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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现在想想,这样的想法难道不荒诞吗?若是他在魏国长大,是不是也会为了魏国而战,屠杀齐人呢?
    雪,依旧在下。
    齐路觉得眼里一阵冰冷,有雪落了进去。
    手上却一阵暖意,有个人握住了他的手,他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
    这场雪下的太早了。也太诡异了。
    这场初冬的雪,朔北人都以为会是适可而止,没想到是却是变本加厉。
    有人大喜,“这是瑞雪兆丰年。”
    有人摇头,“天象有异,大凶之兆啊。”
    齐路不知道这场雪是喜是忧,或许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场雪,并不为任何因果而落下。
    身上的甲胄太冷了,所以哪怕是一点暖意,也让他无比专注,于是他垂眸,望向那一点暖意的来源。
    伞遮不住风刮着的雪,大雪落在江南竹的乌发上、肩头,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像是天地为他精心缀上的玉色霜华。在飘扬的雪粒中,他眼尾漾起的那点红,竟似雪幕中燃着的朱砂,艳得灼目。
    四目相接,江南竹轻声开口,“我在住处,等你回来。”
    第158章 见明井温软之内
    室中烛火摇曳,炉暖香轻漫,案上茶盏还凝着余温,满室安详静软。
    “殿下!”
    一声呼唤打破这宁静,明井掀帘而入,肩头还带着细碎雪粒,“一知道大殿下去皇帝那的消息我就来了。”
    屋内暖烘烘,江南竹一身素衣,领口松敞半寸,露一点光洁颈侧,腰间的素带松松挽了个结,身形清瘦挺拔。
    “快过来,暖杯茶再说话。”
    明井不拘礼,上前接过江南竹递来的暖茶,抿了一口驱寒。
    江南竹端详他一会儿,笑道:“你怎么又高了?”
    “哪里,许久不见,乍一看到,自然就觉得高了。”
    江南竹见他说话朗然,与从前不同,语带调侃,“左临风将你养得不错。”
    “什么养不养,”明井低低嘟囔着,“我哪里要他养,不过是军籍落在他家,说是弟弟,实际上他还要我照顾呢。”
    江南竹挑眉,“是吗?他这么大的一个人,要你一个小辈照顾,真是混蛋。”
    “倒也不是,他平时也会照顾我的,只不过我照顾他的时候比较多。”
    明井本还想继续说,但看到江南竹了然的眼神,自觉不好意思,“算了,也没什么。”
    “即使有什么,你说了,我还能怪你吗?”
    明井低下头,嗅着空气中许久不闻的熟悉香味,心中不免放松了些,“他对我无意,以后是想子孙满堂的。”
    屋外雪片簌簌落着,压弯了檐下的松枝,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却被屋内燃得正旺的炭火逼退,暖黄的火光映得案几上的青瓷茶具泛着温润的光。
    闻言,江南竹执杯的手一顿,低低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的冷光比窗外的积雪更甚:“他既然盼着子孙满堂,那你便该让他知道,断子绝孙的滋味有多痛快。”
    明井肩头的细碎雪沫还没化完,暖黄的炭火映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衬得那点犹疑愈发明显。
    江南竹见他如此,眉尖微挑,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他难道不知你的情意?”
    目光落在炭盆中跳动的火焰上,明井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他知道。”
    江南竹指尖捻起一粒松子,话语间带了几分讥诮:“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心中还有念想?难道是他不早早避嫌,放任你泥足深陷,这未免太自私。”
    “不。他为人坦荡,待我一如从前,”明井争辩,他有些激动,语气不甘又执拗,“只是我……我痴心妄想,一厢情愿。”
    江南竹道:“即使是这样,那他也不坦荡。若他当真坦荡,断不会让你拖到如今,还抱着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在我看来,左临风对你这份情意的放任自流背后,或许是他自己也方寸大乱。若真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你正好趁他心绪纷乱,主动出击,未必没有胜算。”
    “他也乱吗?我还以为只有我。”
    明井喃喃,他竟然有些窃喜,窃喜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心乱如麻,束手无策,只能拖着再拖着,把问题交给时间;窃喜若是左临风也身陷这团乱麻,自顾不暇,那他或许会无心开启另一番纠葛。
    如此这般,彼此纠缠不休,直至缠绵到死,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念及此,他怔怔出了神,屋中只剩炭火噼啪,混着窗外簌簌雪落的轻响,漫开一片静谧。
    巷外更声忽然悠悠穿雪而来,明井才恍然惊醒,抬眼见案头蜡烛已燃去不少,又瞥了眼窗棂外越积越厚的雪色——夜已深了。
    齐路不多时就要回来了。
    指尖轻叩茶盏,一声轻响落定,他终是问出了此行最要紧的话:“殿下知道齐国皇帝对大殿下的意思吗?”
    江南竹气定神闲,“我知道。”
    “齐国皇帝一脉相承的小心眼,大殿下平了魏国,唇亡齿寒,邶国的又小,败落不过是时间问题,可他功高盖主,齐国皇帝绝容不下。当年郑行川郑都督走的时候,也隐约有此意,不过,是默许的意思。”
    “无妨。”江南竹放下茶盏,瓷面相碰一声轻响,他平和中透着笃定,“狡兔死,走狗烹。这事并不鲜见,更何况前车之鉴离如今也没多久。不过,想来飞鸟还未尽,齐路这把良弓还有其他用处,齐玟不会如此着急。多谢你,也多谢左临风,我会早做打算。”
    凭着多年相伴的默契,明井一眼便知,江南竹是不愿再提此事了。
    二人一时无话,恰在这时,院外传来喊声:“大殿下回来了!诶,左将军也在!”
    隔着蒙着薄雪的窗棂,六子的声音裹着寒气,闷闷的。
    明井当即起身,“我该走了。”
    江南竹没应声,回身取过一旁焐得温热的铜暖炉,不由分说塞到他掌心,又扯过自己那件玄色狐皮披风,绕到他身后替他系紧领口系带,任凭明井低声推辞也不肯停手。
    “左临风是粗人,就算有心照拂,又能细致到哪里去?我前些日子叫人给你送的那些御寒的东西,是不是都搬去他那里了?也没见你正经穿戴过。”
    明井握着暖炉,掌心的暖意顺着指腹漫开,“也没有,我自己留了不少,只是没寻到机会用。”
    “好巧,明井也在这儿?”
    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从廊下传来,清冽中带着几分爽朗。
    江南竹抬眼笑迎,语气轻快:“原来是左将军,倒真是巧。明井惦记我,冒雪过来的。听闻这些日子左将军将明井照拂得妥帖,我在这先谢过了。”
    左临风抬手拱了拱,朗声笑:“王爷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左将军这就谦虚了。”江南竹瞥了眼身侧耳尖微热的明井,笑意更深,“明井常说你心细知暖,待人周全,遇事更有担当。能把他交与你照拂,我是万事都放心。”
    明井脸瞬间热透,不敢看左临风,偏左临风听得眉眼舒展,颇是受用。明井也不好当众反驳,只含糊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急什么。”江南竹又细细替他理了理披风的毛领,叮嘱道,“你向来畏寒,被窝总也焐不暖,小时候都是我替你焐热了才敢让你睡。今日雪大,夜里把暖炉烧得热些,方才听你轻咳了两声,别染了风寒。”
    一听这话,左临风刚被夸的劲儿更足,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明井的肩,拍得他肩头微震:“王爷放心!明井这儿我铁定照顾得妥妥帖帖,半点差池都不会有!天晚路滑,你们早些歇息,我们就不叨扰了。明井,走,我亲自给你煮碗姜汤,好好去去寒!”
    二人转身往廊外走,左临风嗓门大,看不见人影了还能听见声。
    齐路望着那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又转头看向江南竹,疑惑道:“你从前怎么从没给我暖过被窝?”
    江南竹歪头道:“你身带刚阳之气,不惧寒。”
    只这一句,他没料到,齐路竟一直揪着这话不放,一路缠磨,连沐浴过后也未曾罢休。
    人在热水里泡过一阵,齐路浑身都透着股懒意,乌发湿软垂落,掩去了平日里眉眼间的锋锐,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水汽,眼下正拿着银剪,慢条斯理剪落灯芯结的花。灯花轻坠的星火映在烛火里,跳了两跳便熄了,隔着跳动的烛火,他的目光落向那头正吃辣糕的江南竹,瞧他吃得眉眼弯起的模样,也随手取了块辣糕来。
    江南竹止住他的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要想不留疤,就不能吃辣。”
    “哪里这么娇气。我小时候,睡在军营里,天寒地冻的,拢共就一床薄被,得把全身蜷着裹紧了,才能勉强挨过寒夜,暖着身子入眠。这么着也过来了。一个辣糕而已。”
    江南竹立马蹙起眉,“哎呀,可把我心疼坏了,可怜见的!那时候我若在,定早早给你暖好被窝,哪能让咱们大殿下小小年纪操练完,还得受这寒冻苦。不如今晚,就让我给大殿下暖一回被窝,也让大殿下也享享这‘娇气’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