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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不过,在暖被窝前,你先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剪尖轻挑灯芯结的花,齐路注意力似乎全在烛花上,“没说什么。无非是为我庆功,还有送齐瑜去魏的事,不过与我倒是没什么关系。”
    指尖轻抵下颌,江南竹的目光凝在烛火跳动的虚影里,齐路却起身到他面前,“话是说完了,被窝现在还冷着。”
    不等江南竹回答,齐路已扣住他的膝弯与后腰,掌心贴住柔软衣料,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夜雪封窗,檐角落雪的轻响细碎绵软,一声短促的尖叫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它就化作了细碎的声响,完全融入了这夜里。
    窗外是寂静的素白,窗内暖香四溢。
    漫天的夜雪与寒意,都被隔在了这方温软之外。
    第159章 小人物的大结局
    我叫六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人。
    当年大殿下救了我的命,我无家可归,便一路跟着他。大殿下身边本就不缺伺候的人,我便又去照料南安王,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春天该是快到了吧。”
    院子里的人常这样念叨。
    我最盼着春天,万物复苏,处处都是生机。虽说手上的冻疮一到开春就痒得厉害,可那是伤口要愈合的征兆。
    不久,院里传开消息,说大殿下要去送魏国的王爷和公主。
    这事倒也合情理,这几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魏国大王爷对大殿下格外敬重,让大殿下前去相送,大概是存了私心,路上也好叙叙话,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事似乎很平常,没人放在心上,就连一向在意这些消息的南安王殿下也没放在心上,依旧是老样子,吃饭、喝药、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院子倒也不算冷清,明井常来走动,有时候左将军也跟着他一道来,他们二人与大殿下或是聊天,或是对弈,看着倒也自在。
    我有些羡慕,明井如今也做了将军,一身威风。
    只可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家里人早都没了,这辈子怕是也没这般光景了。
    送别的日子到了,大殿下要启程往魏国去。
    南安王殿下站在我身侧,只是静静站着目送。
    “殿下?”
    我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尽管他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无事,许是旧疾又犯了。”
    可南安王殿下已经许久没发病了。
    想到此,我忙劝道:“那咱们先回屋吧。”
    他却抬手摆了摆,轻声道:“不用。”
    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滑下,莹白的玉色衬着清瘦的腕子,像枝桠托不住的一圈落雪。
    这玉镯是大殿下送的,那会儿大殿下远在千里之外,还是我亲自去铺子里取回来的。
    我看到他敛下目光,不再往大殿下离去的方向张望,只垂着手,指尖一下下慢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动作慢得像是凝滞了一般。
    我望着他,心里忍不住想,他生的好,人也好,只是性子不算温和。
    从前在京都时是谦谦君子,来了朔北,却性情大变,变得牙尖嘴利起来。他经常说的那些望西老将无话应对,只能吹胡子瞪眼。
    他也会对大殿下耍小性子。我在屋外,偶尔能听见他与大殿下在屋里争执吵闹,每次都是大殿下先低头,托我出去给南安王殿下买些吃食。
    朔北这地方本就没什么稀罕吃食,我绞尽脑汁地寻,后来才慢慢发觉,殿下哪里是在意东西好不好吃,他不过是想让大殿下哄他。
    而大殿下,也向来是心甘情愿的。
    只是这般一来,倒常常为难我这个跑腿的。
    看来,相由心生这话未必就准确,就比如,南安王殿下看着眉眼和顺,总带着笑意,脾气却是又尖又利的。
    如此想着,皇上一行人来了。
    我忙垂首行礼。
    即使皇上的目光从不会在我们身上停留半分,可该守的规矩,半分也不能错。
    我低着头,只听南安王殿下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陛下客气了,这本是寻常事,何须亲自来慰问我这个家眷。”
    紧接着便听见皇上的声音,我心里暗暗纳罕,人当了皇上,连声音都变了吗?这嗓音低沉厚重,听着竟然和从前仁惠帝的声音一般无二,我竟再也听不出,他是当年那个四殿下了。
    “朔北王战功赫赫,我来,不是很应该吗?”
    我终于得以抬头。
    愚钝如我,也能看出这二人间的不对劲气氛,可两个人的面上却都是平和淡然的模样,南安王殿下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只是他望着的方向,却是那远去、早已不见的身影。
    天地之间,什么都变得渺小。
    皇上依旧立在原地,狐毛领被风吹得微扬,昂贵的锦袍下摆沾了泥点,他顺着南安王殿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感叹,“朔北王夫妇俩的感情当真是令人艳羡。”
    南安王殿下这才终于收回目光,直直地盯着皇上,慢声道:“毕竟多年相伴,即使心是石头的,也该被捂热了。”
    话音未落,南安王便是一阵剧烈咳嗽,我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身形。
    闻言,皇上神色有异,最终却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随行众人转身远去。
    待皇上一行人远去,明井与左将军才快步上前。南安王自行直起身,目光凝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沉如深潭,不见半分刚才的病弱之态,冷声道:“我实在不愿同他虚与委蛇。”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殿下竟会直言至此。
    只是他话语虽刻薄,那从容姿态亦未破半分。
    明井压低声道:“殿下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我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人,不过是现下还没离开的周庭光周将军。
    朔北人人都知他是皇上的人。当年,他被新皇看重,举家迁去京都后,昔日故交早已纷纷疏远。
    左将军却浑不在意,浓眉一扬,语气甚至比殿下更
    桀骜,“怕什么?他即便去告密又能如何?皇上本就视我们为眼中钉,纵是我们再温顺恭谨,也是换不来半分信任。”
    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迷了人眼,左将军这才收了怒色,道:“外头风大,先回去再说。”
    路上,他们提及刘斐将军,说他正率部在白马坡一带清剿残党。
    刘将军一向仁厚,待我们这些底下人最是亲和,我不由凝神细听。
    话题转得快,不多时,又落到阮驹姑娘身上。
    “阮姑娘命中该有此劫,若能安然渡过,往后便再无风波。”
    左将军却愤愤,“我原以为他派皇后去望西,是为安抚人心,竟不知他藏着这般龌龊盘算!”
    明井瞥了眼左将军,“可他若真要强纳阮姑娘,我们又能真的如何?”
    是啊,那是皇上,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这些人,纵有不甘,又能奈他何?
    左将军冷笑一声,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自然有法子!只要阮姑娘不愿,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让她踏入宫门半步!大殿下昨天便向他提过此事,谁知那人竟说延后再议,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明井道:“那倘若,阮姑娘自己愿意呢?”
    “那她就是脑子坏了,”左将军脱口而出,“我更不能让她进宫了,傻子也能进宫吗?”
    一直沉默的南安王忽然轻笑一声,眉眼间的冷意稍稍散去,“临风,你无须多虑。昨夜我与齐路已商议妥当,已修书快马送往望西。若此计不成,也为阮姑娘备好了退路。望西终究是我们的地界,只要阮姑娘不肯,我与齐路断不会容人在那里强行将她带走。”
    听闻此言,我悬着的心也落下,长长松了口气。
    阮姑娘也是个好人。她性子虽大大咧咧,却心地纯善,为营帐将士诊病疗伤,从不怕脏累,也不避男女之嫌。
    旁人私下议论她,她却浑不在意,依旧日日穿行于满是男子的军营之中。于她而言,那些虚浮名声,都不如将士的安康重要。
    她是好人,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夜露刚凝,边地的风就裹着沙砾往袖管里钻,我提着羊角灯笼,灯笼的光被风吹得晃悠,只照出脚前三尺远的冻土路。
    南安王殿下站在廊下,我备好了手炉与狐裘送他。
    院子里的胡杨光秃秃的,枝桠映着冷月,像张牙舞爪的影子,风刮过枝叶,呜呜作响,混着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下敲着。
    他没站多久,便进了屋去。
    我跟进去,屋内地龙烧的正旺,铺天盖地的暖与香,他拿下披风,自己挂了起来。
    我反手轻轻合上两扇木门,将外面的寒风与暮色一并关住。
    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见他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黑的天色,一言不发。
    我有些奇怪,殿下明明白天还好好的。