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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但他并未惊动明井,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本来高大,眼下却像是缩成一团的年轻副将,心中一动,随后便俯身下去,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后颈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
    明井转头看他,与他距离不过咫尺。
    “才察觉到?”
    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点北方独有的凛冽。
    “早就听见你脚步声了。”
    趁着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明井猛地攥住左临风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骨头,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嘎——嘎——”
    几声粗哑的鸦啼划破寂静,惊得枯枝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二人一齐望向远处飞过的鸦群。
    左临风就任由他握着手,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说这战争,真的结束了吗?难以置信,开始的时候轰轰烈烈,结束的却轻如鸿毛。”
    鸦群早已远去,他仍旧定定地看向天边。
    明井知道他一定有话说,因此候着。
    “明井,你知道吗?上次大殿下与皇上夜谈,临走时,大殿下同我说,他觉得皇上不会放过他。”
    明显有话未说完。左临风却停下了。
    他似是斟酌了一下,而后才继续道:“我从前总以为,大殿下和皇上总有些共患难的兄弟情分在,再怎么生分也不至于闹到当年萧忌北那般地步。可与当今圣上相处越久,我的心头便越是漫上一层悲哀——他早已不是从前模样,或者说,从前的种种温厚,不过是伪装。这般一来,我竟越发看不透他了……更何况,都督与大殿下都曾叮嘱过我,逢到紧要关头,须得懂得弃车保帅的道理。也许他们都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左临风有些愧疚,“对不起……我把你也拖下水了。”
    他也有私心,他不愿做那唯一的恶人。
    如果明井告诉江南竹,那便由江南竹去想办法;如果明井缄口不言,任由事态发生,他也能稍感慰藉……至少,他不是唯一知晓结局的人,至少,他曾为此做过一点挣扎。
    郑行川和齐路都希望他做那个放任自流的人,成为被保下的帅。但他没办法安然接受。
    他死了太多的兄弟。
    近的、远的。
    死了又死。
    可江南竹能想到办法吗?也许吧。
    左临风的手冰凉,明井侧过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听完他的这些话,他的眼中却毫无责备之意。
    目光相接时,左临风心中一颤。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样一双眼?一双眼里又为何能生出如此柔情的眸光?像一缕无形的丝线,缠上心头,将你整个人轻轻裹住,一寸寸卷入那泓温柔的深渊里。
    在这一刻,左临风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感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感情,却让他有一种要热泪盈眶的冲动。
    “我会陪着你。还有时间,我会告诉殿下的。这是我的想法,我想帮你,你无需自责。”
    左临风说不出话了。
    他觉得喉间像堵了团软乎乎的棉絮,一切想说的都哽在里头。而日光静静地流淌着,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长长久久地,落在雪色里。
    第157章 白马坡众人齐聚
    朔风卷地,琼花乱舞,白马坡早已被皑皑白雪包裹。
    玄黑龙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上是金线绣就的五爪盘龙,漫天风雪中,凝着一股迫人的威仪。
    齐玟一身玄色衣袍,外罩白狐裘大氅,立在毡风雪尽头。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风雪,落在那支自远处踏雪而来的铁骑上,朔风卷雪,甲光辉映间,齐玟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站在白马坡的土地上,身后正千骑簇拥、人影如潮。
    如此的气派,却叫他想起了曾经,想起了那个四处托人送信到白马坡的落魄少年。
    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而他“上辈子”的大哥正勒住马缰,细听通传的消息,高大的战马趁这时得了空,打了个响鼻,喷吐的白气瞬间被风雪吹散。
    暖轿的帘子被挑起,风雪突袭,六子赶忙掩住一半,江南竹却执意往白马关方向探身看了一眼,面色晦暗不明。
    齐玟亲自相迎,这是齐路和他都没想到的。
    “参见皇上。”
    声音带着沙哑,像细而干燥的雪粒,齐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玄铁甲与雪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齐玟缓步上前,伸手欲扶,指尖却在触到对方甲胄的寒霜时微微一顿。
    雪粒子砸在明黄伞盖的鎏金伞骨上,齐玟听得有些心烦意乱。
    这是他第一次见齐路自远方挥师而至,那股睥睨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恍惚间,他想起千里之外那座属于自己的巍峨宫阙,若是在这黑云压境般的大军的铁蹄下,恐怕弹指间便被碾作尘埃了。
    “起来吧。”齐玟道,“大获全胜,护我齐国河山,王爷功不可没。”
    齐路缓缓起身,玄铁甲胄上的积雪簌簌坠落,碎在脚下的冻土上,“此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南安王何必多礼,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呢。”
    江南竹起身笑称不敢。
    齐玟细细端详,他确实许久不见江南竹。
    江南竹从前瘦弱,下巴尖尖如狐狸,街巷里有言说下巴尖的人多刻薄,齐玟当时觉得有些道理,而眼下,江南竹明显圆润了一些,下巴也不那么尖了。
    齐玟现下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了,街巷间的流言蜚语,本就不可尽信。那些骨子里刻着刻薄二字的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何模何样,其言语行径,也终究脱不开那份尖酸与狭隘。
    江南竹笑道:“世事短如春梦,今日再见皇上,比昔年要意气风发许多。”
    “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风雪更急了,卷着雪沫打在齐玟脸上,他只觉得脸要笑僵了。而他望向齐路时,齐路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恭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说。
    尘封的记忆翻涌。他想起他在白马坡召齐路来见,虽意在试探,但在看到许久不见的齐路时,那一刻,他竟难得地松了口,忍不住与他说起沿途的风光,说起辋川的山如何层叠,洛邑的水如何清涟。
    而那时的齐路,也是如今这般,谨慎而肃然,点到即止,再无旁话。
    不信任与猜忌,从来都是互相的,或许猜忌的开始是由他而起的,但猜忌的最后,却不会因他而落,它会一直蔓延,覆盖所有人。
    齐路也逃不过。
    “人都是一样的,即使再好的感情也难逃如此的宿命。”齐玟忍不住自嘲。
    漫天飞雪之中,翻飞的衣袍与岿然的甲胄遥遥相对。
    雪落无声,衣袍与甲胄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曾经的情谊,也隔开了两个始于猜忌,越走越远的灵魂。
    正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声自城门内侧传来,打破了雪幕中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眉眼深邃,穿着魏国贵族规制服饰的男人缓步走出。
    是戈朗。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齐路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敌国的敌意,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炽热。他径直走到齐路面前,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赞叹:“镇国大将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从前先王还在时,便久闻将军骁勇善战,一杆长枪横扫千军,今日得见将军,也算了却平生一件事!”
    齐路眉峰微蹙,却无半分警惕或愠怒,只是淡淡抬眼扫过戈朗。
    他对此人无喜也无厌,也不知此人是何居心,因而只是称谢。
    齐玟负手而立,把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之前只当是戈朗找由头,寻个更可靠的人护送,可眼下看来,戈朗此人,对此事确实是存了份私心的。
    齐玟望向戈朗,“今日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倒也算是一段奇遇。”
    戈朗这才转身对着他拱手行礼,“皇上说的是。能在白马关前,与大将军如此近地交谈,实在是一桩奇遇。”
    “只是边关风雪大,不宜久立,不如咱们入内再谈。”
    齐玟话音刚落,戈朗含笑应和,“这是自然。大将军也辛苦了。”
    齐路有意放慢了脚步,他望着刚才还状似热络的二人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自心底漫起,他些幼稚地微微抬头,任由漫天风雪扑打在脸上,想要依靠细密的疼痛保持尽可能的冷静。
    他睁眼,只有乱舞的雪粒与暗沉的天幕。疼痛并没使他冷静。
    太荒诞了。
    齐路这么想。
    为自己的行为,也为刚才的场景。
    他亲手扶持上位的弟弟猜疑他,与他处于对立的敌人却说崇拜于他。
    他从前杀魏军的时候,从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半魏国血液,然而,现在,他似乎能感受到那所谓的异国血液正在汩汩流动。
    他在齐国边关长大,即使身上流着一半魏国的血,他也还是决定为了齐国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