗症。云漾疲惫地缩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厚厚的窗帘没有被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沉,只有偶尔的鸟鸣声隐约传来,混着音乐,融进空气里,钻进他的脑子。 - “东西找到了吗?”书房,钟柏宁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茶几和不远处的书桌上摆着成摞的文件夹,但他闭目养神,单手撑着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助理就站在茶几的对面,低垂着头,战战兢兢说:“确实是没有,云先生做了全身检查,如果那个人真把证据给了云先生,那一定会被检查到。” 良久,钟柏宁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知道了。另外,管好所有人的嘴。谁敢在云漾面前多说一个字……”未尽之言,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助理背脊一凉,立刻躬身:“是,绝不会有任何纰漏!”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种犹豫的语气:“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您父亲的。” 钟柏宁睁开眼,定定看着他。 助理立刻改口:“是关于前任董事长的。” “又怎么了?” 他把手中的平板滑动几下,调转屏幕摆放在钟柏宁面前:“近期他在网络上散布许多对您和企业不利的言论,甚至还拿出一些所谓的证据,导致如今许多投资商准备撤资,对企业股市有不小的影响。” “呵,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当初是他求着我把公司撑下去,我才勉为其难接手了这个烂摊子。”钟柏宁嗤笑一声,满不在乎,“既然他这么想要回这个公司,那就给他吧。” 他摘下细框眼镜,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把所有能转移的资产、核心项目和技术专利,按照之前的预案,尽快处理干净。剩下的,就留给他‘重振雄风’吧。” 助理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是,我马上去安排。”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钟柏宁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半睁开眼看着穹顶。 书房有两层,暖金色的灯光从穹顶雕花和壁龛里漫出,明亮又柔和,即使直视也不会感到刺眼。 企业?财富?权势? 旁人汲汲营营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只不过是剧本中寥寥几笔就可以随意增添的东西,如同水中月,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那个人。 他拥有独立意识的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 从此,什么家人、权财、道德、规则,全都是强行施加给他桎梏。抛开这一切,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那个劈开他混沌意识的光,彻底成为他永恒且唯一的私有物。 卧房内,云漾依旧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即使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不安地颤动着,似乎是在与什么做着激烈的斗争。 阳光透过未完全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 弹幕对剧情走向的猜测各异,有的认为畸形的恋爱实在精彩,并想要看一个主角受被彻底驯服,从此以后只能乖顺地待在主角攻身边。 另有些认为,这样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但实际满腔占有欲与独占欲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健康的恋爱观。 这一次的剧本没有任何演员演过,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是给钟柏宁作为一个npc却拥有亮眼剧情线的奖励。 也因此,这不是云漾惯常熟悉的be剧本,没有准确的结局,所有的一切,全都靠剧中人物自己的选择。 【宿主,你不是说要把证据给云漾吗,怎么钟柏宁的人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似缕问。 第160章 韩缪面无表情,但语气着实算不上好:“镜头瞒下来了,我也不清楚。” 他根本不敢深想,如果证据丢了,最后会发生什么。 - “阿漾,醒一醒,起来吃饭了。” 从连绵不绝的噩梦里醒过来,云漾缓缓睁开眼,眼前景象还是自己睡着之前的模样。 “……我睡了多久?”他嗓子有些哑,唇瓣也有些干涸。 “已经晚上七点了。”钟柏宁拉着云漾的手,把他撑起来,又披了一件薄款的外套:“这里空调开得足,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谢谢。”云漾下意识躲了一下钟柏宁搭在他后腰的手,即使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他还是下意识抵触过于亲密的触碰。 钟柏宁将他细微的躲闪尽收眼底,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手臂结实而不容抗拒地环上那截细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跟我,永远不用客气。” 两人下了楼,云漾被引到一张长长的红木餐桌旁,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家常菜,都是云漾平常爱吃的,但与餐厅本身的精致又华贵的气氛格格不入。 “都是我自己做的,尝尝怎么样,能想起来一些什么吗?”钟柏宁坐在云漾身侧,夹了一碟菜放进他的碗里。 云漾知道自己任何抵触都没有用,只能顺从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菜塞进嘴里。 第136章 茫路20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顺从, 心底挥之不去的紧张和恐惧就能慢慢消散。 所以他顺从钟柏宁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顺从他手把手教自己骑马,甚至在开学之后, 也顺从钟柏宁的提议,主动申请搬离宿舍。 “你说你要和谁住??”时隔两个多月的假期, 云漾他们宿舍四人终于再次回到宿舍,但话还没说两句, 他们就听到云漾那句“我要搬出去和钟柏宁一起住”。 韩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谁?钟柏宁?你放假之前不是还烦他烦得要死吗??” “就是啊, 当时因为他,你甚至天天疑神疑鬼的。”齐嘉石也跟着帮腔。 云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毕竟和放假之前相比, 自己的态度确实是天差地别。 时应在旁边沉默听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毕竟当初是钟柏宁把你救出来的, 你相信他, 想和他住一起,也算情有可原。” 齐嘉石和韩顷听见这话也沉默了,他们也知道刚放假的时候,云漾失踪被绑架这回事, 最后是钟柏宁先发现得不对, 费尽心力才把他救回来的。 他们就沉默地看着云漾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床铺什么的他暂且只用压缩袋装起来留在宿舍, 想着万一将来有什么紧急情况还能回来住一段时间。 “那你的实习咋办?你实习的公司离学校更近, 搬走了通勤时间不就变长了。”齐嘉石还是接受不了相处三年的好兄弟一声不吭搬走这件事,本来他还想着几人只剩下最后一年朝夕相处的时间,要把所有想玩的地方都去一遍。 收拾出来两个行李箱,云漾背上自己的大包小包, 迟疑着对他说:“那个实习……我没去。” “啊?那你的实习章怎么办?” “是钟柏宁帮我盖的。”正说着话,手中拉杆一空,是时应和韩顷把东西接过去了。 齐嘉石落后一步,只能上手把云漾身上的所有背包全都扒拉下来背在自己身上。 “……那你以后还能经常回来找我们玩吗?” 云漾原本还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他不想表露出来,但此刻听到时应这么一说,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汹涌往外冒。 他抿抿嘴,差一点就要反悔。 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学校里了,身边还有这么多人,钟柏宁肯定不敢在这里对他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拉住离他最近的齐嘉石的衣服,把齐嘉石拽得踉跄了一下。 “咋了?忘东西了?” “你们能不能……” “能啥?” …… 时应和韩顷也回过头看他们:“咋不走了?” 我不想走,我想回去,能不能带我回去。 “阿漾——” 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云漾浑身一僵,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齐嘉石越过云漾,看向他的身后,才发现钟柏宁就站在他们不远处。 云漾瞳孔颤抖,眼睁睁看着一道阴影从身后投下,逐渐覆盖住他全身的影子。 后背贴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云漾的全身。 钟柏宁看着他们,笑眯眯说:“辛苦你们了,交给我吧。” 齐嘉石和韩顷愣愣看着他,似乎还犹豫着,但手已经下意识把东西递了出去。 拿过书包放在行李箱上,钟柏宁左手拉着拉杆,看着迟迟没有动作的时应,又重复一遍:“给我。” 时应定定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钟柏宁,变化挺大啊。” 钟柏宁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弧度更深了些:“哪里变了?” “明明放假前那么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人的一个人,现在倒是开朗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经历了些事情,自然就想通了很多。”他走到时应面前,右手伸过去强行拿走最后一个行李箱,“更何况现在我也有需要照顾的人了。” 时应又笑着问:“对了,钟柏宁,你是几月几号把云漾救出来的?我都给忘了。” 钟柏宁回答:“过去挺久了,具体日期我也记不太确切,等我回去找一找再阿漾的病历系统。” 说罢,他不再多言,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云漾说:“走吧,阿漾。” 在场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云漾僵着身体,一步步跨到钟柏宁身旁,对时应扯出一个笑来:“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便什么也不管,径直朝校门口停车的方向走去。 钟柏宁跟在云漾身后走了几步,又转头看着他们:“我会照顾好他,医生也说了,他需要安静的环境和熟悉的人陪伴,这些我都能给他。毕竟,从阿漾得救到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一直是我。” 时应、齐嘉石、韩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钟柏宁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完完全全遮住了云漾的身形。与记忆里那个沉默阴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同学判若两人。 黑色轿车载着两人驶离他们的视线。车上,云漾和钟柏宁坐在后排两端,中间隔着一道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空旷距离。 “阿漾,你刚刚想和你的舍友说些什么?” 云漾单手撑着下颌,扭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钟柏宁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 “……没什么,我就是想……想……” “想什么?” “想……问他们能不能找我出去玩……可以吗?”他转头小心翼翼看着钟柏宁。 钟柏宁笑了,他自然而然牵过云漾的手,说道:“当然可以。阿漾想和朋友玩,随时都可以。”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云漾的手背,“不过要记得,玩够了就回家。我会等你。” “嗯,我知道。” 一只大手摸摸他的脸颊,又顺着摸到下巴:“阿漾好乖。” 云漾顺从将脸放在他的掌心,默默垂下眼。 只要乖一点,只要顺从他,就没有什么问题。 低调的黑色车辆缓缓驶入庄园,钟柏宁从没想过遮掩他的视线,但云漾也知道如果没有他的准肯,外人绝不会踏足一步,自己独身一人也绝对逃不出去。 行李暂时放在车上,在两人进入主楼后再由管家将其搬进去,从头到尾云漾都不会看到除钟柏宁之外的第二个人。 “……钟柏宁,我今天去学校,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这间房子真的很大,大到住进来这么久,他连一半的房间都没看完,大到可以让他看不见这个庄园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每天睁眼就能看到钟柏宁的脸,吃饭、打游戏、骑马、射击……所有的他能接触到的东西,全都是钟柏宁待在自己身边,要不是今天去了趟学校,见到了其他人,他都要感觉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爸妈也已经很久没有任何电话或消息,他本来觉得这样很清闲,但是时间长了,他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丝犹豫。 自己所有的社交已经全部都断掉了,网络上的喧嚣热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越来越难以投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大门在身后紧紧关闭,钟柏宁在进入主厅之后就不再限制云漾,此刻他正打算去厨房,就听见云漾的话,于是说:“好多了是好事,至少快要痊愈了。” 云漾看他系上围裙,劲瘦的腰身被收紧的系带描显出来,紧接着他洗了一把手,打开冰箱把食材拿出来放到岛台上。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云漾又说:“你要支撑家族企业,一定很忙吧,我一直在麻烦你,不用每天陪着我……” 第161章 “不麻烦,”钟柏宁说,“陪着阿漾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麻烦。” 云漾双手绞在一起,一派纠结的模样。但他又想着自己总要争取一下,于是这次再次开口,换了一个更直白的说辞:“钟柏宁,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出去。” 切菜的声音骤然顿住,钟柏宁依旧低着头看菜板,没有转身。 “阿漾还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被绑架的吗?”话题转变得很快,云漾一时没反应过来,发出了一个疑惑的气音。 钟柏宁把刀摔在菜板上,发出“哐当”的声响,震得云漾心尖一颤。 “你和同学出去玩,喝醉了,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当成出租车,毫无戒备就坐了进去。” “你知道我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吗?” “大雨里,你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泥地里,衣服都烂了,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只差一点,你就没命了。” 钟柏宁转过身,眼神平静,随手拿起一旁的帕巾擦着手,一边盯着云漾的眼睛,一边缓缓踱步向他走近。 “你经受了什么折磨呢?那个人是怎么对你的?你有没有让他碰过?有没有对他摇尾乞怜?你那时候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有心软吗?” 刹那间,原本刻意淡忘的回忆重新慢慢浮现,在钟柏宁一句句冰冷的诘问下猛然翻搅起来—— 被蒙着眼关在满是铁锈味的地下室,每天期待一个施暴者的降临,唯一一次呼吸外界的空气,错失向别人呼救的机会。 他控制不住后退一步,可钟柏宁还在说:“刚把你接到身边的时候,你整日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你,你害怕独自一人,又害怕遇见很多人,你主动要求和我睡在一起,同吃同住。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起色,就又想要跑出去?” 后腰抵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件,云漾回头一看,才惊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退到了沙发的位置。 “想起来了?阿漾。”钟柏宁的虎口卡住他的下巴,让他直面自己,避无可避,“那你告诉我,他有和你同床共枕吗,你有跪地乞求过他的垂怜吗?你一直蒙着眼吧,连这个陌生男人的样子都不知道,甚至那日他对你注射药物,捅了我两刀,你却依旧一意孤行想要离开……” “是不是他上过你,你食髓知味了啊,就等着出去被他抓到,再来一场吗?” 第137章 茫路21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摔在钟柏宁脸上。 他的头被扇侧向一旁, 再转回头,钟柏宁才看见云漾眼眶红红的,气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钟柏宁, 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钟柏宁气笑了,“云漾, 是你一次又一次企图离开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让你这么……这么想离开我?!” “你想说什么?说没有和他上过床吗?云漾你难道就敢肯定自己对他没有一丝感情吗?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帮他瞒着我, 我哪一点不如他!” 云漾浑身抖得厉害,再也忍不住, 声音拔高, 带着哭腔和怒意:“我没有事瞒着你!你疯了吗钟柏宁!” “那天他是不是给了你一件东西?东西呢!你还说没有瞒我!” 云漾陡然安静下来,他脸颊的腮肉被钟柏宁掐得发疼, 但他恍然未觉, 而是说:“……我不知道。” “你还想骗我。” 脑子里一团乱麻,对于那天的记忆,他真的不记得什么了:“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 钟柏宁没有松开他, 而是用锐利的眸子直视着云漾, 让他所有的动作和眼神闪躲都无处遁藏。 他说这些,一方面是想起上个世界韩缪对他的挑衅和云漾身上的痕迹, 让他忍无可忍, 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那天韩缪给云漾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一定是他的把柄和证据。这东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的人搜遍周围这么多地方都没找到, 也不知被云漾藏到了哪里,只待将来某一天彻底爆炸,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功亏一篑。 但是,云漾居然真的忘记了这个。 注射到云漾身体里的药会模糊他的记忆,再通过外界引导,会将他的部分回忆地点替换,除非他自己潜意识想要忘记,否则一段回忆断然不会忘的如此干净。 云漾的眼神有恐惧、气愤、委屈,但唯独没有心虚。 “……抱歉。”钟柏宁软下脾气,松开云漾脸颊的软肉,俯身抱住他,将脸闷在云漾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说:“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说这些,实在是因为……因为……太怕你离开我了。” “我怕你因为绑架爱上他,怕你听信了他的谗言要离开我。我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怕他碰过你……阿漾,我是你的男朋友,我甚至都没有……没有动过你,所以才一直没有安全感。” “明明我是你男朋友啊,你却总是不相信我,要远离我。阿漾,你总是在伤我的心。” 钟柏宁的手紧紧箍着云漾的背,然后缓缓下滑,不容置疑地扣在了他的腰际 云漾的身体僵在钟柏宁的怀抱中。刚才激烈的质问和粗暴的钳制带来的恐惧和愤怒还未完全消散,此刻又强行混入了这番突如其来的剖白和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是因为没碰过他,所以太害怕失去才失控吗? 这些话像一道道迷魂汤。原本在此之前,他对那段黑暗又痛苦的记忆朦胧又模糊,但是在钟柏宁这段时间持续不断的暗示里,他从来没见过的那张脸,在脑海里突然有了轮廓。 可是……那双蕴含着无限眷恋的眼睛,真的属于绑架囚禁他的那个疯子吗? 钟柏宁的拥抱如此用力,声音低沉委屈,仿佛真的是一个因为太在乎而失去分寸的可怜恋人。 他感受着钟柏宁扶在他腰间的双手,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这个姿势太亲密,他下意识就想挣扎躲开,却又被对方话语中那份脆弱和神情钉在原地。 “我……”云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真的不记得了……什么东西……什么绑架……我……” “没关系,”钟柏宁打断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在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没关系了……忘了也好,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还在这里,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钟柏宁缓缓抬起头,双手依旧圈着云漾的腰,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让他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近乎卑微,与方才那副阴鸷冷酷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漾看着他,眉头无意识间紧紧蹙起。理智告诉他这一切不对劲,但情感天平却在“救命恩人”和“情深恋人”的双重身份加持下,不由自主向钟柏宁倾斜。 他避开了钟柏宁过于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在对方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嗯。”最终,他几步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对方的道歉和解释。 钟柏宁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暗芒,他松开一只手,抚上云漾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乖。”他低语,然后缓缓低头,在云漾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保证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我们好好过我们的生活,嗯?” 云漾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钟柏宁抱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拿过云漾的手机,在里面存了一个号码,并说:“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不用和我说,这是司机,你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他会带你出去。” “好。”说完,云漾又补充说,“我……会回来。” 日子在空旷的奢华牢笼里一天天滑过,这个庄园的每一间房间都被他都打开看了一遍,都是同样的奢华,地下甚至有一个庞大的旋转酒窖,于是云漾又多了一项爱好,那就是时不时去酒窖,把看中的酒拿下来,一杯接一杯地喝。 钟柏宁也渐渐减少了让助理把工作拿到庄园办公的次数,开始去自己的公司办公。因此,每当他在主楼和卧房内看不见云漾时,就会去地下的旋转酒窖,把喝得迷迷糊糊的云漾抱回去。 钟柏宁看着云漾朦胧的醉眼,说:“最近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云漾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只回答说:“练练酒量,就不会再出现那天的事了。” 钟柏宁把云漾撑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轻声说:“先别睡,阿漾,我让厨房煮了点醒酒汤。” 却没想到云漾摆一摆手,说:“不要醒酒汤,不要醒过来。” 钟柏宁好脾气地问他:“为什么不要醒过来。” 大概这次是真醉得彻底,云漾把从前不敢说的全都吐露个干净:“醒过来……没意思!哪里也去不了,没有人找我出去……每天都在这个庄园里,什么都做不了。” 第162章 对于这一番话,钟柏宁心里一丝一毫的触动都没有,毕竟这是他亲手造就的一切。 佣人轻手轻脚把醒酒汤端进卧房,又悄无声息退下,钟柏宁将其放在一旁并不理会,而是向前凑近了许多,和云漾面贴着面,那酒气似乎也把他侵染了些许醉意。 “阿漾,你爱我吗?”他低声哄诱。 这酒喝多了虽然醉人,却不会让人太过难受。因此云漾此时也只是意识沉浮,嘟嘟囔囔反问道:“什么是爱?” “用你所认为爱的概念,回答我。” 云漾摇摇头,说:“你说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应该爱你,但我不爱。” 钟柏宁听见这个回答,却并不生气,甚至带着扭曲的亢奋继续追问:“那就是恨!阿漾,你恨我吗?或者说,你恨那个把你绑架囚禁的我吗?” 云漾却再次摇摇头,说:“不恨。” 房间内骤然陷入死寂。床边,钟柏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那丝扭曲的亢奋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再也无法伪装的暴戾。 他钳制住云漾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云漾即使在醉意中也痛呼一声,蹙紧了眉头。 “不恨?”钟柏宁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我做了这么多事……囚禁你,关着你,限制你的自由,篡改你的记忆,控制你的一切……你竟然,连恨也没有?!” 他死死盯着云漾那双映着壁灯光晕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属于激烈情感的东西。 可是没有。 像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处着力。他做了这么多,摧残他的精神、断绝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甚至扮演着深情又脆弱的爱人角色,所求的,不就是云漾全部的情绪和注意力吗? 哪怕是恨,是恐惧,至少那也是云漾因他而产生的鲜活的反应。 但是没有!这意味着他那些耗尽心血的极端手段,在云漾混沌的意识里,甚至激不起一点点憎恨波澜,他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做的一切全是徒劳白费! “云漾!云漾!!看着我!”钟柏宁低吼出来,两只手攥住云漾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向自己,“你应该恨我,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你应该恨我!你不爱我无所谓,我不在乎!恨远比爱要刻骨铭心,我要你恨我!” 他像疯子一样喃喃自语,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偏执和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慌。 云漾被他晃得头疼,酒精让他的思维迟钝得像生了锈,无法理解眼前人突如其来的暴怒,他只觉得下巴和肩膀都很痛,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却扭曲到让他感到陌生。 “……痛……”他含糊地吐出这个字,挣扎着想要摆脱钳制,眼眶因为疼痛迅速泛红,蓄起了生理性的泪水,“你……放开,好疼……” 那滴泪水晶莹剔透,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滴在钟柏宁紧攥着他肩膀的手背上。 滚烫,就像是要把他点燃一样。 心中被一再压制的邪火终于爆发,钟柏宁松开他的肩膀,站起身,将自己上衣一脱而下,随意扔在地上,然后拉住云漾的脚踝向下一扯——云漾整个人都猝不及防倒在床上。 钟柏宁重重地压覆上去,粗暴地撕扯着他的衣服,酒精让云漾的皮肤变得滚烫,烫到钟柏宁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顺着云漾的嘴唇一路向下,在亲到肚脐位置时,钟柏宁短暂抬起眼睛,看着云漾:“阿漾,我这样做,你是不是就会恨我了。” 第138章 茫路22 他顺着云漾的嘴唇一路向下, 在亲到肚脐位置时,钟柏宁短暂抬起眼睛,看着云漾:“阿漾, 我这样做,你是不是就会恨我了。” 钟柏宁的吻带着一种啃噬的力道, 在云漾身体表面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他抬起眼那双被情欲和疯狂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漾的脸,期待从中看到恐惧、憎恨, 或者哪怕是一丝激烈的反抗。 然而云漾只是醉眼迷离地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手臂软绵绵地支撑了一下, 又无力地垂落。几次徒劳的尝试后,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彻底放松了身体, 直接放任自己瘫倒。 对于身上正在发生的侵犯,他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反应的精致人偶。 钟柏宁的动作渐渐停下。 云漾的神智在酒精的作用下实在是混沌到了极点, 他现在只想睡觉,但耳边依旧是钟柏宁一声比一声大地诘问:“你为什么不反对阻止我做这种事?!” “……我说了,你是我……男朋友。” 钟柏宁:“所以男朋友你就同意是吗?” 理智摇摇欲坠,他不想争论什么, 或者说, 他甚至都不知道钟柏宁在做什么,所以云漾并没有回话。 钟柏宁所有的情欲霎时散去, 他双拳攥紧,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上床这件事,无关爱恨,甚至在云漾看来,这什么都算不上。钟柏宁什么都可以得到, 除了他梦寐以求的仅限于他的鲜活又炽热的情感。 钟柏宁撑在云漾身体两侧手臂开始微微颤抖。他看着云漾已经睡熟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不论他做什么,施加怎样痛苦或侵犯,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云漾的内核。 钟柏宁从云漾身上退开,坐在床边,低垂着头。梳上去的刘海又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钟柏宁才站起身,捡起地上被自己扔掉的衬衫,随意地披上。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云漾,随即径直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睡吧。” 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用了。 合上卧房的门,钟柏宁打通了助理的电话:“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还有人,全都搬过去。” 电话那头沉寂了许久,第一次犹豫地反问了一遍:“小钟总……真的要……” “我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钟柏宁语气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助理立刻清醒,立刻说:“是,我这就去安排。” 电话被他挂断,钟柏宁穿着薄薄的睡衣,踏出大门,沿着长长的走廊,他走了许久,才走到一个与整个庄园对比,又矮又相对残破的一栋小楼。 说他残破,不过是相较于庄园其他地方的精心维护,这里早已年久失修,除了前段时间云漾无聊闯入又很快离开,已经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 上到管家,下到佣人,庄园内的所有人相比十年前都换了一遍,也因此,除了钟柏宁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栋小楼内曾经发生了什么。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的,那就是云漾。只可惜,连他也忘记了。 栅栏处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推开院子的小铁门,合页发出一些并不灵敏的吱呀声,这门开得并不顺畅,一卡一卡的。钟柏宁踏进去,原本铺着石子的小路也被缝隙里的杂草覆盖,枯死发黄的草细细缠绕成一团,被新长出来的翠绿杂草压在下面。 夜色已深,月光无言笼罩着这个破败的小院,显得更加寂寥。 钟柏宁踏入其中,被枯草划过脚踝也浑然未觉。他一步步走到沉寂的大门前,大门上雕花处已经积了一层极厚的灰,再加上这些年的日晒雨淋,大门处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上面覆盖着几道明显的指纹,大概是之前云漾路过这里时留下的。 钟柏宁抬起手,手掌慢慢张开到差不多与门上手印一样大的弧度,慢慢贴覆上去,手腕略一用力,大门轻而易举就被打开了。 积灰飞扬,钟柏宁拿出手帕捂住口鼻。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质,潮湿的霉味和陈年积垢的气息。月光笼罩的范围有限,但微弱光芒所及之处,是蒙着厚厚灰尘的家具轮廓。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很多年前,与庄园其他地方的奢华洁净形成了极其残酷的对比。 他在这个地方,毫无自我意识的,生活了十五年。 他的父亲母亲没有名字,而他的父亲的情妇,也只有一个“林”姓,父亲母亲是如何相识然后生下的他?父亲为何要出轨一个林阿姨?他的家族规模何以如此之大?钟柏宁什么都不知道。 前十五年,或许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有的只是“钟家不受宠的儿子”的名头。 是那一日,云漾偶然来到了这里,顺手牵扶了他一把,从此,混沌的意识被劈开,“钟柏宁”这个名字,连同“自我”的概念,一同降临。 云漾来的时间不算长,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足一年,而他走后,所有人才似乎都活过来一般,父亲因为林阿姨害死母亲,又用遍所有手段要杀了自己,但他们的思维却与他见过的云漾韩缪等人并不相同。 他们把一切想得都十分简单,思想滞涩,自己不过略施一点小手段,便把父亲撸下家主位置,甚至过成一条丧家之犬,每日都因为债主心惊胆战。 第163章 这间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小楼,也就在那之后,再无人踏足。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十五岁之前他没有记忆,十六岁之后又搬了出去,唯有中间一年,有关于这栋小楼的记忆,是伴随着云漾一起的。 这是钟柏宁唯一能确定,独属于他的回忆。 他偏执地不让任何人触碰踏足,偏执地认为自己保留着这里的一切,那点独属于自己的温情和记忆就永远留在里边,不会消散。 但是今天,云漾却告诉他,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没有记忆,没有特例,没有感情的冲动。 那这里的一切都没有用了,所有的一切,包括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全都没有用了。 他原本徐徐图之的计划和各种欺瞒全都不需要了! 乌云遮住月亮,小楼内连最后一丝光亮都没有了。 云漾,你连恨都不肯施舍给我。 云漾,我爱你。 我爱你吗? …… 我恨你。 云漾,我……恨你。 - 宿醉后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哪怕酒再好,但喝得多了,第二天醒来身体还是会发出抗议。 云漾捂着头从床上坐起身,眼皮有些水肿,他闭着眼抱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周遭环境有哪里不对。 床垫的触感,似乎变硬了很多? 慢慢移开手,云漾才看见周遭环境全部换了个模样。 不再是庄园卧房那柔软奢华的四柱床和织锦帷幔。 身下坚硬的床板铺了两层褥子,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尘土味,以及……一种更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光线昏暗,唯一一束惨淡的天光从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里透进来。 这是一间仓库,空间很大,云漾知道自己来过这里,毕竟在当初挣扎着逃出去的时候,他也留心观察过周围的环境。 但是,这里和之前印象中的,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同了。 先前摆着的大桌子和椅子并没有被撤走,反而上边还摆放了许多东西。云漾坐得远,只能看见那似乎是一些冷冰冰的仪器,但具体是什么他却看不清。 床在整个屋子的东边,最西边的墙上是一整面的照片,只可惜那些照片划痕很多,从这个距离来看,云漾分辨不出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云漾冲到门前,被一扇厚重的铁门拦住,中间有一小块模糊的观察窗,他用力推搡,铁门纹丝不动。 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怎么回事?他昨晚明明在酒窖里喝醉睡下了的!钟柏宁呢?他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云漾后退数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剧烈地喘息。 他想要效仿上次逃跑那样,在一堆废弃的器械里找出能供自己逃离的工具。只可惜这屋里的东西被搬了个干净,云漾找遍大半个仓库都没找到一件称手的物件。 然后,他来到了那面照片墙。 云漾尽力避免自己的视线落到那些面目全非的照片上,可眼角的余光依然无法避免地捕捉到那些画面的轮廓。 那一张张照片大小不一,色彩不一,有些边缘照片的面容被保护得还算完整,但中心区域全部布满了深深的凌乱划痕,亦或者是墨水和刀刻的痕迹。 而边缘处残存的影像足以让云漾辨认出——是他自己。 有些是他在学校里行走的背影,有些是他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影,还有些是和时应、齐嘉石他们在ktv聚会时的笑脸。 云漾身形一顿,目光定定落在照片墙上。 里面有好多张的背景赫然是他的宿舍。 这些照片的角度无一例外都是隐蔽的偷窥视角。 云漾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谁拍的?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被这样毁坏? 他觉得自己似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触碰到一个原本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云漾猛地转身,背对着那面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墙,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铁门的锁扣响动了一下,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钟柏宁走了进来。 第139章 茫路23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庄园里那些质地精良的家居服,而是一套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工装,手上还戴着一副黑色的薄手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长的刘海下, 那双眼睛像两口黑潭,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云漾。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 看起来沉甸甸的,一步步走到桌子前, 将它和桌子上原本的器械放在一起。 钟柏宁似乎又恢复成了当初在地铁时初见的模样,阴郁又可怕, 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钟柏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云漾心脏狂跳不止,视线跟随钟柏宁移动, 不适与恐惧充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钟柏宁把东西放下, 不慌不忙打开金属锁扣,箱盖弹开,里面的工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云漾,知道我为什么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钟柏宁没有准确地回答云漾的疑问, 但话里透出来的信息, 却明确地告诉他,曾经他经受的所有摧残和噩梦, 全是钟柏宁的手笔。 云漾的喉咙像是被扼住, 连气音也发不出来。他死死盯着钟柏宁的动作,看见他拿出来一卷结实的绳索,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刀柄处还缠绕着防滑的胶布。 “因为我发现我走错了路。” 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锋利的刀刃, 但随即又转向绳索,将其解开拎在手中。 钟柏宁:“我试图用各种能想到的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爱不行,那就恨,我总会在你心里和记忆里占据一个刻骨铭心又无法取代的位置。” 他一步步走近,眼睛里是云漾从未见过的纯粹的黑暗和疯狂,再也没有了任何伪装的温情。 云漾看着那截绳子,瞳孔颤抖,他知道自己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于是硬生生撑着早就酸软的双腿,徒劳地在这间空旷的仓库里奔跑。 他扑到铁门处,那里又被人在外面锁死了。 脚步声不慌不忙逼近他,越来越近,影子照在他面前生锈的门上,直到黑影完全笼罩住他,阳光再不会照耀到他身上一分一毫,云漾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跪坐在地上。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大手猛地扼住他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掼回地上! “砰!” 一声闷响,云漾的后脑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面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耳旁全是嗡鸣。 云漾被摔懵了,喉咙被掐住的窒息如影随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双手就已经被绳索毫不留情紧紧缠绕,粗糙度触感研磨着他手腕的皮肤,只一会儿挣扎的功夫,云漾的手腕就已经被磨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痕。 紧接着,他双手被举到头顶,钟柏宁手指勾住绳索间的空隙,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将他一路拖向仓库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椅子。 身上的睡衣已经被粗糙的地面划破,皮肤直接暴露在外,等他的全身被完全固定在椅子上时,云漾才得以喘息,浑身剧痛袭来。 冰凉的刀锋,贴在他的脖颈。 “我要杀了你,云漾。”钟柏宁的声音很轻,“不是立刻,我会慢慢来,让你清晰感受刀刃隔开皮肤的冰冷,感受血液渐渐流失,感受生命从你身体里抽离的绝望。” 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云漾浑身剧烈一颤,眼泪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他想质问钟柏宁,但话到嘴边,他又不知从何问起。或许钟柏宁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伪装得好,手段又高明,让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直面他的危险。 匕首从脖颈下滑到他的右肩,钟柏宁慢慢用力,刀尖便毫不费力刺破血肉,温热的液体立刻喷出,溅在钟柏宁的脸上。剧痛让云漾不停痛苦叫喊,撕心裂肺的叫声连门外等候的助理都听得一清二楚。 嘴被捂住,云漾双目瞪大,看着钟柏宁。 钟柏宁一边手上毫不留情继续刺入,一边用又轻又温柔的嗓音对云漾说:“睁大眼睛看看啊,云漾,是谁在主宰你的生死?快恨我吧,用你所有的力气恨我,诅咒我,把这恨意刻进你的骨头里,融进你的灵魂里,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 整个身体似乎都被剖开了。 血淌了满地,云漾费力睁开眼,入目满是血红色,就像一片血色的大海。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人身体里的血液如此多,原来人在流了这么多血的情况下,还能活着。 钟柏宁确确实实让他体验了一遍血液流失的绝望。 身体的温度随着血液的不断流失,身体的热度正在迅速褪去。视线开始模糊涣散,耳边钟柏宁说出的话语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剧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拖着他沉入无光的深海。 第164章 云漾最后睁眼,看到的是钟碧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疯狂和亢奋,但这些,都随着他意识的消散,而变得越来越远。 呼吸渐渐微弱。 最终,彻底停止。 仓库里只剩下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嘀嗒声,和钟柏宁急促的呼吸声。 他松开了捂着云漾嘴巴的手,也移开了把柄已经染满猩红的匕首。钟柏宁后退半步,看着椅子上那具被鲜血浸透的身体,了无生气。 他伸出沾满血的手,缓缓将自己散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黏腻的血液把他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掌心的血渍晕开,喷溅到脸上的血液在他的下巴汇聚,一滴滴落下。 他喘了口气,像是轻叹,窗外的天光漏进仓库,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许久,钟柏宁缓缓伸出手,再次抬起匕首,刀尖对准了云漾心口的位置,动作快而精准,剖开他的胸腔,露出其下已经停止跳动的器官。 钟柏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出来。心脏还带着温热,沾染了粘稠的血液,有些滑腻,躺在他戴着黑手套的掌心。 “你的心,终于属于我了。” 他痴迷地看着那颗心脏,指尖轻轻摩挲着外壁。 “只可惜,”那痴迷的神色很快褪去,化为一丝索然无味的讥诮,“不是真的。” 掌心随意翻转,心掉在地上,沾染上灰尘。 钟柏宁将一直紧握的匕首调转方向,抵住自己心口。 “阿漾,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真正的心脏,攥在手里的。” 锋利的刀锋毫不犹豫刺入体内,他倒在血泊里,笑着说:“等我哦,阿漾。” -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渊被猛地拽回地面。 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还残留在每一寸神经末梢,血液和生命流失的窒息感以及最后那双疯狂而亢奋的眼睛,像一把烙铁,灼烧着云漾的灵魂。 “呃……嗬……”云漾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环抱住自己,仿佛那里还插着冰冷的刀刃,正汩汩流血。 【恭喜宿主杀青,当前关注度……】 系统播报的东西云漾没有再仔细听,以往的记忆全部回归,而独属于最后一个世界的回忆和感情,正在系统的插手下,刻意模糊。 【……宿主……】身旁,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心翼翼插进来,云漾气还没喘匀,就猛地扭头看向旁边。 “……0622?” 听到他的声音,小鬼魂“嗷”的一声蹿进他的怀里,整个系统哭得凄凄惨惨。 【宿主呜啊啊啊啊……宿主我好害怕呜呜呜呜……】 明明系统没有眼泪,但0622却还是哭得非常真情实感。 云漾:“你先别哭,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韩缪为什么也会在剧组里?” 没错,在记忆刚恢复的时候,云漾就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在进剧组之前,主系统明确和他说过,自己是被钟柏宁强行拖入剧组,根本就没有提及韩缪的任何事。 0622缓过劲来,身体在空中来回飘荡:【这……宿主要不您自己去问韩缪吧。】 话音刚落,云漾化妆间的大门被大力推开,韩缪那张焦急又担忧的脸出现在门口。云漾看见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韩缪冲过来一把搂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云漾都要怀疑自己的肋骨会不会被折断。 0622想说什么,结果还没出声,就被似缕一键消音,硬生生拖出了化妆间。 云漾总噗通乱跳的心跳,被这大力又温柔的拥抱所包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情绪稳定后,后怕才后知后觉上涌。他靠在韩缪怀里,闻着对方身上属于现实世界的气息,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虽说除了校园世界,每个世界都是以死亡作为结尾,但如此单纯的虐杀,云漾从没体验过。 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韩缪的身体,肩胛处的衣料被泪水浸湿,韩缪哭得无声无息,只是身体偶尔抑制不住地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慌。 劫后余生不足以描述两人的心境,他们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分开。 “……是我主动和主系统做交易,才得到了去剧组的权力,只不过还是出了问题……”韩缪知道他要问什么,没有犹豫纠结便直接说出来了。 云漾:“惩罚呢?” 韩缪没有回答,而是岔开话题:“我看了你的关注度,再演两三部,足够……” “韩缪。”云漾打断他,强迫韩缪躲闪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别瞒着我。” 男人低头沉默,一会儿,他才故作轻松开口:“也没什么,就是说要在这儿打一辈子工,不过我也不在意,本来就不想回现实世界,在这又不用处理人际关系,还清静。” “而且,是主系统先毁了约,所以对我的最后处决还没下来,不过肯定比之前要好。”韩缪安慰道。 恰在这时,韩缪和云漾的脑子里,独属于自家系统的声音同时响起: 【宿主,钟柏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对于这个世界的be结局,就看每个小宝的理解叭,但就这个世界(不牵扯主时间线)来讲,双死也算一种he(?真的嘛)[抱大腿] 第140章 系统空间1 门打开后, 一个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前。 钟柏宁却仿佛没看到屋内两人对他充满敌意的眼神,反而自顾自信步走进来,环顾一圈之后找了一个离云漾最近的位置。刚准备坐下, 云漾就条件反射般猛地弹起来,双手在身侧攥成拳, 指节发白,身体因残留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似缕和0622呢?”韩缪起身格挡住钟柏宁看向云漾的视线, 冷冰冰问。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钟柏宁恍然, 轻笑一声靠着沙发背,视线从云漾身上收回, “主系统犯了错, 被降级为经济人系统了,自然就分配给我咯。” “主系统虽说是降级, 但拦住一两个曾经的下属, 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恶意与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却毫不避讳地往外冒。 韩缪把云漾护在身后,反手握住他的拳头, 当作安抚和支撑。 这个地方不欢迎钟柏宁这个不速之客, 但在系统世界内,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过激的事, 秉持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原则, 云漾就想先拉着韩缪离开,至少现在不要让他看到这张脸。 “云漾,好久不见,你不想和我叙叙旧吗?”钟柏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却没有阻碍住云漾离开的脚步。他拉着韩缪的手,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叙旧?”云漾脚步未停,甚至走得更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听起来没什么异样,“我和一个杀人犯、虐待狂没什么旧好叙。”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个空间,离开钟柏宁的视线范围。那张脸,那个声音,都会让他想起飞溅的血液和濒死的绝望。 韩缪被他拉着,配合地加快步伐,只是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沙发上的钟柏宁,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和隐隐的挑衅,分明在说:他还是选了我。 钟柏宁迎着他的视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用不高却足以让两人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开口:“云漾,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云漾握着韩缪的手下意识收紧,脚步也只是顿了顿,紧接着头也不回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他们一走,似缕和0622也终于能跟着各自的宿主离开。 回到韩缪的休息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云漾一直紧绷的脊背才陡然松懈,双腿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被时刻留意着他的韩缪及时伸手揽住。 “……谢谢。” “不用和我客气,阿漾。”把云漾扶到沙发上坐稳,韩缪才缓缓松开了搀扶的手,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两个系统把空间留给宿主,自己不知道又跑了哪里。韩缪的休息室钟柏宁不会过来,也绝对不愿意踏足,因此,韩缪对云漾说:“阿漾,这些日子不愿意回去,就先留在我这里吧。” 云漾抬头看他:“那你……” “我的休息时间够了,该进组了,这段时间,阿漾可以住在我这里。” 自从韩缪强行把似缕的系统权限抢过来一次之后,似缕就干脆把大部分权限都主动交给了韩缪。毕竟它能管的韩缪有分寸,管不了的也没办法。也因此,韩缪正看着面前的系统面板,一边自行选择下一场要进的剧组,一边回云漾的话。 他语气自然,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云漾抬头看着韩缪,他的身形好像永远都是如此挺拔,就连当初两人那场戏杀青时,也没有露出一丝狼狈。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韩缪低头望去,正对上了云漾的视线。 “韩缪,你为什么喜欢我?就因为我替你挡了一次酒吗?” 第165章 他的眼神里有挣扎和不解,似乎在逼迫自己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韩缪听见这句话,没有再岔开话题,而是真真正正认真想了很久,才给了云漾一个不算答复的答复:“我说我也不知道,阿漾会信吗?” 云漾就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就是觉得,在那件事之前,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韩缪的眼神落在虚空,似乎有些许怀念,“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说完,他又笑着摇摇头否定:“未免也太俗套了些。” 最终,韩缪选定了一个末世求生类剧本。他选剧本向来就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不能有情感纠葛,可这也就代表了剧情线必须足够精彩,演技必须过硬,才能确保剧集播出后观众会买账。 选定剧本,光屏隐去。韩缪起身,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说:“这个剧本需要的时间会很长,阿漾不用担心,这期间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云漾拉住他,问道:“什么时候走?” “等准备好,随时都可以。” “那我……有话想和你说,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韩缪似乎意识到什么,只是停下脚步,却并没有转身。云漾看着他的背影,扑面的熟悉感让他恍惚了一下,就好像他躲在韩缪身后,看了很多很多次。 “在‘反派’那场戏之前,我让0622给你传过一句话,是我当初接这个剧本的目的。”云漾微微移了一下视线,从韩缪身上挪开。 在云漾看不见的地方,韩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装出来的随和再也维持不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嗯,我记得,你让0622和我说……” 哽咽差点泄漏出来,韩缪顿了顿,等喉间酸胀的痛感下去,才开口说话,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说,就当为往事……告别。” 接下来的话,云漾本以为自己可以顺畅地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像是被攥住了心脏,每说一个字,都让他心脏钝痛。 这情绪似乎来自于他自身,但又不完全是他。 这心绪实在难言,良久,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我这个人,在某些方面,与别人的想法有些不同。小时候我在孤儿院长大,对于情感远比旁人淡薄,我原本想着演完那场戏,我们就不会再有任何纠葛,等我们各自攒够了离开的条件,就互不相欠了。” “但如今看来,我们之间的纠葛,远不会这么结束。韩缪,我这个人虽然淡漠了点,可是对一段感情还算得上忠诚,如果你愿意,那我们……” “云漾!”韩缪厉声打断他,这是云漾第一次听见韩缪用如此严厉到近乎失态的语气喊他的名字。韩缪的背在抖,但依旧没有回头,“……别说了。” “我先走了……还有,我做这些,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也不想……不想……”韩缪向前走了两步,挣开云漾的手,“不想我们的关系,源于一场携恩图报。” 脸颊有水珠滑落,云漾用手背蹭了蹭湿痕,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哭。 韩缪直接进了剧组,最后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似缕跟着去监控数据,0622进来,看着独自窝在沙发里的宿主,小心翼翼飘到他身边:【宿主,你怎么了?】 “和你一个小系统讲了也听不懂。”云漾伸手把小鬼魂抱进怀里上下揉搓,“人的感情怎么就这么复杂。” 0622只是个初级系统,它也不懂,但它知道宿主现在并不开心。 【宿主,要不要看一下弹幕?】0622只能绞尽脑汁想一个能转移云漾注意力的办法。 “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干。 0622操作期间,云漾想到什么,突然问:“你们部门有类似于直播的东西吗?” 【有啊,颁奖典礼那次不就是直播,宿主你要开吗?】 云漾应道:“嗯,开吧,陪我聊聊天。” 【好哦好哦,宿主你等一下,我没搞过这个,得问问其他经纪统。】 说完,0622就跑到一边噼里啪啦处理去了,不过云漾猜,八成问的还是韩缪的那个小系统。 韩缪…… 云漾知道韩缪想要什么。他欠韩缪的太多,多到不知如何偿还,既然韩缪最想要的是“在一起”,那么把自己给他,似乎就是最直接的还债方式。他给不出对等炽热的爱,至少可以给出陪伴和忠诚的身份。可为什么……韩缪的反应会如此痛苦和抗拒? 【宿主,弄好了。】 云漾回神,迅速整理好自己的着装,让0622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在沙发上坐好说:“开吧。” 直播界面在云漾面前的虚拟光屏上展开,云漾离镜头很近,除了沙发靠背外,看不到什么其他的环境。刚开播没多久,观看数量已经到了四万。 云漾笑着对镜头打招呼:“好久不见啦,大家好呀。” 【宿主问我为什么一直哞哞哭】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我妈妈我老公我老婆我宝宝我亲爱的开播!prprprpr】 【老婆看我!我从你的第一部戏就开始追了!】 【主播不进组吗?怎么突然开播了】 【其实我是你事业粉来着】 【+1】 …… 云漾看着这些滚动的弹幕和留言,脸上笑容更深了些,他笑意盈盈回着:“谢谢大家支持,因为前段时间进组太密集,所以我准备休息一段时间,用更好的状态饰演新角色。” 弹幕滑动的速度很快,云漾肉眼很难捕捉到合适的留言,只能挑一些能看清的念出来再回复。 【漾漾宝宝下一个剧目有着落了嘛,考不考虑接一个吸血鬼或者古代权谋类的be剧本!】 云漾把这个问题念出来,然后说:“都可以呀,只要有导演愿意递本子给我,我都没问题的。” …… “发一些照片……当然可以,等下播之后我就让0622给我拍。” 【真是什么人也能开直播了,看见这张脸就恶心。】 【讨厌云漾】 【讨厌云漾】 【楼上不喜欢就滚出去没人逼你看好吗?】 【是黑粉或者某家演员的毒唯吧?粉随正主,没素质。】 【***我最近正被糟心宿主气得要死,你算是撞我枪口上了看我不***】(含过激言论,已做屏蔽处理) 【@管理员0622能不能管管,这种东西不踢出去留着给宿主们过年吗?】 不一会儿,直播间内上方就飘出一行xxx被踢出直播间的红字。 云漾面色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落下,仿佛那些充满恶意的字句从未出现在屏幕上,毕竟这一行不挨骂才不正常。 他目光扫过下一条弹幕,下意识念了出来:“主播主播,韩缪作为在荧幕里唯一一个和你发生关系的人,有什么感觉……” 第141章 系统空间2 话已出口, 他才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但直播间里,被念出来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弹幕顿时乱作一团,有韩缪的粉丝跑到他的直播间骂, 他的粉丝忙着对骂维护他,还有系统凑热闹……但云漾自己思绪也有些混乱, 根本管不了直播间的事。 过了一会儿,云漾才张了张嘴, 说出的话有些卡壳:“呃……嗯……韩缪老师他确实是一个好演员,我们……我们也不过是正常的演戏和交流, 没什么。” 【可是韩缪他一直接的都是无cp,唯独给你破例了诶。】 【而且最新完结的《茫路》你们看了吗, 韩缪也进去了, 虽然最后没帮上什么忙,但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事。】 【我知道我知道, 内部消息据说是韩缪太担心老婆, 和主系统做了个交易才进去的。】 眼瞧着讨论走向越来越奇怪,云漾只能岔开话题,想从弹幕里艰难找出一个和韩缪无关的评论。 【老婆,你演过的五部戏里, 最喜欢哪个呀?】 【让我想想那几个攻……凌序、封渡、夏尘清、韩缪和钟柏宁, 漾宝喜欢哪个?】 “呃……”相关弹幕太多,云漾想忽略过去都没有办法, 只能偷偷在脑子里问0622:“你们系统世界居然不反对演员谈恋爱??” 0622回答:【观众都是一群系统, 就算再喜欢演员也做不了什么,看到两个喜欢的演员直接拉郎配的也很多。】 “这问题怎么回?你快帮我伪装几个小号发其他弹幕,我把话题岔过去。” 【好嘞宿主。】 只可惜还没等云漾付诸实践,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云漾一愣, 立刻抬头去看,结果还没等他问出来是谁,敲门那人便毫不避讳打开门,说:“阿漾,我知道错了,别和我闹脾气了。” 钟柏宁倚在门框上,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笑,语气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与无奈。云漾瞳孔颤抖,刹那间根本想不起来让钟柏宁滚出去,而是立刻转头看光屏上的弹幕。 果不其然,弹幕上先是停滞了半秒,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炸开。 第166章 【???我去我去,这声音我没听错吧?这是钟柏宁吧!】 【钟柏宁刚刚说什么?闹脾气??我怎么品出来一丝不对劲家统们……】 钟柏宁看着云漾已经苍白的脸色,不紧不慢又说了一句:“再怎么闹,也不能跑到别的男人的家里气我呀。” 啪—— 直播被云漾强行掐断,光屏扔到一旁。他站起身疾步走到钟柏宁面前,毫不犹豫抬手一拳挥下,狠狠砸在钟柏宁脸上,咬牙切齿说:“你要干什么!” 可钟柏宁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轻轻用拇指擦拭嘴角被云漾打出来的血痕,低头看了一眼指腹的殷红,这才抬眼看向云漾:“阿漾,系统空间可不能伤人,否则可是要罚的。” 话刚说完,云漾的身体内就感知到了一丝电流。可能是因为那一拳未给钟柏宁造成太大伤害,所以痛感不算强烈,但是也给云漾提了一个醒——在系统空间里,他永远也没办法拿钟柏宁怎样,在离开这里之前,只能永远受他的纠缠。 云漾不停在心里劝自己:“离开这里就好了……” 钟柏宁仿佛精准掐断了他的退路, “阿漾不要想着出去就能摆脱我哦,别忘了,等我攒够条件,也会回到现实。之前是我错了,等再回去,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云漾只感觉到绝望和恶心,他似乎永远也无法摆脱钟柏宁。 “……滚出去。” 钟柏宁恍若未闻,而是低头看着云漾,用一种云漾无法理解的诡异兴奋和期待说:“那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你恨我吗?” 云漾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愤怒,伸手抵住他的肩膀狠狠向外一推,咬牙切齿:“你不配!” 哐当一声,门被大力关上。 屋内,云漾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双手抱着脑袋。 0622就在他不远处踌躇,不敢靠近。 稍微缓了一会儿,云漾闭着眼说:“什么事?” 0622没敢让他看光屏,只是小心翼翼说:【宿主,因为刚刚那场直播,现在很多系统都在说你和钟柏宁之间……】 心力交瘁,云漾什么都不想管,他现在甚至觉得进入副本才是休息,能短暂逃避一下窒息的现实。 “你用我的语气澄清一下,就说我们没有关系。” 【澄清了的,但是钟柏宁那边说……】0622看了一眼光屏的留言,上面赫然写着: 【没错,我们没有正式关系,是我单方面正在追求阿漾。】 再说什么都显得无力,这时候反而冷处理才是最好的办法。不回应,用不了多长时间,自然就没人能记得。 想到刚才钟柏宁的一句话,云漾问0622:“系统空间内有不准打架斗殴的规定吗?” 【有的,违反就会受到相对应的惩罚。】 “那如果……我说如果,有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最后杀人的那个也会死吗?” 0622没有立刻回他的话,而是停顿了一下,罕见用了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宿主,不要这样做。】 云漾没有说话。 这时候0622也不再撒泼打滚嬉皮笑脸了,他正色起来,再次对云漾讲清其中的利害关系:【系统空间内死亡,那么这人在现实生活中的□□也一定会死。杀人者则视情况而定,一般是用同样的惩罚方式,两个人一起死,还有一种……】 “还有一种什么?”云漾问。 【不清楚,但应该会按那个人的粉丝数量和观众影响度决定,或许不一定会死。】0622话锋一转,【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是宿主你的粉丝数量远远达不到能不被惩罚的地步,所以,如果您还想回去,最好放弃这个想法。】 即使事先猜到,但云漾心中失落在所难免:“我知道了……这两天帮我看看剧本,不休息了。” 云漾打开门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毕竟一开始来这里是为了躲着钟柏宁,原以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踏足韩缪的地方,但是就现在这情况看来,哪里都躲不过。既然如此,那他干脆回自己的地方,不麻烦韩缪。 但云漾等了两天,都没有剧本递给他。云漾问0622,却只得到了一个“太有争议不敢用”的答复。 云漾心想无论如何钟柏宁一个人的粉丝量也不可能闹到这个地步,但后来一查才知,那天钟柏宁发言之后,凌序、封渡、夏尘清也都相继发了一些与他相关的言论。他们之间不乏一些空间演绎部的老人,有相当可观的粉丝量基础,这么一搅和,直接把云漾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上。 什么样的言论都有,热度高,讨论度更是高得吓人,这也就导致了根本无人敢给他递剧本。 云漾自己发了一些话安抚自己的粉丝,又无力地解释了一遍和众人的关系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但似乎有一个力量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哪怕凌序几人也亲自下场辟谣那些言论并非本人所发,也无济于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的粉丝们只是一串串数据,不会举着灯牌围堵他,也不会往他休息室里寄不明物体。否则,他现在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既然不能进组,那他干脆整日窝在自己的休息室,权当给自己放假。 钟柏宁来过几次,全都被云漾骂了一遍赶出去。就连已经许久不见的夏尘清和封渡他们也来过,云漾直接让0622回绝他们的试探。这几人都还算正常,不会干出钟柏宁那样强迫他的事情,只能无功而返。 不知过了多久,韩缪杀青了。 0622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云漾刚把钟柏宁赶出去。他一愣,手上的劲一松,就被钟柏宁抓住机会,一掌抵住门缝,整个人顺势挤了进来。 “你——” “韩缪杀青了。”钟柏宁抢在云漾之前说,“你觉得他看到那些言论会怎么想?” 云漾冷冷地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你可以滚了吗?” 钟柏宁恍若未闻:“你喜欢他吗?” 云漾这次没再说话,更不想搭理他。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把钟柏宁拒之门外,完全无视。 他知道人没走,甚至变本加厉站向他卧室的方向走来。云漾本以为他会进来,可钟柏宁却在门前停住了脚。 “云漾,你只要有一点在意他,那最后,就是我赢。”话说完,整个房间陷入寂静。钟柏宁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留在原地,似乎在等着什么。 很快,云漾就知道了钟柏宁的心思。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声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见了,以至于韩缪一拳打在钟柏宁身上时,云漾才终于反应过来,抓紧打开房门对韩缪喊:“等一下!!” 可是已经晚了。 韩缪刚从末世的世界观出来,杀意还没完全褪下去赶来这里,在没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全力给了钟柏宁一击。这一拳里蕴含的凛冽的杀意足够让钟柏宁吃一壶,但相对应地,韩缪受到的惩罚也不会小。 骤然的痛楚像是要撕裂他的灵魂,韩缪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被云漾扶了一把才稳住。 钟柏宁在韩缪回来之后突然停止了挑衅,他对着两人意味深长一笑,随后留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扬长而去—— “韩缪,我等着。” 门终于关上。韩缪缓过那阵惩罚的剧痛,第一反应仍是抓住云漾的肩膀上下打量:“阿漾你没事吧,我看到那些话了……你……” “我没事。”云漾说,“你忘记我之前也是娱乐圈的人了,这些早就习惯了。” 韩缪看着云漾的脸,挫败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早些回来就好了……我如果没离开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云漾想对他说“这不怪你”,但不知为何,他潜意识却在告诉他如果说出这句话,韩缪会更伤心。 一时间相顾无言,两个系统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云漾绞尽脑汁想活跃一下气氛,哪怕安抚一下韩缪的情绪也好,但是却被韩缪抢先:“阿漾,你知道吗,钟柏宁他的初始身份和我们有些不同。” 云漾点点头:“知道,他是从npc转正的。” 韩缪:“不止,我们是以魂魄的形式来到这里的,但钟柏宁,他是带着完整的□□进来的。也就是说,如果他永远留在系统世界,永远无法攒够离开的条件,那这样等你回到现实世界,就再也不会受他掣肘了。” “阿漾,”韩缪认真地望进他眼里,“你一定会自由的。” 第142章 系统空间3 那眼睛里的情深义重让云漾下意识错开眼, 却没看到韩缪掩饰不住的酸楚和落寞。 云漾说:“刚才那情况,你也看到了,系统空间是不会允许演员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所以我大不了就躲着他,等赚够了积分, 我们先出去,远远躲到一个不会被他发现的地方不就……” “我出不去了。”韩缪突然说。 云漾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双目瞪大。 韩缪舔了舔紧张到干涩的嘴唇,试图用一个轻松的语气说:“不知道处罚到底是如何评判的, 这个结果我也才刚知道,但最后结果就是如此……也算意料之中。” 第167章 云漾哑声, 几次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好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其实这样也好,我能拖住钟柏宁, 还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除了看不到你, 什么都好。” 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是积压已久的火山,只等着一个再也压抑不住的时间点爆发。 在云漾终于忍受不住脱口而出时,他才知道,那个莫名的情绪叫愤怒—— “你为什么一切都要以我为先?你为什么不肯考虑一下你自己?!我明明没有办法还给你同样的感情, 那为什么还要一厢情愿为我做这么多事情!韩缪, 我们萍水相逢,我帮了你, 你又帮我报了仇, 这就够了!可如今你被永远困在这里,等我出去呢?万一我永远不会回来呢?万一你以后后悔了呢?那你要怎么办?郁郁寡欢过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生命的生活吗?韩缪!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么多!你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全我!” 他歇斯底里冲韩缪喊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泪水在眼眶里不断转圜。 韩缪沉默地看着他,那双面对他总是散漫着关心和笑意的眼睛在此刻格外平静。 云漾低下头,等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忍着咽喉的酸痛说:“我天生情感就比旁人少,小时候在福利院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所以我不愿亏欠别人,不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更讨厌没有自由。我给不了任何人他想要的感情,但我可以伪装,可你连这也不想要……韩缪,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什么都还不了……” “求求你,别再喜欢我了。” 他眼尾那抹激愤的红渐渐褪成茫然,脸上全是痛苦。 屋内静谧极了,除了云漾偶尔的哽咽,什么声音都没有。 “对不起,是我的感情给你造成困扰了。”云漾被轻轻搂进一个怀抱里,鼻尖是独属于韩缪身上的凛冽气息,云漾泪水好不容易干涸,这时候又控制不住模糊了眼眶。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韩缪怀里,连挣扎都没力气。 他听见韩缪轻声说:“但是阿漾,这种东西不是用来等价交换的,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一切后果就该由我来承担。” “你喜欢我,那就是我的幸运,你不喜欢我,那便是人之常情。如果我要求你必须用同样的感情回报我,那这和携恩图报有什么区别呢?所以不用觉得亏欠也不要有压力,若我说一定要让你偿还什么,那就请你做自己就好,想离开就离开,想回来就回来,想去爱别人……就去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声音有些发涩,但一字一句依然清晰无比。 云漾闭上眼,最后一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在韩缪胸前的一片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 不知道是因为哭累了还是其他原因,等在床上睁开眼时,云漾才发现自己已经昏睡了很长时间。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0622都不在。 眼眶哭到发胀,后颈有些酸,脑袋像是被一把锤子持续不断地敲击,连绵不绝的疼痛让云漾的心止不住发慌。 他记得意识消失之前,韩缪似乎对他说过什么,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可云漾没有听清,所以他迫不及待想找到韩缪,询问那句被错过的话。 从自己的休息室没找到,他就跑去韩缪的休息室,依旧没有,就连他极少踏足的系统大厅云漾都找了一遍,可依然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0622消失了,韩缪消失了,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既然哪里都找不到,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那条路不算长,距离他的休息室并不远,但云漾一次都没有踏足过。 直到走到钟柏宁的休息室门口,云漾还在回避。会不会是他想错了,会不会他们不在这里,会不会自己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打开这扇门无非就两个结果,要么一切虚惊一场,要么……他所有对未来的期待和对过去的阴影,都会一同消散。 但他还有话想和韩缪说,他想告诉韩缪自己愿意尝试,想让韩缪教自己如何学会经营一段感情,他想学会如何爱人,想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体验。 他爱上韩缪了吗? 并没有。 但是,韩缪在他心底的分量,确确实实和任何人都不同了。 任何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或许是因为刚刚歇斯底里的剖白,又或许是在两人饰演角色时的朝夕相处,或许更久一些,在两人第一次相见时,改变就潜移默化开始了。 出于各种原因,云漾并不敢打开这扇门,但他不想,自然有人迫不及待。 门毫无预兆打开时,云漾的心理准备都还没做好。他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期待’发生什么。”钟柏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云漾呼吸一窒,就这样猝不及防看见了休息室内的陈设。但他原本所有的猜想都没有发生,钟柏宁的休息室一尘不染,客厅非常洁净,干净到了一种让人觉得异样的程度。 “……韩缪呢?”云漾清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发抖。 钟柏宁并没有回答,而是依旧死死盯着云漾的脸,笃定地说:“你为他做出改变了。” 云漾抬眼,看着钟柏宁的眼睛,听见他说:“你的心开始松动了。” 云漾紧咬嘴唇,唇瓣都有些泛白。钟柏宁这时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唇从牙齿下解救下来。 为什么不在?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来到你身边的时间比他晚吗?”钟柏宁喃喃说着,“可我这一次已经比他早了这么久,你还是不喜欢我……我有时候真恨我不能杀了你。” 云漾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但这一次钟柏宁顺势松开手,放过了他。 “云漾,即使你再刻意避免,再不愿承认,你将来也一定会永远记住我……不论用哪种办法。” “现在,你该醒过来,去找我了。” 云漾猛地睁开眼。 卧室内所有光源全都被关闭,整个空间一片昏暗,他迅速起身,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就已经先在意识里疯狂喊:“0622!” 所幸这一次,0622终于及时回应他:“我在,怎么了宿主?” 云漾额头全是汗珠,颤抖的呼吸来不及平稳,就急迫地对0622说:“韩缪呢?他在哪里!” 咔哒一声,房门应声打开,客厅的灯光立刻散落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人的身影——是韩缪。 “听见你在叫我名字,怎么了吗阿漾?”韩缪问出声,云漾才发现刚刚最后那句话他不止在脑子里对0622说,而是直接喊了出来。 云漾看着他,一滴冷汗落进衣领里,他舔舔干涩的嘴唇,缓了一缓,说:“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韩缪替他打开了卧室的灯:“什么话?” 强光有些刺眼,云漾眯着眼瑟缩了一下。良久,适应光源后,韩缪已经坐在他床边的小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我……”云漾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想去找你,但是在哪里都找不到,我以为你已经……已经……所以我很怕梦里那些变成真的,怕你真的不见了,怕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云漾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 “怕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在我心里,确实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韩缪的眼睛在听见这句话后瞪大了些。 云漾说得很慢,但却很清晰:“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爱,所以……韩缪,你能教给我吗?” “即使我一辈子都只能留在这里吗?”韩缪问。 云漾点点头,伸出手臂抱住他:“嗯,即便你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即便我也一直留在这里。所以,我们不要再理会钟柏宁了,好吗?我会和你一起待在系统空间,我们谁也不离开谁,好不好。” 话说到最后,云漾甚至已经带上了些恳求。 云漾的眼中水光粼粼,却一滴泪也没有。韩缪看着他,就好像在注视着漫天细碎的星河,那么美丽,又那么遥远。 韩缪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他扯扯嘴角,想伪装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但是却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说:“阿漾,我该进组了。” 云漾看着他,默不作声。 “我会慎重思量的,给我些时间……就等这个剧目结束,我会给你答复。”韩缪坐在沙发上,视线原本应该略高于云漾,但他的头却低低垂着。在云漾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韩缪的发顶。碎发垂落,遮住他的眉眼,云漾看不到他的神色,但想也知道,韩缪在逃避。 “你早就下定决心了。”云漾如是开口,语调虽然依旧颤抖,却又异常理智,理智到了一种残酷的境地,“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甚至不惜毁了你自己,哪怕我心甘情愿待在你身侧,你也不同意。” 第168章 “我爱你,所以就要成全你,哪怕代价是我的性命。”韩缪这一次没有再反驳。 “不,韩缪,你不是在成全我。”云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刀,轻易割开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氛围,“你是想让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你很清楚,只要你这样做,我就永远也忘不掉你了。” 韩缪的肩膀颤动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碎发遮着他的脸。 “从那一日钟柏宁在你我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我就能隐隐觉察到,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是包括他自己在内都知道的共识,可他却说你也同他是一丘之貉……我一直不明白钟柏宁的意思,但现在,我明白了。” 云漾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来。 “你也是同他一样的疯子,和他是同一个目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韩缪,你真自私,说什么为了我好,说什么不求回报……可你到最后还是要用这种方式让我一辈子都记住你。” “你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你知道我对任何一段情感永远不可能长久,所以你就用这种办法,在我心里留有一席之地……你成功了,韩缪。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忘记你了。” “我到底有什么好?”话说到这里,云漾的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几近喃喃自语,“你们一个两个,都想要我这颗廉价的心。” 韩缪早就知道瞒不住云漾,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淡定。 来到系统世界之前,他和钟柏宁打过这么多次交道,自然能看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钟柏宁也同样,所以那句“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一出口,韩缪就知道他注定也要走上和钟柏宁一样的路。 他们都爱云漾,都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云漾的灵魂和内心就像一阵风,他的□□和外表就像风中飞舞的薄纱。你能透过纱看到风的形状,却永远没有办法触摸到,如果误将薄纱当成风,强行禁锢,结果也只能得到一具死气沉沉的□□,永远得不到曾经的执念。 风会吹拂到所有人,但给不了任何人想要的例外。 “……那我成功了吗?”韩缪说。 云漾望着他,他也抬头看着云漾,两人都不知道在两两相望时自己眼中究竟是什么情绪,只能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良久,云漾终于开口,咬着牙说:“疯子。” 韩缪笑了,伸手握住云漾搭在床侧的手背,轻笑一声,喟叹道:“疯就疯吧。” 第143章 系统空间4 韩缪刚从上个剧组出来, 休息了没两天就再次进组。奇怪的是,云漾本打算依照梦中钟柏宁所说前去他的休息室找他,却也被告知了钟柏宁进组的消息。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加上云漾确实不想和钟柏宁有其他牵扯,所以当即转身离开, 连问都没问他进的是哪个剧组。 他满脑子都想着韩缪的承诺—— “等这一场戏杀青之后,我会重新考虑你的话。”临行前, 韩缪用一个开玩笑的轻松语气,笑着对云漾道, “说不定到那时候,我又不想死了呢。” 说他心中确实对韩缪有感情也好, 冷血不想担人命也罢, 至少云漾是真心实意想让他改掉曾经激进想法,所以他每日守在光屏前, 看着韩缪这个剧本的进度以及什么时候杀青。 然后, 他猝不及防在里面看见了钟柏宁的身影。 这一次进组韩缪选择带着记忆,因此在小世界内相遇时,拥有所有记忆的两个人甫一相见,顿时所有事情都失控了。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 等云漾和所有观众系统反应过来时, 韩缪和钟柏宁已经被演艺部领导和相关负责人强行撤离剧组。 处罚结果还没下来,云漾见不到他们, 但想也知道, 前不久他们刚闹出一场事故,尤其是韩缪,刚受了大惩罚,非但没有好好反省, 反而紧接着又整出一场大直播事故…… “云漾先生,”一个系统突兀出现在他眼前,云漾认得它,是被降职的前主系统,“负责人命我将您带过去。” 云漾冷眼看着它,将心里的焦躁和怒火强行压抑下来,冷冷开口:“去哪里?” “您去了就知道。” 说罢,它不再多言,径直向外走去。 0622缩在云漾身后,跟着他往不知名的地方飘去,一路上惴惴不安。因为宿主的失误,所以相对应的经纪人系统也必须要接受惩罚。0622本来就怂,又担心宿主,再加上联系不到似缕,整个系统已经慌张得不成样子。 云漾在大脑里感知到0622的情绪,背过手去将蔫头蔫尾的小鬼魂拽到怀里抱着。他也不知道这些系统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云漾打起十二分精神,强迫自己略微镇定下来,抱着0622也能让他稍稍安心。 走了五分钟,主系统把云漾带到一个传送门前,自己率先进去,那样子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云漾会不会突然反悔。 云漾脚步也只是略微停顿,下一秒紧跟着踏入其中。 那个地方一片黑暗,只有云漾周身漫散着一束光,看起来就像是一束聚光灯打在云漾的身上,如果这个地方有观众,大概所有观众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聚焦。 这个传送门不知道把云漾传送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他本以为是暂且关押韩缪和钟柏宁之地,但如今看来,这个地方更像是用来困住他的。 四周的黑暗比墨还要浓,那一束照耀在自己身上的光的边缘已经被黑暗吞噬殆尽,除了脚下,云漾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人或系统存在的迹象,很空荡,在另一种层面上看来,又很安全。 0622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他从云漾的怀抱里飞出来,试探性地往光束外的黑暗飘。刚把一只小馒头手伸出黑暗,那一束光也仿佛会生长延伸一般,跟着0622的动作凸出了一个小角。 一人一统对视一眼,在云漾的眼神鼓励下,0622试探性地把更多身体向外探,慢慢剥离云漾所在光束的范围,于是它也有了一束剩余自己的光,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宿主,这是怎么回事?】0622问。 云漾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那一束光如影随形,他去哪就跟到哪。云漾不知道前任主系统把他带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如今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看着0622仗着没有危险越飘越远,云漾张开嘴,刚想要出声把它喊回来,一双手却猛地从背后伸出,闷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虚虚扣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虽然不会让云漾感到难受,但却会把他完全掌控在自己怀中。 猝不及防撞进这个怀中的瞬间,云漾就认出来身后人的身份。 挣扎顿然停滞,云漾脊背瞬间崩成一条线。如果他是一只猫,钟柏宁想他此刻应该已经炸毛了。 “阿漾,好久不见,你不想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束强光在他身后倏然亮起,背后那人如同主角登场一般,拥有了一个完美的亮相。 云漾的眼睫在两束强光的照射下清晰且剧烈地抖动,眉眼低垂,在钟柏宁的视角下,就像仿佛一直被困在方寸之地,却依然徒劳地扇动着翅膀的蝴蝶,空有一颗逃离的心,却永远无法做到。 “……”察觉到云漾有话要说,钟柏宁松开了捂着云漾的手。“韩缪呢?” 钟柏宁用一种失望的语气回答:“这么长时间未见,居然连叙旧都不肯,真无情啊,云漾。” 云漾没有说话,但沉默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脖子上的手明显收紧,呼吸的权利被逐渐剥夺。云漾的脸色涨红,他能感受到钟柏宁的手在颤抖——钟柏宁真的很想杀了自己。 只有钟柏宁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大的定力才遏制住自己不立刻拧断这脆弱的咽喉,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不能冲动。 钟柏宁伸出那只空闲的手,指向一个方向,云漾费力微微扭头,那原本一片漆黑的僻静之地似乎在迎合他的视线一般,在他视线的焦点腾地亮起一束光。 此刻,包括0622在内,这片范围中一共有四束光……才对。 “0622?!”云漾大惊,他这时候才发现0622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脱离了他的视线,如今半个影子都看不见。 云漾紧咬住下唇,双目已经开始泛起红血丝。他看见韩缪沐浴在灯光下,闭着眼躺在地板上,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生死未卜。 背后的呼吸更近了些,云漾听见钟柏宁问他:“想过去看看他吗?” 云漾却反问道:“0622在哪里?” “……” “你到底想做什么?!”最后一个字说完,原本温顺被禁锢在钟柏宁掌中的人忽然奋力抵抗。钟柏宁只听见自己手腕咔哒一下,力气一散,竟然让云漾眼睁睁从自己手底下挣脱了去。 第169章 云漾瞬间和钟柏宁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恨极,满是厌恶。 钟柏宁对手腕的剧痛仿佛没有感知一般,他虚虚握着手腕,略一用力,就将错位的骨头瞬间接回,在这个过程中,钟柏宁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喉间溢出一丝愉悦的轻笑,钟柏宁眉眼上扬,那是一种终于得到了不可得之物的欣喜。 云漾瞬间撇过头去不再看他——根本用不到自己问,钟柏宁这么愉悦,肯定是看到了自己眼睛里对他的恨意。 不论如何,他做到了。生死未卜的韩缪,再加上突然消失的0622,两个在他心里占据他绝大部分的两个人,甚至是自己,全部都被钟柏宁阴谋算计,他怎么可能不恨。 多说无益,云漾不想给钟柏宁太多关注,他跑到韩缪身边,那束光也跟着他移动,逐渐和属于韩缪的那一束重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整体却分裂出两个半弧状的小圆一般。 云漾蹲下身,伸手把韩缪的脑袋和上半身拖起来揽进自己怀里,急切地小声呼喊:“韩缪……韩缪?你怎么了,不要睡,快醒醒!” 韩缪的身上没有什么血迹和伤痕,呼吸极其轻微,却也算得上平稳,云漾各种办法都试过,好话歹话都趴在韩缪耳边说尽了,但韩缪就是醒不过来。 “或许你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一样,给他一个爱的亲吻,说不准就醒了呢?”钟柏宁戏谑地说。 云漾跪坐在地,依旧紧紧抱着韩缪,对钟柏宁那些话置若罔闻。 他心里不停复盘着从最后一个小世界出来之后经历的一切,所有事情,所有人的种种诡异的走向疑窦重重,但所有线索杂糅到一处,让云漾根本理不出头绪。 他只能把时间放前,再放前,放到倒数第二个小世界,放到他初次进入系统世界,放到他出车祸、前世跑龙套的那些日子、那场和韩缪初次见面的酒局…… 不对,都不对,还是找不到…… 理智告诉云漾时间线都已经拨回到如此远的时间,已经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但冥冥之中,云漾却觉得,他远远未触及这团理不清的乱麻最开始的线头。 “云漾,你觉得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我们如此颠簸的情感?” 云漾却说:“我和你,根本没有任何情感可言。” 钟柏宁挑挑眉,没有反驳。 “让他醒过来。” 钟柏宁看看云漾的背影,又看着被他紧护怀中的那人,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云漾真的感觉到阵阵心累,他不想和钟柏宁继续扯皮,干脆直言说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但这一切你敢说和你绝无关系吗?为什么一向铁面无私的主系统偏偏在你这里有了例外?钟柏宁,你进入系统世界之前掌控我的人生,到了系统世界你还不放过我……我认了,但你至少让他醒过来,别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醒不过来是他自己无能。” “那我就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云漾回答得很快,也很决绝:“大不了我就和他一起死,我们生不同衾,但死会同穴。” “是我为他殉情,钟柏宁,你知道我没有说谎,我早就不想活了。” 他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背光的男人,男人居高临下望着自己,五官看不真切,隐在黑暗里。 云漾就这样定定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咧出来一个残忍的笑:“哪怕我斗不过你,哪怕韩缪真的不如你,我依旧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死——” “我也不会选择你。” 噗呲一声,血液猛地从云漾的胸口喷涌而出,溅在韩缪的衣服上。 “那我可以先杀了你。”钟柏宁握着刀柄,语气胆寒得令人心惊。刀刃已深深刺入云漾的后腰,鲜血四溢,染红了钟柏宁的手。 痛感却也只是让云漾略微皱一皱眉头,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小的针刺,抵在韩缪的脖颈上,只差一点就要刺破皮肤。 云漾没有回头,钟柏宁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能清晰地看见在灯光下银光寒寒的尖刺。 “你倒是心狠。” 云漾不说话,只是他感受到后腰处的匕首在他伤口里缓慢又刺激地转了一圈,似乎是下定决心要狠狠折磨他。 云漾垂下眼睫,疼痛让他的眼皮和睫毛都在颤抖,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把针尖又往韩缪的皮肤里推动了些许,渗出一滴滴血珠。 “那它呢?你也不管了?”话音落下,原本属于0622的那束光再次亮起,只是这一次,小鬼魂身后又跟了一个东西。 云漾瞳孔骤缩,他立刻扭头看去,只见0622僵直地飘在原地,眼泪汪汪:【宿主……】 “这两个,你总要选一个吧。” 选0622,就入了钟柏宁的圈套,从此以后怕是再也找不到如今能脱离他的好时机了。选韩缪,0622又该怎么办?它还这么小,它甚至都没接触过别的宿主。 感受到云漾的犹豫,钟柏宁笑了起来:“你看,你选不了……” 话未说完,钟柏宁忽然感到一阵劲风裹挟着浓烈的杀意朝他袭来。钟柏宁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向旁猛地飞掠,但那劲风却并未跟随惯性向云漾刺去,反而刀锋一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刺向钟柏宁的门面。 钟柏宁不得不撑着地再次迅速后撤,直到撤出距离云漾大约十米的距离,那攻击才堪堪停止,下一瞬就迅速折返回云漾身边,伸手撑住云漾早已颤抖不止的双臂。 “……到底哪个是你?”云漾喘着粗气,感受伤口被一种奇怪的力量修复着。匕首被拔下扔到一旁,不消片刻身上所有的痛感都被修复殆尽。 韩缪低头看着自己灰白的“遗体”,余光提防着钟柏宁的忽然再犯,回答说:“两个都是我,这是我的一种……防身手段。”韩缪斟酌了好一会用词才说。 云漾把韩缪的第一具躯体妥帖地放在地上,低着头,只给韩缪露出了一双苍白脆弱的脖颈:“韩缪,杀了他。” 韩缪弯弯唇角,回道:“遵命。” 第144章 全剧终 拾起手边的匕首, 韩缪站起身,定定望着钟柏宁。 钟柏宁脸上的所有表情全消,甚至脸颊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索人性命的恶鬼。 他直起身,抬起下巴, 用一种睥睨的姿态望着韩缪。 就在韩缪即将冲上去的前一秒,云漾又说:“还有0622, 给我救回来。” 在云漾话说完的刹那,韩缪瞬间朝钟柏宁的方向疾速掠去。他没有说话, 但云漾知道他一定会遵从自己的命令。 冷光交叠,时不时迸溅出几点火星, 钟柏宁取出两把握在掌心的小刀, 不得不与韩缪做贴身肉搏。 杀意掠过喉间命脉,钟柏宁弯腰躲过, 顺势借力伸出一条腿扫向韩缪底盘, 被一个闪身躲避。钟柏宁一时不察,被匕首擦着手臂刺过,在空中划过一道血弧。 0622那边被前主系统挟持着,整个小鬼魂身体抖若筛糠, 它不能去救宿主, 韩缪那边也顾不上自己,它再慌张也只能自己想办法。 可0622武力值又不强, 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拖延时间。 【我……你, 你为什么不做主系统了?】 主系统嗤笑一声:【自然是因为做了错事,受罚降职……0622,当初我是怎么会认为你这个弱智能有独自接触宿主的能力的?】 被曾经的上司骂了一通,0622缩了缩脖子, 如果他是个人类形态,这会儿估计已经尴尬到脸红了。 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说你为什么突然要和钟柏宁……和钟柏宁……】 0622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但好在主系统替他补充了:【为什么宁愿冒着被惩罚的风险,也要偏袒钟柏宁?】 0622点点头。 【没有为什么。】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0622有些茫然,【我就是单纯想这么做,有问题吗?我只是单纯欣赏他,看你和你的宿主不爽罢了,这种东西需要太多理由吗?】 0622懵了,它在这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被挟持,直接转过身质问主系统:【系统不能因私人原因介入宿主的工作!】 【对啊,】主系统满不在乎地回答,【所以我才被罚,没落到和你做同事。】 0622没再说话,它看着前主系统,只觉得哪里都陌生。 云漾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全好了,但他却看也没看韩缪那边激烈的战况,也没管0622此刻崩溃的心绪,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兀自跪在原地。 他伸出右手,细看之下还有些颤抖,在衣服上擦了擦尚有些黏腻的血痕,才伸手覆在韩缪这具身体的脸上。韩缪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双眼紧闭,看不到任何呼吸起伏。 云漾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侧耳俯身趴在他的胸口,那双手最后搭在他的手腕上,静静探了许久。 突然,他猝不及防泄出了一声短促的哽咽。 第170章 他依旧维持着俯身趴在韩缪胸前的姿势,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这是一具失去了所有生命特征的躯体。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连累你……” 在场没有一个人看见云漾的状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他在哭,但又不愿让人发现。 这一刻,就像是闸口终于抵挡不住汹涌的潮水,溃然决堤,那些被封存一生的情感在这一刻轰轰涌出,他就像是在奔腾潮水上的一片叶子,被无助地卷进波涛,浮浮沉沉,无法沉底,也再也不能得见天日。 他曾经面对的是多么激烈澎湃的感情啊,他却从来没有发现。 不,或许他发现了,但却没有放在心上。 “我们应该早点相见,韩缪,如果有轮回转世,你要早点去找我。”云漾把他的身体放在地上,用手背轻轻垫着他的后脑,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让我想想……你要在我遇见钟柏宁之前……再早一点吧,在我还在福利院的时候,你就来找我,当我的家人,我们一起长大,好吗?” 只可惜,躺在地上的人并不能回答他的话了。 “我是不是有些自私,把你的下一世率先定下,连真正的家人都不能有……就算是我给你的惩罚好了,谁让你不经过我的允许,擅自自己做了决定。” 那片树叶终究还是被名为感情的巨浪碾碎了。 “你成功了。” 云漾喃喃自语,不知在回答谁的话。 不论是风,还是浪涛,韩缪,它们都只会为你一个人汹涌了。 恍惚间,他似乎想到了曾经0622问过他为什么宁愿成为龙套也要留在娱乐圈。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似乎说:“因为那些真心爱着他的粉丝。” 什么是真心?什么又是爱? 原来早就有了。 “韩缪!”云漾突然大喊一声,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韩缪和钟柏宁的动作同时一停,0622和主系统也跟着望向云漾的方向。 “钟柏宁,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你都成功了,我答应你。” 韩缪和钟柏宁脸色同时一僵,韩缪失声问道:“为什么?!” 仔细分辨过云漾的脸色后,钟柏宁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韩缪毕竟比他多经历过几个小世界,格斗水平和技巧都不在一个水平上,再这样斗下去,他根本落不到什么好处,还不如顺势停下,更何况云漾的表情,并不作伪。 “但我有一个要求。” 他没有回答韩缪的话,反而直接无视他看向钟柏宁。钟柏宁略一挑眉,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云漾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和韩缪说几句话,权当最后的告别。从此以后,今生今世,我与他,再无瓜葛了。” 钟柏宁凝视着他,半晌,什么都没说,侧身给韩缪让出一条通道来。 韩缪站在原地,没有动。 怀中尸体的温度已经开始渐渐消失,云漾盯着不远处的另一个韩缪,说:“不想在最后和我说句话吗?” 略一顿,云漾似乎认为对方不满于他枯坐在原地,又解释道:“抱歉,我不想放下他。” 空气一时静极,照在韩缪身上的光竟然在他没有任何动作时,就自作主张率先向云漾方向滑动。 韩缪顿时隐没在了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认命一般,再次走到光圈下。 他居高临下看着云漾:“说什么?” “你低一些。”云漾抬头看他,轻声说。 韩缪就如他所言,单膝跪下,两人靠得极近。 两双眼睛对视着,云漾眨眨眼,就像对一件事好奇进行询问一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还有多久的时间啊?” 韩缪一僵,云漾清晰地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颤动,又说道:“你不用瞒我,钟柏宁能这么轻易同意我最后和你说句话,不就是代表着他也都知道了吗……我居然才看出来。” “似缕,我走之后,你能帮我好好照顾0622吗?” 戳破的瞬间,“韩缪”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死板的机器脸。它对云漾道:“我答应你……还有,他附在我身上的力量也快散了。 说完,它还又解释了一句:“刚刚一直是他在同你讲话,不是我。” “力量散了,是不是就真的死了?” 似缕:“是。” “他原本想要在这之前彻底杀了钟柏宁……如果你愿意,以韩缪现在的状态,还能再全力一击——钟柏宁也已经强弩之末了。” 云漾却摇摇头:“我想最后和他说几句话。” 似缕没再多言,只是默默把身体的主动权又给了韩缪。 “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是他们针对我。” 两人同时说话,霎时都一愣。 这一次韩缪没有再让着云漾,他自知不剩多少时间了,至少在他走之前,不要让两人之间留有遗憾,率先解释:“我真的没骗你,虽然很荒谬,但系统世界死亡的定律却偏偏在我身上失了效。钟柏宁杀了我,我就用曾经攒下的道具把还未消散的灵魂交给似缕代为保管……我必须要杀了他。” “那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云漾却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 韩缪手指略微蜷缩,移开了看向云漾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嗯了一声:“听到了。” “那你下辈子会来找我吗?” “我想让你这辈子好好活着。” 远处,钟柏宁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嘲讽催促道:“这么多旧要叙?” 云漾没有搭理他,但和韩缪说话的语速却加快了:“这也是为了让我永远记住你吗?” 面前一直垂着脑袋的男人轻缓的点了点头:“我怕我下辈子……找不到你。” 我怕我没有下一世。 “那就我去找你。”云漾抓住韩缪的一只手,急切地说:“韩缪,你还有最后一点点力量,用这个力量,杀了我吧。” 钟柏宁终于察觉出不对,迅速掠到云漾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向自己的方向拽去,阴寒地说:“你想做什么?” 头皮被薅到发疼,云漾吃痛皱眉,但眼神中的期盼却愈演愈烈,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韩缪,期待他能如自己所言,如愿给他一个痛快。 力量在韩缪手中积聚,但因为灵魂不稳,导致韩缪的手有些颤抖,也不知能不能再施展出像方才和钟柏宁决斗的一击。 “真当我不存在吗?”强行把韩缪的尸体从云漾怀里拨开后,钟柏宁对主系统下达了一道命令,主系统立刻把0622钉在原地,跨越空间瞬间到达钟柏宁身侧。 “看住他。”钟柏宁冷冷下令,主系统便化成一个虚影,手部位置变幻成一条锁链,把云漾双手背后,四肢捆绑起来。 韩缪没有动作,默许了钟柏宁的行为。 他想要让云漾活下去。 云漾眼睛里的光立刻就黯淡了下来。 * 如果一个故事有结局,会是什么样的呢? 主角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是阴阳两隔,此生再不相见? 云漾演过这么多戏,成为过这么多人,他什么样子的人生没体会过?但此刻,他作为自己人生的主角,似乎也要走到尽头的结局。 看起来,他的故事似乎还有第三种结局了。 锋利短小的屠刀落下,双方齐齐倒在地上,除了身下的血迹,云漾什么都看不见。 钟柏宁……死了吗? 火星似的希望从一片死灰般寂静的心口悄然燃起,他看见韩缪的身形逐渐缩小,再缩小,最终凝结成一个发光的球体,颤抖地浮在空中。 韩缪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最后一丝灵魂也没了。 他死前甚至没有带走我…… 云漾空洞的瞳孔,滑下了一滴泪。 似缕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凑过来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它看见云漾朝他轻轻摇头,便停顿了一下,径直朝0622飞去。 背后的主系统力量似乎波动了一下,但没有韩缪的命令,它不敢轻举妄动。 “啪——”灯光灭了一束,韩缪的躯体再度隐没于黑暗。 不该是这样的。 韩缪应该继承家业,他应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亦或者他进入系统世界,成为拥有众多粉丝爱戴的新生代演员,他应该会早早完成离开的积分,靠着每个世界学来的经历和本领,开辟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的人生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唯独不能像现在这样,轻飘飘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你也是主角吗?韩缪,主角会这样轻易死掉吗? “啪,啪。”在0622接收到离开的命令后,又是两声灯光熄灭,似缕带着0622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但都不重要了,因为属于钟柏宁的那束光,并没有被熄灭。 他站起身,踏在自己的血液上,转过头看着云漾。 第171章 血泊里爬上来的地狱恶鬼。 “你赢了,我恨你。”轻飘飘一句话,却犹如巨石砸在钟柏宁的心头。 他脸上沾着粘稠的血液,瞳仁缩小到极致,他张开嘴似乎想捧腹大笑,但却被自己的内脏碎肉堵住了喉管,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 他也要死了,只是比韩缪晚些罢了。 却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几个字—— “哈,”钟柏宁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跌跌撞撞跑到云漾面前,跪下来捧住他的脸,“你再说一遍。” 可云漾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生命的流逝让钟柏宁心头止不住地焦躁,他唯恐云漾不说,便诱哄道:“你再说一遍,我就满足你的心愿。” “我有什么心愿?” “我会杀了你。” “……”云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爆满的情绪一点也不像濒死之人,狂喜、悲恸、遗憾、不甘……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让云漾再度吐出那三个字: “我恨你。” 血弧铺天飞起,云漾没有任何痛感,只觉脖子一凉,世界便天旋地转,转瞬他就倒在了地上。 还有第三种结局。 双死,殉情。 “嗬——嗬——” 钟柏宁的小刀在云漾说完那句话后便干脆利落划断了他的咽喉。视线的最后,倒映在云漾眼底最后的画面,是属于他的那一束光—— “啪。” 灭了。 (全剧终) 第145章 现实 “如果有轮回转世, 你要早点去找我。” 视线混乱斑驳,各种记忆纷至沓来,但其中最清晰的, 便是这一句。 “在我还在福利院的时候,你就来找我, 当我的家人,我们一起长大。” 唰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破败的小课桌,上面布满了各种划痕和孔洞, 向右看去,沾满墙皮和灰尘的一截短胶带摇摇欲坠黏在窗帘上, 随着卷进窗缝的风晃晃悠悠, 好像下一瞬就会落下。 “韩缪!”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韩缪怔愣了一下, 缓缓转身。一个孩子气未消的稚嫩小脸在他面前骤然放大, 带着灿烂的笑容,一脸兴奋地对他说:“院长说,我们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云漾。”他喊出这个名字。 “嗯?怎么啦?”云漾看着韩缪呆愣的样子,龇着牙笑道:“难道你高兴傻啦?” 两行泪毫无预兆落下, 韩缪哭得越来越汹涌, 却没有任何声响,云漾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卫生纸糊在韩缪脸上, 惊慌说:“你哭啥啊,你别哭啊,我这次真的没骗你!院长说我们明天……” “我找到你了。”失真的世界终于恢复了声音,他终于哭出声音, 几近嚎啕,“我真的找到你了!” 云漾见鬼一样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们从小就在福利院一起生活啊!” 什……么? 哗啦—— 眼前画面如镜面般破碎,那张稚嫩的脸再度消失,还未等韩缪慌张,一声熟悉却意想不到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恭喜高级演员韩缪,成功杀青剧目《最终抉择》,积分已完全积累完毕,您可随时选择离开系统世界,祝您未来生活顺遂,平安愉快。】 似缕冷淡熟悉的机械音响起,韩缪睁开眼,入目便是熟悉的休息室布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完全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两方记忆不停冲撞着他的大脑,韩缪跌跌撞撞打开门,想要跑去看一看云漾。 门板猛地掀开,便倏然顿住。 “阿……” 他张开嘴,徒劳地吐出一个音节,迎接他的便是一个热切的怀抱。 安心,温暖。 “……” 两人抱了良久才分开,云漾看着他,艰涩地说:“我们可以离开了……哥。” 韩缪喉结滚动,应答了一声。 漆黑的眼眸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因为最后的那声“哥”而定格。 对啊,这是他的阿漾,他从小到大,一直在福利院生活形影不离的弟弟……和恋人。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甚至就连进入系统世界也在一起。 没有什么跑龙套和声色犬马的酒局初见,没有情感淡漠和求而不得,他们就只是两个平平淡淡的普通人,因为一次意外,双双被系统选中,成为演员。 【恭喜高级演员云漾,成功杀青剧目《最终抉择》】系统提示音恰到好处出声,将云漾拉回现实。他把残存的眼泪抹去,将自己的系统面板调出来,看到关注度那一栏一长串的数字,云漾甚至有点恍惚。 小鬼魂在他身后悄然显出身形,堂而皇之贴到似缕身边。它可是个王牌经济统,早不干偷偷摸摸找别人玩那种事了,电视剧里都把自己的形象抹黑成什么样了! 0622小声腹诽。 【不过可真是个大工程,几乎宿主遇到的大部分合作演员都出场了。】0622对似缕说。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钟柏宁是什么来头?我怎么没在咱们部门见过他?】 【你肯定没见过。】说到钟柏宁,0622原本带些雀跃的语气降了下来,将光屏调出来摆在它们面前,将上边密密麻麻的剧本撇到一边,将一团复杂的数据摆在似缕面前。 0622:【喏,钟柏宁就是这个东西。】 似缕认得这串代码,这是每个小世界过路npc的潦草数据,因为不是由宿主扮演的关键npc,基本只出现在马路、地铁上等公众场合的背景板里,没有任何不同。但它又对这串代码很陌生,因为他疯狂增生的数据,代表着他早已不再是一个路人背景板npc。 npc还能变异? 似缕当了这么久系统,第一次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 【原本刚滋生出自我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但为了演出效果以及想看看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硬是没管。原本我和宿主也没放在心上,谁承想居然会在最后差点出了大岔子。】 它语气不太好,低声说:【是高层授意,毕竟真让两个宿主出去了,可就要分他们一杯羹了。】 这个事实没有一个系统敢和宿主透露,他们只敢在忽悠宿主进部门时说一些完成关注度的部分好处,却从来不敢说宿主出去后就会自动晋升成演艺部的高层。其中一个原因是演艺部下达了相关规定,另一个则是因为每个宿主演员的《最终演绎》都会来得格外艰难,到如今真正完成的也不超过五个人。 它们真的很怕自己刚忽悠到手的宿主摆烂不干了。 三人……两人剧目杀青,都能回到现实世界,唯有钟柏宁,作为一个数据,会永远清醒地被困在小世界中,等待下一次剧目的开启。 似缕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反应过来对0622发难:【那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你居然有事瞒着我!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 0622讪笑几下,解释道:【当时真的以为不会出大问题……】 于是它把整个过程完完整整和似缕说了一遍—— 当时云漾和其他演员合演一个剧目,大致属于都市高干契约情人类型,在云漾某一次跟着对手戏演员前往钟氏拜访时,意外遇到了钟柏宁。 其实两个人原本不会见面,但出于剧情需要,作为情人的云漾被npc嘲讽一番,于是心灰意冷离开,阴差阳错,他顺着钟家庄园那条长长的廊道,走到了住着钟柏宁的那栋小楼。 云漾看见钟柏宁一副痴傻的模样跌倒在花园里,就上前搀了他一把,随即离开。这段剧情甚至没有被播放到正文里,就连观众也不知道云漾居然见过如此普通的npc,但因此,钟柏宁开始疯狂滋生出自我意识。 在高层授意下,他成长非常迅速,取代他的父亲成为新的家主,可以说在他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阻碍他了,但他也清楚这些都是假的。 他开始频繁梦到属于云漾的记忆和经历,知道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知道自己甚至在他的记忆里留不下任何足迹。他好恨,他想要让云漾记住他,不论用什么方式,只要能记住他。 他知道有一个人叫韩缪,是他的竹马与恋人,韩缪拥有着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嫉妒、愤怒、扭曲,他想要取代韩缪,成为云漾身边唯一的那个人。 后来,终于有了一个机会。 《最终演绎》,系统世界选择了钟柏宁,要他阻挠云漾和韩缪,毁掉两人的所有高光,这样他们就永远也无法离开系统世界,自然也动摇不了他们的地位。作为报酬,他们会在事成之后破格将钟柏宁提拔成正式演员,以便他每天都能见到云漾。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拿捏了钟柏宁的痛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弄清楚钟柏宁想要什么。 他想要云漾的关注和在意,想让他美满的生活里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无所谓是否是爱,恨也可以。 似缕仿佛透过数据看到了那位孤身一人的npc。 第172章 或许于他来说,他对云漾的情感只是一种想要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的执念。 【那他就没有任何处罚?】似缕问。 0622把光屏收回,小鬼魂揣着馒头手,故作高深道:【你觉得是毁了他算惩罚,还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想要的一切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更让人发疯?】 回应它的是来自似缕的一个肘击:【你装啥?这话是你宿主告诉你的吧。】 小鬼魂支支吾吾,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和似缕闹起来。 云漾和韩缪在一旁温存着,一切看起来都岁月静好。 但是光屏内,那些被收起来的数据依旧在不停运转增生。 钟柏宁拥有自我意识,能够听到外界的谈话,自然也就对0622那番“费尽心思想要的一切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尽收耳底。 他委身于数据下,动弹不得,回不去被关闭的小世界,也进不来有云漾所在的现实。他似乎已经被两个世界完全排斥,哪里都融入不进去。 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吗…… 钟柏宁内心嗤笑一声。 不可能,杀青之前他能明显感知到云漾汹涌的恨意,哪怕最后一刻心如死灰,恨意也只会愈演愈烈。不管是云漾,还是韩缪那个贱人,往后余生都会生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没有输,他才是最后赢家! 钟柏宁无不恶毒地想,云漾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恨毒了他?他可能会恨得牙痒,甚至要把他挫骨扬灰,但却永远也触碰不到他,这辈子永远不能报仇雪恨,只会在名为恨意的无边沼泽里越陷越深…… 若不是动弹不得,钟柏宁多少哈哈大笑要嘲讽一番。 可还没等他得意多久,钟柏宁就听见一个朝思暮想的声音说:“这就是他吗?” 0622回道:【嗯。】 云漾说:“我这样说话,他应该能听见吧。” 0622:【可以,我们讲话他都能听见,只不过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云漾点点头,把属于钟柏宁的数据调出来放到他眼前,静静注视着。 虽然他看不到钟柏宁的脸,但云漾知道两个人一定在相互对视。 钟柏宁看着他,这张他原本很熟悉的脸,此时却变得陌生。 为什么会陌生呢?这个疑惑在云漾做出一个让他惊恐万分的表情时,突然有了答案。 他眼睁睁看着云漾曾经面对他充满恨意的眼睛里,完全被怜悯取代。 他在可怜他? 云漾在可怜他?!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云漾说:“钟柏宁,你真可悲。” 庞杂的数据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即便犹如爆炸般迅速增长,一行行字符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迅速更新上翻,云漾看不懂,但想也知道钟柏宁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你想让我恨你,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恨一团此后再不会相见的数据呢?”云漾没有任何的嘲讽和嗤笑,他似乎就是完完全全不解与怜悯。 “曾经的那些感情,如今想来,最多称得上埋怨……但这埋怨的对象也不是你,我不恨你,要恨、要埋怨也该是对那些袖手旁观的演艺部高层才对。” 钟柏宁不敢再听下去了,偏生他还逃不掉—— “你也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罢了。” 啊……啊啊啊!!!! 钟柏宁在疯狂无声地呐喊尖叫,数据在光屏上艰难运行着,最后直接出现了错误代码,被紧急送走维修。 韩缪走到云漾身旁,无声看着这一切,最后光屏维修送检时,他才终于转过身,让韩缪得以看清他脸上的全部表情。 他只是垂着眸,脸上只有冷漠,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连方才的怜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韩缪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他能陪着阿漾从小一起长大,能拥有阿漾的一颗真心,成为阿漾唯一的例外,否则……他恐怕就会是下一个钟柏宁了。 云漾确实不恨钟柏宁,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报复回去。 钟柏宁在小世界如此玩弄自己,他怎么可能轻拿轻放。只可惜钟柏宁只是个数据,只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报复回去,虽说出气,但也不可能完全原谅他。 韩缪看出云漾的想法,上前两步牵住他的手,说:“阿漾,别想他了,你刚回来肯定累了,我们先去休息,休息完之后再想,怎么样?” 云漾微微抬头看他,笑着点点头:“嗯,好。”他弯了弯手指,轻轻勾住韩缪,眨眨眼,“那你陪我一起休息。” 韩缪轻咳一声:“好。” - 直到云漾窝在他怀里完全进入睡眠,韩缪依旧觉得虚浮。《最终演绎》给他带来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他甚至怀疑现在才是他做的梦,等他醒来,阿漾不再记得他,他又成为了芸芸众生的其中之一,再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韩缪侧过身,向下移了移,将视线放到与云漾平行,用自己的眼睛静静描摹着他的面颊。云漾的睡颜恬静,盯的时间长了,钟柏宁甚至看到了云漾小时候的样子。 两人幼时在福利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相对着入睡,这样的描摹,韩缪已经做了二十七年了。 第146章 现实 他们是什么时候被送到福利院的, 两个人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们第一次拥有意识时,对方就已经陪伴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他不叫韩缪,对方也不叫云漾, 福利院的阿姨姐姐们一般称呼他们为“阳阳”和“月月”,而现在的这个名字, 则是两个人长大之后,自己再次选择的。 云漾喜欢自由, 所以他给自己取得名字从云又入水,像一朵飘荡的流云。那韩缪就给自己找了一个意为缠绕的字, 妄图将天上云束缚在他的身边。但他又清晰地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困住一朵自由的云朵, 丝线看似缠绕, 但只有慢慢收紧才能发现,里边只是一团水汽罢了。 云会变成两半, 再次溜走, 而他会被自己名为执念的丝线死死束缚,动弹不得。 但所幸,云愿意为他停留。 他们上学晚,直到20岁才磕磕绊绊读完高中, 中途甚至有很多次差点半途而废。 没钱交学费, 那就每晚放学之后兼职,买食堂里最便宜的饭, 每次只能等到便利店或超市处理一些临期食品时才能吃一顿大餐, 甚至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只是上诊所拿一点消炎药硬挺过去。 所幸他们终于考上了大学,不算多好,只是本市的一所二本学校, 但胜在离熟悉的环境不远,再加上两人足够幸运,同时被这所学校录取,一时间韩缪感觉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也莫过于此,他们拥有了未来,最重要的人也在身边。 但这些就如同波涛汹涌的海面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只等待着那场能摧毁一切的暴风雨。 云漾查出了绝症,胃癌。 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期,无力回天。 他就这样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连独自运动都成了问题——云最终被病魔束缚,失去了自由。 韩缪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尝试过一遍,他为云漾凑了十万做医疗费,这已经是他短期内竭尽全力或借或贷,能凑够的最多的钱,但云漾知道后,却让他还回去。 “有这个时间这些钱,你不如带我去海边,至少我最后的时间,在感受自由的路上。” 当时韩缪就站在云漾的床前,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到瘦削的脸颊,双眼早已黯淡,再没了往日的神采,唯有在说到“自由”二字时,眼睛里闪过的光,就像烧尽的死灰里,复燃的一颗星火。 那日,韩缪终于不想忍,也不敢再忍了,他想要对云漾袒露自己的心意,他害怕自己将来再没有这个机会。 “哥。”韩缪刚张开嘴,云漾就唤了他一声。他的话音一转,先应下了这声称呼:“嗯?怎么了阿漾?” “哥,我知道你有话想对我说。”韩缪呼吸一窒,紧接着,他又听见:“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不要告诉我,我可以给你答复——我也是。” 韩缪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心意会以这种方式铺陈展开,他呆愣愣地看着云漾,问:“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你?” 云漾垂下眸,避开韩缪的目光,轻声解释:“我快死了,但你将来还能有更好的生活,如果你不告诉我,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将来……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而我告诉你,是不想留着遗憾离开。” 韩缪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依照云漾所言,把借贷的那些钱都还了回去,随后就干脆休学,用两人曾经存下的所有积蓄带着云漾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 草原如此辽阔,他们去的时候,正值初夏。 绿意盎然,草原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花,韩缪用轮椅推着云漾,肆意的风吹着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韩缪低头,看着云漾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酸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弯腰对云漾道:“这次玩完,我们休息一下再去海边吧,你已经好累了。” 第173章 云漾摇摇头,想张嘴说什么,风却灌进嘴里,让他发出很大一声撕心裂肺的呛咳,吓得韩缪魂飞魄散,连忙站在他身前挡风替他顺气。 缓了几口气,云漾握着韩缪的手,说:“我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韩缪喉间一酸。 “我只剩下大海没去过了……韩缪,如果可以,我想死在海边。” 他们去过曾经想去的所有地方,古镇、高山、草原、湖泊……云漾到不了的地方,韩缪就背着他去看。山川湖海,繁华都市、小桥流水,所有云漾想要去的地方,只剩下大海了。 他们去了一个人口不算多的海滨城市,知名度不算高,再加上还没到旅游旺季,整个海滩上没有太多人。 韩缪在沙滩上铺了一层沙滩垫,把云漾抱下轮椅轻轻放在垫子上。海浪哗啦啦地涌上来,最大的一波甚至涌到了云漾的脚边。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云漾干脆把戴了许久的帽子和口罩摘下,被病痛折磨到触目惊心的一张脸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韩缪坐在他身后撑住他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脊背,充当一个人形靠椅,让云漾安心窝在他的怀中。 “医生说,我这个病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来自家族遗传。”云漾靠在韩缪怀中,缓缓说。 韩缪静静听着,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甚至已经不会感到心痛了。哀莫大于心死,韩缪想,等云漾离开他,他处理完后事之后,接着就去找他。 他这么想着,感受到云漾的头顶已经被风吹得发凉,便伸出手捂住他光秃秃的头顶,继续听云漾说: “我在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被丢到福利院去……不过我不怪他们,因为我遇见你了。”他艰难伸手想要触碰韩缪,被韩缪先一步握住:“哥,幸好我遇见你了……哥……” 他说着说着,突然有些哽咽起来:“我不想死啊,我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我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变好,我还没正式向你表白过,哥……我好难受,我不想死。” 韩缪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将所有未言之语和哽咽全部堵住,出不来一点声音。 “我不想让你另寻他人,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可我又想,我的人生结束了,你的才刚开始,你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荒唐蹉跎……所以……所以……” 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薄冰,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化成了水。手指攥着他衣袖的力道忽紧忽松,骨节泛白,仿佛攥着的是自己正在流失的生命。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身体骤然瘫软,手腕无力垂落,却被韩缪紧紧攥住。 身体尚有余温,但这点温度也随着风渐渐散了。 他抱着云漾,身体轻轻晃着,像是要把撕心裂肺的颤抖隐藏在这晃动里。 喉头一甜,韩缪猛然偏头,呕出一口血。 看着那一滩渗入沙砾的血迹,韩缪竟然有些开心。他没有去医院检查过自己的身体,他没有和云漾说的是,在他生病之后,他每天都在希望自己能和云漾一起,哪怕死,他也想和阿漾死在一处。 【嗯?还有一个?】虚空中似乎有人在说话,韩缪循声望去,却什么都没有。 0622好不容易忽悠着宿主进了第一个副本,回头打算处理这具身体时却发现了又一个将死之人。 这个模样也不错。0622心想,但它已经绑定了一个宿主,解绑前是不能有第二个宿主的,于是它干脆把自己的好朋友似缕敲过来,让他看看这个是不是好苗子,是好苗子就先下手为强。 于是韩缪发现,在他听到那个声音之后,云漾的身体居然开始回暖,甚至…… 韩缪俯身,趴在云漾的胸口处,听着里边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一刻,韩缪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太大,让他产生了错觉。 系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流速不同,等韩缪搞清这一切,并想也不想和似缕绑定进入系统世界之后,云漾已经完成了两个任务世界。 在颁奖典礼上看见韩缪的那一刻,云漾感受不到一点欣喜,他眼泪瞬间落下,看着韩缪目无旁人向他走来,哽咽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也来了啊。” - 他们分得清轻重缓急,在自身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影响度之前,他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演着戏,逐渐成长到能够相互融入对方的剧目里出演角色,从那之后,他们再次光明正大的生活在一起。 【两位宿主,你们的影响度已经到达一定数值,只要完成《最终演绎》,并使大多数观众都感到满意,便可以实现曾经我们应允给二位的条件,实现临死前的心愿,并拥有可以随时回到空间演绎部的特权。】 似缕和0622为他们说清其中利弊之后,便一起看着他们踏入最终的剧场。 所有宿主的《最终演绎》,背景全部来自他们的真实生活,只是会进行改编,既满足了美味粉丝对宿主过往生活的窥探欲,又能设置最大阻碍,让他们沉溺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完成观众的期待。 没有人怀疑自己熟悉的世界是虚假的,或者即使怀疑,也不会有人为了这点怀疑赌上自己的性命。 钟柏宁是在云漾第四个小世界才遇见的,蛰伏了许久,在系统高层的授意下,为云漾精心造就了一个能完成自己所有心愿的剧本。 可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 韩缪悠悠转醒,他已经很久没拥有过如此好的睡眠了,如此闲适的生活,这辈子似乎从未有过。 伸手向旁边一捞,却扑了个空,韩缪残存的那点惺忪睡意瞬间完全退散,他立刻直起身,刚穿上拖鞋准备找云漾,房门突然打开,云漾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他看着韩缪,愣了一下说:“你醒啦,正好,要不要喝点水?” 他走到韩缪那一侧的床边,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坐在床沿看着韩缪。 韩缪搂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塞进云漾的怀里,委委屈屈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了我们之前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个世界才是真正的我们。” 云漾回抱住他:“哪个世界都可以,哥,只要我们陪在彼此身边,哪个世界对我们来说都是真实的。” 在系统世界,窗帘拉与不拉都没什么区别,韩缪卧房的窗帘床边紧闭,照明全靠着灯光,云漾把夜灯打开,柔和的光线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本就缱绻的眼神在这时仿佛能滴出水来。 “哥,”云漾捧起韩缪的脑袋,一边说着,一边盯着他的双眼缓缓凑近,“你要不要感受一下,我是不是真实的?” 蜻蜓点水的一吻落在他的唇齿之间,随即分开。韩缪双手骤然发力,让云漾跨坐在自己的身上,凑着头再度吻上去,却被一根手指横亘在两人唇间。 云漾笑着说:“给我留点体力,出去之后,我还想赶海呢。” …… 事实证明,男人在床上做出的任何承诺都不能作数。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韩缪瞬间感觉自己浑身血液全部沸腾起来向下冲,最后度过了数不清多久的时间,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三天,总之云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便是广袤的大海。 他依旧维持着靠在韩缪怀中的动作,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只是韩缪一直在激动,不论是咚咚跳动的心脏,还是刚下去就又起来的地方。 云漾:“……” “韩缪,”云漾有气无力警告道,“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骂你。” 韩缪瞬间偃旗息鼓,但那个部位显然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偃旗。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啊?”头顶被飕飕的海风吹得有点凉,他戴上帽子,问韩缪,“0622说了吗?” “没有,咱们要不要现在去问问?正好去高层看看是谁想的这个损招。” 云漾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先等一等吧,我们先休息一段时间。” 韩缪把下巴放在云漾的头顶,迎合道:“嗯,好,都听阿漾的。” 怕云漾待的时间太久会感受到冷,韩缪拿起搭在云漾轮椅上的毛毯,盖在他身上,裹住云漾全身。 他们从天亮坐到天黑,絮絮叨叨着不重要的日常琐事: “咱们俩都这样了,还要不要回去复读重新考一次?” “你说医生和护士还有老师看见我现在恢复正常了会不会吓一跳哈哈哈。” “韩缪我是退学,你是休学,如果真的要回去复读你别忘了先退学啊。” “我们现在有很多钱,可以捐给福利院了。” “我们一定要买一个一起住的大房子,装修我好久之前就看好了……” 说着说着,云漾声音渐弱,带上了明显的困顿:“韩缪,我有点困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第174章 韩缪抱着他,轻轻亲了亲云漾的耳侧,说道:“睡吧,我还不困,你曾经不是说要看日出吗?等天快亮的时候,我叫你。” “嗯……”云漾明显有些撑不住了,嘟囔两句就窝在韩缪怀中沉沉睡去。 沙滩上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们还坐在那里。韩缪看着黑黢黢的海面,只有灯塔在尽职尽责地照亮。 韩缪心想,他们黑暗的人生,终究会迎来天亮。 一夜过去,海风终于停了,潮水退下去很远,世界静得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远处的灯塔在天亮前最后一刻熄了灯,完成了它一夜的守望。 然后,天边开始亮了。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灰白,贴着海平线,韩缪看着那片光一点点漫上来,漫过海面,漫过沙滩,最后漫到他们脚边。云漾的头发被光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连呼吸都变得透明起来。 太阳露出第一道弧线时,云漾的眼皮颤了颤,然后,他听见韩缪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阿漾,天亮了,起来啦。” “起来看日出吧。”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彩虹屁][加油] 这一本真的是我各种意义上第一本完结长篇小说(对我来说真的很长了[抱大腿])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努力和学习的地方,宝宝们愿意看到这里,我真的万分感谢! 我们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